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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从文《边城》

    由四川过湖南去, 靠东有一条官路。 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船上人就引手攀缘那条缆索,慢慢的牵船过对岸去。船将拢岸了,管理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着“慢点慢点”,自己霍的跃上了岸,拉着铁环,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翻过小山不见了。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 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 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量,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但不成,凡事求个心安理得,出气力不受酬谁好意思,不管如何还是有人把钱的。管船人却情不过,也为了心安起见,便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挂在自己腰带边,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有时从神气上估计那远路人对于身边草烟引起了相当的注意时,便把一小束草烟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说,“不吸这个吗,这好的,这妙的,味道蛮好,送人也合式!”茶叶则在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解渴。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本来应当休息了,但天不许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为一只渡船与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得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无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中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成人,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和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和祖父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过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头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亲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爷,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一些。(实则歌声的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一些了。)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看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懒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家的岸边。且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种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对于所受的损失仿佛无话可说,与在自然安排下,眼见其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河面,流水浩浩荡荡,随同山水从上流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势较缓处,税关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河心浮沉而来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喊的声音,便急急的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的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岸边桨去。这些诚实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险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彩。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河面,在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时,河床流水处还不到二十丈,其余只是一滩青石。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皆由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由脚夫用杉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口货物也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绿营屯丁改编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户。(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账屯油、屯米、屯棉纱的小资本家外,其余多数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地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经常挂着一面长长的幡信。局长则住在城中。一营兵士驻扎老参将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其余兵士皆仿佛并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里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挂在屋檐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进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青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业交易接头处,因此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客店,坐镇不动的理发馆。此外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装点了这条河街。还有卖船上用的檀木活车、竹缆与罐锅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装饰了红辣椒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前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男子火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瓮里用竹筒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杂货铺卖美孚油及点美孚油的洋灯,与香烛纸张。油行屯桐油。盐栈堆火井出的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在门外路旁,等候主顾问价的。专以介绍水手为事业,吃水码头饭的,则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敞开着,常有穿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手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象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船拉纤人大都有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心,谈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事”。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行。常常成为他们生意经的,有两件事:买卖船只,买卖媳妇。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脚楼的人家。这种妇人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绸的衣服,印花标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味极浓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绣双凤,或为情人水手挑绣花抱兜,一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铺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间,则轮流的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实实尽一个妓女应尽的义务。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时得先交钱,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维持生活,但恩情所结,则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颈脖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留在岸上的这一个,便皆呆着打发这一堆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短期的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这些关于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人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顺,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人的,有杀头碎尸的,他却带少年喜事得来的脚疯痛,回到了家乡,把所积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峒与辰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寡妇。数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有了大小四只船,一个铺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欢喜交朋结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子,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别一个人别一只船的利益,皆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来执事人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八岁,小的已十六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作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亲,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作父亲的就轮流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干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帮帮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接着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里的风气,既为 “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傩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得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得法,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幺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二岁时,已能入水闭铺汆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从水中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说:“好,这种事有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好选手。

    端午又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鼓,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竞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铺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还是两年前的事。五月端阳,渡船头祖父找人作了代替,便带了黄狗同翠翠进城,过大河边去看划船。河边站满了人,四只朱色长船在潭中滑着,龙船水刚刚涨过,河中水皆豆绿,天气又那么明朗,鼓声蓬蓬响着,翠翠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心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快乐。河边人太多了一点,各人皆尽张着眼睛望河中,不多久,黄狗还在身边,祖父却挤得不见了。

    翠翠一面注意划船,一面心想“过不久祖父总会找来的”。但过了许久,祖父还不来,翠翠便稍稍有点儿着慌了。先是两人同黄狗进城前一天,祖父就问翠翠:“明天城里划船,倘若一个人去看,人多怕不怕?”翠翠就说:“人多我不怕,但自己只是一个人可不好玩。”于是祖父想了半天,方想起一个住在城中的老熟人,赶夜里到城里去商量,请那老人来看一天渡船,自己却陪翠翠进城玩一天。且因为那人比渡船老人更孤单,身边无一个亲人,也无一只狗,因此便约好了那人早上过家中来吃饭,喝一杯雄黄酒。第二天那人来了,吃了饭,把职务委托那人以后,翠翠等便进了城。到路上时,祖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翠翠,“翠翠,翠翠,人那么多,好热闹,你一个人敢到河边看龙船吗?”翠翠说:“怎么不敢?可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到了河边后,长潭里的四只红船,把翠翠的注意力完全占去了,身边祖父似乎也可有可无了。祖父心想:“时间还早,到收场时,至少还得三个时刻。溪边的那个朋友,也应当来看看年青人的热闹,回去一趟,换换地位还赶得及。”因此就问翠翠,“人太多了,站在这里看,不要动,我到别处去有事情,无论如何总赶得回来伴你回家。”翠翠正为两只竞速并进的船迷着,祖父说的话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祖父知道黄狗在翠翠身边,也许比他自己在她身边还稳当,于是便回家看船去了。

    祖父到了那渡船处时,见代替他的老朋文,正站在白塔下注意听远处鼓声。

    祖父喊他,请他把船拉过来,两人渡过小溪仍然站到白塔下去。那人问老船夫为什么又跑回来,祖父就说想替他一会儿故把翠翠留在河边,自己赶回来,好让他也过河边去看看热闹,且说,“看得好,就不必再回来,只须见了翠翠问她一声,翠翠到时自会回家的。小丫头不敢回家,你就伴她走走!”但那替手对于看龙船已无什么兴味,却愿意同老船夫在这溪边大石上各自再喝两杯烧酒。老船夫十分高兴,把葫葫芦取出,推给城中来的那一个。两人一面谈些端午旧事,一面喝酒,不到一会,那人却在岩石上为烧酒醉倒了。

    人既醉倒了,无从入城,祖父为了责任又不便与渡船离开,留在河边的翠翠便不能不着急了。

    河中划船的决了最后胜负后,城里军官已派人驾小船在潭中放了一群鸭子,祖父还不见来。翠翠恐怕祖父也正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因此带了黄狗各处人丛中挤着去找寻祖父,结果还是不得祖父的踪迹。后来看看天快要黑了,军人扛了长凳出城看热闹的,皆已陆续扛了那凳子回家。潭中的鸭子只剩下三五只,捉鸭人也渐渐的少了。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薄雾。翠翠望到这个景致,忽然起了一个怕人的想头,她想:“假若爷爷死了?”

    她记起祖父嘱咐她不要离开原来地方那一句话,便又为自己解释这想头的错误,以为祖父不来必是进城去或到什么熟人处去,被人拉着喝酒,故一时不能来的。正因为这也是可能的事,她又不愿在天未断黑以前,同黄狗赶回家去,只好站在那石码头边等候祖父。

    再过一会,对河那两只长船已泊到对河小溪里去不见了,看龙船的人也差不多全散了。吊脚楼有娼妓的人家,已上了灯,且有人敲小斑鼓弹月琴唱曲子。另外一些人家,又有划拳行酒的吵嚷声音。同时停泊在吊脚楼下的一些船只,上面也有人在摆酒炒菜,把青菜萝卜之类,倒进滚热油锅里去时发出唦——的声音。河面已朦朦胧胧,看去好象只有一只白在潭中浮着,也只剩一个人追着这只鸭子。

    翠翠还是不离开码头,总相信祖父会来找她,同她一起回家。

    吊脚楼上唱曲子声音热闹了一些, 只听到下面船上有人说话, 一个水手说:“金亭,你听你那铺子陪川东庄客喝酒唱曲子,我赌个手指,说这是她的声音!”另一个水手就说:“她陪他们喝酒唱曲子,心里可想我。她知道我在船上!”先前那一个又说:“身体让别人玩着,心还想着你;你有什么凭据?”另一个说:“有凭据。”于是这水手吹着唿哨,作出一个古怪的记号,一会儿,楼上歌声便停止了。歌声停止后,两个水手皆笑了。两人接着便说了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使用了不少粗鄙字眼,翠翠很不习惯把这种话听下去,但又不能走开。且听水手之一说,楼上妇人的爸爸是在棉花坡被人杀死的,一共杀了十七刀。翠翠心中那个古怪的想头,“爷爷死了呢?”便仍然占据到心里有一忽儿。

    两个水手还正在谈话,潭中那只白鸭慢慢的向翠翠所在的码头边游来,翠翠想:“再过来些我就捉住你!”于是静静的等着,但那鸭子将近岸边三丈远近时,却有个人笑着, 喊那船上水手。 原来水中还有个人,那人已把鸭子捉到手,却慢慢的“踹水”游近岸边的。船上人听到水面的喊声,在隐约里也喊道:“二老,二老,你真干,你今天得了五只吧。”那水上人说:“这家伙狡猾得很,现在可归我了。”“你这时捉鸭子,将来捉女人,一定有同样的本领。”水上那一个不再说什么,手脚并用的拍着水傍了码头。湿淋淋的爬上岸时,翠翠身旁的黄狗,仿佛警问水中人似的,汪汪的叫了几声,那人方注意到翠翠。码头上已无别的人,那人问:

    “是谁?”
    “是翠翠!”
    “翠翠又是谁?”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好回家去。”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他答应来,他就一定会来的。”
    “这里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误会邀他进屋里去那个人的好意,正记着水手说的妇人丑事,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本来从不骂人,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听人要她上去,以为欺侮了她,就轻轻的说:
    “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话虽轻轻的,那男的却听得出,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年纪,便带笑说:“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呆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

    翠翠说:“鱼咬了我也不管你的事。”

    那黄狗好象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便走上河街去了。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翠翠便喊: “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仿佛只在问给狗“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有人从河街拿了一个废缆做成的火炬,喊叫着翠翠的名字来找寻她,到身边时翠翠却不认识那个人。那人说:老船夫回到家中,不能来接她,故搭了过渡人口信来,问翠翠要她即刻就回去。翠翠听说是祖父派来的,就同那人一起回家,让打火把的在前引路,黄狗时前时后,一同沿了城墙向渡口走去。翠翠一面走一面问那拿火把的人,是谁问他就知道她在河边。那人说是二老问他的,他是二老家里的伙计,送翠翠回家后还得回转河街。

    翠翠说:“二老他怎么知道我在河边?”

    那人便笑着说:“他从河里捉鸭子回来,在码头上见你,他说好意请你上家里坐坐,等候你爷爷,你还骂过他!”

    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

    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说:“二老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就是岳云!他要我送你回去!”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个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翻过了小山岨,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喊问:“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会祖父,口中却轻轻的说:“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里鲤鱼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来的人,打着火把走了,祖父牵着船问:“翠翠,你怎么不答应我,生我的气了吗?”

    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等到把船拉过了溪,一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就完事了。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两年日子过去了。

    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皆不能如期举行,故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无奇。两个新年却照例可以看到军营里与各乡来的狮子龙灯,在小教场迎春,锣鼓喧阗很热闹。到了十五夜晚,城中舞龙耍狮子的镇筸兵士,还各自赤裸着肩膊,往各处去欢迎炮仗烟火。城中军营里,税关局长公馆,河街上一些大字号,莫不预先截老毛竹筒,或镂空棕榈树根株,用洞硝拌和磺炭钢砂,一千捶八百捶把烟火做好。好勇取乐的军士,光赤着个上身,玩着灯打着鼓来了,小鞭炮如落雨的样子,从悬到长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灯的肩背上,锣鼓催动急促的拍子,大家皆为这事情十分兴奋。鞭炮放过一阵后,用长凳绑着的大筒灯火,在敞坪一端燃起了引线,先是咝咝的流泻白光,慢慢的这白光便吼啸起来,作出如雷如虎惊人的声音,白光向上空冲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时便洒散着满天花雨。玩灯的兵士,在火花中绕着圈子,俨然毫不在意的样子。翠翠同他的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闹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

    翠翠为了不能忘记那件事,上年一个端午又同祖父到城边河街去看了半天船,一切玩得正好时,忽然落了行雨,无人衣衫不被雨湿透。为了避雨,祖孙二人同那只黄狗,走到顺顺吊脚楼上去,挤在一个角隅里。有人扛凳子从身边过去,翠翠认得那人是去年打了火把送她回家的人,就告给祖父:

    “爷爷,那个人去年送我回家,他拿了火把走路时,真象个喽罗!”

    祖父当时不作声,等到那人回头又走过面前时,就一把抓住那个人,笑嘻嘻说:

    “嗨嗨,你这个人!要你到我家喝一杯也不成,还怕酒里有毒,把你这个真命天子毒死!”

    那人一看是守渡船的,且看到了翠翠,就笑了。“翠翠,你大长了!二老说你在河边大鱼会吃你,我们这里河中的鱼,现在可吞不下你了。”

    翠翠一句话不说,只是抿起嘴唇笑着。

    这一次虽在这喽罗长年口中听到个“二老”名字,却不曾见及这个人。从祖父与那长年谈话里,翠翠听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滩过端午的。但这次不见二老却认识了“大老”,且见着了那个一地出名的顺顺。大老把河中的鸭子捉回家里后,因为守渡船的老家伙称赞了那只肥鸭两次,顺顺就要大老把鸭子给翠翠。且知道祖孙二人所过的日子十分拮据,节日里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谈话时,翠翠虽装作眺望河中景致,耳朵却把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说翠翠长得很美,问过翠翠年纪,又问有不有人家。祖父则很快乐的夸奖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许别人来关心翠翠的婚事,故一到这件事便闭口不谈。

    回家时,祖父抱了那只白鸭子同别的东西,翠翠打火把引路。两人沿城墙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说:“顺顺真是个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家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因为今天太高兴一点,便笑着说:“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人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翠翠就说:“爷爷,你疯了!再说我就生你的气!”

    祖父话虽不说了,心中却很显然的还转着这些可笑的不好的念头。翠翠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怏怏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只鸭子!”

    祖父明白翠翠为什么事不高兴,祖父便唱起摇橹人驶船下滩时催橹的歌声,声音虽然哑沙沙的,字眼儿却稳稳当当毫不含糊。翠翠一面听着一面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祖父不说什么,还是唱着,两人皆记顺顺家二老的船正在青浪滩过节,但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祖孙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还家中。到了渡口,那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在岸边等候他们。几人渡过溪到了家中,剥粽子吃,到后那人要进城去,翠翠赶即为那人点上火把,让他有火把照路。人过了小溪上小山时,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着,翠翠说:

    “爷爷,看喽罗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的薄雾,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祖父静静的拉船过对岸家边时,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却守在船边,因为过节,明白一定有乡下人上城里看龙船,还得乘黑赶回家去。

    白日里,老船夫正在渡船上同个卖皮纸的过渡人有所争持。一个不能接受所给的钱,一个却非把钱送给老人不可。正似乎因为那个过渡人送钱气派,使老船夫受了点压迫,这撑渡船人就俨然生气似的,迫着那人把钱收回,使这人不得不把钱捏在手里。但船拢岸时,那人跳上了码头,一手铜钱向船舱里一撒,却笑眯眯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夫手还得拉着船让别人上岸,无法去追赶那个人,就喊小山头的女:

    “翠翠,翠翠,帮我拉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会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那第一个下山人。那人笑着说:

    “不要拦我!……”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不许走!”黄狗为了表示同主人的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汪的吠着。其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人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你们上路走!”那些人于是全笑着走了。

    翠翠说:“爷爷,我还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说:

    “他送我好些钱。我才不要这些钱!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理!”

    翠翠说:“全还给他了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在腰带上留下的那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

    “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以吃到镇筸城!”
    远处鼓声又蓬蓬的响起来了,黄狗张着两个耳朵听着。翠翠问祖父,听不听到什么声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么声音了,便说:

    “翠翠,端午又来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天保大老送你那只肥鸭子。早上大老同一群人上川东去,过渡时还问你。你一定忘记那次落的行雨。我们这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还正想起两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哪。但祖父一问,翠翠却微带点儿恼着的神气,把头摇摇,故意说:“我记不得,我记不得。”其实她那意思就是“我怎么记不得?!”

    祖父明白那话里意思,又说:“前年还更有趣,你一个人在河边等我,差点儿不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大鱼会吃掉你!”

    提起旧事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记性!”

    “我人老了,记性也坏透了。翠翠,现在你人长大了,一个人一定敢上城看船]不怕鱼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应当守船哩。”

    “人老了才当守船。”

    “人老了应当歇憩!”

    “你爷爷还可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说着,于是,把膀子弯曲起来,努力使筋肉在局束中显得又有力又年青,且说:“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着腰背微驼白发满头的祖父,不说什么话。远处有吹唢呐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且知道唢呐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过家中那边岸旁去。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亲的喜轿,翠翠还爬到屋后塔下去眺望。过不久,那一伙人来了,两个吹唢呐的,四个强壮乡下汉子,一顶空花轿,一个穿新衣的团总儿子模样的青年,另外还有两只羊,一个牵羊的孩子,一坛酒,一盒糍粑,一个担礼物的人。一伙人上了渡船后,翠翠同祖父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翠翠却傍花轿站定,去欣赏每一个人的脸色与花轿上的流苏。拢岸后,团总儿子模样的人,从扣花抱肚里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封,递给老船夫。这是规矩,祖父再不能说不接收了。但得了钱祖父却说话了,问那个人,新娘是什么地方人,明白了,又问姓什么,明白了,又问多大年纪,一起皆弄明白了。吹唢呐的一上岸后又把唢呐呜呜喇喇吹起来,一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仿佛皆追着那唢呐声音走去,走了很远的路方回到自己身边来。

    祖父掂着那红纸包封的分量说:“翠翠,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只十五岁。”

    翠翠明白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所在,不作理会,静静的把船拉动起来。

    到了家边,翠翠跑回家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呐,请祖父坐在船头吹“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日渐长,不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翻悔回来,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祖父明白那个意思,是翠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为了祖父的牵绊,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这不成!祖父含笑说:“翠翠,你这是为什么?说定了的又翻悔,同茶峒人平素品德不相称。我们应当说一是一,不许三心二意。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虽那么说,很显然的事,祖父对于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了,祖父有点愀然不乐了。见祖父不再说话,翠翠就说:“我走了,谁陪你?”

    祖父说:“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眉毛皱拢去苦笑着,“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爷爷,你真是……”

    祖父心想:“你总有一天会要走的。”但不敢提这件事。祖父一时无话可说,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圃里去看葱,翠翠跟过去。

    “爷爷,我决定不去,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还得戴了朵红花,装刘老老进城去见世面!”

    两人都为这句话笑了许久。

    祖父理葱,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呜呜吹着。有人在东岸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占先,便忙着跑下去,跳上了渡船,援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却只站在高岩上望翠翠,把手摇着,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心事重重的,翠翠长大了。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欢喜说到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欢喜听人唱歌。茶峒人的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得出。她有时仿佛孤独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起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在看水鸭子打架!”照当地习惯意思就是“翠翠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 “翠翠,你真在想什么?”同是自己也在心里答着:“我想的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确在想,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因年龄自然而来的一件“奇事”,到月就来,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祖父心情也变了些。祖父是一个在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外。因为翠翠的长成,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也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使家中长辈快乐。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陪那个兵死了。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谁也无罪过,只应“天”去负责。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心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的安排。摊派到本身的一份,说来实在不公平!说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那时还有个翠翠。如今假若翠翠又同妈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还能把小雏儿再育下去吗?人愿意神却不同意!人太老了,应当休息了,凡是一个良善的乡下人,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把祖父先收回去,再来让那个年青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那幸或不幸,才合道理。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他为翠翠担心。他有时便躺到门外岩石上,对着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为死是应当快到了的,正因为翠翠人已长大了,证明自己也真正老了。无论如何,得让翠翠有个着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怜母亲交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交给谁?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

    前几天顺顺家天保大老过溪时,同祖父谈话,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你翠翠长得真标致,象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若我有闲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象老鸦到处飞,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一面把船拉动,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老。

    于是大老又说:

    “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媳妇。‘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走得好,’唉,这两句话恰是古人为我说的!”

    祖父慢条斯理把船掉了头,让船尾傍岸,就说:

    “大老,也有这种事儿!你瞧着吧。”究竟是什么事,祖父可并不明白说下去。那青年走去后,祖父温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实在又愁又喜。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当真交把了他,翠翠是不是愿意?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上游且涨了点“龙船水”,河水全变作豆绿色。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戴了个粽粑叶“斗篷”,携带了一个篮子,一个装酒的大葫芦,肩头上挂了个褡裢,其中放了一吊六百钱,就走了。因为是节日,这一天从小村小寨带了铜钱担了货物上城去办货掉货的极多,这些人起身也极早,故祖父走后,黄狗就伴同翠翠守船。翠翠头上戴了一个崭新的斗篷,把过渡人一趟一趟的送来送去。黄狗坐在船头,每当船拢岸时必先跳上岸边去衔绳头,引起每个过渡人的兴味。有些过渡乡下人也携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话说的,“狗离不得屋”,一离了自己的家,即或傍着主人,也变得非常老实了。到过渡时,翠翠的狗必走过去嗅嗅,从翠翠方面讨取了一个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就不敢有什么举动。直到上岸后,把拉绳子的事情作完,眼见到那只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着追去。或者向狗主人轻轻吠着,或者逐着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带点儿嗔恼的嚷着:“狗,狗,你狂什么?还有事情做,你就跑呀!”于是这黄狗赶快跑回船上来,且依然满船闻嗅不已。翠翠说:“这算什么轻狂举动!跟谁学得的!还不好好蹲到那边去!”狗俨然极其懂事,便即刻到它自己原来地方去,只间或又象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的吠几声。

    雨落个不止,溪面一起烟。翠翠在船上无事可作时,便算着老船夫的行程。她知道他这一去应到什么地方碰到什么人,谈些什么话,这一天城门边应当是些什么情形,河街上应当是些什么情形,“心中一本册”,她完全如同眼见到的那么明明白白。她又知道祖父的脾气,一见城中相熟粮子上人物,不管是马夫火夫,总会把过节时应有的颂祝说出。这边说,“副爷,你过节吃饱喝饱!”那一个便也将说,“划船的,你吃饱喝饱!”这边若说着如上的话,那边人说,“有什么可以吃饱喝饱?四两肉,两碗酒,既不会饱也不会醉!”那么,祖父必很诚实邀请这熟人过碧溪岨喝个够量。倘若有人当时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芦中的酒,这老船夫也从不吝啬,必很快的就把葫芦递过去。酒喝过了,那兵营中人卷舌子舔着嘴唇,称赞酒好,于是又必被勒迫着喝第二口。酒在这种情形下少起来了,就又跑到原来铺上去,加满为止。翠翠且知道祖父还会到码头上去同刚拢岸一天两天的上水船水手谈谈话,问问下河的米价盐价,有时且弯着腰钻进那带有海带鱿鱼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烟味的船舱里去,水手们从小坛中抓出一把红枣,递给老船夫,过一阵,等到祖父回家被翠翠埋怨时,这红枣便成为祖父与翠翠和解的东西。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许多铺子上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祖父虽嚷着“我带了那么一大堆,回去会把老骨头压断”,可是不管如何,这些东西多少总得领点情。走到卖肉案桌边去,他想“买肉”人家却不愿接钱,屠户若不接钱,他却宁可到另外一家去,决不想沾那点便宜。那屠户说,“爷爷,你为人那么硬算什么?又不是要你去做犁口耕田!”但不行,他以为这是血钱,不比别的事情,你不收钱他会把钱预先算好,猛的把钱掷到大而长的钱筒里去,攫了肉就走去的。卖肉的明白他那种性情,到他称肉时总选取最好的一处,且把分量故意加多,他见及时却将说:“喂喂,大老板,我不要你那些好处!腿上的肉是城里人炒鱿鱼肉丝用的肉,莫同我开玩笑!我要夹项肉,我要浓的糯的,我是个划船人,我要拿去炖葫萝卜喝酒的!”得了肉,把钱交过手时,自己先数一次,又嘱咐屠户再数,屠户却照例不理会他,把一手钱哗的向长竹筒口丢去,他于是简直是妩媚的微笑着走了。屠户与其他买肉人,见到他这种神气,必笑个不止……

    翠翠还知道祖父必到河街上顺顺家里去。

    翠翠温习着两次过节两个日子所见所闻的一切,心中很快乐,好象目前有一个东西,同早间在床上闭了眼睛所看到那种捉摸不定的黄葵花一样,这东西仿佛很明朗的在眼前,却看不准,抓不住。

    翠翠想:“白鸡关真出老虎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鸡关。白鸡关是酉水中部一个地名,离茶峒两百多里路!

    于是又想:“三十二个人摇六匹橹,上水走风时张起个大篷,一百幅白布铺成的一片东西,先在这样大船上过洞庭湖,多可笑……”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从没见过这种大船,更可笑的,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这个问题!

    一群过渡人来了,有担子,有送公事跑差模样的人物,另外还有母女二人。母亲穿了新浆洗得硬朗的蓝布衣服,女孩子脸上涂着两饼红色,穿了不甚合身的新衣,上城到亲戚家中去拜节看龙船的。等待众人上船稳定后,翠翠一面望着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过溪去。那小孩从翠翠估来年纪也将十三四岁了,神气却很娇,似乎从不曾离开过母亲。脚下穿的是一双尖头新油过的钉鞋,上面沾污了些黄泥。裤子是那种泛紫的葱绿布做的。见翠翠尽是望她,她也便看着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两粒水晶球。有点害羞,有点不自在,同时也有点不可言说的爱娇。那母亲模样的妇人便问翠翠年纪有几岁。翠翠笑着,不高兴答应,却反问小女孩今年几岁。听那母亲说十三岁时,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显然是财主人家的妻女,从神气上就可看出的。翠翠注视那女孩,发现了女孩子手上还戴得有一副麻花绞的银手镯,闪着白白的亮光,心中有点儿歆羡。船傍岸后,人陆续上了岸,妇人从身上摸出一铜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翠翠当时竟忘了祖父的规矩了,也不说道谢,也不把钱退还,只望着这一行人中那个女孩子身后发痴。一行人正将翻过小山时,翠翠忽又忙匆匆的追上去,在山头上把钱还给那妇人。那妇人说:“这是送你的!”翠翠不说什么,只微笑把头尽摇,且不等妇人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就很快的向自己渡船边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溪那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过渡是七个人,又有两个女孩子,也同样因为看龙船特意换了干净衣服,相貌却并不如何美观,因此使翠翠更不能忘记先前那一个。

    今天过渡的人特别多,其中女孩子比平时更多,翠翠既在船上拉缆子摆渡,故见到什么好看的,极古怪的,人乖的,眼睛眶子红红的,莫不在记忆中留下个印象。无人过渡时,等着祖父祖父又不来,便尽只反复温习这些女孩子的神气。且轻轻的无所谓的唱着:

    “白鸡关出老虎咬人,不咬别人,团总的小姐派第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银钏子,只有我三妹没得什么戴,耳朵上长年戴条豆芽菜。”

    城中有人下乡的,在河街上一个酒店前面,曾见及那个撑渡船的老头子,把葫芦嘴推让给一个年青水手,请水手喝他新买的白烧酒,翠翠问及时,那城中人就告给她所见到的事情。翠翠笑祖父的慷慨不是时候,不是地方。过渡人走了,翠翠就在船上又轻轻的哼着巫师十二月里为人还愿迎神的歌玩——

    你大仙,你大神,睁眼看看我们这里人!
    他们既诚实,又年青,又身无疾病。
    他们大人会喝酒,会作事,会睡觉;
    他们孩子能长大,能耐饥,能耐冷;
    他们牯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鸡鸭肯孵卵;
    他们女人会养儿子,会唱歌,会找她心中欢喜的情人!

    你大神,你大仙,排驾前来站两边。
    关夫子身跨赤兔马,
    尉迟公手拿大铁鞭!
    你大仙,你大神,云端下降慢慢行!
    张果老驴得坐稳,
    铁拐李脚下要小心!

    福禄绵绵是神恩,
    和风和雨神好心,
    好酒好饭当前阵,
    肥猪肥羊火上烹!

    洪秀全,李鸿章,
    你们在生是霸王,
    杀人放火尽节全忠各有道,
    今来坐席又何妨!

    慢慢吃,慢慢喝,
    月白风清好过河。
    醉时携手同归去,
    我当为你再唱歌!

    那首歌声音既极柔和,快乐中又微带忧郁。唱完了这歌,翠翠觉得心上有一丝儿凄凉。她想起秋末酬神还愿时田其中的火燎同鼓角。

    远处鼓声已起来了,她知道绘有朱红长线的龙船这时节已下河了,细雨还依然落个不止,溪面一起烟。

    祖父回家时,大约已将近平常吃早饭时节了,肩上手上全是东西,一上小山头便喊翠翠,要翠翠拉船过小溪来迎接他。翠翠眼看到多少人皆进了城,正在船上急得莫可奈何,听到祖父的声音,精神旺了,锐声答着:“爷爷,爷爷,我来了!”老船夫从码头边上了渡船后,把肩上手上的东西搁到船头上,一面帮着翠翠拉船,一面向翠翠笑着,如同一个小孩子,神气充满了谦虚与羞怯。“翠翠,你急坏了,是不是?”翠翠本应埋怨祖父的,但她却回答说:“爷爷,我知道你在河街上劝人喝酒,好玩得很。”翠翠还知道祖父极高兴到河街上去玩,但如此说来,将更使祖父害羞乱嚷了,因此话到口边却不提出。

    翠翠把搁在船头的东西一一估记在眼里,不见了酒葫芦。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倒大方,请副爷同船上人吃酒,连葫芦也吃到肚里去了!”

    祖父笑着忙作说明:

    “哪里,哪里,我那葫芦被顺顺大伯扣下了,他见我在河街上请人喝酒,就说:‘喂,喂,摆渡的张横,这不成的。你不开槽坊,如何这样子!把你那个放下来,请我全喝了吧。’他当真那么说,‘请我全喝了吧。’我把葫芦放下了。但我猜想他是同我闹着玩的。他家里还少烧酒吗?翠翠,你说,……”

    “爷爷,你以为人家真想喝你的酒,便是同你开玩笑吗?”

    “那是怎么的?”

    “你放心,人家一定因为你请客不是地方,所以扣下你的葫芦,不让你请人把酒喝完。等等就会为你送来的,你还不明白,真是!——”

    “唉,当真会是这样的!”

    说着船已拢了岸,翠翠抢先帮祖父搬东西,但结果却只拿了那尾鱼,那个花褡裢;褡裢中钱已用光了,却有一包白糖,一包小芝麻饼子。两人刚把新买的东西搬运到家中,对溪就有人喊过渡,祖父要翠翠看着肉菜免得被野猫拖去,争着下溪去做事,一会儿,便同那个过渡人嚷着到家中来了。原来这人便是送酒葫芦的。只听到祖父说:“翠翠,你猜对了。人家当真把酒葫芦送来了!”

    翠翠来不及向灶边走去,祖父同一个年纪青青的脸黑肩膊宽的人物,便进到屋里了。

    翠翠同客人皆笑着,让祖父把话说下去。客人又望着翠翠笑,翠翠仿佛明白为么被人望着,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走到灶边烧火去了。溪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赶忙跑出门外船上去,把人渡过了溪。恰好又有人过溪。天虽落小雨,过渡人却分外多,一连三次。翠翠在船上一面作事一面想起祖父的趣处。不知怎么的,从城里被人打发来送酒葫芦的,她觉得好象是个熟人。可是眼睛里象是熟人,却不明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但也正象是不肯把这人想到某方面去,方猜不着这来人的身分。

    祖父在岩坎上边喊:“翠翠,翠翠,你上来歇歇,陪陪客!”本来无人过渡便想上岸去烧火,但经祖父一喊,反而不上岸了。

    来客问祖父“进不进城看船”,老渡船夫就说“应当看守渡船”。两人又谈了些别的话。到后来客方言归正传:

    “伯伯,你翠翠象个大人了,长得很好看!”

    撑渡船的笑了。“口气同哥哥一样,倒爽快呢。”这样想着,却那么说:“二老,这地方配受人称赞的只有你,人家都说你好看!‘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锦鸡,’全是特为颂扬你这个人好处的警句!”

    “但是,这很不公平。”

    “很公平的!我听船上人说,你上次押船,船到三门下面白鸡关滩出了事,从急浪中你援救过三个人。你们在滩上过夜,被村子里女人见着了,人家在你棚子边唱歌一整夜,是不是真有其事?”

    “不是女人唱歌一夜,是狼嗥。那地方著名多狼,只想得机会吃我们!我们烧了一大堆火,吓住了它们,才不被吃掉!”

    老船夫笑了,“那更妙!人家说的话还是很对的。狼是只吃姑娘,吃小孩,吃十八岁标致青年,象我这种老骨头,它不要吃的!”

    那二老说:“伯伯,你到这里见过两万个日头,别人家全说我们这个地方风水好,出大人,不知为什么原因,如今还不出大人?”

    “你是不是说风水好应出有大名头的人?我以为这种人不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不碍事。我们有聪明,正直,勇敢,耐劳的年青人,就够了。象你们父子兄弟,为本地也增光彩已经很多很多!”

    “伯伯,你说得好,我也是那么想。地方不出坏人出好人,如伯伯那么样子,人虽老了,还硬朗得同棵楠木树一样,稳稳当当的活到这块地面,又正经,又大方,难得的咧。”

    “我是老骨头了,还说什么。日头,雨水,走长路,挑分量沉重的担子,大吃大喝,挨饿受寒,自己分上的都拿过了,不久就会躺到这冰凉土地上喂蛆吃的。这世界有得是你们小伙子分上的一切,好好的干,日头不辜负你们,你们也莫辜负日头!”

    “伯伯,看你那么勤快,我们年青人不敢辜负日头!”

    说了一阵,二老想走了,老船夫便站到门口去喊叫翠翠,要她到屋里来烧水煮饭,掉换他自己看船。翠翠不肯上岸,客人却已下船了,翠翠把船拉动时,祖父故意装作埋怨神气说:

    “翠翠,你不上来,难道要我在家里做媳妇煮饭吗?”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见客人正盯着她,便把脸背过去,抿着嘴儿,很自负的拉着那条横缆,船慢慢拉过对岸了。客人站在船头同翠翠说话:

    “翠翠,吃了饭,同你爷爷去看划船吧?”

    翠翠不好意思不说话,便说:“爷爷说不去,去了无人守这个船!”

    “你呢?”

    “爷爷不去我也不去。”

    “你也守船吗?”

    “我陪我爷爷。”

    “我要一个人来替你们守渡船,好不好?”

    砰的一下船头已撞到岸边土坎上了,船拢岸了。二老向岸上一跃,站在斜坡上说:

    “翠翠,难为你!……我回去就要人来替你们,你们快吃饭,一同到我家里去看船,今天人多咧,热闹咧!”

    翠翠不明白这陌生人的好意,不懂得为什么一定要到他家中去看船,抿着小嘴笑笑,就把船拉回去了。到了家中一边溪岸后,只见那个人还正在对溪小山上,好象等待什么,不即走开。翠翠回转家中,到灶口边去烧火,一面把带点湿气的草塞进灶里去,一面向正在把客人带回的那一葫芦酒试着的祖父询问:

    “爷爷,那人说回去就要人来替你,要我们两人去看船,你去不去?”

    “你高兴去吗?”

    “两人同去我高兴。那个人很好,我象认得他,他是谁?”

    祖父心想:“这倒对了,人家也觉得你好!”祖父笑着说:

    “翠翠,你不记得你前年在大河边时,有个人说要让大鱼咬你吗?”

    翠翠明白了,却仍然装不明白问:“他是谁?”

    “你想想看,猜猜看。”

    “一本《百家姓》好多人,我猜不着他是张三李四。”

    “顺顺船总家的二老,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啊!”他抿了一口酒,象赞美酒又象赞美人,低低的说:“好的,妙的,这是难得的。”

    过渡的人在门外坎下叫唤着,老祖父口中还是“好的,妙的……”匆匆下船做事去了。

    吃饭时隔溪有人喊过渡,翠翠抢着下船,到了那边,方知道原来过渡的人,便是船总顺顺家派来作替手的水手,一见翠翠就说道:“二老要你们一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见了祖父又说:“二老要你们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

    张耳听听,便可听出远处鼓声已较密,从鼓声里使人想到那些极狭的船,在长潭中笔直前进时,水面上画着如何美丽的长长的线路!

    新来的人茶也不吃,便在船头站妥了,翠翠同祖父吃饭时,邀他喝一杯,只是摇头推辞。祖父说:

    “翠翠,我不去,你同小狗去好不好?”

    “要不去,我也不想去!”

    “我去呢?”

    “我本来也不想去,但我愿意陪你去。”

    祖父微笑着,“翠翠,翠翠,你陪我去,好的,你陪我去!”

    祖父同翠翠到城里大河边时河边早站满了人。细雨已经停止,地面还是湿湿的。祖父要翠翠过河街船总家吊脚楼上去看船,翠翠却以为站在河边较好。两人在河边站定不多久,顺顺便派人把他们请去了。吊脚楼上已有了很多的人。早上过渡时,为翠翠所注意的乡绅妻女,受顺顺家的款待,占据了最好窗口,一见到翠翠,那女孩子就说:“你来,你来!”翠翠带着点儿羞怯走去,坐在他们身后条凳上,祖父便走开了。

    祖父并不看龙船竞渡,却为一个熟人拉到河上游半里路远近,到一个新碾坊看水碾子去了。老船夫对于水碾子原来就极有兴味的。倚山滨水来一座小小茅屋,屋中有那么一个圆石片子,固定在一个横轴上,斜斜的搁在石槽里。当水闸门抽去时,流水冲激地下的暗轮,上面的石片便飞转起来。作主人的管理这个东西,把毛谷倒进石槽中去,把碾好的米弄出放在屋角隅筛子里,再筛去糠灰。地上全是糠灰,主人头上包着块白布帕子,头上肩上也全是糠灰。天气好时就在碾坊前后隙地里种些萝卜、青菜、大蒜、四季葱。水沟坏了,就把裤子脱去,到河里去堆砌石头修理泄水处。水碾坝若修筑得好,还可装个小小鱼梁,涨小水时就自会有鱼上梁来,不劳而获!在河边管理一个碾坊比管理一只渡船多变化有趣味,情形一看也就明白了。但一个撑渡船的若想有座碾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妄想。凡碾坊照例是属于当地小财主的产业。那熟人把老船夫带到碾坊边时,就告给他这碾坊业主为谁。两人一面各处视察一面说话。

    那熟人用脚踢着新碾盘说:

    “中寨人自己坐在高山砦子上,却欢喜来到这大河边置产业;这是中寨王团总的,大钱七百吊!”

    老船夫转着那双小眼睛,很羡慕的去欣赏一切,估计一切,把头点着,且对于碾坊中物件一一加以很得体的批评。后来两人就坐到那还未完工的白木条凳上去,熟人又说到这碾坊的将来,似乎是团总女儿陪嫁的妆奁。那人于是想起了翠翠,且记起大老托过他的事情来了,便问道:

    “伯伯,你翠翠今年十几岁?”

    “满十四进十五岁。”老船夫说过这句话后,便接着在心中计算过去的年月。

    “十四岁多能干!将来谁得她真有福气!”

    “有什么福气?又无碾坊陪嫁,一个光人。”

    “别说一个光人,一个有用的人,两只手抵得五座碾坊!洛阳桥也是鲁般两只手造的!……”这样那样的说着,说到后来,那人笑了。

    老船夫也笑了,心想:“翠翠有两只手将来也去造洛阳桥吧,新鲜事!”

    那人过了一会又说:

    “茶峒人年青男子眼睛光,选媳妇也极在行。伯伯,你若不多我的心时,我就说个笑话给你听。”

    老船夫问:“是什么笑话。”

    那人说:“伯伯你若不多心时,这笑话也可以当真话去听咧。”

    接着说的下去就是顺顺家大老如何在人家赞美翠翠,且如何托他来探听老船夫口气那么一件事。末了同老船夫来转述另一回会话的情形。“我问他:‘大老,大老,你是说真话还是说笑话?’他就说:‘你为我去探听探听那老的,我欢喜翠翠,想要翠翠,是真话!’我说:‘我这口钝得很,说出了口老的一巴掌打来呢?’他说:‘你怕打,你先当笑话去说,不会挨打的!’所以,伯伯,我就把这件真事情当笑话来同你说了。你试想想,他初九从川东回来见我时,我应当如何回答他?”

    老船夫记前一次大老亲口所说的话,知道大老的意思很真,且知道顺顺也欢喜欢翠翠,心里很高兴。但这件事照规矩得这个人带封点心亲自到碧溪岨家中去说,方见得慎重起事,老船夫就说:“等他来时你说:老家伙听过了笑话后,自己也说了个笑话,他说,‘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车路,应当由大老爹爹作主,请了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

    “伯伯,若唱三年六个月的歌动得了翠翠的心,我赶明天就自己来唱歌了。”

    “你以为翠翠肯了我还会不肯吗?”

    “不咧,人家以为这件事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无有不肯呢。”

    “不能那么说,这是她的事呵!”

    “便是她的事,可是必需老的作主,人家也仍然以为在日头月光下唱三年六个月的歌,还不如得伯伯说一句话好!”

    “那么,我说,我们就这样办,等他从川东回来时要他同顺顺去说明白。我呢,我也先问问翠翠;苦以为听了三年六个月的歌再跟那唱歌人走去有意思些,我就请你劝大老走他那弯弯曲曲的马路。”

    “那好的。见了他我就说:‘大老,笑话吗,我已说过了。真话呢,看你自己的命运去了。’当真看他的命运去了,不过我明白他的命运,还是在你老人家手上捏着的。”

    “不是那么说!我若捏得定这件事,我马上就答应了。”

    这里两人把话说妥后,就过另一处看一只顺顺新近买来的三舱船去了。河街上顺顺吊脚楼方面,却有了如下事情。

    翠翠虽被那乡绅女孩喊到身边去坐,地位非常之好,从窗口望出去,河中一切朗然在望,然而心中可不安宁。挤在其他几个窗口看热闹的人,似乎皆常常把眼光从河中景物挪到这边几个人身上来。还有些人故意装成有别的事情样子,从楼这边走过那一边,事实上却全为得是好仔细看看翠翠这方面几个人。翠翠心中老不自在,只想借故跑去。一会儿河下的炮声响了,几只从对河取齐的船只,直向这方面划来。先是四条船皆相去不远,如四枝箭在水面射着,到了一半,已有两只船占先了些,再过一会子,那两只船中间便又有一只超过了并进的船只而前。看看船到了税局门前时,第二次炮声又响,那船便胜利了。这时节胜利的已判明属于河街人所划的一只,各处便皆响着庆祝的小鞭炮。那船于是沿了河街吊脚楼划去,鼓声蓬蓬作响,河边与吊脚楼各处,都同时呐喊表示快乐的祝贺。翠翠眼见在船头站定摇动小旗指挥进退头上包着红布的那个年青人,便是送酒葫芦到碧溪岨的二老,心中便印着三年前的旧事,“大鱼吃掉你!”“吃掉不吃掉,不用你管!”“狗,狗,你也看人叫!”想起狗,翠翠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只黄狗,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便离了座位,在楼上各处找寻她的黄狗,把船头人忘掉了。

    她一面在人丛里找寻黄狗,一面听人家正说些什么话。

    一个大脸妇人问:“是谁家的人,坐到顺顺家当中窗口前的那块好地方?”

    一个妇人就说:“是砦子上王乡绅家大姑娘,今天说是来看船,其实来看人,同时也让人看!人家命好,有福分坐那好地方!”

    “看谁人?被谁看?”

    “嗨,你还不明白,那乡绅想同顺顺打亲家呢。”

    “那姑娘配什么人?是大老,还是二老?”

    “说是二老呀,等等你们看这岳云,就会上楼来看他丈母娘的!”

    另一个女人便插嘴说:“事弄妥了,好得很呢!人家有一座崭新碾坊陪嫁,比十个长年还好一些。”

    有人问:“二老怎么样?可乐意?”

    有人就轻轻的说:“二老已说过了,这不必看。第一件事我就不想作那个碾坊的主人!”

    “你听岳云二老亲口说吗?”

    “我听别人说的。还说二老欢喜一个撑渡船的。”

    “他又不是傻小二,不要碾坊,要渡船吗?”

    “那谁知道。横顺人是‘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只看各人心里爱什么就吃什么。渡船不会不如碾坊!”

    当时各人眼睛对着河里,口中说着这些闲话,却无一个人回头来注意到身后边的翠翠。

    翠翠脸发火发烧走到另外一处去,又听有两个人提到这件事。且说:“一切早安排好了,只须要二老一句话。”又说:“只看二老今天那么一股劲儿,就可以猜想得出这劲儿是岸上一个黄花姑娘给他的!”

    谁是激动二老的黄花姑娘?听到这个,翠翠心中不免有点儿乱。

    翠翠人矮了些,在人背后已望不见河中情形,只听到敲鼓声渐近渐激越,岸上呐喊声自远而近,便知道二老的船恰恰经过楼下。楼上人也大喊着,杂夹叫着二老的名字,乡绅太太那方面,且有人放小百子鞭炮。忽然又用另外一种惊讶声音喊着,且同时便见许多人出门向河下走去。翠翠不知出了什么事,心中有点迷乱,正不知走回原来座位边去好,还是依然站在人背后好。只见那边正有人拿了个托盘,装了一大盘粽子同细点心,在请乡绅太太小姐用点心,不好意思再过那边去,便想也挤出大门外到河下去看看。从河街一个盐店旁边甬道下河时,正在一排吊脚楼的梁柱间,迎面碰头一群人,拥着那个头包红布的二老来了。原来二老因失足落水,已从水中爬起来了。路太窄了一些,翠翠虽闪过一旁,与迎面来的人仍然得肘子触着肘子。二老一见翠翠就说:

    “翠翠,你来了,爷爷也来了吗?”

    翠翠脸还发着烧不便作声,心想:“黄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二老又说:

    “怎不到我家楼上去看呢?我已要人替你弄了个好位子。”

    翠翠心想:“碾坊陪嫁,希奇事情咧。”

    二老不能逼迫翠翠回去,到后便各自走开了。翠翠到河下时,小小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分明的东西。是烦恼吧,不是!是忧愁吧,不是!是快乐吧,不,有什么事情使这个女孩子快乐呢?是生气了吧,——是的,她当真仿佛觉得自己是在生一个人的气,又象是在生自己的气。河边人太多了,码头边浅水中,船桅船篷上,以至于吊脚楼的柱子上,也莫不有人。翠翠自言自语说:“人那么多,有什么三脚猫好看?”先还以为可以在什么船上发现她的祖父,但搜寻了一阵,各处却无祖父的影子。她挤到水边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中那条黄狗,同顺顺家一个长年,正在去岸数丈一只空船上看热闹。翠翠锐声叫喊了两声,黄狗张着耳叶昂头四面一望,便猛的扑下水中,向翠翠方面泅来了。到了身边时狗身上已全是水,把水抖着且跳跃不已,翠翠便说:“得了,装什么疯。你又不翻船,谁要你落水呢?”

    翠翠同黄狗找祖父去,在河街上一个木行前恰好遇着了祖父。

    老船夫说:“翠翠,我看了个好碾坊,碾盘是新的,水车是新的,屋上稻草也是新的!水坝管着一绺水,急溜溜的,抽水闸时水车转得如陀螺。”

    翠翠带着点做作问:“是什么人的?”

    “是什么人的?住在山上的王团总的。我听人说是那中寨人为女儿作嫁妆的东西,好不阔气,包工就是七百吊大钱,还不管风车,不管家什!”

    “谁讨那个人家的女儿?”

    祖父望着翠翠干笑着,“翠翠,大鱼咬你,大鱼咬你。”

    翠翠因为对于这件事心中有了个数目, 便仍然装着全不明白, 只询问祖父,“爷爷,谁个人得到那个碾坊?”

    “岳云二老!”祖父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有人羡慕二老得到碾坊,也有人羡慕碾坊得到二老!”

    “谁羡慕呢,爷爷?”

    “我羡慕。”祖父说着便又笑了。

    翠翠说:“爷爷,你喝醉了。”
    “可是二老还称赞你长得美呢。”
    翠翠说:“爷爷,你醉疯了。”

    祖父说:“爷爷不醉不疯……去,我们到河边看他们放鸭子去。”他还想说,“二老捉得鸭子,一定又会送给我们的。”话不及说,二老来了,站在翠翠面前微笑着。翠翠也微笑着。

    于是三个人回到吊脚楼上去。

    十一

    有人带了礼物到碧溪岨,掌水码头的顺顺,当真请了媒人为儿子向渡船的攀亲起来了。老船夫慌慌张张把这个人渡过溪口,一同到家里去。翠翠正在屋门前剥豌豆,来了客并不如何注意。但一听到客人进门说“贺喜贺喜”,心中有事,不敢再呆在屋门边,就装作追赶菜园地的鸡,拿了竹响篙唰唰的摇着,一面口中轻轻喝着,向屋后白塔跑去了。

    来人说了些闲话,言归正传转述到顺顺的意见时,老船夫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很惊惶的搓着两只茧结的大手,好象这不会真有其事,而且神气中只象在说:“那好,那好,”其实这老头子却不曾说过一句话。

    马兵把话说完后,就问作祖父的意见怎么样。老船夫笑着把头点着说:“大老想走车路,这个很好。可是我得问问翠翠,看她自己主意怎么样。”来人走后,祖父在船头叫翠翠下河边来说话。

    翠翠拿了一簸箕豌豆下到溪边,上了船,娇娇的问他的祖父:“爷爷,你有什么事?”祖父笑着不说什么,只偏着个白发盈颠的头看着翠翠,看了许久。翠翠坐到船头,低下头去剥豌豆,耳中听着远处竹篁里的黄鸟叫。翠翠想:“日子长咧,爷爷话也长了。”翠翠心轻轻的跳着。

    过了一会祖父说:“翠翠,翠翠,先前来的那个伯伯来作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翠翠说:“我不知道。”说后脸同颈脖全红了。

    祖父看看那种情景,明白翠翠的心事了,便把眼睛向远处望去,在空雾里望见了十五年前翠翠的母亲,老船夫心中异常柔和了。轻轻的自言自语说:“每一只船总要有个码头,每一只雀儿得有个巢。”他同时想起那个可怜的母亲过去的事情,心中有了一点隐痛,却勉强笑着。

    翠翠呢,正从山中黄鸟杜鹃叫声里,以及山谷中伐竹人唦唦一下一下的砍伐竹子声音里,想到许多事情。老虎咬人的故事,与人对骂时四句头的山歌,造纸作坊中的方坑,铁工厂熔铁炉里泄出的铁汁……耳朵听来的,眼睛看到的,她似乎都要去温习温习。她其所以这样作,又似乎全只为了希望忘掉眼前的一桩事而起。但她实在有点误会了。

    祖父说:“翠翠,船总顺顺家里请人来作媒,想讨你作媳妇,问我愿不愿。我呢,人老了,再过三年两载会过去的,我没有不愿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想,自己来说。愿意,就成了;不愿意,也好。”

    翠翠不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装作从容,怯怯的望着老祖父。又不便问什么,当然也不好回答。

    祖父又说:“大老是个有出息的人,为人又正直,又慷慨,你嫁了他,算是命好!”

    翠翠明白了,人来做媒的大老!不曾把头抬起,心忡忡的跳着,脸烧得厉害,仍然剥她的豌豆,且随手把空豆菜抛到水中去,望着它们在流水中从从容容的流去,自己也俨然从容了许多。

    见翠翠总不作声,祖父于是笑了,且说:“翠翠,想几天不碍事。洛阳桥并不是一个晚上造得好的,要日子咧。前次那人来的就向我说到这件事,我已经就告过他: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规矩。想爸爸作主,请媒人正正经经来说是车路;要自己作主,站到对溪高崖竹林里为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马路,——你若欢喜走马路,我相信人家会为你在日头下唱热情的歌,在月光下唱温柔的歌,一直唱到吐血喉咙烂!”

    翠翠不作声,心中只想哭,可是也无理由可哭。祖父再说下去,便引到死去了的母亲来了。老人说了一阵,沉默了。翠翠悄悄把头撂过一些,祖父眼中业已酿了一汪眼泪。翠翠又惊又怕怯生生的说:“爷爷,你怎么的?”祖父不作声,用大手掌擦着眼睛,小孩子似的咕咕笑着,跳上岸跑回家中去了。

    翠翠心中乱乱的,想赶去却不赶去。

    雨后放晴的天气,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溪边芦苇水杨柳,菜园中菜蔬,莫不繁荣滋茂,带着一分有野性的生气。草丛里绿色蚱蜢各处飞着,翅膀搏动空气时窸窸作声。枝头新蝉声音已渐渐洪大。两山深翠逼人竹篁中,有黄鸟与竹雀杜鹃鸣叫。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同时也思索着:

    “爷爷今年七十岁……三年六个月的歌——谁送那只白鸭子呢?……得碾子的好运运气,碾子得谁更是好运运气?……”

    痴着,忽地站运气,半簸箕豌豆便倾倒到水中去了。伸手把那簸箕从水中捞运气时,隔溪有人喊过渡。

    十二

    翠翠第二天在白塔下菜园地里,第二次被祖父询问到自己主张时,仍然心儿忡忡的跳着,把头低下不作理会,只顾用手去掐葱。祖父笑着,心想:“还是等等看,再说下去这一坪葱会全掐掉了。”同时似乎又觉得这其间有点古怪处,不好再说下去,便自己按捺到言语,用一个做作的笑话,把问题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天气渐渐的越来越热了。近六月时,天气热了些,老船夫把一个满是灰尘的黑陶缸子从屋角隅里搬出,自己还匀出闲工夫,拼了几方木板作成一个圆盖。又锯木头作成一个三脚架子,且削刮了个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在缸边作为舀茶的家具。自从这茶缸移到屋门溪边后,每早上翠翠就烧一大锅开水,倒进那缸子里去。有时缸里加些茶叶,有时却只放下一些用火烧焦的锅巴,乘那东西还燃着时便抛进缸里去。老船夫且照例准备了些发痧肚痛治疱疮疡子的草根木皮,把这些药搁在家中当眼处,一见过渡人神气不对,就忙匆匆的把药取来,善意的勒迫这过路人使用他的药方,且告人这许多救急丹方的来源(这些丹方自然全是他从城中军医同巫师学来的)。他终日裸着两只膀子,在方头船上站定,头上还常常是光光的,一头短短白发,在日光下如银子。翠翠依然是个快乐人,屋前屋后跑着唱着,不走动时就坐在门前高崖树荫下吹小竹管儿玩。爷爷仿佛把大老提婚的事早已忘掉,翠翠自然也早忘掉这件事情了。

    可是那做媒的不久又来探口气了,依然是同从前一样,祖父把事情成否全推到翠翠身上去,打发了媒人上路。回头又同翠翠谈了一次,也依然不得结果。

    老船夫猜不透这事情在这什么方面有个疙瘩,解除不去,夜里躺在床上便常常陷入一种沉思里去,隐隐约约体会到一件事情——翠翠爱二老不爱大老,想到了这里时,他笑了,为了害怕而勉强笑了。其实他有点忧愁,因为他忽然觉得翠翠一切全象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便感觉到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运。一堆过去的事情蜂拥而来,不能再睡下去了,一个人便跑出门外,到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听河边纺织娘以及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许久许久还不睡觉。

    这件事翠翠是毫不注意的,这小女孩子日里尽管玩着,工作着,也同时为一些很神秘的东西驰骋她那颗小小的心,但一到夜里,却甜甜的睡眠了。

    不过一切皆得在一份时间中变化。这一家安静平凡的生活,也因了一堆接连而来的日子,在人事上把那安静空气完全打破了。

    船总顺顺家中一方面,则天保大老的事已被二老知道了,傩送二老同时也让他哥哥知道了弟弟的心事。这一对难兄难弟原来同时爱上了那个撑渡船的外孙女。这事情在本地人说来并不希奇,边地俗话说:“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有钱船总儿子,爱上一个弄渡船的穷人家女儿,不能成为希罕的新闻,有一点困难处,只是这两兄弟到了谁应取得这个女人作媳妇时,是不是也还得照茶峒人规矩,来一次流血的挣扎?

    兄弟两人在这方面是不至于动刀的,但也不作兴有“情人奉让”如大都市懦怯男子爱与仇对面时作出的可笑行为。

    那哥哥同弟弟在河上游一个造船的地方,看他家中那一只新船,在新船旁把一切心事全告给了弟弟,且附带说明,这点爱还是两年前植下根基的。弟弟微笑着,把话听下去。两人从造船处沿了河岸又走到王乡绅新碾坊去,那大哥就说:

    “二老,你倒好,作了团总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欢喜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岨两个山头买过来,在界线上种大南竹,围着这一条小溪作为我的砦子!”

    那二老仍然的听着,把手中拿的一把弯月形镰刀随意斫削路旁的草木,到了碾坊时,却站住了向他哥哥说:

    “大老,你信不信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个人?”

    “我不信。”

    “大老,你信不信这碾坊将来归我?”

    “我不信。”

    两人于是进了碾坊。

    二老说:“你不必——大老,我再问你,假若我不想得这座碾坊,却打量要那只渡船,而且这念头也是两年前的事,你信不信呢?”

    那大哥听来真着了一惊,望了一下坐在碾盘横轴上的傩送二老,知道二老不是开玩笑,于是站近了一点,伸手在二老肩上拍打了一下,且想把二老拉下来。他明白了这件事,他笑了。他说,“我相信的,你说的是真话!”

    二老把眼睛望着他的哥哥,很诚实的说:

    “大老,相信我,这是真事。我早就那么打算到了。家中不答应,那边若答应了,我当真预备去弄渡船的!——你告我,你呢?”

    “爸爸已听了我的话,为我要城里的杨马兵做保山,向划渡船说亲去了!”大老说到这个求亲手续时,好象知道二老要笑他,又解释要保山去的用意,只是因为老的说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我就走了车路。

    “结果呢?”

    “得不到什么结果。老的口上含李子,说不明白。”

    “马路呢?”

    “马路呢,那老的说若走马路,得在碧溪岨对溪高崖上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把翠翠心唱软,翠翠就归我了。”

    “这并不是个坏主张!”

    “是呀,一个结巴人话说不出还唱得出。可是这件事轮不到我了。我不是竹雀,不会唱歌。鬼知道那老的存心是要把孙女儿嫁个会唱歌的水车,还是预备规规矩矩嫁个人!”

    “那你怎么样?”

    “我想告那老的,要他说句实在话。只一句话。不成,我跟船下桃源去了;成呢,便是要我撑渡船,我也答应了他。”

    “唱歌呢?”

    “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你要去做竹雀你就去吧,我不会检马粪塞你嘴巴的。”

    二老看到哥哥那种样子,便知道为这件事哥哥感到的是一种如何烦恼了。他明白他哥哥的性情,代表了茶峒人粗卤爽直一面,弄得好,掏出心子来给人也很慷慨作去,弄不好,亲舅舅也必一是一二是二。大老何尝不想在车路上失败时走马路;但他一听到二老的坦白陈述后,他就知道马路只二老有分,自己的事不能提了。因此他有点运气恼,有点愤慨,自然是无从掩饰的。

    二老想出了个主意,就是两兄弟月夜里同到碧溪岨去唱歌,莫让人知道是弟兄两个,两人轮流唱下去,谁得到回答,谁便继续用那张唱歌胜利的嘴唇,服侍那划渡船的外孙女。大老不善于唱歌,轮到大老时也仍然由二老代替。两人运气命运来决定自己的幸福,这么办可说是极公平了。提议时,那大老还以为他自己不会唱,也不想请二老替他作竹雀。但二老那种诗人性格,却使他很固持的要哥哥实行这个办法。二老说必需这样作,一切才公平一点。

    大老把弟弟提议想想,作了一个苦笑。“×娘的,自己不是竹雀,还请老弟做竹雀!好,就是这样子,我们各人轮流唱,我也不要你帮忙,一切我自己来吧。树林子里的猫头鹰,声音不动听,要老运气时,也仍然是自己叫下去,不请人帮忙的!”

    两人把事情说妥当后,算算日子,今天十四,明天十五,后天十六,接连而来的三个日子,正是有大月亮天气。气候既到了中夏,半夜里不冷不热,穿了白家机布汗褂, 到那些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 遵照当地的习惯,很诚实与坦白去为一个“初生之犊”的黄花女唱歌。露水降了,歌声涩了,到应当回家了时,就趁残月赶回家去。或过那些熟识的整夜工作不息的碾坊里去,躺到温暖的谷仓里小睡,等候天明。一切安排皆极其自然,结果是什么,两人虽不明白,但也看得极运气自然。两人便决定了从当夜运气始,来作这种为当地习惯所认可的竞争。

    十三

    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十四中寨逢场,城中生意人过中寨收买山货的很多,过渡人也特别多,祖父在渡船上忙个不息。天快夜了,别的雀子似乎都在休息了,只杜鹃叫个不息。石头泥土为白日晒了一整天,草木为白日晒了一整天,到这时节皆放散一种热气。空气中有泥土气味,有草木气味,且有甲虫类气味。翠翠看着天上的红云,听着渡口飘乡生意人的杂乱声音,心中有些儿薄薄的凄凉。

    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但一个人若体念到这个当前一切时,也就照样的在这黄昏中会有点儿薄薄的凄凉。于是,这日子成为痛苦的东西了。翠翠觉得好象缺少了什么。好象眼见到这个日子过去了,想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象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我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让爷爷满城打锣去叫我,点了灯笼火把去找我。”

    她便同祖父故意生气似的,很放肆的去想到这样一件事,她且想象她出走后,祖父用各种方法寻觅全无结果,到后如何无可奈何躺在渡船上。

    人家喊,“过渡,过渡,老伯伯,你怎么的,不管事!”“怎么的!翠翠走了,下桃源县了!”“那你怎么办?”“怎么办吗?拿把刀,放在包袱里,搭下水船去杀了她!”……

    翠翠仿佛当真听着这种对话,吓怕起来了,一面锐声喊着她的祖父,一面从坎上跑向溪边渡口去。见到了祖父正把船拉在溪中心,船上人喁喁说着话,小小心子还依然跳跃不已。

    “爷爷,爷爷,你把船拉回来呀!”

    那老船夫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是翠翠要为他代劳了,就说:

    “翠翠,等一等,我就回来!”

    “你不拉回来了吗?”

    “我就回来!”

    翠翠坐在溪边,望着溪面为暮色所笼罩的一切,且望到那只渡船上一群过渡人,其中有个吸旱烟的打着火镰吸烟,且把烟杆在船边剥剥的敲着烟灰,就忽然哭起来了。

    祖父把船拉回来时,见翠翠痴痴的坐在岸边,问她是什么事,翠翠不作声。祖父要她去烧火煮饭,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哭得可笑,一个人便回到屋中去,坐在黑黝黝的灶边把火烧燃后,她又走到门外高崖上去,喊叫她的祖父,要他回家里来,在职务上毫不儿戏的老船夫,因为明白过渡人皆是赶回城中吃晚饭的人,来一个就渡一个,不便要人站在那岸边呆等,故不上岸来。只站在船头告翠翠,且让他做点事,把人渡完事后,就回家里来吃饭。

    翠翠第二次请求祖父,祖父不理会,她坐在悬崖上,很觉得悲伤。

    天夜了,有一匹大萤火虫尾上闪着蓝光,很迅速的从翠翠身旁飞过去,翠翠想,“看你飞得多远!”便把眼睛随着那萤火虫的明光追去。杜鹃又叫了。

    “爷爷,为什么不上来?我要你!”

    在船上的祖父听到这种带着娇有点儿埋怨的声音,一面粗声粗气的答道:“翠翠,我就来,我就来!”一面心中却自言自语:“翠翠,爷爷不在了,你将怎么样?”

    老船夫回到家中时,见家中还黑黝黝的,只灶间有火光,见翠翠坐在灶边矮条凳上,用手蒙着眼睛。

    走过去才晓得翠翠已哭了许久。祖父一个下半天来,皆弯着个腰在船上拉来拉去,歇歇时手也酸了,腰也酸了,照规矩,一到家里就会嗅到锅中所焖瓜菜的味道,且可见到翠翠安排晚饭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影子。今天情形竟不同了一点。

    祖父说:“翠翠,我来慢了,你就哭,这还成吗?我死了呢?”

    翠翠不作声。

    祖父又说:“不许哭,做一个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翠翠把手从眼睛边移开,靠近了祖父身边去,“我不哭了。”

    两人吃饭时,祖父为翠翠说到一些有趣味的故事。因此提到了死去了的翠翠的母亲。两人在豆油灯下把饭吃过后,老船夫因为工作疲倦,喝了半碗白酒,因此饭后兴致极好,又同翠翠到门外高崖上月光下去说故事。说了些那个可怜母亲的乖巧处,同时且说到那可怜母亲性格强硬处,使翠翠听来神往倾心。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事。间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分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可是却无从把那东西挪开。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落落落落嘘!”啭着它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象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祖父夜来兴致很好,为翠翠把故事说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风气,如何驰名于川黔边地。翠翠的父亲,便是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种比喻解释爱与憎的结子,这些事也说到了。翠翠母亲如何爱唱歌,且如何同父亲在未认识以前在白日里对歌,一个在半山上竹篁里砍竹子,一个在溪面渡船上拉船,这些事也说到了。

    翠翠问:“后来怎么样?”

    祖父说:“后来的事长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歌唱出了你。”

    十四

    老船夫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记祖父所说的事情,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习。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

    一切皆象是祖父说的故事,翠翠只迷迷胡胡的躺在粗麻布帐子里草荐上,以为这梦做得顶美顶甜。祖父却在床上醒着,张起个耳朵听对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歌。他知道那是谁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马路的第一着,又忧愁又快乐的听下去。翠翠因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惊动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就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脸,把早上说梦的忌讳去掉了,翠翠赶忙同祖父去说昨晚上所梦的事情。

    “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象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

    祖父温和悲悯的笑着,并不告给翠翠昨晚上的事实。

    祖父心里想:“做梦一辈子更好,还有人在梦里作宰相中状元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夫还以为是天保大老,日来便要翠翠守船,借故到城里去]送药,探听情况。在河街见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伙子,很快乐的说:

    “大老,你这个人,又走车路又走马路,是怎样一个狡猾东西!”

    但老船夫却作错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张冠李戴”了。这两弟兄昨晚上同时到碧溪岨去,为了作哥哥的走车路占了先,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开腔唱歌,一定得让那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哥哥却因为明知不是敌手,更不能开口了。翠翠同她祖父晚上听到的歌声,便全是那个傩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时,就决定了同茶峒地方离开,驾家中那只新油船下驶,好忘却了上面的一切。这时正想下河去看新船装货。老船夫见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个可笑的记号,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是装成的,表示他有消息可以奉告。

    他拍了大老一下,轻轻的说:

    “你唱得很好,别人在梦里听着你那个歌,为那个歌带得很远,走了不少的路!你是第一号,是我们地方唱歌第一号。”

    大老望着弄渡船的老船夫涎皮的老脸,轻轻的说:

    “算了吧,你把宝贝女儿送给了会唱歌的竹雀吧。”

    这句话使老船夫完全弄不明白它的意思。大老从一个吊脚楼甬道走下河去了,老船夫也跟着下去。到了河边,见那只新船正在装货,许多油篓子搁到岸边。一个水手正在用茅草扎成长束,备作船舷上挡浪用的茅把,还有人在河边用脂油擦桨板。老船夫问那个坐在大太阳下扎茅把的水手,这船什么日子下行,谁押船。那水手把手指着大老。老船夫搓着手说:

    “大老,听我说句正经话,你那件事走车路,不对;走马路,你有分的!”

    那大老把手指着窗口说:“伯伯,你看那边,你要竹雀做孙女婿,竹雀在那里啊!”

    老船夫抬头望到二老,正在窗口整理一个鱼网。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时,翠翠问:

    “爷爷,你同谁吵了架,脸色那样难看!”

    祖父莞尔而笑,他到城里的事情,不告给翠翠一个字。

    十五

    大老坐了那只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傩送二老在家。老船夫方面还以为上次歌声既归二老唱的,在此后几个日子里,自然还会听到那种歌声。一到了晚间就故意从别样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声。两人吃完饭坐在屋里,因屋前滨水,长脚蚊子一到黄昏就嗡嗡的叫着,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烟包点燃,向屋中角隅各处晃着驱逐蚊子。晃了一阵,估计全屋子里已为蒿艾烟气熏透了,才搁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来听祖父说话。从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谈到了唱歌,祖父话说得很妙。祖父到后发问道:

    “翠翠,梦里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当真有谁来在对溪高崖上为你唱歌,你怎么样?”祖父把话当笑话说着的。

    翠翠便也当笑话答道:“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唱三年六个月呢?”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这不公平吧。”

    “怎么不公平?为我唱歌的人,不是极愿意我长远听他的歌吗?”

    “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吗?”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么样?”

    祖父用拳头把自己腿重重的捶着,且笑着:“翠翠,你人乖,爷爷笨得很,话也不说得温柔,莫生气。我信口开河,说个笑话给你听。你应当当笑话听。河街天保大老走车路,请保山来提亲,我告给过你这件事了,你那神气不愿意,是不是?可是,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求婚,你将怎么说?”

    翠翠吃了一惊,低下头去。因为她不明白这笑话有几分真,又不清楚这笑话是谁诌的。

    祖父说:“你告诉我,愿意哪一个?”

    翠翠便微笑着轻轻的带点儿恳求的神气说:

    “爷爷莫说这个笑话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说的若是真话呢?”

    “爷爷你真是个……”翠翠说着走出去了。

    祖父说:“我说的是笑话,你生我的气吗?”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气,走近门限边时,就把话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爷爷看天上的月亮,那么大!”说着,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忽儿,祖父也从屋中出到外边来了。翠翠于是坐到那白日里为强烈阳光晒热的岩石上去,石头正散发日间所储的余热。祖父就说:“翠翠,莫坐热石头,免得生坐板疮。”但自己用手摸摸后,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极其柔和,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这时节对溪若有人唱歌,隔溪应和,实在太美丽了。翠翠还记着先前祖父说的笑话。耳朵又不聋,祖父的话说得极分明,一个兄弟走马路,唱歌来打发这样的晚上,算是怎么回事?她似乎为了等着这样的歌声,沉默了许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翠翠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祖父要祖父吹。老船夫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软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象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爷爷,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爷爷的。”

    “万一有这种事,爷爷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爷爷,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象疯子吗?”

    祖父说:“翠翠,我到那时可真象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翠翠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爷爷,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祖父不作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老船夫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其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中有点儿乱。

    翠翠忽然说:“爷爷,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个歌,翠翠傍在祖父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祖父不作声时,翠翠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十六

    二老有机会唱歌却从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过去了,十六也过去了,到了十七,老船夫忍不住了,进城往河街去找寻那个年青小伙子,到城门边正预备入河街时,就遇着上次为大老作保山的杨马兵,正牵了一匹骡马预备出城,一见老船夫,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来城里!”

    “什么事?”

    “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滩出了事,闪不知这个人掉到滩下漩水里就淹坏了。早上顺顺家里得到这个信,听说二老一早就赶去了。”

    这消息同有力巴掌一样重重的掴了他那么一下,他不相信这是当真的消息。他故作从容的说:

    “天保大老淹坏了吗?从不听说有水鸭子被水淹坏的!”

    “可是那只水鸭子仍然有那么一次被淹坏了……我赞成你的卓见,不让那小子走车路十分顺手。”

    从马兵言语上,老船夫还十分怀疑这个新闻,但从马兵神气上注意,老船夫却看清楚这是个真的消息了。他惨惨的说:

    “我有什么卓见可言?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老船夫说时心中充满了感情。

    特为证明那马兵所说的话有多少可靠处,老船夫同马兵分手后,于是匆匆赶到河街上去。到了顺顺家门前,正有人烧纸钱,许多人围在一处说话。走近去听听,所说的便是杨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发现了身后的老船夫时,大家便把话语转了方向,故意来谈下河油价涨落情形了。老船夫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个比较要好的水手谈谈。

    一会船总顺顺从外面回来了,样子沉沉的,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为不幸打倒努力想挣扎爬起的神气,一见到老船夫就说:

    “老伯伯,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经坏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夫两只眼睛红红的,把手搓着,“怎么的,这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个象是赶路同来报信的,插嘴说道:“十六中上,船搁到石包子上,船头进了水,大老想把篙撇着,人就弹到水中去了。”

    老船夫说:“你眼见他下水吗?”

    “我还与他同时下水!”

    “他说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这几天来他都不说话!”

    老船夫把头摇摇,向顺顺那么怯怯的溜了一眼。船总顺顺象知道他心中不安处,就说:“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

    我这里有大兴场人送来的好烧酒,你拿一点去喝罢。”一个伙计用竹筒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叶蒙着筒口,交给了老船夫。

    老船夫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后,低头向河码头走去,到河边天保大前天上船处去看看。杨马兵还在那里放马到沙地上打滚,自己坐在柳树荫下乘凉。老船夫就走过去请马兵试试那大兴场的烧酒,两人喝了点酒后,兴致似乎皆好些了,老船夫就告给杨马兵,十四夜里二老过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那马兵听到后便说:

    “伯伯,你是不是以为翠翠愿意二老应该派归二老……”

    话没说完,傩送二老却从河街下来了。这年青人正象要远行的样子,一见了老船夫就回头走去。杨马兵就喊他说:

    “二老,二老,你来,有话同你说呀!”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兴神气,问马兵“有什么话说”。马兵望望老船夫,就向二老说:“你来,有话说!”

    “什么话?”

    “我听人说你已经走了——你过来我同你说,我不会吃掉你!”

    那黑脸宽肩膊,样子虎虎有生气的傩送二老,勉强笑着,到了柳荫下时,老船夫想把空气缓和下来,指着河上游远处那座新碾坊说:“二老,听人说那碾坊将来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来守碾子,行不行?”

    二老仿佛听不惯这个询问的用意,便不作声。杨马兵看风头有点儿僵,便说:“二老,你怎么的,预备下去吗?”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

    老船夫讨了个没趣,很懊恼的赶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时,就装作把事情看得极随便似的,告给翠翠。

    “翠翠,今天城里出了件新鲜事情,天保大老驾油船下辰州,运气不好,掉到茨滩淹坏了。”

    翠翠因为听不懂,对于这个报告最先好象全不在意。祖父又说:

    “翠翠,这是真事。上次来到这里做保山的杨马兵,还说我早不答应亲事,极有见识!”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见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点事情不高兴,心中想:“谁撩你生气?”船到家边时,祖父不自然的笑着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半天不闻祖父声息,赶回家去看看,见祖父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耳子。

    翠翠见祖父神气极不对,就蹲到他身前去。

    “爷爷,你怎么的?”

    “天保当真死了!二老生了我们的气,以为他家中出这件事情,是我们分派的!”

    有人在溪边大声喊渡船过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中极乱,等等还不见祖父回来,就哭起来了。

    十七

    祖父似乎生谁的气,脸上笑容减少了,对于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翠翠象知道祖父已不很疼她,但又象不明白它的原因。但这并不是很久的事,日子一过去,也就好了。两人仍然划船过日子,一切依旧,惟对于生活,却仿佛什么地方有了个看不见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起来。祖父过河街去仍然可以得到船总顺顺的款待,但很明显的事,那船总却并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二老出北河下辰州走了六百里,沿河找寻那个可怜哥哥的尸骸,毫无结果,在各处税关上贴下招字,返回茶峒来了。过不久,他又过川东去办货,过渡时见到老船夫。老船夫看看那小伙子,好象已完全忘掉了从前的事情,就同他说话。

    “二老,大六月日头毒人,你又上川东去,不怕辛苦?”

    “要饭吃,头上是火也得上路!”

    “要吃饭!二老家还少饭吃!”

    “有饭吃,爹爹说年青人也不应该在家中白吃不作事!”

    “你爹爹好吗?”

    “吃得做得,有什么不好。”

    “你哥哥坏了,我看你爹爹为这件事情也好象萎悴多了!”二老听到这句话,不作声了,眼睛望着老船夫屋后那个白塔。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个晚上那件旧事,心中十分惆怅。老船夫怯怯的望了年青人一眼,一个微笑在脸上漾开。

    “二老,我家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说时他又望望二老,见二老并不惊讶,也不厌烦,于是又接着说,“她梦得古怪,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浮起来,上悬岩摘了一把虎耳草!”

    二老把头偏过一旁去作了一个苦笑,心中想到“老头子倒会做作”。这点意思在那个苦笑上,仿佛同样泄露出来,仍然被老船夫看到了,老船夫就说:“二老,你不信吗?”

    那年青人说:“我怎么不相信?因为我做傻子在那边岩上唱过一晚的歌!”

    老船夫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实话窘住了,口中结结巴巴的说:“这是真的……这是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天保大老的死,难道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

    老船夫的做作处,原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点,但一起始自己叙述这段事情时,方法上就有了错处,因此反被二老误会了。他这时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说出来,船已到了岸边。二老一跃上了岸,就想走去。老船夫在船上显得更加忙乱的样子说:

    “二老,二老,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你先前不是说到那个——你做傻子的事情吗?你并不傻,别人才当真叫你那歌弄成傻相!”

    那年青人虽站定了,口中却轻轻的说:“得了够了,不要说了。”

    老船夫说:“二老,我听人说你不要碾子要渡船,这是杨马兵说的,不是真的吧?”

    那年青人说:“要渡船又怎样?”

    老船夫看看二老的神气,心中忽然高兴起来了,就情不自禁的高声叫着翠翠,要她下溪边来。可是,不知翠翠是故意不从屋里出来,还是到别处去了,许久还不见到翠翠的影子,也不闻这个女孩子的声音。二老等了一会,看看老船夫那副神气,一句话不说,便微笑着,大踏步同一个挑担粉条白糖货物的脚夫走去了。

    过了碧溪岨小山,两人应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那个脚夫这时节开了口:

    “傩送二老,看那弄渡船的神气,很欢喜你!”

    二老不作声,那人就又说道:

    “二老,他问你要碾坊还是要渡船,你当真预备做他的孙女婿,接替他那只渡船吗?”

    二老笑了,那人又说:

    “二老,若这件事派给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斗糠。”

    二老说:“我回来时向我爹爹去说,为你向中寨人做媒,让你得到那座碾坊吧。至于我呢,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只是老家伙为人弯弯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

    老船夫见二老那么走去了,翠翠还不出来,心中很不快乐。走回家去看看,原来翠翠并不在家。过一会,翠翠提了个篮子从小山后回来了,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出门掘竹鞭笋去了。

    “翠翠,我喊了你好久,你不听到!”

    “喊我做什么?”

    “一个过渡……一个熟人,我们谈起你……我喊你你可不答应!”

    “是谁?”

    “你猜,翠翠。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

    翠翠想起适间从竹林里无意中听来的话,脸红了,半天不说话。

    老船夫问:“翠翠,你得了多少鞭笋?”

    翠翠把竹篮向地下一倒,除了十来根小小鞭笋外,只是一大把虎耳草。

    老船夫望了翠翠一眼,翠翠两颊绯红跑了。

    十八

    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天气特别热,各人只忙着流汗,用凉水淘江米酒吃,不用什么心事,心事在人生活中,也就留不住了。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高处既极凉快,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和其它鸟类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浮着,做的梦也便常是顶荒唐的梦。

    这并不是人的罪过。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她从这分稳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祖父呢,可以说一切都知道了的。但事实上他又却是个一无所知的人。他明白翠翠不讨厌那个二老,却不明白那小伙子二老怎么样。他从船总处与二老处,皆碰过了钉子,但他并不灰心。

    “要安排得对一点,方合道理,一切有个命!”他那么想着,就更显得好事多磨起来了。睁着眼睛时,他做的梦比那个外孙女翠翠便更荒唐更寥阔。他向各个过渡本地人打听二老父子的生活,关切他们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样。但也古怪,因此他却怕见到那个船总同二老了。一见他们他就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老脾气把两只手搓来搓去,从容处完全失去了。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个死去的人,却用一个凄凉的印象,镶嵌到父子心中,两人便对于老船夫的意思,俨然全不明白似的,一同把日子打发下去。

    明明白白夜来并不作梦,早晨同翠翠说话时,那作祖父的会说:

    “翠翠,翠翠,我昨晚上做了个好不怕人的梦!”

    翠翠问:“什么怕人的梦?”

    就装作思索梦境似的,一面细看翠翠小脸长眉毛,一面说出他另一时张着眼睛所做的好梦。不消说,那些梦原来都并不是当真怎样使人吓怕的。

    一切河流皆得归海,话起始说得纵极远,到头来总仍然是归到使翠翠红脸那件事情上去。待到翠翠显得不大高兴,神气上露出受了点小窘时,这老船夫又才象有了一点儿吓怕,忙着解释,用闲话来遮掩自己所说到那问题的原意。

    “翠翠,我不是那么说,我不是那么说。爷爷老了,糊涂了,笑话多咧。”

    但有时翠翠却静静的把祖父那些笑话糊涂话听下去,一直听到后来还抿着嘴儿微笑。

    翠翠也会忽然说道:

    “爷爷,你真是有一点儿糊涂!”

    祖父听过了不再作声,他将说,“我有一大堆心事,”但来不及说,恰好就被过渡人喊走了。

    天气热了,过渡人从远处走来,肩上挑得是七十斤担子,到了溪边,贪凉快不即走路,必蹲在岩石下茶缸边喝凉茶,与同伴交换“吹吹棒”烟管,且一面与弄渡船的攀谈。许多子虚乌有的话皆从此说出口来,给老船夫听到了。过渡人有时还因溪水清洁,就溪边洗脚抹澡的,坐得更久话也就更多。祖父把些话转说给翠翠,翠翠也就学懂了许多事情。货物的价钱涨落呀,坐轿搭船的用费呀,放木筏的人把他那个木筏从滩上流下时,十来把大桡子如何活动呀,在小烟船上吃荤烟,大脚娘如何烧烟呀……无一不备。

    傩送二老从川东押物回到了茶峒。时间已近黄昏了,溪面很寂静,祖父同翠翠在菜园地里看萝卜秧子。翠翠白日中觉睡久了些,觉得有点寂寞,好象听人嘶声喊过渡,就争先走下溪边去。下坎时,见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斜阳影里背身看得极分明,正是傩送二老同他家中的长年!翠翠大吃一惊,同小兽物见到猎人一样,回头便向山竹林里跑掉了。但那两个在溪边的人,听到脚步响时,一转身,也就看明白这件事情了。等了一下再也不见人来,那长年又嘶声音喊叫过渡。

    老船夫听得清清楚楚,却仍然蹲在萝卜秧地上数菜,心里觉得好笑。他已见到翠翠走去,他知道必是翠翠看明白了过渡人是谁,故蹲在那高岩上不理会。翠翠人小不管事,过渡人求她不干,奈何她不得,故只好嘶着个喉咙叫过渡了。那长年叫了几声,见无人来,就停了,同二老说:“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老的害病弄翻了,只剩下翠翠一个人了吗?”二老说:“等等看,不算什么!”就等了一阵。因为这边在静静的等着,园地上老船夫却在心里想:“难道是二老吗?”他仿佛担心搅恼了翠翠似的,就仍然蹲着不动。

    但再过一阵,溪边又喊起过渡来了,声音不同了一点,这才真是二老的声音。生气了吧?等久了吧?吵嘴了吧?老船夫一面胡乱估着一面跑到溪边去。到了溪边,见两个人业已上了船,其中之一正是二老。老船夫惊讶的喊叫:

    “呀,二老,你回来了!”

    年青人很不高兴似的,“回来了。——你们这渡船是怎么的,等了半天也不来个人!”

    “我以为——”老船夫四处一望,并不见翠翠的影子,只见黄狗从山上竹林里跑来,知道翠翠上山了,便改口说,“我以为你们过了渡。”

    “过了渡!不得你上船,谁敢开船?”那长年说着,一只水鸟掠着水面飞去,“翠鸟儿归窠了,我们还得赶回家去吃夜饭!”

    “早咧,到河街早咧,”说着,老船夫已跳上了船,且在心中一面说着,“你不是想承继这只渡船吗!”一面把船索拉动,船便离岸了。

    “二老,路上累得很!……”

    老船夫说着,二老不置可否不动感情听下去。船拢了岸,那年青小伙子同家中长年挑担子翻山走了。那点淡漠印象留在老船夫心上,老船夫于是在两个人身后,捏紧拳头威吓了三下,轻轻的吼着,把船拉回去了。

    十九

    翠翠向竹林里跑去,老船夫半天还不下船,这件事从傩送二老看来,前途显然有点不利。虽老船夫言词之间,无一句话不在说明“这事有边”,但那畏畏缩缩的说明,极不得体,二老想起他的哥哥,便把这件事曲解了。他有一点愤愤不平,有一点儿气恼。回到家里第三天,中寨有人来探口风,在河街顺顺家中住下,把话问及顺顺,想明白二老是不是还有意接受那座新碾坊,顺顺就转问二老自己意见怎么样。

    二老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它吧。我还不知道我应当得座碾坊,还是应当得一只渡船:我命里或只许我撑个渡船!”

    探口风的人把话记住,回中寨去报命,到碧溪岨过渡时,到了老船夫,想起二老说的话,不由得不咪咪的笑着。老船夫问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问他过茶峒作什么事。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说:

    “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过河街船总顺顺家里坐了一会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坐了一定就有话说!”

    “话倒说了几句。”

    “说了些什么话?”那人不再说了,老船夫却问道,“听说你们中寨人想把大河边一座碾坊连同家中闺女送给河街上顺顺,这事情有不有了点眉目?”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了。我问过顺顺,顺顺很愿意同中寨人结亲家,又问过那小伙子……”

    “小伙子意思怎么样?”

    “他说: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条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现在就决定要碾坊吧。渡船是活动的,不如碾坊固定。这小子会打算盘呢。”

    中寨人是个米场经纪人,话说得极有斤两,他明知道“渡船”指的是什么,但他可并不说穿。他看到老船夫口唇蠕动,想要说话,中寨人便又抢着说道:

    “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可怜顺顺家那个大老,相貌一表堂堂,会淹死在水里!”

    老船夫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老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漠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不快乐。

    翠翠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见祖父不理会她,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祖父神气十分沮丧,不明白为什么原因。翠翠来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脸儿,粗卤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祖父跳上码头走近翠翠身边来,还是那么粗卤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

    翠翠说:

    “爷爷怎么的,你发痧了?你躺到荫下去歇歇,我来管船!”

    “你来管船,好,这只船归你管!”

    老船夫似乎当真发了痧,心头发闷,虽当着翠翠还显出硬扎样子,独自走回屋里后,找寻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扎了几下,放出了些乌血,就躺到床上睡了。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却古怪的快乐,心想:“爷爷不为我唱歌,我自己会唱!”

    她唱了许多歌,老船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听下去,心中极乱。但他知道这不是能够把他打倒的大病,他明天就仍然会爬起来的。他想明天进城,到河街去看看,又想起许多旁的事情。

    但到了第二天,人虽起了床,头还沉沉的。祖父当真已病了。翠翠显得懂事了些,为祖父煎了一罐大发药,逼着祖父喝,又在屋后菜园地里摘取蒜苗泡在米汤里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只,一面还时时刻刻抽空赶回家里来看祖父,问这样那样。祖父可不说什么,只是为一个秘密痛苦着。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后走动了一下,骨头还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预备进城过河街去。翠翠看不出祖父有什么要紧事情必须当天进城,请求他莫去。

    老船夫把手搓着,估量到是不是应说出那个理由。翠翠一张黑黑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要紧事情,得今天去!”

    翠翠苦笑着说:“有多大要紧事情,还不是……”

    老船夫知道翠翠脾气,听翠翠口气已有点不高兴,不再说要走了,把预备带走的竹筒,同扣花褡裢搁到条几上后,带点儿谄媚笑着说:“不去吧,你担心我会摔死,我就不去吧。我以为早上天气不很热,到城里把事办完了就回来——不去也得,我明天去!”

    翠翠轻声的温柔的说:“你明天去也好,你腿还软,好好的躺一天再起来。”

    老船夫似乎心中还不甘服,洒着两手走出去,门限边一个打草鞋的棒槌,差点儿把他绊了一大跤。稳住了时翠翠苦笑着说:“爷爷,你瞧,还不服气!”老船夫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说道:“爷爷老了!过几天打豹子给你看!”

    到了午后,落了一阵行雨,老船夫却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进了城。翠翠不能陪祖父进城,就要黄狗跟去。老船夫在城里被一个熟人拉着谈了许久的盐价米价,又过守备衙门看了一会新买的骡马,才到河街顺顺家里去。到了那里,见到顺顺正同三个人打纸牌,不便谈话,就站在身后看了一阵牌,后来顺顺请他喝酒,借口病刚好点不敢喝酒,推辞了。牌既不散场,老船夫又不想即走,顺顺似乎并不明白他等着有何话说,却只注意手中的牌。后来老船夫的神气倒为另外一个人看出了,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船夫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着他那两只大手,说别的事没有,只想同船总说两句话。

    那船总方明白在看牌半天的理由,回头对老船夫笑将起来。

    “怎不早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牌学张子!”

    “没有什么,只是三五句话,我不便扫兴,不敢说出。”船总把牌向桌上一撒,笑着向后房走去了,老船夫跟在身后。

    “什么事?”船总问着,神气似乎先就明白了他来此要说的话,显得略微有点儿怜悯的样子。

    “我听一个中寨人说,你预备同中寨团总打亲家,是不是真事?”

    船总见老船夫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想得一个满意的回答,就说:“有这事情。”那么答应,意思却是:“有了你怎么样?”

    老船夫说:“真的吗?”

    那一个又很自然的说:“真的。”意思却依旧包含了“真的又怎么样?”

    老船夫装得很从容的问:“二老呢?”

    船总说:“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来还同他爸爸吵了一阵才走的。船总性情虽异常豪爽,可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是很明白的事情。若照当地风气,这些事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二老当真欢喜翠翠,翠翠又爱二老,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爱怨纠缠的婚姻。但不知怎么的,老船夫对于这件事的关心,使二老父子对于老船夫反而有了一点误会。船总想起家庭间的近事,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虽不见诸形色,心中却有个疙瘩。

    船总不让老船夫再开口了,就语气略粗的说道:

    “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们只应当谈点自己分上的事情,不适宜于想那些年青人的门路了。”

    老船夫被一个闷拳打倒后,还想说两句话,但船总却不让他再有说话机会,把他拉出到牌桌边去。

    老船夫无话可说,看看船总时,船总虽还笑着谈到许多笑话,心中却似乎很沉郁,把牌用力掷到桌上去。老船夫不说什么,戴起他那个斗笠,自己走了。

    天气还早,老船夫心中很不高兴,又进城去找杨马兵。那马兵正在喝酒,老船夫虽推病,也免不了喝个三五杯。回到碧溪岨,走得热了一点,又用溪水去抹身子。觉得很疲倦,就要翠翠守船,自己回家睡去了。

    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翠翠守在渡船上,看着那些溪面飞来飞去的蜻蜓,心也极乱。看祖父脸上颜色惨惨的,放心不下,便又赶回家中去。先以为祖父一定早睡了,谁知还坐在门限上打草鞋!

    “爷爷,你要多少双草鞋,床头上不是还有十四双吗?怎么不好好的躺一躺?”

    老船夫不作声,却站起身来昂头向天空望着,轻轻的说:

    “翠翠,今晚上要落大雨响大雷的!回头把我们的船系到岩下去,这雨大哩。”

    翠翠说:“爷爷,我真吓怕!”翠翠怕的似乎并不是晚上要来的雷雨。

    老船夫似乎也懂得那个意思,就说:“怕什么?一切要来的都得来,不必怕!”

    二十

    夜间果然落了大雨,夹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电。翠翠在暗中抖着。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担心她着凉,还起身来把一条布单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说:

    “翠翠,不要怕!”

    翠翠说:“我不怕!”说了还想说:“爷爷你在这里我不怕!”訇的一个大雷,接着是一种超越雨声而上的洪大闷重倾圮声。两人都以为一定是溪岸悬崖崩塌了,担心到那只渡船会压在崖石下面去了。

    祖孙两人便默默的躺在床上听雨声雷声。

    但无论如何大雨,过不久,翠翠却依然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雨不知在何时业已止息,只听到溪两岸山沟里注水入溪的声音。翠翠爬起身来,看看祖父还似乎睡得很好,开了门走出去。门前已成为一个水沟,一股水便从塔后哗哗的流来,从前面悬崖直堕而下。并且各处都是那么一种临时的水道。屋旁菜园地已为山水冲乱了,菜秧皆掩在粗砂泥里了。再走过前面去看看溪里,才知道溪中也涨了大水,已漫过了码头,水脚快到茶缸边了。下到码头去的那条路,正同一条小河一样,哗哗的泄着黄泥水。过渡的那一条横溪牵定的缆绳,也被水淹没了,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见了。

    翠翠看看屋前悬崖并不崩坍,故当时还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过一阵,她上下搜索不到这东西,无意中回头一看,屋后白塔已不见了。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向屋后跑去,才知道白塔业已坍倒,大堆砖石极凌乱的摊在那儿。翠翠吓慌得不知所措,只锐声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应,就赶回家里去,到得祖父床边摇了祖父许久,祖父还不作声。原来这个老年人在雷雨将息时已死去了。

    翠翠于是大哭起来。

    过一阵,有从茶峒过川东跑差事的人,到了溪边,隔溪喊过渡,翠翠正在灶边一面哭着一面烧水预备为死去的祖父抹澡。

    那人以为老船夫一家还不醒,急于过河,喊叫不应,就抛掷小石头过溪,打到屋顶上。翠翠鼻涕眼泪成一片的走出来,跑到溪边高崖前站定。

    “喂,不早了!把船划过来!”

    “船跑了!”

    “你爷爷做什么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责任!”

    “他管船,管五十年的船——他死了啊!”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说着一面大哭起来。那人知道老船夫死了,得进城去报信,就说:

    “真死了吗?不要哭吧,我回去通知他们,要他们弄条船带东西来!”

    那人回到茶峒城边时,一见熟人就报告这件事,不多久,全茶峒城里外都知道这个消息了。河街上船总顺顺,派人找了一只空船,带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岨撑去。城中杨马兵却同一个老军人,赶到碧溪岨去,砍了几十根大毛竹,用葛藤编作筏子,作为来往过渡的临时渡船。筏子编好后,撑了那个东西,到翠翠家中那一边岸下,留老兵守竹筏来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个死者,眼泪湿莹莹的,摸了一会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赶忙着做些应做的事情。到后帮忙的人来了,从大河船上运来棺木也来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还带了许多法器,一件旧麻布道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鸡,来尽义务办理念经起水诸事,也从筏上渡过来了。家中人出出进进,翠翠只坐在灶边矮凳上呜呜的哭着。

    到了中午,船总顺顺也来了,还跟着一个人扛了一口袋米,一坛酒,一腿猪肉。见了翠翠就说:

    “翠翠,爷爷死了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需死的,不要发愁,一切有我!”各方面看看,就回去了。

    到了下午入了殓,一些帮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杨马兵同顺顺家派来的两个年青长年。黄昏以前老道士用红绿纸剪了一些花朵,用黄泥作了一些烛台。天断黑后,棺木前小桌上点起黄色九品蜡,燃了香,棺木周围也点了小蜡烛,老道士披上那件蓝麻布道服,开始了丧事中绕棺仪式。老道士在前拿着小小纸幡引路,孝子第二,马兵殿后,绕着那寂寞棺木慢慢转着圈子。两个长年则站在灶边空处,胡乱的打着锣钹。老道士一面闭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西方极乐世界花香四季时,老马兵就把木盘里的纸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征西方极乐世界情形。

    到了半夜,事情办完了,放过爆竹,蜡烛也快熄灭了,翠翠泪眼婆娑的,赶忙又到灶边去烧火,为帮忙的人办宵夜。吃了宵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着了。剩下几个人还得照规矩在棺木前守灵,老马兵为大家唱丧堂歌,用个空的量米木升子,当作小鼓,把手剥剥剥的一面敲着一面唱下去——唱“王祥卧冰”的事情,唱“黄香扇枕”的事情。

    翠翠哭了一整天,同时也忙了一整天,到这时已倦极,把头靠在棺前眯着了。两长年同马兵吃了宵夜,喝过两杯酒,精神还虎虎的,便轮流把丧堂歌唱下去。但只一会儿,翠翠又醒了,仿佛梦到什么,惊醒后明白祖父已死,于是又幽幽的哭起来。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来的!”

    秃头陈四四接着就说了一个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话,话语中夹杂了三五个粗野字眼儿,因此引起两个长年咕咕的笑了许久。黄狗在屋外吠着,翠翠开了大门,到外面去站了一下,耳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月色极好,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非常沉静温柔。翠翠想:

    “这是真事吗?爷爷当真死了吗?”

    老马兵原来跟在她的后边,因为他知道女孩子心门儿窄,说不定一炉火闷在灰里,痕迹不露,见祖父去了,自己一切无望,跳崖悬梁,想跟着祖父一块儿去,也说不定!故随时小心监视到翠翠。

    老马兵见翠翠痴痴的站着,时间过了许久还不回头,就打着咳叫翠翠说:

    “翠翠,露水落了,不冷么?”

    “不冷。”

    “天气好得很!”

    “呀……”一颗大流星使翠翠轻轻的喊了一声。

    接着南方又是一颗流星划空而下。对溪有猫头鹰叫。

    “翠翠,”老马兵业已同翠翠并排一块块儿站定了,很温和的说,“你进屋里睡去吧,不要胡思乱想!”

    翠翠默默的回到祖父棺木前面,坐在地上又呜咽起来。守在屋中两个长年已睡着了。

    杨马兵便幽幽的说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爷爷也难过咧,眼睛哭胀喉咙哭嘶有什么好处。听我说,爷爷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一切有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对得起你爷爷。我会安排,什么事都会。我要一个爷爷欢喜你也欢喜的人来接收这渡船!不能如我们的意,我老虽老,还能拿镰刀同他们拼命。翠翠,你放心,一切有我!……”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鸡叫了,老道士在那边床上糊糊涂涂的自言自语:“天亮了吗?早咧!”

    二十一

    大清早,帮忙的人从城里拿了绳索杠子赶来了。

    老船夫的白木小棺材,为六个人抬着到那个倾圮了的塔后山岨上去埋葬时,船总顺顺,马兵,翠翠,老道士,黄狗皆跟在后面。到了预先掘就的方阱边,老道士照规矩先跳下去,把一点朱砂颗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烧了一点纸钱,爬出阱时就要抬棺木的人动手下肂。翠翠哑着喉咙干号,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经马兵用力把她拉开,方能移动棺木。一会儿,那棺木便下了阱,拉去绳子,调整了方向,被新土掩盖了,翠翠还坐在地上呜咽。老道士要回城去替人做斋,过渡走了。船总把一切事托给老马兵,也赶回城去了。帮忙的皆到溪边去洗手,家中各人还有各人的事,且知道这家人的情形,不便再叨扰,也不再惊动主人,过渡回家去了。于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翠翠,一个是老马兵,一个是由船总家派来暂时帮忙照料渡船的秃头陈四四。黄狗因被那秃头打了一石头,对于那秃头仿佛很不高兴,尽是轻轻的吠着。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马兵商量,要老马兵回城去把马托给营里人照料,再回碧溪岨来陪她。老马兵回转碧溪岨时,秃头陈四四被打发回城去了。

    翠翠仍然自己同黄狗来弄渡船,让老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着个老喉咙唱歌给她听。

    过三天后船总来商量接翠翠过家里去住,翠翠却想看守祖父的坟山,不愿即刻进城。只请船总过城里衙门去为说句话,许杨马兵暂时同她住住,船总顺顺答应了这件事,就走了。

    杨马兵既是个上五十岁了的人,说故事的本领比翠翠祖父高一筹,加之凡事特别关心,做事又勤快又干净,因此同翠翠住下来,使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过渡时有人问及可怜的祖父,黄昏时想起祖父,皆使翠翠心酸,觉得十分凄凉。但这分凄凉日子过久一点,也就渐渐淡薄些了。两人每日在黄昏中同晚上,坐在门前溪边高崖上,谈点那个躺在湿土里可怜祖父的旧事,有许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如何流行。

    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杨马兵想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不理会,到如今这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因为两人每个黄昏必谈祖父以及这一家有关系的事情,后来便说到了老船夫死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时所不提到的许多事。二老的唱歌,顺顺大儿子的死,顺顺父子对于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妆奁诱惑傩送二老,二老既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渡船,因此赌气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与翠翠有关……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

    过了四七,船总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作为二老的媳妇。但二老人既在辰州,先就莫提这件事,且搬过河街去住,等二老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马兵以为这件事得问翠翠。回来时,把顺顺的意思向翠翠说过后,又为翠翠出主张,以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个生人家里去不好,还是不如在碧溪岨等,等到二老驾船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

    这办法决定后,老马兵以为二老不久必可回来的,就依然把马匹托营上人照料,在碧溪岨为翠翠作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

    碧溪岨的白塔,与茶峒风水有关系,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个自然不成。除了城中营管,税局以及各商号各平民捐了些钱以外,各大寨子也有人拿册子去捐钱。为了这塔成就并不是给谁一个人的好处,应尽每个人来积德造福,尽每个人皆有捐钱的机会,因此在渡船上也放了个两头有节的大竹筒,中部锯了一口,尽过渡人自由把钱投进去,竹筒满了马兵就捎进城中首事人处去,另外又带了个竹筒回来。过渡人一看老船夫不见了,翠翠辫子上扎了白线,就明白那老的已作完了自己分上的工作,安安静静躺到土坑里去了,必一面用同情的眼色瞧着翠翠,一面就摸出钱来塞到竹筒中去。“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翠翠明白那些捐钱人的意思,心里酸酸的,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一九三三年冬至一九三四年春完成

  • 钱钟书《围城》

    第一章

    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但是太阳依然不饶人地迟落早起侵占去大部分的夜。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给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给太阳陶醉了,所以夕照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到红消醉醒,船舱里的睡人也一身腻汗地醒来,洗了澡赶到甲板上吹海风,又是一天开始。这是七月下旬,合中国旧历的三伏,一年最热的时候。在中国热得更比常年利害,事后大家都说是兵戈之象,因为这就是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

    这条法国邮船白拉日隆子爵号(Vicomtedebragloone)正向中国开来。早晨八点多钟,冲洗过的三等舱甲板湿意未干,但已坐立了人,法国人,德国流亡出来的尤太人、印度人、安南人,不用说还有中国人。海风里早含着燥热,胖人身体给风吹干了,蒙上一层汗结的盐霜,仿佛刚在巴勒斯坦的死海里洗过澡。毕竟是清晨,人的兴致还不没给太阳晒萎,烘懒,说话做事都很起劲。那几个新派到安南或中国租界当警察的法国人,正围了那年轻善撒娇的犹太女人在调情。俾斯麦曾说过,法国公使大使的特点,就是一句外国话不会讲;这几样警察并不懂德文,居然传情达意,引得犹太女人格格地笑,比他们的外交官强多了。这女人的漂亮丈夫,在旁顾而乐之,因为几天来,香烟、啤酒、柠檬水沾光了不少。红海已过,不怕热极引火,所以等一会甲板上零星果皮、纸片、瓶塞之外,香烟头定又遍处皆是。法国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他们的文章也明白干净,但是他们的做事,无不混乱、肮脏、喧哗,但看这船上的乱糟糟。这船,倚仗人的机巧,载满人的扰攘,寄满人的希望,热闹地行着,每分钟把沾污了人气的一小方水面,还给那无情、无尽、无际的大海。

    照例每年夏天有一批中国留学生学成回国。这船上也有十来个人。大多数是职业尚无着落的青年,直在暑假初回中国,可以从容找事。那些不悉没事的学生要到秋凉才慢慢地肯动身回国。船上这几们,有在法国留学的,有在英国、德国、比国等读书,到巴黎去增长夜生活经险,因此也坐法国船的,他们天涯相遇,一见如故,谈起外患内乱的祖国,都恨不得立刻就回去为它服务。船走得这样慢,大家一片乡心,正愁无处寄托,不知哪里忽来了两副麻将牌。麻将当然是国技,又听说在美国风行;打牌不但有故乡风味,并且适合世界潮流。妙得很人数可凑成两桌而有余,所以除掉吃饭睡觉以外,他们成天赌钱消遣。早餐刚过,下面餐室里已忙打第一圈牌,甲板上只看得见两个中国女人,一个算不得人的小孩子——至少船公司没当他是人,没要他父母为他补买船票。那个戴太阳眼镜、身上摊本小说的女人,衣服极斯文讲究。皮肤在东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这白色不顶新鲜,带些干滞。她去掉了黑眼镜,眉清目秀,只是嘴唇嫌薄,擦了口红还不够丰厚。假使她从帆布躺椅上站起来,会见得身段瘦削,也许轮廓的线条太硬,像方头钢笔划成的,年龄看上去有二十五六,不过新派女人的年龄好比旧式女人婚帖上的年庚,需要考订学家所谓外证据来断定真确性,本身是看不出的。那男孩子的母亲已有三十开外,穿件半旧的黑纱旗袍,满面劳碌困倦,加上天生的倒挂眉毛,愈觉愁苦可怜。孩子不足两岁,塌鼻子,眼睛两条斜缝,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报上讽刺画里的中国人的脸。他刚会走路,一刻不停地要乱跑;母亲怕热,拉得手累心烦,又惦记着丈夫在下面的输赢,不住骂这孩子讨厌。这孩子跑不到哪里去便改变宗旨,扑向看书的女人身上。那女人平日就有一种孤芳自赏、落落难合的神情——大宴会上没人敷衍的来宾或喜酒席上过时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此刻更流露出嫌恶,黑眼镜也遮盖不了。孩子的母亲有些觉得,抱歉地拉皮带道:“你这淘气的孩子,去跟苏小姐捣乱!快回来。——苏小姐,你真用功!学问那么好,还成天看书。孙先生常跟我说,女学生像苏小姐才算替中国争面子,人又美,又是博士,这样的人哪里去找呢?像我们白来了外国一次,没读过半句书,一辈子做管家婆子,在国内念的书,生小孩儿全忘了--吓!死讨厌!我叫你别去你不干好事,准弄脏了苏小姐的衣服。”苏小姐一向瞧不起这们寒碜的孙太太,而且最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听了这些话,心上高兴,倒和气地笑道:“让他来,我最喜欢小孩子。”她脱下太阳眼镜,合上对着出神的书,小心翼翼地握拄池孩子的手腕,免得在自己衣服上乱擦,问他道:“爸爸呢?”小孩子不回答,睁大了眼,向苏小姐“波!波!”吹唾沫,学餐室里养的金鱼吹气泡。苏小姐慌得忪了手,掏出手帕来自卫。母亲忙使劲拉他,嚷着要打他嘴巴,一面叹气道:“他爸爸在下面赌钱,还用说么!我不懂为什么男人全爱赌,你看咱们同船的几位,没一个不赌得错天黑地。赢几个钱回来,还说得过。像我们孙先生输了不少钱,还要赌,恨死我了!”苏小姐听了最后几句小家子气的话,不由心里又对孙太太鄙夷,冷冷说道:“方先生倒不赌。”孙太太鼻孔朝天,出冷气道:“方先生!他下船的时候也打过牌。现在他忙着追求鲍小姐,当然分不出工夫来。人家终身大事,比赌钱要紧得多呢。我就看不出鲍小姐又黑又粗,有什么美,会引得方先生好好二等客人不做,换到三等舱来受罪。我看他们俩要好得很,也许到香港,就会订婚。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苏小姐听了,心里直刺痛,回答孙太太同时安慰自己道:“那绝不可能!鲍小姐有婚夫,她自己跟我讲过。她留学的钱还是她夫婚夫出的。”孙太太道:“有未婚夫还那样浪漫么?我们是老古董了,总算这次学个新鲜。苏小姐,我告诉你句笑话,方先生跟你在中国是老同学,他是不是一向说话随便的?昨天孙先生跟他讲赌钱手运不好,他还笑呢。他说孙先生在法国这许多年,全不知道法国人的迷信:太太不忠实,偷人,丈夫做了乌龟,买彩票准中头奖,赌钱准赢,所以,他说,男人赌钱输了,该引以自慰。孙先生告诉我,我怪他当时没质问姓方的,这话什么意思。现在看来,鲍小姐那位未婚夫一定会中航空奖券头奖,假如他做了方太太,方先生赌钱的手气非好不可。”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鱼片里示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苏小姐道:“鲍小姐行为太不像女学生,打扮也够丢人——”那小孩子忽然向她们背后伸了双手,大笑大跳。两人回头看,正是鲍小姐走向这儿来,手里拿一块糖,远远地逗着那孩子。她只穿绯霞色抹胸,海蓝色巾肉短裤,漏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红的指甲。在热带热天,也话这是最合理的妆束,船上有一两个外国女人就这样打扮。可是苏小姐沉得鲍小姐赤身露体,伤害及中国国体。那些男学生看得心头起火。口角流水,背着鲍小姐说笑个不了。有人叫她“熟食铺子”(charcuterie),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鲍小姐并未一丝不挂,所以他们修正为“局部的真理”。

    鲍小姐走来了,招呼她们俩说:“你们起得真早呀,我大热天还喜欢懒在床上。今天苏小姐起身我都不知道,睡得像木头。”鲍小姐本想说“睡重像猪”,一转念想说“像死人”,终觉得死人比猪好不了多少,所以向英文里借来那个比喻。好忙解释一句道:“这船走着真像个摇篮,人给它摆得迷迷糊糊只想睡。”“那么,你就是摇篮里睡着的小宝贝了。瞧,多可爱!”苏小姐说。

    鲍小姐打她一下道:“你!苏东坡的妹妹,才女!”——“苏小妹”是同船男学生为苏小姐起的个号。“东坡”两个字给鲍小姐南洋口音念得好像法国话里的“坟墓”(tombeau)。

    苏小姐跟鲍小姐同舱,睡的是下铺,比鲍小姐方便得多,不必每天爬上爬下。可是这几天她嫌恶着鲍小姐,觉得她什么都妨害了自己:打鼾太响,闹得自己睡不熟,翻身太重,上铺像要塌上来。给鲍小组打了一下,她便说:“孙太太,你评评理。叫她‘小宝贝’,还要挨打!睡得着就是福气。我知道你爱睡,所以从来不不响,免重吵醒你。你跟我廛怕发胖,可是你在般上这样爱睡,我想你又该添好几磅了。”小孩吵着要糖,到手便咬,他母亲叫他谢鲍小姐,他不瞅睬,孙太太只好自己跟鲍小姐敷衍。苏小姐早看见这糖惠而不费,就是船上早餐喝咖啡用的方糖。她鄙薄鲍小姐这种作风,不愿意跟她多讲,又打开书来,眼梢却瞟见鲍小姐把两张帆布椅子拉到距离较远的空处并放着,心里骂她列耻,同时自恨为什么去看她。那时候方鸿渐也到甲板上来,在她们?前面走过,停步应酬几句,问“小弟弟好”。孙太太爱理不理地应一声。苏小姐笑道:“快去罢,不怕人等得心焦么?”方鸿渐红了脸傻傻便撇了苏小姐走去。苏小姐明知留不住他,可是他真去了,倒怅然有失。书上一字没看进去耳听得鲍小姐娇声说笑,她忍不住一看,方鸿渐正抽着烟,鲍小姐向他抻手,他掏出香烟匣来给她一支,鲍小姐衔在嘴里,他手指在打火匣上作势要为她点烟,她忽然嘴迎上去把衔的烟头凑在他抽的烟头上一吸,那支烟点着了,鲍小姐得间地吐口烟出来。苏小姐气得身上发冷,想这两个人真不要脸,大庭广众竟借烟卷来接吻。再看不过了,站起来,说要下面去。其实她知道下面没有地方可去,餐室里有人打牌,卧舱里太闷。孙太太也想下去问问男人今天输了多少钱,但怕男人输急了,一问反在自己身上出气,回房舱又有半天吵嘴;因此不敢冒昧起身,只问小孩子要不要下去撒尿。

    苏小姐骂方鸿渐无耻,实在是冤枉。他那时候窘得似乎甲板上人都在注意他,心里怪鲍小姐太做得出,恨不能说她几句。他虽然现在二十七岁,早订过婚,却没有恋爱训练。父亲是前清举人,在本乡江南一个小县里做大绅士。他们那县里人侨居在大都市的,干三种行业的十居其九:打铁,磨豆腐,抬轿子。土产中艺术品以泥娃娃最出名;年轻人时大学,以学土木为最多。铁的硬,豆腐的淡而无味,轿子的容量狭小,还加上泥土气,这算他们的民风。就是发财做官的人,也欠大方,这县有个姓周的在上海开铁铺子财,又跟同业的同乡组织一家小银行,名叫“点金银行”,自己荣任经理,他记起衣锦还乡那句成语,有一年乘清明节回县去祭祠扫墓,结识本地人士。方鸿渐的父亲是一乡之望,周经理少不得上门拜访,因此成了朋友,从朋友攀为亲家。鸿渐还在高中读书,随家里作主订了婚。未婚妻并没见面,只瞻爷过一张半身照相,也漠不关心。两年后到北平进大学,第一次经历男女同学的风味,看人家一对对谈情说爱,好不眼红。想起未婚妻高中读了一年书,便不进学校,在家实习家务,等嫁过来做能干媳妇,不由自主地对她厌恨。这样怨命,怨父亲,发了几天呆,忽然醒悟,壮着胆写信到家里要求解约。他国文曾得老子指授,大中学会考考过第二,所以这信文绉绉,没把之乎者也用错。信上说什么:“迩来触绪善感,欢寡悉殷,怀抱剧有秋气。每揽镜自照,神寒形削,清癯非寿者相。窃恐我躬不阅,周女士或将贻误终身。尚望大人垂体下情,善为解铃,毋小不忍而成终天之恨。”他自以为这信措词凄婉,打得动铁石心肠。谁知道父亲信来痛骂一顿:“吾不惜重资,命汝千里负笈,汝埋头攻读之不暇,而有余闲照镜耶?汝非妇人女子,何须置镜?惟梨园子弟,身为丈夫而对镜顾影,为世所贱。吾不图汝甫离漆下,已渝染恶习,可叹可恨!且父母在,不言老,汝不善体高堂念远之情,以死相吓,丧心不孝,于斯而极!当是汝校男女同学,汝睹色起意,见异思迁;汝拖词悲秋,吾知汝实为怀春,难逃老夫洞鉴也。若执迷不悔,吾将停止寄款,命汝休学回家,明年与汝弟同时结婚。细思吾言,慎之切切!”方鸿渐吓矮了半截,想不到老头子这样精明。忙写回信讨饶和解释,说:镜子是同室学生的,他并没有买:这几天吃美国鱼肝油丸、德国维他命片,身体精神好转,脸也丰满起来,只可惜药价太贵,舍不得钱;至于结婚一节,务请到到毕业后举行,一来妨碍学业,二来他还不能养家,添他父亲负担,于心不安。他父亲收到这信,证明自己的威严远及于几千里外,得意非凡,兴头上汇给儿子一笔钱,让他买补药。方鸿渐从此死心不散妄想,开始读叔本华,常聪明地对同学们说:“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转眼已到大学第四年,只等明年毕业结婚。一天,父亲来封快信,上面说:“顷得汝岳丈电报,骇悉淑英伤寒,为西医所误,遂于本有十日下午四时长逝,殊堪痛惜。过门在即,好事多磨,皆汝无福所臻也。”信后又添几句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使三年前结婚,则此番吾家破费不赀矣。然吾家积德之门,苟婚事早完,淑媳或可脱灾延寿。姻缘前定,勿必过悲。但汝岳父处应去一信唁之。”鸿渐看了有犯人蒙赦的快活,但对那短命的女孩子,也稍微怜悯。

    自己既享自由之乐,愿意旁人减去悲哀,于是向未过门丈人处真去了一封慰唁的长信。周经理收到信,觉得这孩子知礼,便分付银行文书科王主任作复,文书科主任看见原信,向东家大大恭维这位未过门姑爷文理书法好,并且对死者情词深挚,想见天性极厚,定是个远到之器,周经理听得开心,叫主任回信说:女儿虽没过门翁婿名分不改,生平只有一个女儿,本想好好热闹一下,现在把陪嫁办喜事的那笔款子加上方家聘金为女儿做生意所得利息,一共两万块钱,折合外汇一千三百镑,给方鸿渐明年毕业了做留学费,方鸿渐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的好运气,对他死去的未婚妻十分感激,他是个无用之人,学不了土木工程,在大学里从社会学系转哲学系,最后转入中国文学系毕业。学国文的人出洋“深造”听来有些滑稽。事实上,惟有学中国文学的人非到外国留学不可。因为一切其他科目像数学、物理、哲学、心理、经济、法律等等都是从外国港灌输进来的,早已洋气扑鼻;只有国文是国货土产,还需要处国招牌,方可维持地位,正好像中国官吏,商人在本国剥削来的钱要换外汇,才能保持国币的原来价值。

    方鸿渐到了欧洲,既不钞敦煌卷子,又不访《永乐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国文献,更不学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生活尤其懒散。第四年春天,他看银行里只剩四百多镑,就计划夏天回国。方老先生也写信问他是否已得博士学位,何日东归,他回信大发议论,痛骂博士头衔的毫无实际。方老先生大不谓然,可是儿子大了,不敢再把父亲的尊严去威胁他;便信上说,自己深知道头衔无用,决不勉强儿子,但周经理出钱不少,终得对他有个交代。过几天,方鸿渐又收到丈人的信,说什么:“贤婿才高学富,名满五洲,本不须以博士为夸耀。然令尊大人乃前清孝廉公,贤婿似宜举洋进士,庶几克绍箕裘,后来居上,愚亦与有荣焉。”方鸿渐受到两面夹攻,才知道留学文凭的重要。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

    自己没有文凭,好像精神上赤条条的,没有包裹。可是现在要弄个学位。无论自己去读或雇枪手代做论文,时间经济都不够。就近汉堡大学的博士学位,算最容易混得了,但也需要六个月,干脆骗家里人说是博士罢,只怕哄父亲和丈人不过;父亲是科举中人,要看“报条”,丈人是商人,要看契据。他想不出办法,准备回家老着脸说没得到学位,一天,他到柏林图书馆中国书编目室去看一位德国朋友,瞧见地板上一大堆民国初年上海出的期刊,《东方杂志》、《小说月报》、《大中华》、《妇女杂志》全有。信手翻着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广告,是美国纽约什么“克莱登法商专门学校函授班,将来毕业,给予相当于学士、硕士或博士之证书,章程函索即寄,通讯处纽约第几街几号几之几,方鸿渐心里一运,想事隔二十多年,这学校不知是否存在,反正去封信问问,不费多少钱。那登广告的人,原是个骗子,因为中国人不来上当,改行不干了,人也早死了。他住的那间公寓房间现在租给一个爱尔兰人,具有爱尔兰人的不负责、爱尔兰人的急智、还有爱尔兰人的穷。相传爱尔人的不动产(Irish fortune)是奶和屁股;这位是个萧伯纳式既高且瘦的男人,那两项财产的分量又得打折扣。他当时在信箱里拿到鸿渐来信,以为邮差寄错了,但地址明明是自己的,好奇拆开一看,莫名其妙,想了半天,快活得跳起来,忙向邻室小报记者借个打字机,打了一封回信,说先生既在欧洲大学读书,程度想必高深,无庸再经函授手续,只要寄一万字论文一篇附缴美金五百元,审查及格,立即寄上哲学博士文凭,回信可寄本人,不必写学术名字。署名Patric Mahoney,后面自赠了四五个博士头衔。方鸿渐看信纸是普通用的,上面并没刻学校名字,信的内容分明更是骗局,搁下不理。爱尔兰人等急了,又来封信,们如果价钱嫌贵,可以从长商议,本人素爱中国,办教育的人尤其不愿牟利。

    方鸿渐盘算一下,想爱尔兰人无疑在捣鬼,自己买张假文凭回去哄人,岂非也成了骗子?可是--记着,方鸿渐进过哲学系的--撒谎欺骗有时并非不道德。柏拉图《理想国》里就说兵士对敌人,医生对病人,官吏对民众都应哄骗。圣如孔子,还假装生病,哄走了儒悲,孟子甚至对齐宣王也撒谎装病。父亲和丈人希望自己是个博士,做儿子女婿的人好意思教他们失望么?买张文凭去哄他们,好比前清时代花钱捐个官,或英国殖民地商人向帝国府库报效几万镑换个爵士头衔,光耀门楣,也是孝子贤婿应有的承欢养志。反正自己将来找事时,履历上决不开这个学位。索性把价钱杀得极低,假如爱尔兰人不肯,这事就算吹了,自己也免做骗子,便复信说:至多出一百美金,先寄三十,文凭到手,再寄余款;此间尚有中国同学三十余人,皆愿照此办法向贵校接洽。爱尔兰人起初不想答应,后来看方鸿渐语气坚决,又就近打听出来美国博士头衔确在中国时髦,渐渐相信欧洲真有三十多条中国糊涂虫,要向他买文凭。他并且探出来做这种买卖的同行很多,例如东方大学、东美合众国大学,联合大学(Intercollegiae University)、真理大学等等,便宜的可以十块美金出买硕士文凭,神玄大学(College of Divine Metaphysics)廉价一起奉送三种博士文凭;这都是堂堂立案注册的学校,自己万万比不上。于是他抱薄利畅销的宗旨,跟鸿渐生意成交。他收到三十美金,印了四五十张空白文赁填好一张,寄给鸿渐,附信催他缴款和通知其他学生来接洽。鸿渐回信道,经详细调查,美国并无这个学校,文凭等于废纸,姑念初犯,不予追究,希望悔过自新,汇上十美金聊充改行的本钱,爱尔兰人气得咒骂个不停,喝醉酒,红着眼要找中国人打架,这事也许是中国自有外交或订商约以来唯一的胜利。

    鸿渐先到照相馆里穿上德国大学博士的制服,照了张四寸相。父亲和丈人处各寄一张,信上千叮万嘱说,生平最恨“博士”之称,此番未能免俗,不足为外人道。

    回法国玩了几星期,买二等舱票回国。马赛上船以后,发见二等舱只有他一个中国人,寂寞无聊得很,三等的中国学生觉得他也是学生而摆阔坐二等,对他有点儿敌视。他打听出三等一个安南人舱里有张空铺,便跟船上管事商量,自愿放弃本来的舱位搬下来睡,饭还在二等吃。这些同船的中国人里,只有苏小姐是中国旧相识,在里昂研究法国文学,做了一篇《中国十八家白话诗人》的论文,新授博士。在大学同学的时候,她眼睛里未必有方鸿渐这小子。那时苏小姐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了,不肯随便施与。现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锁在箱里,过一两年忽然发见这衣服的样子和花色都不时髦了,有些自怅自悔。从前她一心要留学,嫌那几个追求自己的人没有前程,大不了是大学毕业生。而今她身为女博士,反觉得崇高的孤独,没有人敢攀上来,她对方鸿渐的家世略有所知,见他人不讨厌,似乎钱也充足,颇有意利用这航行期间,给他一个亲近的机会。没提防她同舱的鲍小姐抢了个先去。鲍小姐生长澳门,据说身体里有葡萄牙人的血。“葡萄牙人的血”这句话等于日本人说有本位文化,或私行改编外国剧本的作者声明他改本“有著作权,不许翻译”。因为葡萄牙人血里根本就混有中国成分。而照鲍小姐的身材估量,她那位葡萄牙母亲也许还间接从西班牙传来阿拉伯人的血胤。鲍小姐纤腰一束,正合《天方夜谭》里阿拉伯诗人所歌颂的美人条件:“身围瘦,后部重,站立的时候沉得腰肢酸痛。”长睫毛上一双欲眠似醉、含笑、带梦的大眼睛,圆满的上嘴唇好像鼓着在跟爱人使性子。她那位未婚夫李医生不知珍重,出钱让她一个人到伦敦学产科。葡萄牙人有句谚语说:“运气好的人生孩子第一胎准是女的。”因为女孩子长大了,可以打杂,看护弟弟妹妹,在未嫁之前,她父母省得下一个女佣人的工钱。

    鲍小姐从小被父母差唤惯了,心眼伶俐,明白机会要自己找,快乐要自己寻。所以她宁可跟一个比自己年龄长十二岁的人订婚,有机会出洋。英国人看惯白皮肤,瞧见她暗而不黑的颜色、肥腻辛辣的引力,以为这是道地的东方美人。她自信很能引诱人,所以极快、极容易地给人引诱了。好在她是学医的,并不当什么一回事,也没出什么乱子。她在英国过了两年,这次回去结婚,跟丈夫一同挂牌。上船以后,中国学生打咱出她领香港政府发给的“大不列颠子民”护照,算不得中国国籍,不大去亲近她。她不会讲法文,又不屑跟三等舱的广东侍者打乡谈,甚觉无聊。她看方鸿渐是坐二等的,人还过得去,不失为旅行中消遣的伴侣。苏小姐理想的自己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让方鸿渐卑逊地仰慕而后屈伏地求爱。谁知道气候虽然每天华氏一百度左右,这种又甜又冷的冰淇淋作风全行不通。鲍小姐只轻松一句话就把方鸿渐钩住了。鸿渐搬到三等的明天,上甲板散步,无意中碰见鲍小姐一个人背靠着船栏杆在吹风,便招呼攀谈起来。讲不到几句话,鲍小姐生说:“方先生,你教我想起了我的fiance,你相貌和他像极了!”方鸿渐听了,又害羞,又得意。一个可爱的女人说你像她的未婚夫,等于表示假使她没订婚,你有资格得她的爱。刻薄鬼也许要这样解释,她已经另有未婚夫了,你可以享受她未婚夫的权利而不必履行跟她结婚的义务。无论如何,从此他们俩的交情像热带植物那样飞快的生长,其他中国男学生都跟方鸿渐开玩笑,逼他请大家喝了一次冰咖啡和啤酒。

    方鸿渐那时候心上虽怪鲍小姐行动不检,也觉兴奋,回头看见苏小姐孙太太两张空椅子,侥幸方才烟卷的事没落在她们眼里,当天晚上,起了海风,船有点颠簸。

    十点钟后,甲板上只有三五对男女,都躲在灯光照不到的黑影里喁喁情话。方鸿渐和鲍小姐不说话,并肩踱着。一个大浪把船身晃得利害,鲍小姐也站不稳,方鸿渐勾住她腰,傍了栏杆不走,馋嘴似地吻她。鲍小姐的嘴唇暗示着,身体依须着,这个急忙、粗率的抢吻渐渐稳定下来,长得妥贴完密。鲍小姐顶灵便地推脱方鸿渐的手臂,嘴里深深呼吸口气,道:“我给你闷死了!我在伤风,鼻子里透不过气来--太便宜你,你还没求我爱你!”“我现在向你补求,行不行?”好像一切没恋爱过的男人,方鸿渐把“爱”字看得太尊贵和严重,不肯随便应用在女人身上;他只觉得自己要鲍小姐,并不爱她,所以这样语言支吾。

    “反正没好活说,逃不了那几句老套儿。”“你嘴凑上来,我对你说,这话就一直钻到你心里,省得走远路,拐了弯从耳朵里进去。”“我才不上你的当!有话斯斯文文的说。今天够了,要是你不跟我胡闹,我明天……”方鸿渐不理会,又把手勾她腰。船身忽然一侧,他没拉住栏杆,险的带累鲍小姐摔一交。同时黑影里其余的女人也尖声叫:“啊哟!”鲍小姐借势脱身,道:“我觉得冷,先下去了。明天见。”撇下方鸿渐在甲板上。天空早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几颗星,风浪像饕餮吞吃的声音,白天的汪洋大海,这时候全消化在更广大的昏夜里。衬了这背景,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也缩小以至于无,只心里一团明天的希望,还未落入渺茫,在广漠澎拜的黑暗深处,一点萤火似的自照着。

    从那天起,方鸿渐饭也常在二等吃。苏小姐对他的态度显著地冷淡,他私上问鲍小姐,为什么苏小姐近来爱理不理。鲍小姐笑他是傻瓜,还说:“我猜想得出为什么,可是我不告诉你,免得你骄气。”方鸿渐说她神经过敏,但此后碰见苏小姐愈觉得局促不安。船又过了锡兰和新加坡,不日到西贡,这是法国船一路走来第一个可夸傲的本国殖民地。船上的法国人像狗望见了家,气势顿长,举动和声音也高亢好些。船在下午傍岸,要停泊两夜。苏小姐有亲戚在这儿中国领事馆做事,派汽车到码头来接她吃晚饭,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一个人先下船了,其余的学生决议上中国馆子聚餐。方鸿渐想跟鲍小姐两个人另去吃饭,在大家面前不好意思讲出口,只得随他们走。吃完饭,孙氏夫妇带小孩子先回船。余人坐了一回咖啡馆,鲍小姐提议上跳舞厅。方鸿渐虽在法国花钱学过两课跳舞,本领并不到家,跟鲍小姐跳了一次,只好藏拙坐着,看她和旁人跳。十二点多钟,大家兴尽回船睡觉。到码头下车,方鸿渐和鲍小姐落在后面。鲍小姐道:“今天苏小姐不回来了。”“我同舱的安南人也上岸了,他的铺位听说又卖给一个从西贡到香港去的中国商人了。”“咱们俩今天都是一个人睡,”鲍小姐好像不经意地说。

    方鸿渐心中电光瞥过似的,忽然照彻,可是射眼得不敢逼视,周身的血都升上脸来,他正想说话,前面走的同伴回头叫道:“你们怎么话讲不完!走得慢吞吞的,怕我们听见,是不是?”两人没说什么,直上船,大家道声“晚安”散去。方鸿渐洗了澡,回到舱里,躺下又坐起来,打消已起的念头仿佛跟女人怀孕要打胎一样的难受,也许鲍小姐那句话并无用意,去了自讨没趣;甲板上在装货,走廊里有两个巡逻的侍者防闲人混下来,难保不给他们瞧见。自己拿不定文章,又不肯死心,忽听得轻快的脚步声,像从鲍小姐卧舱那面来的。鸿渐心直跳起来。又给那脚步捺下去,仿佛一步步都踏在心上,那脚步半路停止,心也给它踏住不敢动,好一会心被压得不能更忍了,幸而那脚步继续加快的走近来。鸿渐不再疑惑,心也按束不住了,快活得要大叫,跳下铺,没套好拖鞋,就打开门帘,先闻到一阵鲍小姐惯用的爽身粉的香味。

    明天早晨方鸿渐起来,太阳满窗,表上九点多了。他想这一晚的睡好甜,充实得梦都没做,无怪睡叫“黑甜乡”,又想到鲍小姐皮肤暗,笑起来甜甜的,等会见面可叫他“黑甜”,又联想到黑而甜的朱古力糖,只可惜法国出品的朱古力糖不好,天气又热,不吃这个东西,否则买一匣请她。正懒在床上胡想,鲍小姐外面弹舱壁,骂他“懒虫”叫他快起来,同上岸去玩。方鸿渐梳洗完毕,到鲍小姐舱外等了半天,她才打扮好。餐室里早点早开过,另花钱叫了两客早餐。那伺候他们这一桌的侍者就是管方鸿渐房舱的阿刘。两人吃完想走,阿刘不先收拾桌子上东西,笑嘻嘻看着他们俩伸手来,手心里三只女人夹头发的钗,打广东官话拖泥带水地说:“方先生,这是我刚才铺你的床捡到的。”鲍小姐脸飞红,大眼睛像要撑破眼眶。方鸿渐急得暗骂自己湖涂,起身时没检点一下,同时掏出三百法郎对阿刘道:“拿去!那东西还给我。”阿刘道谢,还说他这人最靠得住,决不乱讲。鲍小姐眼望别处,只做不知道。出了餐室,方鸿渐抱着歉把发钗还给鲍小姐,鲍小姐生气地掷在地下,说:“谁还要这东西!经过了那家伙的脏手!”这事把他们整天的运气毁了,什么事都别扭。坐洋车拉错了地方,买东西错付了钱,两人都没好运气。方鸿渐还想到昨晚那中国馆子吃午饭,鲍小姐定要吃西菜,说不愿意碰见同船的熟人,便找到一家门面还像样的西馆。谁知道从冷盘到咖啡,没有一样东西可口: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时期伏在水里;除醋外,面包、牛肉、红酒无一不酸。两人吃得倒尽胃口,谈话也不投机。方鸿渐要博鲍小姐欢心,便把“黑甜”、“朱古力小姐”那些亲昵的称呼告诉她。鲍小姐怫然道:“我就那样黑么?”方鸿渐固执地申辩道:“我就爱你这颜色。我今年在西班牙,看见一个有名的美人跳舞,她皮肤只比外国熏火腿的颜色淡上点儿。”鲍小姐的回答毫不合逻辑:“也许你喜欢苏小姐死鱼肚那样的白。你自己就是扫烟囱的小黑炭,不照照镜子!”说着胜利地笑。

    方鸿渐给鲍小姐喷了一身黑,不好再讲。侍者上了鸡,碟子里一块像礼拜堂定风针上铁公鸡施舍下来的肉,鲍小姐用力割不动,放下刀叉道:“我没牙齿咬这东西!这馆子糟透了。”方鸿渐再接再厉的斗鸡,咬着牙说:“你不听我话,要吃西菜。”“我要吃西菜,没叫你上这个倒霉馆子呀!做错了事,事后怪人,你们男人的脾气全这样!”鲍小姐说时,好像全世界每个男人的性格都经她试验过的。

    过一会,不知怎样鲍小姐又讲起驰未婚夫李医生,说他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方鸿渐正满肚子委屈,听到这话,心里作恶,想信教在鲍小姐的行为上全没影响,只好借李医生来讽刺,便说:“信基督教的人,怎样做医生?”鲍小姐不明白这话,睁眼看着他。

    鸿渐替鲍小姐面前搀焦豆皮的咖啡里,加上冲米泔水的牛奶,说:“基督教十诫里一条是‘别杀人’,可是医生除掉职业化的杀人以外,还干什么?”鲍小姐毫无幽默地生气道:“胡说!医生是救人生命的。”鸿渐看她怒得可爱,有意撩拨她道:“救人生命也不能信教。医学要人活,救人的肉体;宗教救人的灵魂,要人不怕死。所以病人怕死,就得请大夫,吃药;医药无效,逃不了一死,就找牧师和神父来送终。学医而兼信教,那等于说:假如我不能教病人好好的活,至少我还能教他好好的死,反正他请我不会错。这仿佛药房掌柜带开棺材铺子,太便宜了!”鲍小姐动了真气:“瞧你一辈子不生病,不要请教医生。你只靠一张油嘴,胡说八道。我也是学医的,你凭空为什么损人?”方鸿渐慌得道歉,鲍小姐嚷头痛,要回船休息。鸿渐一路上赔小心,鲍小姐只无精打采。送她回舱后,鸿渐也睡了两个钟点。一起身就去鲍小姐舱外弹壁唤她名字,问她好了没有,想不到门帘开处,苏小姐出来,说鲍小姐病了,吐过两次,刚睡着呢。鸿渐又羞又窘,敷衍一句,急忙跳走。晚饭时,大家桌上没鲍小姐,向方鸿渐打趣要人。鸿渐含含糊糊说:“她累了,身子不大舒服。”苏小姐面有得色道:“她跟方先生吃饭回来害肚子。这时候什么都吃不讲。我只担心她别生了痢疾呢!”那些全无心肝的男学生哈哈大笑,七嘴八舌道:“谁教她背了我们跟小方两口儿吃饭?”“小方真丢人哪!请女朋友吃饭为什么不挑干净馆子?”“馆子不会错,也许鲍小姐太高兴,贪嘴吃得消化不了,小方,对不对?”“小方,你倒没生病?哦,我明白了!鲍小姐秀色可餐,你看饱了不用吃饭了。”“只怕餐的不是秀色,是——”那人本要说“熟肉”忽想当了苏小姐,这话讲出来不雅,也许会传给鲍小姐知道,便摘块面包塞自己嘴里嚼着。

    方鸿渐午饭本来没吃饱,这时候受不住大家的玩笑,不等菜上齐就跑了,余人笑得更利害。他立起来转身,看见背后站着侍候的阿刘,对自己心照不宣似的眨眼。

    第二章

    据说“女朋友”就是“情人”的学名,说起来庄严些,正像玫瑰在生物学上叫“蔷薇科木本复叶植物”,或者休妻的法律术语是“协议离婚”。方鸿渐陪苏小姐在香港玩了两天,才明白女朋友跟情人事实上绝然不同。苏小姐是最理想的女朋友,有头脑,有身分,态度相貌算得上大家闺秀,和她同上饭馆戏院并不失自己的面子。他们俩虽然十分亲密,方鸿渐自信对她的情谊到此而止,好比两条平行的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只有九龙上岸前看她害羞脸红的一刹那,心忽然软得没力量跳跃,以后便没有这个感觉。他发现苏小姐有不少小孩子脾气,她会顽皮,会娇痴,这是仇一向没想到的。可是不知怎样,他老觉得这种小妞儿腔跟苏小姐不顶配。并非因为她年龄大了;她比鲍小姐大不了多少,并且当着心爱的男人,每个女人都有返老还童的绝技。只能说是品格上的不相宜;譬如小猫打圈儿追自己的尾巴,我们看着好玩儿,而小狗也追寻过去地回头跟着那短尾巴橛乱转,说风趣减少了。那几个一路同船的学生看小方才去了鲍小姐,早换上苏小姐,对他打趣个不亦乐乎。

    苏小姐做人极大方;船到上海前那五六天里,一个字没提到鲍小姐。她待人接物也温和了许多。方鸿渐并未向她谈情说爱,除掉上船下船走跳板时扶她一把,也没拉过她手。可是苏小姐偶然的举动,好像和他有比求婚、订婚、新婚更深远悠久的关系。她的平淡,更使鸿渐疑惧,觉得这是爱情热烈的安稳,仿佛飓风后的海洋波平浪静,而底下随时潜伏着汹涌翻腾的力量。香港开船以后,他和苏小姐同在甲板上吃香港买的水果。他吃水蜜桃,耐心地撕皮,还说:“桃子为什么不生得像香蕉,剥皮多容易!或者干脆像苹果,用手帕擦一擦,就能连皮吃。”苏小姐剥几个鲜荔枝吃了,不再吃什么,愿意替他剥桃子,他无论如何不答应。桃子吃完,他两脸两手都持了幌子,苏小姐看着他笑。他怕桃子汁弄脏裤子,只伸小指头到袋里去勾手帕,勾了两次,好容易拉出来,正在擦手,苏小姐声音含着惊怕嫌恶道:“啊哟!你的手帕怎么那么脏!真亏你——哙!这东西擦不得嘴,拿我的去拿去,别推,我最不喜欢推。”

    方鸿渐涨红脸,接苏小姐的手帕,在嘴上浮着抹了抹,说:“我买了一打新手帕上船,给船上洗衣服的人丢了一半。我因为这小东西容易遗,他们洗得又慢,只好自己洗。这两天上岸玩儿没工夫洗,所有的手帕都脏了,回头洗去。你这块手帕,也让我洗了还你。”

    苏小姐道:“谁要你洗?你洗也不会干净!我看你的手帕根本就没洗干净,上面的油腻斑点,怕是马塞一路来留下的纪念。不知道你怎么洗的。”说时,吃吃笑了。

    等一会,两人下去。苏小姐捡一块己的手帕给方鸿渐道:“你暂时用着,你的手帕交给我去洗。”方鸿渐慌得连说:“没有这个道理!”苏小姐努嘴道:“你真不爽气!这有什么大了不得?快给我。”鸿渐没法,回房舱拿了一团皱手帕出来,求饶恕似的说:“我自己会洗呀!脏得很你看了要嫌的。”苏小姐夺过来,摇头道:“你这人怎么邋遢到这个地步。你就把东西擦苹果吃么?”方鸿渐为这事整天惶恐不安,向苏小姐谢了又谢,反给她说“婆婆妈妈”。明天,他替苏小姐搬帆布椅子,用了些力,衬衫上迸脱两个钮子,苏小姐笑他“小胖子”,叫他回头把衬衫换下来交给她钉钮子。他抗议无用,苏小姐说什么就要什么,他只好服从她善意的独裁。

    方鸿渐看大势不佳,起了恐慌。洗手帕,补袜子,缝钮扣,都是太太对丈夫尽的小义务。自己凭什么受这些权利呢?受了丈夫的权利当然正名定分,该是她的丈夫,否则她为什么肯尽这些义务呢?难道自己言动有可以给她误认为丈夫的地方么?想到这里,方鸿渐毛骨悚然。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钮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自己得留点儿神!幸而明后天就到上海,以后便没有这样接近的机会,危险可以减少。可是这一两天内,他和苏小姐在一起,不是怕袜子忽然磨穿了洞,就是担心什么地方的钮子脱了线。他知道苏小姐的效劳是不好随便领情的;她每钉一个钮扣或补一个洞,自己良心上就增一分向她求婚的责任。

    中日关系一天坏似一天,船上无线电的报告使他们忧虑。八月九日下午,船到上海,侥幸战事并没发生。苏小姐把地址给方鸿渐,要他去玩。他满嘴答应,回老乡望了父母,一定到上海来拜访她。苏小姐的哥哥上船来接,方鸿渐躲不了,苏小姐把他向她哥哥介绍。她哥哥把鸿渐打量一下,极客气地拉手道:“久仰!久仰!”鸿渐心里想,糟了!糟了!这一介绍就算经她家庭代表审定批准做候补女婿了!同时奇怪她哥哥说“久仰”,准是苏小姐从前常向她家里人说起自己了,又有些高兴。他辞了苏氏兄妹去捡点行李,走不到几步,回头看见哥哥对妹妹笑,妹妹红了脸,又像喜欢,又像生气,知道在讲自己,一阵不好意思。忽然碰见他兄弟鹏图,原来上二等找他去了。苏小姐海关有熟人,行李免查放行。方氏兄弟等着检查呢,苏小姐特来跟鸿渐拉手叮嘱“再会”。鹏图问是谁,鸿渐说姓苏。鹏图道:“唉,就是法国的博士,报上见过的。”鸿渐冷笑一声,鄙视女人们的虚荣。草草把查过的箱子理好,叫了汽车准备到周经理家去住一夜,明天回乡。鹏图在什么银行里做行员,这两天风声不好,忙着搬仓库,所以半路下车去了。鸿渐叫打个电报到家里,告诉明天搭第几班火车。鹏图觉得这钱浪费得无谓,只打了个长途电话。

    他丈人丈母见他,欢喜得了不得。他送丈人一根在锡兰买的象牙柄藤手杖,送爱打牌而信佛的丈母一只法国货女人手提袋和两张锡兰的贝叶,送他十五六岁的小舅子一支德国货自来水笔。丈母又想到死去五年的女儿,伤心落泪道:“淑英假如活着,你今天留洋博士回来,她才高兴呢!”周经理哽着嗓子说他太太老糊涂了,怎么今天乐日子讲那些话。鸿渐脸上严肃沉郁,可是满心惭愧,因为这四年里他从未想起那位未婚妻,出洋时丈人给他做纪念的那张未婚妻大照相,也搁在箱子底,不知退了颜色没有。他想赎罪补过,反正明天搭十一点半特别快车,来得及去万国公墓一次,便说:“我原想明天一早上她的坟。”周经理夫妇对鸿渐的感想更好了。周太太领他去看今晚睡的屋子,就是淑英生前的房。梳妆桌子上并放两张照相:一张是淑英的遗容,一张是自己的博士照。方鸿渐看着发呆,觉得也陪淑英双双死了,萧条黯淡,不胜身后魂归之感。

    吃晚饭时,丈人知道鸿渐下半年职业沿尚无着,安慰他说:“这不成问题。我想你还是在上海或南京找个事,北平形势凶险,你去不得。你回家两个礼拜,就出来住在我这儿我银行里为你挂个名,你白天去走走,晚上教教我儿子,一面找机会。好不好?你行李也不必带走,天气这样热,回家反正得穿中国衣服。”鸿渐真心感激,谢了丈人。丈母提起他婚事,问他有女朋友没有。他忙说没有。丈人说:“我知道你不会有。你老太爷家教好,你做人规矩,不会闹什么自由恋爱,自由恋爱没有一个好结果的。”

    丈母道:“鸿渐这样老实,是找不到女人的。让我为他留心做个媒罢。”

    丈人道:“你又来了!他老太爷、老太太怕不会作主。咱们管不着。”

    丈母道:“鸿渐出洋花的是咱们的钱,他娶媳妇,当然不能撇开咱们周家。鸿渐,对不对?你将来新太太,一定要做我的干女儿。我这话说在你耳里,不要有了新亲,把旧亲忘个干净!这种没良心的人我见得多了。”

    鸿渐只好苦笑道:“放心,决不会。”心里对苏小姐影子说:“听听!你肯拜这位太太做干妈么?亏得我不要娶你。”他小舅子好像接着他心上的话说:“鸿渐哥,有个姓苏的女留学生,你认识她么?”方鸿渐惊骇得几乎饭碗脱手,想美国的行为心理学家只证明“思想是不出声的语言”,这小子的招风耳朵是什么构造,怎么心头无声的密语全给他听到!他还没有回答,丈人说:“是啊!我忘了--效成,你去拿那张报来--我收到你的照相,就文书科王主任起个稿子去登报。我知道你不爱出风头,可是这是有面子的事,不必隐瞒。”最后几句话是因为鸿渐变了脸色而说的。

    丈母道:“这话对。赔了这许多本钱,为什么不体面一下!”

    鸿渐已经羞愤得脸红了,到小舅子把报拿来,接过一看,夹耳根、连脖子、经背脊红下去直到脚跟。那张是七月初的《沪报》,教育消息栏里印着两张小照,铜版模糊,很像乩坛上拍的鬼魂照相。前面一张昭的新闻说,政务院参事苏鸿业女公子文纨在里昂大学得博士回国。后面那张照的新闻字数要多一倍,说本埠商界闻人点金银行经理周厚卿快婿方鸿渐,由周君资送出洋深造,留学英国伦敦、法国巴黎、德国柏林各大学,精研政治、经济、历史、社会等科,莫不成绩优良,名列前茅,顷由德国克莱登大学授哲学博士,将赴各国游历考察,秋凉回国,闻各大机关正争相礼聘云。鸿渐恨不能把报一撕两半,把那王什么主任的喉咙扼着,看还挤得出多少开履历用的肉麻公式。怪不得苏小姐哥哥见面了要说:“久仰”,怪不得鹏图听说姓苏便知道是留学博士。当时还笑她俗套呢!自己这段新闻才是登极加冕的恶俗,臭气熏得读者要按住鼻子。况且人家是真正的博士,自己算什么?在船上从没跟苏小姐谈起学的事,她看到这新闻会断定自己吹牛骗人。国哪里有克莱登大学?写信时含混地说得了学位,丈人看信从德国寄出,武断是个德国大学,给内行人知道,岂不笑歪了嘴?自己就成了骗子,从此无面目人!

    周太太看方鸿渐捧报老遮着脸,笑对丈夫说:“你瞧鸿渐多得意,那条新闻看了几遍不放手。”

    效成顽皮道:“鸿渐哥在仔细认那位苏文纨,想娶她来代替姐姐呢。”

    方鸿渐忍不住道:“别胡说!”好容易克制自己,没把报纸掷在地下,没让羞愤露在脸上,可是嗓子都沙了。

    周氏夫妇看鸿渐笑容全无,脸色发白,有点奇怪,忽然彼此做个眼色,似乎了解鸿渐的心理,异口同声骂效成道:“你这孩打。大人讲话,谁要你来插嘴?鸿渐哥今天才回来,当然想起你姐姐,心上不快活。你说笑话也得有个分寸,以后不许你开口——鸿渐,我们知道你天性生得厚,小孩子胡说,不用理他。”鸿渐脸又泛红,效成骨朵了嘴,心里怨道:“别妆假!你有本领一辈子不娶老婆。我不希罕你的笔,拿回去得了。”

    方鸿渐到房睡觉的时候,发现淑英的照相不在桌子上了,想是丈母怕自己对物思人,伤心失眠,特来拿走的。下船不过六七个钟点,可是船上的一切已如隔世。上岸时的兴奋,都蒸发了,觉得懦弱、渺小,职业不容易找,恋爱不容易成就。理想中的留学回国,好像地面的水,化气升上天空,又变雨回到地面,一世的人都望着、说着。现在万里回乡,祖国的人海里,泡个大肥皂泡,未破时五光十色,经不起人一搠就不知去向。他靠纱窗望出去。满天的星又密又忙,它们声息全无,而看来只觉得天上热闹。一梳月亮像形容未长成的女孩子,但见人己不羞缩,光明和轮廓都清新露,渐渐可烘衬夜景。小园草地里的小虫琐琐屑屑地在夜谈。不知那里的蛙群齐心协力地干号,像声浪给火煮得发沸。几星萤火优游来去,不像飞行,像在厚密的空气里漂浮;月光不到的阴黑处,一点萤火忽明,像夏夜的一只微绿的小眼睛。这景色是鸿渐出国前看惯的,可是这时候见了,忽然心挤紧作痛,眼酸得要流泪。他才领会到生命的美善、回国的快乐,《沪报》上的新闻和纱窗外的嗡嗡蚊声一样不足介怀。鸿渐舒服地叹口气,又打个大呵欠。

    方鸿渐在本县火车站,方老先生、鸿渐的三弟凤仪,还有七八个堂房叔伯兄弟和方老先生的朋友们,都在月台上迎接。他十分过意不去,一个个上前招呼,说:“这样大热天,真对不住!”看父亲胡子又花白了好些,说:“爸爸,你何必来呢!”

    方豚翁把手里的折扇给鸿渐道:“你们西装朋友是不用这老古董的,可是总比拿草帽扇好些。”又看儿子坐的是二等车,夸奖他道:“这孩子不错!他回国船坐二等,我以为他火车一定坐头等,他还是坐二等车,不志高气满,改变本色,他已经懂做人的道理了。”大家也附和赞美一阵。前簇后拥,出了查票口,忽然一个戴蓝眼镜穿西装的人拉住鸿渐道:“请别动!照个相。”鸿渐莫名其妙,正要问他缘故,只听得照相机咯嗒声,蓝眼镜放松手,原来迎面还有一个人把快镜对着自己。蓝眼镜一面掏名片说:“方博士天回到祖国的?”拿快镜的人走来了,也掏出张名片,鸿渐一瞧,是本县两张地方日报的记者。那两位记者都说:“今天方博士舟车劳顿,明天早晨到府聆教。”便转身向方老先生恭维,陪着一路出车站。凤仪对鸿渐笑道:“大哥,你是本县的名人了。”鸿渐虽然嫌那两位记者口口声声叫“方博士”,刺耳得很但看人家这样郑重地当自己是一尊人物,身心庞然膨胀,人格伟大了好些。他才知道住小地方的便宜,只恨今天没换身比较新的西装,没拿根手杖,手里又挥着大折扇,满脸的汗,照相怕不会好。

    到家见过母亲和两位弟媳妇,把带回来的礼物送了。母亲笑说:“是要出洋的,学得这样周到,女人用的东西都会买了。”

    父亲道:“鹏图昨天电话里说起一位苏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方鸿渐恼道:“不过是同坐一条船,全没有什么。鹏图总--喜欢多嘴。”他本要骂鹏图好搬是非,但当着鹏图太太的面,所以没讲出来。

    父亲道:“你的婚事也该上劲了,两个史弟都早娶了媳妇,孩子都有了。做媒的有好几起,可是,你现在不用我们这种老厌物来替你作主了。苏鸿业呢,人倒有点名望,从前好像做过几任实缺官--”鸿渐暗想,为什么可爱的女孩子全有父亲呢?她孤独的一个人可以藏匿在心里温存,拖泥带水地牵上了交亲、叔父、兄弟之类,这女孩子就不伶俐洒脱,心里不便窝藏她了,她的可爱里也就搀和渣滓了。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母亲道:“我不赞成!官小姐是娶不得的,要你服侍她,她不会服侍你。并且娶媳妇要同乡人才好,外县人脾气总有点不合式,你娶了不受用。这位苏小姐是留学生,年龄怕不小了。”她那两位中学没毕业,而且本县生长的媳妇都有赞和的表情。

    父亲道:“人家不但留学,而且是博士呢。所以我怕鸿渐吃不消她。”--好像苏小姐是砖石一类的硬东西,非鸵鸟或者火鸡的胃消化不掉的。

    母亲不服气道:“咱们鸿渐也是个博士,不输给她,为直么配不过她?”

    父亲捻着胡子笑道:“鸿渐,这道理你娘不会懂了--女人念了几句书最难驾驭。男人非比她高一层,不能和她平等匹配。所以大学毕业生才娶中学女生,留学生娶大学女生。女人留洋得了博士,只有洋人才敢娶他,否则男人至少是双料博士。鸿渐,我这话没说错罢?这跟‘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一个道理。”

    母亲道:“做媒的几起里,许家的二女儿最好,回头我给你看照相。”

    方鸿渐想这事严重了。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活像那第一套中国裁缝仿制的西装,把做样子的外国人旧衣服上两方补钉,也照式在衣袖和裤子上做了。现在不必抗议,过几天向上海溜之大吉。方老先生又说,接风的人很多,天气太热,叫鸿渐小心别贪嘴,亲近的尊长家里都得去拜访一下,自己的包车让给他坐,等天气稍凉,亲带他到祖父坟上行礼。方老太太说,明天叫裁缝来做他的纺绸大褂和里衣裤,凤仪有两件大褂,暂时借一件穿了出门拜客。吃晚饭的时候,有方老太太亲手做的煎鳝鱼丝、酱鸡翅、西瓜煨鸡、洒煮虾,都是大儿子爱吃的乡味。方老太太挑好的送到他饭碗上,说:“我想你在外国四年可怜,什么都没得吃!”大家都笑说她又来了,在外国不吃东西,岂不饿死。她道:“我就不懂洋鬼子怎样活的!什么面包、牛奶,送给我都不要吃。”鸿渐忽然觉得,在这种家庭空气里,战争是不可相信的事,好比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想到有鬼。父亲母亲的计划和希望,丝毫没为意外事故留个余地。看他们这样稳定地支配着未来,自己也胆壮起来,想上海的局势也许会和缓,战事不会发生,真发生了也可以置之不理。

    明天方鸿渐才起床,那两位记者早上门了。鸿渐看到他们带来的报上,有方博士回乡的新闻,嵌着昨天照的全身像,可怕得自惭形秽。蓝眼镜拉自己右臂的那只手也清清楚楚地照进去了,加上自己侧脸惊愕的神情,宛如小偷给人捉住的摄影。那蓝眼镜是个博闻多识之士,说久闻克莱登大学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学府,仿佛清华大学。那背照相机的记者问鸿渐对世界大势有什么观察、中日战争会不会爆发。方鸿渐好容易打发他们走了,还为蓝眼镜的报纸写“为民喉舌”、照相机的报纸写“直笔谠论”两名赠言。正想出门拜客,父亲老朋友本县省立中学吕校长来了,约方氏父子三人明晨茶馆吃早点,吃毕请鸿渐向暑期学校学生演讲“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之影响及其检讨”。鸿渐最怕演讲,要托词谢绝,谁知道父亲代他一口答应下来。他只好私下咽冷气,想这样热天,穿了袍儿套儿,讲废话,出臭汗,不是活受罪是什么?教育家的心理真与人不同!方老先生希望人家赞儿子“家学渊源”,向箱里翻了几部线装书出来,什么《问字堂集》、《癸巳类稿》、《七经楼集》、《谈瀛录》之类,吩咐鸿渐细看,搜集演讲材料。鸿渐一下午看得津津有味,识见大长,明白中国人品性方正所以说地是方的,洋人品性圆滑,所以主张地是圆的;中国人的心位置正中,西洋人的心位置偏左;西洋进口的鸦片有毒,非禁不可,中国地土性和平,出产的鸦片,吸食也不会上瘾;梅毒即是天花,来自西洋等等。只可惜这些事实虽然有趣,演讲时用不着它们,该另抱佛脚。所以当天从大伯父家吃晚饭回来,他醉眼迷离,翻了三五本历史教科书,凑满一千多字的讲稿,插穿了两个笑话。这种预备并不费心血,身血倒赔了些,因为蚊子多。

    明早在茶馆吃过第四道照例点心的汤面,吕校长付帐,催鸿渐起身,匆匆各从跑堂手里接过长衫穿上走了,凤仪陪着方老先生喝茶。学校礼堂里早坐满学生,男男女女有二百多人,方鸿渐由吕校长陪了上讲台,只觉得许多眼睛注视得浑身又麻又痒,脚走路都不方便。到上台坐定,眼前的湿雾消散,才见第一排坐的都像本校教师,紧靠讲台的记录席上是一个女学生,新烫头发的浪纹板得像漆出来的。全礼堂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好奇地赏着自己。他默默分付两颊道:“不要烧盘!脸红不得!”懊悔进门时不该脱太阳眼镜,眼前两片黑玻璃,心理上也好隐蔽在浓荫里面,不怕羞些。吕校长已在致辞介绍,鸿渐忙伸手到大褂口袋里去摸演讲稿子,只摸个空,慌得一身冷汗。想糟了!糟了!怎会把要紧东西遗失?家里出来时,明明搁在大褂袋里的。除掉开头几句话,其余全吓忘了。拚命追忆,只像把筛子去盛水。一着急,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思想的线索要打成结又松散了。隐约还有些事实的影子,但好比在热闹地方等人,瞥眼人堆里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见了。心里正在捉着迷藏,吕校长鞠躬请他演讲,下面一阵鼓掌。他刚站起来,瞧凤仪气急败坏赶进礼堂,看见演讲己开始,便绝望地找个空位坐下。鸿渐恍然大悟,出茶馆时,不小心穿错了凤仪的衣服,这两件大褂原全是凤仪的,颜色材料都一样。事到如此,只有大胆老脸胡扯一阵。

    掌声住了,方鸿渐强作笑容说:“吕校长,诸位先生,诸位同学:诸位的鼓掌虽然出于好意,其实是最不合理的。因为鼓掌表示演讲听得满意,现在鄙人还没开口,诸位已经满意得鼓掌,鄙人何必再讲什么呢?诸位应该先听演讲,然后随意鼓几下掌,让鄙人有面子下台。现在鼓掌在先,鄙人的演讲当不起那样热烈的掌声,反觉到一种收到款子交不出货色的惶恐。”听众大笑,那记录的女孩也含着笑,走笔如飞。方鸿渐踌躇,下面讲些什么呢?线装书上的议论和事实还记得一二,晚饭后翻看的历史教科书,影踪都没有了。该死的教科书,当学生的时候,真亏自己会读熟了应的!有了,有了!总比无话可说好些:“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的影响,各位在任何历史教科书里都找得到,不用我来重述。各位都知道欧洲思想正式跟中国接触,是在明朝中叶。所以天主教徒常说那时候是中国的文艺复兴。不过明朝天主教士带来的科学现在早过时了,他带来的宗教从来没有合时过。海通几百年来,只有两件西洋东西在整个中国社会里长存不灭。一件是鸦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收的西洋文明。”听众大多数笑,少数笑,少数都张了嘴惊骇;有几个教师皱着眉头,那记录的女生涨红脸停笔不写,仿佛听了鸿渐最后的一句,处女的耳朵已经当众丧失贞操;吕校长在鸿渐背后含有警告意义的咳嗽。方鸿渐那时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窝,只有熬着冷穿衣下床,断无缩回去道理。“鸦片本来又叫洋烟--”鸿渐看见教师里一个像教国文的老头子一面扇扇子,一面摇头,忙说:“这个‘洋’当然指‘三保太监下西洋’的‘西洋’而说,因为据《大明会典》,鸦片是暹罗和爪哇的进贡品。可是在欧洲最早的文学作品荷马史诗《十年归》Odyssey里--”那老头子的秃顶给这个外国字镇住不敢摇动--“据说就有这东西。至于梅毒--”吕校长连咳嗽--“更无疑是舶来口洋货。叔本华早说近代欧洲文明的特点,第一是杨梅疮。诸位假如没机会见到外国原本书,那很容易,只要看徐志摩先生译的法国小说《戆第德》,就可略知梅毒的渊源。明朝正德以后,这病由洋人带来。这两件东西当然流毒无穷,可是也不能一概抹煞。鸦片引发了许多文学作品,古代诗人向酒里找灵感,近代欧美诗人都从鸦片里得灵感。梅毒在遗传上产生白痴、疯狂和残疾,但据说也能剌激天才。例如--”吕校长这时候嗓子都咳破了,到鸿渐讲完,台下拍手倒还有劲,吕校长板脸哑声致谢词道:“今天承方博士讲给我们听许多新奇的议论,我们感觉浓厚的兴趣。方博士是我世侄,我自小看他长大,知道他爱说笑话,今天天气很热,所以他有意讲些幽默的话。我希望将来有机会听到他的正经严肃的弘论。但我愿意告诉方博士:我们学校图书馆充满新生活的精神,绝对没有法国小说--”说时手打着空气,鸿渐羞得不敢看台下。

    不到明天,好多人知道方家留洋回来的儿子公开提倡抽烟狎妓。这话传进方老先生耳朵,他不知道这说是自己教儿子翻线装书的果,大不以为然,只不好发作。紧跟着八月十三日淞沪战事的消息,方鸿渐闹的笑话没人再提起。但那些有女儿要嫁他的人,忘不了他的演讲;猜想他在外国花天酒地,若为女儿嫁他的事,到西湖月下老人祠去求签,难保不是第四签:“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种青年做不得女婿。便陆续借口时局不靖,婚事缓议,向方家把女儿的照相、庚帖要了回去。方老太太非常懊丧,念念不忘许家二小姐,鸿渐倒若无其事。战事已起,方老先生是大乡绅,忙着办地方公安事务。县里的居民记得“一.二八”那一次没受敌机轰炸,这次想也无事,还不甚惊恐。方鸿渐住家一个星期,感觉出国这四年光阴,对家乡好像荷叶上泻过的水,留不下一点痕迹。回来所碰见的还是四年前那些人,那些人还是做四年前所做的事,说四年前所说的话。甚至认识的人里一个也没死掉;只有自己的乳母,从前常说等自己婚养了儿子来抱小孩子的,现在病得不能起床。这四年在家乡要算白过了,博不到归来游子的一滴眼泪、一声叹息。开战后第六天日本飞机第一次来投弹,炸坍了火车站,大家才认识战争真打上门来了,就有搬家到乡下避难的人。以后飞机接连光顾,大有绝世侍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风度。周经理拍电报,叫鸿渐快到上海,否则交通断绝,要困守在家里。方老先生也觉得在这种时局里,儿子该快出去找机会,所以让鸿渐走了。以后这四个月里的事,从上海撤退到南京陷落,历史该如洛高(Fr. von Logau)所说,把刺刀磨尖当笔,蘸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的皮肤上当纸。方鸿渐失神落魄,一天看十几种报纸,听十几次无线电报告,疲乏垂绝的希望披沙拣金似的要在消息罅缝里找个苏息处。他和鹏图猜想家已毁了,家里人不知下落。阴历年底才打听出他们踪迹,方老先生的上海亲友便设法花钱接他们出来,为他们租定租界里的房子。一家人风了面唏嘘对泣。方老先生和凤仪嚷着买鞋袜;他们坐小船来时,路上碰见两个溃兵,抢去方老先生的钱袋,临走还逼方氏父子反脚上羊毛袜和绒棉鞋脱下来,跟他们的臭布袜子、破帆布鞋交换。方氏全家走个空身,只有方老太太棉袄里缝着两三千块钱的钞票,没给那两个兵摸到。旅沪同乡的商人素仰方老先生之名,送钱的不少,所以门户又可重新撑持。方鸿渐看家里人多房子小,仍住在周家,隔一两天到父母外请安。每回家,总听他们讲逃难时可怕可笑的经历;他们叙述描写的艺术似乎一次进步一次,鸿渐的注意和同情却听一次减退一些。方老先生因为拒绝了本县汉奸的引诱,有家难归,而政府并没给他什么名义,觉得他爱国而国不爱他,大有青年守节的孀妇不见宠于翁姑的怨抑。鸿渐在点金银行里气闷得很上海又没有多大机会,想有便到内地去。

    阴历新年来了。上海的寓公们为国家担惊受恐够了,现在国家并没有亡,不必做未亡人,所以又照常热闹起来。一天,周太太跟鸿渐说,有人替他做媒,就是有一次鸿渐跟周经理出去应酬,同席一位姓张的女儿。据周太太说,张家把他八字要去了,请算命人排过,跟他们小姐的命“天作之合,大吉大利”。鸿渐笑说:“在上海这种开通地方,还请算命人来支配婚姻么?”周太太说,命是不可不信的,张先生请他去吃便晚饭,无妨认识那位小姐。鸿渐有点儿战前读书人的标劲,记得那张的在美国人洋会里做买办,不愿跟这种俗物往来,但转念一想,自己从出洋到现在,还不是用的市侩的钱?反正去一次无妨,结婚与否,全看自己中意不中意那女孩子,旁人勉强不来,答应去吃晚饭。这位张先生是浙江沿海人,名叫吉民,但他喜欢人唤他Jimmy。他在美国人花旗洋行里做了二十多年的事,从“写字”(小书记)升到买办,手里着实有钱。只生一个女儿,不惜工本地栽培,教会学校里所能传授熏陶的洋本领、洋习气,美容院理发铺所能帛造的洋时髦、洋姿态,无不应有尽有。这女儿刚十八岁,中学尚未毕业,可是张先生夫妇保有他们家乡的传统思想,以为女孩子到二十岁就老了,过二十没嫁掉,只能进古物陈列所供人凭吊了。张太太择婿很严,说亲的虽多,都没成功。有一个富商的儿子,也是留学生,张太太颇为赏识,婚姻大有希望,但一顿饭后这事再不提起。吃饭时大家谈到那几天因战事关系,租界封锁,蔬菜来源困难张太太便对那富商儿子说:“府上人多,每天伙食账不会小罢?”那人说自己不清楚,想来是多少钱一天。张太太说:“那么府上的厨子一定又老实,又能干!像我们人数不到府上一半,每天厨房开销也要那个数目呢!”那人听着得意,张太太等他饭毕走了,便说:“这种人家排场太小了!只吃那么多钱一天的菜!我女儿舒服惯的,过去吃不来苦!”婚事从此作罢。夫妇俩磋商几次,觉得宝贝女儿嫁到人家去,总不放心,不如招一个女婿到自己家里来。那天张先生跟鸿渐同席,回家说起,认为颇合资格:“家世头衔都不错,并且现在没真做到女婿已住在挂名丈人家里,将来招赘入门,易如反掌。更妙是方家经这番战事,摆不起乡绅人家臭架子,这女婿可以服服贴贴地养在张府上。结果张太太要鸿渐来家相他一下。

    方鸿渐因为张先生请他早到谈谈,下午银行办公室完毕就去。马路上经过一家外国皮货铺子看见獭绒西装外套,新年廉价,只卖四百元。鸿渐常想有这样一件外套,留学时不敢买。譬如在伦敦,男人穿皮外套而没有私人汽车,假使不像放印子钱的犹太人或打拳的黑人,人家就疑心是马戏班的演员,再不然就是开窑子的乌龟;只有在维也纳,穿皮外套是常事,并且有现成的皮里子卖给旅客衬在外套里。他回国后,看穿的人很多,现在更给那店里的陈列撩得心动。可是盘算一下,只好叹口气。银行里薪水一百块钱已算不薄,零用尽够,丈人家供吃供住,一个钱不必贴,怎好向周经理要钱买奢侈品?回国所余六十多镑,这次孝敬父亲四十镑添买些家具,剩下不过所合四百余元。东凑西挪,一股脑儿花在这件外套上面,不大合算。国难时期,万事节约,何况天气不久回暖,就省了罢。到了张家,张先生热闹地欢迎道:“Hello! Doctor方,好久不见!”张先生跟外国人来往惯了,说话有个特征--也许在洋行、青年会、扶轮社等圈子里,这并没有什么奇特--喜欢中国话里夹无谓的英文字。他并无中文难达的新意,需要借英文来讲;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他仿美国人读音,维妙维肖,也许鼻音学得太过火了,不像美国人,而像伤风塞鼻子的中国人。他说“very well”二字,声音活像小洋狗在咕噜——“vurry wul”。可惜罗马人无此耳福,否则决不单说R是鼻音的狗字母。当时张先生跟鸿渐拉手,问他是不是天天“go downtown”。鸿渐寒喧已毕,瞧玻璃橱里都是碗、瓶、碟子,便说:“张先生喜欢收藏磁器?”

    “Sure!have a look see!”张先生打开橱门,请鸿渐赏鉴。鸿渐拿了几件,看都是“成化”、“宣德”、“康熙”,也不识真假,只好说:“这东西很值钱罢?”

    “Sure!值不少钱呢,Plenty of dough。并且这东西不比书画。买书画买了假的,一文不值,只等于waste paper。磁器假的,至少还可以盛饭。我有时请外国friends吃饭,就用那个康熙窑‘油底蓝五彩’大盘做salad dish,他们都觉得古色古香,菜的味道也有点old-time。”

    方鸿渐道:“张先生眼光一定好,不会买假东西。”

    张先生大笑道:“我不懂什么年代花纹,事情忙,也没工夫翻书研究。可是我有hunch;看见一件东西,忽然what do you call灵机一动,买来准O.K.。他们古董掮客都佩服我,我常对他们说:‘不用拿假货来fool我。O yeah,我姓张的不是sucker,休想骗我!’”关上橱门,又说:“咦,headache——”便捺电铃叫用人。

    鸿渐不懂,忙问道:“张先生不舒服,是不是?”

    张先生惊奇地望着鸿渐道:“谁不舒服?你?我?我很好呀!”

    鸿渐道:“张先生不是说‘头痛’么?”

    张先生呵呵大笑,一面分付进来的女佣说:“快去跟太太小姐说,客人来了,请她们出来。make it snappy!”说时右手大拇指从中指弹在食指上“啪”的一响。他回过来对鸿渐笑道:“headache是美国话指‘太太’而说,不是‘头痛’!你没到States去过罢!”

    方鸿渐正自惭寡陋,张太太张小姐出来了,张先生为鸿渐介绍。张太太是位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外国名字是小巧玲珑的Tessie张小姐是十八岁的高大女孩子,着色鲜明,穿衣紧俏,身材将来准会跟她老太爷那洋行的资本一样雄厚。鸿渐没听清她名字,声音好像“我你他”,想来不是Anita,就是Juanita,她父母只缩短叫她Nita。张太太上海话比丈夫讲得好,可是时时流露本乡土音,仿佛罩褂太小,遮不了里面的袍子。张太太信佛,自说天天念十遍“白衣观世音咒”,求菩萨保佑中国军队打胜;又说这观音咒灵验得很,上海打仗最紧急时,张先生到外滩行里去办公,自己在家里念,果然张先生从没遭到流弹。鸿渐暗想享受了最新的西洋徉学设备,而竟抱这种信爷,坐在热水管烘暖的客堂里念佛,可见“西学为用,中学为体”并非难事。他和张小姐没有多少可谈,只好问她爱看什么电影。跟着两个客人来了,都是张先生的结义弟兄。一个叫陈士屏,是欧美烟草公司的高等职员,大家唤他Z.B.,仿佛德文里“有例为证”的缩写。一个叫丁讷生,外国名字倒不是诗人Tennyson而是海军大将Nelson,也在什么英国轮船公司做事。张太太说,人数凑得起一桌麻将,何妨打八圈牌再吃晚饭。方鸿渐赌术极幼稚,身边带钱又不多,不愿参加,宁可陪张小姐闲谈。经不起张太太再三怂恿,只好入局。没料到四圈之后,自己独赢一百余元,心中一动,想假如这手运继续不变,那獭绒大衣偈有指望了。这时候,他全忘了在船上跟孙先生讲的法国迷信,只要赢钱。八圈打毕,方鸿渐赢了近三百块钱。同局的三位,张太太、“有例为证”和“海军大将”一个子儿不付,一字不提,都站起来准备吃饭。鸿渐唤醒一句道:“我今天运气太好了!从来没赢过这许多钱。”

    张太太如梦初醒道:“咱们真糊涂了!还没跟方先生清账呢。陈先生,丁先生,让我一个人来付他,咱们回头再算得了。”便打开钱袋把钞票一五一十点交给鸿渐。吃的是西菜。“海军大将”信基督教,坐下以前,还向天花板眨白眼,感谢上帝赏饭。方鸿渐因为赢了钱,有说有笑。饭后散坐抽烟喝咖啡,他瞧风沙发旁一个小书架,猜来都是张小姐的读物。一大堆《西风》、原文《读者文摘》之外,有原文小字白文《莎士比亚全集》、《新旧约全书》、《家庭布置学》、翻版的《居里夫人传》、《照相自修法》、《我国与我民》等不朽大著以及电影小说十几种,里面不用说有《乱世佳人》。一本小蓝书,背上金字标题道:《怎样去获得丈夫而且守住他》(How to Gain a Husband and Keep Him)。鸿渐忍不住抽出一翻,只见一节道:“对男人该温柔甜蜜,才能在他心的深处留下好印象。女孩子们,别忘了脸上常带光明的笑容。”看到这里,这笑容从书上移到鸿渐脸上了。再看书面作者是个女人,不知出嫁没有,该写明“某某夫人”,这书便见得切身阅历之谈,想着笑容更廓大了。抬头忽见张小姐注意自己,忙把书放好,收敛笑容。“有例为证”要张小姐弹钢琴,大家同声附和。张小姐弹完,鸿渐要补救这令她误解的笑容,抢先第一个称“好”,求她再弹一曲。他又坐一会,才告辞出门。洋车到半路,他想起那书名,不禁失笑。丈夫是女人的职业,没有丈夫就等于失业,所以该牢牢捧住这饭碗。哼!我偏不愿意女人读了那本书当我是饭碗,我宁可他们瞧不起我,骂我饭桶。“我你他”小姐,咱们没有“举碗齐眉”的缘份,希望另有好运气的人来爱上您。想到这里,鸿渐顿足大笑,把天空月当作张小姐,向她挥手作别。洋车夫疑心他醉了,回头叫他别动,车不好拉。

    客人全散了,张太太道:“这姓方的不合式,气量太小,把钱看得太重,给我一试就露出本相。他那时候好像怕我们赖账不还的,可笑不可笑?”

    张先生道:“德国货总比不上美国货呀。什么博士!还算在英国留过学,我说的英文,他好多听不懂。欧战以后,德国落伍了。汽车、飞机、打字机、照相机,哪一件不是美国花样顶新!我不爱欧洲留学生。”

    张太太道:“Nita,看这姓方的怎么样?”

    张小姐不能饶恕方鸿渐看书时的微笑,干脆说:“这人讨厌!你看他吃相多坏!全不像在外国住过的。他喝汤的时候,把面包去蘸!他吃铁排鸡,不用刀叉,把手拈了鸡腿起来咬!我全看在眼睛里。吓!这算什么礼貌?我们学校里教社交礼节的Miss Prym瞧见了准会骂他猪猡相piggy wiggy!”

    当时张家这婚事一场没结果,周太太颇为扫兴。可是方鸿渐小时是看《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那些不合教育原理的儿童读物的;他生得太早,还没福气捧读《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记》这一类好书。他记得《三国演义》里的名言:“妻子如衣服,”当然衣服也就等于妻子;他现在新添了皮外套,损失个把老婆才不放心上呢。

    第三章

    也许因为战事中死人太多了,枉死者没消磨掉的生命力都迸作春天的生意。那年春天,所候特别好。这春所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机透芽的痛痒。上海是个暴发都市,没有山水花柳作为春的安顿处。公园和住宅花园里的草木,好比动物园里铁笼子关住的野兽,拘束、孤独,不够春光尽情的发泄。春来了只有向人身心里寄寓,添了疾病和传染,添了奸情和酗酒打架的案件,添了孕妇。最后一桩倒不失为好现象,战时人口正该补充。但据周太太说,本年生的孩子,大半是枉死鬼阳寿未尽,抢着投胎,找足前生年龄数目,只怕将来活长。

    这几天来,方鸿渐白天昏昏想睡,晚上倒又清醒。早晨方醒,听见窗外树上鸟叫,无理由地高兴,无目的地期待,心似乎减轻重量,直长升上去。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烈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怅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他自觉这种惺忪迷怠的心绪,完全像填词里所写幽闺伤春的情境。现在女人都不屑伤春了,自己枉为男人,还脱不了此等刻板情感,岂不可笑!譬如鲍小姐那类女人,决没工夫伤春,但是苏小姐呢?她就难说了;她像是多愁善感的古美人模型。船上一别,不知她近来怎样。自己答应过去看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安眠药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

    方鸿渐到了苏家,理想苏小姐会急忙跑进客堂,带笑带嚷,骂自己怎不早去看她。门房送上茶说:“小姐就出来。”苏家园里的桃花、梨花、丁香花都开得正好,鸿渐想现在才阴历二月底,花已经赶早开了,不知还剩些什么,留作清明春色。客堂一扇窗开着,太阳烘焙的花香,浓得塞鼻子,暖得使人头脑迷倦。这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是植物气息而有荤腥的肉感,像从夏天跳舞会上头发里发泄出来的。壁上挂的字画里有沈子培所写屏条,录的黄山谷诗,第一句道:“花气薰人欲破禅。”鸿渐看了,会心不远,觉得和尚们闻到窗外这种花香,确已犯戒,与吃荤相去无几了。他把客堂里的书画古玩反复看了三遍,正想沈子培写“人”字的捺脚活像北平老妈子缠的小脚,上面那样粗挺的腿,下面忽然微乎其微的一顿,就完事了,也算是脚的!苏小姐才出来。她冷淡的笑容,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拉拉手,就:“方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会来?”鸿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分别时还是好好的,为什么重见面变得这样生分?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只好撒谎说,到上海不多几天,特来拜访。苏小姐礼貌周到地谢他“光临”,问他“在什么地方得意”。他嗫嚅说,还没找事,想到内地去,暂时在亲戚组织的银行里帮忙。苏小姐看他一眼道:“是不是方先生岳家开的银行?方先生,你真神秘!你什么时候吃喜酒的?咱们多年老同学了,你还瞒得一字不提。是不是得了博士回来结婚的?真是金榜挂名,洞房花烛,要算得双嘉临门了。我们就没福气瞻仰瞻仰方太太呀!”

    方鸿渐羞愧得无地自容,记起《沪报》那节新闻,忙说,这一定是从《沪报》看来的。便痛骂《沪报》一顿,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来由用春秋笔法叙述一下,买假文凭是自己的滑稽玩世,认干亲戚是自己的和同随俗。还说:“我看见那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为这事还跟我那挂名岳父闹得很不欢呢。”

    苏小姐脸色渐转道:“那又何必呢!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当然只知道付了钱要交货色,不会懂得学问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们计较些什么!那位周先生总算是你的尊长,待你也够好,他有权利在报上登那段新闻。反正谁会注意那段新闻,看到的人转背说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经玩世不恭,倒向小节上认真,矛盾得太可笑了。”

    方鸿渐诚心佩服苏小姐说话漂亮,回答道:“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有亏心内愧的感觉了。我该早来告诉你的,你说话真通达!你说我在小节上看不开,这话尤其深刻。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随便应付,偏是小事倒丝毫假借不了。譬如贪官污吏,纳贿几千万,而决不肯偷人家的钱袋。我这幽默的态度,确不彻底。”

    苏小姐想说:“这话不对。不偷钱袋是因为钱袋不值得偷;假如钱袋里容得几千万,偷了跟纳贿一样的安全,他也会偷。”可是她这些话不说出来,只看了鸿渐一眼,又注视地毯上的花纹道:“亏得你那玩世的态度不彻底,否则跟你做朋友的人都得寒心,怕你也不过面子上敷衍,心里在暗笑他们了。”

    鸿渐忙言过其实地担保,他怎样把友谊看得重。这样谈着,苏小姐告诉他,她父亲已随政府入蜀,她哥哥也到香港做事,上海家里只剩她母亲、嫂子和她,她自己也想到内地去。方鸿渐说,也许他们俩又可以同路苏小姐说起有位表妹,在北平他们的母校里读了一年,大学因战事内迁,她停学在家半年,现在也计划复学。这表妹今天恰到苏家来玩,苏小姐进去叫她出来,跟鸿渐认识,将来也是旅行伴侣。

    苏小姐领了个二十左右的娇小女孩子出来,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唐晓芙。”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涡。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可是从没想到化作她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有许多都市女孩子已经是装模做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有许多女孩子只是浑沌痴顽的无性别孩子,还说不上女人。方鸿渐立刻想在她心上造个好印象。唐小姐尊称他为“同学老前辈”,他抗议道:“这可不成!你叫我‘前辈’,我已经觉得像史前原人的遗骸了。你何必又加上‘老’字?我们不幸生得太早,没福气跟你同时同学,这是恨事。你再叫我‘前辈’,就是有意提醒我是老大过时的人,太残忍了!”

    唐小姐道:“方先生真会挑眼!算我错了,‘老’字先取消。”

    苏小姐同时活泼地说:“不羞!还要咱们像船上那些人叫你‘小方’么?晓芙,不用理他。他不受抬举,干脆什么都不叫他。”

    方鸿渐看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余音。许多女人会笑得这样甜,但她们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软操,仿佛有教练在喊口令:“一!”忽然满脸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个空脸,像电影开映前的布幕。他找话出跟她讲,问她进的什么系。苏小姐不许她说,说:“让他猜。”

    方鸿渐猜文学不对,教育也不对,猜化学物理全不对,应用张吉民先生的话道:“Search me!难道读的是数学?那太利害了!”

    唐小姐说出来,原来极平常的是政治系。苏小姐注一句道:“这才利害呢。将来是我们的统治者,女官。”

    方鸿渐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学政治,那真是以后天发展先天,锦上添花了。我在欧洲,听过Ernst Bergmann先生的课。他说男人有思想创造力,女人有社会活动力,所以男人在社会上做的事该让给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里从容思想,发明新科学,产生新艺术。我看此话甚有道理。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学女人。政治舞台上的戏剧全是反串。”

    苏小姐道:“这是你那位先生故作奇论,你就喜欢那一套。”

    方鸿渐道:“唐小姐,你表姐真不识抬举,好好请她女子参政,她倒笑我故作奇论!你评评理看。老话说,要齐家而后能治国平天下。请问有多少男人会管理家务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说大丈夫要治国平天下,区区家务不屑理会,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盖个屋顶。把国家社会全部交给女人有许多好处,至少可以减少战争。外交也许更复杂,秘密条款更多,可是女人因为身体关系,并不擅长打仗。女人对于机械的头脑比不上男人,战争起来或者使用简单的武器,甚至不过揪头发、抓头皮、拧肉这些本位武化,损害不大。无论如何,如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时候她们忙着干国事,更没工夫生产,人口稀少,战事也许根本不会产生。”

    唐小姐感觉方鸿渐说这些话,都为着引起自己对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说:“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还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话。”

    苏小姐道:“好哇!拐了弯拍了人家半天的马屁,人家非但不领情,根本就没有懂!我劝你少开口罢。”

    唐小姐道:“我并没有不领情。我感激得很方先生肯为我表演口才。假使我是学算学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议论,说女人是天生的计算动物。”

    苏小姐道:“也许说你这样一个人肯念算学,他从此不厌恨算学。反正翻来覆去,强词夺理,全是他的话。我从前并不知道他这样油嘴。这次同回国算领教了。大学同学的时候,他老远看见我们脸就涨红,愈走近脸愈红,红得我们瞧着都身上发难过。我们背后叫他‘寒暑表’,因为他脸色忽升忽降,表示出他跟女学生距离的远近,真好玩儿!想不到外国去了一趟,学得这样厚皮老脸,也许混在鲍小姐那一类女朋友里训练出来的。”

    方鸿渐慌忙说:“别胡说!那些事提它干吗?你们女学生真要不得!当了面假正经,转背就挖苦得人家体无完肤,真缺德!”

    苏小姐看他发急,刚才因为他对唐小姐卖开的不快全消散了,笑道:“瞧你着急得那样子!你自己怕不是当面花言巧语,背后刻薄人家。”

    这时候进来一个近三十岁,身材高大、神气轩昂的人。唐小姐叫他“赵先生”,苏小姐说:“好,你来了,我跟你们介绍:方鸿渐,赵辛楣。”赵辛楣和鸿渐拉拉手,傲兀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下,好像鸿渐是页一览而尽的大字幼稚园读本,问苏小姐道:“是不是跟你同船回国的那位?”

    鸿渐诧异,这姓赵的怎知道自己,忽然想也许这人看过《沪报》那条新闻,立刻局促难受。那赵辛楣本来就神气活现,听苏小姐说鸿渐确是跟她同船回国的,他的表情说仿佛鸿渐化为稀淡的空气,眼睛里没有这人。假如苏小姐也不跟他讲话,鸿渐真要觉得自己子虚乌有,像五更鸡啼时的鬼影,或道家“视之不见,抟之不得”的真理。苏小姐告诉鸿渐,赵辛楣和她家是世交,美国留学生,本在外交公署当处长,因病未随机关内迁,如今在华美新闻社做政治编辑。可是她并没向赵辛楣叙述鸿渐的履历,好像他早已知道,无需说得。

    赵辛楣躺在沙发里,含着烟斗,仰面问天花板上挂的电灯道:“方先生在什么地方做事呀?”

    方鸿渐有点生气,想不理他不可能,“点金银行”又叫不响,便含糊地说:“暂时在一家小银行里做事。”

    赵辛楣鉴赏着口里吐出来的烟圈道:“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方先生在外国学的是什么呀?”

    鸿渐没好气道:“没学什么。”

    苏小姐道:“鸿渐,你学过哲学,是不是?”

    赵辛楣喉咙里干笑道:“从我们干实际工作的人的眼光看来,学哲学跟什么都不学全没两样。”

    “那么提赶快找个眼科医生,把眼光验一下;会这样东西的眼睛,一定有毛病。”方鸿渐为掩饰斗口的痕迹,有意哈哈大笑。赵辛楣以为他讲了俏皮话而自鸣得意,一时想不出回答,只好狠命抽烟。苏小姐忍住笑,有点不安。只唐小姐云端里看厮杀似的,悠远淡漠地笑着。鸿渐忽然明白,这姓赵的对自己无礼,是在吃醋,当自己是他的情敌。苏小姐忽然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鸿渐”,也像有意要姓赵的知道她跟自己的亲密。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看两个男人为她争斗。自己何苦空做冤家,让赵辛楣去爱苏小姐得了!苏小姐不知道方鸿渐这种打算;她喜欢赵方二人斗法比武抢自己,但是她担心交战得太猛烈,顷刻就分胜负,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边就不热闹了。她更担心败走的偏是方鸿渐;她要借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勇气,可是方鸿渐也许像这几天报上战事消息所说的,“保持实力,作战略上的撤退。”

    赵辛楣的父亲跟苏文纨的父亲从前是同僚,民国初元在北京合租房子住。辛楣和苏小姐自小一起玩。赵老太太肚子里怀着他,人家以为她准生双胞。他到四五岁时身体长大得像七八岁,用人每次带他坐电车,总得为“五岁以下孩童免票”的事跟卖票人吵嘴。他身大而心不大,像个空心大萝卜。在小学里,他是同学们玩笑的目标,因为这样庞大的箭垛子,放冷箭没有不中的道理。他和苏小姐兄妹们游戏“官打捉贼”,苏小姐和她现在已出嫁的姐姐,女孩子们跑不快,拈着“贼”也硬要做“官”或“打”,苏小姐哥哥做了“贼”要抗不受捕,只有他是乖乖挨“打”的好“贼”。玩红帽儿那故事,他老做狼;他吃掉苏小姐姊妹的时候,不过抱了她们睁眼张口做个怪样,到猎人杀狼破腹,苏小姐哥哥按他在泥里,要抠他肚子,有一次真用剪刀把他衣服都剪破了。他脾气虽好,头脑并不因此而坏。他父亲信算命相面,他十三四岁时带他去见一个有名的女相士,那女相士赞他:“火星方,土形厚,木声高,牛眼,狮鼻,棋子耳,四字口,正合《麻衣相法》所说南方贵宦之相,将来名位非凡,远在老子之上。”从此他自以为政治家。他小时候就偷偷喜欢苏小姐,有一年苏小姐生病很危脸,他听父亲说:“文纨的病一定会好,她是官太太的命,该有二十五年‘帮夫运’呢。”他武断苏小姐命里该帮助的丈夫,就是自己,因为女相士说自己要做官的。这次苏小姐初到家,开口闭口都是方鸿渐,第五天后忽然绝口不提,缘故是她发见了那张旧《沪报》,眼明心细,注意到旁人忽略的事实。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地成为恋爱,好比冬季每天的气候罢,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日。他最擅长用外国话演说,响亮流利的美国话像天心里转滚的雷,擦了油,打上蜡,一滑就是半个上空。不过,演讲是站在台上,居高临下的;求婚是矮着半身子,仰面恳请的。苏小姐不是听众,赵辛楣有本领使不出来。

    赵辛楣对方鸿渐虽有醋意,并无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他的傲慢无礼,是学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接见小国外交代表开谈判时的态度。他想把这种独裁者的威风,压倒和吓退鸿渐。给鸿渐顶了一句,他倒不好像意国统领的拍桌大吼,或德国元首的扬拳示威。辛而他知道外交家的秘诀,一时上对答不来,把嘴里抽的烟卷作为遮掩的烟幕。苏小姐忙问他战事怎样,他便背诵刚做好的一篇社论,眼里仍没有方鸿渐,但又提防着他,恰像慰问害传染病者的人对细菌的态度。鸿渐没兴趣听,想跟唐小姐攀谈,可是唐小姐偏听得津津有味。鸿渐准备等唐小姐告辞,自己也起身,同出门时问她住址。辛楣讲完时局看手表说:“现在快五点了,我到报馆溜一下,回头来接你到峨嵋春吃晚饭。你想吃川菜,这是最好的四川馆子,跑堂都认识我——唐小姐,请你务必也赏面子——方先生有兴也不妨来凑热闹,欢迎得很。”

    苏小姐还没回答,唐小姐和方鸿渐都说时候不早,该回家了,谢辛楣的盛意,晚饭心领。苏小姐说:“鸿渐,你坐一会,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讲——辛楣,我今儿晚上要陪妈妈出去应酬,咱们改天吃馆子,好不好?明天下午四点半,请你们都来喝茶,陪陪新回国的沈先生沈太太,大家可以谈谈。”

    赵辛楣看苏小姐留住方鸿渐,奋然而出。方鸿渐站起来,原想跟他拉手,只好又坐下去。“这位赵先生真怪!好像我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似的,把我恨得形诸词色。”

    “你不是也恨着他么?”唐小姐狡猾地笑说。苏小姐脸红,骂她:“你这人最坏!”方鸿渐听了这句话,要否认他恨赵辛楣也不敢了,只好说:“苏小姐,明天茶会谢谢罢。我不想来。”

    唐小姐没等苏小姐开口,便说:“那不成!我们看戏的人可以不来;你是做戏的人,怎么好不来?”

    苏小姐道:“晓芙!你再胡说,我从此不理你。你们两个明天都得来!”

    唐小姐坐苏家汽车走了。鸿渐跟苏小姐两人相对,竭力想把话来冲淡,疏通这亲密得使人窒息的空气:“你表妹说话很利害,人也好像非常聪明。”

    “这孩子人虽小,本领大得很,她抓一把男朋友在手里玩弄着呢!”——鸿渐脸上遮不住的失望看得苏小姐心里酸溜溜的——“你别以为她天真,她才是满肚子鬼主意呢!我总以为刚进大学就谈恋爱的女孩子,不会有什么前途。你想,跟男孩子们混在一起,搅得昏天黑地,哪有工夫念书。咱们同亘的黄璧、蒋孟是,你不记得么?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方鸿渐忙说记得:“你那时候也红得很可是你自有那一种高贵的气派,我们只敢远远的仰慕着你。我真梦想不到今天会和你这样熟。”

    苏小姐心里又舒服了。谈了些学校旧事,鸿渐看她并没有重要的话跟自己讲,便说:“我该走了,你今天晚上还得跟伯母出去应酬呢。”

    苏小姐道:“我并没有应酬,那是托词,因为辛楣对你太无礼了,我不愿意长他的骄气。”

    鸿渐惶恐道:“你对我太好了!”

    苏小姐瞥他一眼低下头道:“有时候我真不应该对你那样好。”这时空气里蠕动着他该说的情话,都扑凑向他嘴边要他说。他不愿意说,而又不容静默。看见苏小姐搁在沙发边上的手,便伸手拍她的手背。苏小姐送到客堂门口,鸿渐下阶,她唤“鸿渐”,鸿渐回来问她有什么事,她笑道:“没有什么。我在这儿望你,你为什么直望前跑,头都不回?哈哈,我真是没道理女人,要你背后生眼睛了——明天早些来。”

    方鸿渐出了苏家,自觉已成春天的一部分,沆瀣一气,不是两小时前的春天门外汉了。走路时身体轻得好像地面在浮起来。只有两件小事梗在心里消化不了。第一,那时候不该碰苏小姐的手,应该假装不懂她言外之意的;自己总太心软,常迎合女人,不愿触犯她们,以后言动要斩截些,别弄假成真。第二,唐小姐的男朋友很多,也许已有爱人。鸿渐气得把手杖残暴地打道旁的树。不如趁早死了心罢,给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甩了,那多丢脸!这样惘惘不甘地跳上电车,看见邻座一对青年男女喁喁情话。男孩子身上放着一堆中学教科书,女孩子的书都用电影明星照相的包书纸包着。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脸化妆得就像搓油摘粉调胭脂捏出来的假面具。鸿渐想上海不愧是文明先进之区,中学女孩子已经把门面油漆粉刷,招徕男人了,这是外国也少有的。可是这女孩子的脸假得老实,因为决没人相信贴在她脸上的那张脂粉薄饼会是她的本来面目。他忽然想唐小姐并不十妆饰。刻意打扮的女孩子,或者是已有男朋友,对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新兴趣,发现了新价值,或者是需要男朋友,挂个鲜明的幌子,好刺眼射目,不致遭男人忽略。唐小姐无意修饰,可见心里并没有男人,鸿渐自以为这结论有深刻的心理根据,合严密的逻辑推理,可以背后批Q.E.D.的。他快活得坐不安位。电车到站时,他没等车停就抢先跳下来,险的摔一交,亏得撑着手杖,左手推在电杆木上阻住那扑向地的势头。吓出一身冷汗,左手掌擦去一层油皮,还给电车司机训了几句。回家手心涂了红药水,他想这是唐晓芙害自己的,将来跟她细细算账,微笑从心里泡沫似地浮上脸来,痛也忘了。他倒不想擦去皮是这只手刚才按在苏小姐手上的报应。

    明天他到苏家,唐小姐已先到了。他还没坐定,赵辛楣也来了,招呼后说:“方先生,昨天去得迟,今天来得早。想是上银行办公养成的好习惯,勤勉可嘉,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方鸿渐本想说辛楣昨天早退,今天迟到,是学衙门里上司的官派,一转念,忍住不说,还对辛楣善意地微笑。辛楣想不到他会这样无的抵抗,反有一拳打个空的惊慌。唐小姐藏不了脸上的诧异。苏小姐也觉得奇怪,但忽然明白这是胜利者的大度,鸿渐知道自己爱的是他,所以不与辛楣计较了。沈氏夫妇也来了。乘大家介绍寒喧的时候,赵辛楣拣最近苏小姐沙发坐下,沈氏夫妇合坐一张长沙发,唐小姐坐在苏小姐和沈先生坐位中间的一个绣垫上,鸿渐孤零零地近太太坐了。一坐下去,他后悔无及,因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里的雅称跟古罗马成语都借羊来比喻:“愠羝。”这暖烘烘的味道,搀了脂粉香和花香,熏得方鸿渐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烟解秽。心里想这真是从法国新回来的女人,把巴黎大菜场的“臭味交响曲”都带到中国来了,可见巴黎大而天下小。沈太太生得怪样,打扮得妖气。她眼睛下两个黑袋,像圆壳行军热水瓶,想是储蓄着多情的热泪,嘴唇涂的浓胭脂给唾沫进了嘴,把黯黄崎岖的牙齿染道红痕,血淋淋的像侦探小说里谋杀案的线索,说话常有“Tiens!”“Ola,la!”那些法文慨叹,把自己身躯扭摆出媚态柔姿。她身体动一下,那气味又添了新的一阵。鸿渐恨不能告诉她,话用嘴说就够了,小心别把身体一扭两段。沈先生下唇肥厚倒垂,一望而知是个说话多而快像嘴里在泻肚子下痢的人。他在讲他怎样向法国人作战事宣传,怎样博得不少人对中国的同情:“南京撤退以后,他们都说中国完了。我对他们说:‘欧洲大战的时候,你们政府不是也迁都离开巴黎么?可是你们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没有话讲,唉,他们没有话讲。”鸿渐想政府可以迁都,自己倒不能换座位。

    明天下午,鸿渐买了些花和水果到苏家来。一见苏小姐,他先声夺人地嚷道:“昨天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病,她也病,这病是传染的?还是怕我请客菜里下毒药?真气得我半死!我一个人去了,你们不来,我满不在乎。好了,好了,总算认识了你们这两位大架子小姐,以后不敢碰钉了。”

    苏小姐抱歉道:“我真病了,到下半天才好,不敢打电话给你,怕你怪我跟你开玩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昨天通知晓芙的时候,并没有叫她不去。让我现在打电话请她过来。这次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做主人。”便打电话问唐小姐病好了没有,请她就来,说鸿渐也在这里。苏小姐打完电话,捧了鸿渐送的花嗅着,叫用人去插在卧室中瓶里,回头问鸿渐道:“你在英国,认识有一位曹元朗么?”鸿渐摇头。“——他在剑桥念文学,是位新诗人,新近回国。他家跟我们世交,他昨天来看我,今天还要来。”

    鸿渐道:“好哇!怪不得昨天不赏面子了,原来跟人谈诗去了,我们是俗物呀!根本就不配认识你。那位曹一堂堂剑出身,我们在后起大学里挂个名,怎会有资格结交他?我问你,你的《十八家白话诗人》里好像没讲起他,是不是准备再版时补他进去?”

    苏小姐似嗔似笑,左手食指在空中向他一点道:“你这人就爱吃醋,吃不相干的醋。”她的表情和含意吓得方鸿渐不敢开口,只懊悔自己气愤装得太像了。一会儿,唐小姐来了。苏小姐道:“好架子!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候你,你今天也没回电话,这时候又要我请了才来。方先生在问起你呢。”

    唐小姐道:“我们配有架子么?我们是听人家叫来唤去的。就算是请了才来,那有什么希奇?要请了还不肯去,才够得上伟大呢!”

    苏小姐怕她讲出昨天打三次电话的事来,忙勾了她腰,抚慰她道:“瞧你这孩子,讲句笑话,就要认真。”便剥个鸿渐送的桔子,跟她同吃。门房领了个滚圆脸的人进来,说“曹先生”。鸿渐吓了一跳,想去年同船回国那位孙太太的孩子怎长得这样大了,险的叫他“孙世兄”。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脸!做诗的人似乎不宜肥头胖耳,诗怕不会好。忽然记起唐朝有名的寒瘦诗贾岛也是圆脸肥短身材,曹元朗未可貌相。介绍寒喧已毕,曹元朗从公事皮包里拿出一本红木夹的法帖,是荣宝斋精制蓑衣裱的宣纸手册。苏小姐接过来,翻了翻,说:“曹先生,让我留着细看,下星期奉还,好不好?——鸿渐,你没读过曹先生的大作罢?”

    鸿渐正想,什么好诗,要录在这样讲究的本子上。便恭敬地捧过来,打开看见毛笔写的端端正正宋体字,第一首十四行诗的题目是《拼盘姘伴》,下面小注个“一”字。仔细研究,他才发现第二页有作者自述,这“一”“二”“三”“四”等等是自注的次序。自注“一”是:“Melange adultere”。这诗一起道:

    昨夜星辰今夜摇漾于飘至明夜之风中(二)
    圆满肥白的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三)
    这守活寡的逃妇几时有了个新老公(四)?
    Jug!Jug(五)
    污泥里——E fango e il mondo!(六)
    ——夜莺歌唱(七)……

    鸿渐忙跳看最后一联:

    雨后的夏夜,灌饱洗净,大地肥而新的,
    最小的一棵草参加无声的呐喊:“Wir sind!”(三十)

    诗后细注着字名的出处,什么李义山、爱利恶德(T. S. Eliot)、拷背延耳(Tristan Corbiere)、来屋拜地(Leopardi)、肥儿飞儿(Franz Werfel)的诗篇都有。鸿渐只注意到“孕妇的肚子”指满月,“逃妇”指嫦娥,“泥里的夜莺”指蛙。他没脾胃更看下去,便把诗稿搁在茶几上,说:“真是无字无来历,跟做旧诗的人所谓‘学人之诗’差不多了。这作风是不是新古典主义?”

    曹元朗点头,说“新古典的”那个英文字。苏小姐问是什么一首,便看《拼盘姘伴》一遍,看完说:“这题目就够巧妙了。一结尤其好;‘无声的呐喊’五个字真把夏天蠢动怒发的生机全传达出来了。Tout y fourmille de vie,亏曹先生体会得出。”诗人听了,欢喜得圆如太极的肥脸上泛出黄油。鸿渐忽然有个可怕的怀疑,苏小姐是大笨蛋,还是撒谎精。唐小姐也那诗看了,说:“曹先生,你对我们这种没有学问的读者太残忍了。诗里的外国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曹元朗道:“我这首诗的风格,不认识外国字的人愈能欣赏。题目是杂拌儿、十八扯的意思,你只要看忽而用这个人的诗句,忽而用那个人的诗句,中文里夹了西文,自然有一种杂凑乌合的印象。唐小姐,你领略到这个拉杂错综的印象,是不是?”唐小姐只好点头。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说:“那就是捉摸到这诗的精华了,不必去求诗的意义。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

    苏小姐道:“对不住,你们坐一会,我去拿件东西来给产看。”苏小姐转了背,鸿渐道:“曹先生,苏小姐那本《十八家白话诗人》再版的时候,准会添进了你算十九家了。”

    曹元朗道:“那决不会,我跟他们那些人太不同了,合不起来。昨天苏小姐就对我说,她为了得学位写那本书,其实她并不瞧得起那些人的诗。”

    “真的么?”

    “方先生,你看那本书没有?”

    “看过忘了。”鸿渐承苏小姐送了一本,只略翻一下,看十八家是些什么人。

    “她序上明明引着Jiles Tellier的比喻,说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毛压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的不值批评。这比喻还算俏皮。”

    鸿渐只好说:“我倒没有留心到。”想亏得自己不要娶苏小姐,否则该也把苏小姐的书这样熟读。可惜赵辛楣法文程度不够看书,他要像曹元朗那样,准会得苏小姐欢心。

    唐小姐道:“表姐书里讲的诗人是十八根脱下的头发,将来曹先生就像一毛不拔的守财奴的那根毛。”

    大家笑着,苏小姐拿了一只紫檀扇匣进来,对唐小姐做个眼色,唐小姐徽笑点头。苏小姐抽开匣盖,取出一把雕花沉香骨的女用折扇,递给曹元朗道:“这上面有首诗,请你看看。”

    元朗摊开扇子,高声念了一遍,音调又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说白。鸿渐一字没听出来,因为人哼诗跟临死呓语二者都用乡音。元朗朗诵以后,又猫儿念经的,嘴唇翻拍着默诵一,说:“好,好!素朴真挚,有古代民歌的风味。”

    苏小姐有忸怩之色,道:“曹先生眼光真利害,老实说,那诗还过得去么?”

    方鸿渐同时向曹元朗手里接过扇子,一看就心中作恶。好好的飞金扇面上,歪歪斜斜地用紫墨水钢笔写着——

    难道我监禁你?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钥匙,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诗后小姐是:“民国二十六年秋,为文纨小姐录旧作。王尔恺。”这王尔恺是个有名的青年政客,在重庆做着不大不上的官。两位小姐都期望地注视方鸿渐,他放下扇子,撇嘴道:“写这种字就该打手心!我从没看见用钢笔写的折扇,他倒不写一段洋文!”

    苏小姐忙道:“你不要管字的好坏,你看诗怎样?”

    鸿渐道:“王乐恺那样热口做官的人还会做好诗么?我又不向他谋差使,没有恭维歪诗的义务。”他没注意唐小姐向自己皱眉摇头。

    苏小姐怒道:“你这人最讨厌,全是偏见,根本不配讲诗。”便把扇子收起来。

    鸿渐道:“好,好,让我平心静气再看一遍。”苏小姐虽然撅嘴说:“不要你看了,”仍旧让鸿渐把扇子拿去。鸿渐忽然指着扇子上的诗大叫道:“不得了!这首诗是偷来的。”

    苏小姐铁青着脸道:“别胡说!怎么是偷的?”唐小姐也睁大了眼。

    “至少是借的,借的外债。曹先生说它有古代民歌的风味,一点儿不错。苏小姐,你记得么?咱们在欧洲文学史班上就听见先生讲起这首诗。这是德国十五六世纪的民歌,我到德国去以前,跟人补习德文,在初级读本里又念过它,开头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后面大意说:‘你已关闭,在我心里;钥匙遗失,永不能出。’原文字句记不得了,可是意思决不会开错。天下断没有那样暗合的事。”

    苏小姐道:“我就不记得欧洲文字史班上讲过这首诗。”

    鸿渐道:“怎么没有呢?也许你上课的时候没留神,没有我那样有闻必录。这也不能怪你,你们上的是本系功课,不做笔记只表示你们学问好;先生讲的你们全知道了。我们是中国文学系来旁听的,要是课堂上不动笔呢,就给你们笑程度不好,听不懂,做不来笔记。”

    苏小姐说不出话,唐小姐低下头。曹元朗料想方鸿渐认识的德文跟自己差不多,并且是中国文学系学生,更不会高明——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曹元朗顿时胆大说:“我也知道这诗有来历,我不是早说士代民歌的作风么?可是方先生那种态度,完全违反文艺欣赏的精神。你们弄中国文学的,全有这个‘考据癖’的坏习气。诗有出典,给识货人看,愈觉得滋味浓厚,读着一首诗就联想到无数诗来烘云托月。方先生,你该念念爱利恶德的诗,你就知道现代西洋诗人的东西,也是句句有来历的,可是我们并不说他们抄袭。苏小姐,是不是?”

    方鸿渐恨不能说:“怪不得阁下的大作也是那样斑驳陆离。你们内行人并不以为厅怪,可是我们外行人要报告捕房捉贼起赃了。”只对苏小姐笑道:“不用扫兴。送给女人的东西,很少是真正自己的,拆穿了都是借花献佛。假如送礼的人是个做官的,那礼物更不用说是旁人身上剥削下来的了。”说着,奇怪唐小姐可以不甚理会。

    苏小姐道:“我顶不爱听你那种刻薄话。世界上就只你方鸿渐一个人聪明!”

    鸿渐略坐一下,瞧大家讲话不起劲,便告辞先走,苏小姐也没留他。他出门后浮泛地不安,知道今天说话触了苏小姐,那王尔恺一定又是个她的爱慕者。但他想到明天是访唐小姐的日子,兴奋得什么都忘了。

    明天方鸿渐到唐家,唐小姐教女用人请他在父亲书房里坐。见面以后就说:“方先生,你昨天闯了大祸,知道么?”

    方鸿渐想一想,笑道:“是不是为了我批评那首诗,你表姐跟我生气?”

    “你知道那首诗是谁做的?”她瞧方鸿渐瞪着眼,还不明白——“那首诗就是表姐做的,不是王乐恺的。”

    鸿渐跳起来道:“呀?你别哄我,扇子上不是明写着‘为文纨小姐录旧作’么?”

    “录的说是文纨小姐的旧作。王尔恺跟表伯有往来,还是赵辛楣的上司,家里有太太。可是去年表姐回国,他就讨好个不休不歇,气得赵辛楣人都瘦了。论理,肚子里有大气,应该人膨胀得胖些,你说对不对?后来行政机关搬进内地,他做官心,才撇下表姐也到里头去了。赵辛楣不肯到内地,也是这个缘故。这扇子就是他送给表姐的,他特请了一个什么人雕刻扇骨子上的花纹,那首诗还是表姐得意之作呢。”

    “这文理不通的无聊政客,扇子上落的款不明不白,害我出了岔子,该死该死!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好在方先生口才好,只要几句话就解释开了。”

    鸿渐被赞,又得意,又谦逊道:“这事开得太糟了,怕不容易转圜。我回去赶快写封信给你表姐,向她请罪。”

    “我很愿意知道这封信怎样写法,让我学个乖,将来也许应用得着。”

    “假使这封信去了效果很好,我一定把稿子抄给你看。昨天我走了以后,他们骂我没有?”

    “那诗人说了一大堆话,表姐倒没有讲什么,还说你国文很好。那诗人就引他一个朋友的话,说现代人要国文好,非研究外国文学不可;从前弄西洋科学的人该通外国语文,现在中国文学的人也该先精通洋文。那个朋友听说不久要回国,曹元朗要领他来见表姐呢。”

    “又是一位宝贝!跟那诗人做朋友的,没有好货。你看他那首什么《拼盘姘伴》,简直不知所云。而且他并不是老实安分的不通,他是仗势欺人,有恃无恐的不通,不通得来头大。”

    “我们程度幼稚,不配开口。不过,我想留学外国有名大学的人不至于像你所说那样糟罢。也许他那首诗是有意开玩笑。”

    “唐小姐,现在的留学跟前清的科举功名一样,我父亲常说,从前人不中进士,随你官做得多么大,总抱着终身遗憾。留了学也可以解脱这种自卑心理,并非为高深学问。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灵魂健全,见了博士硕士们这些微生虫,有抵抗力来自卫。痘出过了,我们就把出痘这一回事忘了;留过学的人也应说把留学这事了。像曹元朗那种念念不忘是留学生,到处挂着牛津剑桥的幌子,就像甘心出天花变成麻子,还得意自己的脸像好文章加了密圈呢。”

    唐小姐笑道:“人家听了你的话,只说你嫉妒他们进的大学比你进的有名。”

    鸿渐想不出话来回答,对她傻笑。她倒愿意他有时对答不来,问他道:“我昨天有点奇怪,你怎会不知道那首诗是表姐做的。你应该看过她的诗。”

    “我和你表姐是这一次回国船上熟起来的,时间很短。以前话都没有谈过。你记得那一天她讲我在学校里的外号是‘寒暑表’么?我对新诗不感兴趣,为你表姐的缘故而对新诗发生兴趣,我觉得犯不着。”

    “哼,这话要给她知道了——”

    “唐小姐,你听我说。你表姐是个又有头脑又有才学的女人,可是——我怎么说呢?有头脑有才学的女人是天生了教笨的男人向她颠倒的,因为他自己没有才学,他把才学看得神秘,了不得,五体投地的爱慕,好比没有钱的穷小姐对富翁的崇拜——”

    “换句话说,像方先生这样聪明,是喜欢目不识丁的笨女人。”

    “女人有女人的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说女人有才学,就仿佛赞美一朵花,说它在天平上称起来有白菜番薯的斤两。真聪明的女人决不用功要做成才女,她只巧妙的偷懒——”

    唐小姐笑道:“假如她要得博士学位呢?”

    “她根本不会想得博士,只有你表姐那样的才女总要得博士。”

    “可是现在普通大学毕业亦得做论文。”

    “那么,她毕业的那一年,准有时局变动,学校提早结束,不用交论文,就送她毕业。”

    唐小姐摇头不信,也不接口,应酬时小意几献殷勤的话,一讲就完,经不起再讲;恋爱时几百遍讲不厌、听不厌的话,还不到讲的程度;现在所能讲的话,都讲得极边尽限,礼貌不容他昧越分。唐小姐看他不作声,笑道:“为什么不说话了?”他也笑道:“咦,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唐小姐告诉他,本乡老家天井里有两株上百年的老桂树,她小时候常发现树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会一声不响,稍停又忽然一齐叫起来,人谈话时也有这景象。

    赵辛楣专家审定似的说:“回答得好!你为什么不做篇文章?”

    “薇蕾在《沪报》上发表的外国通讯里,就把我这一段话记载进去,赵先生没看见么?”沈先生稍微失望地问。

    沈太太扭身子向丈夫做个挥手姿势,娇笑道:“提我那东西干吗?有谁会注意到!”

    辛楣忙说:“看见,看见!佩服得很。想起来了,通讯里是有迁都那一段话——”

    鸿渐道:“我倒没有看见,叫什么题目?”

    辛楣说:“你们这些哲学家研究超时间的问题,当然不看报的。题目是——咦,就在口边,怎么一时想不起?”他根本没看那篇通讯,不过他不愿放弃这个扫鸿渐面子的机会。

    苏小姐道:“你不能怪他,他那时候也许还逃躲在乡下,报都看不见呢。鸿渐,是不是?题目很容易记的:《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前面还有大字标题,好像是:《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沈太太,我没记错罢?”

    辛楣拍大腿道:“对,对,对!《给祖国姊妹们的几封信》,《亚洲碧血中之欧洲青岛》,题目美丽极了!文纨,你记性真好!”

    沈太太道:“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都亏你记得。无怪认识的人都推你是天才。”

    苏小姐道:“好东西不用你去记,它自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唐小姐对鸿渐道:“那是沈太太写给我们女人看的,你是‘祖国的兄弟们’,没注意到,可以原谅。”沈太太年龄不小,她这信又不是写给“祖国的外甥女、侄女、侄孙女”的,唐小姐去看它,反给它攀上姊妹。

    辛楣为补救那时候的健忘,恭维沈太太,还说华美新闻社要发行一种妇女刊物,请她帮忙。沈氏夫妇跟辛楣愈亲热了。用人把分隔餐室和客堂的幔拉开,苏小姐请大家进去用点心,鸿渐如罪人蒙赦。他吃完回到客堂里,快傍着唐小姐坐了,沈太太跟赵辛楣谈得拆不开;辛楣在伤风,鼻子塞着,所以敢接近沈太太。沈先生向苏小姐问长问短,意思要“苏老伯”为他在香港找个位置。方鸿渐自觉本日运气转好,苦尽甘来,低低问唐小姐道:“你方才什么都不吃,好像身子不舒服,现在好了没有?”

    唐小姐道:“我得很多,并没有不舒服呀!”

    “我又不是主人,你不用向我客套。我明看见你喝了一口汤,就皱眉头就匙儿弄着,没再吃东西。”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老瞧着,好意思么?我不愿意吃给你看,所以不吃,这是你害我的——哈哈,方先生,别当真,我并没知道你在看旁人吃。我问你,你那时候坐在沈太太身边,为什么别着脸,紧闭了嘴,像在受罪?”

    “原来你也是这个道理!”方鸿渐和唐小姐亲密地笑着,两人已成了患难之交。

    唐小姐道:“方先生,我今天来了有点失望——”

    “失望!你希望些什么?那味道还不够利害么?”

    “不是那个。我以为你跟赵先生一定很热闹,谁知道什么都没有。”

    “抱歉得很没有好戏做给你看。赵先生误解了我跟你表姐的关系——也许你也有同样的误解——所以我今天让他挑战,躲着不还手,让他知道我跟他毫无利害冲突。”

    “这话真么?只要表姐有个表示,这误解不是就弄明白了?”

    “也许你表姐有她的心思,遣将不如激将,非有大敌当前,赵先生的本领不肯显出来。可惜我们这种老弱残兵,不经打,并且不愿打——”

    “何妨做志愿军呢?”

    “不,简直是拉来的夫子。”说着,方鸿渐同时懊恼这话太轻佻了。唐小姐难保不讲给苏小姐听。

    “可是,战败者常常得到旁人更大的同情——”唐小姐觉得这话会引起误会,红着脸——“我意思说,表姐也许是助弱小民族的。”

    鸿渐快乐得心少跳了一跳:“那就顾不得了。唐小姐,我想请你跟你表姐明天吃晚饭,就在峨嵋春,你肯不肯赏脸?”唐小姐踌躇还没答应,鸿渐继续说:“我知道我很大胆冒味。你表姐说你朋友很多,我不配高攀,可是很想在你的朋友里凑个数目。”

    “我没有什么朋友,表姐在胡说——她跟你怎么说呀?”

    “她并没讲什么,她只讲你善于交际,认识不少人。”

    “这太怪了!我才是不见世面的乡下女孩子呢。”

    “别客气,我求你明天来。我想去吃,对自己没有好借口,借你们二位的名义,自己享受一下,你就体贴下情,答应了罢!”

    唐小姐笑道:“方先生,你说话里都是文章。这样,我准来。明天晚上几点钟?”

    鸿渐告诉了她钟点,身心舒泰,只听沈太太朗朗说道:“我这次出席世界妇女大会,观察出来一种普遍动态:全世界的女性现在都趋向男性方面——”鸿渐又惊又笑,想这是从古已然的道理,沈太太不该到现在出席了妇女大会才学会——“从前男性所做的职业,国会议员、律师、报馆记者、飞机师等等,女性都会做,而且做得跟男性一样好。有一位南斯拉夫的女性社会学家在大会里演讲,说除掉一部分甘心做贤妻良母的女性以外,此外的职业女性可以叫‘第三性’。女性解放还是新近的事实,可是已有这样显著的成绩。我敢说,在不久的将来,男女两性的分别要成为历史上的名词。”赵辛楣:“沈太太,你这话对。现在的女真能干!文纨,就像徐宝琼徐小姐,沈太太认识她罢?她帮她父亲经营那牛奶声,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手办理,外表斯文柔弱,全看不出来!”鸿渐跟唐且说句话,唐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苏且本在说:“宝琼比她父亲还精明,简直就是牛奶场不出面的经理——”看不入眼鸿渐和唐小姐的密切,因就:“晓芙,有什么事那样高兴?”

    唐小姐摇头只是笑。苏小姐道:“鸿渐,有笑话讲出来大家听听。”

    鸿渐也摇不说,这更显得他跟唐小姐两口儿平分着一个秘密,苏小姐十分不快。赵辛楣做出他最成功的轻鄙表情道:“也许方大哲学家在讲解人生哲学里的乐观主义,所以唐小姐听得那么乐。对不对,唐小姐?”

    方鸿渐不理他,直接对苏小姐说:“我听赵先生讲,他从外表上看不出那位徐小姐是管理牛奶场的,我说,也许赵先生认为她应该头上长两只牛角,那就一望而知是什么人了。否则,外表上无论如何看不出的。”

    赵辛楣道:“这笑话讲得不通,头上长角,本身就变成牛了,怎会表示出是牛奶场的管理人!”说完,四顾大笑。他以为方鸿渐又给自己说倒,想今天得再接再厉,决不先退,盘恒那姓方的走了才起身,所以他身子向沙发上坐得更深陷些。方鸿渐目的已达,不愿逗留,要乘人多,跟苏小姐告别容易些。苏小姐因为鸿渐今天没跟自己亲近,特送他到走廊里,心理好比冷天出门,临走还要向火炉前烤烤手。

    鸿渐道:“苏小姐,今天没机会多跟你讲话。明天晚上你有空么?我想请你吃晚饭,就在峨嵋春,我不希罕赵辛楣请!只恨我比不上他是老主顾,菜也许不如他会点。”

    苏小姐听他还跟赵辛楣在怄气,心里宽舒,笑说:“好!就咱们两个人么?”问了有些害羞,觉得这无需问得。

    方鸿渐讷讷道:“不,还有你表妹。”

    “哦,有她。你请她了没有?”

    “请过她了,她答应来——来陪你。”

    “好罢,再见。”

    苏小姐临别时的态度,冷缩了方鸿渐的高兴。他想这事势难两全,只求做得光滑干净,让苏小姐的爱情好好的无疾善终。他叹口气,怜悯苏小姐。自己不爱她,而偏为她弄得心软,这太不公道!她太取巧了!她不应当这样容易受伤,她该熬住不叫痛。为什么爱情会减少一个人心灵的抵抗力,使人变得软弱,被摆布呢?假如上帝真是爱人类的,他决无力量做得起主宰。方鸿渐这思想若给赵辛楣知道,又该挨骂“哲学家闹玄虚”了。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线条,没有粘性,拉不长。他的快乐从睡梦里冒出来,使他醒了四五次,每醒来就像唐晓芙的脸在自己眼前,声音在自己耳朵里。他把今天和她谈话时一字一名,一举一动都将心熨贴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一会儿又惊醒,觉得这快乐给睡埋没了,忍住不睡,重新温一遍白天的景象。最后醒来,起身一看,是个嫩阴天。他想这请客日子拣得不安全,恨不能用吸墨水纸压干了天空淡淡的水云。今天星期一是银行里例的忙日子,他要到下午六点多钟,才下办公室,没工夫回家换了衣服再上馆子,所以早上出门前就打扮好了。设想自己是唐小姐,用她的眼睛来审定着衣镜里自己的仪表。回国不到一年,额上添了许多皱纹,昨天没睡好,脸色眼神都萎靡黯淡。他这两天有了意中人以衙,对自己外表上的缺点,知道得不宽假地详尽,仿佛只有一套出客衣服的穷人知道上面每一个斑渍和补钉。其实旁人看来,他脸色照常,但他自以为今天特别难看,花领带补得脸黄里泛绿,换了三次领带才下去吃早饭。周先生每天这时候还不起床,只有他跟周太太、效成三人吃着。将要吃完,楼上电话铃响,这电话就装在他卧室外面,他在家时休想耳根清净。他常听到心烦,以为他那未婚妻就给这电话的“盗魂铃”送了性命。这时候,女用人下来说:“方少爷电话,姓苏,是个女人。”女用说着,她和周太太、效成三人眼睛里来往的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气里起春水的觳纹。鸿渐想不到苏小姐会来电话,周太太定要问长问短了,三脚两步上去接,只听效成大声道:“我猜就是那苏文纨。”这孩子前天在本国史班上,把清朝国姓“爱新觉罗”错记作“亲爱保罗”,给教师痛骂一顿,气得今天赖学在家,偏是苏小姐的名字他倒过目不忘。

    鸿渐拿起听筒,觉得整个周家都在屏息旁听,轻声道:“苏小姐哪?我是鸿渐。”

    “鸿渐,我想这时候你还不会出门,打个电话给你。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晚上峨嵋春不能去了,抱歉得很!你不要骂我。”

    “唐小姐去不去呢?”鸿渐话出口就后悔。

    斩截地:“那可不知道。”又幽远地:“她自然去呀!”

    “你害的什么病,严重不严重?”鸿渐知道已经问得迟了。

    “没有什么,就觉得累,懒出门。”这含意是显然了。

    “我放了心了。你好好休养罢,我明天一定来看你。你爱吃什么东西?”

    “谢谢你,我不要什么——”顿一顿——“那么明天见。”

    苏小姐那面电话挂上,鸿渐才想起他在礼貌上该取消今天的晚饭,改期请客的。要不要跟苏小姐再通个电话,托她告诉唐小姐晚饭改期?可是心里实在不愿意。正考虑着,效成带跳带跑,尖了嗓子一路叫上来道:“亲爱的蜜斯苏小姐,生的是不是相思病呀?‘你爱吃什么东西?’‘我爱吃大饼、油条、五香豆、鼻涕干、臭咸鲞’——”鸿渐大喝一声拖住,截断了他代开的食单,吓得他讨饶。鸿渐轻打一拳,放他走了,下去继续吃早饭。周太太果然等着他,盘问个仔细,还说:“别忘了要拜我做干娘。”鸿渐忙道:“我在等你收干女儿呢。多收几个,有挑选些。这苏小姐不过是我的老同学,并无什么关系,你放着心。”

    天气渐转晴朗,而方鸿渐因为早晨那电话,兴致大减,觉得这样好日子撑负不起,仿佛篷帐要坍下来。苏小姐无疑地在捣乱,她不来更好,只剩自己跟唐小姐两人。可是没有第三者,唐小姐肯来么?昨天没向她要住址和电话号数,无法问她知道不知道苏小姐今晚不来。苏小姐准会通知她,假使她就托苏小姐转告也不来呢?那就糟透了!他在银行里帮王主任管文书,今天满腹心事,拟的信稿子里出了几外毛病,王主任动笔替他改了,呵呵笑说:“鸿渐兄,咱们老公事的眼光不错呀!”到六点多钟,唐小姐毫无音信,他慌起来了,又不敢打电话问苏小姐。七点左右,一个人怏怏地踱到峨嵋春,要了间房间,预备等它一个半钟头,到时唐小姐还不来,只好独吃。他虽然耐心等着,早已不敢希望。点了一支烟,又捺来了;晚上凉不好大开窗子,怕满屋烟味,唐小姐不爱闻。他把带到银行里空看的书翻开,每个字都认识,没一句有意义。听见外面跑堂招呼客人的声音,心就直提上来。约她们是七点半,看表才七点四十分,决不会这时候到——忽然门帘揭开,跑堂站在一旁,进来了唐小姐。鸿渐心里,不是快乐,而是感激,招呼后道:“扫兴得很苏小姐今天不能来。”

    “我知道。我也险的不来,跟你打电话没打通。”

    “我感谢电话公司,希望它营业发达,电线忙得这种临时变卦的电话都打不通。你是不是打到银行里去的?”

    “不,打到你府上去的。是这么一回事。一清早表姐就来电话说她今天不来吃晚饭,已经通知你了。我说那么我也不来,她要我自己跟你讲,把你的电话号数告诉了我。我摇通电话,问:‘是不是方公馆?’那面一个女人声音,打着你们家乡话说——唉,我学都学不来——说:‘我们这儿是周公馆,只有一个姓方的住在这儿。你是不是苏小姐,要找方鸿渐?鸿渐出门啦,等他回来,我叫他打电话给你。苏小姐,有空到舍间来玩儿啊,鸿渐常讲起你是才貌双全——’一口气讲下去,我要分辩也插不进嘴。我想这迷汤灌错了耳朵,便不客气把听筒挂上了。这一位是谁?”

    “这就是我亲戚周太太,敝银行的总经理夫人。你表姐在我出门前刚来过电话,所以周太太以为又是她打的。”

    “啊哟,不得了!她一定要错怪我表姐无礼了。我听筒挂上不到五分钟,表姐又来电话,问我跟你讲了没有,我说你不在家,她就把你银行里的电话号数告诉我。我想你那时候也许还在路上,索性等一会再打。谁知道十五钟以后,表姐第三次来电话,我有点生气了。她知道我还没有跟你通话,催我快打电话,说趁早你还没有定座,我说定了座就去吃,有什么大关系。她说不好,叫我上她家去吃晚饭。我回她说,我也不舒服,什地方都不去。衙来想想,表姐太可笑了!我偏来吃你的饭,所以电话没有打。”

    鸿渐道:“唐小姐,你今天简直是救苦救难,不但赏面子。我做主人的感恩不尽,以后要好好的多请几次。请的客一个都不来,就无异主人在社交生活上被判死刑。今天险透了!”

    方鸿渐点了五六个人吃的菜。唐小姐问有旁的客人没没两个人怎吃得下这许多东西。方鸿渐说菜并不多。唐小姐道:“你昨天看我没吃点心,是不是今天要试验我吃不吃东西?”

    鸿渐知道她不是妆样的女人,在宴会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药水瓶口那样的小,回答说:“我吃这馆子是第一次,拿不稳什么菜最配胃口。多点两样,尝试的范围广些,这样不好吃,还有那一样,不致饿了你。”

    “这不是吃菜,这像神农尝百草了。不太浪费么?也许一切男人都喜欢在陌生的女人前面浪费。”

    “也许,可是并不在一切陌生的女人前面。”

    “只在傻女人前面,是不是?”

    “这话我不懂。”

    “女人不傻决不因为男人浪费摆阔而对他有好印象——可是,你放心,女人全是傻的,恰好是男人所希望的那样傻,不多不少。”

    鸿渐不知道这些话是出于她的天真直率,还是她表姐所谓手段老辣。到菜上了,两人吃着,鸿渐向她要信址,请她写在自己带着看的那本书后空叶上,因为他从来不爱带记事小册子。他看她写了电话号数,便说:“我决不跟你通电话。我最恨朋友间通电话,宁可写信。”

    唐小姐:“对了,我也有这一样感觉。做了朋友应当彼此爱见面;通个电话算接过了,可是面没有见,所说的话又不能像信那样留着反复看几遍。电话是偷懒人的拜访吝啬人的通信。最不够朋友!并且,你注意到么?一个人的声音往往在电话里变得认不出,变得难听。”

    “唐小姐,你说得痛快。我住在周家,房门口就是一架电话,每天吵得头痛。常常最不合理的时候,像半夜清早,还有电话来,真讨厌!亏得‘电视’没普遍利用,否则更不得了,你在澡盆里、被窝里都有人来窥看了。教育愈普遍,而写信的人愈少;并非商业上的要务,大家还是怕写信,宁可打电话。我想这因为写信容易出丑,地位很高,讲话很体面的人往往笔动不来。可是,电话可以省掉面目可憎者的拜访,文理不通者的写信,也算是个功德无量的发明。”

    方鸿渐谈得高兴,又要劝唐小姐吃,自己反吃得很少。到吃完水果,才九点钟,唐小姐要走,鸿渐不敢留她,算过账,分付跑堂打电话到汽车行放辆车来,让唐小姐坐了回家。他告诉她自己答应苏小姐明天去望病,问她去不去。她说她也许去,可是她不信苏小姐真害病。鸿渐道:“咱们的吃饭要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不,不,我刚才发脾气,对她讲过今天什么地方都不去的。好,随你斟酌罢。反正你要下银行办公室才去,我去得更迟一点。”

    “我后天想到府上来拜访,不挡驾吗?”

    “非常欢迎,就只舍间局促得秀,不比表姐家的大花园洋房。你不嫌简陋,尽管来。”

    鸿渐说:“老伯可以见见么?”

    唐小姐笑道:“你除非有法律问题要请教他,并且他常在他那法律事务所里,到老晚才回来。爸爸妈妈对我姐妹们绝对信任,从不干涉,不检定我拉的朋友。”

    说着,汽车来了,鸿渐送她上车。在回家的洋车里,想今天真是意外的圆满,可是唐且临了“我们的朋友”那一句,又使他作酸泼醋的理想里,隐隐有一大群大男孩子围绕着唐小姐。

    唐小姐回到家里,她父母都打趣她说:“交际明星回来了!”她回房间正换衣服,女用人来说苏小姐来电话。唐小姐下去接,到半楼梯,念头一转,不下去了,分付用人去回话道:“小姐不舒服,早睡了。”唐小姐气愤地想,这准是表姐来查探自己是否在家。她太欺负人了!方鸿渐又不是她的,要她这样看管着?表姐愈这样干预,自己偏让他亲近。自己决不会爱方鸿渐,爱是又曲折又伟大的情感,决非那么轻易简单。假使这样就会爱上一个人,那么,爱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

    方鸿渐回家路上,早有了给苏小姐那封信的腹稿,他觉得用文言比较妥当,词意简约含混,是文过饰非轻描淡写的好工具。吃过晚饭,他起了草,同时惊骇自己撒谎的本领会变得这样伟大,怕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写了半封信又搁下笔。但想到唐小姐会欣赏,会了解,这谎话要博她一笑,他又欣然续写下去里面说什么:“昨天承示扇头一诗,适意有所激,见名章隽句,竟出诸伧夫俗吏之手,惊极而恨,遂厚诬以必有蓝本,一时取快,心实未安。叨大知爱,或勿深责。”

    信后面写了昨天的日期,又补两行道:

    “此书成后,经一日始肯奉阅,当曹君之面而失据败绩,实所不甘。恨恨!又及。”写了当天的日期。他看了两遍,十分得意;理想中倒不是苏小姐读这封信,而是唐小姐读它。明天到银行,交给收发处专差送去。傍晚回家,刚走到卧室门口,电话铃响。顺手拿起听筒说:“这儿是周家,你是什么地方呀?”只听见女人声答道:“你猜猜看,我是谁?”鸿渐道:“苏小姐,对不对?”

    “对了。”清脆的笑声。

    “苏小姐,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你肯原谅我,我不能饶恕我自己。”

    “吓,为了那种小事得着这样严重么?我问你,你真觉得那首诗好么?”

    方鸿渐竭力不让脸上的笑漏进说话的声音里道:“我只恨这样好诗偏是王尔恺做的,太不公平了!”

    “我告诉你,这首诗并不是王尔恺做的。”

    “那么,谁做的?”

    “是我做着玩儿的。”

    “呀!是你做的?我真该死!”方鸿渐这时亏得通的是电话而不是电视,否则他脸上的快乐跟他声音的惶怕相映成趣,准会使苏小姐猜疑。

    “你说这首诗有蓝本也不冤枉。我在一本谛尔索(Tirsot)收集的法国古跳舞歌里,看见这个意思,觉得新鲜有趣,也仿做一首。据你讲,德文里也有这个意思。可见这是很平常的话。”

    “你做得比文那首诗灵活。”

    “你别当面奉承我,我不相信你的话!”

    “这不是奉承的话。”

    “你明天下午来不来呀?”

    方鸿渐忙说“来”,听那面电话还没挂断,自己也不敢就挂断。

    “你昨天说,男人不把自己东西给女人,是什么意思呀?”

    方鸿渐陪笑说:“因为自己东西太糟了,拿不出手,不得已只能借旁的好东西来贡献。譬如请客,家里太局促,厨子手段太糟,就不得不上馆子,借它的地方跟烹调。”

    苏小姐格格笑道:“算你有理,明天见。”方鸿渐满头微汗,不知道急出来的,还是刚到家里,赶路的汗没有干。

    那天晚上方鸿渐就把信稿子录出来,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给唐小姐。他恨不能用英文写信,因为文言信的语气太生分,白话信的语气容易变成讨人厌的亲热;只有英文信容许他坦白地写“我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的极虔诚的方鸿渐”。这些西文书函的平常称呼在中文里就剌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写的其文富有黄国人言论自由和美国人宣言独立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国文来跟唐小姐亲爱,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国租界里活动。以后这一个多月里,他见了唐小姐七八次,写给她十几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到唐小姐的信,临睡时把信看一遍,搁在枕边,中夜一醒,就开电灯看信,看完关灯躺好,想想信里的话,忍不住又开灯再看一遍。以后他写的信渐渐变成一天天的随感杂记,随身带到银行里,碰见一桩趣事,想起一句话,他就拿笔在纸上跟唐小姐切切私语,有时无话可说,他还要写,例如:“今天到行起了许多信稿子,到这时候才透口气,伸个懒腰,a-a-a-ah!听得见我打呵欠的声音么?茶房来请午饭了,再谈。你也许在吃饭,祝你‘午饭多吃口,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又如:“这封信要寄给你了,还想写几句话。可是你看纸上全写满了,只留这一小方,刚挤得进我心里那一句话,它还怕羞不敢见你的面呢。哎哟,纸——”写信的时候总觉得这是慰情聊胜于无,比不上见面,到见了面,许多话倒竿不出来,想还不如写信。见面有瘾的;最初,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写好信发出,他总担心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唐小姐跟苏小姐的来往也比从前减少了,可是方鸿渐迫于苏小姐的恩威并施,还不得不常向苏家走动。苏小姐只等他正式求爱,心里怪他太浮太慢。他只等机会向她声明并不爱她,恨自己心肠太软,没有快刀斩乱丝的勇气。他每到苏家一次,出来就懊悔这次多去了,话又多说了。他渐渐明白自己是个西洋人所谓“道义上的懦夫”,只怕唐小姐会看破了自己品格上的大弱点。一个星期六下午他请唐小姐喝了茶回家,看见桌子上赵辛楣明天请吃晚饭的帖子,大起惊慌,想这也许是他的订婚喜酒,那就糟了,苏小姐更要爱情专注在自己身上了。苏小姐打电话来问他收到请帖没有,说辛楣托她转邀,还叫他明天上午去谈谈。明天苏小姐见了面,说辛楣请他务必光临,大家叙叙,别无用意。他本想说辛楣怎会请到自己,这话在嘴边又缩回去了;他现在不愿再提起辛楣对自己的仇视,又加深苏小姐的误解。他改口问有没有旁的客人。苏小姐说,听说还有两个辛楣的朋友。鸿渐道:“小胖子大诗人曹元朗是不是也请在里面?有他,菜也可以省一点;看见他那个四喜丸子的脸,人就饱了。”

    “不会有他罢。辛楣不认识他,我知道辛楣跟你一对小心眼儿,见了他又要打架,我这儿可不是战场,所以我不让他们两人碰头。元朗这人顶有意思的,你全是偏见,你的心我想也偏在夹肢窝里。自从那一次后,我也不让你和元朗见面,免得冲突。”

    鸿渐本想说:“其实全没有关系,”可是在苏小姐抚爱的眼光下,这话不能出口。同时知道到苏家来朝参的又添了个曹元朗,心放了许多。苏小姐忽然问道:“你看赵辛楣这人怎么样?”

    “他本领比我大,仪表也很神气,将来一定得意。我看他倒是个理想的——呃——人。”

    假如上帝赞美魔鬼,社会主义者歌颂小布尔乔亚,苏小姐听了也不会这样惊奇。他准备鸿渐嘲笑辛楣,自己主持公道,为辛楣辩护。他便冷笑道:“请客的饭还没到口呢,已经恭维主人了!他三天两天写信给我,信上的话我也不必说,可是每封信都说他失眠,看了讨厌!谁叫他失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医生!”苏小姐深知道他失眠跟自己大有关系,不必请教医生。

    方鸿渐笑道:“《毛诗》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写这种信,是地道中国文化的表现。”

    苏小姐瞪眼道:“人家可怜,没有你这样运气呀!你得福不知,只管口轻薄取笑人家,我不喜欢你这样。鸿渐,我希望你做人厚道些,以后我真要好好的劝劝你。”

    鸿渐吓得哑口无言。苏小姐家里有事,跟他约晚上馆子里见面。他回到家整天闷闷不乐,觉得不能更延宕了,得赶快表明态度。

    方鸿渐到馆子,那两个客人已经先在。一个躬背高额,大眼睛,仓白脸,戴夹鼻金丝眼镜,穿的西装袖口遮没手指,光光的脸,没胡子也没皱纹,而看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纪的小孩子。一个气概飞扬,鼻子直而高,侧望像脸上斜搁了一张梯,颈下打的领结饱满齐整得使方鸿渐绝望地企羡。辛楣了见鸿渐热烈欢迎。彼此介绍之后,鸿渐才知道那位躬背的是哲学家褚慎明,另一位叫董斜川,原任捷克中国公使馆军事参赞,内调回国,尚未到部,善做旧诗,是个大才子。这位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名字不合哲学家身分,据斯宾诺沙改名的先例,换成“褚明”,取“慎思明辩”的意思。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他小学,中学,大学都不肯毕业,因为他觉得没有先生配教他考他。他最恨女人,眼睛近视得利害而从来不肯配眼镜,因为怕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又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他自己全是天性。他常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写信给他们,说自己如何爱读他们的书,把哲学杂志书评栏里赞美他们著作的话,改头换面算自己的意见。外国哲学家是知识分子里最牢骚不平的人,专门的权威没有科学家那样高,通俗的名气没有文学家那样大,忽然几万里外有人写信恭维,不用说高兴得险的忘掉了哲学。他们理想中国是个不知怎样鄙塞落伍的原始国家,而这个中国人信里说几句话,倒有分寸,便回信赞褚慎明是中国新哲学的创始人,还有送书给他的。不过褚慎明再写信去,就收不到多少复信,缘故是那些虚荣的老头子拿了他的第一封信向同行卖弄,不料彼此都收到他的这样一封信,彼此都是他认为“现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不免扫兴生气了。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回信,吓倒了无数人,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西洋大哲学家不回他信的只有柏格森;柏格森最怕陌生人去缠他,住址严守秘密,电话簿上都没有他的名字。褚慎明到了欧洲,用尽心思,写信到柏格森寓处约期拜访,谁知道原信退回,他从此对直觉主义痛心疾首。柏格森的敌人罗素肯敷衍中国人,请他喝过一次茶,他从此研究数理逻辑。他出洋时,为方便起见,不的不戴眼镜,对女人的态度逐渐改变。杜慎卿厌恶女人,跟她们隔三间屋还闻着她们的臭气,褚慎明要女人,所以鼻子同样的敏锐。他心里装满女人,研究数理逻辑的时候,看见aposteriori那个名词会联想到posterior(臀部),看见×记号会联想到kiss,亏得他没细读柏拉图的太米谒斯对话(Timaeus),否则他更要对住×记号出神。他正把那位送他出洋的大官僚讲中国人生观的著作翻成英文,每月到国立银行领一笔生活费过极闲适的日子。董斜川的父亲董沂孙是个老名士,虽在民国作官而不忘前清。斜川才气甚好,跟着老子作旧诗。中国是出儒将的国家,不比法国有一两个提得起笔的将军,就要请进国家学院去高供着。斜川的将略跟一般儒将相去无几而他的诗即使不是儒将作的,也算得好了。文能穷人,所以他官运不好,这对于士兵,倒未始非福。他作军事参赞,不去讲武,倒批评上司和同事们文理不通,因此内调。他回国不多几天,想另谋个事。

    方鸿渐见董斜川像尊人物,又听赵辛楣说是名父之子,不胜倾倒,说:“老太爷沂孙先生的诗,海内闻名。董先生不愧家学渊源,更难得是文武全才。”他自以为这算得恭维周到了。

    董斜川道:“我作的诗,路数跟家严不同。家严年轻时候的诗取径没有我现在这样高。他到如今还不脱黄仲则,龚定庵那些乾嘉习气,我一开笔就做的同光体。”

    方鸿渐不敢开口。赵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开的菜单,予以最後审查。董斜川也向跑堂的要了一支秃笔,一方砚台,把茶几上的票子飞快的书写着。方鸿渐心里诧异。褚慎明危坐不说话,像内视着潜意识深处的趣事而微笑,比了他那神秘的笑容,蒙娜丽莎(Mona Lisa)的笑算不得什么一回事。鸿渐攀谈道:“褚先生最近研究些什么哲学问题?”

    褚慎明神色慌张,撇了鸿渐一眼,别转头叫赵辛楣道:“老赵,苏小姐该来了。我这样等女人,生平是破例。”

    辛楣把菜单给跑堂,回头正要答应,看见董斜川在写,忙说:“斜川,你在干什么?”

    董斜川头都不抬道:“我在写诗。”

    辛楣释然道:“快多写几首,我虽不懂诗,最爱看你的诗。我那位朋友苏小姐,新诗做得非常好,对旧诗也很能欣赏。回头把你的诗给她看。”

    斜川停笔,手指拍着前额,像追思什么句子,又继续写,一面说:“新诗跟旧诗不能比!我那年在庐山跟我们那位老世伯陈散原先生聊天,偶尔谈起白话诗。老头子居然看过一两首新诗。他说还算徐志摩的诗有点意思,可是只相当于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女人做诗,至多是第二流,鸟里面能唱的都是雄的,譬如鸡。”

    辛楣大不服道:“为什么外国人提起夜莺,总说它是雌的?”

    褚慎明对雌雄性别,最有研究,冷冷道:“夜莺雌的不会唱,会唱的是雄夜莺。”

    说着,苏小姐来了。辛楣利用主人职权,当鸿渐的面向她专利地献殷勤。斜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为他承受老派名士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谑浪玩弄,这是对妓女的风流,或者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褚哲学家害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子药”,险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镜。辛楣道:“今天本来也请了董太太,董先生说她有事不能来。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这位斜川兄真是珠联璧合。”

    斜川客观地批判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她画的《斜阳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得到题咏。她跟我龙树寺,回家就画这个手卷,我老太爷题两首七绝,有两句最好:‘贞元朝士今谁在,无限僧寮旧夕阳!’的确,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同光已惘然!’。”说时摇头慨叹。

    方鸿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只奇怪这样一个英年洋派的人,何以口气活像遗少,也许是学同光体诗的缘故。辛楣请大家入席,为苏小姐杯子里斟满了法国葡萄汁,笑说:“这是专给你喝的,我们另有我们的酒。今天席上慎明兄是哲学家,你跟斜川兄都是诗人,方先生又是哲学家又是诗人,一身兼两长,更了不得。我一无所能,只会喝两口酒,方先生,我今天陪你喝它两斤酒,斜川兄也是洪量。”

    方鸿渐吓得跳起来道:“谁讲我是哲学家和诗人?我更不会喝酒,简直滴酒不饮。”

    辛楣按住酒壶,眼光向席上转道:“今天谁要客气推托,我们就罚他两杯,好不好?”

    斜川道:“赞成!这样好酒,罚还是便宜。”

    鸿渐拦不住道:“赵先先生,我真不会喝酒,也给我葡萄汁,行不行?”

    辛楣道:“哪有不会喝酒的留法学生?葡萄汁是小姐们喝的。慎明兄因为神经衰弱戒酒,是个例外。你别客气。”

    斜川呵呵笑道:“你即不是文纨小姐的‘倾国倾城貌’,又不是慎明先生的‘多愁多病身’,我劝你还是‘有酒直须醉’罢。好,先干一杯,一杯不成,就半杯。”

    苏小姐道:“鸿渐好像是不会喝酒--辛楣这样劝你,你就领情稍微喝一点罢。”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他这愿望没实现,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慎明喝茶,酒杯还空着。跑堂拿上一大瓶叵耐牌A字牛奶,说已隔水温过。辛楣把瓶给慎明道:“你自斟自酌罢,我不跟你客气了。”慎明倒了一杯,尖着嘴唇尝了尝,说:“不凉不暖,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外国补药瓶子,数四粒丸药,搁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苏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养生!”慎明透口气道:“人没有这个身体,全是心灵,岂不更好;我并非保重身体,我只是哄乖了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辛楣,这牛奶还新鲜。”

    辛楣道:“我没哄你罢?我知道你的脾气,这瓶奶送到我家以后,我就搁在电气冰箱里冻着。你对新鲜牛奶这样认真,我有机会带你去见我们相熟的一位徐小姐,她开奶牛场,请她允许你每天凑着母牛的奶直接呼一个饱--今天的葡萄汁,牛奶都是我带来的,没叫馆子里预备。文纨,吃完饭,我还有一匣东西给你。你爱吃的。”

    苏小姐道:“什么东西?——哦,你又要害我头痛了。”

    方鸿渐道:“我就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下次也可以买来孝敬你。”

    辛楣又骄又妒道:“文纨,不要告诉他。”苏小姐又为自己的嗜好抱歉道:“我在外国想吃广东鸭肫肝,不容易买到。去年回来,大哥买了给我吃,咬得我两太阳酸痛好几天。你又要来引诱我了。”

    鸿渐道:“外国菜里从来没有鸡鸭肫肝,我在伦敦看见成箱的鸡鸭肫肝贱得一文不值,人家买了给猫吃。”

    辛楣道:“英国人吃东西远比不上美国人花色多。不过,外国人的吃胆总是太小,不敢冒险,不像我们中国人什么肉都敢吃。并且他们的烧菜原则是‘调’,我们是‘烹’,所以他们的汤菜尤其不够味道。他们白煮鸡,烧了一滚,把汤丢了,只吃鸡肉,真是笑话。”

    鸿渐道:“这还不算冤呢!茶叶初到外国,那些外国人常把整磅的茶叶放在一锅子水里,到水烧开,泼了水,加上胡椒和盐,专吃那叶子。”

    大家都笑。斜川道:“这跟樊樊山把鸡汤来沏龙井茶的笑话相同。我们这老世伯光绪初年做京官的时候,有人外国回来送给他一罐咖啡,他以为是鼻烟,把鼻孔里的皮都擦破了。他集子里有首诗讲这件事。”

    鸿渐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门!今天听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夹鼻眼镜按一下,咳声嗽,说:“方先生,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一句话?”

    鸿渐胡涂道:“什么时候?”

    “苏小姐还没来的时候,”--鸿渐记不起--“你好像问我研究什么哲学问题,对不对?”对这个照例的问题,褚慎明有个刻板的回答,那时候因为苏小姐还没来,所以他留到现在表演。

    “对,对。”

    “这句话严格分析起来,有点毛病。哲学家碰见问题,第一步研究问题:这成不成问题,不成问题的是假问题pesudoquestion,不用解决,也不可解决。假使成问题呢,第二步研究解决,相传的解决正确不正确,要不要修正。你的意思恐怕不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而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的解决。”

    方鸿渐惊奇,董斜川厌倦,苏小姐迷或,赵辛楣大声道:“妙,,分析得真精细,了不得!了不得!鸿渐兄,你虽然研究哲学,今天也甘拜下风了,听了这样好的议论,大家得干一杯。”

    鸿渐经不起辛楣苦劝,勉强喝了两口,说:“辛楣兄,我只在哲学系混了一年,看了几本指定参考书。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虚心领教做学生。”

    褚慎明道:“岂敢,岂敢!听方先生的话好像把一个个哲学家为单位,来看他们的著作。这只算研究哲学家,至多是研究哲学史,算不得研究哲学。充乎其量,不过做个哲学教授,不能成为哲学家。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不喜欢用人家的头脑来思想。科学文学的书我都看,可是非万不得已决不看哲学书。现在许多号称哲学家的人,并非真研究哲学,只研究些哲学上的人物文献。严格讲起来,他们不该叫哲学家philosophers,该叫‘哲学家学家’philophilosophers。”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Bertie告诉我的。”

    “谁是Bertie?”

    “就是罗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学家,新袭勋爵,而褚慎明跟他亲狎得叫他乳名,连董斜川都羡服了,便说:“你跟罗素很熟?”

    “还够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请我帮他解答许多问题。”天知道褚慎明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方先生,你对数理逻辑用过功没有?”

    “我知道这东西太难了,从没学过。”

    “这话有语病,你没学过,怎会‘知道’它难呢?你的意思是:‘听说这东西太难了。’”

    辛楣正要说“鸿渐兄输了,罚一杯”,苏小姐为鸿渐不服气道:“褚先生可真精明厉害哪!吓得我口都不敢开了。”

    慎明说:“不开口没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样的混乱不合逻辑,这病根还没有去掉。”

    苏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我们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剥夺了。我瞧你就没本领钻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来,美貌少女跟他讲“心”,今天是第一次。他非常激动,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苏小姐胳膊上也沾润了几滴。大家忍不注笑。赵辛楣捺电铃叫跑堂来收拾。苏小姐不敢皱眉,轻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飞抹。褚慎明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幸而没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园’,慎明兄将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

    辛楣道:“大家干一杯,预敬我们大哲学家未来的好太太。方先生,半杯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是泼妇,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鸿渐果然说道:“希望褚先生别像罗素那样的三四次离婚。”

    慎明板着脸道:“这就是你所学的哲学!”苏小姐道:“鸿渐,我看你醉了,眼睛都红了。”斜川笑得前仰后合。辛楣嚷道:“岂有此理!说这种话非罚一杯不可!”本来敬一杯,鸿渐只需喝一两口,现在罚一杯,鸿渐自知理屈,挨了下去,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resse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这不用问,你还会错吗!”

    慎明道:“不管它鸟笼罢,围城罢,像我这种一切超脱的人是不怕被围困的。”

    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道:“反正你会摆空城计。”结果他又给辛楣罚了半杯酒,苏小姐警告他不要多说话。斜川像在寻思什么,忽然说道:“是了,是了。中国哲学家里,王阳明是怕老婆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叫“老世伯”的人。

    辛楣抢说:“还有什么人没有?方先生,你说,你念过中国文学的。”

    鸿渐忙说:“那是从前的事,根本没有念通。”辛楣欣然对苏小姐做个眼色,苏小姐忽然变得很笨,视若无睹。

    “大学里教你国文的是些什么人?”斜川不无兴趣地问。

    鸿渐追想他的国文先生都叫不响,不比罗素,陈散原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哈瓦那雪茄烟,可以挂在口边卖弄,便说:“全是些无名小子,可是教我们这种不通的学生,已经太好了。斜川兄,我对诗词真的一窍不通,叫我做呢,一个字都做不出。”苏小姐嫌鸿渐太没面子,心痒痒地要为他挽回体面。

    斜川冷笑道:“看的是不是燕子庵,人境庐两家的诗?”

    “为什么?”

    “这是普通留学生所能欣赏的二毛子旧诗。东洋留雪生捧苏曼殊,西洋留学生捧黄公度。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心目间只有这一对苏黄。我没说错罢?还是黄公度好些,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上的油气。”

    苏小姐道:“我也是个普通留学生,就不知道近代的旧诗谁算顶好。董先生讲点给我们听听。”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这五六百念年,算他最高。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鸿渐懦怯地问道:“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苏小姐知道斜川写了诗,也向他讨,因为只有做旧诗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的。斜川把四五张纸,分发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觉得这些人都不懂诗,决不能领略他句法的妙处,就是赞美也不会亲切中肯。这时候,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自己,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纸上写着七八首近体诗,格调很老成。辞军事参赞回国那首诗有:“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名字止儿啼”;愤慨中日战事的诗有:“直疑天似醉,欲与日偕亡”;此外还有:“清风不必一钱买,快雨瑞宜万户封”;“石齿漱寒濑,松涛泻夕风”;“未许避人思避世,独扶浅醉赏残花”。可是有几句像:“泼眼空明供睡鸭,蟠胸秘怪媚潜虬”;“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身过,鬓丝摇影万鸦窥”;意思非常晦涩。鸿渐没读过《散原精舍诗》,还竭力思索这些字句的来源。他想芦竹并没起火,照东西不甚可能,何况“凄悲”是探海灯都照不见的。“数子”明明指朋友并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提携”?一万只乌鸦看中诗人几根白头发,难道“乱发如鸦窠”,要宿在他头上?心里疑惑,不敢发问,怕斜川笑自己外行人不懂。

    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辛楣对鸿渐道:“你也写几首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鸿渐极口说不会做诗。斜川说鸿渐真的不会做诗,倒不必勉强。辛楣道:“大家喝一大杯,把斜川兄的好诗下酒。”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东西给这口酒激的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忙搁下杯子。咬紧牙齿,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

    苏小姐道:“我没见过董太太,可是我想像得出董太太的美。董先生的诗:‘好赋归来看妇靥’,活画出董太太的可爱的笑容,两个深酒涡。”

    赵辛楣道:“斜川有了好太太不够,还在诗里招摇,我们这些光杆看了真眼红,”说时,仗着酒勇,涎着脸看苏小姐。

    褚慎明道:“酒涡生在他太太脸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现在写进诗里,我们都可以仔细看个饱了。”

    斜川生气不好发作,板着脸说:“跟你们这种不通的人,根本不必谈诗。我这一联是用的两个典,上句梅圣俞,下句杨大眼,你们不知道出处,就不要穿凿附会。”

    辛楣一壁斟酒道:“抱歉抱歉!我们罚自己一杯。方先生,你应该知道出典,你不比我们呀!为什么也一窍不通?你罚两杯,来!”

    鸿渐生气道:“你这人不讲理,为什么我比你们应当知道?”

    苏小姐因为斜川骂“不通”,有自己在内,甚为不快,说:“我也是一窍不通的,可是我不喝这杯罚酒。”

    辛楣已有醉意,不受苏小姐约束道:“你可以不罚,他至少也得还喝一杯,我陪他。”说时,把鸿渐杯子里的酒斟满了,拿起自己的杯子来一饮而尽,向鸿渐照着。

    鸿渐毅然道:“我喝完这杯,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举酒杯直着喉咙灌下去,灌完了,把杯子向辛楣一扬道:“照--”他“杯”字没出口,紧闭嘴,连跌带撞赶到痰盂边,“哇”的一声,菜跟酒冲口而出,想不到肚子里有那些呕不完的东西,只吐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胃汁都赔了。心里只想:“大丢脸!亏得唐小姐不在这儿。”胃里呕清了,恶心不止,旁茶几坐下,抬不起头,衣服上都溅满脏沫。苏小姐要走近身,他疲竭地做手势阻止她。辛楣在他吐得厉害时,为他敲背,斜川叫跑堂收拾地下,拿手巾,自己先倒杯茶给他漱口。褚慎明掩鼻把窗子全打开,满脸鄙厌,可是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泼的牛奶,给鸿渐的呕吐在同席的记忆里冲掉了。

    斜川看鸿渐好了些,笑说:“‘凭阑一吐,不觉箜篌’,怎么饭没吃完,已经忙着还席了!没有关系,以后拼着吐几次,就学会喝酒了。”

    辛楣道:“酒,证明真的不会喝了。希望诗不是真的不会做,哲学不是真的不懂。”

    苏小姐发恨道:“还说风凉话呢!全是你不好,把他灌到这样,明天他真生了病,瞧你做主人的有什么脸见人?--鸿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把手指按鸿渐的前额,看得辛楣悔不曾学过内功拳术,为鸿渐敲背的时候,使他受至命伤。

    鸿渐头闪开说:“没有什么,就是头有点痛。辛楣兄,今天真对不住你,各位也给我搅得扫兴,请继续吃罢。我想先回家去了,过天到辛楣兄府上来谢罪。”

    苏小姐道:“你多坐一会,等头不痛了再走。”

    辛楣恨不得立刻撵鸿渐滚蛋,便说:“谁有万金油?慎明,你随身带药的,有没有万金油?”

    慎明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盒儿,保喉,补脑,强肺,健胃,通便,发汗,止痛的药片,药丸,药膏全有。苏小姐捡出万金油,伸指蘸了些,为鸿渐擦在两太阳。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忍了一会,说:“好一点没有?今天我不敢留你,改天补请。我吩咐人叫车送你回去。”

    苏小姐道:“不用叫车,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家。”

    辛楣惊骇得睁大了眼,口吃说:“你,你不吃了?还有菜呢。”鸿渐有气无力地恳请苏小姐别送自己。

    苏小姐道:“我早饱了,今天菜太丰盛了。褚先生,董先生,请慢用,我先走一步。辛楣,谢谢你。”

    辛楣哭丧着脸,看他们俩上车走了。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鸿渐斜靠着车垫,苏小姐叫他闭上眼歇一会。在这个自造的黑天昏地里,他觉得苏小姐凉快的手指摸他的前额,又听她用法文低声自语:“Pauvre petiti(可怜的小东西)”他力不从心,不能跳起来抗议。汽车到周家,苏小姐命令周家的门房带自己汽车夫扶鸿渐进去。到周先生周太太大惊小怪赶出来认苏小姐,要招待她进去小坐,她汽车早开走了。老夫妇的好奇心无法满足,又不便细问蒙头躺着的鸿渐,只把门房考审个不了,还嫌他没有观察力,骂他有了眼睛不会用,为什么不把苏小姐看个仔细。

    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齿线的痛,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躺到下半天才得爽朗,可以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唐小姐,只说病了,不肯提昨天的事。追想起来,对苏小姐真过意不去,她上午下午都来过电话,问他好了没有,有没有兴臻去夜谈。那天是旧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诗人的月色,何况月亮团圆,鸿渐恨不能去看唐小姐。苏小姐的母亲和嫂子上电影院去了,用人们都出去逛了,只剩她跟看门的在家。她见了鸿渐,说本来自己也打算看电影去的,叫鸿渐坐一会,她上去加件衣服,两人同到园里去看月。她一下来,鸿渐先闻着刚才没闻到的香味,发现她不但换了衣服,并且脸上唇上都加了修饰。苏小姐领他到六角小亭子里,两人靠栏杆坐了。他忽然省悟这情势太危险,今天不该自投罗网,后悔无及。他又谢了苏小姐一遍,苏小姐又问了他一遍昨晚的睡眠,今天的胃口,当头皎洁的月亮也经不起三遍四遍的赞美,只好都望月不作声。鸿渐偷看苏小姐的脸,光洁得像月光泼上去就会滑下来,眼睛里也闪活症月亮,嘴唇上月华洗不淡的红色变为滋润的深暗。苏小姐知道他在看自己,回脸对他微笑,鸿渐要抵抗这媚力的决心,像出水的鱼,头尾在地上拍动,可是挣扎不起。他站起来道:“文纨,我要走了。”

    苏小姐道:“时间早呢,忙什么?还坐一会。”指着自己身旁,鸿渐刚才坐的地方。

    “我要坐远一点——你太美了!这月亮会作弄我干傻事。”

    苏小姐的笑声轻腻得使鸿渐心里抽痛:“你就这样怕做傻子么?会下来,我不要你这样正襟危坐,又浊拜堂听说教。我问你这聪明人,要什么代价你才肯做子?”转脸向他顽皮地问。

    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抵制不了的她,脑子里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我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苏小姐胜利地微笑,低声说:“Embrasse-moi!”说着一壁害羞,奇怪自己竟有做傻子的勇气,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国话里命令鸿渐吻自己。鸿渐没法推避,回脸吻她。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吻完了,她头枕在鸿渐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叹口气。鸿渐不敢动,好一会,苏小姐梦醒似的坐直了,笑说:“月亮这怪东西,真教我们都变了傻子了。”

    “并且引诱我犯了不可饶赦的罪!我不能再待了。”鸿渐这时候只怕苏小姐会提起订婚结婚,爱情好有保障。

    “我偏不放你走——好,让你走,明天见。”苏小姐看鸿渐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情感冲动得利害,要失掉自主力,所以不敢留他了。鸿渐一溜烟跑出门,还以为刚才唇上的吻,轻松得很,不当作自己爱她的证据。好像接吻也等于体格检验,要有一定斤两,才算合格似的。

    苏小姐目送他走了,还坐在亭子里。心里只是快活,没有一个成轮廓的念头。想着两句话:“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不知是旧句,还是自己这时候的灵感。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样。“孕妇的肚子贴在天上,”又记起曹元朗的诗,不禁一阵厌恶。听见女用人回来了,便站起来,本能地掏手帕在嘴上抹了抹,仿佛接吻会留下痕迹的。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方鸿渐回家,锁上房门,撕了五六张稿子,才写成下面的一封信:
    文纨女士:
    我没有脸再来见你,所以写这封信。从过去直到今夜的事,全是我不好。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我不敢求你谅宥,我只希望你快忘记我这个软弱、没有勇气的人。因为我真心敬爱你,我愈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恩意,我不配受,可是我将来永远作为宝贵的回忆。祝你快乐。

    惭悔得一晚没睡好,明天到银行叫专差送去。提心吊胆,只怕还有下文。十一点钟左右,一个练习生来请他听电话,说姓苏的打来的,他腿都软了,拿起听筒,预料苏小姐骂自己的话,全行的人都听见。

    苏小姐的声音很柔软:“鸿渐么?我刚收到你的信,还没拆呢。信里讲些什么?是好话我就看,不是好话我就不看;留着当了你面拆开来羞你。”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还要撒娇加些波折,忙说:“请你快看这信,我求你。”

    “这样着急!好,我就看。你等着,不要挂电话——我看了,不懂你的意思。回头你来解释罢。”

    “不,苏小姐,不,我不敢见你——”不能再遮饰了,低声道:“我另有——”怎么说呢?糟透了!也许同事们全在偷听——“我另外有——有个人。”说完了如释重负。

    “什么?我没听清楚。”

    鸿渐摇头叹气,急得说抽去了脊骨的法文道:“苏小姐,咱们讲法文。我——我爱一个人,——爱一个女人另外,懂?原谅,我求你一千个原谅。”

    “你——你这个浑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耳颊上给她这骂沉重地打一下耳光,自卫地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动不住。午时一个人到邻近小西菜馆里去饭,怕跟人谈话。忽然转念,苏小姐也许会失恋自杀,慌得什么都吃不进。忙赶回银行,写信求她原谅,请她珍重,把自己作践得一文不值,哀恳她不要留恋。发信以后,心上稍微宽些,觉得饿了,又出去吃东西。四点多钟,同事都要散,他想今天没兴致去看唐小姐了。收发处给他地封电报,他惊惶失,险以为苏小姐的死信,有谁会打电报来呢?拆开一看,“平成”发出的,好像是湖南一个皮名,减少了恐慌,增加了诧异。忙讨本电报明码翻出来是:“敬聘为教捋月薪三百四十元酌送路费盼电霸国立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教捋”即“教授”的错误,“电霸”准是“电复”。从没听过三闾大学,想是个战后新开的大学,高松年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聘自己当什么系的教授。不过有国立大学不远千里来聘请,终是增添身价的事,因为战事起了只一年,国立大学教授还是薪水阶级里可企羡的地位。问问王主任,平成确在湖南,王主任要电报看了,赞他实至名归,说点金银行是小地方,蛟龙非池中之物,还说什么三年国立大学教授就等于简任官的资格。鸿渐听得开心,想这真是转运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顺利。今天太值得记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新机会。他晚上告诉周经理夫妇,周经理也高兴,只说平成这地方太僻远了。鸿渐说还没决定答应。周太太说,她知道他先要请苏文纨小姐那样,早结婚了,新式男女没结婚说“心呀,肉呀”的亲密,只怕甜头吃完了,结婚后反而不好。鸿渐笑她只知道个苏小姐。她道:“难道还有旁人么?”鸿渐得意头上,口快说三天告诉她确实消息。她为她死掉的女儿吃醋道:“瞧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你抢我夺的一块好肥肉!”鸿渐不屑计较这些粗鄙的话,回房间写如下的一封信:

    晓芙:
    前天所发信,想已目。我病全好了;你若补写信来慰问,好比病后一帖补药,还是欢迎的。我今天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电报,聘我当教授。校址好像太偏僻些,可是不失为一个机会。我请你帮我决定去不去。你下半年计划怎样?你要到昆明去复学,我也可以在昆明谋个事,假如你进上海的学校,上海就变成我唯一依恋的地方。总而言之,我魔住你,缠着你,冤鬼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静。我久想跟我——啊呀!“你”错写了“我”,可是这笔误很有道理,你想想为什么——讲句简单的话,这话在我心里已经复习了几千遍。我深恨发明不来一个新鲜飘忽的说法,只有我可以说,只有你可以听,我说过,我听过,这说法就飞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第二个男人好对第二个女人这样说。抱歉得很,对绝世无双的你,我只能用几千年经人滥用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你允许我说那句话么?我真不敢冒味,你不知道我怎样怕你生气。

    明天一早鸿渐吩咐周经理汽车夫送去,下午出银行就上唐家。洋车到门口,看见苏小姐的汽车也在,既窘且怕。苏小姐汽车夫向他脱帽,说:“方先生来得巧,小姐来了不多一会。”鸿渐胡扯道:“我路过,不过去了,”便转个弯回家。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苏小姐会不会大讲坏话,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爱唐小姐,并且,这半年来的事讲出来只丢她的脸。这样自譬自慰,他又不担忧了。他明天白等了一天,唐小姐没信来。后天去看唐小姐,女用人说她不在家。到第五天还没信,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鸿渐急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也许她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自己,随她要什么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么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么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诉我。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么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么神秘?”

    “还不够神秘么?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我没有借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么?”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么?”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

    鸿渐顿足发恨道:“我跟你吹过我有学位没有?这是闹着玩儿的。”

    “方先生人聪明,一切逢场作戏,可是我们这种笨蛋,把你开的玩笑都得认真——”唐小姐听方鸿渐嗓子哽了,心软下来,可是她这时候愈心疼,愈心恨,愈要责罚他个痛快——“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鸿渐还低头不——“我只希望方先生前途无量。”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打的重量。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绝望地明白,抬起头来,两眼是泪,像大孩子挨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唐小姐鼻子忽然酸了。“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站起来就走。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那么再会。”她送着鸿渐,希他还有话说。外面雨下得正大,她送到门口,真想留他等雨势稍杀再走。鸿渐披上雨衣,看看唐小姐,瑟缩不敢拉手。唐小姐见他眼睛里的光亮,给那一阵泪滤干了,低眼不忍再看,机械地伸手道:“再会——”有时候,“不再坐一会么?”可以撵走人,有时候“再会”可以挽留人;唐小姐挽不住方鸿渐,所以加一句“希望你远行一路平安”。他回卧室去,适才的盛气全消灭了,疲乏懊恼。女用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着。”他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钏后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这一分她好长,她等不及了,正要分付女用人,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开步走了。唐小姐抱歉过信表姐,气愤时说话太决绝,又担忧鸿渐失神落魄,别给汽车电车撞死了。看了几次表,过一个钟头,打电话到周家问,鸿渐还没回去,她惊惶得愈想愈怕。吃过晚饭,雨早止了,她不愿意家里人听见,溜出门到邻近糖果店借打电话,心乱性急,第一次打错了,第二次打过了只听对面铃响,好久没人来接。周经理一家三口都出门应酬去了,鸿渐在小咖啡馆里呆坐到这时候才回家,一进门用人便说苏小姐来过电话,他火气直冒,倒从麻木里苏醒过来,他正换干衣服,电话铃响,置之不理,用人跑上来接,一听便说:“方少爷,苏小姐电话。”鸿渐袜子没穿好,赤了左脚,跳出房门,拿起话筒,不管用听见不听见,厉声——只可惜他淋雨受了凉,已开始塞鼻伤风,嗓子没有劲——说:“咱们已经断了,断了!听见没有?一次两次来电话干吗?好不要脸!你捣得好鬼!我瞧你一辈子嫁不了人——”忽然发现对方早挂断了,险的要再打电话给苏小姐,逼她听完自己的臭骂。那女用人在楼梯转角听得有趣,赶到厨房里去报告。唐小姐听到“好不要脸”,忙挂上听筒,人都发晕,好容易制住眼泪,回家。

    这一晚,方鸿渐想着白天的事,一阵阵的发烧,几乎不相信是真的,给唐小姐一条条说破了,觉得自己可鄙可贱得不成为人。明天,他刚起床,唐家包车夫送来一个纸包,昨天见过的,上面没写字,猜准是自己写给她的信。他明知唐小姐不会,然而希她会写几句话,借决绝的一刹那让交情多延一口气,忙拆开纸包,只有自己的旧信。他垂头丧气,原纸包了唐小姐的来信,交给车夫走了。唐小姐收到那纸包的匣子,好奇拆开,就是自己送给鸿渐吃的夹心朱古力糖金纸匣子。她知道匣子里是自己的信,不愿意打开,似乎匣子不打开,自己跟他还没有完全破裂,一打开便证据确凿地跟他断了。这样痴坐了不多久——也许只是几秒种——开了匣盖,看见自己给他的七封信,信封都破了,用玻璃纸衬补的,想得出他急于看信,撕破了信封又手指笨拙地补好。唐小姐心里一阵难受。更发现盒子底衬一张纸,上面是家里的住址跟电话号数,记起这是跟他第一次吃饭时自己写在他书后空页上的,他剪下来当宝贝似的收藏着。她对了发怔,忽然想昨天他电话里的话,也许并非对自己说的;一月前第一次打电话,周家的人误会为苏小姐,昨天两次电话,那面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找鸿渐的,毫不问姓名。彼此决裂到这个田地,这猜想还值得证实么?把方鸿渐忘了就算了。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齿钳去了,齿腔空着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种的小树,要连根拔它,这花盆就得碎。唐小姐脾气高傲,宁可忍痛至于生病。病中几天,苏小姐天天来望她陪她,还告诉她已跟曹元朗订婚,兴头上偷偷地把曹元朗求婚的事告诉她。据说曹元朗在十五岁时早下决心不结婚,一见了苏小姐,十五年来的人生观像大地震时的日本房屋。因此,“他自己说,他最初恨我怕我,想躲着我,可是——”苏小姐笑着扭身不说完那句话。求婚是这样的,曹元朗见了面,一股怪可怜的样子,忽然把一个丝绒盒子塞在苏小姐手里,神色仓皇地跑了。苏小姐打开,盒子里盘一条金挂链,头上一块大翡翠,链下压一张信纸。唐小姐问她信上说些什么,苏小姐道:“他说他最初恨我,怕我,可是现在——唉,你这孩子最顽皮,我不告诉你。”唐小姐病愈姊妹姊夫邀她到北平过夏。阳历八月底她回上海,苏小姐恳请她做结婚时的傧相。男傧相就是曹元朗那位留学朋友。他见唐小姐,大献殷勤,她厌烦不甚理他。他撇着英国腔向曹元朗说道:“Dash it! That girl is forget-me-not and touch-me-not in one, are drose which has some how turned into the blue flower.”曹元朗赞他语妙天下,他自以为这句话会传到唐小姐耳朵里。可是唐小姐在吃喜酒后第四天,跟她父亲到香港转重庆去了。

    第四章

    方鸿渐把信还给唐小姐时,痴钝并无感觉。过些时,他才像从昏厥里醒过来,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剌痛。昨天囫囵吞地忍受的整块痛苦,当时没工夫辨别滋味,现在,牛反刍似的,零星断续,细嚼出深深没底的回味。卧室里的沙发书桌,卧室窗外的树木和草地,天天碰见的人,都跟往常一样,丝毫没变,对自己伤心丢脸这种大事全不理会似的。奇怪的是,他同时又觉得天地惨淡,至少自己的天地变了相。他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瞧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人家的天地里,他进不去,而他的天地里,谁都可以进来,第一个拦不住的就是周太太。一切做长辈的都不愿意小辈瞒着自己有秘密;把这秘密哄出来,逼出来,是长辈应尽的责任。唐家车夫走后,方鸿渐上楼洗脸,周太太半楼梯劈面碰见,便想把昨夜女用人告诉的话问他,好容易忍住了,这证明刀不但负责任,并且有涵养。她先进餐室,等他下来。效成平日吃东西极快,今天也慢条斯理地延宕着,要听母亲问鸿渐话。直到效成等不及,上学校去了,她还没风鸿渐来吃早点,叫用人去催,才知道他早偷偷出门了。周太太因为枉费了克己工夫,脾气发得加倍的大,骂鸿渐混账,说:“就是住旅馆,出门也得分付茶房一声。现在他吃我周家的饭,住周家的房子,赚我周家的钱,瞒了我外面去胡闹,一早出门,也不来请安,目无尊长,成什么规矩!他还算是念书人家的儿子!书上说的:‘清早起,对父母,行个礼,’他没念过?他给女人迷错了头,全没良心,他不想想不靠我们周家的栽培,什么酥小姐、糖小姐会看中他!”周太太并不知道鸿渐认识唐小姐,她因为“芝麻酥糖”那现成名词,说“酥”顺口带说了“糖”;信口胡扯,而偏能一语道破,天下未卜先知的预言家都是这样的。

    方鸿渐不吃早点就出门,确为了躲避周太太。他这时候怕人盘问,更怕人怜悯或教训。他心上的新创口,揭着便痛。有人失恋了,会把他们的伤心立刻像叫化子的烂腿,血淋淋地公开展览,博人怜悯,或者事过境迁,像战士的金疮旧斑,脱衣指示,使人惊佩。鸿渐只希望能在心理的黑暗里隐蔽着,仿佛病的眼睛避光,破碎的皮肉怕风。所以他本想做得若无其事,不让人看破自己的秘密,瞒得过周太太,便不会有旁人来管闲事了。可是,心里的痛苦不露在脸上,是桩难事。女人有化妆品的援助,胭脂涂得浓些,粉擦得厚些,红白分明会掩饰了内心的凄黯。自己是个男人,平日又不蓬首垢面,除了照例的梳头刮脸以外,没法用非常的妆饰来表示自己照常。仓卒间应付不来周太太,还是溜走为妙。鸿渐到了银行,机械地办事,心疲弱得没劲起念头。三闾大学的电报自动冒到他记忆面上来,他叹口气,毫无愿力地复电应允了。他才分付信差去拍电报,经理室派人来请。周经理见了他,皱眉道:“你怎么一回事?我内人在发肝胃气,我出门的时候,王妈正打电话请医生呢。”

    鸿渐忙申辩,自己一清早到现在没碰见过她。

    周经理器丧着脸道:“我也开不清你们的事。可是你丈母自从淑英过世以后,身体老不好。医生量她血压高,叮嘱她动不得气,一动气就有危险,所以我总让她三他,你——你不要拗她顶她。”说完如释重负的吐口气。周经理见了这挂名姑爷,乡绅的儿子,留洋学生,有点畏闪,今天的谈话,是义不容辞,而心非所乐。他跟周太太花烛以来,一向就让她。当年死了女儿,他想娶个姨太太来安慰自己中年丧女的悲,给周太太知道了,生病求死,嚷什么“死了干净,好让人家来填缺,”吓得他安慰也不需要了,对她更短了气焰。他所说的“让她三分”,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鸿渐勉强道:“我记着就是了。不知道她这时候好了没有?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

    “你不要打!她跟你生的气,你别去自讨没趣。我临走分付家里人等医生来过,打电话报告我的。你丈母是上了年纪了!二十多年前,我们还没有来上海,那时候她就有肝胃气病。发的时候,不请医生打针,不吃止痛药片,要吃也没有!有人劝她抽两口鸦片,你丈母又不肯,怕上瘾。只有用我们乡下土法,躺在床上,叫人拿了门闩,周身捶着。捶她的人总是我,因为这事要亲人干,旁人不知痛痒,下手太重,变成把棒打了。可是现在她吃不消了。这方法的确很灵验,也许你们城里人不想信的。”

    鸿渐正在想未成婚的女婿算不算“亲人”,忙说:“相信!相信!这也是一种哄骗神经的方法,分散她对痛处的集中注意力,很有道理。”

    周经理承认他解释得对。鸿渐回到办公桌上,满肚子不痛快,想周太太的态度一天坏似一天,周家不能长住下去了,自己得赶早离开上海。周经理回家午饭后到行,又找鸿渐谈话,第一句便问他复了三闾大学的电报没有。鸿渐忽然省悟,一股怒气使心从痴钝里醒过来,回答时把身子挺足了以至于无可更添的高度。周经理眼睛躲避着鸿渐的脸,只瞧见写字桌前鸿渐胸脯上那一片白衬衫慢慢地饱满扩张,领带和腰带都在离桌上升,便说:“你回电应聘了最好,在我们这银行里混,也不是长久的办法,”还请他“不要误会”。鸿渐剌耳地冷笑,问是否从今天起自己算停职了。周经理软弱地摆出尊严道:“鸿渐,我告诉你别误会!你不久就远行,当然要忙着自己的事,没工夫兼顾行里——好在行里也没有什么事,我让你自由,你可以不必每天到行。至于薪水呢,你还是照支——”

    “谢谢你,这钱我可不能领。”

    “你听我说,我教会计科一起送你四个月的薪水,你旅行的费用,不必向你老太爷去筹——”

    “我不要钱,我有钱,”鸿渐说话时的神气,就仿佛国立四大银行全他随身口袋里,没等周经理说完,高视阔步出经理室去了。只可惜经理室太小,走不上两步,他那高傲的背影已不复能供周经理瞻仰。而且气愤之中,精神照顾不周,皮鞋直踏在门外听差的脚上,鸿渐只好道歉,那听差提起了腿满脸苦笑,强说:“没有关系。”

    周经理摇摇头,想女人家不懂世事,只知道家里大发脾气,叫丈夫在外面做人为难自己惨淡经营了一篇谈话腹稿,本想从鸿渐的旅行费说到鸿渐的父亲,承着鸿渐的父亲,语气捷转说:“你回国以后,没有多跟你老太爷老太太亲热,现在你又要出远门了,似乎你应该回府住一两个月,伺候伺候二老。我跟我内人很喜欢你在舍间长住,效成也舍不得你去可是我扣留住你,不让你回家做孝顺儿子,亲家、亲家母要上门来‘探亲相骂’了——”说到此地,该哈哈大笑,拍着鸿渐的手或臂或肩或背,看他身体上什么可拍的部分那时候最凑手方便——“反正你常到我家里来玩儿,可不是一样?要是你老不来,我也不答应的。”自信这一席话委婉得体,最后那一段尤其接得天衣无缝,曲尽文书科王主任所谓“顺水推舟”之妙,王主任起的信稿子怕也不过如此。只可恨这篇好谈话一讲出口全别扭了,自己先发了慌,态度局促,鸿渐那混小子一张没好气挨打嘴巴的脸,好好给他面子下台,他偏愿意抓踊了面子顶撞自己,真不识抬举,莫怪太太要厌恶他。那最难措辞的一段话还闷在心里,像喉咙里咳不出来的粘痰,搅得奇痒难搔。周经理象征地咳一声无谓的嗽,清清嗓子。鸿渐这孩子,自己白白花钱栽培了他,看来没有多大出息。方才听太太说,新近请人为他评命,命硬得很,婚姻不会到头,淑英没过门就给他死了!现在正交着桃花运,难保不出乱子,让他回家给方乡绅严加管束也好,自己卸了做长辈的干系。可是今天突然撵他走,终不大好意思——唉,太太仗着发病的脾气,真受不了!周经理叹口气,把这事搁在一边,拿起桌子上的商业信件,一面捺电铃。

    方鸿渐不愿意脸上的羞愤给同僚们看见,一口气跑出了银行。心里咒骂着周太太,今天的事准是她挑拨出来的,周经理那种全听女人作主的丈夫,也够可鄙了!可笑的是,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周太太忽然在小茶杯里兴风作浪,自忖并没有开罪她什么呀!不过,那理由不用去追究,他们要他走,他就走,决不留连,也不屑跟他计较是非。本来还想买点她爱吃的东西晚上回去孝敬她,讨她喜欢呢!她知道了苏小姐和自己往来,就改变态度,常说讨厌话。效成对自己本无好感,好像为他补习就该做他的枪手的,学校里的功课全要带回家来代做,自己不答应,他就恨。并且那小鬼爱管闲事,亏得防范周密,来往信札没落在他手里。是了!是了!一定是今天早晨唐家车夫来取信,她起了什么疑心,可是她犯不着发那么大的脾气呀?真叫人莫名其妙!好!好!运气坏就坏个彻底,坏个痛快。昨天给情人甩了,今天给丈人撵了,失恋继以失业,失恋以臻失业,真是摔了仰天交还会跌破鼻子!“没兴一齐来”,来就是了索性让运气坏得它一个无微不至。周家一天也不能住了,只有回到父亲母亲那儿挤几天再说,像在外面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窜回家。不过向家里承认给人撵回来,脸上怎下得去?这两天来,人都气笨了,后脑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想不出圆满的遮羞方式,好教家里人不猜疑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回家过不舒服的日子。三闾大学的电报,家里还没知道,报告了父亲母亲,准使他们高兴,他们高兴头上也许心气宽和,不会细密地追究盘问。自己也懒得再想了,依仗这一个好消息,硬着头皮回家去相机说话。跟家里讲明白了,盘桓到老晚才回周家去睡,免得见周经理夫妇的面,把三件行李收拾好,明天一早就溜走,留封信告别,反正自己无面目见周经理周太太,周经理周太太也无面目见自己,这倒省了不少麻烦。搬回家也不会多住,只等三闾大学旅费汇来,便找几个伴侣上路。上路之前不必到银行去,乐得逍遥几天,享点清闲之福。

    不知怎样,清闲之福会牵起唐小姐,忙把念头溜冰似的滑过,心也虚闪了闪幸未发作的痛。

    鸿渐四点多钟到家,老妈子一开门就嚷:“大少爷来了,太太,大少爷来了,不要去请了。”鸿渐进门,只见母亲坐在吃饭的旧圆桌侧面,抱着阿凶,喂他奶粉,阿丑在旁吵闹。老妈子关上门赶回来逗阿丑,教他“不要吵,乖乖的叫声‘大伯伯’,大伯伯给糖你吃”。阿丑停嘴,光着眼望了望鸿渐,看不像有糖会给他,又向方老太太跳嚷去了。

    这阿丑是老二鹏图的儿子,年纪有四岁了,下地的时候,相貌照例丑的可笑。鹏图没有做惯父亲,对那一团略具五官七窍的红肉,并不觉得创造者的骄傲和主有者的偏袒,三脚两步到老子书房里去报告:“生下来一个妖怪。”方遯翁老先生抱孙心切,刚占了个周易神卦,求得?≡,是“小畜”卦,什么“密云不雨”,“舆脱辐,夫妻反目”,“血去惕出无咎”。他看了《易经》的卦词纳闷,想莫非媳妇要难产或流产,正待虔诚再卜一卦,忽听儿子没头没脑的来一句,吓得直跳起来:“别胡说!小孩子下地没有?”鹏图瞧老子气色严重,忙规规矩矩道:“是个男孩子母子都好。”方遯翁强忍着喜欢,教训儿子道:“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讲话还那样不正经,瞧你将来怎么教你儿子!”鹏图解释道:“那孩子的相貌实在丑——请爸爸起个名字。”“好,你说他长得丑,就叫他‘丑儿’得了。”方豚翁想起《荀子·非相篇》说古时大圣大贤的相貌都是奇丑,便索性跟孙子起个学名叫“非相”。方老太太也不懂什么非相是相,只嫌“丑儿”这名字不好,说:“小孩子相貌很好——初生的小孩子全是那样的,谁说他丑呢?你还是改个名字罢。”这把方豚翁书袋底的积年陈货全掏出来了:“你们都不懂这道理,要鸿渐在家,他就会明白。”一壁说,到书房里架子上拣出两三部书,翻给儿子看,因为方老太太识字不多。方鹏图瞧见书上说:“人家小儿要易长育,每以贱名为小名,如犬羊狗马之类,”又知道司马相如小字犬子,桓熙小字石头,范晔小字砖儿,慕容农小字恶奴,元叉小字夜叉,更有什么斑兽、秃头、龟儿、獾郎等等,才知道儿子叫“丑儿”还算有体面的。方遯翁当天上茶馆跟大家谈起这事,那些奉承他的茶友满口道贺之外,还恭维他取的名字又别致,又浑成,不但典雅,而且洪亮。只有方老太太弄孙的时候,常常脸摩着脸,代他抗议道:“咱们相貌多漂亮!咱们是标臻小宝贝心肝,为什么冤枉咱丑?爷爷顶不讲道理,去拉掉他胡子。”方鸿渐在外国也写信回来,对侄儿的学名发表意见,说《封神榜》里的两个开路鬼,哥哥叫方弼,兄弟叫方相,“方非相”的名字好像在跟鬼兄弟抬杠,还是趁早换了。方豚翁置之不理。去年战事起了不多几天,老三凤仪的老婆也养个头胎儿子,方遯翁深有感于“兵凶战危”,触景生情,叫他“阿凶”,据《墨子·非攻篇》为他取学名“非攻”。豚翁题名字上了瘾,早想就十几个排行的名字,只等媳妇们连一不二养下孩子来顶领,譬如男叫“非熊”,用姜太公的故事,女叫“非烟”,用唐人传奇。

    这次逃难时,阿丑阿凶两只小东西真累人不浅。鸿渐这个不近人情的鳏夫听父母讲逃难的苦趣,便心中深怪两位弟妇不会领孩子,害二老受罪。这时候阿丑阿凶缠着祖母,他们的娘连影子都不见,他就看不入眼。方老太太做孝顺媳妇的年分太长了,忽然轮到自己做婆婆,简直做不会,做不像。在西洋家庭里,丈母娘跟女婿间的争斗,是至今保存的古风,我们中国家庭里婆婆和媳妇的敌视,也不输他们那样悠久的历史。只有媳妇怀孕,婆婆要依仗了她才能荣升祖母,于是对她开始迁就。到媳妇养了个真实不假的男孩子,婆婆更加让步。方老太太生性懦弱,两位少奶倒着实利害,生阿丑的时候,方家已经二十多年没听见小孩子哭声了,老夫妇不免溺爱怂恿,结果媳妇的气焰暗里增高,孙子的品性显然恶化。凤仪老婆肚子挣气,头胎也是男孩子,从此妯娌间暗争愈烈。老夫妇满脸的公平待遇,两儿子媳妇背后各怨他们的偏袒。鸿渐初回国,家里房子大,阿丑有奶妈领着,所以还不甚碍眼讨厌。逃难以后,阿丑的奶妈当然可以省掉了;三奶奶因为阿凶是开战时生的,一向没用奶妈,到了上海,要补用一个,好跟二奶奶家的阿丑扯直。依照旧家庭的不成文法,孙子的乳母应当由祖父母出钱雇的。方豚翁逃难到上海,景况不比从,多少爱惜小费,不肯为二孙子用乳母。可是他对三奶奶谈话,一个字也没提起经济,他只说上海不比家乡,是个藏垢纳污之区,下等女人少有干净的;女用人跟汽车夫包车夫了孩子,出来做奶妈,这种女人全有毒,喂不得小孩子,而且上海风气太下流了,奶妈动不动要请假出去过夜,奶汗起了变化,小孩子吃着准不相宜,说不定有终身之恨。三奶奶瞧公婆要她自己领这孩子。一口闷气胀得肚子都渐渐大了,吃东西没胃口,四肢乏力,请医服药,同时阿凶只能由婆婆帮着带领。医生一星期前才证明她不是病,是怀近四个月的孕。二奶奶腆着颤巍巍有六个月孕的肚子,私下跟丈夫冷笑道:“我早猜到那么一着,她自己肚子里全明白什么把戏。只好哄你那位

    糊涂,什么臌胀,气痞,哼,想瞒得了我!”大家庭里做媳妇的女人平时吃饭的肚子要小,受气的肚子要大;一有了胎,肚子真大了,那时吃饭的肚子可以放大,受气的肚子可以缩小。这这两位奶奶现在的身体像两个吃饱苍蝇的大蜘蛛,都到了减少屋子容量的状态,忙得方老太太应接不暇,那两个女用人也乘机吵着,长过一次工钱。

    方遯翁为了三媳妇的病,对家庭医药大起研究的兴趣。他在上海,门上冷落,不比从前居乡的时候。同乡一位庸医是他邻居,仰慕他的名望,钉人有暇,来陪他闲谈。这位庸医在本真的是“三世行医,一方尽知”,总算那一方人抵抗力强,没给他祖父父亲医绝了种,把四方剩了三方。方豚翁正如一切老辈读书人,自信“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懂得医药。那庸医以为他广通声气,希望他介绍生意,免不了灌他几回迷汤。这迷汤好比酒,被灌者的量各各不同;遯翁的迷汤量素来不大,给他灌得酒醉的忘其所以。恰好三媳妇可以供给他做试验品,他便开了不少方子。三奶奶觉得公公和邻居医生的药吃了无效,和丈夫吵,要去请教西医。遯翁知道了这事,心里先不高兴,听说西医断定媳妇不是病,这不高兴险的要发作起来。可是西医说她有孕,是个喜讯,自己不好生气,只得隐忍,另想方法来挽回自己医道的体面,洗涤中国医学的耻辱。方老太太带鸿渐进他卧室,他书桌上正摊着《镜花缘》里的奇方摘录在《验方新编》的空白上。豚翁看见儿子,便道:“你来了,我正要叫你来,跟你说话。你有个把月没来了,家里也该常来走走。我做父亲的太放纵你们了,你们全不知道规矩礼节——”翻着《验方新编》对方老太太道:“娘,三媳妇既然有喜,我想这张方子她用得着。每天两次,每次豆腐皮一张,不要切碎,酱油麻油冲汤吞服。这东西味道不苦。可以下饭,最好没有,二媳妇也不妨照办。这方子很有道理:豆腐皮是滑的,麻油也是滑的,在胎里的孩子胞衣滑了,容易下地,将来不致难产,你把这方子给她们看看。不要去,听我跟鸿渐讲话——鸿渐,你近三十岁的人了,自己该有分寸,照理用不到我们背时的老士董来多嘴。可是——娘,咱们再不管教儿子,人家要代咱们管教他了,咱们不能丢这个脸,对不对——你丈母早晨来个电话,说你在外面荒唐,跟女人胡闹,你不要辩,我不是糊涂人,并不全相信她——”遯翁对儿子伸着左手,掌心向下,个压止他申辩的信号——“可是你一定有行迹不检的地方,落在她眼里。你这年龄自然规规矩矩地结了婚完事;是我不好,一时姑息着你,以后一切还是我来替你作主。我想你搬回家住罢,免得讨人家厌,同时好有我来管教你。家里粗茶淡饭的苦生活,你也应该过过;年轻人就贪舒服,骨头松了,一世没有出息。”

    方鸿渐羞愤头上,几十句话同时涌到嘴边,只挣扎出来:“我是想明天搬回来,我丈母在发神经病,她最爱无事生风,真混账——”

    遯翁怫然道:“你这态度就不对,我看你愈变愈野蛮无礼了。就算她言之过甚,也是她做长辈的一片好意,你们这些年轻人——”方豚翁话里留下空白,表示世间无字能形容那些可恶无礼的年轻人。

    方老太太瞧鸿渐脸难看,怕父子俩斗口,忙怯懦地、狡猾地问儿子道:“那位苏小姐怎么样了?只要你真喜欢她,爸爸和我总照着你意思办,只要你称心。”

    方鸿渐禁不住脸红道:“我和她早不往来了。”

    这脸红逃不过老夫妇的观察,彼此做个眼色,遯翁彻底了解地微笑道:“是不是吵嘴闹翻了?这也是少年男女间常有的事,吵一次,感情好一次。双方心里都已经懊悔了,面子上还负气谁也不理谁。我讲得对不对?这时候要有个第三者,出来转圜。你不肯受委屈认错,只有我老头子出面做和事老,给她封宛转的信,她准买我面子。”遯翁笑容和语气里的顽皮,笨重得可以压坍楼板。

    鸿渐宁可父亲生气,最怕他的幽默,慌得信口胡说道:“她早和人订婚了。”

    老夫妇眼色里的含意愈深了。豚翁肃然改容道:“那么,你是——是所谓‘失恋’了。唔,那也犯不着糟踏自己呀!日子长着呢。”遯翁不但饶赦,而且怜惜遭受女人欺侮的这个儿子了。

    鸿渐更局促了。不错,自己是“失恋”——这两个字在父嘴里,生涩拗口得——可是,并非为了苏文纨。父母的同情施错了地方,仿佛身上受伤有创口,而同情者偏向皮肉完好处去敷药包布。要不要诉他们唐小姐的事?他们决不会了解,说不定父亲就会大笔一挥,直接向唐小姐替自己求婚,他会闹这种笑话的。鸿渐支吾掩饰了两句,把电报给豚翁看了。不出所料,同太太的事果然撇在一边。遯翁说,这才是留学生干的事,比做小银行职员混饭强多了;平成那地方确偏僻些,可是“咱们方家在自由区该有个人,我和后方可以通通声气,我自从地方沦陷后一切行动,你可以进去向有关方面讲讲。”过一会,豚翁又说:“你将来应该按月寄三分之一的薪水给我,并不是我要你的钱,是训练你对父母的责任心,你两个兄弟都分担家里开销的。”吃晚饭桌上,遯翁夫妇显然偏袒儿子了,怪周家小气,容不下人,要借口撵走鸿渐:“商人终是商人,他们看咱们方家现在失势了。这种鄙吝势利的暴发户,咱们不希罕和他们做亲家。”二老议决鸿渐今夜回周家去收拾行李,明天方老太太去访问周太太的病,替鸿渐谢打扰,好把行李带走。

    鸿渐吃完晚饭,不愿意就到周家,便一个人去看电影。电影散场,又延宕了一会,料想周经理夫妇都睡了,才慢慢回去。一进卧室,就见桌上有效成的英文文

    第五章

    鸿渐想叫辆汽车上轮船码头。精明干练的鹏图说,汽车价钱新近长了好几倍,鸿渐行李简单,又不勿忙,不如叫两辆洋车,反正有凤仪相送。二十二日下午近五点,兄弟俩出门,车拉到法租界边上,有一个法国巡捕领了两个安南巡捕在搜检行人,只有汽车容易通过。鸿渐一瞧那法国巡捕,就是去年跟自己同船来上海的,在船上讲过几次话,他也似乎还认识鸿渐,一挥手,放鸿渐车子过去。鸿渐想同船那批法国警察,都是乡下人初出门,没一个不寒窘可怜。曾几何时,适才看见的一个已经着色放大了。本来苍白的脸色现在红得像生牛肉,两眼里新织满红丝,肚子肥凸得像青蛙在鼓气,法国人在国际上的绰号是“虾蟆”,真正名副其实,可惊的是添了一团凶横的兽相。上海这地方比得上希腊神话里的魔女岛,好好一个人来了就会变成畜生。至于那安南巡捕更可笑了。东方民族没有像安南人地样形状委琐不配穿制服的。日本人只是腿太短,不宜挂指挥刀。安南人鸠形鹄面,皮焦齿黑,天生的鸦片鬼相,手里的警棍,更像一支鸦片枪。鸿渐这些思想,安南巡仿佛全猜到,他拦住落后的凤仪那辆车子,报复地搜检个不了。他把饼干匣子,肉松罐头全划破了,还偷偷伸手要了三块钱,终算铺盖袋保持完整。鸿渐管着大小两个箱子,路上不便回头,到码头下车,找不见凤仪,倒发了好一会的急。

    鸿渐辛楣是同舱,孙小姐也碰见了,只找不着李顾两人。船开了还不见他们踪迹,辛楣急得满头大汗,鸿渐孙小姐也帮着他慌。正在烦恼茶房跑来说,三等舱有位客人要跟辛楣谈话,不能上头等舱来,只可以请辛楣下去。鸿渐跟辛楣去一看,就是顾先生,手舞足蹈地叫他们下来。两人忙问:“李先生呢?”顾先生道:“他和我同舱,在洗脸。李先生的朋友只买到三张大菜间,所以李先生和我全让给你们,改坐房舱。”两人听了,很过意不去。顾先生道:“房舱也够舒服了,我领两位去参观参观。”两人跟他进舱,满舱是行李,李先生在洗脚。辛楣和鸿渐为舱位的事,向郑重道谢。顾先生插口道:“本来只有两张大菜间,李先生再三恳求他那位朋友,总算弄到第三张。”辛楣道:“其实那两张,你们两位老先生一人一张,我们年轻人应当苦一点。”李先生道:“大不了十二个钟点的事,算不得什么。大菜间我也坐过,并不比房舱舒服多少。”

    晚饭后,船有点晃。鸿渐和辛楣并坐在钉牢甲板上的长椅子上。鸿渐听风声水声,望着海天一片昏黑,想起去年回国船上好多跟今夜仿佛一胎孪生的景色,感慨无穷。辛楣抽着鸿渐送他的大烟,忽然说:“鸿渐,我有一个猜疑。可是这猜疑太卑鄙了;假如猜疑得不对,反而证明我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人。”

    “你说——只要猜疑的不是我。”

    “我觉得要和顾都在撒谎。五张大菜间一定全买得到,他们要省钱,所以凭空造出这许多话来。你看,李梅亭那一天拦着要去办理票子,上船以前,他一字没提起票子难买的事。假如他提起,我就会派人去办。这中间准有鬼。我气的是,他们捣了鬼,还要赚我们的感激。”

    “我想你猜得很对。要省钱为什么不老实说?我们也可以坐房舱。并且,学校不是汇来每人旅费一百元么?高松年来信说旅费绰乎有余,省什么小钱?”

    辛楣道:“那倒不然。咱们俩没有家累;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有小孩子的人,也许家用需要安排。高松年的话也做不得准。现在走路不比太平时候,费用是估计不定的,宁可多带些钱好。你带多少?”

    鸿渐道:“我把口袋里用剩的钱全带在身边,加上汇来的旅费,有一百六七十元。”

    辛楣道:“够了。我带了二百元。我只怕李和顾把学校旅费大部分留在家里,带的行李又那么大一堆,万一路上钱不够起来,岂不耽误大家的事。”

    鸿渐笑道:“我看他们把全家都装在行李里了,老婆、儿子、甚至住的房子。你看李梅亭的铁箱不是有一个人那么高么?他们不必留钱在家里。”

    辛楣也笑了一笑,说:“鸿渐,我在路上要改变作风了。我比你会花钱,贪嘴,贪舒服。在李和顾的眼睛里,咱们俩也许是一对无知小子,不识物力艰难不体谅旁人。从今以后,我不作主了,膳宿一切,都听他们支配。免得我们挑了贵的旅馆饭馆,勉强他们陪着花钱。这次买船票,是个好教训。”

    “老赵,你了不起!真有民主精神,将来准做大总统。这次买船票咱们已经带累了孙小姐,她是脸皮嫩得很的女孩子,话说不出口,你做‘叔叔’的更该替她设想。”

    “是呀。并且孙小姐是学校没有给旅费的,我忘掉告诉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松年信上明说要她去,可是汇款只给我们四个人分。也

    许助教的职位太小了,学校觉得不配津贴旅费,反正这种人才有的是。”

    “这太岂有此理了。我们已经在赚钱,倒可以不贴旅费,孙小姐第一次出来做事,哪里可以叫她赔本?你到了学校,一定要为她向当局去争。”

    “我也这样想,补领总不成问题。”

    “辛楣,我有句笑话,你别生气。这条路我们第一次走,交通并不方便。我们这种毫无旅行经验的人,照管自己都照管不来,你为什么带一个娇弱的上海小姐同走?假如她吃苦不来,半路病倒,不是添个累赘么?除非你别有用意,那就——”

    “胡闹,胡闹!我何尝不知道路上麻烦,只是情面难却呀!她是外国语文系,我是政治系,将来到了学校,她是旁人的office wife,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并且我事先告诉这女孩子,路上很辛苦,不比上海,她讲她吃得起苦。”

    “她吃得起苦,你路上就甜了。”

    辛楣作势把烟烫鸿渐的脸道:“你要我替你介绍,是不是?那容易得很!”

    鸿渐手护着脸笑道:“老实对你说,我没有正眼瞧过她,她脸圆脸扁都没看清楚呢。真是,我们太无礼了!吃饭的时候,我们讲我们的话,没去理她,吃了饭就向甲板上跑,撇下她一个人。她第一次离开家庭,冷清清的更觉得难受了。”

    “我们新吃过女人的亏,都是惊弓之鸟,看见女人影子就怕了。可是你这一念温柔,已经心里下了情种。让我去报告孙小姐,说:‘方先生在疼你呢!’”

    “你放习,我决不做你的‘同情者’;你有酒,留到我吃你跟孙小姐喜酒的时候再灌。”

    “别胡说!人家听见了好意思么?我近来觉悟了,决不再爱大学出身的都市女人。我侍候苏文纨够苦了,以后要女人来侍候我。我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乡下姑娘,不必受高深的教育,只要身体健康、脾气服从,让我舒舒服服做她的Lord and Master。我觉得不必让恋爱在人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许多人没有恋爱,也一样的生活。”

    “你这话给我父亲听见,该说‘孺子可教’了。可是你将来要做官,这种乡下姑娘做官太太是不够料的,她不会帮你应酬,替你拉拢。”

    “宁可我做了官,她不配做官太太;不要她想做官太太,逼得我非做官、非做贪官不可。譬如娶了苏文纨,我这次就不能跟你同到三闾大学去了,她要强着我到她爱去的地方去。”

    “你真爱到三闾大学去么?”鸿渐不由惊奇地问,“我佩服你的精神,我不如你。你对结婚和做事,一切比我有信念。我还记得那一次褚慎明还是苏小姐讲的什么‘围城’。我近来对人生万事,有这个感想。譬如我当初很希望到三闾大学去,所以接了聘书,近来愈想愈乏味,这时候自恨没有勇气原船退回上海。我经过这一次,不知道何年何月会结婚,不过我想你真娶了苏小姐,滋味也不过尔尔。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我问你,曹元朗结婚以后,他太太勉强他做什么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在‘战时物资委员会’当处长,是新丈人替他谋的差使,这算得女儿嫁妆的一部分。”

    “好哇!国家,国家,国即是家!你娶了苏小姐,这体面差使不就是你的?”

    “呸!要靠了裙带得意,那人算没有骨气了。”

    “也许人家讲你像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我一点儿不嫉妒。我告诉你罢,苏小姐结婚那一天,我去观礼的——”鸿渐只会说:“啊?”——“苏家有请帖来,我送了礼——”

    “送的什么礼?”

    “送的大花篮。”

    “什么花?”

    “反正分付花店送就是了,管它什么花。”

    “应当是杏花,表示你爱她,她不爱你;还有水仙,表示她心肠太硬;外加艾草,表示你为了她终身痛苦。另外要配上石竹花来加重这涵意的力量。”

    “胡说!夏天哪里有杏花水仙花,你是纸上谈兵。好,你既然内行,你自己——将来这样送人结婚罢。我那天去的用意,就是试验我有没有勇气,去看十几年心爱的女人跟旁人结婚。咦!去了之后,我并不触目伤心。我没见过曹元朗,最初以为苏且赏识他,一定他比我强;我给人家比下去了,心上很难过。那天看见这样一个怪东西,苏小姐竟会看中他!老实说,眼光如此的女人就不配嫁我赵辛楣,我也不希罕她。”

    鸿渐拍辛楣的大腿道:“痛快!痛快!”

    “他们俩订婚了不多几天,苏老太太来看家母,说了许多好话,说文纨这孩子脾气执拗,她自己劝过女儿没用,还说不要因为这事坏了苏家跟赵家两代交情。更妙的是——我说出来你要笑的——她以后每天早晨在菩萨前面点香的时候,替我默祷幸福——”鸿渐忍不住笑了——“我对我母亲说,她为什么不念几卷经超度我呢?我母亲以为我很关心,还打听了好些无聊的事告诉我。这次苏鸿业在重庆有事,不能赶回来,写信说一切由女儿作主,只要她称习。这一对新人都洋气得很,反对旧式结婚的挑黄道吉日,主张挑洋日子。说阳历五月最不利结婚,阳历六月最宜结婚,可是他们订婚已经在六月里,所以延期到九月初结婚。据说日子也大有讲究,

    星期一二三是结婚的好日子,尤其是星期三;四五六一天坏似一天,结果他们挑的是星期三——”

    鸿渐笑道:“这准是曹元朗那家伙想出来的花样。”

    辛楣笑道:“总而言之,你们这些欧洲留学生最讨厌,花样名目最多。偏偏结婚的那个星期三,天气是秋老虎,热得利害。我在路上就想,侥天之幸,今天不是我做新郎。礼堂里虽然有冷气,曹元朗穿了黑呢礼服,忙得满头是汗,我看他带的白硬领圈,给汗浸得又黄又软。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烛化成一摊油。苏小姐也紧张难看。行婚礼的时候,新郎新娘脸哭不出笑不出的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断头台,是了,是了,像公共场所‘谨防扒手’牌子下面那些积犯的相惩里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结婚行礼,在万目睽睽之下,也免不了像个被破获的扒手。因此我恍然大悟,那种眉花眼笑的美满结婚照相,全不是当时照的。”

    “大发现!大发现!我有兴趣的是,苏小姐当天看你怎么样。”

    “我躲着没给她看见,只跟唐小姐讲几句话——”鸿渐的心那一跳的沉重,就好像货车卸货时把包裹向地下一掼,只奇怪辛楣会没听见——“她那天是女傧相,看见了我,问我是不是来打架的,还说行完仪式,大家缶新人身上撒五色纸条的时候,只有我不准动手,怕我借机会掷手榴弹、洒硝镪水。她问我将来的计划,我告诉她到三闾大学去。我想她也许不愿意听见你的名字,所以我一句话没提到你。”

    “那最好!不要提起我,不要提起我。”鸿渐嘴里机械地说着,心里仿佛黑牢里的禁锢者摸索着一根火柴,刚划亮,火柴就熄了,眼羊没看清的一片又滑回黑暗里。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这一刹那的撙近,反见得暌隔的渺茫。鸿渐这时只暗恨辛楣糊涂。

    “我也没跟她多说话。那个做男傧相的人,曹元朗的朋友,缠住她一刻不放松,我看他对唐晓芙很有意思。”

    鸿渐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剌上的痛,抑止着声音里的战栗说:“关于这种人的事,我不爱听,别去讲他们。”

    辛楣听这话来得突兀,呆了一呆,忽然明白,手按鸿渐肩上道:“咱们坐得够了。这时候海风大得很回舱睡罢,明天一清早要上岸的。”说时,打个呵欠。鸿渐跟着他,刚转弯,孙小姐从凳上站起招呼。辛楣吓了一大跳,忙问她一个人在甲板上多少时候了,风大得很不怕冷么。录小姐说,同舱女人带的孩子器吵得心烦,所以她出来换换空气。辛楣说:“这时候有点风浪,你晕船不晕船?”孙小姐道:“还好。赵先生和方先生出洋碰见的风浪一定比这个利害得多。”辛楣道:“利害得很呢。可是我和方先生走的不是一条路,”说时把手鸿渐一下,暗示他开口,不要这样无礼貌地哑默。鸿渐这时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赛跑,要跑得快,不让这痛赶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话,仿佛抛掷些障碍物,能暂时拦阴这痛的追赶,所以讲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他讲到飞鱼,孙小姐闻所未闻,见过大鲸鱼没有。辛楣觉得这问题无可猜的幼稚。鸿渐道:“看见,多的是。有一次,我们坐的船险的嵌在鲸鱼的牙齿缝里。”灯光照着孙小姐惊奇的眼睛张得像吉沃吐(Giotto)画的“○”一样圆,辛楣的猜疑深了一层,说:“你听他胡说!”鸿渐道:“我讲的话千真万确。这条鱼吃了中饭在睡午觉。孙小姐,你知道有人听说话跟看东西全用嘴的,他们张开了嘴听,张开了嘴看,并且张开了嘴睡觉。这条鱼伤风塞鼻子,所以睡觉的时候,嘴是张开的。亏得它牙缝里塞得结结实实的都是肉屑,否则我们这条船真危险了。”孙小姐道:“方先生在哄我,赵叔叔,是不是?”辛楣鼻子里做出鄙夷的声音。鸿渐道:“鱼的牙齿缝里溜得进一条大海船,真有这事。你不信,我可以翻——”

    辛楣道:“别胡闹了,咱们该下去睡了。孙小姐,你爸爸把你交给我的,我要强追你回舱了,别着了凉——”鸿渐笑道:“真是好‘叔叔’!”辛楣乘孙小姐没留意,狠狠地在鸿渐背上打一下道:“这位方先生最爱撒谎,把童话里的故事来哄你。”

    睡在床上,鸿渐觉得心里的痛直逼上来,急救地找话来说:“辛楣,你打得我到这时候还痛!”

    辛楣道:“你这人没良心!方才我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孙小姐——唉!这女孩子刁滑得很我带她来,上了大当——孙小姐就像那条鲸鱼,张开了口,你这糊涂虫就像送上门去的那条船。”

    鸿渐笑得打滚道:“神经过敏!神经过敏!”真笑完了,继以假笑,好心里的痛吓退。

    “我相信我们讲的话,全给这女孩子听去了。都是你不好,嗓子提得那么高——”

    “你自己,我可没有。”

    “你想,一个大学毕业生会那样天真幼稚么?‘方先生在哄我,是不是?’”——辛楣逼尖喉咙,自信模仿得维妙维肖——“我才不上她当呢!只有你这傻瓜!我告诉你,人不可以貌相。你注意到我跟她说你讲的全是童话么?假使我不说这句话,她一定要问你借书看——”

    “要借我也没有。”

    “不是这么说。女人不肯花钱买书,大家都知道的。男人肯买糖、衣料、化妆品,送给女人,而对于书只肯借给她,不买了送她,女人也不要他送。这是什么道理?借了要还的,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这是男女恋爱必然的初步,一借书,问题就大了。”

    鸿渐笑道:“你真可怕!可是你讲孙小姐的话完全是痴人说梦。”

    辛楣对舱顶得意地笑道:“那也未见得。好了,不要再讲话了,我要睡了。”鸿渐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晓芙那样的不可追求,想着这难度的长夜,感到一种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他竭力寻出话来跟辛楣说,辛楣不理他,鸿渐无抵抗、无救援地让痛苦蚕食虫蚀着他的心。

    明天一清早,船没进港就老远停了。磨到近中午,船公司派两条汽船来,摆渡客人上岸。头二等跟一部分三等乘客先上第一条船。这船的甲板比大轮船三等舱的甲板低五六尺,乘客得跳下去,水一荡漾,两船间就距离着尺把的海,像张了口等人掉进去。乘客同声骂船公司混帐,可是人人都奋不顾身地跳了,居然没出岔子。跳痛了肚子的人想来不少,都手按肚子,眉头皱着,一声不响。鸿渐只担心自己要生盲肠炎。船小人挤,一路上只听见嚷:“船侧了,左面的人到右面去几个。”“不好了!右面人太多了!大家要不要性命?”每句话全船传喊着,雪球似的在各人嘴边滚过,轮廓愈滚愈臃肿。鸫渐和人攀谈,知道上了岸旅馆难找,十家九家客满。辛楣说,同船来的有好几百个客人,李和顾在第二条船上,要等齐了他们再去找旅馆,怕今天只能露宿了。船靠岸,辛楣和孙小姐带着行李去找旅馆,鸿渐留在码头上等李顾两位,辛楣住定了旅馆会来接他们。辛楣等刚走,忽然发出空袭警报,鸿渐着急起来,想坏运气是结了伴来的,自己正在倒,难保不炸死,更替船上的李顾担忧。转念一想,这船是日本盟邦意大利人的财产,不会被炸,倒是自己逃命要紧。后来瞧码头上的人并不跪,鸿渐就留下来,侥幸没放紧急警报。一个多钟头后,警报解除了,辛楣也赶来。不多一会,第二条船黑压压、闹哄哄地近岸。鸿渐一眼瞧见李先生的飙失箱,衬了狭小的船首,仿佛大鼻子阔嘴生在小脸上,使人起局部大于全体的惊奇,似乎推了几何学上的原则。那大箱子能从大船上运下,更是物理学的奇迹。李先生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两只大白眼睛像剥掉壳的煮熟鸡蛋。辛楣忙问眼镜哪里去了,李先生从口袋里掏出戴上,说防跳船的时候,万一眼镜从鼻子上滑下来摔破了。

    李先生们因为行李累赘,没赶上第一条船。可是李梅亭语气里,俨然方才船上遭遇空袭的恐怖是代替辛楣等受的;假如他没把大菜间让给辛楣们,他也有上摆渡船的优先权,不会夹在水火中间,“神经受打击”了。辛楣俩假装和应酬的本领到此简直破产,竟没法表示感谢。顾尔谦的兴致倒没减低,嚷成一片道:“今天好运气,真是死里逃生哪!那时候就想不到还会跟你们两位相见。我想今天全船的人都靠李先生的福——李先生,有你在船上,所以飞机没光顾。这话并不荒谬,我相信命运的。曾文正公说:‘不信天,信运气。’”李先生本来像冬蛰的冷血动物,给顾先生当众恭维得春气入身,蠕蠕欲活,居然赏脸一笑道:“做大事业的人都相信命运的。我这次出门前,有朋友跟我排过八字,说现在正转运,一路逢凶化吉。”顾先生拍手道:“可不是么?我一点儿没有错。”鸿渐忍不住道:“我也算过命,今年运气坏得很,各位不怕连累么?”顾先生头摆得像小孩子手里的摇鼓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唉!今天太运气!他们住在上海的人真是醉生梦死,怎知道出门有这样的危险。内地是不可不来的。咱们今儿晚上得找个馆子庆祝一下,兄弟作小东。”大家在旅馆休息一会,便出去聚餐。李梅亭多喝了几杯酒,人全活过来,适才不过是立春时的爬虫,现在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虫了。他向孙小姐问长问短,讲了许多风话。

    辛楣跟鸿渐同房间,回旅馆后,两人躺在床上闲话。鸿渐问辛楣注意到李梅亭对孙小姐的丑态没有。辛楣道:“我早看破他是个色鬼。他上岸时没戴墨晶眼镜,我留心看他眼睛,白多黑少,是个淫邪之相,我小时候听我老太爷讲过好多。”鸿渐道:“我宁可他好色,总算还有点人气,否则他简直没有人味儿。”正说着,忽听见隔壁李顾房里有女人沙嗓子的声音;原来一般中国旅馆的壁,又薄又漏,身体虽住在这间房里,耳朵像住在隔壁房里的。旅馆里照例有瞎眼抽大烟的女人,排房间兜揽生意,请客人点唱绍兴戏。李先生在跟她们讲价钱,顾先生敲板壁,请辛楣鸿渐过去听戏。辛楣说隔了板壁一样听得见,不过来了。顾先生笑道:“这太便宜了你们,也得出钱哪。啊啊!两位先生,这是句笑话。”辛楣跟鸿渐同时努嘴做个鬼脸,没说什么。鸿渐晚没睡好,今天又累了,邻室虽然弦歌交作,睡眠漆黑一团,当头罩下来,他一忽睡到天明,觉得身体里纤屑蜷伏的疲倦,都给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皱纹折痕经过烙铁一样。他忽然想,要做个地道的失恋者,失眠绝食,真是不容易的。前天的痛苦似乎利害得把遭损伤的情感痛绝了根,所有的痛苦全

    提出来了,现在他顽钝软弱,没余力再为唐晓芙心痛。辛楣在床上欠伸道:“活受罪!隔壁绍兴戏唱完了,你就打鼾,好利害!屋顶没给你鼻子吹掉就算运气了。我到天快亮才睡熟的。”鸿渐一向自以为睡得很文静,害羞道:“真的么?我不信,我从来不打鼾的。也许是隔壁人打,你误会我了。你知道,这壁脆薄得很。”辛楣生气道:“你这人真无赖!你倒不说是我自己打鼾,赖在你身上?我只恨当时没法请唱片公司的人把你的声音灌成片子。”假使真灌成片子,那声气哗啦哗啦,又像风涛澎,又像狼吞虎咽,中间还夹着一丝又尖又细的声音,忽高忽低,袅袅不绝。有时这一条丝高上去、高上去,细得、细得像放足的风筝线要断了,不知怎么像过一峰尖,又降落安稳下来。赵辛楣剌激得神给它吊上去,掉下来,这时候追想起还恨得要扭断鸿渐的鼻子,警告他下次小心。鸿渐道:“好了,别再算账了。我昨天累了,可是你这样不侥人,天罚你将来娶一个鼻息如雷的老婆,每天晚上在你枕头边吹喇叭。”辛楣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昨天听你打鼾,想到跟你在船上讲的择配标准里,该添一条:睡时不得打鼾。”鸿渐笑道:“这在结婚以前倒没法试验出来,——”辛楣道:“请你别说了。我想一个人打鼾不打鼾,相貌上看得出来。”鸿渐道:“那当然。娶一个烂掉鼻子的女人,就不成问题了。”辛楣从床上跳起来,要拧鸿渐的鼻子。

    那天的路程是从宁波到溪口,先坐船,然后换坐洋车。他们上了船,天就微雨。时而一点两点,像不是头顶这方天下的,到定晴细看,又没有了。一会儿,雨点密起来,可是还不像下雨,只仿佛许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顽皮,滚着跳着,顽皮得够了,然后趁势落地。鸿渐等都挤在船头上看守行李,纷纷拿出雨衣来穿,除掉李先生,他说这雨下不大,不值得打开箱子取雨衣。这寸愈下愈老成,水点贯串作丝,河面上像出了痘,无数麻瘢似的水涡,随生随灭,息息不停,到雨线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长毛。李先生爱惜新买的雨衣,舍不得在旅行中穿,便自怨糊涂,说不该把雨衣搁在箱底,这时候开箱,衣服全会淋湿的。孙小姐知趣得很,说自己有雨帽,把手里的绿绸小伞借给他。这原是把有天没日头的伞,孙小姐用来遮太阳的,怕打在行李里压断了骨子,所以手里常提着。上了岸,李先生进茶馆,把伞收起,大家吓了一跳,又忍不住笑。这绿绸给雨淋得脱色,李先生的脸也回黄转绿,胸口白衬衫上一摊绿渍,仿佛水彩画的残稿。孙小姐红了脸,慌忙道歉。李先生勉强说没有关系,顾先生一连声叫跑堂打洗脸水。辛楣跟洋车夫讲价钱,鸿渐替孙小姐爱惜这顶伞,分会茶房拿去挤了水,放在茶炉前面烘。李先生望着灰色的天,说雨停了,路上不用撑伞了。

    吃完点心,大家上车。茶房把伞交还孙小姐,湿漉漉加了热气腾腾。这时候已经下午两点钟,一行人催洋车夫赶路。走不上半点钟,有一个很陡的石子坡,拉李先生那只大铁箱的车夫,载重路滑,下坡收脚不住,摔了一交,车子翻了。李先生急得跳下自己坐的车,嚷;“箱子给你摔坏了,”又骂那车夫是饭桶。车夫指着血淋淋的膝盖请他看,他才不说话。好容易打发了这车夫,叫到另一辆车。走到那顶藤条扎的长桥,大家都下车步行。那桥没有栏杆,两边向下塌,是瘦长的马鞍形。辛楣抢先上桥,走了两步,便缩回来,说腿都软了。车夫们笑他,鼓励他。顾先生道:“让我走个样子给你们看,”从容不迫过了桥,站在桥堍,叫他们过来。李先生就抖擞精神,脱了眼镜,步步小心,到了那一头,叫:“赵先生,快过来,不要怕。孙小姐,要不要我回来搀你过桥?”辛楣自从船上那一夜以后,对孙小姐疏远得很。这时候,他深恐济危扶困,做“叔叔”的责无旁贷,这侠骨柔肠的好差使让给鸿渐罢,便提心吊胆地先过去了。鸿渐知道辛楣的用意,急得暗骂自己胆小,搀她怕反而误事,只好对孙小姐苦笑道:“只剩下咱们两个胆子小的人了。”孙小姐道:“方先生怕么?我倒不在乎。要不要我走在前面?你跟着我走,免得你望出去,空荡荡地,愈觉得这桥走不完,胆子愈小。”鸿渐只有感佩,想女人这怪东西,要体贴起人来,真是无微不至。汗毛孔的折叠里都给她温存到。跟了上桥,这滑滑的桥面随足微沉复起,数不清的藤缝里露出深深在下墨绿色的水,他命令眼睛只注视着孙小姐旗袍的后襟,不敢瞧旁处。幸而这桥也有走完的时候,孙小姐回脸,胜利地微笑,鸿渐跳下桥堍,嚷道:“没进地狱,已经罚走奈何桥了!前面还有这种桥没有?”顾尔谦正待说:“你们出洋的人走不惯中国路的,”李亭用剧台上的低声问他看过《文章游戏》么,里面有篇“扶小娘儿过桥”的八股文,妙得很。辛楣笑说:“孙小姐,是你在前面领着他?还是他在后面照顾你?”鸿渐恍然明白,人家未必看出自己的懦无用,跟在孙小姐后面可以有两种解释,忙抢说:“是孙小姐领我过桥的。”这对孙小姐是老实话,不好辩驳,而旁人听来,只觉得鸿渐在客气。鸿渐的虚荣心支使他把真话来掩饰事实;孙小姐似乎看穿他的用心,只笑笑,不说什么。

    天色渐昏,大雨欲来,车夫加劲赶路,说天要变了。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从早晨起,空气闷塞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去了盖。雨跟着来了,清凉畅快,不比上午的雨只仿佛天空郁热出来的汗。雨愈下愈大,宛如水点要抢着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挤了你,你拚一我,合成整块的冷水,没头没脑浇下来。车夫们跑几步把淋湿的衣襟拖脸上的水,跑路所生的热度抵不过雨力,彼此打寒噤说,等会儿要好好喝点烧酒,又请乘客抬身子好从车卒下拿衣服出来穿。坐车的缩作一团,只恨手边没衣服可添,李先生又向孙小姐借伞。这雨浓染着夜,水里带了昏黑下来,天色也陪着一刻暗似一刻。一行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夜里,鬼都得要碰鼻子拐弯,猫会自恨它的一嘴好胡子当不了昆虫的触须。车夫全有火柴,可是只有两辆车有灯。密雨里点灯大非易事,火柴都湿了,连划几根只引得心里的火直冒。此时此刻的荒野宛如燧人氏未生以前的世界。鸿渐忙叫:“我有个小手电。”打开身上的提掏它出来,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的一圈黄光,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孙小姐的大手电雪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于是辛楣下车向孙小姐要了手电,叫鸿渐也下车,两人一左一右参差照着,那八辆车送出殡似的跟了田岸上的电光走。走了半天,李顾两人下车替。鸿渐回到车上,倦得瞌睡,忽然吵醒,睁眼望出去,白光一道躺在地上,只听得李先生直声嚷。车子都停下来。原来李先生左手撑伞,右手拿手电,走了些路,胳膊酸了,换手时,失足掉在田里,挣扎不起。大家从泥水里拉他上来,叫他坐车,仍由鸿渐照路。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觉雨下不住,路走不完,鞋子愈走愈重,困倦得只继续机械地走,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这两条腿就再走不动。辛楣也替了顾先生。久而久之,到了镇上,投了村店,开发了车夫,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李梅亭像洗了个泥澡,其余三人裤子前后和背心上,纵横斑点,全是泥泪。大家疲乏的眼睛给雨淋得粉红,孙小姐冷得嘴唇淡紫。外面雨停了,头脑里还在刮风下雨,一片声音。鸿渐吃些热东西,给辛楣强着喝点烧酒,要热水洗完脚,头就睡熟了。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鸿渐鼾声打搅,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气若无其事的晴朗,只是黄泥地表示夜来有雨,面粘心硬,像夏天热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大家说,昨天走得累了,湿衣服还没干,休息一天,明早上路。顾尔谦的兴致像水里浮的软木塞,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就提议午后游雪窦山。游山回来,辛楣打听公共汽车票的习法。旅店主人说,这车票难买得很,天没亮就得上车站去挤,还抢买不到,除非有证件的机关人员,可以通融早买票子。五个人都没有证件,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旅行时需要这东西。那时候从上海深入内地的人,很少走这条路,大多数从香港转昆明;所以他们动身以前,也没有听见人提起,只按照高松年开的路程走。孙小姐带着她的毕业文赁那全无用处。李先生回房开箱子拿出一匣名片道:“这不知道算得证件么?”大家争看,上面并列着三行衔头:“国立三闾大学主任”、“新闻学研究所所长”,还有一条是一个什么县党部的前任秘书。这片子纸质坚致,字体古雅,一点不含糊是中华书局聚珍版精印的。背面是花体英文字:“Professor May Din Lea”。李先生向四人解释,“新闻学研究所”是他跟几位朋友在上海办的补习学校;第一行头衔省掉“中国语文系”五个字可以跟第二三行字数相等。鸿渐问他,为什么不用外国现成姓Lee。李梅亭道:“我请教过精通英文的朋友,托他挑英文里声音相同而有意义的字。中国人姓名每字有本身的意义,把字母拼音出来,毫无道理,外国人看了,不容易记得。好比外国名字译成中文,‘乔治’没有‘佐治’好记,‘芝加哥’没有‘诗家谷’好记;就因为一个专切音,一个切音而有意义。”顾先生点头称叹。辛楣狠命把牙齿咬跟唇,因为他想着“Mating”跟“梅亭”也是同音而更有意义。鸿渐说:“这片子准有效,会吓倒这公路站长。我陪李先生去。”辛楣看鸿渐一眼,笑道:“你这样子去不得,还是我陪李先生去。我上去换身衣服。”鸿渐两天没剃胡子梳头,昨天给雨淋透的头发,东结一团,西剌一尖,一个个崇山峻岭,装湿了,身上穿件他父亲的旧夹袍,短仅过膝,露出半尺有零的裤筒。大家看了鸿渐笑。李梅亭道:“辛楣就那么要面子!我这身衣服更糟,我尽它去。”他的旧法兰绒外套经过浸湿烤干这两重水深火热的痛苦,疲软肥肿,又添上风瘫病;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洗得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辛楣换了衣履下来,李先生叹惜他衣锦夜行,顾先生啧啧称羡,还说:“有劳你们两位,咱们这些随员只能叨光了。真是能者多劳!希望两位马到成功。”辛楣顽皮地对鸿渐说:“好好陪着孙小姐,”鸿渐一时无词可对。孙小姐的脸红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上冲酒的凉水;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泛布叆叇,做出云雾状态,顿刻间整杯的水变成淡红色。他想也许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冲了红酒,说不上爱情,只是一种温淡的兴奋。

    辛楣俩去了一个多钟点才回来。李梅亭绷着脸,辛楣笑容可掬,说明天站长特留两张票,后天留三张票,五人里谁先走。结果议决李顾两位明天先到金华。吃晚饭时,梅亭喝了几杯酒,脸色才平和下来。原来他们到车站去见站长,伟递片子的人好一会才把站长找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一来就赶着辛楣叫“李先生”、“李所长”,撇下李梅亭不理,还问辛楣是否也当“那馆”主笔。辛楣据实告拆他,在《华美新闻》社当编辑。那站长说:“那也是张好报纸,我常看。我们这车站管理有未善之处,希望李先生指教。”说着,把自己姓名写给辛楣,言外有要求他在报上揄扬之意。辛楣讲起这事,妨不住笑,说他为车票关系,不得不冒充李先生一下。顾尔谦愤然道:“这种势利小鬼,只重衣衫不重——当然赵先生也是位社会上有名人物,可是李先生没有他那样挺的西装,所以吃了亏了。”李梅亭道:“我并不是没有新衣服,可是路上风尘仆仆,我觉得犯不着糟蹋。”辛楣忙说:“没有李先生这张片子,衣服再新也没有用。咱们敬李先生一杯。”

    明天早晨,大家送李顾上车,梅亭只关心他的大铁箱,车临开,还从车窗里伸头叫辛楣鸿渐仔细看这箱子在车顶上没有。脚夫只摇头说,今天行李多,这狼犺家伙搁不下了,明天准到,反正结行李票的,不会误事。孙小姐忙向李先生报告,李无生皱了眉头正有嘱咐,这汽车头轰隆隆掀动了好一会,突然鼓足了气开发,李先生头一晃,所说的话仿佛有手一把从他嘴边夺去向半空中扔了,孙小姐侧着耳朵全没听到。鸿渐们看了乘客的扰乱拥挤,担忧着明天,只说:“李顾今天也挤得上车,咱们不成问题。”明天三人领到车票,重赏管行李的脚夫,叮嘱他务必把他们的大行李搁在这班车上,每人手提只小箱子,在人堆里等车,时时刻刻鼓励自己,不要畏缩。第一辆新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那股蛮劲儿证明中国大有冲锋敢死之士,只没上前全去。鸿渐瞧人多挤不进,便想冲上这时候开来的第二辆车,谁知道总有人抢在前头。总算三人都到得车上,有个立足之地,透了口气,彼此会心苦笑,才有工夫出汗。人还不断的来。气急败坏的。带笑软商量的:“对不住,请挤一挤!”以大义晓谕的:“出门出路,大家方便,来,挤一挤!好了!好了!”眼前指点的:“朋友,让一让,里面有的是地方,拦在门口好傻!”其势汹汹的:“我有票子,为什么不能上车?这车是你包的?哼!”结果,买到票子的那一堆人全上了车,真料不到小车厢会像有弹性,容得下这许多人。这车厢仿佛沙丁鱼罐,里面的人紧紧的挤得身体都扁了。可是沙丁鱼的骨头,深藏在自己身里,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的身体里硬嵌。罐装的沙丁鱼条条挺直,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弯成几何学上有名目的角度。辛楣的箱子太长,横放不下,只能在左右两行坐位中间的过道上竖直,自己高高坐在上面。身后是个小提篮,上面跨坐着抽香烟的女主人,辛楣回头请她抽烟小心,别烧到人衣服,倒惹那女人说:“你背后不生眼睛,我眼睛可是好好的,决不会抽烟抽到你裤子上,只要你小心别把屁股揞我的烟头。”那女人的同乡都和着她欢笑。鸿渐挤得前,靠近汽车夫,坐在小提箱上。孙小姐算在木板搭的长凳上有个坐位,不过也够不舒服了,左右两个男人各移大腿证出来一角空隙,只容许猴子没进化成人以前生尾巴那小块地方贴凳。在旅行的时候,人生的地平线移近;坐汔车只几个钟点,而乘客仿佛下半世全在车里消磨的,只要坐定了,身心像得到归宿,一劳永逸地看书、看报、抽烟、吃东西、瞌睡,路程以外的事暂时等于身后身外的事。

    汽车夫把私带的东西安轩了,入坐开车。这辆车久历风尘,该庆古稀高寿,可是搞战时期,未便退休。机器是没有脾气癖性的,而这辆车倚老卖老,修炼成桀骜不训、怪僻难测的性格,有时标劲像大官僚,有时别扭像小女郎,汽车夫那些粗人休想驾叹了解。它开动之际,前头咳嗽,后汇气,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东倒西撞,齐声叫唤,孙小姐从卒位上滑下来,鸿渐碰痛了头,辛楣差一点向后跌在那女人身上。这车声威大震,一口气走了一二十里,忽然要休息了,汽车夫强它继续前进。如是者四五次,这车觉悟今天不是逍遥散步,可以随意流连,原来真得走路,前面路还走不完呢!它生气不肯走了,汽车夫只好下车,向车头疏通了好一会,在路旁拾了一团烂泥,请它享用,它喝了酒似的,欹斜摇摆地缓行着。每逢它不肯走,汽车夫就破口臭骂,此刻骂得更利害了。骂来骂去,只有一个意思: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骂的话虽然欠缺变化,骂的力气愈来愈足。汽车夫身后坐的是个穿制服的公务人员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像是父女。那女孩子年纪虽小,打扮得脸上颜色塞过雨后虹霓、三棱镜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红开遍的花园。她擦的粉不是来路贷,似乎泥水匠粉饰墙壁用的,汽车颠动利害,震得脸上粉粒一颗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她听汽车夫愈骂愈坦白了,天然战胜人工,涂抹的红色里泛出羞恶的红色来,低低跟老子说句话。公务员便叫汽车夫道:“朋友,说话请斯文点,这儿是女客,啊!”汽车夫变了脸,正待回嘴,和父女俩同凳坐的军官夫妇也说:“你骂有什么用?汽车还是要抛锚。你这粗话人家听了剌耳朵。”汽车夫本想一撒手,说“老子不开了”!一转念这公务员和军官都是站长领到车房里先上车占好座位的,都有簇新的公事皮包,听说上省政府公干,自己斗不过他们,只好妨着气,自言自语说:“咱老子偏爱骂,不干你事!怕剌耳朵,塞了它做聋子!”车夫没好气,车开得更暴厉了,有一次一颠,连打恶心,嘴里一口口浓厚的气息里有作酸的绍兴酒味、在腐化中的大葱和萝卜味。鸿渐也在头晕胃泛,闻到这味道,再忍不住了,冲口而出的吐,忙掏手帕按住。早晨没吃东西,吐的只是酸水,手帕吸不尽,手指缝里汪出来,淋在衣服上,亏得自己抑住没多吐。又感觉坐得不舒服,箱子太硬太低,身体嵌在人堆里,脚不能伸,背不能弯,不容易改变坐态,只有轮流地侧重左右屁股坐着,以资调节,左倾坐了不到一分钟,臀骨酸痛,忙换为右倾,百无是处。一刻难受似一刻,几乎不相信会有到站的时候。然而抛锚三次以后,居然到了一个小站,汽车夫要吃午饭了,客人也下去在路旁的小饭店里吃饭。鸿渐等三人如蒙大赦,下车伸伸腰,活动活动腿,饭是没胃口吃了,泡壶茶,吃几片箱子里的饼干。休息一会,又有精力回车受罪,汽车夫说,这车机器坏了,得换辆车。大家忙上原车拿了随身行李,抢上第二辆车。鸿渐等意外地在车梢占有好卒位。原车有卒位而现在没卒位的那些人,都振振有词说:该照原车的位子坐,中华民国不是强盗世界,大家别讲。有位子坐的人,不但身体安稳,心理也占优势;他们可以冷眼端详那些没座位的人,而那些站的人只望着窗外,没勇气回看他们。这是辆病车,正害疟疾,走的时候,门窗无不发抖,坐在车梢的人更给它震动得骨节松脱、腑脏颠倒,方才吃的粳米饭仿佛在胃里琤琮有如赌场中碗里的骰子。天黑才到金华,结票的行李没从原车上搬过来,要等明天的车运送。鸿渐等疲乏地出车站,就近一家小旅馆里过夜。今天的苦算吃完了,明天的苦还远得很这一夜的身心安适是向不属今明两天的中立时间里的躲避。

    旅馆名叫“欧亚大旅社”。虽然直到现在欧洲人没来住过,但这名称不失为一种预言,还不能断定它是夸大之词。后面两进中国式平屋,木板隔成五六间卧室,前面黄泥地上搭了一个席棚,算是饭堂,要凭那股酒肉香、炒菜的刀锅响、跑堂们的叫嚷,来引诱过客进去投宿。席棚里电灯辉粕,扎竹涂泥的壁上贴满了红绿纸条,写的是本店拿手菜名,什么“清蒸甲鱼”、“本地名腿”、“三鲜米线”、“牛奶咖啡”等等。十几张饭桌子一大半有人占了。掌柜写账的桌子边坐个胖女人坦白地摊开白而不坦的胸膛,喂孩子吃奶;奶是孩子吃的饭,所以也该在饭堂吃,证明这旅馆是科学管理的。她满腔都是肥腻腻的营养,小孩子吸的想是加糖的溶化猪油。她那样肥硕,表示这店里的饭菜也营养丰富;她靠掌柜坐着,算得不落言诠的好广告。鸿渐等看定房间,洗了脸,出来吃饭,找个桌子坐下。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进给胡屠户打了耳光的脸,刮得下斤把猪油。大家点了菜,鸿渐和孙小姐都说胃口不好,要吃清淡些,便一人叫了个米线。辛楣不爱米线,要一客三鲜糊涂面。鸿渐忽然瞧见牛奶咖啡的粉红纸条,诧异道:“想不到这里会有这东西,真不愧‘欧亚大旅社’了!咱们先来一杯醒醒胃口,饭后再来一杯,做它一次欧洲人,好不好?“孙小姐无可无不可,辛楣道:“我想不会好吃,叫跑堂来问问。”跑堂一口担保是上海来的好东西,原封没打开过。鸿渐问什么牌子,跑堂不知道什么牌子,反正又甜又香的顶刮刮货色,一纸包冲一杯。辛楣恍然大悟道:“这是哄小孩子的咖啡方糖——”鸿渐高兴头上,说:“别廛究了,来三杯试试再说,多少总有点咖啡香味儿。:跑堂应声去了。孙小姐说:”这咖啡糖里没有牛奶成分,怎么叫牛奶咖啡,一定是另外把奶粉调进去的。”鸿渐向那位胖女人歪歪嘴道:“只要不是她的奶,什么都行。”孙小姐皱眉努嘴做个颇可爱的厌恶表情。辛楣红了脸忍笑道:“该死!该死!你不说好话。”咖啡来了,居然又黑又香,面上浮一层白沫,鸿渐问跑堂是什么,跑堂说是牛奶,问什么牛奶,说是牛奶的脂膏。辛楣道:“我看像人的唾沫。”鸿渐正要喝,恨得推开杯子说:“我不要喝了!”孙小姐也不肯喝,辛楣一壁笑,一壁道歉,可是自己也不喝,顽皮地向杯子里吐一口,果然很像那浮着的白沫。鸿渐骂他糟蹋东西,孙小姐只是笑,像母亲旁观孩子捣乱,宽容地笑。跑堂上了菜跟辛楣的面。面烧得太烂了,又腻又粘,像一碗浆糊,面上堆些鸡颈骨、火腿皮。辛楣见了,大不高兴,鸿渐笑道:“你讲咖啡里有唾沫,我看你这面里有人的鼻涕。”辛楣把面碗推向他道:“请你吃。”叫跑堂来拿去换,跑堂不肯,只得另要碗米线来吃了。吃完算账时,辛楣说:“咱们今天亏得没有李梅亭跟顾尔谦,要了东西不吃,给他们骂死了。可是这面我实在吃不下,这米线我也不敢仔细研究。”卧房里点的是油灯,没有外面亮,三人就坐着不进去,闲谈一回。都有些疲乏过度的兴奋,孙小姐也有说有笑,但比了辛楣鸿渐的胡闹,倒是这女孩子老成。

    这时候,有个三四岁的女孩子两手向头发里乱爬,嚷到那胖女店主身边。胖女人一手拍怀里睡熟的孩子,一手替那女孩子搔痒。她手上生的五根香肠,灵敏得很,在头发里抓一下就捉到个虱子,掐死了,叫孩子摊开手掌受着,陈尸累累。女孩子把另一手指着死虱,口里乱数:“一,二,五,八,十……”孙小姐看见了告诉辛楣鸿渐,大家都觉得上痒起来,便回卧室睡觉。可是方才的景象使他们对床铺起了戒心,孙小姐借手电给他们在床上照一次,偏偏电用完了,只好罢休。辛楣道:“不要害怕,疲倦会战胜一切小痛痒,睡一晚再说。”鸿渐上床,好一会没有什么,正放心要睡去,忽然发痒,不能忽略的痒,一处痒,两处痒,满身痒,心窝里奇痒。蒙马脱尔(Monmartre)的“跳蚤市场”和耶路撒冷圣庙的“世界蚤虱大会”全像在这欧亚大旅社里举行。咬得体无完肤,抓得指无余力。每一处新鲜明确的痒,手指迅雷闪电似的捺住,然后谨慎小心地拈起,才知道并没捉到那咬人的小东西,白费了许多力,手指间只是一小粒皮肤悄。好容易捺死一臭虫,宛如报了分那样的舒畅,心安虑得,可以入睡,谁知道杀一并未儆百,周身还是痒。到后来,疲乏不堪,自我意识愈缩愈小,身体只好推出自己之外,学我佛如来舍身喂虎的榜样,尽那些蚤虱去受用,外国人说听觉敏锐的人能听见跳蚤的咳嗽;那一晚上,这副尖耳朵该听得出跳蚤们吃饱了噫气。早晨清醒,居然自己没给蚤虱吃个精光,收拾残骸剩肉还够成个人,可是并没有成佛。只听辛楣在闲上狠声道:“好呀!又是一个!你吃得我舒服呀?”鸿渐道:“你在跟跳蚤谈话,还是在捉虱?”辛楣道:“我在自杀。我捉到两个臭虫、一个跳蚤,捺死了,一点一点红,全是我自己的血,这不等于自杀——咦,又是一个!啊哟,给它溜了——鸿渐,我奇怪这家旅馆里有这许多吃血动物,而女掌柜还会那样肥胖。”鸿渐道:“也许这些蚤虱就是女掌柜养着,叫它们客人的血来供给她的。我劝你不要捉了,回头她叫你一一偿命,怎么得了!赶快起床,换家旅馆罢。”两人起床,把内衣脱个精光,赤身裸体,又冷又笑,手指沿衣服缝掏着捺着,把衣服拌了又拌然后穿上。出房碰见孙小姐,脸上有些红点,扑鼻的花露水香味,也说痒了一夜。三人到汽车站“留言板”上看见李顾留的纸条,说住在火车站旁一家旅馆内,便搬去了。跟女掌柜算账的时候,鸿渐说这店里跳蚤太多,女掌柜大不答应,说她店里的床铺最干净,这臭虫跳蚤准是鸿渐们随身带来的。

    行李陆续运来,今天来个箱子,明天来个铺盖,他们每天下午,得上汽车站去领。到第五天,李梅亭的铁箱还没影踪,急得他直嚷直跳,打了两次长途电话,总算来了。李梅亭忙打开看里面东西有没有损失,大家替他高兴,也凑着看。箱子内部像口橱,一只只都是小抽屉,拉开抽屉,里面是排得整齐的白卡片,像图书馆的目录。他们失声奇怪,梅亭面有得色道:“这是我的随身法宝。只要有它,中国书全烧完了,我还能照样在中国文学系开课程。”这些卡片照四角号码排列,分姓名题目两种。鸿渐好奇,拉开一只抽屉,把卡片一拨,只见那张片子天头上红墨水横写着“杜甫”两字,下面紫墨水写的标题,标题以后,蓝墨水细字的正文。鸿渐觉得梅亭的白眼睛在黑眼镜里注视着自己的表情,便说:“精细了!了不得——”自知语气欠强,哄不过李梅亭,忙加一句:“顾先生,辛楣,你们要不要来瞧瞧?真正是科学方法!”顾尔谦说:“我是要广广眼界,学是学不来的了!”不怕嘴酸舌干地连声赞叹:“李先生,你的钢笔书法也雄健得很并且一手能写好几休字,变化百出,佩服佩服!”李先生笑道:“我字写得很糟,这些片子都是我指导的学生写的,有十几个人的手笔在里面。”顾先生摇头道:“唉!名师必出高徒!名师必出高徒!”这样上下左右打开了几只抽屉,李梅亭道:“下面全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可看了。”顾尔谦道:“包罗万象!我真恨不能偷了去——”李梅亭来不及阻止,他早拉开近箱底两只抽屉——“咦!这不是卡片——”孙小姐凑上去瞧,不肯定地说:“这像是西药。”李梅亭冰冷地说:“这是西药,我备着路上用的。”顾尔谦这时候给好奇心支使得没注意主人表情,又打开两只抽屉,一瓶瓶紧暖稳密地躺在棉花里,露出软木塞的,可不是西药?李梅亭忍不住挤开顾尔谦道:“东西没有损失,让我合上箱子罢。”鸿渐恶意道:“东西是不会有人偷的,只怕脚夫手脚粗,扔箱子的时候,把玻璃瓶震碎了,你应该仔细检点一下。”李梅亭嘴里说:“我想不会,我棉花塞得好好的,”手本能地拉抽屉了。这箱里一半是西药,原瓶封口的消治龙、药特灵、金鸡纳霜、福美明达片,应有尽有。辛楣道:“李先生,你一个人用不了这许多呀!是不是高松年托你替学校带的?”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地不放松道:“对了!对了!内地买不到西药,各位万一生起病来,那时候才知道我李梅亭的功劳呢!”辛楣笑道:“预谢,预谢!有了上半箱的卡片,中国书烧完了,李先生一个人可以教中国文学;有了下半箱的药,中国人全病死了,李先生还可以活着。”顾尔谦道:“哪里的话!李先生不但是学校的功臣,并且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亚当和夏娃为好奇心失去了天堂,顾尔廉也为好奇心失去了李梅亭安放他的天堂,恭维都挽回不来了,跟着的几句话险的使他进地狱——“我这两天冷热不调,嗓子有点儿痛——可是没有关系,到利害的时候,我问你要三五片福美明达来含。”

    辛楣说在金华耽误这好几天,钱花了不少,大家把身上的余钱摊出来,看共有多少。不出他在船上所料,李顾都没有把学校给的旅费全数带上。这时候两人也许又留下几元镇守口袋的钱,作香烟费,只合交出来五十余元;辛楣等三人每人剩八十余元。所住的旅馆账还没有付,无论如何,到不了学校。大家议决拍电报给高松年,请他汇笔款子到吉安的中央银行里。辛楣道,大家身上的钱在到吉安以前,全部充作公用,一个子儿不得浪费。李先生问,香烟如何。辛楣道,以后香烟也不许买,大家得戒烟。鸿渐道:“我早戒了,孙小姐根本不抽烟。”辛楣道:“我抽烟斗,带着烟草,路上不用买,可是我以后也不抽,免得你们瞧着眼红。”李先生不响,忽然说:“我昨天刚买了两罐烟,路上当然可以抽,只要不再买就是了。”当天晚上,一行五人买了三等卧车票在金华上火车,明天一早可到鹰潭,有几个多情而肯远游的蚤虱一路陪着他们。

    火车一清早到鹰潭,等行李领出,公路汽车早开走了。这镇上唯一像样的旅馆挂牌“客满”,只好住在一家小店里。这店楼上住人,楼下卖茶带饭。窄街两面是房屋,太阳轻易不会照进楼下的茶座。门口桌子上,一叠饭碗,大碟子里几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红烧,现在像红人倒运,又冷又黑。旁边一碟馒头,远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闺女,全是黑斑点,走近了,这些黑点飞升而消散于周遭的阴暗之中,原来是苍蝇。这东西跟蚊子臭虫算得小饭店里的岁寒三友,现在刚是深秋天气,还显不出它们的后凋劲节。楼只搁着一张竹梯子,李先生的铁箱无论如何运不上去,店主拍胸担保说放在楼下就行,李先生只好自慰道:“譬如这箱子给火车耽误了没运到,还不是一样的人家替我看管,我想东西不会走漏的。在金华不是过了好几天才到么?”大家赞他想得通。辛楣由伙计陪着先上楼去看卧室,楼板给他们践踏得作不平之鸣,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顾先生笑道:“赵先生的身体真重!”店主瞧孙小姐掏手帕出来拂灰,就说:“放心,这楼板牢得很。楼板要响的好,晚上贼来,客人会惊醒。我们这店里贼从没来过,他不敢来,就因为我们这楼板会响。吓!耗子走动,我棕楼板也报信的。”伙计下梯来招呼客人上去,李梅亭依依不舍地把铁箱托付给店主。楼上只有三间房还空着,都是单铺,伙计在赵方两人的房间里添张竹榻,要算双铺的价钱。辛楣道:“咱们这间房最好,沿街,光线最足,床上还有帐子。可是,我不愿睡店里的被褥,回头得另想办法。”鸿渐道:“好房间为什么不让给孙小姐?”辛楣指壁上道:“你瞧罢。”只见剥落的白粉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淡墨字:“路过鹰潭与王美玉女士恩爱双双题此永久纪念济南许大隆题。”记着中华民国年月日,一算就是昨天晚上写的。后面也像许大隆的墨迹,是首诗:“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今朝有缘来相会 明日你东我向西。”又写着:“大爷去也!”那感叹记号使人想出这位许先生撇着京剧说白的调儿,挥着马鞭子,慷慨激昂的神气。此外有些铅笔小字,都是讲王美玉的,想来是许先生酒醉色迷那一夜以前旁人的手笔,因为许先生的诗就写在“孤王酒醉鹰潭宫王美玉生来好美容”那几个铅笔字身上。又有新式标点的铅笔字三行:“注意!王美玉有毒!抗战时期,凡我同胞,均须卫生为健国之本,万万不可传染!而且她只认洋钱没有情!过来人题!”旁边许大隆的淡墨批语道:“毁坏名誉该当何罪?”鸿渐笑道:“这位姓许的倒有情有义得很!”辛楣也笑道:“孙小姐这房间住得么?李梅亭更住不得——”

    正说着,听得李顾那面嚷起来,顾先生在和伙计吵,两人跑去瞧。那伙计因为店里的竹榻全为添铺用完了,替顾先生把一扇板门搁在两张白木凳上,算是他的床。顾尔谦看见辛楣和鸿渐,声势大振,张牙舞爪道:“二位瞧他可恶不可恶?这是搁死人尸首用的,他不是欺负我么?”伙计道:“店里只有这块板了,你们穿西装的文明人,要讲理。”顾尔谦拍自己青布大褂胸脯上一片油腻道:“我不穿西装的就不讲理?为什么旁人有竹榻睡,我没有?我不是照样付钱的?我并不是迷信可是出门出路,也讨个利市,你这家伙全不懂规矩。”李梅亭自从昨天西药发现以后,对顾尔谦不甚庇护,冷眼瞧他们吵架,这时候插嘴道:“你把这板搬走就是了。吵些什么!你想法把我的箱子搬上来,那箱子可以当床,我请你抽支香烟,”伸出左手的食指摇动着仿佛是香烟的样品。伙计看只是给烟熏黄的指头,并非香烟,光着眼道:“香烟在哪里?”李梅亭摇头道:“哼,你这人笨死了!香烟我自然有,我还会骗你?你把我这铁箱搬上来,我请你抽。”伙计道:“你有香烟就给我一根,你真要我搬箱子,那不成。”李先生气得只好笑,顾先生胜利地教大家注意这伙计蛮不讲理。结果鸿渐睡的竹榻跟这扇门对换了。

    孙小姐来了,辛楣问到何处吃早点。李梅亭道:“就在本店罢。省得上街去找,也许价钱便宜些。”辛楣不便出主意,伙计恰上来沏茶,便问他店里有什么东西吃。伙计说有大白馒头、四喜肉、鸡蛋、风肉。鸿渐主张切一碟风肉夹了馒头吃,李顾赵三人赞成,说是“本位文化三明治”,要分付伙计下去准备。孙小姐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店里都是苍蝇,馒头和肉尽苍蝇呆着,恐怕不大卫生。”李梅亭笑道:“孙小姐毕竟是深闺娇养的,不知道行路艰难,你要找一家没有苍蝇的旅馆,只能到外国去了!我担保你吃了不会生病,就是生病,我箱子里有的是药,”说时做个鬼脸,倒比他本来的脸合式些。辛楣正在喝李梅亭房里新沏的开水,喝了一口,皱眉头道:“这水愈喝愈渴,全是烟火气,可以代替火油点灯的——我看这店里的东西靠不住,冬天才有风肉,现在只是秋天,知道这风肉是什么年深月久的古董。咱们别先叫菜,下去考察一下再决定。”伙计取下壁上挂的一块乌黑油腻的东西,请他们赏鉴,嘴里连说:“好味道!”引得自己口水要流,生怕经这几位客人的馋眼睛一看,肥肉会减瘦了。肉上一条蛆虫从腻睡里惊醒,载蠕载袅,李梅亭眼快,见了恶心,向这条蛆远远地尖了嘴做个指示记号道:“这要不得!”伙计忙伸指头按着这嫩肥软白的东西,轻轻一捺,在肉面的尘垢上划了一条乌光油润的痕迹,像新浇的柏油路,一壁说:“没有什么呀!”顾尔谦冒火,连声质问他:“难道我们眼睛是瞎的?”大家也说:“岂有此理!”顾尔谦还唠唠叨叨地牵涉适才床板的事。这一吵吵得店主来了,肉里另有两条蛆也闻声探头出现。伙计再没法毁尸灭迹,只反复说:“你们不吃,有人要吃——我吃给你们看——”店主拔出嘴里的旱烟筒,劝告道:“这不是虫呀,没有关系的,这叫‘肉芽’——‘肉’——‘芽’。”方鸿渐引申说:“你们这店里吃的东西都会发芽,不但是肉。”店主不懂,可是他看见大家都笑,也生气了,跟伙计用土话咕着。结果,五人出门上那家像样旅馆去吃饭。

    李梅亭的片子没有多大效力,汽车站长说只有照规矩登记,按次序三天以后准有票子。五人大起恐慌:三天房饭好一笔开销,照这样耽误,怕身上的钱到不了吉安。大家没精打采地走回客栈,只见对面一个女人倚门抽烟。这女人尖颧削脸,不知用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一头鬈发,像中国写意画里的满树梅花,颈里一条白丝围巾,身上绿绸旗袍,光华夺目,可是那面子亮得像小家女人衬旗袍里子用的作料。辛楣拍鸿渐的膊子道:“这恐怕就是‘有美玉于斯’了。”鸿渐笑道:“我也这样想。”顾尔谦听他们背诵《论语》,不懂用意,问:“什么?”李梅亭聪明,说:“尔谦,你想这种地方怎会有那样打扮的女子——你们何以背《论语》?”鸿渐道:“你到我们房里来看罢。”顾乐谦听说是妓女,呆呆地观之不足,那女人本在把孙小姐从头到脚的打量,忽然发现顾先生的注意,便对他一笑,满嘴鲜红的牙根肉,块垒不平像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缀几粒娇羞不肯露出头的黄牙齿。顾先生倒臊得脸红,自幸没人瞧见,忙跟孙小姐进店。辛楣和鸿渐一夜在火车里没睡好,回房躺着休息,李梅亭打门进来了,问有什么好东西给他看。两人懒起床,叫他自己看墙壁上的文献。李梅亭又向窗外一望,回头直嚷道:“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怀好意呀!怪不得你们要占据这间房,对面一定就是那王美玉的卧房,相去只四五尺的距离,跳都跳得过去。你们起来瞧,床上是红被,桌子上有大镜子,还有香水瓶儿——唉!你们没结婚的人太不老实。这事开不得玩笑的——咦,她上来了!”两人从床上伸头一瞧,果然适才倚门抽烟的女人对窗立着,慌忙缩头睡下。李先生若无其事地靠窗昂首抽烟,黑眼镜里欣赏对面的屋顶,两人在床上等得不耐烦,正想叫李梅亭出去忽听那女人说话了:“你们哪块来的啥。”李先生如梦初醒地一跳道:“你问谁呀?我呀?我们是上海来的。”这话并不可笑,而两人笑得把被蒙住头,又赶快揭开被,要听下文。那女人道:“我也是上海来的,逃难来这块的——你们干什么的?”李先生下意识地伸手到口袋里去掏片子,省悟过来,尊严地道:“我们都是大学教授。”那女人道:“教书的?教书的没有钱,为什么不走私做买卖?”两人又蒙上被。李先生只鼻子里应一声。那女人道:“我爹也教书的——”两人笑得蒙着头叫痛——“那个跟你们一起的女人是谁?她也是教书的?”李先生道:“是的。”那女人道:“我也过进学堂——她赚多少钱啥?”辛楣怕这女人笑孙小姐赚的钱没有她多大声咳嗽,李先生只说:“很多,很多——抽支烟罢?哪,接好——”两人紧张得不敢吐气,李先生下面的话更使他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你,公共汽车的票子难买得很,你——你熟人多,有没有法想一个?我们好好的谢你。”那女人讲了一大串话,又快又脆,像钢刀削萝卜片,大意是:公路车票买不到,可以搭军用运货汽车,她认识一位侯营长,一会儿来看她,到时李先生过去当面接洽。李先生千谢万谢。那女人走了,李先生回身向赵方二人得意地把头转个圈儿,一言不发,望着他们。二人钦佩他异想他开,真有本领。李先生恨不能身外化身,拍着自己肩膀,说:“老李,真有你!”所以也不谦虚说:“我知道这种女人路数多,有时用得着她们,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的用意。”

    李先生去后,辛楣和鸿渐睡熟了。鸿渐睡梦里,觉得有东西在掸这肌理稠密的睡,只破了一个小孔,而整个睡都退散了,像一道滚水的注射冰面,醒过来只听见:“哙!哙!”昏头昏脑下床一看,王美玉在向这面叫,正要关窗不理她,忽想起李梅亭跟她的接洽。辛楣也惊醒了,王美玉道:“那戴黑眼镜的呢?侯营长来了。”李梅亭得到通知,忙把压在褥子下的西装裤子和领带取出,早刮过脸,皮破了好几处,倒也红光满面。临走时,李梅亭说妓女家里不能白去的,去了要开销,这笔交际费如何算法,自己方才已经赔了一支香烟。大家担保他,只要交涉顺利,不但费用公担,还有酬劳。李梅亭问他们要不要到辛楣房间里去隔窗旁听,“反正没有什么秘密的事。”余人无此雅兴,说现在四点钟,上街溜达,六点钟在吃早点地馆子里聚会。到时候,李梅亭兴冲冲来了。大家忙问事情怎样,李梅亭道:“明天正午开车。”大家还问长问短,李梅亭说这位侯营长晚上九点钟要来看行李,有问题可以面询。这些军用货车每辆搭客一人和行李一件或两件,开向韶关去的,到了韶关再坐火车进湖南。一算费用比坐公共汽车贵一,“可是,”李梅亭说,“到处等汽车票,一等就是几天,这房饭钱全省下来了。”辛楣踌躇说:“好是很好,可是学校汇到吉安的钱怎么办?”李梅亭道:“那很容易,去个电报请高校长汇到韶关得了。”鸿渐道:“到韶关折回湖南,那不是兜远路么?”李梅亭怫然道:“我能力有限,只能办到这样。方先生有面子,也许侯营长为你派专车直放学校。”顾尔谦说:“李先生办事不会错。明天一早拍个电报,中午上车走它妈的,要教我在这个鬼地方等五天,头发都白了。”李梅亭还悻悻道:“今天王美玉家打茶围的钱将来归我一个人出得了。”鸿渐忍着气道:“就是不坐军车,交际费也该大家出的,这是绝对两回事。”辛楣桌下踢鸿渐一脚,嘴里胡扯一阵,总算双方没有吵起来,孙小姐睁大的眼睛也恢复了常态。

    回旅馆不多一会,伙计在梯子下口里含着饭嚷:“侯营长来了!”大家赶下来。侯营长有个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有尽有,并未给鼻子挤去眉眼,鼻尖生几个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声说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侯营长瞧见李梅亭,笑说:“怎么我回到小王那里,你已经溜了?什么时候走的?”李梅亭支吾着忙把同行三人介绍,孙小姐还没下来。侯营长演说道:“我们这货车不能私带客人的,带客人违儿犯军法,懂不懂?可是我看你们在国立学校教书,总算也是公务机关人员,所以冒险行个方便,懂不懂?我一个钱不要你们的,你们也清苦得很我不在乎这几个钱,懂不懂?可是我手下开车的、押车的弟史要几个香烟钱,钱少了你们拿不出去,懂不懂?我并不要钱,你们行李不多罢?里面没有上海带来的私货罢?哈哈,你们念书人有时候很贪小便宜的!”笑得两颊肌肉把鼻孔牵得更大了。大家同声说不带私货,李梅亭指着自己的铁箱道:“这是一件行李,楼上还有——”侯营长的眼睛忽然变成近视,努目注视了好一会才似乎看清了,放机关枪似的说:“好家伙!这是谁的?里面什么东西?这不能带——”忽然又近视了,睁眼望着刚下梯来的孙小姐——“这也是你们同走的?这——这我也不能带。方才跟你讲不到几句话,我就给人叫走了,没交代清楚,女人不带。要是女人可以带,我早带小王一二一,开步走了,哈哈。”孙小姐气得嘤然作声,鸿渐等侯营长进了对门,向他已消灭的阔背出声骂:“浑蛋!”辛楣和顾先生孙小姐不要介意,“这种人嘴里没有好话。”孙小姐道:“都是我一个人妨碍了你们搭车——”鸿渐道:“还有李先生这只八宝箱呢!李先生你——”李梅亭向孙小姐道歉道:“我事情没办好,带累你受侮辱。”这样一说,鸿渐倒没法损他了。

    这事不成,李梅亭第一个说“侥幸”,还说:“失马安知非福。带枪杆的人不讲理的,我们同走有孙小姐,一切该慎重。而且到韶关转湖南,冤枉路走得太多,花的钱也不合算,方先生说话对了。”在鹰潭这几天里,李梅亭对鸿渐刮目相看,特别殷勤,可是鸿渐愈嫌恶他,背后跟辛楣笑说:“为了打茶围那几块钱,怕我挑眼,就帝样没志气。我做了他,宁可掏腰包的。”鸿渐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自惜自怜,愈想愈懊悔这次的来。与李梅亭顾尔谦等为伍,就是可耻的堕落。这十来天的旅行磨得一个人志气消沉。一天他辛楣散步,听见一个卖花生的小贩讲家乡话,问起来果然是同乡,逃难流落在此的。这小贩只淡淡说声住在本县城里那条街,并不向他诉苦经,借同乡盘缠,鸿渐又放心、又感慨道:“这人准碰过不知多少同乡的钉子,所以不再开口了。我真不敢想要历过多少挫折,才磨练到这种死心塌地的境界。”辛楣笑他颓丧,说:“你这样经不起打击,一辈子恋爱不会成功。”鸿渐道:“谁像你肯在苏小姐身上花二十年的工夫。”辛楣道:“我这几天来心里也闷,昨天半夜醒来,忽然想苏文纨会不会有时候想到我。”鸿渐想起唐晓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头突跳起,说:“想到你还是想你?我们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亲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见过面的人。真正想一个人,记挂着他,希望跟他接近,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我们一生对于最亲爱的人的想念,加起来恐怕不会一点钟,此外不过是念头在他身上瞥过,想到而已。”辛楣笑道:“我总希望,你将来会他几秒钟给我。告诉你罢,我第一次碰到你以后,倒常常想你,念念不释地恨你,可惜我没有看表,计算时间。”鸿渐道:“你看,情敌的彼此想念,比情人的彼此想念还要多——那时候也许苏小姐真在梦见你,所以你会忽然想到她。”辛楣道:“人家哪里有工夫梦见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并且她已经是曹元朗的人了,要梦见我就是对她丈夫不忠实。”鸿渐瞧他的正经样儿,笑得打跌道:“你这位政治家真是独裁的作风!谁做你的太太,做梦也不能自由,你要派特务式作人员去侦察她的潜意识。”

    三天后到南城去的公路汽车照例是挤得仅可容足,五个人都站在人堆里,交相安慰道:“半天就到南城了,站一会儿没有关系。”一个穿短衣服、满脸出油的汉子摆开两膝,像打拳里的四平势,牢实地坐在位子上,仿佛他就是汽车配备的一部分,前面放个滚圆的麻袋,里面想是米。这麻袋有坐位那么高,刚在孙小姐身畔。辛楣对孙小姐道:“为什么不坐呀?比坐位舒服多了。”孙小姐也觉得站着摇摇撞撞地不安,向那油脸汉道声歉,要坐下去。那油脸汉子直跳起来,双手拦着,翻眼嚷:“这是米,你知道不知道?吃的米!”孙小姐窘得说不出话,辛楣怒容相向道:“是米又怎么样?她这样一个女人坐一下也不会压碎你的米。”那汉子道:“你做了男人也不懂道理,米是要吃到嘴里去的呀——”孙小姐羞愤顿足道:“我不要坐了!赵先生,别理他。”辛楣不答应,方李顾三人也参加吵嘴,骂这汉子蛮横,自己占了坐位,还把米袋妨碍人家,既然不许人家坐米袋,自己快把位子让出来。那汉子看他们人多气壮,态度软下来了,说:“你们男人坐,可以,你们这位太太坐,那不行!这是米,吃到嘴里去的。”孙小姐第二次申明愿意一路站到南城,辛楣等说:“我们偏不要坐,是这位小姐要坐,你又怎样?”那汉子没法,怒目打量孙小姐一下,把垫坐的小衣包拿出来,捡一条半旧的棉裤,盖在米袋上,算替米戴上防毒具,厉声道:“你坐罢!”孙小姐不要坐,但经不起汽车的颠簸和大家的劝告,便坐了。斜对着孙小姐有位子坐的是个年轻白净的女人,带着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纤眉细眼小鼻子,五官平淡得像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说起话来,扭头撅嘴。她本在看热闹,此时跟孙小姐攀谈,一中苏州话,问孙小姐是不是上海来的,骂内地人凶横,和他们没有理讲。她说她丈夫在浙江省政府当科员,害病新死,她到桂林投奔夫兄去的。她知道孙小姐有四个人同走,十分忻羡,自怨自怜说:“我是孤苦零丁,路上只有一个用人陪了我,没有你福气!”她还表示愿意同走到衡阳,有个照应。正讲得热闹,汽车停了打早尖,客人大半下车吃早点。那女人不下车,打开提篮,强孙小姐吃她带的米粉糕,赵方二人怕寡妇分糕为难也下车散步去了。顾尔谦瞧他们下去,掏出半支香烟大吸。李梅亭四顾少人,对那寡妇道:“你那时候不应该讲你是寡妇单身旅行的,路上坏人多,车子里耳目众多,听了你的话要起邪念的。”那寡妇向李梅亭眼珠一溜,嘴一扯道:“先生真是好人!”那女人叫坐在她左边的二十多岁的男人道:“阿福,让这位先生坐。”这男人油头滑面,像浸油的楷耙核,穿件青布大褂,跟女人并肩而坐,看不出是用人。现在他给女人揭破身份,又要让位子,骨朵着嘴只好站起来。李先生假客套一下,便挨挨擦擦地坐下。孙小姐看不入眼,也下车去。到大家回车,汽车上路,李先生在咀嚼米糕,寡妇和阿福在吸香烟。鸿渐用英文对辛楣道:“你猜一猜,这香烟是谁的?”辛楣笑道:“我什么不知道!这人是个撒谎精,他那两罐烟到现在还没抽完,我真不相信。”鸿渐道:“他的烟味难闻,现在三张跟同时抽,真受不了,得戴防毒口罩。请你抽一会烟斗罢,解解他的烟毒。”

    到了南城,那寡妇主仆两人和他们五人住在一个旅馆里。依李梅亭的意思,孙小姐与寡妇同室,阿福独睡一间。孙小姐口气里决不肯和那寡妇作伴,李梅亭却再三示意,余钱无多,旅馆费可省则省。寡妇也没请李梅亭批准,就主仆俩开了一个房间。大家看了奇怪,李梅亭尤其义愤填胸,背后咕了好一阵:“男女有别,尊卑有分。”顾尔谦借到一张当天的报,看不上几行,直嚷:“不好了!赵先生,李先生,不好了!孙小姐。”原来日本人进攻长沙,形势危急得很。五人商议一下,觉得身上盘费决不够想回去,只有赶到吉安,领了汇款,看情形再作后图。李梅亭忙把长沙紧急的消息告诉寡妇,加油加酱,如火如荼,就仿佛日本军部给他一个人的机密情报,吓得那女人不绝地娇声说:“啊呀!李先生,个末那亨呢!”李梅亭说自己这种上等人到处有办法,会相机行事,绝处逢生,“用人们就靠不住了,没有知识——他有知识也不做用人了!跟着他走,准闯祸。”李梅亭别了寡妇不多时,只听她房里阿福厉声说话:“潘科长派我送你的,你路上见一个好一个,知道他是什么人?潘科长那儿我将来怎样交代?”那妇人道:“吃醋也轮得到你?我要你来管?给你点面子,你就封了王了!不识抬举、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阿福冷笑道:“王八是谁挑我做的?害了你那死鬼男人做王八不够还要害我——啊呀呀——”一溜烟跑出房来。那女人在房里狠声道:“打了你耳光,还要教你向我烧路头!你放肆,请你尝尝滋味,下次你别再想——”李先生听他们话中有因,作酸得心似绞汁的青梅,恨不能向那寡妇问个明白,再痛打阿福一顿。他坐立不定地向外探望,阿福正躲在寡妇房外,左手抚摩着红肿的脸颊,一眼瞥见李梅亭,自言自语:“不向尿缸里照照自己的脸!想吊膀子揩油——”李先生再有涵养工夫也忍不住了,冲出房道:“猪猡!你骂谁?”阿福道:“骂你这猪猡。”李先生道:“猪猡骂我。”阿福道:“我骂猪猡。”两人“鸡生蛋”“蛋生鸡”的句法练习没有了期,反正谁嗓子高,谁的话就是真理。顾先生怕事,拉李先生,说:“这种小人跟他计较什么呢?”阿福威风百倍道:“你有种出来!别像乌龟躲在洞里,我怕了你——”李先生果然又要夺门而出,辛楣鸿渐听不过了,也出来喝阿福道:“人家不理你了,你还嘴里不清不楚干什么?”阿福有点气馁,还嘴硬道:“笑话!我骂我的,不干你们的事。”辛楣嘴里的烟半高翘着像老式军舰上一尊炮的形势,对擦大手掌,响脆地拍一下,握着拳头道:“我旁观抱不平,又怎么样?”阿福眼睛里全是恐惧,可是辛楣话没说完,那寡妇从房里跳出道:“谁敢欺负我的用人?两欺一,不要脸!枉做了男人,欺负我寡妇,没有出息!”辛楣鸿渐慌忙逃走。那寡妇得意地冷笑,海骂几句,拉阿福回房去了。辛楣教训了李梅亭一顿,鸿渐背后对辛楣道:“那雌老虎跳出来的时候,我们这方面该孙小姐出场,就抵得住了。”下半天寡妇碰见他们五人,佯佯不睬,阿福不顾坟起的脸,对李梅亭挤眼撇嘴。那寡妇有事叫“阿福”,声音里滴得下蜜糖。李梅亭叹了半夜的气。

    旅馆又住了一天。在这一天里,孙小姐碰到那寡妇还点头徽笑,假如辛楣等不在旁,也许彼此应酬几句,说车票难买,旅馆里等得气闷。可是辛楣等四人就像新学会了隐身法似的,那寡妇路上到,眼睛里没有他们。明天上车,辛楣等把行李全结了票,手提的东西少,挤上去都抢到坐位。寡妇带的是些不结票的小行李;阿福上车的时候,正像欢迎会上跟来宾拉手的要人,恨不能向千手观音菩萨分几双手来才够用。辛楣瞧他们俩没位子坐,笑说:“亏得昨天闹翻了,否则这时候还要让位子呢,我可不肯。”“我”字说得有意义地重,李梅亭脸红了,大家忍信笑。那寡妇远远地望着孙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马的瞪眼向人请求,因为眼睛就是不会说话的动物的舌头。孙小姐心软了,低头不看,可是觉得坐着不安,直到车开,偷眼望见那寡妇也有了位子,才算心定。

    车下午到宁都。辛楣们忙着领行李,大家一点,还有丙件没运来,同声说:“晦气!这一等不知道又是几天。”心里都担忧着钱。上车站对面的旅馆一问,只剩两间双铺房了。辛楣道:“这哪里行?孙小姐一个人一间房,单铺的就够了,我们四个人,要有两间房。”孙小姐不踌躇说:“我没有关系,在先生方先生房里添张竹铺得了,不省事省钱么?”看了房间,搁了东西,算了今天一路上的账,大家说晚饭只能将就吃些东西了,正要叫伙计忽然一间房里连嚷:“伙计!伙计!”带咳带呛,正是那寡妇的声音,跟着大吵起来。仔细一听,那寡妇叫了旅馆里的饭,吃不到几筷菜就心,这时候才街道菜是用桐油炒的;阿福这粗货,没理会味道,一口气吞了两碗饭,连饭连菜吐个干净,“隔夜吃的饭都吐出来了!”寡妇如是说,仿佛那顿在南城吃的饭该带到桂林去的。李梅亭拍手说:“真是天罚他,瞧这浑蛋还要撒野不撒野。这旅馆里的饭不必请教了,他们俩已经替咱们做了试验品。”五人出旅馆的时候,寡妇房门大开,阿福在床上哼哼唧唧,她手扶桌子向痰盂心,伙计一手拿杯开水,一手拍她背。李先生道:“咦,她也吐了!”辛楣道:“呕吐跟打呵欠一样,有传染性的。尤其晕船的时候,看不得人家呕。”孙小姐弯着含笑的眼睛说:“李先生,你有安定胃神经的药,送一片给她,她准——”李梅亭在街上装腔跳嚷道:“孙小姐,你真坏!你也来开我的玩笑。我告诉你的赵叔叔。”

    晚上为谁睡竹榻的问题,辛楣等三人又谦证了一阵。孙小姐给辛楣和鸿渐强逼着睡床,好像这不是女人应享的权利,而是她应尽的义务。辛楣人太高大,竹榻容不下。结果鸿渐睡了竹榻,刚夹在两床之间,躺了下去,局促得只想翻来覆去,又拘谨得动都不敢动。不多时,他听辛楣呼吸和匀,料已睡熟,想便宜了这家伙,自己倒在这两张不挂帐子的床中间,做了个屏风,替他隔离孙小姐。他又嫌桌上的灯太亮,妨了好一会,熬不住了,轻轻地下床,想喝口冷茶,吹来灯再睡。沿床里到桌子前,不由自主望望孙小姐,只见睡眠把她的脸洗濯得明净滋润,一堆散发不知怎样会覆在她脸上,使她脸添了放任的媚姿,鼻尖上的发梢跟着鼻息起伏,看得代她脸痒,恨不能伸手替她掠好。灯光里她睫毛仿佛微动,鸿渐一跳,想也许自己错,又似乎她忽然呼吸短促,再一看,她睡着不动的脸像在泛红。慌忙吹来了灯,溜回竹榻,倒惶恐了半天。

    明天一早起,李先生在账房的柜台上看见昨天的报,第一道消息就是长沙烧成白地,吓得声音都遗失了,一分钟后才找回来,说得出话。大家焦急得没工夫觉得饿,倒省了一顿早点。鸿渐毫没主意,但仿佛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跟着人走,总有办法。李梅亭唉声叹气道:“倒霉!这一次出门,真是倒足了霉!上海好几处留我的留我,请我的请我,我鬼迷昏了头,却不过高松年的情面,吃了许多苦,还要半途而废,走回头路!这笔账向谁去算?”辛楣道:“要走回头路也没有钱。我的意思是,到了吉安领了学校汇款再看情形,现大不用计划得太早。”大家吐口气,放了心。顾尔谦忽然明地说:“假如学校款子没有汇,那就糟透了。”四人不耐烦地同声说他过虑,可是意识里都给他这话唤起了响应,彼此举的理由,倒不是驳斥顾尔谦,而是安慰自己。顾尔谦忙想收回那句话,仿佛给人拉住的蛇尾巴要缩进洞,道:“我也知道这事不可能,我说一声罢了。”鸿渐道:“我想这问题容易解决。我们先去一个人。吉安有钱,就打电报叫大家去;吉安没有钱,也省得五个人全去扑个空,白费了许多车钱。”

    辛楣道:“着呀!咱们分工,等行李的等行李,领钱的领钱,行动灵活点,别大家拚在一起老等。这钱是汇给我的,我带了行李先上吉安,鸿渐陪我走,多个帮手。”

    孙小姐温柔而坚决道:“我也跟赵先生走,我行李也来了。”

    李梅亭尖利地给辛楣一个X光的透视道:“好,只剩我跟顾先生。可是我们的钱都充了公了,你们分多少钱给我们?”

    顾尔谦向李梅亭抱歉地笑道:“我行李全到了,我想跟他们去,在这儿住下去没有意义。”

    李梅亭脸上升火道:“你们全去了,撇下我一个人,好!我无所谓。什么‘同舟共济’!事到临头,还不是各人替自己打算?说老实话,你们到吉安领了钱,干脆一个子儿不给我得了,难不倒我李梅亭。我箱子里的药要在内地卖千反块钱,很容易的事。你们瞧我讨饭也讨到了上海。”

    辛楣诧异说:“咦!李先生,你怎么误会到这个地步!”

    顾尔谦抚慰地说:“梅亭先生,我决不先走,陪你等行李。”

    辛楣道:“究竟怎么办?我一个人先去,好不好?李先生,你总不疑心我会吞灭公款——要不要我留下行李作押!”说完加以一笑,减低语意的严重,可是这笑生硬倔强宛如干浆糊粘上去的。

    李梅亭摇手连连道:“笑话!笑话!我也决不是以‘不人之心’推测人的——”鸿渐自言自语道:“还说不是”——“我觉得方先生的提议不切实际——方先生,抱歉抱歉,我说话一向直率的。譬如赵先生,你一个人到吉安领了钱,还是向前进呢?向后转呢?你一个人作不了主,还要大家就地打听消息共同决定的——”鸿渐接嘴道:“所以我们四个人先去呀。服从大多数的决定,我们不是大多数么?”李梅亭说不出话,赵顾两人忙劝开了,说:“大家患难之交,一致行动。”

    午饭后,鸿渐回到房里,埋怨辛楣太软,处处让着李梅亭:“你这委曲求全的气量真不痛快!做领袖有时也得下辣手。”孙小姐笑道:“我那时候瞧方先生跟李先生两人睁了眼,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气呼呼的,真好玩儿!像互相要吞掉彼此的。”鸿渐笑道:“糟糕!丑态全落在你眼里了。我并不想吞他,李梅亭这种东西,吞下去要害肚子的——并且我气呼呼了没有?好像我没有呀。”孙小姐道:“李先生是嘴里的热气,你是鼻子里的冷气。”辛楣在孙小姐背后鸿渐翻白眼儿伸舌头。

    向吉安去的路上,他们都恨汽车又笨又慢,把他们跃跃欲前的心也拖累了不能自由,同时又怕到了吉安一场空,愿意这车走下去,走下去,永远在开动,永远不到达,替希望留着一线生机。住定旅馆以后,一算只剩十来块钱,笑说:“不要紧,一会儿就富了。”向旅馆账房打听,知道银行怕空袭,下午四点钟后才开门,这时候正办公。五个人上银行,一路留心有没有好馆子,因为好久没痛快吃了。银行里办事人说,钱来了好几天了,给他们一张表格去填。辛楣向办事讨过一支毛笔来填写,李顾两位左右夹着他,怕他不会写字似的。这支笔写秃了头,需要蘸的是生发油,不是墨水,辛楣一写一堆墨,李顾看得满心不以为然。那办事人说:“这笔不好写,你带回去填得了。反正你得找铺保盖图章——可是,我告诉你,旅馆不能当铺保的。”这把五人吓坏了,跟办事员讲了许多好话,说人地生疏,铺保无从找起,可否通融一下。办事员表示同情和惋惜,可是公事公办,得照章程做,劝他们先去找。大家出了银行,大骂这章程不通,骂完了,又互相安慰说:“无论如何,钱是来了。”明天早上,辛楣和李梅亭吃几颗疲乏的花生米,灌半壶冷淡的茶,同出门找本地教育机关去了。下午两点多钟,两人回来,头垂头气丧,精疲力尽,说中小学校全疏散下乡,什么人都没找到,“吃了饭再说罢,你们也饿晕了。”几口饭吃下肚,五人精神顿振,忽想起那银行办事员倒很客气,听他口气,好像真找不到铺保,钱也许就给了,晚上去跟他软商量罢。到五点钟,孙小姐留在旅馆,四人又到银行。昨天那办事员早忘记他们是谁了,问明白之后,依然要铺保,教他们到教局去想办法,他听说教育局没有搬走。大家回旅馆后,省钱,不吃东西就睡了。

    鸿渐饿得睡不熟,身子像没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几乎腹背相贴,才领略出法国人所谓“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还不够亲切;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长得像失眠的夜,都比不上因没有面包吃而失的夜那样漫漫难度。东方未明,辛楣也醒,咂嘴舐舌道:“气死我了,梦里都没有东西吃,别说桓的时候了。”他做梦在“都会饭店”吃中饭,点了汉堡牛排和柠檬甜点,老等不来,就饿醒了。鸿渐道:“请你不要说了,说得我更饿了。你这小气家伙,梦里吃东西有我没有?”辛楣笑道:“我来不及通知你,反正我没有吃到!现在把李梅亭烤熟了给你吃,你也不会嫌了罢。”鸿渐道:“李梅亭没有肉呀,我看你又白又胖,烤得火工到了,蘸甜面酱、椒盐——”辛楣笑里带呻吟:“饿的时不能笑,一笑肚子愈掣痛。好家伙!这饿像有牙齿似的从里面咬出来,啊呀呀——”鸿渐道:“愈躺愈受罪,我起来了。上街达一下,活动活动,可以忘掉饿。早晨街上清静,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辛楣道:“要不得!新鲜空气是开胃健脾的,你真是自讨苦吃。我省了气力还要上教育局呢。我劝你——”说着又笑得嚷痛——“你别上毛,熬住了,留点东西维持肚子。”鸿渐出门前,辛楣问他要一大杯水了充实肚子,仰天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转侧身体里就有波涛汹涌的声音。鸿渐拿了些公账里的作钱,准备买带壳花生回来代替早餐,辛楣警告他不许打偏手偷吃。街上的市面,仿佛缩在被里的人面,还没露出来,卖花生的杂货铺也关着门。鸿渐走前几步,闻到一阵烤山薯的香味,鼻子渴极喝水似的吸着,饥饿立刻把肠胃加紧地抽。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鸿渐看见一个烤山薯的摊子,想这比花生米好多了,早餐就买它罢。忽然注意有人正作成这个摊子的生意,衣服体态活像李梅亭;他细一瞧,不是他是谁,买了山薯脸对着墙壁在吃呢。鸿渐不好意思撞破他,忙向小弄里躲了。等他去后,鸿渐才买了些回去,进旅馆时,遮遮掩掩的深怕落在掌柜或伙计的势利眼里,给他们看破了寒窘,催算账,赶搬场。辛楣见是烤山薯,大赞鸿渐的采办本领,鸿渐把适才的事告诉辛楣,辛楣道:“我知他没把钱全交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偷吃,别梗死了。烤山薯吃得快,就梗喉咙,而且滚热的,真亏他!”孙小姐李先生顾先生来了,都说:“咦!怎么找到这东西?妙得很!”

    顾先生跟着上教育局,说添个人,声势壮些。鸿渐也去,辛楣嫌他十几天不梳头剃胡子,脸像剌猥头发像准备母鸡在里面孵蛋,不许他去。近中午,孙小姐道:“他们还不回来,不知道有希望没有?”鸿渐道:“这时候不回来,我想也许事情妥了。假如干脆拒绝了,他们早会回来,教育局路又不远。”辛楣到旅馆,喝了半壶水,喘口气,大骂那教育局长是糊涂鸡子儿,李顾也说“岂有此理”。原来那局长到局很迟,好容易来了,还不就见,接见时口风比装食品的洋铁罐还紧,不但不肯作保,并且怀疑他们是骗子,两个指头拈着李梅亭的片子仿佛是捡的垃圾,眼睛瞟着片子上的字说:“我是老上海,上海滩上什么玩意儿全懂,这种新闻学校都是挂空头招牌的——诸位不要误会,我是论个大概。‘国立三闾大学’?这名字生得很我从来没听见过。新立的?那我也该知道呀!”可怜他们这天饭都不敢多吃,吃的饭并不能使他们不饿,只滋养栽培了饿,使饿在他们身体里长存,而他们不至于饿死了不再饿。辛楣道:“这样下去,钱到手的时候,我们全死了,只能买棺材下殓了。”顾先生忽然眼睛一亮道:“你们两位路看见那‘妇女协会’没有?我看见的。我想女人心肠软,请孙小姐去走一趟,也许有点门路——这当然是不得已的下策。”孙小姐一诺无辞道:“我这时候就去。”辛楣满脸不好意思,望着孙小姐道:“这怎么行?你父亲把你交托给我的,我事做不好,怎么拖累你?”孙小姐道:“我一路上已经承赵先生照应——”辛楣不愿意听她感谢自己,忙说:“好,你试一试罢,希诅你运气比我们好。”孙小姐到妇女协会没碰见人,说明早再去。鸿渐应用心理学的知识,道:“再去碰见人也没有用。女人的性情最猜疑,最小气。叫女人去求女人,准碰钉子。”辛楣因为旅馆章程是三天一清账,发悉明天付不出钱,李先生豪爽地说:“假使明天还没有办法,而旅馆逼钱,我卖掉药得了。”明天孙小姐去了不到一个钟点,就带一个灰布装的女同志回来。在她房里叽叽咕咕了一会儿,孙小姐出来请辛楣等进去。那女同志正细看孙小姐的毕业文——上面有孙小姐戴方帽子的漂亮照相。孙小姐一一介绍了,李先生又送上片子。她肃然起敬,说她有个朋友在公路局做事,可能帮些忙,她下半天来给回音。大家千恩万谢,又不敢留她吃饭,恭送出门时,孙小姐跟她手勾手,尤其亲热。吃那顿中饭的时候,孙小姐给她的旅伴们恭维得脸像东方初出的太阳。

    直到下午五点钟,那女同志影踪全无,大家又饿又急,问了孙小姐好几次,也问不出个道理。鸿渐觉得冥冥中有个预兆,这钱是拿不到的了,不干不脆地拖下去,有劲使不出来,仿佛要反转动弹簧门碰上似的无处用力。晚上八点钟,大家等得心都发霉,安定地绝望,索性不再悉了,准备睡觉。那女同志跟她的男朋友宛如诗人“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的妙句,忽然光顾,五个人欢喜得像遇见久别的情人,亲热得像狗迎接回家的主人。那男人大剌剌地坐了,第问句话,大家殷勤抢答,引得他把手一拦道:“一个人讲话够了。”他向孙小姐要了文凭,细细把照相跟孙小姐本人认着,孙小姐微微疑心他不是对照相,是在鉴赏自己,倒难为情起来。他又盘问赵辛楣一下,怪他们不带随身证明文件。他女朋友在旁说了些好话,他才态度和缓,说他并非猜疑很愿意交朋友,但不知用公路局名义铺保,是否有效,教他们先向银行问明白了,通知他再盖章。所以他们又多住了一天,多上了一次银行。那天晚上,大家睡熟了还觉得饿,仿佛饿宣告独立,具体化了,跟身子分开似的。

    两天后,他们到钱;旅馆与银行间这条路径,他们的鞋子也走熟得不必有脚而能自身来回了。银行里还交给他们一个高松年新拍来的电报,请他们放心到学校,长沙战事并无影响。汝天晚上,他们借酬谢和庆祝为名,请女同志和她朋友上馆子放量大吃一顿。顾先生三杯酒下肚,嘻开嘴,千金一笑地金牙灿烂,酒烘得发亮的脸探海灯似的向全桌照一周,道:“我们这位李先生离开上海的时候,曾经算过命,说有贵人扶持,一路逢凶化吉,果然碰见了你们两位,萍水相,做我们的保人,两位将来大富大贵,未可限量——赵先生,李先生,咱们五个人公敬他们两位一杯,孙小姐,你,你,你也喝一口。”孙小姐满以为“贵人”指的自己,早低着头,一阵红的消息在脸上透漏,后来听见这话全不相干,这红像暖天向玻璃上呵的气,没成晕就散了。那位女同志跟她的朋友虽然是民主国家的公民,知道民为贵的道理,可是受了这封建思想的恭维,也快乐得两张酒脸像怒放的红花。辛楣顽皮道:“要讲贵人,咱们孙小姐也是贵人,没有她——”李梅亭不等他说完,就敬孙小姐酒。鸿渐道:“我最惭愧了,这次我什么事都没有做,真是饭桶。”李梅亭道:“是呀!小方是真正的贵人,坐在诱馆里动也不动,我们替他跑腿。辛楣,咱们虽然一无结果,跑是跑得够苦的,啊?”当晚临睡,辛楣道:“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了。鸿渐,你看那位女同志长得真丑,喝了酒更吓得死人,居然也有男人爱她。”鸿渐道:“我知道她难看,可是因为她是我们的恩人,我不忍细看她。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除非他是坏人,你要惩罚他。”

    明天上午,他们到了界化陇,是江西和湖南的交界。江西公路车不开过去了,他们该换坐中午开的湖南公路车。他们一路来坐车,到站从没有这样快的,不计较路走得少,反觉得净了半天,说休息一夜罢,今天不赶车了。这是片荒山冷僻之地,车站左右面公路背山,有七八家小店。他们投宿的里,厨房设在门口,前间白天的过客的餐堂,晚上是店主夫妇的洞房,后间隔为两间暗不见日、漏雨透风、夏暖冬凉、顺天应时的客房。店周围浓烈的尿屎气,仿佛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灌溉的义务。店主当街炒菜,只害得辛楣等在房里大打喷嚏;鸿渐以为自己着了凉,李先生说:“谁在家里惦记我呢!”到后来才明白是给菜里的辣椒薰出来的。饭后,四个男人全睡午觉,孙小姐跟辛楣鸿渐同房,只说不困,坐在外间的竹躺椅里看书,也睡着了。他醒来头痛,身上冷,晚饭时吃不下东西。这是暮秋天气,山深

    日短,云雾里露出一线月亮,宛如一只挤着的近视眼睛。少顷,这月亮圆得什么都粘不上,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原来还有一边没满,像被打耳光的脸肿着一边。孙小姐觉得胃里不舒服,提议踏月散步。大家沿公路走,满地枯草,不见树木,成片像样的黑影子也没有,夜的文饰遮掩全给月亮剥光了,不留体面。

    那一晚,山里的寒气把旅客们的睡眠冻得收缩,不够包裹整个身心,五人只支离零碎地睡到天明。照例辛楣和鸿渐一早溜出来,让孙小姐房里从容穿衣服。两回房拿手巾牙刷,看孙小姐还没起床,被蒙着头呻吟。他们忙问她身休有什么不服,她说头晕得身不敢转侧,眼不敢睁开。辛楣伸手按她前额道:“热度像没有。怕是累了,受了些凉。你放心好好休息一天,咱们三人明天走。”孙小姐嘴里说不必,作势抬头,又是倒下去,良久吐口气,请他们在她床前放个痰盂。鸿渐问店主要痰盂,店主说,这样大的地方还不够吐痰?要痰盂有什么用?半天找出来一个洗脚的破木盆。孙小姐向盆里直吐。吐完躺着。鸿渐出去要开水,辛楣说外间有太阳,并且竹躺椅的枕头高,睡着舒服些,教她试穿衣服,自己抱条被先替她在躺椅上铺好。孙小姐不肯让他们扶,垂头闭眼,摸着壁走到躺椅边颓然倒下。鸿渐把辛楣的橡皮热水袋冲满了,给她暖胃,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喝了一口又吐出来,两人急了,想李梅亭带的药里也许有仁丹,隔门问他讨一包。李梅亭因为车到中午才开,正在床上懒着呢。他的药是带到学校去卖好价钱的,留着原封不动,准备十倍原价去卖给穷乡僻壤的学校医院。一包仁丹打开了不过吃几粒,可是封皮一拆,余下的便卖不了钱,又不好意思向孙小姐算账。虽然仁丹值钱无几,他以为孙小姐一路上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够一包仁丹的交情;而不给她药呢,又显出自己小气。他在吉安的时候,三餐不全,担心自己害营养不足的病,偷打开了一瓶日本牌子的鱼肝油丸,第天一餐以后,吃三粒聊作滋补。鱼肝油丸当然比仁丹贵,但已打开的药瓶,好比嫁过的女人,减了市价。李先生披衣出房一问,知道是胃里受了冷,躺一下自然会好的,想鱼肝油丸吃下去没有关系,便说:“你们先用早点罢,我来服侍孙小姐吃药。”辛楣鸿渐都避嫌疑,不愿意李梅亭说他们冒他的功,真吃早点去了。李梅亭回房取一粒丸药,讨杯开水;孙小姐懒张眼,随他摆布咽了下去鸿渐吃完早点,去看孙小姐,只闻着一阵鱼腥,想她又吐了,怎会有这样怪味儿,正想问她,忽见她两颊全是湿的,一部分泪水从紧闭的眼梢里流过耳边,滴湿枕头。鸿渐慌得手足无措,仿佛无意中撞破了自己不该看的秘密,忙偷偷告诉辛楣。辛楣也想这种哭是不许给陌生人知道的,不敢向她问长问短。两人参考生平关于女人的全部学问,来解释她为什么哭。结果英雄所见略同,说她的哭大半由于心理的痛苦;女孩子千里辞家,半途生病,举目无亲,自然要哭。两人因为她哭得不敢出声,尤其可怜她,都说要待她好一点,轻轻走去看她。她像睡着了,脸上泪渍和灰尘,结成几道黑痕;幸亏年轻女人的眼泪还不是秋冬的雨点,不致把自己的脸摧毁得衰败,只像清明时节的梦雨,浸肿了地面,添了些泥。

    从界化陇到邵阳这四五天里,他们的旅行顺溜像子,他们把新发现的真理挂在嘴上说:“钱是非有不可的。”邵阳到学校全是山路,得换坐轿子。他们公共汽车坐腻了,换新鲜坐轿子,喜欢得很。坐了一会,才知道比汽车更难受,脚趾先冻得痛,宁可下轿走一段再坐。一路上崎岖缭绕,走不尽的山和田,好像时间已经遗忘了这条路途。走了七十多里,时间仿佛把他们收回去了,山雾渐起,阴转为昏,昏凝为黑,黑得浓厚的一块,就是他们今晚投宿的小村子。进了火铺,轿夫和挑夫们生起火来,大家转着取暖,一面烧菜做饭。火铺里晚上不点灯,把一长片木柴烧着了一头,插在泥堆上,苗条的火焰摇摆伸缩,屋子里东西的影子跟着活了。辛楣等睡在一个统间里,没有床铺,只是五叠干草。他们倒宁可睡稻草,胜于旅馆里那些床,或像凹凸地图,或像肺病人的前胸。鸿渐倦极,迷迷糊糊要睡,心终放不平稳,睡四面聚近来,可是合不拢,仿佛两半窗帘要按缝了,忽然拉链梗住,还漏进一线外面的世界。好容易睡熟了,梦深处一个小声间带哭嚷道:“别压住我的红棉袄!别压住我的红棉袄!”鸿渐本能地身子滚开,意识跳跃似的清醒过来,头边一声叹息,轻微得只像被遏抑的情感偷偷在呼吸。他吓得汗毛直竖,黑暗里什么都瞧不见,想划根火柴,又怕真照见了什么东西,辛楣正打鼾,远处一条狗在叫。他定一定神,笑自己活见鬼,又神经松懈要睡,似乎有什么力量拒绝他睡,把他的身心撑起,撑起,不让他安顿下去,半睡半醒间(云爱)(云逮)地感醒的时候,一个人是轻松悬空的,一睡熟就沉重了。正挣扎着,他听邻近孙小姐呼吸颤促像欲哭不能,注意力警醒一集中,睡又消散了,这清清楚楚地一声吧息,仿佛工作完毕的叶口气,鸿渐头一侧,躲避那张叹气的嘴,喉舌都给恐怖干结住了,叫不出“谁呀”两字,只怕那张嘴会凑耳朵告诉自己他是谁,忙把被蒙着头,心跳得像胸膛里容不下。隔被听见辛楣睡觉中咬牙,这声音解除了他的恐怖,使他觉得回到人的世界,探出头来,一件东西从他头边跑过,一阵老鼠叫。他划根火柴,那神经的火焰一跳就熄了,但他已瞥见表上正是十二点钟。孙小姐给火光耀醒翻身,鸿渐问她是不是梦魇,孙小姐告诉他,她构里像有一双小孩子的手推开她的身体,不许她睡。鸿渐也说了自己的印象,劝她不要害怕。

    早晨不到五点钟,轿夫们淘米煮饭。鸿渐和孙小姐两人下半夜都没有睡,也跟着起来,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才发现这屋背后全是坟,看来这屋就是铲平坟墓造的。火铺屋后不远矗立一个破门框子,屋身烧掉了,只剩这个进出口,两扇门也给人搬走了。鸿渐指着那些土馒头问:“孙小姐,你相信不相信有鬼?”孙小姐自从梦魇以后,跟鸿渐熟多了,笑说:“这话很难回答。有时候,我相信有鬼;有时候,我决不相信有鬼。譬如昨天晚上,我觉得鬼真可怕。可是这时候虽然四周围全是坟墓,我又觉得鬼绝对没有这东西了。”鸿渐道:“这意思很新鲜。鬼的存在的确有时间性的,好像春天有的花,到夏天就没有。”孙小姐道:“你说你听见的声音像小孩子的,我梦里的手也像是小孩子的,这太怪了。”鸿渐道:“也许我们睡的地方本来是小孩子的坟,你看这些坟都很小,不像是大人的。”孙小姐天真地问:“为什么鬼不长大的?小孩子死了几十年还是小孩子?”鸿渐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比百年团聚好的地方,它能使人不老。不但鬼不会长大,不见了好久的朋友,在我们的心目里,还是当年的丰采,尽管我们自己已经老了——喂,辛楣。”辛楣呵呵大笑道:“你们两人一清早到这鬼窝里来谈些什么?”两人把昨天晚的事告诉他,他冷笑道:“你们两人真是魂梦相通,了不得!我一点没感觉什么;当然我是粗人,鬼不屑拜访的——轿夫说今天下午可以到学校了。”

    方鸿渐在轿子里想,今天到学校了,不知是什么样子。反正自己不存奢望。适才火铺屋后那个破门倒是好象征。好像个进口,背后藏着深宫大厦,引得人进去了,原来什么没有,一无可进的进口、一无可去的去处。“撇下一切希望罢,你们这些进来的人!”虽然这么说,按捺不下的好厅心和希冀像火炉上烧滚的水,勃勃地掀动壶盖。只嫌轿子走得不爽气,宁可下了轿自己走。辛楣也给这理鼓动得在轿子里坐不定,下轿走着,说:“鸿渐,这次走路真添了不少经验。总算功德圆满,取经到了西天,至少以后跟李梅亭、顾尔谦胁肩谄笑的丑态,也真叫人吃不消。”

    鸿渐道:“我发现拍马屁跟恋爱一样,不容许有第三都冷眼旁观。咱们以后恭维人起来,得小心旁边没有其他的人。”

    辛楣道:“像咱们这种旅行,最试验得出一个人的品性。旅行是最劳顿,最麻烦,叫人本相毕现的时候。经过长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作朋友——且慢,你听我说——结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庆该先同旅行一个月,一个月舟车仆仆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还没有吵嘴翻脸,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

    “你这话为什么不跟曹元朗夫妇去讲?”

    “我这句话是专为你讲的,sonny. 孙小姐经过这次旅行并不使你讨厌罢?”辛楣说着,回头望望孙小姐的轿子,转过脸来,呵呵大笑。

    “别胡闹。我问你,你经过这次旅行,对我的感想怎么样?觉得我讨厌不讨厌?”

    “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鸿渐想不到辛楣会这样干脆的回答,气得只好苦笑。兴致扫尽,静默地走了几步,向辛楣一挥手说:“我坐轿子去了。”上了轿子,闷闷不乐,不懂为什么说话坦白算是美德。

    第六章

    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是位老科学家。这“老”字的位置非常为难,可以形容科学,也可以形容科学家。不幸的是,科学家跟科学不大相同;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将来国语文法发展完备,终有一天可以明白地分开“老的科学家”和“老科学的家”,或者说“科学老家”和“老科学家”。现在还早得很呢,不妨笼统称呼。高校长肥而结实的脸像没发酵的黄面粉馒头,“馋嘴的时间”(EdaxVetustas)咬也咬不动他,一条牙齿印或皱纹都没有。假使一个犯校规的女学生长得很漂亮,高校长只要她向自己求情认错,也许会不尽本于教育精神地从宽处分。这证明这位科学家还不老。他是二十年前在外国研究昆虫学的;想来三十年前的昆虫都进化成为大学师生了,所以请他来表率多士。他在大学校长里,还是前途无量的人。大学校长分文科出身和理科出身两类。文科出身的人轻易做不到这位子的。做到了也不以为荣,准是干政治碰壁下野,仕而不优则学,借诗书之泽,弦诵之声来休养身心。理科出身的人呢,就完全不同了。中国是世界上最提倡科学的国家,没有旁的国度肯这样给科学家大官做的。外国科学进步,中国科学家进爵。在国外,研究人情的学问始终跟研究物理的学问分歧;而在中国,只要你知道水电,土木,机械,动植物等等,你就可以行政治人——这是“自然齐一律”最大的胜利。理科出身的人当个把校长,不过是政治生涯的开始;从前大学之道在治国平天下,现在治国平天下在大学之道,并且是条坦道大道。对于第一类,大学是张休息的靠椅;对于第二类,它是个培养的摇篮——只要他小心别摇摆得睡熟了。

    高松年发奋办公,夙夜匪懈,精明得真是睡觉还睁着眼睛,戴着眼镜,做梦都不含糊的。摇篮也挑选得很好,在平成县乡下一个本地财主家的花园里,面溪背山。这乡镇绝非战略上必争之地,日本人唯一豪不吝惜的东西——炸弹——也不会浪费在这地方。所以,离开学校不到半里的镇上,一天繁荣似一天,照相铺,饭店,浴室,戏院,警察局,中小学校,一应俱全。今年春天,高松年奉命筹备学校,重庆几个老朋友为他饯行,席上说起国内大学多而教授少,新办尚未成名的学校,地方偏僻,怕请不到名教授。高松年笑道:“我的看法跟诸位不同。名教授当然好,可是因为他的名望,学校沾着他的光,他并不倚仗学校里地位。他有架子,有脾气,他不会全副精神为学校服务,更不会绝对服从当局指挥。万一他闹别扭,你不容易找替人,学生又要借题目麻烦。我以为学校不但造就学生,并且应该造就教授。找到一批没有名望的人来,他们要借学校的光,他们要靠学校才有地位,而学校并非非有他们不可,这种人才真能跟学校合为一体,真肯为公家做事。学校也是个机关,机关当然需要科学管理,在健全的机关里,决没有特殊人物,只有安分受支配的一个个单位。所以,找教授并非难事。”大家听了,倾倒不已。高松年事先并没有这番意见,临时信口胡扯一阵。经朋友们这样一恭维,他渐渐相信这真是至理名言,也对自己倾倒不已。他从此动不动就发表这段议论,还加上个帽子道:“我是研究生物学的,学校也是个有机体,教职员之于学校,应当像细胞之于有机体——”这段至理名言更变而为科学定律了。

    亏得这一条科学定律,李梅亭,顾尔谦,还有方鸿渐会荣任教授。他们那天下午三点多到学校。高松年闻讯匆匆到教员宿舍里应酬一下,回到办公室,一月来的心事不能再搁在一边不想了。自从长沙危急,聘好的教授里十个倒有九个打电报来托故解约,七零八落,开不出班,幸而学生也受战事影响,只有一百五十八人。今天一来就是四个教授,军容大震,向部里报上也体面些。只是怎样对李梅亭和方鸿渐解释呢?部里汪次长介绍汪处厚来当中国文学系主任,自己早写信聘定李梅亭了,可是汪处厚是汪次长的伯父,论资格也比李梅亭好,那时侯给教授陆续辞聘的电报吓昏了头,怕上海这批人会打回票,只好先敷衍次长。汪处厚这人不好打发,李梅亭是老朋友,老朋友总讲得开,就怕他的脾气难对付,难对付!这姓方的青年人倒容易对付的。他是赵辛楣的来头,辛楣最初不恳来,介绍了他,说他是留学德国的博士,真糊涂透顶!他自己开来的学历,并没有学位,只是个各国浪荡的流学生,并且并非学政治的,聘他当教授太冤枉了!至多做副教授,循序渐升,年轻人初做事不应该爬得太高,这话可以叫辛楣对他说。为难的还是李梅亭。无论如何,他千辛万苦来了,决不会一翻脸就走的;来得困难,去也没那么容易,空口允许他些好处就是了。他从私立学校一跳而进公立学校,还不是自己提拔他的;做人总要有良心。这些反正是明天的事,别去想它,今天——今天晚上还有警察局长的晚饭呢。这晚饭是照例应酬,小乡小镇上的盛馔,反来覆去,只有那几样,高松年也吃腻了。可是这时候四点钟已过,肚子有点饿,所以想到晚饭,嘴里一阵潮湿。

    同路的人,一到目的地,就分散了,好像是一个波浪里的水打到岸边,就四面溅开。可是,鸿渐们四个男人当天还一起到镇上去理发洗澡。回校只见告白板上贴着粉红纸的布告,说中国文学系同学今晚七时半在联谊室举行茶会,欢迎李梅亭先生。梅亭欢喜得直说:“讨厌,讨厌!我累得很,今天还想早点睡呢!这些孩子热心得不懂道理,赵先生,他们消息真灵呀!”

    辛楣道:“岂有此理!政治系学生为什么不开会欢迎我呀?”

    梅亭道:“忙什么?今天的欢迎会,你代我去,好不好?我宁可睡觉的。”

    顾尔谦点头叹道:“念中国书的人,毕竟知体,我想旁系的学生决不会这样尊师重道的。”说完笑迷迷地望着李梅亭,这时候,上帝会懊悔没在人身上添一条能摇的狗尾巴,因此减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鸿渐道:“你们都什么系,什么系,我还不知道是哪一系的教授呢。高校长给我的电报没说明白。”

    辛楣忙说:“那没有关系。你可以教哲学,教国文——”

    梅亭狞笑道:“教国文是要得我许可的,方先生;你好好的巴结我一下,什么都可以商量。”

    说着,孙小姐来了,说住在女生宿舍里,跟女生指导范小姐同室,也把欢迎会这事来恭维李梅亭,梅亭轻佻笑道:“孙小姐,你改了行罢。不要到外国语文系办公室了,当我的助教,今天晚上,咱们俩同去开会。”五人同在校门口小馆子吃晚饭的时候,李梅亭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大家笑他准备欢迎会上演讲稿,梅亭极口分辨道:“胡说!这要什么准备!”

    晚上近九点钟,方鸿渐在赵辛楣房里讲话,连打呵欠,正要回房里去睡,李梅亭打门进来了。两人想打趣他,但瞧他脸色不正,便问:“怎么欢迎会完得这样早?”梅亭一言不发,向椅子里坐下鼻子里出气像待开发的火车头。两人忙问他怎么来了。他拍桌大骂高松年混账,说官司打到教育部去,自己也不会输的,做了校长跟人吃晚饭这时候还不回来,影子也找不见,这种玩忽职守,就该死。今天欢迎会原是汪处厚安排好的,兵法上有名的“敌人喘息未定,即予以迎头痛击”。先来校的四个中国文学系的讲师和助教早和他打成一片,学生也唯命是听。他知道高松年跟李梅亭有约在先,自己迹近乘虚篡窃,可是当系主任和结婚一样,“先进门三日就是大”。这开会不是欢迎,倒像新姨太太的见礼。李梅亭跟了学生代表一进会场,便觉空气两样,听得同事和学生一两声叫“汪主任”,己经又疑又慌。汪处厚见了他,热情地双手握着他的手,好半天搓摩不放,仿佛捉搦了情妇的手,一壁似怨似慕的说:“李先生,你真害我们等死了,我们天天在望你——张先生,薜先生,咱们不是今天早晨还讲起他的——咱们今天早晨还讲起你。路上辛苦啦?好好休息两天,再上课,不忙。我把你的功课全排好了。李先生,咱们俩真是神交久矣。高校长拍电报到成都要我组织中国文学系,我想年纪老了,路又不好走,换生不如守熟,所以我最初实在不想来。高校长,他可真会咕哪!他请舍侄”——张先生,薜先生,黄先生同声说:“汪先生就是汪次长的令伯”——“请舍侄再三劝驾,我却不过情,我内人身体不好,也想换换空气。到这儿来了,知道有你先生,我真高兴,我想这系办得好了——”李梅亭一篇主任口气的训话闷在心里讲不出口,忍住气,搭讪了几句,喝了杯茶,只推头痛,早退席了。

    辛楣和鸿渐安慰李梅亭一会,劝他回房睡,有话明天跟高松年去说。梅亭临走说:“我跟老高这样的交情,他还会耍我,他对你们两位一定也有把戏。瞧着罢,咱们取一致行动,怕他什么!”梅亭去后,鸿渐望着辛楣道:“这不成话说!”辛楣皱眉道:“我想这里面有误会,这事的内幕我全不知道。也许李梅亭压根儿在单相思,否则太不像话了!不过,像李梅亭那种人,真要当主任,也是个笑话,他那些印头衔的名片,现在可糟了,哈哈。”鸿渐道:“我今年反正是倒霉年,准备到处碰钉子的。也许明天高松年不认我这个蹩脚教授。”辛楣不耐烦道:“又来了!你好像存着心非倒霉不痛快似的。我告诉你,李梅亭的话未可全信——而且,你是我面上来的人,万事有我。”鸿渐虽然抱最大决意来悲观,听了又觉得这悲观不妨延期一天。

    明天上午,辛楣先上校长室去,说把鸿渐的事讲讲明白,叫鸿渐等着,听了回话再去见高松年。鸿渐等了一个多钟点,不耐烦了,想自己真是神经过敏,高松年直接打电报来的,一个这样机关的首领好意思说话不作准么?辛楣早尽了介绍人的责任。现在自己就去正式拜会高松年,这最干脆。

    高松年看方鸿渐和颜色,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脾气好或城府深的人,忙问:“碰见赵先生没有?”

    “还没有。我该来参见校长,这是应当的规矩。”方鸿渐自信说话得体。

    高松年想糟了!糟了!辛楣一定给李梅亭缠住不能脱身,自己跟这姓方的免不了一番唇舌:“方先生,我是要跟你谈谈——有许多话我已经对赵先生说了——”鸿渐听口风不对,可脸上的笑容一时不及收敛,怪不自在地停留着,高松年看得恨不得把手指撮而去之——“方先生,你收到我的信没有?”一般人撒谎,嘴跟眼睛不能合作,嘴尽管雄纠纠地胡说,眼睛懦怯不敢平视对方。高松年老于世故,并且研究生物学的时候,学到西洋人相传的智慧,那就是:假使你的眼光能与狮子或老虎的眼光相接,彼此怒目对视,那野兽给你催眠了不敢扑你。当然野兽未必肯在享用你以前,跟你飞眼送秋波,可是方鸿渐也不是野兽,至多只能算是家畜。

    他给高松年三百瓦脱的眼光射得不安,觉得这封信不收到是自己的过失,这次来得太冒昧了,果然高松年写信收回成命,同时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满意,惶遽地说:“没有呀!我真没有收到呀!重要不重要?高先生什么时候发的?”倒像自己撒谎,收到了信在抵赖。

    “咦!怎么没收到?”高松年直跳起来,假惊异的表情做得维妙维肖,比方鸿渐的真惊惶自然得多。他没演话剧,是话剧的不幸而是演员们的大幸——“这信很重要。唉!现在抗战时间的邮政简直该死。可是你先生已经来了,好得很,这些话可以面谈了。”

    鸿渐稍微放心,迎合道:“内地跟上海的信,常出乱子。这次长沙的战事恐怕也有影响,一大批信会遗失,高先生给我的信若是寄出得早——”

    高松年做了个一切撇开的手势,宽弘地饶赦那封自己没写,方鸿渐没收到的信:“信就不提了,我深怕方先生看了那封信,会不肯屈就,现在你来了,你就别想跑,呵呵!是这么一回事,你听我说,我跟你先生素昧平生,可是我听辛楣讲起你的学问人品种种,我真高兴,立刻就拍电报请先生来帮忙,电报上说——”高松年顿一顿,试探鸿渐是不是善办交涉的人,因为善办交涉的人决不会这时候替他说他自己许下的条件的。

    可是方鸿渐像鱼吞了饵,一钓就上,急口接说:“高先生电报上招我来当教授,可是没说明白什么系的教授,所以我想问一问?”

    “我原意请先生来当政治系的教授,因为先生是辛楣介绍来的,说先生是留德的博士。可是先生自己开来的履历上并没有学位——”鸿渐的脸红得像有一百零二度寒热的病人——“并且不是学政治的,辛楣全搅错了。先生跟辛楣的交情本来不很深罢?”鸿渐脸上表示的寒热又升高了华氏表上一度,不知怎么对答,高松年看在眼里,胆量更大——“当然,我决不计较学位,我只讲真才实学。不过部里定的规矩呆板得很,照先生的学历,只能当专任讲师,教授待遇呈报上去一定要驳下来的。我想辛楣的保荐不会错,所以破格聘先生为副教授,月薪二百八十元,下学年再升。快信给先生就是解释这一回事。我以为先生收到信的。”

    鸿渐只好第二次声明没收到信,同时觉得降级为副教授已经天恩高厚了。

    “先生的聘书,我方才已经托辛楣带去了。先生教授什么课程,现在很成问题。我们暂时还没有哲学系,国文系教授已经够了,只有一班文法学院一年级学生共修的论理学,三个钟点,似乎太少一点,将来我再想办法罢。”

    鸿渐出校长室,灵魂像给蒸气碌碡(Steam-roller)滚过,一些气概也无。只觉得自己是高松年大发慈悲收留的一个弃物。满肚子又羞又恨,却没有个发泄的对象。回到房里,辛楣赶来,说李梅亭的事终算帮高松年解决了,要谈鸿渐的事,知道鸿渐已经跟高松年谈过话,忙道:“你没有跟他翻脸罢?这都是我不好。我有个印象以为你是博士,当初介绍你到这来,只希望这事快成功——”“好让你专有苏小姐。”——“不用提了,我把我的薪水,——,好,好,我不,我不,”辛楣打拱赔笑地道歉,还称赞鸿渐有涵养,说自己在校长室讲话,李梅亭直闯进来,咆哮得不成提统。鸿渐问梅亭的事怎样了的。辛楣冷笑道:“高松年请我劝他,磨咕了半天,他说除非学校照他开的价钱买他带来的西药——唉,我还要给高松年回音呢。我心上要牵挂着你的事,所以先赶回来看你。”鸿渐本来气倒平了,知道高松年真依李梅亭的价钱替学校买他带来的私货,又气闷起来,想到李梅亭就有补偿,只自己一个人吃亏。高松年下贴子当晚上替新来的教授接风,鸿渐闹别扭要辞,经不起辛楣苦劝,并且傍晚高松年亲来回拜,终于算有了面子,还是去了。

    辛楣虽然不像李梅亭有提炼成丹,旅行便携的中国文学精华片,也随身带着十几本参考书。方鸿渐不知道自己会来教论理学的,携带的西洋社会史,原始文化,史学丛书等等一本也用不着。他仔细一想,慌张得没有工夫生气了,希望高松年允许自己改教比较文化史和中国文学史,可是前一门功课现在不需要,后一门功课有人担任。叫化子只讨到什么吃什么,点菜是轮不着的。辛楣安慰他说:“现在的学生程度不比从前——”学生程度跟世道人心好像是在这进步的大时代里仅有的两件退步的东西——“你不要慌,无论如何对付得过。”鸿渐上图书馆找书,馆里通共不上一千本书,老的,糟的,破旧的中文教科书居其中大半,都是因战事而停办的学校的遗产。一千年后,这些书准像敦煌石室的卷子那样名贵,现在呢,它们古而不稀,短见浅识的藏书家还不知道收买。一切图书馆本来像死用功的人大考时的头脑,是学问的坟墓;这图书馆倒像个敬惜字纸的老式慈善机关,若是天道有知,办事人今世决不遭雷击,来生一定个个聪明,人人博士。鸿渐翻找半天,居然发现一本中国人译的论理学纲要,借了回房,大有唐三藏取到佛经回长安的快乐。他看了几页论理学纲要,想学生在这地方是买不到教科书的,要不要把这本书公开或印了发给大家。一转念,这事不必。从前先生另有参考书作枕中秘宝,所以肯用教科书;现在没有参考书,只靠这本教科书来灌输智识,宣扬文化,万不可公诸大众,还是让学生们莫测高深,听讲写笔记罢。自己大不了是个副教授,犯不着太卖力气的。上第一堂先对学生们表示同情,慨叹后方书籍的难得,然后说在这种环境下,教授才不是个赘疣,因为教授讲学是印刷术没发明以前的应急办法,而今不比中世纪,大家有书可看,照道理不必在课堂上浪费彼此的时间——鸿渐自以为这话说出去准动听,又高兴得坐不定,预想着学生的反应。

    鸿渐等是星期三到校的,高松年许他们休息到下星期一才上课。这几天里,辛楣是校长的红人,同事拜访他的最多。鸿渐就少人光顾。这学校草草创办,规模不大;除掉女学生跟少数带家眷的教职员外,全住在一个大园子里。世态炎凉的对照,愈加分明。星期日下午,鸿渐正在预备讲义,孙小姐来了,脸色比路上红活得多。鸿渐要去叫辛楣,孙小姐说她刚从辛楣那儿来,政治系的教授们在开座谈会呢,满屋子的烟,她瞧人多有事,就没有坐下。

    方鸿渐笑道:“政治家聚在一起,当然是乌烟瘴气。”

    孙小姐笑了一笑,说:“我今天来谢谢方先生跟赵先生。昨天下午学校会计处把我旅费补送来了。”

    “这是赵先生替你争取来的。跟我无关。”

    “不,我知道,”孙小姐温柔而固执着,“这是你提醒赵先生的。你在船上——”孙小姐省悟多说了半句话,涨红脸,那句话也遭到了腰斩。

    鸿渐猛记得船上的谈话,果然这女孩全听在耳朵里了,看她那样子,自己也窘起来。害羞脸红跟打呵欠或口吃一样,有传染性,情况粘滞,仿佛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忙支吾开顽笑说:“好了,好了。你回家的旅费有了。还是趁早回家罢,这儿没有意思。”

    孙小姐小孩子般颦眉撅嘴道:“我真想回家!我天天想家,我给爸爸写信也说我想家。到明年暑假那时候太远了,我想着就心焦。”

    “第一次出门总是这样的,过几时就好了。你跟你们那位系主任谈过没有。”

    “怕死我了!刘先生要我教一组英文,我真不会教呀!刘先生说四组英文应当同时间上课的,系里连他只有三个先生,非我担任一组不可。我真不知道怎样教法,学生个个比我高大,看上去全凶得很。”

    “教教就会了。我也从来没教过书。我想程度不会好,你用心准备一下,教起来绰绰有余。”

    “我教的一组是入学考英文成绩最糟的一组,可是,方先生,你不知道我自己多少糟,我想到这儿来好好用一两年功。有外国人不让她教,到要我去丢脸!”

    “这儿有什么外国人呀?”

    “方先生不知道么?历史系主任韩先生的太太,我也没有见过,听范小姐说,瘦得全身是骨头,难看得很。有人说她是白俄,有人说她是这次奥国归并德国以后流亡出来的犹太人,她丈夫说她是美国人。韩先生要她在外国语文系当教授,刘先生不答应,说她没有资格,英文都不会讲,教德文教俄文现在用不着。韩先生生了气,骂刘先生自己没有资格,不会讲英文,编了几本中学教科书,在外国暑期学校里混了张证书,算什么东西——话真不好听,总算高先生劝开了,韩先生在闹辞职呢。”

    “怪不得前天校长请客他没有来。咦!你本领真大,你这许多消息,什么地方听来的?”

    孙小姐笑道:“范小姐告诉我的。这学校像个大家庭,除非你住在校外,什么秘密都保不住,并且口舌多得很。昨天刘先生的妹妹从桂林来了,听说是历史系毕业的。大家都说,刘先生跟韩先生可以讲和了,把一个历史系的助教换一个外文系的教授。”

    鸿渐掉文道:“妹妹之于夫人,亲疏不同;助教之于教授,尊卑不敌。我做了你们的刘先生,决不肯吃这个亏的。”

    说着,辛楣进来了,说:“好了,那批人送走了——孙小姐,我不知道你不会就去的。”你说这句话全无意思的,可是孙小姐脸红。鸿渐忙把韩太太这些事告诉他,还说:“怎么学校里还有这许多政治暗斗?倒不如进官场爽气。”

    辛楣宣扬教义似的说:“有群众生活的地方全有政治。”孙小姐坐一会去了。辛楣道:“我写信给她父亲,声明把保护人的责任移交给你,好不好?”

    鸿渐道:“我看这题目已经像教国文的老师所谓‘做死’了,没有话可以说了,你换个题目来开顽笑,行不行?”辛楣笑他扯淡。

    上课一个多星期,鸿渐跟同住一廊的几个同事渐渐熟了。历史系的陆子潇曾作敦交睦邻的拜访,所以一天下午鸿渐去回看他。陆子潇这人刻意修饰,头发又油又光,深为帽子埋没,与之不共戴天,深冬也光着顶。鼻子短而阔,仿佛原有笔直下来的趋势,给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进,这鼻子后退不迭,向两傍横溢。因为没结婚,他对自己年龄的态度,不免落后在时代的后面;最初他还肯说外国算法的十足岁数,年复一年,他偷偷买了一本翻译的Life Begins at Forty,对人家干脆不说年龄,不讲生肖,只说:“小得很呢!还是小弟弟呢!”同时表现小弟弟该有的活泼和顽皮。他讲话时喜欢窃窃私语,仿佛句句是军事机密。当然军事机密他也知道的,他不是有亲戚在行政院,有朋友在外交部么?他亲戚曾经写给他一封信,这左角印“行政院”的大信封上大书着“陆子潇先生”,就仿佛行政院都要让他正位居中似的。他写给外交部那位朋友的信,信封虽然不大,而上面开的地址“外交部欧美司”六字,笔酣墨饱,字字端楷,文盲在黑夜里也该一目了然的。这一封来函,一封去信,轮流地在他桌上妆点着。大前天早晨,该死的听差收拾房间,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把行政院淹得昏天黑地,陆子潇挽救不及,跳脚痛骂。那位亲戚国而忘家,没来过第二次信;那位朋友外难顾内,一封信也没回过。从此,陆子潇只能写信到行政院去,书桌上两封信都是去信了。今日正是去信外交部的日子。子潇等鸿渐看见了桌上的信封,忙把这信搁在抽屉里,说:“不相干。有一位朋友招我到外交部去,回他封信。”

    鸿渐信以为真,不得不做出惜别的神情道:“啊哟!怎么陆先生要高就了!校长肯放你走么?”

    子潇连摇头道:“没有的事!做官没有意思,我回信去坚辞的。高校长待人也厚道,好几个电报把我催来,现在你们各位又来了,学校渐渐上规道,我好意思拆他台么?”

    鸿渐想起高松年和自己的谈话,叹气道:“校长对你先生,当然另眼相看了。像我们这种——”

    子潇说话低得有气无声,仿佛思想在呼吸:“是呀。校长就是有这个毛病,说了话不作准的。我知道了你的事很不平。”机密得好像四壁全挂着偷听的耳朵。

    鸿渐没想到自己的事人家早已知道了,脸微红道:“我到没有什么,不过高先生——我总算学个教训。”

    “那里的话!副教授当然有屈一点,可是你的待遇算是副教授里最高的了。”

    “什么?副教授里还分等么?”鸿渐大有英国约翰生博士不屑分别臭虫和跳虱的等级的意思。

    “分好几等呢。譬如你们同来,我们同系的顾尔谦就比你低两级。就像系主任罢,我们的系主任韩先生比赵先生高一级,赵先生又比外语系的刘东方高一级。这里面等次多得级很,你先生初回国做事,所以搅不清了。”

    鸿渐茅塞顿开,听说自己比顾尔谦高,气平了些,随口问道:“为什么你们的系主任薪水特别高呢?”

    “因为他是博士,Ph.D.。我没到过美国,所以没听见过他毕业的那个大学,据说很有名。在纽约,叫什么克莱登大学。”

    鸿渐吓得直跳起来,宛如自己的阴私给人揭破,几乎失声叫道:“什么大学?”

    “克来登大学。你知道克莱登大学?”

    “我知道。哼,我也是——”鸿渐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住,已经漏泄三个字。

    子潇听话中有因,像黄泥里的竹□(竹头,旬),尖端微露,便想盘问到底。鸿渐不肯说,他愈起疑心,只恨不能采取特务机关的有效刑罚来逼口供。鸿渐回房,又气又笑。自从唐小姐把文凭的事向他质问以后,他不肯再想起自己跟爱尔兰人那一番交涉,他牢记着要忘掉这事。每逢念头有扯到它的远势,他赶快转移思路,然而身上已经一阵羞愧的微热。适才陆子潇的话倒仿佛一帖药,把心里的鬼胎打下一半。韩学愈撒他的谎,并非跟自己同谋,但有了他,似乎自己的欺骗减轻了罪名。当然新添上一种不快意,可是这种不快意是透风的,见得天日的,不比买文凭的事像谋杀迹灭的尸首,对自己都要遮掩得一丝不露。撒谎骗人该像韩学愈那样才行,要有勇气坚持到底。自己太不成了,撒了谎还要讲良心,真是大傻瓜。假如索性大胆老脸,至少高松年的欺负就可以避免。老实人吃的亏,骗子被揭破的耻辱,这两种相反的痛苦,自己居然一箭双雕地兼备了。鸿渐忽然想,近来连撒谎都不会了。因此恍然大悟,撒谎往往是高兴快乐的流露,也算是一种创造,好比小孩子游戏里的自骗自(Pseudoluege)。一个人身心畅适,精力充溢,会不把顽强的事实放在眼里,觉得有本领跟现实开顽笑。真到忧患穷困的时候,谎话都讲不好的。

    这一天,韩学愈特来拜访。通名之后,方鸿渐倒窘起来,同时快意地失望。理想中的韩学愈不知怎样的嚣张浮滑,不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想陆子潇也许记错,孙小姐准是过信流言。木讷朴实是韩学愈的看家本领——不,养家本钱,现代人有两个流行的信仰。第一:女子无貌便是德,所以漂亮的女人准比不上丑女人那样有思想,有品节;第二:男子无口才,就是表示有道德,所以哑巴是天下最诚朴的人。也许上够了演讲和宣传的当,现代人矫枉过正,以为只有不说话的人开口准说真话,害得新官上任,训话时个个都说:“为政不在多言,”恨不能只指嘴,指心,三个手势了事。韩学愈虽非哑巴,天生有点口吃。因为要掩饰自己的口吃,他讲话少,慢,著力,仿佛每个字都有他全部人格作担保。高松年在昆明第一次见到他,觉得这人诚恳安详,像个君子,而且未老先秃,可见脑子里的学问多得冒上来,把头发都挤掉了。再一看他开的学历,除掉博士学位以外,还有一条:“著作散见美国‘史学杂志’‘星期六文学评论’等大刊物中”,不由自主地另眼相看。好几个拿了介绍信来见的人,履历上写在外国“讲学”多次。高松年自己在欧洲一个小国里过读书,知道往往自以为讲学,听众以为他在学讲——讲不来外国话借此学学。可是在外国大刊物上发表作品,这非有真才实学不可。便问韩学愈道:“先生的大作可以拿来看看么?”韩学愈坦然说,杂志全搁在沦陷区老家里,不过这两种刊物中国各大学全该定阅的,就近应当一找就到,除非经过这番逃难,图书馆的旧杂志损失不全了。高松年想不到一个说谎者会这样泰然无事;各大学的书籍七零八落,未必找得着那期杂志,不过里面有韩学愈的文章看来是无可疑问的。韩学愈也确向这些刊物投过稿,但高松年没知道他的作品发表在“星期六文学评论”的人事广告栏(Personals)(“中国少年,受高等教育,愿意帮助研究中国问题的人,取费低廉”)和“史学杂志”的通信栏(“韩学愈君徵求二十年前本刊,愿出让者请某处接洽”)。最后他听说韩太太是美国人,他简直改容相敬了,能娶外国老婆的非精通西学不可,自己年轻时不是想娶个比国女人没有成功么?这人做得系主任。他当时也没想到这外国老婆是在中国娶的白俄。

    跟韩学愈谈话访佛看慢动电影(Slow-motionpicture),你想不到简捷的一句话需要那么多的筹备,动员那么复杂的身体机构。时间都给他的话胶着,只好拖泥带水地慢走。韩学愈容颜灰暗,在阴天可以与周围的天色和融无间,隐身不见,是头等保护色。他有一样显著的东西,喉咙里有一个大核。他讲话时,这喉核忽升忽降,鸿渐看得自己的喉咙都发痒。他不说话咽唾沫时,这核稍隐复现,令鸿渐联想起青蛙吞苍蝇的景象。鸿渐看他说话少而费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结瓶塞头似的拔出来,好让下面的话松动。韩学愈约鸿渐上他家去吃晚饭,鸿渐谢过他,韩学愈又危坐不说话了,鸿渐只好找话敷衍,便问:“听说嫂夫人是在美国娶的?”

    韩学愈点头,伸颈咽口唾沫,唾沫下去,一句话从喉核下浮上:“你先生到过美国没有?”

    “没有去过——”索性试探他一下——“可是,我一度想去,曾经跟一个Dr.Mahoney通信。”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呢?韩学愈似乎脸色微红,像阴天忽透太阳。

    “这个人是个骗子。”韩学愈的声调并不激动,说话也不增多。

    “我知道。什么克莱登大学!我险的上了他的当。”鸿渐一面想,这人肯说那爱尔兰人是“骗子”,一定知道瞒不了自己了。

    “你没有上他的当罢!克莱登是好学校,他是这学校里开除的小职员,借着幌子向外国不知道的人骗钱,你真没有上当?唔,那最好。”

    “真有克莱登这学校么?我以为全是那爱尔兰人捣的鬼。”鸿渐诧异得站起来。

    “很认真严格的学校,虽然知道的人很少——普通学生不容易进。”

    “我听陆先生说,你就是这学校毕业的。”

    “是的。”

    鸿渐满腹疑团,真想问个详细。可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追究,倒像自己不相信他,并且这人说话经济,问不出什么来。最好有机会看看他的文凭,就知道他的克莱登是一是二了。韩学愈回家路上,腿有点软,想陆子潇的报告准得很,这姓方的跟爱尔兰人有过交涉,幸亏他没去过美国,就恨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买文凭,也许他在撒谎。

    方鸿渐吃韩家的晚饭,甚为满意。韩学愈虽然不说话,款客的动作极周到;韩太太虽然相貌丑,红头发,满脸雀斑,像面饼上苍蝇下的粪,而举止活泼得通了电似的。鸿渐然发现西洋人丑跟中国人不同:中国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减料的结果,潦草塞责的丑;西洋人丑得像造物者恶意的表现,存心跟脸上五官开玩笑,所以丑得有计划,有作用。韩太太口口声声爱中国,可是又说在中国起居服食,没有在纽约方便。鸿渐终觉得她口音不够地道,自己没到过美国,要赵辛楣在此就听得出了,也许是移民到纽约去的。他到学校以后,从没有人对他这样殷勤过,几天来的气闷渐渐消散。他想韩学愈的文凭假不假,管它干么,反正这人跟自己要好就是了。可是,有一件事,韩太太讲纽约的时候,韩学愈对她做个眼色,这眼色没有逃过自己的眼,当时就有一个印象,仿佛偷听到人家背后讲自己的话。这也许是自己多心,别去想它。鸿渐兴高采烈,没回房就去看辛楣:“老赵,我回来了。今天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吃饭。”

    辛楣因为韩学愈没请自己,独吃了一客又冷又硬的包饭,这吃到的饭在胃里作酸,这没吃到的饭在心里作酸,说:“国际贵宾回来了!饭吃得好呀?是中国菜还是西洋菜?洋太太招待得好不好?”

    “他家里老妈子做的中菜。韩太太真丑!这样的老婆在中国也娶的到,何必去外国去觅呢!辛楣,今天我恨你没有在——”

    “哼,谢谢——今天还有谁呀?只有你!真了不得!韩学愈上自校长,下到同事谁都不理,就敷衍你一个人。是不是洋太太跟你有什么亲戚?”辛楣欣赏自己的幽默,笑个不了。

    鸿渐给辛楣那么一说,心里得意,假装不服气道:“副教授就不是人?只有你们大主任大教授配彼此结交?辛楣,讲正经话,今天有你,韩太太的国籍问题可以解决了。你是老美国,听她说话盘问她几句,就水落石出。”

    辛楣虽然觉得这句话中听,这不愿意立刻放弃他的不快:“你这人真没良心。吃了人家的饭,还要管闲事,探听人家阴私。只要女人可以做太太,管她什么美国人俄国人。难道是了美国人,她女人的成分就加了倍?养孩子的效率会与众不同?”

    鸿渐笑道:“我是对韩学愈的学籍的有兴趣,我总有一个感觉,假使他太太的国籍是假的,那么他的学籍也有问题。”

    “我劝你省点事罢。你瞧,谎是撒不得的。自己捣了鬼从此对人家也多疑心——我知道你那一会事是开的顽笑,可是开顽笑开出来多少麻烦。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就不会疑神疑鬼。”

    鸿渐恼道:“说得好漂亮!为什么当初我告诉了你韩学愈薪水比你高一级,你要气得掼纱帽不干呢?”

    辛楣道:“我并没有那样气量小——,这全是你不好,听了许多闲话来告诉我,否则我耳根清净,好好的不会跟人计较。”

    辛楣新学会一种姿态,听话时躺在椅子里,闭了眼睛,只有嘴边烟斗里的烟篆表示他并未睡着。鸿渐看了早不痛快,更经不起这几句话:

    “好,好!我以后再跟你讲话,我不是人。”

    辛楣瞧鸿渐真动了气,忙张眼道:“说着顽儿的。别气得生胃病,抽枝烟。以后恐怕到人家去吃晚饭也不能够了。你没有看见通知?是的,你不会有的。大后天开校务会议,讨论施行导师制问题,听说导师要跟学生同吃饭的。”

    鸿渐闷闷回房,难得一团高兴,找朋友扫尽了兴。天生人是教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身体里容不下的东西,或消化,或排泄,是个人的事,为什么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著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鸿渐真想把这些感慨跟一个能了解自己的人谈谈,孙小姐好像比赵辛楣能了解自己,至少她听自己的话很有兴味——不过,刚才说人跟人该免接触,怎么又找女人呢?也许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像一群刺猬,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像——鸿渐想不出像什么,翻开笔记来准备明天的功课。

    鸿渐教的功课到现在还有三个钟点,同事们谈起,无人不当面羡慕他的闲适,倒好像高松年有点私心,特别优待他。鸿渐对论理学素乏研究,手边又没有参考,虽然努力准备,并不感觉兴趣。这些学生来上他的课压根儿为了学分。依照学校章程,文法学院学生应该在物理,化学,生物,论理四门之中,选修一门。大半人一窝蜂似的选修了论理。这门功课最容易——“全是废话”——不但不必做实验,天冷的时候,还可以袖手不写笔记。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选它;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论理学是“废话”,教论理学的人当然是“废物”,“只是个副教授”,而且不属于任何系的。他们心目中,鸿渐的地位比教党义和教军事训练的高不了多少。不过教党义的和教军事的是政府机关派的,鸿渐的来头没有这些人大,“听说是赵辛楣的表弟,跟着他来的;高松年只聘他做讲师,赵辛楣替他争来的副教授。”无怪鸿渐老觉得班上的学生不把听讲当作一会事。在这种空气之下,讲书不会有劲。更可恨论理学开头最枯燥无味,要讲到三段论法,才可以穿插点缀些笑话,暂时还无法迎合心理。此外有两件事也使鸿渐不安。

    一件是点名。鸿渐记得自己老师里的名教授从不点名,从不报告学生缺课。这才是堂堂大学者的风度:“你们要听就听,我可不在乎。”他企羡之余,不免模仿。上第一课,他像创世纪里原人阿大(Adam)唱新生禽兽的名字,以后他连点名簿子也不带了。到第二星期,他发现五十多学生里有七八个缺席,这些空座位像一嘴牙齿忽然吊了几枚,留下的空穴,看了心里不舒服。下一次,他注意女学生还固守着第一排原来的座位,男学生像从最后一排坐起的,空着第二排,第三排孤另另地坐一个男学生。自己正观察这阵势,男学生都顽皮地含笑低头,女学生随自己的眼光,回头望一望,转脸瞧着自己笑。他总算熬住没说:“显然我拒绝你们的力量比女同学吸引你们的力量都大。”想以后非点名不可,照这样下去,只剩有脚而跑不子的椅子和桌子听课了。不过从大学者的放任忽变而为小学教师的琐碎,多么丢脸,这些学生是狡猾不过的,准看破了自己的用意。

    一件是讲书。这好像衣料的尺寸不够而硬要做成称身的衣服。自以为预备的材料很充分,到上课才发现自己讲得收缩不住地快,笔记上已经差不多了,下课钤还有好一会才打。一片无话可说的空白时间,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开足马达的汽车迎上来,望着发急而又无处躲避。心慌意乱中找出话来支扯,说不上几句又完了,偷眼看手表,只拖了半分钟。这时候,身上发热,脸上发红,讲话开始口吃,觉得学生都在暗笑。有一次,简直像挨饿几天的人服了泻药,什么话也挤不出,只好早退课一刻钟。跟辛楣谈起,知道他也有此感,说毕竟初教书人没经验。辛楣还说:“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外国人要说‘杀时间’(killtime),打下课钤以前那几分钟的难过!真恨不能把它一刀两段。”鸿渐最近发明一个方法,虽然不能一下子杀死时间,至少使它受些致命伤。他动不动就写黑板,黑板上写一个字要嘴里讲十个字那些时间。满脸满手白粉,胳膊酸半天,这都值得,至少以后不会早退。不过这些学生作笔记不大上劲,往往他讲得十分费力,有几个人坐着一字不写,他眼睛威胁地注视着,他们才懒洋洋把笔在本子上画字。鸿渐瞧了生气,想自己总不至于李梅亭糟,何以隔壁李梅亭的“秦汉社会风俗史”班上,学生笑声不绝,自己的班上这样无精打采。

    他想自己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也不算坏学生,何以教书这样不出色。难道教书跟作诗一样,需要“别才”不成?只懊悔留学外国,没混个专家的头衔回来,可以声威显赫,开藏有洋老师演讲的全部笔记秘本的课程,不必像现在帮闲打杂,承办人家剩下来的科目。不过李梅亭这些人都是教授有年,有现成讲义的。自己毫无经验,更无准备,教的功课又并非出自愿,要参考也没有书,当然教不好。假如混过这一年,高松年守信用,升自己为教授,暑假回上海弄几本外国书看看,下学年不相信会比不上李梅亭。这样想着,鸿渐恢复了自尊心。回国后这一年来,他跟他父亲疏远得多。在从前,他会一五一十,全禀告方遯翁的。现在他想像得遯翁的回信。遯翁的心境好就抚慰儿子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学者未必能为良师”,这够叫人内愧了;他心境不好,准责备儿子从前不用功,急时抱佛脚,也许还来一堆“亡羊补牢,教学相长”的教训,更受不了。这是纪念周上对学生说的话,自己在教职员席里傍听得腻了,用不到千里迢迢去搬来。

    开校务会议前的一天,鸿渐和辛楣商量好到镇上去吃晚饭,怕导师制实行以后,这自由就没有了。下午陆子潇来闲谈,问鸿渐知道孙小姐的事没有。鸿渐问他什么事,子潇道:“你不知道就算了。”鸿渐了解子潇的脾气,不问下去。过一会,子潇尖利地注视着鸿渐,像要看他个对穿,道:“你真的不知道么?怎么会呢?”叮嘱他严守秘密,然后把这事讲出来。教务处一公布孙小姐教丁组英文,丁组的学生就开紧急会议,派代表见校长和教务长抗议。理由是:大家都是学生,当局不该歧视,为什么傍组是副教授教英文,丁组只派个助教来教。他们知道自己程度不好,所以,他们振振有词地说,必需一个好教授来教他们。亏高松年有本领,弹压下去。学生不怕孙小姐,课堂秩序不大好。作了一次文,简直要不得。孙小姐征求了外国语文系刘主任的同意,不叫丁组的学生作文,只叫他们练习造句。学生知道了大闹,质问孙小姐为什么人家作文,他们造句,把他们当中学生看待。孙小姐说:“因为你们不会作文。”他们道:“不会作文所以要学作文呀。”孙小姐给他们嚷得没法,只好请刘主任来解释,才算了局。今天是作文的日子,孙小姐进课堂就瞧见黑板上写着:“Beat down Miss S.!Miss S. is Japanese enemy!”学生都含笑期待着。孙小姐叫他们造句,他们全说没带纸,只肯口头练习,叫一个学生把三个人称多少数各做一句,那学生一口气背书似的说:“I am your husband. You are my wife. He is your husband. We are your husbands. ——”全课堂笑得前仰后合。孙小姐奋然出课堂,这事不知道怎样结束呢。子潇还声明道:“这学生是中国文学系的。我对我们历史系的学生私人训话一次,劝他们在孙小姐班上不要胡闹,招起人家对韩先生的误会,以为他要太太教这一组,鼓动本系学生撵走孙小姐。”

    鸿渐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孙小姐跟我好久没见面了。竟有这样的事。”

    子潇又尖刻地瞧鸿渐一眼道:“我以为你们俩是常见面的。”

    鸿渐正说:“谁告诉你的!”孙小姐来了,子潇忙起来让坐,出门时歪着头对鸿渐点一点,表示他揭破了鸿渐的谎话,鸿渐没工夫理会,忙问孙小姐近来好不好。孙小姐忽然别转脸,手帕按嘴,肩膀耸动,唏嘘哭起来。鸿渐急跑出来叫辛楣,两人进来,孙小姐倒不哭了。辛楣把这事问明白,好言抚慰了半天,鸿渐和着他。辛楣发狠道:“这种学生非严办不可,我今天晚上就跟校长去说——你报告刘先生没有?”

    鸿渐道:“这倒不是惩戒学生的问题。孙小姐这一班决不能再教了。你该请校长找人代她的课,并且声明这事是学校对不住孙小姐。”

    孙小姐道:“我死也不肯教他们了。我真想回家,”声音又哽咽着。

    辛楣忙说这是小事,又请她同去吃晚饭。她还在踌躇,校长室派人送来帖子给辛楣。高松年今天替部里派来视察的参事接风,各系主任都得奉陪,请辛楣这时候就去招待。辛楣说:“讨厌!咱们今天的晚饭吃不成了,”跟着校役去了。鸿渐请孙小姐去吃晚饭,可是并不热心。她说改天罢,要回宿舍去。鸿渐瞧她脸黄眼肿,挂着哭的幌子,问她要不要洗个脸,不等她回答,检块没用过的新毛巾出来,拔了热水瓶的塞头。她洗脸时,鸿渐望着窗外,想辛楣知道,又要误解的。他以为给她洗脸的时候很充分了,才回过头来,发现她打开手提袋,在照小镜子,擦粉涂唇膏呢。鸿渐一惊,想不到孙小姐随身配备这样完全,平常以为她不修饰的脸原来也是件艺术作品。

    孙小姐面部修理完毕,衬了颊上嘴上的颜色,哭得微红的上眼皮,也像涂了胭脂的,替孙小姐天真的脸上意想不到地添些妖邪之气。鸿渐送她出去,经过陆子潇的房,房门半开,子潇坐在椅子里吸烟,瞧见鸿渐俩,忙站起来点头,又半坐下去,宛如有弹簧收放着。走不到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叫,回头看是李梅亭,满脸得意之色,告诉他们俩高松年刚请他代理训导长,明天正式发表,这时候要到联谊室去招待部视学呢。梅亭仗着黑眼镜,对孙小姐像显微镜下看的微生物似的细看,笑说:“孙小姐愈来愈漂亮了。为什么不来看我,只看小方?你们俩什么时候订婚——”鸿渐“嘘”了他一声,他笑着跑了。

    鸿渐刚回房,陆子潇就进来,说:“咦,我以为你跟孙小姐同吃晚饭去了。怎么没有去?”

    鸿渐道:“我请不起,不比你们大教授。等你来请呢。”子潇道:“我请就请,有什么关系。就怕人家未必赏脸呀。”

    “谁?孙小姐?我看你关心她得很,是不是看中了她?哈哈,我来介绍。”

    “胡闹胡闹!我要结婚呢,早结婚了。唉,‘曾经沧海难为水’!”

    鸿渐笑道:“谁教你眼光那样高的。孙小姐很好,我跟她一道来,可以担保得了她的脾气——”

    “我要结婚呢,早结婚了,”仿佛开留声机时,针在唱片上碰到障碍,三番四复地说一句话。

    “认识认识无所谓呀。”

    子潇猜疑地细看鸿渐道:“你不是跟她好么?夺人之爱,我可不来。人弃我取,我更不来。”

    “岂有此理!你这人存心太卑鄙。”

    子潇忙说他说着玩儿的,过两天一定请客。子潇去了,鸿渐想着好笑。孙小姐知道有人爱慕,准会高兴,这消息可以减少她的伤心。不过陆子潇像配不过她,她不会看中他的。她干脆嫁了人好,做事找气受,太犯不着。这些学生真没法对付,缠得你头痛,他们黑板上写的口号,文理倒很通顺,孙小姐该引以自慰,等她气平了跟她取笑。

    辛楣吃晚饭回来,酒气醺醺,问鸿渐道:“你在英国,到过牛津剑桥没有?他们的导师制(Tutorialsystem)是怎么一会事?”鸿渐说旅行到牛津去过一天,导师制详细内容不知道,问辛楣为什么要打听。辛楣道:“今天那位贵客视学先生是位导师制专家,去年奉命到英国去研究导师制的,在牛津和剑桥都住过。”

    鸿渐笑道:“导师制有什么专家!牛津或剑桥的任何学生,不知道得更清楚么?这些办教育的人专会挂幌子虎人。照这样下去,这要有研究留学,研究做校长的专家呢。”

    辛楣道:“这话我不敢同意。我想教育制度是值得研究的,好比做官的人未必都知道政府组织的利弊。”

    “好,我不跟你辨,谁不知道你是讲政治学的?我问你,这位专家怎么说呢?他这次来是不是跟明天的会议有关?”

    “导师制是教育部的新方针,通知各大学实施,好像反响不甚好,咱们这儿高校长是最热心奉行的人——我忘掉告诉你,李瞎子做了训导长了,咦,你知道了——这位部视学顺便来指导的,明天开会他要出席。可是他今天讲的话,不甚高明。据他说,牛津剑桥的导师制缺点很多,离开师生共同生活的理想很远,所以我们行的是经他改良,经部核准的计划。在牛津剑桥,每个学生有两个导师,一位学业导师,一位道德导师(Moraltutor)。他认为这不合教育原理,做先生的应当是‘经师人师’,品学兼备,所以每人指定一个导师,就是本系的先生;这样,学问和道德可以融贯一气了。英国的道德导师是有名无实的;学生在街上闯祸给警察带走,他到警察局去保释,学生欠了店家的钱,还不出,他替他保证。我们这种导师责任大得多了,随时随地要调查,矫正,向当局报告学生的思想。这些都是官样文章,不用说它,他还有得意之笔。英国导师一壁抽烟斗,一壁跟学生谈话的。这最违背新生活运动,所以咱们当学生的面,绝不许抽烟,最好压根儿戒烟——可是他自己并没有戒烟。菜馆里供给的烟,他一枝一枝抽个不亦乐乎,临走还袋了一匣火柴。英国先生只跟学生同吃晚饭,并且分桌吃的,先生坐在台上吃,师生间隔膜得很。这亦得改良,咱们以后一天三餐都跟学生同桌吃——”

    “干脆跟学生同床睡觉得了!”

    辛楣笑道:“我当时险的说出口。你还没听见李瞎子的议论呢。他恭维了那位视学一顿,然后说什么中西文明国家都严于男女之防,师生恋爱是有伤师道尊严的,万万要不得,为防患未然起见,未结婚的先生不得做女学生的导师。真气得死人,他们都对我笑——这几个院长和系主任里,只有我没结婚。”

    “哈哈,妙不可言!不过,假使不结婚的男先生训导女学生有师生恋爱的危险,结婚的男先生训导女生更有犯重婚罪的可能,他没想到。”

    “我当时质问他,结了婚而太太没带来的人做得做不得女学生的导师,他支吾其词,请我不要误会。这瞎子真混蛋,有一天我把同路来什么苏州寡妇,王美玉的笑话替他宣传出去。吓,还有,他说男女同事来往也不宜太密,这对学生的印象不好——”

    鸿渐跳起来道:“这明明指我跟孙小姐说的,方才瞎子看见我跟她在一起。”

    辛楣道:“这倒不一定指你,我看当时,高松年的脸色变了一变,这里面总有文章。不过我劝你快求婚,订婚,结婚。这样,李瞎子不能说闲话,而且——”说时扬着手,嘻开嘴,“你要犯重婚罪也有机会了。”

    鸿渐不许他胡说:问他跟高松年讲过学生侮辱孙小姐的事没有。辛楣说,高松年早知道了,准备开除那学生。鸿渐又告诉他陆子潇对孙小姐有意思,辛楣说他做“叔叔”的只赏识鸿渐。说笑了一回,辛楣临走道:“唉,我忘掉了最精彩的东西。部里颁布的导师规程草略里有一条说,学生毕业后在社会上如有犯罪行为,导师连带负责——”

    鸿渐惊骇得呆了。辛楣道:“你想,导师制变成这么一个东西。从前明成祖诛方孝孺十族,听说方孝孺的先生都牵连杀掉的。将来还有人敢教书么?明天开会,我一定反对。”

    “好家伙!我在德国听见的纳粹党教育制度也没有这样利害。这算牛津剑桥的导师制么?”

    “哼,高松年还要我写篇英文投到外国杂志去发表,让西洋人知道咱们也有牛津剑桥的学风。不知怎么,外国一切好东西到中国没有不走样的,”辛楣叹口气,不知道这正是中国的利害,天下没敌手,外国东西来一件,毁一件。

    跟孙小姐扰乱的那个中国文学系学生是这样处置的。外文系主任刘东方主张开除,国文系主任汪处厚反对。赵辛楣因为孙小姐是自己的私人,肯出力而不肯出面,只暗底下赞助刘东方的主张。训导长李梅亭出来解围,说这学生的无礼,是因为没受到导师薰陶,愚昧未开,不知者不罪,可以原谅,记过一次了事。他叫这学生到自己卧房里密切训导了半天,告诉他怎样人人要开除他,汪处厚毫无办法,全亏自己保全,那学生红着眼圈感谢。孙小姐的课没人代,刘东方怕韩太太乘虚而入,亲自代课,所恨国立大学不比私立大学,薪水是固定的,不因钟点添多而加薪。代了一星期课,刘东方厌倦起来,想自己好傻,这气力时间费得冤枉,博不到一句好话。假使学校真找不到代课的人,这一次显得自己做系主任的为了学生学业,不辞繁剧,亲任劳怨。现在就放着一位韩太太,自己偏来代课,一屁股要两张坐位,人家全明白是门户之见,忙煞也没处表功。同事里赵辛楣的英文是有名的,并且只上六点钟的功课,跟他情商请他代孙小姐的课,不知道他答应不答应。孙小姐不是他面上的人么?她教书这样不行,保荐她的人不该负责吗?当然,赵辛楣的英文好像比自己都好——刘东方不得不承认——不过,丁组的学生程度糟得还不够辨别好坏,何况都是傍系的学生,自己在本系的威信不致动摇。刘东方主意已定,先向高松年提议,高松年就请赵辛楣来会商。辛楣因为孙小姐关系,不好斩钉截铁地拒绝,灵机一动,推荐方鸿渐。松年说:“咦,这倒不失为好办法,方先生钟点本来太少,不知道他的英文怎样?”辛楣满嘴说:“很好,”心里想鸿渐教这种学生总绰有余裕的。鸿渐自觉在学校的地位不稳固,又经辛楣细陈利害,刘东方的劝驾,居然大胆老脸低头小心教起英文来。这事一发表,韩学愈来见高松年,声明他太太绝不想在这儿教英文,表示他对刘东方毫无怨恨,他愿意请刘小姐当历史系的助教。高松年喜欢道:“同事们应当和衷共济,下学年一定聘夫人帮忙。”韩学愈高傲地说:“下学年我留不留,还成问题呢。协合大学来了五六次信要我跟我内人去。”高松年忙劝他不要走,他夫人的事下学年总有办法。鸿渐到外文系办公室接功课,碰见孙小姐,低声开顽笑说:“这全是你害我的——要不要我代你报仇?”孙小姐笑而不答。陆子潇也没再提起请饭。

    在导师制讨论会上,部视学先讲了十分钟冠冕堂皇的话,平均每分钟一句半“兄弟在英国的时候”。他讲完看一看手表,就退席了。听众喉咙里忍住的大小咳嗽声全放出来,此作彼继,Ehem,KeKeKe,——在中国集会上,静默三分钟后,主席报告后,照例有这么一阵咳嗽。咳几声例嗽之外,大家还换了较舒适的坐态。高松年继续演说,少不得又把细胞和有机体的关系作第N次的阐明,希望大家为团体生活牺牲一己的方便。跟着李梅亭把部颁大纲和自己拟的细则宣读付讨论。一切会议上对于提案的赞成和反对极少是就事论事的。有人反对这提议是跟提议的人闹意见。有人赞成这提议是跟反对这提议的人过不去。有人因为反对或赞成的人跟自己有关系所以随声附和。导师跟学生同餐的那条规则,大家一致抗议,带家眷的人闹得更利害。没带家眷的物理系主任说,除非学校不算导师的饭费,那还可以考虑。家里饭菜有名的汪处厚说,就是学校替导师出饭钱,导师家里照样要开饭,少一个人吃,并不省柴米。韩学愈说他有胃病的,只能吃面食,跟学生同吃米饭,学校是不是担保他生命的安全。李梅亭一口咬定这是部颁的规矩,至多星期六晚饭和星期日三餐可以除外。算学系主任问他怎样把导师向各桌分配,才算难倒了他。有导师资格的教授副教授讲师四十余人,而一百三十余男学生开不到二十桌。假使每桌一位导师,六个学生,导师不能独当一面,这一点尊严都不能维持,渐渐地会招学生轻视的。假使每桌两位导师,四个学生,那末现在八个人一桌的菜听说已经吃不够,人数减少而桌数增多,菜的量质一定更糟,是不是学校准备贴钱。大家有了数字的援助,更理直气壮了,急得李梅亭说不出话,黑眼镜取下来又戴上去,又取下来,眼睁睁望着高松年。赵辛楣这时候大发议论,认为学生吃饭也应当自由,导师制这东西应当联合傍的大学抗议。

    最后把原定的草案,修改了许多。议决每位导师每星期至少跟学生吃两顿饭,由训导处安排日期。因为部视学说,在牛津和剑桥,饭前饭后有教师用拉丁文祝福,高松年认为可以模仿。不过,中国不像英国,没有基督教的上帝来听下界通诉,饭前饭后没话可说。李梅亭搜索枯肠,只想出来“一粥一饭,要思来处不易”二句,大家哗然失笑。儿女成群的经济系主任自言自语道:“干脆大家像我儿子一样,念:‘吃饭前,不要跑;吃饭后,不要跳——’”高松年直对他眨白眼,一壁严肃地说:“我觉得在坐下吃饭以前,由训导长领学生静默一分钟,想想国家抗战时期民生问题的艰难,我们吃饱了肚子应当怎样报效国家社会,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举动。”经济系主任说:“我愿意把主席的话作为我的提议,”李梅亭附议,高松年付表决,全体通过。李梅亭心思周密,料到许多先生跟学生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溜出饭堂,回去舒舒服服的吃,所以定下饭堂规矩:导师的饭该由同桌学生先盛学生该等候导师吃完,共同退出饭堂,不得先走。看上来全是尊师。外加吃饭时不准讲话,只许吃哑饭,真是有苦说不出。李梅亭一做训导长,立刻戒烟,见同事们抽烟如故,不足表率学生,想出来进一步的师生共同生活。他知道抽烟最利害的地方是厕所,便藉口学生人多而厕所小,住校教职员人少而厕所大,以后师生可以通用厕所。他以为这样一来彼些顾忌面子,不好随便吸烟了。结果先生不用学生厕所,而学生拥挤到先生厕所来,并且大胆吸烟解秽,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比紫禁城更严密的所在,洋人所谓皇帝陛下都玉趾亲临,派不得代表的(Oulesroisnepeuventallerqu’enpersonne)。在这儿各守本位,没有人肯管闲事,能摆导师的架子。照例导师跟所导学生每星期谈一次话,有几位先生就借此请喝茶吃饭,像汪处厚韩学愈等等。

    起辛楣实在看不入眼,对鸿渐说这次来是上当,下学年一定不干。鸿渐添了钟点以后,倒兴致恢复了好些。他发现他所教丁组英文班上,有三个甲组学生来旁听,常常殷勤发问。鸿渐得意非凡,告诉辛楣。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脏衣服,一批洗干净了,下一批还是那样脏。大多数学生看一看批的分数,就把卷子扔了,自己白改得头痛。那些学生虽然外国文不好,卷子上写的外国名字很神气。有的叫亚利山大,有的叫伊利沙白,有的叫迭克,有的叫“小花朵”(Florrie),有的人叫“火腿”(Bacon),因为他中国名字叫“培根”。一个姓黄名伯仑的学生,外国名字是诗人“摆伦”(Byron),辛楣见了笑道:“假使他姓张,他准叫英国首相张伯伦(Chamberlain);假使他姓齐,他会变成德国飞机齐伯林(Zeppelin),甚至他可以叫拿坡仑,只要中国有跟‘拿’字声音相近的姓。”鸿渐说,中国人取外国名字,使他常想起英国的猪和牛,它的肉一上菜单就换了法国名称。

    阳历年假早过了。离大考还有一星期。一个晚上,辛楣跟鸿渐商量寒假同去桂林顽儿,谈到夜深。鸿渐看表,已经一点多钟,赶快准备睡觉。他先出宿舍到厕所去。宿舍楼上楼下都睡得静悄悄的,脚步就像践踏在这些睡人的梦上,钉铁跟的皮鞋太重,会踏碎几个脆薄的梦。门外地上全是霜。竹叶所剩无几,而冷风偶然一阵,依旧为吹几片小叶子使那么大的傻劲。虽然没有月亮,几株梧桐树的秃枝,骨鲠地清晰。只有厕所前面所挂的一盏植物油灯,光色昏浊,是清爽的冬夜上一点垢腻。厕所的气息,也像怕冷,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不比在夏天,老远就放著哨。鸿渐没进门,听见里面讲话。一人道:“你怎么一回事?一晚上泻了好几次!”另一人呻吟说:“今天在韩家吃坏了——”鸿渐辨声音,是一个旁听自己英文课的学生。原来问的人道:“韩学愈怎么老是请你们吃饭?是不是为了方鸿渐——”那害肚子的人报以一声“嘘”。鸿渐吓得心直跳,可是收不住脚,那两个学生也鸦雀无声。鸿渐倒做贼心虚似的,脚步都鬼鬼祟祟。回到卧室,猜疑种种,韩学愈一定在暗算自己,就不知道他怎样暗算,明天非公开拆破他的西洋镜不可。下了这个英雄的决心,鸿渐才睡著。早晨他还没醒,校役送封信来,拆看是孙小姐的,说风闻他上英文,当著学生驳刘东方讲书的错误,刘东方已有所知,请他留意。鸿渐失声叫怪,这是那里来的话,怎么不明不白又添了个冤家。忽然想起那三个旁听的学生全是历史系而上刘东方甲组英文的,无疑是他们发的问题里藏有陷阱,自己中了计。归根到底,总是韩学愈那混蛋捣的鬼,一向还以为他要结交自己,替他守秘密呢!鸿渐愈想愈恨。盘算了半天,怎么先跟刘东方解释。

    鸿渐到外国语言文系办公室,孙小姐在看书,见了他满眼睛的说话。鸿渐嗓子里一小处干燥,两手微颤,跟刘东方略事寒暄,就鼓足勇气说:“有一位同事在外面说——我也是人家传给我听的——刘先生很不满意我教的英文,在甲组上课的时候常对学生指摘我讲书的错误——”

    “什么?”刘东方跳起来,“谁说的?”孙小姐脸上的表情更是包罗万象,假装看书也忘掉了。

    “——我本来英文是不行的,这次教英文一半也因为刘先生的命令,讲错当然免不了,只希望刘先生当面教正。不过,这位同事听说跟刘先生有点意见,传来的话我也不甚相信。他还说,我班上那三个傍听的学生也是刘先生派来侦探的。”

    “啊?什么三个学生——孙小姐,你到图书室去替我借一本书,呃,呃,商务出版的‘大学英文选’来,还到庶务科去领——领一百张稿纸来。”

    孙小姐怏怏去了,刘东方听鸿渐报了三个学生的名字,说:“鸿渐兄,你只要想这三个学生都是历史系的,我怎么差唤得动,那位散布谣言的同事是不是历史系的负责人?你把事实聚拢来就明白了。”

    鸿渐冒险成功,手不颤了,做出大梦初醒的样子道:“韩学愈,他——”就把韩学愈买文的事麻口袋倒米似的全说出来。

    刘东方又惊又喜,一连声说“哦”,听完了说:“我老实告诉你罢,舍妹在历史系办公室,常听见历史系学生对韩学愈说你上课骂我呢。”

    鸿渐罚誓说没有,刘东方道:“你想我会想信么?他捣这个鬼,目的不但是撵走你,还想让他太太顶你的缺。他想他已经用了我妹妹,到那时没有人代课,我好意思不请教他太太么?我用人是大公无私的,舍妹也不是他私人用的,就是她丢了饭碗,我决计尽我的力来维持老哥的地位。喂,我给你看件东西,昨天校长室发下来的。”

    他打开抽屉,检出一叠纸给鸿渐看。是英文丁组学生的公呈,写“呈为另换良师以重学业事”,从头到底说鸿渐没资格教英文,把他改卷子的笔误和忽略罗列在上面,证明他英文不通。鸿渐看得面红耳赤。刘东方道:“不用理它。丁组学生的程度还干不来这东西。这准是那三个旁听生的主意,保不定有韩学愈的手笔。校长批下来叫我查复,我一定替你辨白。”鸿渐感谢不已,临走,刘东方问他把韩学愈的秘密告诉傍人没有,叮嘱他别讲出去。鸿渐出门,碰见孙小姐回来,称赞他跟刘东方谈话的先声夺人,他听了欢喜,但一想她也许看见那张呈文,又羞了半天。那张呈文,牢牢地贴在他意识里,像张粘苍蝇的胶纸。

    刘东方果然有本领。鸿渐明天上课,那三个傍听生不来了。直到大考,太平无事。刘东方教鸿渐对坏卷子分数批得宽,对好卷子分数批得紧,因为不及格的人多了,引起学生的恶感,而好分数的人太多了,也会减低先生的威望。总而言之,批分数该雪中送炭,万万不能悭吝——用刘东方的话说:“一分钱也买不了东西,别说一分分数!”——切不可锦上添花,让学生把分数看得太贱,功课看得太容易——用刘东方的话说:“给教化子至少要一块钱,一块钱就是一百分,可是给学生一百分,那不可以。”考完那一天,汪处厚碰到鸿渐,说汪太太想见他跟辛楣,问他们俩寒假里那一天有空,要请吃饭。他听说他们俩寒假上桂林,摸著胡子笑道:“干么呀?内人打算替你们两位做媒呢。”

    第七章

    七胡子常是两撇,汪处厚的胡子只是一画。他二十年前早留胡子,那时候做官的人上唇全毛茸茸的,非此不足以表身分,好比西洋古代哲学家下颔必有长髯,以示智慧。他在本省督军署当秘书,那位大帅留的菱角胡子,就像仁丹广告上移植过来的,好不威武。他不敢培植同样的胡子,怕大帅怪他僭妄;大帅的是乌菱圆角胡子,他只想有规模较小的红菱尖角胡子。

    谁知道没有枪杆的人,胡子也不像样,又稀又软,挂在口角两旁,像新式标点里的逗号,既不能翘然而起,也不够飘然而袅。他两道浓黑的眉毛,偏根根可以跟寿星的眉毛竟赛,仿佛他最初刮脸时不小心,把眉毛和胡子一股脑儿全剃下来了,慌忙安上去,胡子跟眉毛换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根本不会长,额上的是胡子,所以欣欣向荣。这种胡子,不留也罢。五年前他和这位太太结婚,刚是剃胡子的好借口。然而好像一切官僚、强盗、赌棍、投机商人,他相信命。星相家都说他是“木”命“木”形,头发和胡子有如树木的枝叶,缺乏它们就表示树木枯了。四十开外的人,头发当然半秃,全靠这几根胡子表示老树着花,生机未尽。但是为了二十五岁的新夫人,也不能一毛不拔,于是剃去两缕,剩中间一撮,又因为这一撮不够浓,修削成电影明星式的一线。这件事难保不坏了脸上的风水,不如意事连一接二地来。

    新太太进了门就害病,汪处厚自己给人弹劾,官做不成,亏得做官的人栽筋斗,宛如猫从高处掉下来,总能四脚着地,不致太狼狈。他本来就不靠薪水,他这样解譬着。而且他是老派名士,还有前清的习气,做官的时候非常风雅,退了位可以谈谈学问;太太病也老是这样,并不加重。这也许还是那一线胡子的功效,运气没坏到底。

    假使留下的这几根胡子能够挽留一部分的运气,胡子没剃的时候,汪处厚的好运气更不用说。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地死了,让他娶美丽的续弦夫人。结婚二十多年,生的一个儿子都在大学毕业,这老婆早死了。死掉老婆还是最经济的事,虽然丧葬要一笔费用,可是离婚不要赡养费么?重婚不要两处开销么?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何况汪处厚虽然做官,骨子里只是个文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为有女作家——这题目尤其好;旁人尽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这是注册专利的题目。汪处厚在新丧里做“亡妻事略”和“悼亡”诗的时候,早想到古人的好句;“眼前新妇新儿女,已是人生第二回,”只恨一时用不上,希望续弦生了孩子,再来一首“先室人忌辰泫然有作”的诗,反这两句改头换面嵌过去。这首诗至现在还没有做。第二位汪太太过了门没生孩子,只生病。在家养病反把这病养家了,不肯离开她,所以她终年娇弱得很,愈使她的半老丈夫由怜而怕。她曾在大学读过一年,因贫血症退学休养,家里一住四五年,每逢头不晕不痛、身子不哼哼唧唧的日子,跟老师学学中国画,弹弹钢琴消遣。中国画和钢琴是她嫁妆里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它女人的大学毕业文凭(配乌油木镜框)和学士帽照相(十六寸彩色配金漆乌油木镜框)。汪处厚不会懂西洋音乐,当然以为太太的钢琴弹得好;他应该懂得一点中国画,可是太太的画,丈夫觉得总不会坏。他老对客人说:“她这样喜欢弄音乐、画画,都是费心思的东西,她身体怎么会好!”汪太太就对客人谦虚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常常弄这些东西,所以画也画不好,琴也弹不好。”自从搬到这小村里,汪太太寂寞得常跟丈夫吵。她身分娇贵,瞧不起丈夫同事们的老婆,嫌她们寒窘。她丈夫不放心单身男同事常上自已家来,嫌他们年轻。高松年知道她在家里无聊,愿意请她到学校做事。汪太太是聪明人,一口拒绝。一来她自知资格不好,至多做个小职员,有伤体面。二来她知道这是男人的世界,女权那样发达的国家像英美,还只请男人去当上帝,只说He,不说She。女人出来做事,无论地位怎么高,还是给男人利用,只有不出面躲在幕后,可以用太太或情妇的资格来指使和摆布男人。女生指导兼教育系讲师的范小姐是她的仰慕者,彼此颇有往来。

    刘东方的妹妹是汪处厚的拜门学生,也不时到师母家来谈谈。刘东方有一次托汪太太为妹妹做媒。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汪太太本来闲得发闷,受了委托,仿佛失业的人找到职业。汪处厚想做媒是没有危险的,决不至于媒人本身也做给人去。汪太太早有计划,要把范小姐做给赵辛楣,刘小姐做给方鸿渐。范小姐比刘小姐老,比刘小姐难看,不过她是讲师,对象该是地位较高的系主任。刘小姐是个助教,嫁个副教授已经够好了。至于孙小姐呢,她没拜访过汪太太;汪太太去看范小姐的时候,会过一两次,印象并不太好。

    鸿渐俩从桂林回来了两天,就收到汪处厚的帖子。两人跟汪处厚平素不往来,也没见过汪太太,看了帖子,想起做媒的话。鸿渐道:“汪老头儿是大架子,只有高松年和三位院长够资格上他家去吃饭,当然还有中国文学系的人。你也许配得上,拉我进去干吗?要说是做媒,这儿没有什么女人呀,这老头子真是!”辛楣道:“去瞻仰瞻仰汪太太也无所谓。也许老汪有侄女、外甥女或者内姨之类——汪太太听说很美——要做给你。老汪对你说,没有对我说,指的是你一个人。你不好意思,假造圣旨,拉我来陪你,还说替咱们俩做媒呢!我是不要人做媒的。”嚷了一回,议决先拜访汪氏夫妇,问个明白,免得开玩笑当真。

    汪家租的黑砖半西式平屋是校舍以外本地最好的建筑,跟校舍隔一条溪。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水涸的时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桥而踏着石子过溪,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人人愿意规外行动。汪家的客堂很显敞,砖地上铺了席,红木做的老式桌椅,大方结实,是汪处厚向镇上一个军官家里买的,万一离校别有高就,可以卖给学校。汪处厚先出来,满面春风,问两人觉得客堂里冷不冷,分付丫头去搬火盆。

    两人同声赞美他住的房子好,布置得更精致,在他们这半年来所看见的房子里,首屈一指。

    汪先生得意地长叹道,“这算得什么呢!我有点东西,这一次全丢了。两位没看见我南京的房子——房子总算没给日本人烧掉,里面的收藏陈设都不知下落了。幸亏我是个达观的人,否则真要伤心死呢。”这类的话,他们近来不但听熟,并且自已也说惯了。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日本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

    譬如陆子潇就常常流露出来,战前有两三个女人抢着嫁他,“现在当然谈不到了!”李梅亭在上海闸北,忽然补筑一所洋房,如今呢?可惜得很!该死的日本人放火烧了,损失简直没法估计。方鸿渐也把沦陷的故乡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几倍,妙在房子扩充而并不会侵略邻舍的地。赵辛楣住在租界里,不能变房子的戏法,自信一表人才,不必惆怅从前有多少女人看中他,只说假如战争不发生,交涉使公署不撤退,他的官还可以做下去——不,做上去。汪处厚在战前的排场也许不像他所讲的阔绰,可是同事们相信他的吹牛,因为他现在的起居服食的确比旁人舒服,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革职的贪官——“政府难得这样不包庇,不过他早捞饱了!”他指着壁上挂的当代名人字画道:“这许多是我逃难出来以后,朋友送的。我灰了心了,不再收买古董了,内地也收买不到什么——那两幅是内人画的。”两人忙站起来细看那两条山水小直幅。方鸿渐表示不知道汪太太会画,出于意外;赵辛楣表示久闻汪太太善画,名下无虚。这两种表示相反相成,汪先生高兴得摸着胡子说:“我内人的身体可惜不好,她对于画和音乐——”没说完,汪太太出来了。骨肉停匀,并不算瘦,就是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擦胭脂,只傅了粉。嘴唇却涂泽鲜红,旗袍是浅紫色,显得那张脸残酷地白。长睫毛,眼梢斜撇向上。头发没烫,梳了髻,想来是嫌本地理发店电烫不到家的缘故。手里抱着皮热水袋,十指甲全是红的,当然绝非画画时染上的颜色,因为她画的青山绿水。

    汪太太说她好久想请两位来玩儿,自己身体不争气,耽误到现在。两人忙问她身体好了没有,又说一向没敢来拜访,赏饭免了罢。汪太太说她春夏两季比秋冬健朗些,晚饭一定要来吃的。汪先生笑道:“我这顿饭不是白请的,媒人做成了要收谢仪,吃你们两位的谢媒酒也得十八加十八--三十六桌呢!”鸿渐道:“这怎么请得起!谢大媒先没有钱,别说结婚了。”辛楣道:“这个年头儿,谁有闲钱结婚?我照顾自己都照顾不来!汪先生,汪太太,吃饭和做媒,两件事全心领谢谢,好不好?”汪先生说:“世界变了!怎么年轻人一点热情都没有?一点--呃--‘浪漫’都没有?

    婚不肯结,还要装穷!好,我们不要谢仪,替两位白当差,娴,是不是?”汪太太道:“啊呀!你们两位一吹一唱。方先生呢,我不大知道,不过你们留学的人,随身本事就是用不完的财产。赵先生的家世、前途,我们全有数目,只怕人家小姐攀不上--瞧我这媒婆劲儿足不足?”大家和着她笑了。

    辛楣道:“有人看得中我,我早结婚了。”汪太太道:“只怕是你的眼睛高,挑来跳去,没有一个中意的。你们新回国的单身留学生,像新出炉的烧饼,有小姐的人家抢都抢不匀呢。吓!我看见得多了,愈是有钱的年轻人愈不肯结婚。他们能够独立,不在乎太太的陪嫁、丈人的靠山,宁可交女朋友,花天酒地的胡闹,反正他们有钱。要讲没有钱结婚,娶个太太比滥交女朋友经济得多呢。你们的借口,理由不充分。”两人听得骇然,正要回答,汪处厚假装出正颜厉色道:“我有句声明。我娶你并不是为了经济省钱,我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规矩人,从来不胡闹,你这话人家误会了可了不得!”说时,对鸿渐和辛楣顽皮地眨眼。

    汪太太轻藐地哼一声:“你年轻的时候?我--我就不相信你年轻过。”汪处厚脸色一红。鸿渐忙说,汪氏夫妇这样美意,不敢辜负,不过愿意知道介绍的是什么人。汪太太拍手道:“好了,好了!方先生愿意了。这两位小姐是谁,天机还不可泄露。

    处厚,不要说出来!”汪先生蒙太太这样密切地嘱咐,又舒适了,说:“你们明天来了,自然会知道。别看得太严重,借此大家叙叙。假如两位毫无意思,同吃顿饭有什么关系,对方总不会把这个作为把柄,上公堂起诉,哈哈!我倒有句忠言奉劝。这战争看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要好好拖下去呢。等和平了再结婚,两位自己的青春都蹉跎了。‘莫遣佳期更后期’,这话很有道理。两位结了婚,公私全有好处。我们这个学校大有前途,可是一时请人不容易,像两位这样的人才--娴,我不是常和你讲他们两位的?--肯来屈就,学校决不放你们走。在这儿结婚成家,就安定下来,走不了,学校借光不少。我兄弟呢--这话别说出去--下学期也许负责文学院。教育学要从文学院分出去变成师范学院,现在教育学主任孔先生当然不能当文学院长了。兄弟为个人打算,也愿意千方百计扣住你们。并且家眷也在学校做事,夫妇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收入,生活负担并不增加--”汪太太截断他话道:“寒碜死了!真是你方才所说‘一点浪漫都没有’,一五一十打什么算盘!”汪先生道:“瞧你那样性急!‘浪漫’马上就来。结婚是人生最美满快乐的事,我和我内人都是个中人,假使结婚不快乐,我们应该苦劝两位别结婚,还肯做媒么?我和她--”汪太太皱眉摇手道:“别说了,肉麻!”她记起去年在成都逛寺院,碰见个和尚讲轮回,丈夫偷偷对自己说:“我死了,赶快就投人身,来得及第二次娶你,”忽然心上一阵厌恨。鸿渐和辛楣尽义务地恭维说,像他们这对夫妇是千里拣一的。

    在回校的路上,两人把汪太太讨论个仔细。都觉得她是个人物,但是为什么嫁个比她长二十岁的丈夫?两人武断她娘家穷,企羡汪处厚是个地方官。她的画也过得去,不过上面题的字像老汪写的。鸿渐假充内行道:“写字不能描的,不比画画可以涂改。许多女人会描几笔写意山水,可是写字要她们的命。汪太太的字怕要出丑。”鸿渐到自己卧室门口,正掏钥匙开锁,辛楣忽然吞吞吐吐说:“你注意到么--汪太太的神情里有一点点像--像苏文纨,”未说完,三脚两步上楼去了。鸿渐惊异地目送着他。

    客人去后,汪先生跟太太回卧室,问:“我今天总没有说错话罢?”这是照例的问句,每次应酬之后,爱挑眼的汪太太总要矫正丈夫的。汪太太道:“没有罢,我也没心思来记--可是文学院长的事,你何必告诉他们!你老喜欢吹在前面。”汪处厚这时候有些后悔,可是嘴硬道:“那无所谓的,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饭碗一半在我手里。你今天为什么扫我的面子--”汪处厚想起来了,气直冒上来--“就是年轻不年轻那些话,”他加这句解释,因为太太的表情是诧异。汪太太正对着梳妆台的圆镜子,批判地审视自己的容貌,说:“哦,原来如此。你瞧瞧镜子里你的脸,人都吃得下似的,多可怕!我不要看见你!”汪太太并不推开站在身后的丈夫,只从粉盒子里取出绒粉拍,在镜子里汪先生铁青的脸上,扑扑两下,使他面目模糊。

    刘东方这几天上了心事。父亲母亲都死了,妹妹的终身是哥哥的责任。去年在昆明,有人好意替她介绍,不过毫无结果。当然家里有了她,刘太太多个帮手,譬如两个孩子身上的绒线衣服全是她结的,大女儿还跟着她睡。可是这样一年一年蹉跎下去,哥哥嫂嫂深怕她嫁不掉,一辈子的累赘。她前年逃难到内地,该进大学四年级,四年级生不许转学,嫂嫂又要生孩子,一时雇不到用人,家里乱得很,哥哥没心思替她想办法。一耽误下来,她大学没毕业。为了这事,刘东方心里很抱歉,只好解嘲说,大学毕业的女人不知多少,有几个真能够自立谋生的。刘太太怪丈夫当初为什么教妹妹进女子大学,假如进了男女同学的学校,婚事早解决了。刘东方逼得急了,说:“范小姐是男女同学的学校毕业的,为什么也没有嫁掉?”刘太太说:“你又来了,她比范小姐总好得多--”肯这样说姑娘的,还不失为好嫂嫂。刘东方叹气道:“这也许是命里注定的,我母亲常说,妹妹生下来的时候,脸朝下,背朝上,是要死在娘家的。妹妹小的时候,我们常跟她开玩笑。现在看来,她真要做老处女了。”刘太太忙说:“做老处女怎么可以?真是年纪大了,嫁给人做填房也好,像汪太太那样不是很好么?”言下大有以人力挽回天命之意。去年刘东方替方鸿渐排难解纷,忽然想这个人做妹夫倒不坏:他是自己保全的人,应当感恩识抬举,跟自己结这一门亲事,她的地位也可以巩固了;这样好机会要错过,除非这人是个标准傻瓜。刘太太也称赞丈夫心思敏捷,只担心方鸿渐本领太糟,要大舅子替他捧牢饭碗。后来她听丈夫说这人还伶俐,她便放了心,早计划将来结婚以后,新夫妇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反正有一间空着,可是得立张租契,否则门户不分,方家养了孩子要把刘家孩子的运气和聪明抢掉的。到汪太太答应做媒,夫妇俩欢喜得向刘小姐流露消息,满以为她会羞怯地高兴。谁知道她只飞红了脸,一言不发。刘太太嘴快,说:“这个姓方的你见过没有?你哥哥说比昆明--”她丈夫急得在饭桌下狠命踢她的腿。

    刘小姐说话了,说得非常之多。先说:她不愿意嫁,谁教汪太太做媒的?再说:女人就那么贱!什么“做媒”、“介绍”,多好听!还不是市场卖鸡卖鸭似的,打扮了让男人去挑?不中他们的意,一顿饭之后,下文都没有,真丢人!还说:她也没有白吃了哥嫂的,她在家里做的事,抵得一个用人,为什么要撵她出去?愈说愈气,连大学没毕业的事都牵出来了。事后,刘先生怪太太不该提起昆明做媒的事,触动她一肚子的怨气。刘太太气冲冲道:“你们刘家人的死脾气!谁娶了她,也是倒霉!”明天一早,跟刘小姐同睡的大女孩子来报告父母,说姑母哭了半个晚上。那天刘小姐没吃早饭和午饭,一个人在屋后的河边走来走去。刘氏夫妇吓坏了,以为她临清流而萌短见,即使不致送命,闹得全校知道,总不大好,忙差大女孩子跟着她。幸亏她晚饭回来吃的,并且吃了两碗。这事从此不提起。汪家帖子来了,她接着不作声。哥嫂俩也不敢探她口气;私下商量,到吃饭的那天早晨,还不见动静,就去求汪太太来劝驾。那天早晨,刘小姐叫老妈子准备碳熨斗,说要熨衣服。哥嫂俩相视偷笑。

    范小姐发现心里有秘密,跟喉咙里有咳嗽一样的痒得难熬。要人知道自己有个秘密,而不让人知道是个什么秘密,等他们问,要他们猜,这是人性的虚荣。范小姐就缺少这样一个切切私语的盘问者。她跟孙小姐是同房,照例不会要好,她好好地一个人住一间大屋子,平空给孙小姐分去一半。假如孙小姐漂亮阔绰,也许可以原谅,偏偏又只是那么平常的女孩子。

    倒算上海来的,除掉旗袍短一些,就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比自己时髦。所以两人虽然常常同上街买东西,并不推心置腹。自从汪太太说要为她跟赵辛楣介绍,她对孙小姐更起了戒心,因为孙小姐常说到教授宿舍看辛楣去的。当然孙小姐告诉过,一向叫辛楣“赵叔叔”,可是现在的女孩子很容易忘掉尊卑之分。汪家来的帖子,她讳莫如深。她平时有个嗜好,爱看话剧,尤其是悲剧。这儿的地方戏院不演话剧,她就把现代本国剧作家的名剧尽量买来细读。对话里的句子像:“咱们要勇敢!勇敢!勇敢!”“活要活得痛快,死要死得干脆!”“黑夜已经这么深了,光明还会遥远么?”她全在旁边打了红铅笔的重杠,默诵或朗诵着,好像人生之谜有了解答。只在不快活的时候,譬如好月亮引起了身世之感,或者执行“女生指导”的职责,而女生不受指导,反叽咕:“大不了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凭什么资格来指导我们?只好管老妈子,发厕所里的手纸!”--在这种时候,她才发现这些富于哲理的警句没有什么帮助。

    活诚然不痛快,死可也不容易;黑夜似乎够深了,光明依然看不见。悲剧里的恋爱大多数是崇高的浪漫,她也觉得结婚以前,非有伟大的心灵波折不可。就有一件事,她决不下。她听说女人恋爱经验愈多,对男人的魔力愈大;又听说男人只肯娶一颗心还是童贞纯洁的女人。

    假如赵辛楣求爱,自己二者之间,何去何从呢?请客前一天,她福至心灵,想出一个两面兼顾的态度,表示有好多人发狂地爱过自己,但是自己并未爱过谁,所以这一次还是初恋。恰好那天她上街买东西,店里的女掌柜问她:“小姐,是不是在学堂里念书?”这一问减轻了她心理上的年龄负担六七岁,她高兴得走路像脚心装置了弹簧。回校把这话告诉孙小姐,孙小姐说:“我也会这样问,您本来就像个学生。”范小姐骂她不老实。

    范小姐眼睛稍微近视。她不知道美国人的名言--Man never make passes,At girls wearing glasses--〔男人不向戴眼睛的女人调情〕可是她不戴眼镜。在学生时代,上课抄黑板,非戴眼镜不可;因为她所认识的男同学,都够不上借笔记转抄的交情。有男生帮忙的女同学,决不轻易把这种同心协力、增订校补的真本或足本笔记借人;至于那些没有男生效劳的女同学,哼!范小姐虽然自己也是个女人,对于同性者的记录本领,估计并不过高。像一切好学而又爱美的女人,她戴白金脚无边眼镜;无边眼镜仿佛不着边际,多少和脸蛋儿融化为一,戴了可算没戴,不比有边眼镜,界域分明,一戴上就从此挂了女学究的招牌。这副眼镜,她现在只有看戏的时候必须用到。此外像今天要赴盛会:不但梳头化妆需要它,可以观察周密;到打扮完了,换上衣服,在半身着衣镜前远眺自己的“概观”,更需要它。她自嫌眼睛没有神,这是昨夜兴奋太过没睡好的缘故。汪太太有涂眼睫毛的油膏,不妨早去借用,衬托出眼里一种烟水迷茫的幽梦表情。周身的服装也可请她批评,及早修正——范小姐是“女生指导”,她把汪太太奉为“女生指导”的指导的。她五点钟才过就到汪家,说早些来可以帮忙。汪先生说今天客人不多,菜是向镇上第一家馆子叫的,无需帮忙,又叹惜家里的好厨子逃难死了,现在的用人烧的菜不能请客。汪太太说:“你相信她!她不是帮忙来的,她今天来显显本领,让赵辛楣知道她不但学问好、相貌好,还会管家呢。”范小姐禁止她胡说,低声请她批判自己。汪太太还嫌她擦得不够红,说应当添点喜色,拉她到房里,替她涂胭脂。结果,范小姐今天赴宴擦的颜色,就跟美洲印第安人上战场擦的颜色同样胜利地红。她又问汪太太借睫毛油膏,还声明自己不是痧眼,断无传染的危险。汪处厚在外面只听得笑声不绝;真是“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年轻女人的地方,笑多。”刘小姐最后一个到。坦白可亲的脸,身体很丰满,衣服颇紧,一动衣服上就起波纹。辛楣和鸿渐看见介绍的是这两位,失望得要笑。彼此都曾见面,只没有讲过话。范小姐像画了个无形的圈子,把自己跟辛楣围在里面,谈话密切得泼水不入。辛楣先说这儿闷得很,没有玩儿的地方。范小姐说:“可不是么?我也觉得很少谈得来的人,待在这儿真闷!”辛楣问她怎样消遣,她说爱看话剧,问辛楣爱看不爱看。辛楣说:“我很喜欢话剧,可惜我没有看过——呃——多少。”范小姐问曹禺如何。辛楣瞎猜道:“我认为他是最——呃——最伟大的戏剧家。”范小姐快乐地拍手掌道:“赵先生,我真高兴,你的意见跟我完全相同。你觉得他什么一个戏最好?”辛楣没料到毕业考试以后,会有这一次的考试。十几年小考大考训练成一套虚虚实实、模棱两可的回答本领,现在全荒疏了,冒失地说:“他是不是写过一本——呃——‘这不过是’——”范小姐的惊骇表情阴止他说出来是“春天”、“夏天”、“秋天”还是“冬天”。〔《这不过是春天》是李健吾的剧本,在上海公演过〕惊骇像牙医生用的口撑,教她张着嘴,好一会上下腭合不拢来。假使丈夫这样愚昧无知,岂不活活气死人!幸亏离结婚还远,有时间来教导他。她在天然的惊骇表情里,立刻放些艺术。辛楣承认无知胡说,她向他讲解说“李健吾”并非曹禺用的化名,真有其人,更说辛楣要看剧本,她那儿有。辛楣忙谢她。她忽然笑说:“我的剧本不能借给你,你要看,我另外想方法弄来给你看。”辛楣问不能借的理由。范小姐说她的剧本有好几种是作者送的,辛楣担保不会损坏或遗失这种名贵东西。范小姐娇痴地说:“那倒不是。他们那些剧作家无聊得很,在送给我的书上胡写了些东西,不能给你看——当然,给你看也没有关系。”这么一来,辛楣有责任说非看不可了。

    刘小姐不多说话,鸿渐今天专为吃饭而来,也只泛泛应酬几句。倒是汪太太谈锋甚健,向刘小姐问长问短。汪处厚到里面去了一会,出来对太太说:“我巡查过了。”鸿渐问他查些什么。汪先生笑说:“讲起来真笑话。我用两个女用人。这个丫头,我一来就用,有半年多了。此外一个老妈子,换了好几次,始终不满意。最初用的一个天天要请假回家过夜,晚饭吃完,就找不见她影子,饭碗都堆着不洗。我想这怎么成,换了一个,很安静,来了十几天,没回过家。我和我内人正高兴,哈,一天晚上,半夜三更,大门都给人家打下来了。这女人原来有个姘头,常常溜到我这儿来幽会,所以她不回去。她丈夫得了风声,就来捉奸,真气得我要死。最后换了现在这一个,人还伶俐,教会她做几样粗菜,也过得去。有时她做的菜似乎量太少,我想,也许她买菜扣了钱。人全贪小利的:‘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就算了罢。常换用人,也麻烦!和内人训她几句完事。有一次,高校长的朋友远道带给他三十只禾花雀,校长托我替他烧了,他来吃晚饭——你知道,校长喜欢到舍间来吃晚饭的。我内人说禾花雀炸了吃没有味道,照她家乡的办法,把肉末填在禾花雀肚子里,然后红烧。那天晚饭没有几个人,高校长,我们夫妇俩,还有数学系的王先生——这个人很有意思。高先生王先生都说禾花雀这样烧法最好。吃完了,王先生忽然问禾花雀是不是一共三十只,我们以为他没有吃够,他说不是,据他计算,大家只吃了二十——娴,二十几?——二十五只,应该剩五只。我说难道我打过偏手,高校长也说岂有此理。我内人到厨房去细问,果然看见半碗汁,四只——不是五只——禾花雀!你知道老妈子怎么说?她说她留下来给我明天早晨下面吃的。我们又气又笑。这四只多余的禾花雀谁都不肯吃——”“可惜!为什么不送给我吃!”辛楣像要窒息的人,突然冲出了煤气的笼罩,吸口新鲜空气,横插进这句话。

    汪太太笑道:“谁教你那时候不来呀?结果下了面给高校长的。”

    鸿渐道:“这样说来,你们这一位女用人是个愚忠,虽然做事欠斟酌,心倒很好。”

    汪先生抚髭仰面大笑,汪太太道:“‘愚忠’?她才不愚不忠呢!我们一开头也上了她的当。最近一次,上来的鸡汤淡得像白开水,我跟汪先生说:‘这不是煮过鸡的汤,只像鸡在里面洗过一次澡。’他听错了,以为我说‘鸡在这水里洗过脚’,还跟我开玩笑说什么‘饶你奸似鬼,喝了洗脚水’——”大家都笑,汪先生欣然领略自己的妙语——“我叫她来问,她直赖。后来我把这丫头带哄带吓,算弄清楚了。这老妈子有个儿子,每逢我这儿请客,她就叫他来,挑好的给他躲在米间里吃。我问这丫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不是偷嘴她也有分。她不肯说,到临了才漏出来这老妈子要她做媳妇,允许把儿子配给她。你们想妙不妙?所以每次请客,我们先满屋子巡查一下。我看这两个全用不下去了,有机会要换掉她们。”

    客人同时开口,辛楣鸿渐说:“用人真成问题。”范小姐说:“我听了怕死人了,亏得我是一个人,不要用人。”刘小姐说:“我们家里的老妈子,也常常作怪。”汪太太笑对范小姐说:“你快要不是一个人了——刘小姐,你哥哥嫂嫂真亏了你。”用人上了菜,大家抢坐。主人说,圆桌子坐位不分上下,可是乱不得。又劝大家多吃菜,因为没有几个菜。客人当然说,菜太丰了,就只几个人,怕吃不下许多。汪先生说:“咦,今天倒忘了把范小姐同房的孙小姐找来,她从没来过。”范小姐斜眼望身旁的辛楣。鸿渐听人说起孙小姐,心直跳,脸上发热,自觉可笑,孙小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汪太太道:“最初赵先生带了这么一位小姐来,我们都猜是赵先生的情人呢,后来才知道不相干。”辛楣对鸿渐笑道:“你瞧谣言多可怕!”范小姐道:“孙小姐现在有情人了——这可不是谣言,我跟她同房,知道得很清楚。”辛楣问谁,鸿渐满以为要说到自己,强作安详。范小姐道:“我不能漏泄她的秘密。”鸿渐慌得拚命吃菜,不让脸部肌肉平定下来有正确的表情。辛楣掠了鸿渐一眼,微笑说:“也许我知道是谁,不用你说。”鸿渐含着一口菜,险的说出来:“别胡闹。”范小姐误会辛楣的微笑,心安虑得地说:“你也知道了?消息好灵通!陆子潇追求她还是这次寒假里的事呢,天天通信,要好得很。你们那时候在桂林,怎么会知道?”鸿渐情感像个漩涡。自己没牵到,可以放心。但听说孙小姐和旁人好,又剌心难受。自己并未爱上孙小姐,何以不愿她跟陆子潇要好?孙小姐有她的可爱,不过她妩媚得不稳固,妩媚得勉强,不是真实的美丽。脾气当然讨人喜欢——这全是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种了根。像陆子潇那样人,她决不会看中的。可是范小姐说他们天天通信,也决不会凭空撒谎。忽然减了兴致。

    汪氏夫妇和刘小姐听了都惊奇。辛楣采取大政治家听取情报的态度,仿佛早有所知似的,沉着脸回答:“我有我的报道。陆子潇曾经请方先生替他介绍孙小姐,我不赞成。子潇年纪太大——”汪太太道:“你少管闲事罢。你又不是她真的‘叔叔’,就是真‘叔叔’又怎么样——早知如此,咱们今天倒没有请他们那一对也来。不过子潇有点小鬼样子,我不大喜欢。”汪先生摇头道:“那不行。历史系的人,少来往为妙。子潇是历史系的台柱教授,当然不算小鬼。可是他比小鬼都坏,他是个小人,哈哈!他这个人爱搬嘴。韩学愈多心得很,你请他手下人吃饭而不请他,他就疑心你有阴谋要勾结人。学校里已经什么‘粤派’,‘少壮派’,‘留日派’闹得乌烟瘴气了。赵先生,方先生,你们两位在我这儿吃饭,不怕人家说你们是‘汪派’么?刘小姐的哥哥已经有人说他是‘汪派’了。”辛楣道:“我知道同事里有好几个小组织,常常聚餐,我跟鸿渐一个都不参加,随他们编派我们什么。”汪先生道:“你们是高校长嫡系里的‘从龙派’——高先生的亲戚或者门生故交。方先生当然跟高先生原来不认识,可是因为赵先生间接的关系,算‘从龙派’的外围或者龙身上的蜻蜓,呵呵!方先生,我和你开玩笑——我知道这全是捕风捉影,否则我决不敢请二位到舍间来玩儿了。”范小姐对学校派别毫无兴趣,只觉得对孙小姐还有攻击的义务:“学校里闹党派,真没有意思。孙小姐人是顶好的,就是太邋遢,满房间都是她的东西——呃,赵先生,对不住,我忘掉她是你的‘侄女儿’,”羞缩无以自容地笑。

    辛楣道:“那有什么关系。可是,鸿渐,咱们同路来并不觉得她邋遢。”鸿渐因为人家说他是“从龙派”外围,又惊又气,给辛楣一问,随口说声“是”。汪太太道:“听说方先生很能说话,为什么今天不讲话。”方鸿渐忙说,菜太好了,吃菜连舌头都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又谈起没法消遣。汪太太说,她有一副牌,可是家跟学校住得近——汪先生没让她说完,插嘴说:“内人神经衰弱,打牌的声音太闹,所以不打——这时候打门,有谁会来?”“哈,汪太太,请客为什么不请我?汪先生,我是闻着香味寻来的,”高松年一路说着话进来。

    大家肃然起立,出位恭接,只有汪太太懒洋洋扶着椅背,半起半坐道:“吃过晚饭没有?

    还来吃一点,”一壁叫用人添椅子碗筷。辛楣忙把自己坐的首位让出来,和范小姐不再连席。

    高校长虚让一下,泰然坐下,正拿起筷,眼睛绕桌一转,嚷道:“这位子不成!你们这坐位有意思的,我真糊涂!怎么把你们俩拆开了;辛楣,你来坐。”辛楣不肯。高校长让范小姐,范小姐只是笑,身子像一条饧糖粘在椅子里。校长没法,说:“好,好!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呵呵大笑,又恭维范小姐漂亮,喝了一口酒,刮得光滑的黄脸发亮像擦过油的黄皮鞋。

    鸿渐为了副教授的事,心里对高松年老不痛快,因此接触极少,没想到他这样的和易近人。高松年研究生物学,知道“适者生存”是天经地义。他自负最能适应环境,对什么人,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旧小说里提起“二十万禁军教头”,总说他“十八般武艺,件件都精”;高松年身为校长,对学校里三院十系的学问,样样都通——这个“通”就像“火车畅通”,“肠胃通顺”的“通”,几句门面话从耳朵里进去直通到嘴里出来,一点不在脑子里停留。今天政治学会开成立会,恭请演讲,他会畅论国际关系,把法西斯主义跟共产主义比较,归根结底是中国现行的政制最好。明天文学研究会举行联欢会,他训话里除掉说诗歌是“民族的灵魂”,文学是“心理建设的工具”以外,还要勉励在坐诸位做“印度的泰戈尔,英国的莎士比亚,法国的——呃——法国的——罗索(声音又像“噜口苏”,意思是卢梭),德国的歌德,美国的——美国的文学家太多了。”后天物理学会迎新会上,他那时候没有原子弹可讲,只可以呼唤几声相对论,害得隔了大海洋的爱因斯坦右耳朵发烧,连打喷嚏。此外他还会跟军事教官闲谈,说一两个“他妈的”!那教官惊喜得刮目相看,引为同道。今天是几个熟人吃便饭,并且有女人,他当然谑浪笑傲,另有适应。汪太太说:“我们正在怪你,为什么办学校挑这个鬼地方,人都闷得死的。”“闷死了我可偿不起命哪!偿旁人的命,我勉强可以。汪太太的命,宝贵得很,我偿不起。汪先生,是不是?”上司如此幽默,大家奉公尽职,敬笑两声或一声不等。

    赵辛楣道:“有无线电听听就好了。”范小姐也说她喜欢听无线电。

    汪处厚道:“地方偏陋也有好处。大家没法消遣,只能彼此来往,关系就亲密了。朋友是这样结交起来的,也许从朋友更进一层--赵先生,方先生,两位小姐,唔?”高校长用唱党歌、校歌、带头喊口号的声音叫“好”!敬大家一杯。

    鸿渐道:“刚才汪太太说打牌消遣--”校长斩截地说:“谁打牌?”汪太太道:“我们那副牌不是王先生借去天天打么?”不管高松年警告的眼色。

    鸿渐道:“反正辛楣和我对麻将不感兴趣。想买副纸牌来打bridge(原注:桥牌),找遍了镇上没有,结果买了一副象棋。辛楣输了就把棋子拍桌子,木头做的棋子经不起他的气力,迸碎了好几个,这两天棋都下不成了。”范小姐隔着高校长向辛楣笑,说想不到他这样孩子气。刘小姐请辛楣讲鸿渐输了棋的情状。高校长道:“下象棋很好。纸牌幸亏没买到,总是一种赌具,虽然没有声音,给学生知道了不大好。李梅亭禁止学生玩纸牌,照师生共同生活的原则--”鸿渐想高松年想个人不到几分钟,怎么又变成校长面目了,恨不能说:“把王家的麻将公开,请学生也去赌,这就是共同生活了。”汪太太不耐烦地打断高校长道:“我听了‘共同生活’这四个字就头痛。都是李梅亭的花样,反正他自己家不在这儿,苦的是有家的人。我本来的确因为怕闹,所以不打牌,现在偏要打。校长你要办我就办得了,轮不到李梅亭来管。”高校长看汪太太请自己办她,大有恃宠撒娇之意,心颤身热,说:“哪里的话!不过办学校有办学校的困难--你只要问汪先生--同事之间应该相忍相安。”汪太太冷笑道:“我又不是李梅亭的同事。校长,你什么时候雇我到贵校当--当老妈子来了?当教员是没有资格的--”高松年喉间连作抚慰的声音--“今天星期三,星期六晚上我把牌要回来打它个通宵,看李梅亭又怎么样。赵先生、方先生,你们有没有胆量来?”高松年叹气说:“我本来是不说的。汪太太,你这么一来,我只能告诉各位了。我今天闯席做不速之客,就为了李梅亭的事,要来和汪先生商量,不知道你们在请客。”客人都说:“校长来的好,请都请不来呢。”汪先生镇静地问:“李梅亭什么事?”汪太太满脸厌倦不爱听的表情。

    校长道:“我一下办公室,他就来,问我下星期一纪念周找谁演讲,我说我还没有想到人呢。他说他愿意在‘训导长报告’里,顺便谈谈抗战时期大学师生的正当娱乐--”汪太太“哼”了一声--“我说很好。他说假如他讲了之后,学生问他像王先生家的打牌赌钱算不算正当娱乐,他应当怎样回答--”大家恍然大悟地说“哦”--“我当然替你们掩饰,说不会有这种事。他说:‘同学们全知道了,只瞒你校长一个人’--”辛楣和鸿渐道:“胡说!我们就不知道。”--“他说他调查得很清楚,输赢很大,这副牌就是你的,常打的是什么几个人,也有你汪先生--”汪先生的脸开始发红,客人都局促地注视各自的碗筷。好几秒钟,屋子里静寂得应该听见蚂蚁在地下爬--可是当时没有蚂蚁。

    校长不自然地笑,继续说:“还有笑话,汪太太,你听了准笑。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听来的,说你们这副牌是美国货,橡皮做的,打起来没有声音--”哄堂大笑,解除适才的紧张。

    鸿渐问汪太太是不是真没有声音,汪太太笑他和李梅亭一样都是乡下人,还说:“李瞎子怎么变成聋子了,哪里有美国货的无声麻将!”高校长深不以这种轻薄为然,紧闭着嘴不笑,聊示反对。

    汪先生道:“他想怎么办呢?想学生宣布?”汪太太道:“索性闹穿了,大家正大光明地打牌,免得鬼鬼祟祟,桌子上盖毯子,毯子上盖漆布--”范小姐聪明地注释:“这就是‘无声麻将’了!”--“我待得腻了,让李梅亭去闹,学生撵你走,高校长停你职,离开这地方,真是求之不得。”校长一连声tut!tut!tut!汪先生道:“他无非是为了做不到中国文学系主任,跟我过不去。我倒真不想当这个差使,向校长辞了好几次,高先生,是不是?不过,我辞职是自动的,谁要逼我走,那可不行,我偏不走。李梅亭,他看错了人。他的所作所为,哼!我也知道,譬如在镇上嫖土娼。”汪先生戏剧性地收住,余人惊奇得叫起来,辛楣鸿渐立刻想到王美玉。高校长顿一顿说:“那不至于罢?”鸿渐见校长这样偏袒,按不下愤怒,说:“我想汪先生所讲的话很可能,李先生跟我们同路来,闹了许多笑话,不信只要问辛楣。”校长满脸透着不然道:“君子隐恶而扬善。这种男女间的私事,最好别管!”范小姐正要问辛楣什么笑话,吓得拿匙舀口鸡汤和着这问题咽了下去。高校长省悟自己说的话要得罪汪处厚,忙补充说:“鸿渐兄,你不要误会。梅亭和我是老同事,他的为人,我当然知道。不过,汪先生犯不着和他计较。回头我有办法劝他。”汪太太宽宏大量地说:“总而言之,是我不好。处厚倒很想敷衍他,我看见他的脸就讨厌,从没请他上我们这儿来。我们不像韩学愈和他的洋太太,对历史系的先生和学生,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款待;而且妙得很,请学生吃饭,请同事只喝茶--”鸿渐想起那位一夜泻肚子四五次的历史系学生--“破费还是小事,我就没有那个精神,也不像那位洋太太能干。人家是洋派,什么交际、招待、联络,都有工夫,还会唱歌儿呢。咱们是中国乡下婆婆,就安了分罢,别出丑啦。我常说:有本事来当教授,没有本事就滚蛋,别教家里的丑婆娘做学生和同事的女招待--”鸿渐忍不住叫“痛快”!汪处厚明知太太并非说自己,可是通身发热--“高先生不用劝李梅亭,处厚也不必跟他拼,只要想个方法引诱他到王家也去打一次牌,这不就完了么?”“汪太太,你真--真聪明!”高校长钦佩地拍桌子,因为不能拍汪太太的头或肩背,“这计策只有你想得出来!你怎么知道李梅亭爱打牌的?”汪太太那句话是说着玩的,给校长当了真,便神出鬼没地说:“我知道。”汪先生也摸着胡子,反复援引苏东坡的名言道:“‘想当然耳’,‘想当然耳’哦!”赵辛楣的眼光像胶在汪太太的脸上。刘小姐冷落在一边,满肚子的气愤,恨汪太太,恨哥嫂,鄙视范小姐,懊悔自己今天的来,又上了当,忽见辛楣的表情,沿稍微瞥范小姐,心里冷笑一声,舒服了好些。

    范小姐也注意到了,唤醒辛楣道:“赵先生,汪太太真利害呀!”辛楣脸一红,喃喃道:“真利害!”眼睛躲避着范小姐。鸿渐说:“这办法好得很。不过李梅亭最贪小利,只能让他赢;他输了还要闹的。”同桌全笑了。高松年想这年轻人多嘴,好不知趣,只说:“今天所讲的话,希望各位严守秘密。”吃完饭,主人请宽坐。女人涂脂抹粉的脸,经不起酒饭蒸出来的汗汽,和咬嚼运动的震掀,不免像黄梅时节的墙壁。范小姐虽然斯文,精致得恨不能吃肉都吐渣,但多喝了半杯酒,脸上没涂胭脂的地方都作粉红色,仿佛外国肉庄里陈列的小牛肉。汪太太问女客人:“要不要到我房里去洗手?”两位小姐跟她去了。高松年汪处厚两人低声密谈。辛楣对鸿渐道:“等一会咱们同走,记牢。”鸿渐笑道:“也许我愿意一个人送刘小姐回去呢?”辛楣严肃地说:“无论如何,这一次让我陪着你送她--汪太太不是存心跟我们开玩笑么?”鸿渐道:“其实谁也不必送谁,咱们俩走咱们的路,她们走她们的路。”辛楣道:“这倒做不出。咱们是留学生,好像这一点社交礼节总应该知道。”两人慨叹不幸身为青年未婚留学生的麻烦。

    刘小姐勉强再坐一会,说要回家。辛楣忙站起来说:“鸿渐,咱们也该走了,顺便送她们两位小姐回去。”刘小姐说她一个人回去,不必人送。辛楣连声说:“不,不,不!先送范小姐到女生宿舍,然后送你回家,我还没有到你府上去过呢。”鸿渐暗笑辛楣要撇开范小姐,所以跟刘小姐亲热,难保不引起另一种误会。汪太太在咬着范小姐耳朵说话,范小姐含笑带怒推开她。汪先生说:“好了,好了。‘出门不管’,两位小姐的安全要你们负责了。”高校长说他还要坐一会,同时表示非常艳羡:因为天气这样好,正是散步的春宵,他们四个人又年轻,正是春宵散步的好伴侣。

    四人并肩而行,范刘在中间,赵方各靠一边。走近板桥,范小姐说这桥只容两个人走,她愿意走河底。鸿渐和刘小姐走到桥心,忽听范小姐尖声叫:“啊呀!”忙借机止步,问怎么一回事。范小姐又笑了,辛楣含着谴责,劝她还是桥上走,河底石子滑得很。才知道范小姐险的摔一交,亏辛楣扶住了。刘小姐早过桥,不耐烦地等着他们,鸿渐等范小姐也过了岸,殷勤问扭了筋没有。范小姐谢他,说没有扭筋--扭了一点儿--可是没有关系,就会好的--不过走路不能快,请刘小姐不必等。刘小姐鼻子里应一声,鸿渐说刘小姐和自己都愿意慢慢地走。走不上十几步,范小姐第二次叫:“啊呀!”手提袋不知何处去了。大家问她是不是摔跤的时候,失手掉在溪底。她说也许。辛楣道:“这时候不会给人捡去,先回宿舍,拿了手电来照。”范小姐记起来了,手提袋忘在汪太太家里,自骂糊涂,要赶回去取,说:”怎么好意思叫你们等呢?你们先走吧,反正有赵先生陪我--赵先生,你要骂我了。“女人出门,照例忘掉东西,所以一次出门等于两次。安娜说:”啊呀,糟糕!我忘掉带手帕!“这么一说,同走的玛丽也想起没有带口红,裘丽叶给两人提醒,说:”我更糊涂!没有带钱--“于是三人笑得仿佛这是天地间最幽默的事,手搀手回去取手帕、口红和钱。可是这遗忘东西的传染病并没有上刘小姐的身,急得赵辛楣心里直怨:“难道今天是命里注定的?”忽然鸿渐摸着头问:“辛楣,我今天戴帽子来没有?”辛楣楞了楞,恍有所悟:“好像你戴了来的,我记不清了--是的,你戴帽子来的,我--我没有戴。”鸿渐说范小姐找手提袋,使他想到自己的帽子;范小姐既然走路不便,反正他要回汪家取帽子,替她把手提袋带来得了,“我快得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等,”说着,三脚两步跑去。他回来,手里只有手提袋,头上并无帽子,说:“我是没有戴帽子,辛楣,上了你的当。”辛楣气愤道:“刘小姐,范小姐,你们瞧这个人真不讲理。自己糊涂,倒好像我应该替他管帽子的!”黑暗中感激地紧拉鸿渐的手。刘小姐的笑短得刺耳。范小姐对鸿渐的道谢冷淡得不应该,直到女宿舍,也再没有多话。

    不管刘小姐的拒绝,鸿渐和辛楣送她到家。她当然请他们进去坐一下。跟她同睡的大侄女还坐在饭桌边,要等她回来才肯去睡,呵欠连连,两只小手握着拳头擦眼睛。这女孩子看见姑母带了客人来,跳进去一路嚷:“爸爸!妈妈!”把生下来才百日的兄弟都吵醒了。刘东方忙出来招待,刘太太跟着也抱了小孩子出来。鸿渐和辛楣照例说这孩子长得好,养得胖,讨论他像父亲还是像母亲。这些话在父母的耳朵里是听不厌的。鸿渐凑近他脸捺指作声,这是他唯一娱乐孩子的本领。刘太太道:“咱们跟方--呃--伯伯亲热,叫方伯伯抱--”她恨不能说“方姑夫”--“咱们刚换了尿布,不会出乱子。”鸿渐无可奈何,苦笑接过来。

    那小孩子正在吃自己的手,换了一个人抱,四肢乱动,手上的腻唾沫,抹了鸿渐一鼻子半脸,鸿渐蒙刘太太托孤,只好心里厌恶。辛楣因为摆脱了范小姐,分外高兴,瞧小孩子露出的一方大腿还干净,嘴凑上去吻了一吻,看得刘家老小四个人莫不欢笑,以为这赵先生真好。鸿渐气不过他这样做面子,问他要不要抱。刘太太看小孩子给鸿渐抱得不舒服,想辛楣地位高,又是生客,不能亵渎他,便伸手说:“咱们重得很,方伯伯抱得累了。”鸿渐把孩子交还,乘人不注意,掏手帕擦脸上已干的唾沫。辛楣道:“这孩子真好,他不怕生。”刘太太一连串地赞美这孩子如何懂事,如何乖,如何一觉睡到天亮。孩子的大姊姊因为没人理自己,圆睁眼睛,听得不耐烦,插口道:“他也哭,晚上把我都哭醒了。”刘小姐道:“不知道谁会哭!谁长得这么大了,抢东西吃,打不过二弟,就直着嗓子哭,羞不羞!”女孩子发急,指着刘小姐道:“姑姑是大人,姑姑也哭,我知道,那天--”父母喝住她,骂她这时候还不说。刘小姐把她拉进去了,自信没给客人瞧见脸色。以后的谈话,只像用人工呼吸来救淹死的人,挽回不来生气。刘小姐也没再露脸。辞别出了门,辛楣道:“孩子们真可怕,他们嘴里全说得出。刘小姐表面上很平静快乐,谁想到她会哭,真是各有各的苦处,唉!”鸿渐道:“你跟范小姐是无所谓的。我承刘东方帮过忙,可是我无意在此地结婚。汪太太真是多此一举,将来为了这件事,刘东方准对我误会。”辛楣轻描淡写道:“那不至于。”接着就问鸿渐对汪太太的印象,要他帮自己推测她年龄有多少。

    孙小姐和陆子潇通信这一件事,在鸿渐心里,仿佛在复壁里咬东西的老鼠,扰乱了一晚上,赶也赶不出去。他险的写信给孙小姐,以朋友的立场忠告她交友审慎。最后总算把自己劝相信了,让她去跟陆子潇好,自己并没爱上她,吃什么隔壁醋,多管人家闲事?全是赵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有了鬼,仿佛在催眠中的人受了暗示。这种事大半是旁人说笑话,说到当局者认真恋爱起来,自己见得多了,决不至于这样傻。虽然如此,总觉得吃了亏似的,恨孙小姐而且鄙视她。不料下午打门进来的就是她,鸿渐见了她面,心里的怨气像宿雾见了朝阳,消散净尽。她来过好几次,从未能使他像这次的欢喜。鸿渐说,桂林回来以后,还没见过面呢,问她怎样消遣这寒假的。她说,承鸿渐和辛楣送桂林带回的东西,早想过来谢,可是自己发了两次烧,今天是陪范小姐送书来的。鸿渐笑问是不是送剧本给辛楣,孙小姐笑答是。鸿渐道:“你上去见到赵叔叔没有?”孙小姐道:“我才不讨人厌呢!我根本没上楼。她要来看赵先生,问我他住的是楼上楼下,第几号房间,又不要我做向导。我跟她讲好,我决不陪她上楼,我也有事到这儿来。”“辛楣未必感谢你这位向导。”“那太难了!”孙小姐说话时的笑容,表示她并不以为做人很难--“她昨天晚上回来,我才知道汪太太请客--”这句原是平常的话,可是她多了心,自觉太着边际,忙扯开问:“这位有名的美人儿汪太太你总见过了?”“昨天的事是汪氏夫妇胡闹--见过两次了,风度还好,她是有名的美人儿么?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句话。”鸿渐见了她面,不大自然,手不停弄着书桌上他自德国带回的Supernorma牌四色铅笔。

    孙小姐要过笔来,把红色铅捺出来,在吸墨水纸板的空白上,画一张红嘴,相去一寸许画十个尖而长的红点,五个一组,代表指甲,此外的面目身体全没有。她画完了,说:“这就是汪太太的--的提纲。”鸿渐想一想,忍不住笑道:“真有点像,亏你想得出!”一句话的意义,在听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过一会儿“喵”一叫,你才发觉它的存在。孙小姐最初说有事到教授宿舍来,鸿渐听了并未留意。这时候,这句话在他意识里如睡方醒。也许她是看陆子潇来的,带便到自己这儿坐下。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迸破了壳。急欲探出究竟,又怕落了关切盘问的痕迹,扯淡说:“范小姐这人妙得很,我昨天还是第一次跟她接近。你们是同房,要好不要好?”“她眼睛里只有汪太太,现在当然又添了赵叔叔了--方先生,你昨天得罪范小姐没有?”“我没有呀,为什么?”“她回来骂你--唉,该死!我搬嘴了。”“怪事!她骂我什么呢?”孙小姐笑道:“没有什么。她说你话也不说,人也不理,只知道吃。”鸿渐脸红道:“胡说,这不对。我也说话的,不过没有多说。昨天我压根儿是去凑数,没有我的分儿,当然只管吃了。”孙小姐很快看他一眼,弄着铅笔说:“范小姐的话,本来不算数的。她还骂你是木头,说你头上戴不戴帽子都不知道。”鸿渐哈哈大笑道:“我是该骂!这事说来话长,我将来讲给你听。不过你们这位范小姐--”孙小姐抗议说范小姐不是她的--“好,好。你们这位同屋,我看不大行,专门背后骂人,辛楣真娶了她,老朋友全要断的。她昨天也提起你。”“她不会有好话。她说什么?”鸿渐踌躇,孙小姐说:“我一定要知道。方先生,你告诉我,”笑意全收,甜蜜地执拗。

    鸿渐见过一次她这种神情,所有温柔的保护心全给她引起来了,说:“她没有多说。她并没骂你,我也记不清,好像说有人跟你通信。那是很平常的事,她就喜欢大惊小怪。”孙小姐的怒容使鸿渐不敢看她,脸爆炸似的发红,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面上。她把铅笔在桌子上顿,说:“混帐!我正恨得要死呢,她还在外面替人家宣传!我非跟她算帐不可。”鸿渐心里的结忽然解松了,忙说:“这是我不好了,你不要理她。让她去造谣言得了,反正没有人会相信,我就不相信。”“这事真讨厌,我想不出一个对付的办法。那个陆子潇--”孙小姐对这三个字厌恶得仿佛不肯让它们进嘴--“他去年近大考的时候忽然写信给我,我一个字没理他,他一封一封的信来。寒假里,他上女生宿舍来找我,硬要请我出去吃饭--”鸿渐紧张的问句:“你没有去罢?”使她不自主低了头--“我当然不会去。他这人真是神经病,还是来信,愈写愈不成话。先一封信说省得我回信麻烦,附一张纸,纸头上写着一个问题--”她脸又红晕--“这个问题不用管它,他说假使我对这问题答案是--是肯定的,写个算学里的加号,把纸寄还他,否则写个减号。最近一封信,他索性把加减号都写好,我只要划掉一个就行。你瞧,不是又好气又好笑么?”说时,她眼睛里含笑,嘴撅着。

    鸿渐忍不住笑道:“这地道是教授的情--教授写的信了。我们在初中考‘常识’这门功课,先生出的题目全是这样的。不过他对你总是一片诚意。”孙小姐怫然瞪眼道:“谁要他对我诚意!他这种信写个不了,给人家知道,把我也显得可笑了。”鸿渐老谋深算似的说:“孙小姐,我替你出个主意。他前前后后给你的信,你没有掷掉罢?没有掷掉最好。你一一股脑儿包起来,叫用人送还他。一个字不要写。”“包裹外面要不要写他姓名等等呢?”“也不要写,他拆开来当然心里明白--”心理分析学者一听这话就知道潜意识在捣鬼,鸿渐把唐晓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报复在旁人身上--“你干脆把信撕碎了再包--不,不要了,这太使他难堪。”孙小姐感激道:“我照方先生的话去做,不会错的。我真要谢谢你。我什么事都不懂,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只怕做错了事。我太不知道怎样做人,做人麻烦死了!方先生,你肯教教我么?”这太像个无知可怜的弱小女孩儿了,辛楣说她装傻也许是真的。鸿渐的猜疑像燕子掠过水,没有停留。孙小姐不但向他求计,并且对他言听计从,这使他够满意了,心里容不下猜疑。又讲了几句话,孙小姐说,辛楣处她今天不去了,她要先回宿舍,教鸿渐别送。鸿渐原怕招摇,不想送,给她这么一说,只能说:“我要送送你,送你一半路,到校门口。”孙小姐站着,眼睛注视地板道:“也好,不过,方先生不必客气罢,外面--呃--闲话很多,真讨厌!”鸿渐吓得跳道:“什么闲话!”问完就自悔多此一问。孙小姐讷讷道:“你--你没听见,就不用管了。再见,我照方先生教我的话去做,”拉拉手,一笑走了。鸿渐颓然倒在椅子里,身上又冷又热,像发疟疾。想糟糕!糟糕!这“闲话”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造谣言,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挂网。今天又多嘴,说了许多不必说、不该说的话。这不是把“闲话”坐实么?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孙小姐临走一句话说得好像很着重。她的终身大事,全该自己负责了,这怎么了得!鸿渐急得坐立不安,满屋子的转。假使不爱孙小姐,管什么闲事?是不是爱她--有一点点爱她呢?

    楼梯上一阵女人笑声,一片片脆得像养花的玻璃房子塌了,把鸿渐的反省打断。紧跟着辛楣的声音:“走好,别又像昨天摔了一交!”又是一阵女人的笑声,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忽然开门又轻轻关门的响息。鸿渐想,范小姐真做得出,这两阵笑就等于在校长布告板上向全校员生宣示她和赵辛楣是情人了。可怜的辛楣!不知道怎样生气呢。鸿渐虽然觉得辛楣可怜,同时心境宽舒,似乎关于自己的“闲话”因此减少了严重性。他正拿起一支烟,辛楣没打门就进屋,抢了过去。鸿渐问他:“没有送范小姐回去?”他不理会,点烟狂吸几口,嚷:“Damn孙柔嘉这小浑蛋(原注:他妈的孙柔嘉。),她跟陆子潇有约会,为什么带了范懿来!我碰见她,要骂她个臭死。”鸿渐道:“你别瞎冤枉人。你记得么?你在船上不是说,借书是男女恋爱的初步么?现在怎么样?哈哈,天理昭彰。”辛楣忍不住笑道:“我船上说过这话么?反正她拿来的两本什么话剧,我一个字都不要看。”鸿渐问谁写的剧本。辛楣道:“你要看,你自己去取,两本书在我桌子上。请你顺便替我把窗子打开。我是怕冷的,今天还生着炭盆。她一进来,满屋子是她的脂粉香,我简直受不了。我想抽烟,她表示她怕闻烟味儿。我开了一路窗。她立刻打喷嚏,吓得我忙把窗关上。我正担心,她不要着了凉,我就没有清净了。”鸿渐笑道:“我也怕晕倒,我不去了。”便叫工友上去开窗子,把书带下来。工友为万无一失起见,把辛楣桌上六七本中西文书全搬下来了,居然没漏掉那两本话剧。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给懿--作者”,下面盖着图章。鸿渐道:“好亲热的称呼!”随手翻开第二本的扉页,大叫道:“辛楣,你看见这个没有?”辛楣道:“她不许我当时看,我现在也不要看,”说时,伸手拿过书,只见两行英文:To my precious darling, From the author.(给我亲爱的宝贝,本书作者赠)辛楣“咦”了一声,合上封面,看作者的名字,问鸿渐道:“你知道这个人么?”鸿渐道:“我没听说过,可能还是一位名作家呢。你是不是要找他决斗?”辛楣鼻子里出冷气,自言自语道:“可笑!可鄙!可恨!”鸿渐道:“你是跟我说话,还是在骂范懿?她也真怪,为什么把人家写了这许多话的书给你看?”辛楣的美国乡谈又流出来了:“You baby!(原注:你这个无知小娃娃。)你真不懂她的用意?”鸿渐道:“她用意太显然了,反教人疑心她不会这样浅薄。”辛楣道:“不管她。这都是汪太太生出来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明天去找她。”鸿渐道:“我不去了。我看你对汪太太有点儿迷,我劝你少去。咱们这批人,关在这山谷里,生活枯燥,没有正常的消遣,情感一触即发,要避免刺激它。”辛楣脸红道:“你别胡说。这是你自己的口供,也许你看中了什么人。”鸿渐也给他道中心病,吱唔道:“你去,你去,这两本戏是不是交汪太太转给范小姐呢?”辛楣道:“那倒不行。今天就还她,不好意思。她明天不会来,总希望我去看她,我当然不去。后天下午,我差校工直接送还她。”鸿渐想今天日子不好,这是第二个人退回东西了,一壁拿张纸包好了两本书,郑重交给辛楣:“我牺牲纸一张。这书上面有名人手迹,教校工当心,别遗失了。”辛楣道:“名人!他们这些文人没有一个不自以为有名的,只怕一个人的名气太大,负担不起了,还化了好几个笔名来分。今天虽然没做什么事,苦可受够了,该自己慰劳一下。同出去吃晚饭,好不好!”鸿渐道:“今天轮到我跟同学同吃晚饭。不过,那没有关系,你现上馆子点好了菜,我敷衍了一碗,就赶来。”鸿渐自觉这一学期上课,驾轻就熟,渐渐得法。学生对他的印象也像好了些。训导处分发给他训导的四个学生,偶来聊天,给他许多启示。他发现自己毕业了没几年,可是一做了先生就属于前一辈,跟现在这些学生不再能心同理同。第一,他没有他们的兴致。第二,他自信比他们知趣。他只奇怪那些跟年轻人混的同事们,不感到老一辈的隔膜。是否他们感到了而不露出来?年龄是个自然历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实,就像饮食男女,像死亡。有时,这种年辈意识比阶级意识更鲜明。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限,仿佛瓷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着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也许自己更老了十几年,会要跟青年人混在一起,借他们的生气来温暖自己的衰朽,就像物理系的吕老先生,凡有学生活动,无不参加,或者像汪处厚娶这样一位年轻的太太。无论如何,这些学生一方面盲目得可怜,一方面眼光准确得可怕。他们的赞美,未必尽然,有时竟上人家的当;但是他们的毁骂,那简直至公至确,等于世界末日的“最后审判”,毫无上诉重审的余地。他们对李梅亭的厌恶不用说,甚至韩学愈也并非真正得到他们的爱戴。鸿渐身为先生,才知道古代中国人瞧不起蛮夷,近代西洋人瞧不起东方人,上司瞧不起下属——不,下属瞧不起上司,全没有学生要瞧不起先生时那样利害。他们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们不肯原谅,也许因为他们自己不需要人原谅,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谅,鸿渐这样想。

    至于鸿渐和同事们的关系,只有比上学期坏。韩学愈仿佛脖子扭了筋,点头勉强得很,韩太太瞪着眼远眺鸿渐身后的背影。鸿渐虽然并不在乎,总觉不痛快;在街上走,多了一个顾忌,老远望见他们来,就避开。陆子潇跟他十份疏远,大家心照不宣。最使他烦恼的是,刘东方好像冷淡了许多--汪太太做得好媒人!汪处厚对他的事十份关心,这是他唯一的安慰。他知道老汪要做文学院长,所以礼贤下士。这种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处;仿佛洋车夫辛辛苦苦把坐车人拉到了饭店,依然拖着空车子吃西风,别想跟他进去吃。可是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居然有被他收罗的资格,足见未可妄自菲薄。老汪一天碰见他,笑说媒人的面子扫地了,怎么两个姻缘全没有撮合成就。鸿渐只有连说:“不识抬举,不敢高攀。”汪处厚说:“你在外文系兼功课,那没有意思。我想下学期要添一个哲学系,请你专担任系里的功课。”鸿渐感谢道:“现在我真是无家可归,沿门托钵,同事和同学全瞧不起的。”汪处厚道:“哪里的话!不过这件事,我正在计划之中。当然,你的待遇应该调整。”鸿渐不愿太受他的栽培,说:“校长当初也答应过我,说下学期升做教授。”汪处厚道:“今天天气很好,咱们到田野里走一圈,好不好?或者跟我到舍间去谈谈,就吃便饭,何如?”鸿渐当然说,愿意陪他走走。

    过了溪,过了汪家的房子,有几十株瘦柏树,一株新倒下来的横在地上,两人就坐在树身上。汪先生取出嘴里的香烟,指路针似的向四方指点道:“这风景不坏。‘阅世长松下,读书秋树根’;等内人有兴致,请她画这两句诗。”鸿渐表示佩服。汪先生道:“方才你说校长答应你升级,他怎么跟你说的?”鸿渐道:“他没有说得肯定,不过表示这个意思。”汪先生摇头道:“那不算数。这种事是气得死人的!鸿渐兄,你初回国教书,对于大学里的情形,不甚了了。有名望的、有特殊关系的那些人当然是例外,至于一般教员的升级可以这样说:讲师升副教授容易,副教授升教授难上加难。我在华阳大学的时候,他们有这么一比,讲师比通房丫头,教授比夫人,副教授呢,等于如夫人--”鸿渐听得笑起来--“这一字之差,不可以道里计。丫头收房做姨太太,是很普通--至少在以前很普通的事;姨太太要扶正做大太太,那是干犯纲常名教,做不得的。前清不是有副对么?‘为如夫人洗足;赐同进士出身。’有位我们系里的同事,也是个副教授,把它改了一句:‘替如夫人争气;等副教授出头,’哈哈--”鸿渐道:“该死!做了副教授还要受糟蹋。”--“不过,有个办法:粗话所谓‘跳槽’。你在本校升不到教授,换个学校就做到教授。假如本校不允许你走,而旁的学校以教授相聘,那么本校只好升你做教授。旁的学校给你的正式聘书和非正式的聘书,你愈不接受,愈要放风声给本校当局知道,这么一来,你的待遇就会提高。你的事在我身上;春假以后,我叫华阳哲学系的朋友写封信来,托我转请你去。我先把信给高校长看,在旁打几下边鼓,他一定升你,而且全不用你自己费心。”有人肯这样提拔,还不自振作,那真是弃物了。所以鸿渐预备功课,特别加料,渐渐做“名教授”的好梦。得学位是把论文哄过自己的先生;教书是把讲义哄过自己的学生。鸿渐当年没哄过先生,所以未得学位,现在要哄学生,不免欠缺依傍。教授成为名教授,也有两个阶段:第一是讲义当著作,第二著作当讲义。好比初学的理发匠先把傻子和穷人的头作为联系本领的试验品,所以讲义在讲堂上试用没出乱子,就作为著作出版;出版以后,当然是指定教本。鸿渐既然格外卖力,不免也起名利双收的妄想。他见过孙小姐几次面,没有深谈,只知道她照自己的话,不增不减地做了。辛楣常上汪家去,鸿渐取笑他说:“小心汪处厚吃醋。”辛楣庄严地说:“他不像你这样小人的心理--并且,我去,他老不在家,只碰到一两次。这位老先生爱赌,常到王家去。”鸿渐说,想来李梅亭赢了钱,不再闹了。

    春假第四天的晚上,跟前几晚同样的暖。高松年在镇上应酬回来,醉饱逍遥,忽然动念,折到汪家去。他家属不在此地,会到卧室冷清清的;不回去,觉得这夜还没有完,一回去,这夜就算完了。表上刚九点钟,可是校门口大操场上人影都没有。缘故是假期里,学生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还有些在宿舍里预备春假后的小考。四野里早有零零落落试声的青蛙,高松年想这地方气候早得很,同时联想到去年吃的麻辣田鸡。他打了两下门,没人来开。他记起汪家新换了用人,今天说不定是她的例假,不过这小丫头不会出门的,便拉动门上的铃索。这铃索通到用人的卧室里,装着原准备主人深夜回来用的。小丫头睡眼迷离,拖着鞋开门,看见是校长,把嘴边要打的呵欠忍住,说主人不在家,到王家去的。高校长心跳,问太太呢,小丫头说没同去,领高校长进客堂,正要进去请太太,又摸着头说太太好像也出去了,叫醒她关门的。高松年一阵恼怒,想:“打牌!还要打牌!总有一天,闹到学生耳朵里去,该警告老汪这几个人了。”他分付小丫头关门,一口气赶到王家。汪处厚等瞧是校长,窘得不得了,忙把牌收起。王太太亲自送茶,把为赌客置备的消夜点心献呈校长。高松年一看没有汪太太,反说:“打搅!打搅!”——他并不劝他们继续打下去——“汪先生,我有事和你商量,咱们先走一步。”出了门,高松年道:“汪太太呢?”汪处厚道:“她在家。”高松年道:“我先到你府上去过的,那小丫头说,她也出去了。”汪处厚满嘴说:“不会的!决不会!”来回答高松年,同时安慰自己,可是嗓子都急哑了。

    赵辛楣嘴里虽然硬,心里知道鸿渐的话很对,自己该避嫌疑。他很喜欢汪太太,因为她有容貌,有理解,此地只她一个女人跟自己属于同一社会。辛楣自信是有道德的君子,断不闹笑话。春假里他寂寞无聊,晚饭后上汪家闲谈,打门不开,正想回去。忽然门开了,汪太太自己开的,说:“这时候打门,我想没有别人。”辛楣道:“怎么你自己来开?”汪太太道:“两个用人,一个回家去了,一个像只鸟,天一黑就瞌睡,我自己开还比叫醒她来开省力。”辛楣道:“天气很好,我出来散步,走过你们府上,就来看看你--和汪先生。”汪太太笑道:“处厚打牌去了,要十一点钟才回来呢。我倒也想散散步,咱们同走。你先到门口拉一拉铃,把这小丫头叫醒,我来叫她关门。外面不冷,不要添衣服罢?”辛楣在门外黑影里,听她分付丫头说:“我也到王先生家去,回头跟老爷同回家。你别睡得太死!”在散步中,汪太太问辛楣家里的情形,为什么不结婚,有过情人没有--“一定有的,瞒不过我。”辛楣把他和苏文纨的事略讲一下,但经不起汪太太的鼓动和刺探,愈讲愈详细。两人谈得高兴,又走到汪家门口。汪太太笑道:“我听话听糊涂了,怎么又走回来了!我也累了,王家不去了。赵先生谢谢你陪我散步,尤其谢谢你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辛楣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太无含蓄,和盘托出,便说:“你听得厌倦了。这种恋爱故事,本人讲得津津有味,旁人只觉得平常可笑。我有过经验的。”汪太太道:“我倒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赵先生,我想劝告你一句话。”辛楣催她说,她不肯说,要打门进去,辛楣手拦住她,求她说。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说:“你记着,切忌对一个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好--”辛楣头脑像被打一下的发晕,只说出一声“啊”!--“尤其当了我这样一个脾气坏、嘴快的人,称赞你那位小姐如何温柔,如何文静--”辛楣嚷:“汪太太,你别多心!我全没有这个意思。老实告诉你罢,我觉得你有地方跟她很像--”汪太太半推开他拦着的手道:“胡说!胡说!谁都不会像我--”忽然人声已近,两人忙分开。

    汪处厚比不上高松年年轻腿快,赶得气喘,两人都一言不发。将到汪家,高松年眼睛好,在半透明的夜色里瞧见两个人扭作一团,直奔上去。汪处厚也听到太太和男人的说话声,眼前起了一阵红雾。辛楣正要转身,肩膀给人粗暴地拉住,耳朵里听得汪太太惶急的呼吸,回头看是高松年的脸,露着牙齿,去自己的脸不到一寸。他又怕又羞,忙把肩膀耸开高松年的手,高松年看清是赵辛楣,也放了手,嘴里说:“岂有此理!不堪!”汪处厚扭住太太不放,带着喘,文绉绉地骂:“好!好!赵辛楣,你这混帐东西!无耻家伙!引诱有夫之妇。你别想赖,我亲眼看见你--你抱--”汪先生气得说不下去。辛楣挺身要讲话,又忍住了。汪太太听懂丈夫没说完的话,使劲摆脱他手道:“有话到里面去讲,好不好?我站着腿有点酸了,”一壁就伸手拉铃。她声音异常沉着,好把嗓子里的震颤压下去。大家想不到她说这几句话,惊异得服服帖帖跟她进门,辛楣一脚踏进门,又省悟过来,想溜走,高松年拦住他说:“不行!今天的事要问个明白。”汪太太进客堂就挑最舒适的椅子坐下,叫丫头为自己倒杯茶。三个男人都不坐下,汪先生踱来踱去,一声声叹气,赵辛楣低头傻立,高校长背着手假装看壁上的画。丫头送茶来了,汪太太说:“你快去睡,没有你的事。”她喝口茶,慢慢地说:“有什么话要问呀?时间不早了。我没有带表。辛楣,什么时候了?”辛楣只当没听见,高松年恶狠狠地望他一眼,正要看自己的手表,汪处厚走到圆桌边,手拍桌子,仿佛从前法官的拍惊堂木,大吼道:“我不许你跟他说话。老实说出来,你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跟他的关系,我也忘了。辛楣,咱们俩什么关系?”辛楣窘得不知所措。高松年愤怒得双手握拳,作势向他挥着。汪处厚重拍桌子道:“你--你快说!”偷偷地把拍痛的手掌擦着大腿。

    “你要我老实说,好。可是我劝你别问了,你已经亲眼看见。心里明白就是了,还问什么?反正不是有光荣、有面子的事,何必问来问去,自寻烦恼?真是!”汪先生发疯似的扑向太太,亏得高校长拉住,说:“你别气!问他,问他。”同时辛楣搓手恳求汪太太道:“汪太太,你别胡说,我请你--汪先生,你不要误会,我跟你太太全没什么。今天的事是我不好,你听我解释--”汪太太哈哈狂笑道:“你的胆只有芥菜子这么大--”大拇指甲掐在食指尖上做个样子--“就害怕到这个地步!今天你是洗不清了,哈哈!高校长,你有何必来助兴呢?吃醋没有你的分儿呀。咱们今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嗯?高先生,好不好?”辛楣睁大眼,望一望瑟缩的高松年,“哼”一声,转身就走。汪处厚注意移在高松年身上,没人拦辛楣,只有汪太太一阵阵神经失常的尖笑追随他出门。

    鸿渐在房里还没有睡。辛楣进来,像喝醉了酒,脸色通红,行步摇晃,不等鸿渐开口,就说:“鸿渐,我马上要离开这学校,不能再待下去了。”鸿渐骇异得按着辛楣肩膀,问他缘故。辛楣讲给他听,鸿渐想“糟透了”!只能说:“今天晚上就走么?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辛楣说,重庆的朋友有好几封信招他,今天住在镇上旅馆里,明天一早就动身。鸿渐知道留住他没有意思,心绪也乱得很,跟他上去收拾行李。辛楣把带来的十几本书给鸿渐道:“这些书我不带走了,你将来嫌它们狼犺,就替我捐给图书馆。”冬天的被褥他也掷下。行李收拾完,辛楣道:“啊呀!有封给高松年的信没写。你说向他请假还是辞职?请长假罢。”写完信,交鸿渐明天派人送去。鸿渐唤醒校工来挑行李,送辛楣到了旅馆,依依不舍。辛楣苦笑道:“下半年在重庆欢迎你。分别是这样最好,干脆得很。你回校睡罢--还有,你暑假回家,带了孙小姐回去交给她父亲,除非她不愿意回上海。”鸿渐回校,一路上仿佛自己的天地里突然黑暗。校工问他赵先生为什么走,他随口说家里有人生病。校工问是不是老太太,他忽而警悟,想赵老太太活着,不要倒她的霉,便说:“不是,是他的老太爷。”明天鸿渐起得很迟,正洗脸,校长派人来请,说在卧室里等着他。他把辛楣的信交来人先带走,随后就到校长卧室。高松年听他来了,把表情整理一下,脸上堆的尊严厚得可以刀刮,问道:“辛楣什么时候走的?他走以前,和你商量没有?”鸿渐道:“他只告诉我要走。今天一早离开这镇上的。”高松年道:“学校想请你去追他回来。”鸿渐道:“他去意很坚决,校长自己去追,我看他也未必回来。”高松年道:“他去的缘故,你知道么?”鸿渐道:“我有点知道。”高松年的脸像虾蟹在热水里浸了一浸,说道:“那么,我希望你为他守秘密。说了出去,对他--呃--对学校都不大好。”鸿渐鞠躬领教,兴辞而出,“phew”了一口长气。

    高松年自从昨晚的事,神经特别敏锐,鸿渐这口气吐得太早,落在他耳朵里。他嘴没骂出“混帐”来,他脸代替嘴表示了这句骂。

    因为学校还在假期里,教务处并没有出布告,可是许多同事知道辛楣请长假了,都来问鸿渐。鸿渐只说他收到家里的急电,有人生病。直到傍晚,鸿渐才有空去通知孙小姐,走到半路,就碰见她,说正要来问赵叔叔的事。鸿渐道:“你们消息真灵,怪不得军事间谍要用女人。”孙小姐道:“我不是间谍。这是范小姐告诉我的,她还说汪太太跟赵叔叔的请假有关系。”鸿渐顿脚道:“她怎么知道?”“她为赵叔叔还了她的书,跟汪太太好像吵翻了,不再到汪家去。今天中午,汪先生来个条子,说汪太太病了,请她去,去了这时候才回来。痛骂赵叔叔,说他调戏汪太太,把她气坏了。还说她自己早看破赵叔叔这个人不好,所以不理他。”“哼,你赵叔叔总没叫过她precious darling,你知道这句话的出典么?”孙小姐听鸿渐讲了出典,寻思说:“这靠不住,恐怕就是她自己写的。因为她有次问过我,‘作者’在英文里是author还是writer。”鸿渐吐口唾沫道:“真不要脸!”孙小姐走了一段路,柔懦地说:“赵叔叔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鸿渐口吃道:“他临走对我说,假如我回家,而你也要回家,咱们可以同走。不过我是饭桶,你知道的,照顾不了你。”孙小姐低头低声说:“谢谢方先生。我只怕带累了方先生。”鸿渐客气道:“哪里的话!”“人家更要说闲话了,”孙小姐依然低了头低了声音。

    鸿渐不安,假装坦然道:“随他们去说,只要你不在乎,我是不怕的。”“不知道什么浑蛋--我疑心就是陆子潇--写匿名信给爸爸,造--造你跟我的谣言,爸爸来信问--”鸿渐听了,像天塌下半边,同时听背后有人叫:“方先生,方先生!”转身看是李梅亭陆子潇赶来。孙小姐嘤然像医院救护汽车的汽笛声缩小了几千倍,伸手拉鸿渐的右臂,仿佛求他保护。鸿渐知道李陆两人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右臂上,想:“完了,完了。反正谣言造到孙家都知道了,随它去罢。”陆子潇目不转睛地看孙小姐,呼吸短促。李梅亭阴险地笑,说:“你们谈话真密切,我叫了几声,你全没听见。我要问你,辛楣什么时候走的--孙小姐,对不住,打断你们的情话。”鸿渐不顾一切道:“你知道是情话,就不应该打断。”李梅亭道:“哈,你们真是得风气之先,白天走路还要勾了手,给学生好榜样。”鸿渐道:“训导长寻花问柳的榜样,我们学不来。”李梅亭脸色白了一白,看风便转道:“你最喜欢说笑话。别扯淡,讲正经话,你们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啦?”鸿渐道:“到时候不会漏掉你。”孙小姐迟疑地说:“那么咱们告诉李先生--”李梅亭大声叫,陆子潇尖声叫:“告诉什么?订婚了?是不是?”孙小姐把鸿渐勾得更紧,不回答。那两人直嚷:“恭喜,恭喜!孙小姐恭喜!是不是今天求婚的?请客!”强逼握手,还讲了许多打趣的话。

    鸿渐如在云里,失掉自主,尽他们拉手拍肩,随口答应了请客,两人才肯走。孙小姐等他们去远了,道歉说:“我看见他们两个人,心里就慌了,不知怎样才好。请方先生原谅--刚才说的话,不当真的。”鸿渐忽觉身心疲倦,没精神对付,搀着她手说:“我可句句当真。也许正是我所要求的。”孙小姐不作声,好一会,说:“希望你不至于懊悔,”仰面像等他吻,可是他忘掉吻她,只说:“希望你不懊悔。”春假最后一天,同事全知道方鸿渐订婚,下星期要请客了。李梅亭这两日窃窃私讲的话,比一年来向学生的谆谆训导还多。他散布了这消息,还说:“准出了乱子了,否则不会肯订婚的。你们瞧,订婚之后马上就会结婚。其实何必一番手脚两番做呢?干脆同居得了。咱们不管,反正多吃他一顿。我看,结婚礼送小孩子衣服,最用得着。哈哈!不过,这事有关学校风纪,我将来要唤起校长的注意,我管训导,有我的职责,不能只顾到我和方鸿渐的私交,是不是?我和他们去年一路来,就觉得路数不对,只有陆子潇是个大冤桶!哈哈。”因此,吃订婚喜酒那一天,许多来宾研究孙小姐身体的轮廓。到上了甜菜,几位女客恶意地强迫孙小姐多吃,尤其是韩太太连说:“Sweets to the sweet.”(甜蜜的人吃甜蜜的东西)少不了有人提议请他们报告恋爱经过,他们当然不肯。李梅亭借酒蒙脸,说:“我来替他们报告。”鸿渐警戒地望着他说:“李先生,‘倷是好人!’”梅亭楞了楞,顿时记起那苏州寡妇,呵呵笑道:“诸位瞧他发急得叫我‘好人’,我就做好人,不替你报告--子潇,该轮到你请吃喜酒了。”子潇道:“迟一点结婚好。早结了婚,不到中年就要闹离婚的。”大家说他开口不吉利,罚酒一杯,鸿渐和孙小姐也给来宾灌醉了。

    那天被请而不来的,有汪氏夫妇和刘氏夫妇。刘东方因为妹妹婚事没成功,很怪鸿渐。本来他有计划,春假后举行个英文作文成绩展览会,借机把鸿渐改笔的疏漏公诸于众。不料学生大多数对自己的卷子深藏若虚,不肯拿出来献丑。同时辛楣已经离校,万一鸿渐生气不教英文,没人会来代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让鸿渐教完这学期。假如韩太太给他大女儿的衬衫和皮鞋不是学期将完才送来,他和韩家早可以讲和,不必等到下学期再把鸿渐的功课作为还礼了。汪处厚不再请同事和校长到家去吃饭,刘东方怨他做媒不尽力,赵辛楣又走了,汪派无形解散,他准备辞职回成都。高校长虽然是鸿渐订婚的证人,对他并不满意。李梅亭关于结婚的预言也没有证实。凑巧陆子潇到鸿渐房里看见一本《家庭大学丛书》(Home University Library)小册子,是拉斯基(Laski)所作的时髦书《共产主义论》,这原是辛楣丢下来的。陆子潇的外国文虽然跟重伤风人的鼻子一样不通,封面上的Communism这几个字是认识的,触目惊心。他口头通知李训导长,李训导长书面呈报高校长。校长说:“我本来要升他一级,谁知道他思想有问题,下学期只能解聘。这个人倒是可造之才,可惜,可惜!”所以鸿渐连“如夫人”都做不稳,只能“下堂”。他临走把辛楣的书全送给图书馆,那本小册子在内。韩学愈得到鸿渐停聘的消息,拉了白俄太太在家里跳跃得像青蛙和虼蚤,从此他的隐事不会被个中人揭破了。他在七月四日--大考结束的一天--晚上大请同事,请帖上太太出面,借口是美国国庆,这当然证明他太太是货真价实的美国人。否则她怎会这样念念不忘她的祖国呢?爱国情绪是假冒不来的。太太的国籍是真的,先生的学籍还会假吗?

    第八章

    西洋赶驴子的人,每逢驴子不肯走,鞭子没有用,就把一串胡萝卜挂在驴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这笨驴子以为走前一步,萝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继续向前,嘴愈要咬,脚愈会赶,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站。那时候它是否吃得到这串萝卜,得看驴夫的高兴。一切机关里,上司驾驭下属,全用这种技巧;譬如高松年就允许鸿渐到下学期升他为教授。自从辛楣一走,鸿渐对于升级这胡萝卜,眼睛也看饱了,嘴忽然不馋了,想暑假以后另找出路。他只准备聘约送来的时候,原物退还,附一封信,痛痛快快批评校政一下,算是临别赠言,借此发泄这一年来的气愤。这封信的措词,他还没有详细决定,因为他不知道校长室送给他怎样的聘约。有时他希望聘约依然是副教授,回信可以理直气壮,责备高松年失信。有时他希望聘约升他做教授,这么一来,他的信可以更漂亮了,表示他的不满意并非出于私怨,完全为了公事。不料高松年省他起稿子写信的麻烦,干脆不送聘约给他。孙小姐倒有聘约的,薪水还升了一级。有人说这是高松年开的玩笑,存心拆开他们俩。高松年自己说,这是他的秉公办理,决不为未婚夫而使未婚妻牵累--“别说他们还没有结婚,就是结了婚生了小孩子,丈夫的思想有问题,也不能‘罪及妻孥’,在二十世纪中华民国办高等教育,这一点民主作风应该具备。”鸿渐知道孙小姐收到聘书,忙仔细打听其他同事,才发现下学期聘约已经普遍发出,连韩学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之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没尾巴的狐狸。这气得他头脑发烧,身体发冷。计划好的行动和说话,全用不着,闷在心里发酵。这比学生念熟了书,到时忽然考试延期,更不痛快。高松年见了面,总是笑容可掬,若无其事。办行政的人有他们的社交方式。自己人之间,什么臭架子、坏脾气都行;笑容愈亲密,礼貌愈周到,彼此的猜忌或怨恨愈深。高松年的工夫还没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气仿佛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绽百出,一望而知是假的。鸿渐几次想质问他,一转念又忍住了。在吵架的时候,先开口的未必占上风,后闭口的才算胜利。高松年神色不动,准是成算在胸,自己冒失寻衅,万一下不来台,反给他笑,闹了出去,人家总说姓方的饭碗打破,老羞成怒。还他一个满不在乎,表示饭碗并不关心,这倒是挽回面子的妙法。吃不消的是那些同事的态度。他们仿佛全知道自己解聘,但因为这事并未公开,他们的同情也只好加上封套包裹,遮遮掩掩地奉送。往往平日很疏远的人,忽然拜访。他知道他们来意是探口气,便一字不提,可是他们精神和说话里包含的惋惜,总像圣诞老人放在袜子里的礼物,送了才肯走。这种同情比笑骂还难受,客人一转背,鸿渐咬牙来个中西合璧的咒骂:“To Hell,滚你妈的蛋!”

    孙柔嘉在订婚以前,常来看鸿渐;订了婚,只有鸿渐去看她,她轻易不肯来。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但很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她听他说准备退还聘约,不以为然,说找事不容易,除非他另有打算,别逞一时的意气。鸿渐问道:“难道你喜欢留在这地方?你不是一来就说要回家么?”她说:“现在不同了。只要咱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好。”鸿渐看未婚妻又有道理,又有情感,自然欢喜,可是并不想照她的话做。他觉得虽然已经订婚,和她还是陌生得很。过去没有订婚经验——跟周家那一回事不算数的——不知道订婚以后的情绪,是否应当像现在这样平淡。他对自己解释,热烈的爱情到订婚早已是顶点,婚一结一切了结。现在订了婚,彼此间还留着情感发展的余地,这是桩好事。他想起在伦敦上道德哲学一课,那位山羊胡子的哲学家讲的话:“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从恋爱到白头偕老,好比一串葡萄,总有最好的一颗,最好的只有一颗,留着做希望,多么好?他嘴快把这些话告诉她,她不作声。他和她讲话,她回答的都是些“唔”,“哦”。他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并未不高兴。他说:“你瞒不过我。”她说:“你知道就好了。我要回宿舍了。”鸿渐道:“不成,你非讲明白了不许走。”她说:“我偏要走。”鸿渐一路上哄她,求她,她才说:“你希望的好葡萄在后面呢,我们是坏葡萄,别倒了你的胃口。”他急得跳脚,说她胡闹。她说:“我早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否则你不会有那种离奇的思想。”他赔小心解释了半天,她脸色和下来,甜甜一笑道:“我是个死心眼儿,将来你讨厌——”鸿渐吻她,把这句话有效地截断,然后说:“你今天真是颗酸葡萄。”她强迫鸿渐说出来他过去的恋爱。他不肯讲,经不起她一再而三的逼,讲了一点。她嫌不够,鸿渐像被强盗拷打招供资产的财主,又陆续吐露些。她还嫌不详细,说:“你这人真不爽快!我会吃这种隔了年的陈醋么?我听着好玩儿。”鸿渐瞧她脸颊微红,嘴边强笑,自幸见机得早,隐匿了一大部分的情节。她要看苏文纨和唐晓芙的照相,好容易才相信鸿渐处真没有她们的相片,她说:“你那时候总记日记的,一定有趣等得很,带在身边没有?”鸿渐直嚷道:“岂有此理!我又不是范懿认识的那些作家、文人,为什么恋爱的时候要记日记?你不信,到我卧室里去搜。”孙小姐道:“声音放低一点,人家全听见了,有话好好的说。只有我哪!受得了你这样粗野,你倒请什么苏小姐呀、唐小姐呀来试试看。”鸿渐生气不响,她注视着他的脸,笑说:“跟我生气了?为什么眼晴望着别处?是我不好,逗你。道歉!道歉!”所以,订婚一个月,鸿渐仿佛有了个女主人,虽然自己没给她训练得驯服,而对她训练的技巧甚为佩服。他想起赵辛楣说这女孩子利害,一点不错。自己比她大了六岁,世事的经验多得多,已经是前一辈的人,只觉得她好玩儿,一切都纵容她,不跟她认真计较。到聘书的事发生,孙小姐慷慨地说:“我当然把我的聘书退还——不过你何妨直接问一问高松年,也许他无心漏掉你一张。你自己不好意思,托旁人转问一下也行。”鸿渐不听她的话,她后来知道聘书并非无心遗漏,也就不勉强他。鸿渐开玩笑说:“下半年我失了业,咱们结不成婚了。你嫁了我要挨饿的。”她说:“我本来也不要你养活。回家见了爸爸,请他替你想个办法。”他主张索性不要回家,到重庆找赵辛楣——辛楣进了国防委员会,来信颇为得意,比起出走时的狼狈,像换了一个人。不料她大反对,说辛楣和他不过是同样地位的人,求他荐事,太丢脸了;又说三闾大学的事,就是辛楣荐的,“替各系打杂,教授都没爬到,连副教授也保不住,辛楣荐的事好不好?”鸿渐局促道:“给你这么一说,我的地位更不堪了。请你说话留点体面,好不好?”孙小姐说,无论如何,她要回去看她父亲母亲一次,他也应该见见未来的丈人丈母。鸿渐说,就在此地结了婚罢,一来省事,二来旅行方便些。孙小姐沉吟说:“这次订婚已经没得到爸爸妈妈的同意,幸亏他们喜欢我,一点儿不为难。结婚总不能这样草率了,要让他们作主。你别害怕,爸爸不凶的,他会喜欢你。”鸿渐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咱们这次订婚,是你父亲那封信促成的。我很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把它拣出来。”孙小姐愣愣的眼睛里发问。鸿渐轻轻拧她鼻子道:“怎么忘了?就是那封讲起匿名信的信。”孙小姐扭头抖开他的手道:“讨厌!鼻子都给你拧红了。那封信?那封信我当时看了,一生气,就把它撕了——唔,我倒真应该保存它,现在咱们不怕谣言了,”说完紧握着他的手。

    辛楣在重庆得到鸿渐订婚的消息,就寄航空快信道贺。鸿渐把这信给孙小姐看,她看到最后半行:“弟在船上之言验矣,呵呵。又及,”就问他在船上讲的什么话。鸿渐现在新订婚,朋友自然疏了一层,把辛楣批评的话一一告诉。她听得怒形于色,可是不发作,只说:“你们这些男人全不要脸,动不动就说女人看中你们,自己不照照镜子,真无耻!也许陆子潇逢人告诉我怎样看中他呢!我也算倒霉,辛楣一定还有讲我的坏话,你说出来。”鸿渐忙扯淡完事。她反对托辛楣谋事,这可能是理由。鸿渐说这次回去,不走原路了,干脆从桂林坐飞机到香港,省吃许多苦,托辛楣设法飞机票。孙小姐极赞成。辛楣回信道:他母亲七月底自天津去香港,他要迎接她到重庆,那时候他们凑巧可以在香港小叙。孙小姐看了信,皱眉道:“我不愿意看见他,他要开玩笑的。你不许他开玩笑。”鸿渐笑道:“第一次见面少不了要开玩笑的,以后就没有了。现在你还怕他什么?你升了一辈,他该叫你世嫂了。”

    鸿渐这次走,没有一个同事替他饯行。既然校长不高兴他,大家也懒跟他联络。他不像能够飞黄腾达的人——“孙柔嘉嫁给他,真是瞎了眼睛,有后悔的一天”——请他吃的饭未必像扔在尼罗河里的面包,过些日子会加了倍浮回原主。并且,请吃饭好比播种子:来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吃了不还请的,例如最高上司和低级小职员;有几个一定还席的,例如地位和收入相等的同僚,这样,种一顿饭可以收获几顿饭。鸿渐地位不高,又不属于任何系,平时无人结交他,他也只跟辛楣要好,在同事里没撒播饭种子。不过,鸿渐饭虽没到嘴,谢饭倒谢了好几次。人家问了他的行期,就惋惜说:“怎么?走得那么匆促!饯行都来不及。糟糕!偏偏这几天又碰到大考,忙得没有工夫,孙小姐,劝他迟几天走,大家从从容容叙一叙——好,好,遵命,那么就欠礼了。你们回去办喜事,早点来个通知,别瞒人哪!两个人新婚快乐,把这儿的老朋友全忘了,那不行!哈哈。”高校长给省政府请到省城去开会,大考的时候才回校,始终没正式谈起聘书的事。鸿渐动身前一天,到校长室秘书处去请发旅行证件,免得路上军警麻烦,顺便见校长辞行,高松年还没到办公室呢。他下午再到秘书处领取证件,一问校长早已走了。一切机关的首长上办公室,本来像隆冬的太阳或者一生里的好运气,来得很迟,去得很早。可是高松年一向勤敏,鸿渐猜想他怕自己、躲避自己,气愤里又有点得意。他训导的几个学生,因为当天考试完了,晚上有工夫到他房里来话别。他感激地喜欢,才明白贪官下任,还要地方挽留,献万民伞、立德政碑的心理。离开一个地方就等于死一次,自知免不了一死,总希望人家表示愿意自己活下去。去后的毁誉,正跟死后的哀荣一样关心而无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蜡烛一灭,留下的只是臭味。有人送别,仿佛临死的人有孝子顺孙送终,死也安心闭眼。这些学生来了又去,暂时的热闹更增加他的孤寂,辗转半夜睡不着。虽然厌恶这地方,临走时偏有以后不能再来的怅恋,人心就是这样捉摸不定的。去年来的时候,多少同伴,现在只两个人回去,幸而有柔嘉,否则自己失了业,一个人走这条长路,真没有那勇气。想到此地,鸿渐心理像冬夜缩成一团的身体稍觉温暖,只恨她不在身畔。天没亮,轿夫和挑夫都来了;已是夏天,趁早凉,好赶路。服侍鸿渐的校工,穿件汗衫,睡眼XX送到大门外看他们上轿,一手紧握着鸿渐的赏钱,准备轿子走了再数。范小姐近视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愈加迷离,以为会碰见送行的男同事,脸上胡乱涂些胭脂,勾了孙小姐的手,从女生宿舍送她过来。孙小姐也依依惜别,舍不下她。范小姐看她上轿子,祝她们俩一路平安,说一定把人家寄给孙小姐的信转到上海,“不过,这地址怎么写法?要开方先生府上的地址了,”说时格格地笑。孙小姐也说一定有信给她。鸿渐暗笑女人真是天生的政治家,她们俩背后彼此诽谤,面子上这样多情,两个政敌在香槟酒会上碰杯的一套工夫,怕也不过如此。假使不是亲耳朵听见她们的互相刻薄,自己也以为她们真是好朋友了。

    轿夫到镇上打完早尖,抬轿正要上路,高松年的亲随赶来,满额是汗,把大信封一个交给鸿渐,说奉校长命送来的。鸿渐以为是聘书,心跳得要冲出胸膛,忙拆信封,里面只是一张信笺,一个红纸袋。信上说,这一月来校务纷繁,没机会与鸿渐细谈,前天刚自省城回来,百端待理,鸿渐又行色匆匆,未能饯别,抱歉之至;本校暂行缓办哲学系,留他在此,实属有屈,所以写信给某某两个有名学术机关,推荐他去做事,一有消息,决打电报到上海;礼券一张,是结婚的贺仪,尚乞哂纳。鸿渐没看完,就气得要下轿子跳骂,忍耐到轿夫走了十里路休息,把一个纸团交给孙小姐,说:“高松年的信,你看!谁希罕他送礼。到了衡阳,我挂号退还去。好得很!我正要写信骂他,只恨没有因头,他这封来信给我一个回信痛骂的好机会。”孙小姐道:“我看他这封信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空做冤家?骂了他于你有什么好处?也许他真把你介绍给人了呢?”鸿渐怒道:“你总是一片大道理,就不许人称心傻干一下。你愈有道理,我偏不讲道理。”孙小姐道:“天气热得很,我已经口渴了,你别跟我吵架。到衡阳还有四天呢,到那时候你还要写信骂高松年,我决不阻止你。”鸿渐深知到那时候自己保不住给她感化得回信道谢,所以愈加悻悻然,不替她倒水,只把行军热水瓶搡给她,一壁说:“他这个礼也送得岂有此理。咱们还没挑定结婚的日子,他为什么信上说我跟你‘嘉礼完成’,他有用意的,我告诉你。因为你我同路走,他想——”孙小姐道:“别说了!你这人最多心,多的全是邪心!”说时把高松年的信仍团作球形,扔在田岸旁的水潭里。她刚喝了热水,脸上的红到上轿还没褪。

    为了飞机票,他们在桂林一住十几天,快乐得不像人在过日子,倒像日子溜过了他们两个人。两件大行李都交给辛楣介绍的运输公司,据说一个多月可运到上海。身边旅费充足,多住几天,满不在乎。上飞机前一天还是好晴天,当夜忽然下雨,早晨雨停了,有点阴雾。两人第一次坐飞机,很不舒服,吐得像害病的猫。到香港降落,辛楣在机场迎接,鸿渐俩的精力都吐完了,表示不出久别重逢的欢喜。辛楣瞧他们脸色灰白,说:“吐了么?没有关系的。第一次坐飞机总要纳点税。我陪你们去找旅馆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替你们接风。”到了旅馆,鸿渐和柔嘉急于休息。辛楣看他们只定一间房,偷偷别着脸对墙壁伸伸舌头,上山回亲戚家里的路上,一个人微笑,然后皱眉叹口气。

    鸿渐睡了一会,精力恢复,换好衣服,等辛楣来。孙小姐给邻室的打牌声,街上的木屐声吵得没睡熟,还觉得恶心要吐,靠在沙发里,说今天不想出去了。鸿渐发急,劝她勉强振作一下,别辜负辛楣的盛意。她教鸿渐一个人去,还说:“你们两个人有话说,我又插不进嘴,在旁边做傻子。他没有请旁的女客,今天多我一个人,少我一个人,全无关系。告诉你罢,他请客的馆子准阔得很,我衣服都没有,去了丢脸。”鸿渐道:“我不知道你那么虚荣!那件花绸的旗袍还可以穿。”孙小姐笑道:“我还没花你的钱做衣服,已经挨你骂虚荣了,将来好好的要你替我付裁缝账呢!那件旗袍太老式了,我到旅馆来的时候,一路上看见街上女人的旗袍,袖口跟下襟又短了许多。我白皮鞋也没有,这时候去买一双,我又怕动,胃里还不舒服得很。”辛楣来了,知道孙小姐有病,忙说吃饭改期。她不许,硬要他们两人出去吃。辛楣释然道:“方——呃——孙小姐,你真好!将来一定是大贤大德的好太太,换了旁的女人,要把鸿渐看守得牢牢的,决不让他行动自由。鸿渐,你暂时舍得下她么?老实说,别背后怨我老赵把你们俩分开。”鸿渐恳求地望着孙小姐道:“你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孙小姐瞧他的神情,强笑道:“你尽管去,我又不生什么大病——赵先生,我真抱歉——”辛楣道:“哪里的话!今天我是虚邀,等你身体恢复了,过天好好的请你。那么,我带他走了。一个半钟头以后,我把他送回来,原物奉还,决无损失,哈哈!鸿渐,走!不对,你们也许还有个情人分别的简单仪式,我先在电梯边等你——”鸿渐拉他走,说“别胡闹”。

    辛楣在美国大学政治系当学生的时候,旁听过一门“外交心理学”的功课。那位先生做过好几任公使馆参赞,课堂上说:美国人办交涉请吃饭,一坐下去,菜还没上,就开门见山谈正经;欧洲人吃饭时只谈不相干的废话,到吃完饭喝咖啡,才言归正传。他问辛楣,中国人怎样,辛楣傻笑回答不来。辛楣也有正经话跟鸿渐讲,可是今天的饭是两个好朋友的欢聚,假使把正经话留在席上讲,杀尽了风景。他出了旅馆,说:“你有大半年没吃西菜了,我请你吃奥国馆子。路不算远,时间还早,咱们慢慢走去,可以多谈几句。”鸿渐只说出:“其实你何必破费,”正待说:“你气色比那时候更好了,是要做官的!”辛楣咳声干嗽,目不斜视,说:“你们为什么不结了婚再旅行?”鸿渐忽然想起一路住旅馆都是用“方先生与夫人”名义的,今天下了飞机,头晕脑胀,没理会到这一点,只私幸辛楣在走路,不会看见自己发烧的脸,忙说:“我也这样要求过,她死不肯,一定要回上海结婚,说她父亲——”

    “那么,你太weak,”辛楣自以为这个英文字嵌得非常妙,不愧外交词令:假使鸿渐跟孙小姐并无关系,这个字就说他拿不定主意,结婚与否,全听她摆布;假使他们俩不出自己所料,but the flesh is weak(肉体是软弱的),这个字不用说是含蓄浑成,最好没有了。鸿渐像已判罪的犯人,无从抵赖,索性死了心让脸稳定地去红罢,嗫嚅道:“我也在后悔。不过,反正总要回家的。礼节手续麻烦得很,交给家里去办罢。”

    “孙小姐是不是呕吐,吃不下东西?”

    鸿渐听他说话转换方向,又放了心,说:“是呀!今天飞机震荡得利害。不过,我这时候倒全好了。也许她累了,今天起得太早,昨天晚上我们两人的东西都是她理的。辛楣,你记得么?那一次在汪家吃饭,范懿造她谣言,说她不会收拾东西——”

    “飞机震荡应该过了。去年我们同路走,汽车那样颠簸,她从没吐过。也许有旁的原因罢?我听说要吐的——”跟着一句又轻又快的话——“当然我并没有经验,”毫无幽默地强笑一声。

    鸿渐没料到辛楣又回到那个问题,仿佛躲空袭的人以为飞机去远了,不料已经转到头上,轰隆隆投弹,吓得忘了羞愤,只说:“那不会!那不会!”同时心里害怕,知道那很会。

    辛楣咀嚼着烟斗柄道:“鸿渐,我和你是好朋友,我虽然不是孙小姐法律上的保护人,总算受了她父亲的委托——我劝你们两位赶快用最简单的手续结婚,不必到上海举行仪式。反正你们的船票要一个星期以后才买得到,索性多住四五天,就算度蜜月,乘更下一条船回去。旁的不说,回家结婚,免不了许多亲戚朋友来吃喜酒,这笔开稍就不小。孙家的景况,我知道的,你老太爷手里也未必宽裕,可省为什么不省?何必要他们主办你们的婚事?”除掉经济的理由以外,他还历举其他利害,证明结婚愈快愈妙。鸿渐给他说得服服帖帖,仿佛一重难关打破了,说:“回头我把这个意思对柔嘉说。费你心打听一下,这儿有没有注册结婚,手续繁不繁。”

    辛楣自觉使命完成,非常高兴。吃饭时,他要了一瓶酒,说:“记得那一次你给我灌醉的事么?哈哈!今天灌醉了你,对不住孙小姐的。”他问了许多学校里的事,叹口气道:“好比做了一场梦——她怎么样?”鸿渐道:“谁?汪太太?听说她病好了,我没到汪家去过。”辛楣道:“她也真可怜——”瞧见鸿渐脸上酝酿着笑容,忙说——“我觉得谁都可怜,汪处厚也可怜,我也可怜,孙小姐可怜,你也可怜。”鸿渐大笑道:“汪氏夫妇可怜,这道理我明白。他们的婚姻不会到头的,除非汪处厚快死,准闹离婚。你有什么可怜?家里有钱,本身做事很得意,不结婚是你自己不好,别说范懿,就是汪太太——”辛楣喝了酒,脸红已到极点,听了这话,并不更红,只眼睛躲闪似的眨了一眨——“好,我不说下去。我失了业,当然可怜;孙小姐可怜,是不是因为她错配了我?”辛楣道:“不是不是。你不懂。”鸿渐道:“你何妨说。”辛楣道:“我不说。”鸿渐道:“我想你新近有了女朋友了。”辛楣道:“这是什么意思?”鸿渐道:“因为你说话全是小妞儿撒娇的作风,准是受了什么人的熏陶。”辛楣道:“混帐!那么,我就说啦,啊?我不是跟你讲过,孙小姐这人很深心么?你们这一次,照我第三者看起来,她煞费苦心——”鸿渐意识底一个朦胧睡熟的思想像给辛楣这句话惊醒——“不对,不对,我喝醉了,信口胡说,鸿渐,你不许告诉你太太。我真糊涂,忘了现在的你不比从前的你了,以后老朋友说话也得分个界限,”说时,把手里的刀在距桌寸许的空气里划一划。鸿渐道:“给你说得结婚那么可怕,真是众叛亲离了。”辛楣笑道:“不是众叛亲离,是你们自己离亲叛众。这些话不再谈了。我问你,你暑假以后有什么计划?”鸿渐告诉他准备找事。辛楣说,国际局势很糟,欧洲免不了一打,日本是轴心国,早晚要牵进去的,上海天津香港全不稳,所以他把母亲接到重庆去,“不过你这一次怕要在上海待些时候了。你愿意不愿意到我从前那个报馆去做几个月的事?有个资料室主任要到内地去,我介绍你顶他的缺,酬报虽然不好,你可以兼个差。”鸿渐真心感谢。辛楣问他身边钱够不够。鸿渐说结婚总要花点钱,不知道够不够。辛楣说,他肯借。鸿渐道:“借了要还的。”辛楣道:“后天我交一笔款子给你,算是我送的贺仪,你非受不可。”鸿渐正热烈抗议,辛楣截住他道:“我劝你别推。假使我也结了婚,那时候,要借钱给朋友都没有自由了。”鸿渐感动得眼睛一阵潮润,心里鄙夷自己,想要感激辛楣的地方不知多少,倒是为了这几个钱下眼泪,知道辛楣不愿意受谢,便说:“听你言外之意,你也要结婚了,别瞒我。”辛楣不理会,叫西崽把他的西装上衣取来,掏出皮夹,开矿似的发掘了半天,郑重拣出一张小相片,上面一个两目炯炯的女孩子,表情非常严肃。鸿渐看了嚷道:“太好了!太好了!是什么人?”辛楣取过相片,端详着,笑道:“你别称赞得太热心,我听了要吃醋的,咱们从前有过误会。看朋友情人的照相,客气就够了,用不到热心。”鸿渐道:“岂有此理!她是什么人?”辛楣道:“她父亲是先父的一位四川朋友,这次我去,最初就住在他家里。”鸿渐道:“照你这样,上代是朋友,下代结成亲眷,交情一辈子没有完的时候。好,咱们将来的儿女——”孙小姐的病征冒上心来,自觉说错了话——“唔——我看她年轻得很,是不是在念书?”辛楣道:“好好的文科不念,要学时髦,去念什么电机工程,念得叫苦连天。放了暑假,报告单来了,倒有两门功课不及格,不能升班,这孩子又要面子,不肯转系转学。这么一来,不念书了,愿意跟我结婚了。哈哈,真是个傻孩子。我倒要谢谢那两位给她不及格的先生。我不会再教书了,你假如教书,对女学生的分数批得紧一点,这可以促成无数好事,造福无量。”鸿渐笑说,怪不得他要接老太太进去。辛楣又把相片看一看,放进皮夹,看手表,嚷道:“不得了,过了时候,孙小姐要生气了!”手忙脚乱算了账,一壁说:“快走!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当面点交?”他们进饭馆,薄暮未昏,还是试探性的夜色,出来的时候,早已妥妥帖帖地是夜了。可是这是亚热带好天气的夏夜,夜得坦白浅显,没有深沉不可测的城府,就仿佛让导演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的人有一个背景的榜样。辛楣看看天道:“好天气!不知道重庆今天晚上有没有空袭,母亲要吓得不敢去了。我回去开无线电,听听消息。”

    鸿渐吃得很饱,不会讲广东话,怕跟洋车夫纠缠,一个人慢慢地踱回旅馆。辛楣这一席谈,引起他许多思绪。一个人应该得意,得意的人谈话都有精彩,譬如辛楣。自己这一年来,牢骚满腹,一触即发;因为一向不爱听人家发牢骚,料想人家也未必爱听自己的牢骚,留心管制,像狗戴了嘴罩,谈话都不痛快。照辛楣讲,这战事只会扩大拖长,又新添了家累,假使柔嘉的病真给辛楣猜着了——鸿渐愧怕得遍身微汗,念头想到别处——辛楣很喜欢那个女孩子,这一望而知的,但是好像并非热烈的爱,否则,他讲她的语气,不会那样幽默。他对她也许不过像自己对柔嘉,可见结婚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已经够结婚资本了。是不是都因为男女年龄的距离相去太远?但是去年对唐晓芙呢?可能就为了唐晓芙,情感都消耗完了,不会再摆布自己了。那种情感,追想起来也可怕,把人扰乱得做事吃饭睡觉都没有心思,一刻都不饶人,简直就是神经病,真要不得!不过,生这种病有它的快乐,有时宁可再生一次病。鸿渐叹口气,想一年来,心境老了许多,要心灵壮健的人才会生这种病,譬如大胖子才会脑充血和中风,贫血营养不足的瘦子是不配的。假如再大十几岁,到了回光返照的年龄,也许又会爱得如傻如狂了,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像现在平平淡淡,情感在心上不成为负担,这也是顶好的,至少是顶舒服的。快快行了结婚手续完事。辛楣说柔嘉“煞费苦心”,也承她瞧得起这自己,应当更怜惜她。鸿渐才理会,撇下她孤单单一个人太长久了,赶快跑回旅馆。经过水果店,买了些鲜荔枝和龙眼。

    鸿渐推开房门,里面电灯灭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射进来一条光。他带上门,听柔嘉不作声,以为她睡熟了,放轻脚步,想把水果搁在桌子上,没留神到当时自己坐的一张椅子,孤零零地离桌几尺,并未搬回原处。一脚撞翻了椅子,撞痛了脚背和膝盖,嘴里骂:“浑蛋,谁坐了椅子没搬好!”同时想糟糕,把她吵醒了。柔嘉自从鸿渐去后,不舒服加上寂寞,一肚子的怨气,等等他不来,这怨气放印子钱似的本上生利,只等他回来了算账。她听见鸿渐开门,赌气不肯先开口。鸿渐撞翻椅子,她险的笑出声,但一笑气就泄了,幸亏忍住并不难。她刹那间还打不定主意:一个是说自己眼巴巴等他到这时候,另一个是说自己好容易睡着又给他闹醒——两者之中,哪一个更理直气壮呢?鸿渐翻了椅子,不见动静,胆小起来,想柔嘉不要晕过去了,忙开电灯。柔嘉在黑暗里睡了一个多钟点,骤见灯光,张不开眼,抬一抬眼皮又闭上了,侧身背着灯,呼口长气。鸿渐放了心,才发现丝衬衫给汗湿透了,一壁脱外衣,关切地说:“对不住,把你闹醒了。睡得好不好?身体觉得怎么样?”

    “我朦胧要睡,就给你乒乒乓乓吓醒了。这椅子是你自己坐的,还要骂人!”

    她这几句话是面着壁说的,鸿渐正在挂衣服,没听清楚,回头问:“什么?”她翻身向外道:“唉!我累得很,要我提高了嗓子跟你讲话,实在没有那股劲,你省省我的气力罢——”可是事实上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键——“这张椅子,是你搬在那儿的。辛楣一来,就像阎王派来的勾魂使者,你什么都不管了。这时候自己冒失,倒怪人呢。”

    鸿渐听语气不对,抱歉道:“是我不好,我腿上的皮都擦破了一点——”这“苦肉计”并未产生效力——“我出去好半天了,你真的没有睡熟?吃过东西没有?这鲜荔枝——”

    “你也知道出去了好半天么?反正好朋友在一起,吃喝玩乐,整夜不回来也由得你,我一个人死在旅馆里都没人来理会,”她说时嗓子哽咽起来,又回脸向里睡了。

    鸿渐急得坐在床边,伸手要把她头回过来,说:“我出去得太久了,请你原谅,哙,别生气。我也是你教我出去,才出去的——”

    柔嘉掀开他手道:“我现在教你不要把汗手碰我,听不听我的话?吓,我叫你出去!你心上不是要出去么?我留得住你?留住你也没有意思,你留在旅馆里准跟我找岔子生气。”

    鸿渐放手,气鼓鼓坐在那张椅子里道:“现在还不是一样的吵嘴!你要我留在旅馆里陪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老实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你存什么心思!”

    柔嘉回过脸来,幽远地说:“你真是爱我,不用我说,就会知道。唉!这是勉强不来的。要等我说了,你才体贴到,那就算了!一个陌生人跟我一路同来,看见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也不肯撇下我一个人好半天。哼,你还算是爱我的人呢!”

    鸿渐冷笑道:“一个陌生人肯对你这样,早已不陌生了,至少也是你的情人。”

    “你别捉我的错字,也许她是个女人呢?我宁可跟女人在一起的,你们男人全不是好人,只要哄得我们让你们称了心,就不在乎了。”

    这几句话触起鸿渐的心事,他走近床畔,说:“好了,别吵了。以后打我撵我,我也不出去,寸步不离的跟着你,这样总好了。”

    柔嘉脸上微透笑影,说:“别说得那样可怜。你的好朋友已经说我把你钩住了,我再不让你跟他出去,我的名气更不知怎样坏呢。告诉你罢,这是第一次,我还对你发脾气,以后我知趣不开口了,随你出去了半夜三更不回来。免得讨你们的厌。”

    “你对辛楣的偏见太深。他倒一片好意,很关心咱们俩的事。你现在气平了没有?我有几句正经话跟你讲,肯听不肯听?”“你说罢,听不听由我——是什么正经话,要把脸板得那个样子?”她忍不住笑了。“你会不会有了孩子,所以身体这样不舒服?”“什么?胡说!“她脆快地回答——“假如真有了孩子,我不饶你!我不饶你!我不要孩子。”

    “饶我不饶我是另外一件事,咱们不得不有个准备,所以辛楣劝我和你快结婚——”

    柔嘉霍的坐起,睁大眼睛,脸全青了:“你把咱们的事告诉了赵辛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一定向他吹——”说时手使劲拍着床。

    鸿渐吓得倒退几步道:“柔嘉,你别误会,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欺负我,我从此没有脸见人,你欺负我!”说时又倒下去,两手按眼,胸脯一耸一耸的哭。

    鸿渐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给她的眼泪浸透了,忙坐在她头边,拉开她手,替她拭泪,带哄带劝。她哭得累了,才收泪让他把这件事说明白。她听完了,哑声说:“咱们的事,不要他来管,他又不是我的保护人。只有你不争气把他的话当圣旨,你要听他的话,你一个人去结婚得了,别勉强我。”鸿渐道:“这些话不必谈了,我不听他的话,一切随你作主——我买给你吃的荔枝,你还没有吃呢,要吃么?好,你睡着不要动,我剥给你吃——”说时把茶几跟字纸篓移近床前——“我今天出去回来都没坐车,这东西是我省下来的车钱买的。当然我有钱买水果,可是省下钱来买,好像那才算得真正是我给你的。”柔嘉泪渍的脸温柔一笑道:“那几个钱何必去省它,自己走累了犯不着。省下来几个车钱也不够买这许多东西。”鸿渐道:“这东西讨价也并不算贵,我还了价,居然买成了。”柔嘉道:“你这人从来不会买东西。买了贵东西还自以为便宜——你自己吃呢,不要尽给我吃。”鸿渐道:“因为我不能干,所以娶你这一位贤内助呀!”柔嘉眼瞟他道:“内助没有朋友好。”鸿渐道:“啊哟,你又来了!朋友只好绝交。你既然不肯结婚,连内助也没有,真是‘赔了夫人又折朋’。”柔嘉道:“别胡说。时候不早了,我下午没睡着,晚上又等你——我眼睛哭肿了没有?明天见不得人了!给我面镜子。”鸿渐瞧她眼皮果然肿了,不肯老实告诉,只说:“只肿了一点点,全没有关系,好好睡一觉肿就消了——咦,何必起来照镜子呢!”柔嘉道:“我总要洗脸漱口的。”鸿渐洗澡回室,柔嘉已经躺下。鸿渐问:“你睡的是不是刚才的枕头?上面都是你的眼泪,潮湿得很,枕了不舒服。你睡我的枕头,你的湿枕头让我睡。”柔嘉感激道:“傻孩子,枕头不用换的。我早把它翻过来,换一面睡了——你腿上擦破皮的地方这时候痛不痛?我起来替你包好它。”鸿渐洗澡时,腿浸在肥皂水里,现在伤处星星作痛,可是他说:“早好了,一点儿不痛。你放心快睡罢。”柔嘉说:“鸿渐,我给你说得很担心,结婚的事随你去办罢。”鸿渐冲洗过头发,正在梳理,听见这话,放下梳子,弯身吻她额道:“我知道你是最讲理、最听话的。”柔嘉快乐地叹口气,转脸向里,沉沉睡熟了。

    以后这一星期,两人忙得失魂落魄,这件事做到一半,又想起那件事该做。承辛楣的亲戚设法帮忙,注册结婚没发生问题。此外写信通知家里要钱,打结婚戒指,做一身新衣服,进行注册手续,到照相馆借现成的礼服照相,请客,搬到较好的旅馆,临了还要寄相片到家里,催款子。虽然很省事,两人身边的钱全花完了,亏得辛楣送的厚礼。鸿渐因为下半年职业尚无着落,暑假里又没有进款,最初不肯用钱,衣服就主张不做新的,做新的也不必太好。柔嘉说她不是虚荣浪费的女人,可是终身大典,一生只一次,该像个样子,已经简陋得无可简陋了,做了质料好的衣服明年也可以穿的。两人忙碌坏了脾气,不免争执。柔嘉发怒道:“我本来不肯在这儿结婚,这是你的主意,你要我那天打扮得像叫花子么?这儿举目无亲,一切事都要自己去办,商量的人都没有,别说帮忙!我麻烦死了!家里人手多,钱也总有办法。爸爸妈妈为我的事,准备一笔款子。你也可以写信问你父亲要钱。假如咱们在上海结婚,你家里就一个钱不花么?咱们那次订婚已经替家里省了不少事了。”鸿渐是留学生,知道西洋流行的三P(Poor Pop Pays:可怜的爸爸为孩子们付账)运动;做儿子的平时呐喊着“独立自主”,到花钱的时候,逼老头子掏腰包。他听从她的话,写信给方[辶豚]翁。柔嘉看了信稿子,嫌措词不够明白恳挚,要他重写,还说:“怎么你们父子间这样客气,一点不亲热的?我跟我爸爸写信从不起稿子!”他像初次发表作品的文人给人批评了一顿,气得要投笔焚稿,不肯再写。柔嘉说:“你不写就不写,我不希罕你家的钱,我会写信给我爸爸。”她写完信,问他要不要审查,他拿过来看,果然语气亲热,纸上的“爸爸”“妈妈”写得如闻其声。结果他也把信发了,没给柔嘉看。后来她知道是虚惊,埋怨鸿渐说,都是他偏听辛楣的话,这样草草结婚,反而惹家里的疑心。可是家信早发出去,一切都预备好,不能临时取消。结婚以后的几天,天天盼望家里回信,远不及在桂林时的无忧无虑。方家孙家陆续电汇了钱来,回上海的船票辛楣替他们定好。赵老太太也到了香港,不日飞重庆。开船前两天,鸿渐夫妇上山去看辛楣,一来拜见赵老太太,二来送行,三来辞行,四来还船票等等的账。

    他们到了辛楣所住的亲戚家里,送进名片,辛楣跑出来,看门的跟在后面。辛楣满口的“嫂夫人劳步,不敢当”。柔嘉微笑抗议说:“赵叔叔别那样称呼,我当不起。”辛楣道:“没有这个道理——鸿渐,你来得不巧。苏文纨在里面。她这两天在香港,知道我母亲来了,今天刚来看她。你也许不愿意看见苏文纨,所以我赶出来向你打招呼。不过,她知道你在外面。”鸿渐涨红脸,望着柔嘉说:“那么咱们不进去罢,就托辛楣替咱们向老伯母说一声。辛楣,买船票的钱还给你。”辛楣正推辞,柔嘉说:“既然来了,总要见见老伯母的——”她今天穿了新衣服来的,胆气大壮,并且有点好奇。鸿渐虽然怕见苏文纨,也触动了好奇心。辛楣领他们进去。进客堂以前,鸿渐把草帽挂在架子上的时候,柔嘉打开手提袋,照了照镜子。

    苏文纨比去年更时髦了,脸也丰腴得多。旗袍搀合西式,紧俏伶俐,袍上的花纹是淡红浅绿横条子间着白条子,花得像欧洲大陆上小国的国旗。手边茶几上搁一顶阔边大草帽,当然是她的,衬得柔嘉手里的小阳伞落伍了一个时代。鸿渐一进门,老远就深深鞠躬。赵老太太站起来招呼,文纨安坐着轻快地说:“方先生,好久不见,你好啊?”辛楣说:“这位是方太太。”文纨早看见柔嘉,这时候仿佛听了辛楣的话才发现她似的,对她点头时,眼光从头到脚瞥过。柔嘉经不起她这样看一遍,局促不安。文纨问辛楣道:“这位方太太是不是还是那家什么银行?钱庄?唉!我记性真坏——经理的小姐?”鸿渐夫妇全听清了,脸同时发红,可是不便驳答,因为文纨问的声音低得似乎不准备给他们听见。辛楣一时候不明白,只说:“这是我一位同事的小姐,上礼拜在香港结婚的。”文纨如梦方觉,自惊自叹道:“原来又是一位——方太太,你一向在香港的,还是这一次从外国回来经过香港?”鸿渐紧握椅子的靠手,防自己跳起来。辛楣暗暗摇头。柔嘉只能承认,并非从外国进口,而是从内地出口。文纨对她的兴趣顿时消灭,跟赵老太太继续谈她们的话。赵老太太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预想着就害怕。文纨笑道:“伯母,你有辛楣陪你,怕些什么!我一个人飞来飞去就五六次了。”赵老太太说:“怎么你们先生就放心你一个人来来去去么?”文纨道:“他在这儿有公事分不开身呀!他陪我飞到重庆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刚结了婚去见家父——他本来今天要同我一起来拜见伯母的,带便看看辛楣——”辛楣道:“不敢当。我还是你们结婚这一天见过曹先生的。他现在没有更胖罢?他好像比我矮一个头,容易见得胖。在香港没有关系,要是在重庆,管理物资粮食的公务员发了胖,人家就开他玩笑了。”鸿渐今天来了第一次要笑,文纨脸色微红,赵老太太没等她开口,就说:“辛楣,你这孩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爱胡说。这个年头儿,发胖不好么?我就嫌你太瘦。文纨小姐,做母亲的人总觉得儿子不够胖的。你气色好得很,看着你,我眼睛都舒服。你家老太太看见你准心里喜欢。你回去替我们问候曹先生,他公事忙,千万不要劳步。”文纨道:“他偶尔半天不到办公室,也没有关系。不过今天他向办公室也请了假,昨天喝醉了。”赵老太太婆婆妈妈地说:“酒这个东西伤身得很,你以后劝他少喝。”文纨眼锋掠过辛楣脸上,回答说:“他不会喝的,不像辛楣那样洪量,威斯忌一喝就是一瓶——”辛楣听了上一句,向鸿渐偷偷做个鬼脸,要对下一句抗议都来不及——“他是给人家灌醉的。昨天我们大学同班在此地做事的人开聚餐会,帖子上写明‘携眷’;他算是我的‘眷’,我带了他去,人家把他灌醉了。”鸿渐忍不住问:“咱们一班有多少人在香港?”文纨道:“哟!方先生,我忘了你也是我们同班,他们没发帖子给你罢?昨天只有我一个人是文科的,其余都是理工法商的同学。”辛楣道:“你瞧,你多神气!现在只有学理工法商的人走运,学文科的人穷得都没有脸见人,不敢认同学了。亏得有你,撑撑文科的场面。”文纨道:“我就不信老同学会那么势利——你不是法科么?要讲走运,你也走运,”说时胜利地笑。辛楣道:“我比你们的曹先生,就差得太远了。开同学会都是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跟阔同学拉手去的。看见不得意的同学,问一声‘你在什么地方做事’,不等回答,就伸长耳朵收听阔同学的谈话了。做学生的时候,开联欢会还有点男女社交的作用,我在美国,人家就把留学生的夏令会,说是‘三头会议’:出风头,充冤大头,还有——呃——情人做花头——”大家都笑了,赵老太太笑得带呛,不许辛楣胡说。文纨笑得比人家短促,说:“你自己也参加夏令会的,你别赖,我看见过那张照相,你是三头里什么头?”辛楣回答不出。文纨拍手道:“好!你说不出来了。伯母,我看辛楣近来没有从前老实,心眼也小了许多,恐怕他这一年来结交的朋友有关系——”柔嘉注视鸿渐,鸿渐又紧握着椅子的靠手——“伯母,我明天不送你上飞机了,下个月在重庆见面。那一包小东西,我回头派用人送来;假如伯母不方便带,让他原物带转得了。”她站起来,提了大草帽的缨,仿佛希腊的打猎女神提着盾牌,叮嘱赵老太太不要送,对辛楣说:“我要罚你,罚你替我拿那两个纸盒子,送我到门口。”辛楣瞧鸿渐夫妇站着,防她无礼不理他们,说:“方先生也在招呼你呢,”文纨才对鸿渐点点头,伸手让柔嘉拉一拉,姿态就仿佛伸指头到热水里去试试烫不烫,脸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个头的人拉手,眼光超越柔嘉头上。然后她亲热地说:“伯母再见,”对辛楣似喜似嗔望一眼,辛楣忙抱了那个盒子跟她出去。

    鸿渐夫妇跟赵老太太敷衍,等辛楣进来了,起身告辞。赵老太太留他们多坐一会,一壁埋怨辛楣道:“你这孩子又发傻劲,何苦去损她的先生?”鸿渐暗想,苏文纨也许得意,以为辛楣未能忘情、发醋劲呢。辛楣道:“你放心,她决不生气,只要咱们替她带私货就行了。”辛楣要送他们到车站,出了门,说:“苏文纨今天太岂有此理,对你们无礼得很。”鸿渐故作豁达道:“没有什么。人家是阔小姐阔太太,这点点神气应该有的——”他没留心柔嘉看他一眼——“你说‘带私货’,是怎么一回事?”辛楣道:“她每次飞到重庆,总带些新出的化装品、药品、高跟鞋、自来水笔之类去送人,也许是卖钱,我不清楚。”鸿渐惊异得要叫起来,才知道高高荡荡这片青天,不是上帝和天堂的所在了,只供给投炸弹、走单帮的方便,一壁说:“怪事!我真想不到!她还要做生意么?我以为只有李梅亭这种人带私货!她不是女诗人么?白话诗还做不做?”辛楣笑道:“不知道。她真会经纪呢!她刚才就劝我母亲快买外汇,我看女人全工于心计的。”柔嘉沉着脸,只当没听见。鸿渐道:“我胡说一句,她好像跟你很——唔——很亲密。”辛楣脸红道:“她知道我也在重庆,每次来总找我。她现在对我只有比她结婚以前对我好。”鸿渐鼻子里出冷气,想说:“怪不得你要有张护身照片,”可是没有说。辛楣顿一顿,眼望远处,说:“方才我送她出门,她说她那儿还保存我许多信——那些信我全忘了,上面不知道胡写些什么——她说她下个月到重庆来,要把信带还我。可是,她又不肯把信全数还给我,她说信上有一部分的话,她现在还可以接受。她要当我的面,一封一封的检,挑她现在不能接受的信还给我。你说可笑不可笑?”说完,不自然地笑。柔嘉冷静地问:“她不知道赵叔叔要订婚了罢?”辛楣道:“我没告诉她,我对她泛泛得很。”送鸿渐夫妇上了下山的缆车,辛楣回家路上,忽然明白了,叹气:“只有女人会看透女人。”

    鸿渐闷闷上车。他知道自己从前对不住苏文纨,今天应当受她的怠慢,可气的是连累柔嘉也遭了欺负。当时为什么不讽刺苏文纨几句,倒低头忍气尽她放肆?事后追想,真不甘心。不过,受她冷落还在其次,只是这今昔之比使人伤心。两年前,不,一年前跟她完全是平等的。现在呢,她高高在上,跟自己的地位简直是云泥之别。就像辛楣罢,承他瞧得起,把自己当朋友,可是他也一步一步高上去,自己要仰攀他,不比从前那样分庭抗礼了。鸿渐郁勃得心情像关在黑屋里的野兽,把墙壁狠命的撞、抓、打,但找不着出路。柔嘉见他不开口,忍住也不讲话。回到旅馆,茶房开了房门,鸿渐脱外衣、开电扇,张臂当风说:“回来了,唉!”

    “身体是回来了,灵魂早给情人带走了,”柔嘉毫无表情地加上两句按语。

    鸿渐当然说她“胡说”。她冷笑道:“我才不胡说呢。上了缆车,就像木头人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全忘了旁边还有个我。我知趣得很,决不打搅你,看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现在我不是跟你说话了?我对今天的事一点不气——”

    “你怎么会气?你只有称心。”

    “那也未必,我有什么称心?”

    “看见你从前的情人糟蹋你现在的老婆,而且当着你那位好朋友的面,还不称心么!”柔嘉放弃了嘲讽的口吻,坦白地愤恨说——“我早告诉你,我不喜欢跟赵辛楣来往。可是我说的话有什么用?你要去,我敢说‘不’么?去了就给人家瞧不起,给人家笑——”

    “你这人真蛮不讲理。不是你自己要进去么?事后倒推在我身上?并且人家并没有糟蹋你,临走还跟你拉手——”

    柔嘉怒极而笑道:“我太荣幸了!承贵夫人的玉手碰了我一碰,我这只贱手就一辈子的香,从此不敢洗了!‘没有糟蹋我!’哼,人家打到我头上来,你也会好像没看见的,反正老婆是该受野女人欺负的。我看见自己的丈夫给人家笑骂,倒实在受不住,觉得我的脸都剥光了。她说辛楣的朋友不好,不是指的你么?”

    “让她去骂。我要回敬她几句,她才受不了呢。”

    “你为什么不回敬她?”

    “何必跟她计较?我只觉得她可笑。”

    “好宽宏大量!你的好脾气、大度量,为什么不留点在家里,给我享受享受?见了外面人,低头陪笑;回家对我,一句话不投机,就翻脸吵架。人家看方鸿渐又客气,又有耐心,不知道我受你多少气。只有我哪,换了那位贵小姐,你对她发发脾气看——”她顿一顿,说:“当然娶了那种称心如意的好太太,脾气也不至于发了。”

    她的话一部分是真的,加上许多调味的作料。鸿渐没法回驳,气吽吽望着窗外。柔嘉瞧他说不出话,以为最后一句话刺中他的隐情,嫉妒得坐立不安,管制了自己声音里的激动,冷笑着自言自语道:“我看破了,全是吹牛,全——是——吹——牛。”

    鸿渐回身问:“谁吹牛?”

    “你呀。你说她从前如何爱你,要嫁给你,今天她明明和赵辛楣好,正眼都没瞧你一下。是你追求她没追到罢!男人全这样吹的。”鸿渐对这种“古史辩”式的疑古论,提不出反证,只能反复说:“就算我吹牛,你看破好了,就算我吹牛。”柔嘉道:“人家多少好!又美,父亲又阔,又有钱,又是女留学生,假如我是你,她不看中我,我还要跪着求呢,何况她居然垂青——”鸿渐眼睛都红了,粗暴地截断她话:“是的!是的!人家的确不要我。不过,也居然有你这样的女人千方百计要嫁我。”柔嘉圆睁两眼,下唇咬得起一条血痕,颤声说:“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

    此后四五个钟点里,柔嘉并未变成瞎子,而两人同变成哑子,吃饭做事,谁都不理谁。鸿渐自知说话太重,心里懊悔,但一时上不愿屈服。下午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到船公司凭收据去领船票,这张收据是前天辛楣交给自己的,忘掉搁在什么地方了,又不肯问柔嘉。忙翻箱子,掏口袋,找不见那张收条,急得一身身的汗像长江里前浪没过、后浪又滚上来。柔嘉瞧他搔汗湿的头发,摸涨红的耳朵,便问:“找什么?是不是船公司的收据?”鸿渐惊骇地看她,希望顿生,和颜悦色道:“你怎么猜到的?你看见没有?”柔嘉道:“你放在那件白西装的口袋里的——”鸿渐顿脚道:“该死该死!那套西装我昨天交给茶房送到干洗作去的,怎么办呢?我快赶出去。”柔嘉打开手提袋,道:“衣服拿出去洗,自己也不先理一理,随手交给茶房!亏得我替你检了出来,还有一张烂钞票呢。”鸿渐感激不尽道:“谢谢你,谢谢你——”柔嘉道:“好容易千方百计嫁到你这样一位丈夫,还敢不小心伺候么?”说时,眼圈微红。鸿渐打拱作揖,自认不是,要拉她出去吃冰。柔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把吃东西来哄我。‘千方百计’那四个字,我到死都忘不了的。”鸿渐把手按她嘴,不许她叹气。结果,柔嘉陪他出去吃冰。柔嘉吸着橘子水,问苏文纨从前是不是那样打扮。鸿渐说:“三十岁的奶奶了,衣服愈来愈花,谁都要笑的,我看她远不如你可爱。”柔嘉摇头微笑,表示不能相信而很愿意相信她丈夫的话。鸿渐道:“你听辛楣说她现在变得多么俗,从前的风雅不知哪里去了,想不到一年工夫会变得惟利是图,全不像个大家闺秀。”柔嘉道:“也许她并没有变,她父亲知道是什么贪官,女儿当然有遗传的。一向她的本性潜伏在里面,现在她嫁了人,心理发展完全,就本相毕现了。俗没有关系,我觉得她太贱。自己有了丈夫,还要跟辛楣勾搭,什么大家闺秀!我猜是小老婆的女儿罢。像我这样一个又丑又穷的老婆,虽然讨你的厌,可是安安分分,不会出你的丑的;你娶了那一位小姐,保不住只替赵辛楣养个外室了。”鸿渐明知她说话太刻毒,只能唯唯附和。这样作践着苏文纨,他们俩言归于好。

    这次吵架像夏天的暴风雨,吵的时候很利害,过得很快。可是从此以后,两人全存了心,管制自己,避免说话冲突。船上第一夜,两人在甲板上乘凉。鸿渐道:“去年咱们第一次同船到内地去,想不到今年同船回来,已经是夫妇了。”柔嘉拉他手代替回答。鸿渐道:“那一次我跟辛楣在甲板上讲的话,你听了多少?说老实话。”柔嘉撒手道:“谁有心思来听你们的话!你们男人在一起讲的话全不中听的。后来忽然听见我的名字,我害怕得直想逃走——”鸿渐笑道:“你为什么不逃呢?”柔嘉道:“名字是我的,我当然有权利听下去。”鸿渐道:“我们那天没讲你的坏话罢?”柔嘉瞥他一眼道:“所以我上了你的当。我以为你是好人,谁知道你是最坏的坏人。”鸿渐拉她手代替回答。柔嘉问今天是八月几号,鸿渐说二号。柔嘉叹息道:“再过五天,就是一周年了!”鸿渐问什么一周年,柔嘉失望道:“你怎么忘了!咱们不是去年八月七号的早晨赵辛楣请客认识的么?”鸿渐惭愧得比忘了国庆日和国耻日都利害,忙说:“我记得。你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我都记得。”柔嘉心慰道:“我那天穿一件蓝花白底子的衣服,是不是?我倒不记得你那天是什么样子,没有留下印象,不过那个日子当然记得的。这是不是所谓‘缘分’,两个陌生人偶然见面,慢慢地要好?”鸿渐发议论道:“譬如咱们这次同船的许多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为什么不先不后也乘这条船,以为这次和他们聚在一起是出于偶然。假使咱们熟悉了他们的情形和目的,就知道他们乘这只船并非偶然,和咱们一样有非乘不可的理由。这好像开无线电。你把针在面上转一圈,听见东一个电台半句京戏,西一个电台半句报告,忽然又是半句外国歌啦,半句昆曲啦,鸡零狗碎,凑在一起,莫名其妙。可是每一个破碎的片段,在它本电台广播的节目里,有上文下文并非胡闹。你只要认定一个电台听下去,就了解它的意义。我们彼此往来也如此,相知不深的陌生人——”柔嘉打个面积一寸见方的大呵欠。像一切人,鸿渐恨旁人听自己说话的时候打呵欠,一年来在课堂上变相催眠的经验更增加了他的恨,他立刻闭嘴。柔嘉道歉道:“我累了,你讲下去呢。”鸿渐道:“累了快去睡,我不讲了。”柔嘉怨道:“好好的讲咱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扯到全船的人,整个人类?”鸿渐恨恨道:“跟你们女人讲话只有讲你们自己,此外什么都不懂!你先去睡罢,我还要坐一会呢。”柔嘉佯佯不睬地走了。鸿渐抽了一支烟,气平下来,开始自觉可笑。那一段议论真像在台上的演讲;教书不到一年,这习惯倒养成了,以后要留心矫正自己,怪不得陆子潇做了许多年的教授,求婚也像考试学生了。不过,柔嘉也太任性。她常怪自己对别人有讲有说,回来对她倒没有话讲,今天跟她长篇大章的谈论,她又打呵欠,自己家信里还赞美她如何柔顺呢!

    鸿渐这两天近乡情怯,心事重重。他觉得回家并不像理想那样的简单。远别虽非等于暂死,至少变得陌生。回家只像半生的东西回锅,要煮一会才会熟。这次带了柔嘉回去,更要费好多时候来和家里适应。他想得心烦,怕去睡觉——睡眠这东西脾气怪得很,不要它,它偏会来,请它,哄它,千方百计勾引它,它拿身分躲得影子都不见。与其热枕头上翻来覆去,还是甲板上坐坐罢。柔嘉等丈夫来讲和,等好半天他不来,也收拾起怨气睡了。

    第九章

    鸿渐赞美他夫人柔顺,是在报告订婚的家信里。方遯翁看完信,像母鸡下了蛋,叫得一分钟内全家知道这消息。老夫妇惊异之后,继以懊恼。方老太太其怪儿子冒失,怎么不先征求父母的同意就订婚了。遯翁道:“咱们尽了做父母的责任了,替他攀过周家的女儿。这次他自己作主,好呢最好没有,坏呢将来不会怨到爹娘。你何必去管他们?”方老太太道:“不知道那位孙小姐是个什么样子,鸿渐真糊涂,照片也不寄一张!”遯翁向二媳妇手里要过信来看道:“他信上说她‘性情柔顺’。”像一切教育程度不高的人,方老太太对于白纸上写的黑字非常迷信,可是她起了一个人文地理的疑问:“她是不是外省人?外省人的脾气总带点儿蛮,跟咱们合不来的。”二奶奶道:“不是外省人,是外县人。”遯翁道:“只要鸿渐觉得她柔顺,就好了。唉,现在的媳妇,你还希望对你孝顺么?这不会有的了。”二奶奶三奶奶彼此做个眼色,脸上的和悦表情同时收敛。方老太太道:“不知道孙家有没有钱?”遯翁笑道:“她父亲在报馆里做事,报馆里的人会敲竹杠,应当有钱罢,呵呵!我看老大这个孩子,痴人多福。第一次订婚的周家很有钱,后来看中苏鸿业的女儿,也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这次的孙家,我想不会太糟。无论如何,这位小姐是大学毕业,也在外面做事,看来能够自立的。”遯翁这几话无意中替柔嘉树了二个仇敌;二奶奶和三奶奶的娘家,景况平常,她们只在中学念过书。

    鸿渐在香港来信报告结婚,要父亲寄钱,遯翁看后,又惊又怒,立刻非常沉默。他跟方老太太关了房门,把信研穷半天。方老太太怪柔嘉引诱儿子,遯翁也对自由恋爱,新式女人发表了不恭敬的意见。但他是一家之主,觉得家里任何人丢脸,就是自己丢脸,家丑不但不能外扬,并且不能内扬,要替大儿子大媳妇在他们兄弟妯娌之间遮隐。他叮嘱方老太太别对二媳妇三媳妇提起这件事,叹气道:“儿女真是孽债,一辈子要为他们操心。娘,你气它干么?他们还知道要结婚,这就是了。”吃晚饭时,遯翁笑得相当自然,说:“老大今天有信来,他们到了香港了。同走的几位朋友里,有人要在香港结婚,老大看了眼红,也要同时跟孙小姐举行婚礼。年轻人做事总是一窝蜂似的,喜欢凑热闹。他信上还说省我的钱,省我的事呢,这也算他体恤咱们了,娘,是不是?”等大家惊叹完毕,他继续说:“鹏图凤仪结婚的费用,全是我负担的。现在结婚还要像从前在家乡那样的排场,我开支不起了。鸿渐省得我掏腰包,我何乐而不为?可是,鹏图,你明天替我电汇给他一笔钱,表示我对你们三兄弟一视同仁,免得将来老大怪父母不公平。”晚饭吃完,遯翁出坐时,又说:“他这个办法很好。每逢结婚,两个当事人无所谓,倒是傍人替他们忙。假如他在上海结婚,我跟娘不用说,就是你们夫妇也要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大家都方便。”他自信这几句语,点明利害,儿子媳妇们不会起疑了。他当天日记上写道:“渐儿香港来书,去将在港与孙柔嘉女士完姻,盖轸念时艰家毁,所以节用省事也。其意可嘉,当寄款玉成其事。”三奶奶回房正在洗脸,二奶奶来了,低声说:“听见没有?我想这事不妙呀。从香港到上海这三四天的工夫都等不及了么?”三奶奶不愿意输给她,便道:“他们忽然在内地订婚,我那时候就觉得太突兀,这里面早有毛病。”二奶奶道:“对了!我那时候也这样想。他们几月里订婚的?”两人屈指算了一下,相视而笑。凤仪是老实人,吓得目瞪口呆,二奶奶笑道:“三叔,咱们这位大嫂,恐怕是方家媳妇里破记录的人了。”

    过了几天,结婚照片寄到。柔嘉照上的脸差不多是她理想中自己的脸,遯翁见了喜欢,方老太太也几次三回戴上做活的眼镜细看。凤仪私下对他夫人说:“孙柔嘉还漂亮,比死掉的周家女儿好得多。”三奶奶冷笑道:“照片靠不住的,要见了面才作准。有人上照,有人不上照,很难看的人往往照相很好,你别上当。为什么只照个半身?一定是全身不能照,披的纱,抱的花都遮盖不了,我跟你打赌。吓!我是你家明媒正娶的,现在要叫这女人‘大嫂嫂’,倒尽了霉!我真不甘心。你瞧,这就是大学毕业生!”二奶奶对丈夫发表感想如下:“你留心没有?孙柔嘉脸上一股妖气,一看就是人上邪道女人,所以会干那种无耻的事。你父亲母亲一对老糊涂,倒赞她美!不是我吹牛,我家的姊妹多少正经干净,别说从来没有男朋友,就是订了婚,跟未婚夫通信爹都不许的。”鹏图道:“老大这个岳家恐怕比不上周家。周厚卿很会投机做生意,他的点金银行发达得很,老大跟他闹翻,真是傻瓜!我前天碰见周厚卿的儿子,从前跟老大念过书,年纪十七八岁,已经做点金银行的襄理了,会开汽车。我想结交他父亲,把周方两家的关系恢复,将来可以合股投资。这话你别漏出去。”柔嘉不愿意一下船就到婆家去,要先回娘家。鸿渐了解她怕生的心理,也不勉强。他知道家里分不出屋子来给自己住,脱离周家以后住的那间房,又黑又狭,只能搁张小床。柔嘉也声明过,她不会在家庭里做媳妇的,暂时两人各住在自己家里,一面找房子。他们上了岸,向大法兰西共和国上海租界维持治安的巡警侦探们付了买路钱,赎出行李。鸿渐先送夫人到家,因为汽车等着,每秒钟都要算钱,见丈人夫母的礼节简略至于极点。他独自回家,方遯翁夫妇瞧新娘没同来,很不高兴,同时又放了心。鸿渐住的那间小屋,现在给两个老妈子睡,还没让出来,新娘真来了,连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老夫妇问了儿子许多话,关于新妇以外,还有下半年的职业。鸿渐撑场面,说报馆请他做资料室主任。遯翁翁道:“那末,你要长住在上海了。家里挤得很,又要费我的心,为你就近找间房子。唉!”至亲不谢,鸿渐说不出话。遯翁吩咐儿子晚上去请柔嘉明天过来吃午饭,同时问丈人丈母什么日子方便,他要挑个饭店好好的请亲家。他自负精通人情世故,笑对方老太太说:“照老式结婚的办法,一项轿子就把新娘抬来了,管她怕生不怕生。现在不成了,我想叫二奶奶或者三奶奶陪老大到孙家去请她,表示欢迎。这样一来,她可以比较不陌生。”三奶奶沉着脸,二奶奶说:“姐姐,你真是好脾气!孙柔嘉是什么东西,摆臭架子,要我们去迎接她!我才不肯呢。”二奶奶说:“她今天不肯来是不会来了。猜准她快要养了,没有脸到婆家来,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咱们索性等着双喜进门罢。我知道老大决不让我去的,你瞧他那时候多少着急。”三奶奶自愧不如,说:“老大虽然是长子,方家的长孙总是你们阿丑了。孙柔嘉赶养个儿子也没用。”二奶指头点她一下道:“他们方家有什么大家当在分,这个年头儿还讲长子长孙么?阿丑跟你们阿凶不是一样的方家孙子。老头子几个钱快完了,去年冬租就一个钱没收到。老大也三四个月不贴家用了,我看以后还要老头子替他养家呢。”三奶奶叹气道:“他们做父母的心全偏到夹肢窝里的!老大一个人大学毕业留洋,钱花得不少了,现在还要用老头的钱。我就不懂,他留了洋有什么用,别说比不上二哥了,比我们老三都不如。”二奶奶道:“咱们瞧女大学生‘自立’罢。”二人旧嫌尽释,亲热得有如结义姐妹(因为亲生姐妹倒彼此忌嫉的),孙柔嘉做梦也没想到她做了妯娌间的和平使者。

    午饭后,遯翁睡午觉,老太太押着两个满不愿意的老妈子出空房间,二奶奶三奶奶陪小孩子睡觉。阿丑阿凶没人照顾,便到客堂里缠住鸿渐。阿丑问“大伯伯”要大伯母看,又玩皮地问:“大伯伯,谁是孙柔嘉?”阿凶距离鸿渐几步,光着眼吃指头,听了这话,拔出指头,刁嘴咬舌道:“‘孙柔嘉。’不可以说的,要说‘大娘’。大伯伯,我没有说‘孙柔嘉’。”鸿渐心不在焉道:“你好。”阿丑讨喜酒吃,鸿渐说:“别吵,明天爷爷给你吃。”阿丑道:“那末你现在给我吃块糖。”鸿渐说:“你刚吃过饭,吃什么糖,你没有凶弟弟乖。”阿凶又拔出指头道:“我也要吃块糖。”鸿渐摇头道:“讨厌死了,没有糖吃。”阿丑爬上靠窗的桌子,看街上的行人。阿凶人小,爬不上,要大伯伯抱他上去,鸿渐算账不理他,他就哭丧着脸,嚷要撒尿,鸿渐没做过父亲,毫无办法,放下铅笔,说:“你熬住了。我搀你上楼去找张妈,可是你上了楼不许再下来。”阿凶不愿意上去,指桌子旁边的痰盂,鸿渐说:“随你便。”阿丑回过脸来说:“刚走过一个人,他一只手里拿一根棒冰,他有两根棒冰,又舐一根。大伯伯,他有两根棒冰。”阿丑得意道:“他走到不知那儿去了,你看不见——大伯伯,你吃过棒冰没有?”阿凶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阿丑忙从桌上跳下来,也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鸿渐说,等张妈或孙妈收拾好房间差好去买,这时候不准吵,谁吵谁罚掉冰。阿丑问,收拾房间要多少时候。鸿渐说,至少等半个钟头。阿丑说:“我不吵,我看你写字。”阿凶吃够了右手的食指,换个左手的无名指尝新。鸿渐写不上十个字,阿丑道:“大伯伯,半个钟头到了没有?”鸿渐不耐烦道:“胡说,早得很呢!”阿丑熬了一会,说:“大伯伯,你这枝铅笔好看得很。你让我写个字。”鸿渐知道铅笔到他手里准处死刑断头,不肯给他。阿丑在客堂里东找西找,发现铅笔半寸,旧请客贴子一个,把铅笔头在嘴里吮了一吮,笔透纸背似的写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来的。鸿渐说:“好,好。你上去瞧瞧张妈收拾好没有。”阿丑去了下来,说还没呢,鸿渐道:“你只能再等一下了。”阿丑道:“大伯伯,新娘来了,是不是住在那间房里?”鸿渐道:“不用你管。”阿丑道:“大伯伯,什么叫‘关系’?”鸿渐不懂,阿丑道:“你是不是跟大娘在学堂里有‘关系’的?”鸿渐拍桌跳起来道:“什么话?谁教你说这种话的?”阿丑吓得脸涨得比鸿渐还红,道:“我——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的。”鸿渐愤恨道:“你妈妈混帐!你没有冰吃,罚掉你的冰。”阿丑瞧鸿渐认真,知道冰不会到嘴,来个精神战胜,退到比较安全的距离,说:“我不要你的冰,我妈妈会买给我吃。大伯伯最坏,坏大伯伯,死大伯伯。”鸿渐作势道:“你再胡说,我打你。”阿丑甭着头,鼓着嘴,表示倔强不服。阿凶走近桌子说:“大伯伯我乖,我没有说。”鸿渐道:“你有冰吃的。别像他那样。”阿丑听说阿凶依然有冰吃,走一来一手拉住他手臂,一手摊掌,说:“你昨天把我的皮球丢了,快赔给我,我要我的皮球,这时候我要拍。”阿凶慌得叫大伯伯解围。鸿渐拉阿丑,阿丑就打阿凶一下耳光,阿凶大哭,撒得一地是尿。鸿渐正骂阿丑,二奶奶下来了责备道:“小弟弟都给你们吵醒了!”三奶奶听见儿子的哭声也赶下来。两个孩子都给自己的母亲拉上去,阿丑一路上声辩说:“为什么大伯伯给他吃冰,不给我吃冰。”鸿渐掏手帕擦汗,叹口气。想这种家庭里,柔嘉如何住得惯。想不到弟媳背后这样糟塌人,她当然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自己简直不愿意知道,那句话现在知道了都懊悔。听过她们背后对自己的批判,死后受阎王爷问一生的罪恶,就有个自辩的准备了。一向跟家庭习而相忘,不觉得它藏有多少仇嫉卑鄙,现在为了柔嘉,稍能从局外人的立场来观察,才恍然明白这几年来兄弟妯娌甚至父子间的真情实相,自己如在梦里。

    方老太太当夜翻箱倒箧,要找两件劫余的手饰,明天给大媳妇作见面礼。遯翁笑她说:“她们新式女人还要戴你那些老古董么?我看算了罢。‘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我明天倒要劝她几句话。”方老太太结婚三十余年,对丈夫掉的书袋,早失去索解的好奇心,只懂最后一句,忙说:“你明天说话留神。他们过去的事,千万别题。”遯翁怫然道:“除非我像你这们笨!我在社会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这一点人情世故还不懂么?”明天上午鸿渐去接柔嘉,柔嘉道:“你家里比我们古板,今天去了,有什么礼节?我是不懂的,我不去了。”鸿渐说,今天是彼此认识一下,毫无礼节,不过他父亲的意思,要他们对祖宗行个礼。柔嘉撒娇道:“算你们方家有祖宗,我们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祖宗!你为什么不对我们孙家的祖宗行礼?明天我教爸爸罚你对祖父祖母的照片三跪九叩首。我要报仇。”鸿渐听她口气松动,赔笑说:“一切瞧我面上,受点委屈。”柔嘉道:“不是为了你,我今天真不愿意去。我又不是新进门的小狗小猫,要人抱了去拜灶!”到了方家,老太太瞧柔嘉没有相片上美,暗暗失望,又嫌她衣服不够红,不像个新娘,尤其不赞成她脚上颜色不吉利的白皮鞋。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溶化的奶油喜字蛋糕。她们见了大嫂的相貌,放心释虑,但对她的身材,不无失望。柔嘉虽然比不上法国剧人贝恩哈脱(SarahBarnhardt),腰身纤细得一粒奎宁丸吞到肚子里就像怀孕,但瘦削是不能否认的。“双喜进门”的预言没有效验。遯翁一团高兴,问长问短,笑说:“以后鸿渐这孩子我跟他母亲管不到他了,全交托给你了——”方老太太插口说:“是呀!鸿渐从小不能干的,七岁还不会穿衣服。到现在我看他穿衣服不知冷暖,东西甜的咸的乱吃,完全像个孩子,少奶奶,你要留心他。鸿渐,你不听我的话,娶了媳妇,她说的话,你总应该听了。”柔嘉道:“他也不听我的话的——鸿渐,你听见没有?以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婆婆。”鸿渐傻笑。二奶奶和三奶奶偷偷做个鄙薄的眼色。遯翁听柔嘉要做事,就说:“我有句话劝你。做事固然很好,不过夫妇俩同在外面做事,‘家无主,扫帚倒竖’,乱七八糟,家庭就有名无实了。我并不是顽固的人,我总觉得女人的责任是管家。现在要你们孝顺我们,我没有这个梦想了,你们对你们的夫总要服侍得他们称心的。可惜我在此地是逃难的局面,房子挤得很,你们住不下,否则你可以跟你婆婆学学管家了。”柔嘉勉强点头。行礼的时候,祭桌前铺了红毯,显然要鸿渐夫妇向空中过往祖先灵魂下跪。柔嘉直挺挺踏上毯子,毫无下拜的趋势,鸿渐跟她并肩三鞠躬完事。傍观的人说不出心里惊骇和反对,阿丑嘴快,问父亲母亲道:“大伯伯大娘为什么不跪下去拜?”这句话像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响,无人接口。鸿渐窘得无地自容,亏得阿丑阿凶两人抢到红毯上去跪拜,险些打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方老太太满以为他们俩拜完了祖先,会向自己跟遯翁正式行跪见礼的。鸿渐全不知道这些仪节,他想一进门己经算见面了,不必多事。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融洽。阿丑硬要坐在柔嘉旁边,叫大娘夹这样菜那样菜,差唤个不了。菜上到一半,柔嘉不耐烦敷衍这位讨厌侄儿,阿丑便跪在椅子上,伸长手臂,自己去夹菜。一不小心,他把柔嘉的酒杯碰翻,柔嘉“啊呀”一声,快起身躲,新衣服早染了一道酒痕。遯翁夫妇骂阿丑,柔嘉忙说没有关系。鹏图跟二奶奶也痛骂儿子,不许他再吃,阿丑哭丧了脸,赖着不肯下椅子。他们希望鸿渐夫会说句好话,替儿子留面子。谁知道鸿渐只关切地问柔嘉:“酒渍洗得掉么?亏得他夹的肉丸子没滚在你的衣服上,险得很!”二奶奶板着脸,一把拉住阿丑上楼,大家劝都来不及,只听到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鹏图听了心痛,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该打,回头我上去也要打他呢。”

    下午柔嘉临走,二奶奶还满脸堆笑说:“别走了,今天就住这儿罢——三妹妹,咱们把她扣下来——大哥,只有你,还会送她回家!你就不要留住她么?”阿丑哭肿了眼,人也不理。方老太太因为儿子媳妇没对自己叩头,首饰也没给他们,送她出了门,回房向遯翁叽咕。遯翁道:“孙柔嘉礼貌是不周到,这也难怪。学校里出来的人全野蛮不懂规矩,她家里我也不清楚,看来没有家教。”方老太太道:“我十月怀胎养大了他,到现在娶了媳妇,受他们两个头都不该么?孙柔嘉就算不懂礼貌,老大应当教教她。我愈想愈气。”遯翁劝道:“你不用气,回头老大回来,我会教训他。鸿渐真是糊涂虫,我看他将来要怕老婆的。不过孙柔嘉还像个明白懂道理的女人,我方才教她不要出去做事,你看她倒点头服从的。”

    柔嘉出了门,就说:“好好一件衣服,就算毁了,不知道洗得掉洗不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没管教的孩子。”鸿渐道:“我也真讨厌他们,好在将来不会一起住。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把你的胃口全吃倒了。说到孩子,我倒想起来了,好像你应该给他们见面钱的,还有两个用人的赏钱。”柔嘉顿足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家里没有这一套,我自己刚脱离学校,全不知道这些奶奶经!麻烦死了,我不高兴做你们方家的媳妇了!”鸿渐安慰道:“没有关系,我去买几个红封套,替你给他们得了。”柔嘉道:“随你去办罢,反正我有会讨你家好的。你那两位弟媳妇,都不好对付。你父亲说的话也离奇;我孙柔嘉一个大学毕业生到你们方家来当不付工钱的老妈子!哼,你们家里没有那么阔呢。”鸿渐忍不住回护遯翁道:“他也没有叫你当老妈子,他不过劝你不必出去做事。”柔嘉道:“在家里享福,谁不愿意?我并不喜欢出去做事呀!我问你,你赚多少钱一个月可以把我供在家里?还是你方家有祖传的家当?你自己下半年的职业,八字还未见一撇呢!我挣我的钱,还不好么?倒说风凉话!”鸿渐生气道:“这是另一件事。他的话也有点道理。”柔嘉冷笑道:“你跟你父亲的头脑都是几千年前的古董,亏你还是个留学生。”鸿渐也冷笑道:“你懂什么古董不古董!我告诉你,我父亲的意见在外国时得很呢,你吃的亏就是没留过学。我在德国,就知道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Kirche,Kneche,Kinder——”柔嘉道:“我不要听,随你去说。不过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位孝子,对你父亲的话这样听从——”这吵架没变严重,因为不能到孙家去吵,不能回方家去吵,不宜在路上吵,所以舌剑唇枪无用之地。无家可归有时简直是桩幸事。

    两亲家见过面,彼此请过客,往来拜访过,心里还交换过鄙视。谁也不满意谁,方家恨孙家简慢,孙家厌方家陈腐,双方背后都嫌对方不阔。遯翁一天听太太批评亲家母,灵感忽来,日记上添上了精彩的一条,说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家攀亲要叫“结为秦晋”:“夫春秋之时,秦晋二国,世缔婚姻,而世寻干戈。亲家相恶,于今为烈,号曰秦晋,亦固其宜。”写完了,得意非凡,只恨不能送给亲翁孙先生赏鉴。鸿渐跟柔嘉左右为难,受足了气,只好在彼此身上出气。鸿渐为太太而受气,同时也发现受了气而有个太太的方便。从前受了气只好闷在心里,不能随意发泄,谁都不能够像对太太那样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说,朋友要绝交,用人要罢工,只有太太像荷马史诗里风神的皮袋,受气的容量最大,离婚毕竟不容易。柔也发现对丈夫不必像对父母那样有顾忌。但她比鸿渐有涵养,每逢鸿渐动了真气,她就不再开口。她仿佛跟鸿渐抢一条绳子,尽力各拉一头,绳子迸直欲断的时候,她就凑上几步,这绳子又松软下来。气头上虽然以吵嘴为快,吵完了,他们都觉得疲乏和空虚,像戏散场和酒醒后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随吵随好,宛如富人家的饭菜,不留过夜的。渐渐的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会消释,甚至不了了之,没讲和就讲话。有一次斗口以后,柔嘉半认真半开顽笑地说:“你发起脾气来就像野兽咬人,不但不讲理,并且没有情份。你虽然是大儿子,我看你父亲母亲并不怎么溺爱你,为什么这样使性?”鸿渐抱愧地笑。他刚才相骂赢了,胜利使他宽大,不必还敬说:“丈人丈母重男轻女,并不宝贝你,可是你也够难服侍。”

    他到了孙家两次以后,就看出来柔嘉从前口口声声“爸爸妈妈”,而孙先生孙太太对女儿的事淡漠得等于放任。孙先生是个恶意义的所谓好人——无用之人,在报馆当会计主任,毫无势力。孙太太老来得子,孙家是三代单传,把儿子的抚养作为宗教,打扮得他头光衣挺,像个高等美容院里的理发匠或者外国菜馆里的侍者。他们供给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尽了责任,没心思再料理她的事。假如女婿阔得很,也许他们对柔嘉的兴趣会增加些。跟柔嘉亲密的是她的姑母,美国留学生,一位叫人家小孩子“你的Baby”,人家太太“你的Mrs”那种女留学生。这种姑母,柔嘉当然叫她Auntie。她年轻时出过风头,到现在不能忘记,对后起的女学生批判甚为严厉。柔嘉最喜欢听她的回忆,所以独蒙怜爱。孙先生夫妇很怕这位姑太太,家里的事大半要请她过问。她丈夫陆先生,一脸不可饶恕的得意之色,好谈论时事。因为他两耳微聋,人家没气力跟他辩,他心里只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愈加不可理喻。夫妇俩同在一家大纱厂里任要职,先生是总工程师,太太是人事科科长。所以柔嘉也在人事科里找到位置。姑太太认为侄女儿配错了人,对鸿渐的能力和资格坦白地瞧不起。鸿渐也每见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战时物价又高涨一次。姑太太没有孩子,养一条小哈巴狗,取名Bobby,视为性命。那条狗见了鸿渐就咬;它女主人常说的话:“狗最灵,能够辨别好坏,”更使他听了生气。无奈狗以主贵,正如夫以妻贵,他不敢打它。柔嘉要姑母喜欢自己的丈夫,常教鸿渐替陆太太牵狗出去撒尿拉屎。

    鸿渐曾经恶意地对柔嘉说:“你姑母爱狗胜于爱你。”柔嘉道:“别胡闹”——又加上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她就是这个脾气。”鸿渐道:“她这样喜欢跟狗做伴侣,表示她不配跟人在一起。”柔嘉瞪眼道:“我看狗有时比人都好,至少Bobby比你好,它倒很有情义的,不乱咬人。碰见你这种人,是该咬。”鸿渐道:“你将来准像你姑母,也会养条狗。唉,像我这个倒霉人,倒应该养条狗。亲戚瞧不起,朋友没有,太太——呃——太太容易生气不理人,有条狗对我摇摇尾巴,总算世界上还有件东西比我都低,要讨我的好。你那位姑母在厂里有男女职工趋奉她,在家里傍人不用说,就是侄女儿对她多少千依百顺,她应当满意了,还要养条走狗对她摇头摆尾!可见一个人受马屁的容量,是没有底的。”柔嘉管制住自己的声音道:“请你少说一句,好不好?不能有三天安静的!刚要好了不多几天,又来无事寻事了。”鸿渐扯淡笑道:“好凶!好凶!”

    鸿渐为哈巴狗而发的感慨,一半是真的。正像他去年懊悔到内地,他现在懊悔听了柔嘉的话回上海。在小乡镇时,他怕人家倾轧,到了大都市,他双恨人家冷淡,倒觉得倾轧还是瞧得起自己的表示。就是条微生虫,也沾沾自喜,希望有人搁它在显微镜下放大了看的。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仿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这一年的上海跟去年大不相同了。欧洲的局势急转直下,日本人因此在两大租界里一天天的放肆。后来跟中国“并肩作战”的英美两国,那时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结果这“中立”变成只求在中国有个立足之地,此外全盘让日本人去蹂躏。约翰牛一味吹牛,UncleSam原来就是UncleSham;至于马克斯妙喻所谓“善鸣的法兰西雄鸡”呢,它确有雄鸡的本能——迎着东方引吭长啼,只可惜把太阳旗误认为真的太阳。美国一船船的废铁运到日本,英国在考虑封锁中国的军火。物价像得道成仙,平地飞升。公用事业的工人一再罢工,电车和汽车只恨不能像戏院子和旅馆挂牌客满。铜元镍币全搜刮完了,否则挤车的困难可以避免。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耻并不廉,许多人维持它不起。发国难财和破国难产的人同时增加,各不相犯;因为穷人只在大街闹市行乞,不会到财主的幽静住宅区去,只会跟着步行的人要钱,财主坐的流线型汽车是赶不上的。贫民区逐渐蔓延,像市容上生的一块癣。政治性的恐怖事件,几乎天天发生。有志之士被压迫得慢慢像西洋大都市的交通路线,向地下发展,地底下原有的那些阴毒暧昧的人形爬虫,攀附了他们自增声价。鼓吹“中日和平”的报纸每天发表新参加的同志名单,而这些“和奸”往往同时在另外的报纸上声明“不问政治”。

    鸿渐回家第五天,就上华美新闻社拜见总编辑,辛楣在香港早通信替他约定了。他不愿找丈人做引导,一个人到报馆所在的大楼。报馆在三层楼,电梯外面挂的牌子写明到四楼才停。他虽然知道唐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好诗,并没有乘电梯。他虽然不知道但丁沉痛的话:“求事到人家去,上下的楼梯特别硬”,而走完两层楼早已气馁心怯,希望楼梯多添几级,可以拖延时间。推进弹簧门,一排长柜台把馆内人跟馆外人隔开;假使这柜台上装置铜栏,光景就跟银行,当铺,邮局无别。报馆分里外两大间,外间对门的写字桌畔,坐个年轻女人,翘起戴钻戒的无名指,在修染红指甲;有人推门进来,她头也不抬。在平时,鸿渐也许会诧异以办公室里的人,指头上不染墨水而指甲上染红油,可是匆遽中无心有此,隔了柜脱帽问讯。她抬起头来,满脸庄严不可侵犯之色,打量他一下,尖了红嘴唇向左一歪,又低头修指甲。鸿渐依照她嘴的指示,瞧见一个像火车站买票的小方洞,上写“传达”,忙上一看,里面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在理信。他唤起他注意道:“对不住,我要找总编辑王先生。”那孩子只管理他的信,随口答道:“他没有来。”他用最经济的口部肌肉运动说这四个字,恰够鸿渐听见而止,没多动一条神经,多用一丝声气。鸿渐发慌得腿都软了,说:“咦,他怎么没有来!不会罢?请你进去瞧一瞧。”那孩子做了两年的传达,老于世故,明白来客分两类:低声下气请求“对不住,请你如何如何”的小客人,粗声大气命令“小孩儿,这是我的片子,找某某”的大客人。今天这一位是属于前类的,自己这时候正忙,没工夫理他。鸿渐暗想,假使这事谋成了,准想方法开除这小鬼,再鼓勇气说:“王先生约我这时候来的。”那孩子听了这句话,才开口问那个女人道:“蒋小姐,王先生来了没有?”她不耐烦摇头道:“谁知道他!”那孩子叹口气,懒洋洋站起来,问鸿渐要片子。鸿渐没有片子,只报了姓方。那孩子正要尽传达的责任,一个人走来,孩子顺便问道:“王先生来了没有?”那人道:“好像没有来,今天没看见他,恐怕要到下午来了。”孩子摊着两手,表示自己变不出王先生。鸿渐忽然望见丈人在远远靠窗的桌上办公,像异乡落难遇见故知。立刻由丈人陪了进去,见到王先生,谈得很投机。王先生因为他第一次来,坚持要送他出柜台。那女人不修指甲了,忙着运用中文打字机呢,依然翘着带钻戒的无名指。王先生教鸿渐上四层楼乘电梯下去,明天来办公也乘电梯到四层楼再下来,这样省走一层楼梯。鸿渐学了乖,甚为高兴,觉得已经是报馆老内行了。当夜写信给辛楣,感谢他介绍之恩,附笔开顽笑说,据自己今天在传达处的经验,恐怕本报其他报道和消息不会准确。

    房子比职业更难找。满街是屋,可是轮不到他们住。上海仿佛希望每个新来的人都像只戴壳的蜗牛,随身带着宿舍。他们俩为找房子,心灰力竭,还贴上无谓的口舌。最后,靠遯翁的面子,在亲属家里租到两间小房,没出小费。这亲戚一部分眷属要回乡去,因为方家的大宅子空着,愿意借住。遯翁提议,把这两间房作为交换条件。这事一说就成,遯翁有理由向儿子媳妇表功。儿子当然服贴,媳妇回娘家一说,孙太太道:“笑话!他早该给你房子住了。为什么鸿渐的弟媳好好的有房子住?你嫁到方家去,方家就应该给你房子。方家没有房子,害你们新婚夫妇拆散,他们对你不住,现在算找到两间房,有什么大不了得!我常说,结婚不能太冒昧的,譬如这个人家里有没有住宅,就应该打听打听。”幸而柔嘉没有把这些话跟丈夫说,否则准有一场吵。她发现鸿渐虽然很不喜欢他的家,决不让傍人对它有何批评。为了买家具,两人也争执过。鸿渐认为只要向老家里借些来用用,将就得过就算了。柔嘉道地是个女人,对于自己管领的小家庭比他看得重,要争点家私。鸿渐陪她上木器店,看见一张桌子就想买,柔嘉只问了价钱,把桌子周身内外看个仔细,记在心里,要另外走好几家木器店,比较货色和价钱。鸿渐不耐烦,一次以后,不再肯陪她,她也不要他陪,自去请教她的姑母。

    家具粗备,陆先生夫妇来看侄女婿的新居。陆先生说楼梯太黑,该教房东装盏电灯。陆太太嫌两间房都太小,说鸿渐父亲当初该要求至少两间里有一间大房。陆先生听太太的话耳朵不聋,也说:“这话很对。鸿渐,我想你府上那所房子不会很大。否则,他们租你的大房子,你租他们的小房间,这太吃亏了,呵呵。”他一笑,Bobby也跟着叫。他又问鸿渐这两天报馆里有什么新闻。鸿渐道:“没有什么消息。”他没有听清,问:“什么?”鸿渐凑近他耳朵高声说:“没有什么——”他跳起来皱眉搓耳道:“吓,你嘴里的气直钻进我的耳朵,痒得我要死!”陆太太送侄女一房家具,而瞧侄女婿对自己丈夫的态度并不逊顺,便说:“他们的‘华美新闻’我从来不看,销路好不好?我中文报不看的,只看英文报。”鸿渐道:“这两天,波兰完了,德国和俄国声势利害得很,英国压下去了,将来也许大家没有英文报看,姑母还是学学俄文和德文罢。”陆太太动了气,说她不要学什么德文,杂货铺子里的伙计都懂俄文的。陆先生明白了争点,也大发议论,说有美国,怕什么,英国本来不算什数。他们去了,柔嘉埋怨鸿渐。鸿渐道:“这是我的房子,我不欢迎他们来。”柔嘉道:“你这时候坐的椅子,就是他们送的礼。”鸿渐忙站起来,四望椅子沙发全是陆太太送的,就坐在床上,说:“谁教他们送的?退还他们得了。我宁可坐在地板上的。”柔嘉又气又笑道:“这种蛮不讲礼的话,只可以小孩子说,你讲了并不有趣。”男人或女人听异性以“小孩子”相称,无不驯服;柔嘉并非这样称呼鸿渐,可是这三个字的效力已经够了。

    遯翁夫妇一天上午也来看布置好的房间。柔嘉到办公室去了,鸿渐常常饭后才上报馆。他母亲先上楼,说:“爸爸在门口,他带给你一件东西,你快下去搬上来——别差女用人,粗手大脚,也许要碰碎玻璃的。”鸿渐忙下去迎接父亲,捧了一只挂在壁上的老式自鸣钟到房里。遯翁问他记得这个钟么,鸿渐摇头。遯翁慨然道:“要你们这一代保护祖泽,世守勿失,真是梦想了!这只钟不是爷爷买的,挂在老家后厅里的么?”鸿渐记起来了。这是去年春天老二老三回家乡收拾劫余,雇夜航船搬出来的东西之一。遯翁道:“你小的时候,喜欢听这只钟打的声音,爷爷说,等你大了给你——唉,你全不记得了!我上礼拜花钱叫钟表店修理一下,机器全没有坏;东西是从前的结实,现在的钟表那里有这样经用!”方老太太也说:“我看柔嘉带的表,那样小,里面的机器都不会全的。”鸿渐笑道:“娘又说外行说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机器当应有尽有,就是不大牢。”他母亲道:“我是说它不牢。”遯翁挑好挂钟的地点,分付女用人向房东家借梯,看鸿渐上去挂,替钟捏一把汗。梯子搬掉,他端详着壁上的钟,踌躇满志,对儿子说:“其实还可以高一点——让它去罢,别再动它了。这只钟走得非常准,我昨天试过的,每点钟只慢走七分钟,记好,要走慢七分钟。”方老太太看了家具说:“这种木器都不牢,家具是要红木的好,多少钱买的?”她听说是柔嘉姑丈送的,便问:“柔嘉家里给她东西没有:”鸿渐撒谎道:“那一间客座兼饭室的器具是她父母买的——”看母亲脸上并不表示满足——“还有灶下的一切用品也是丈人家办的。”方老太太的表情依然不满足,可是鸿渐一时想不起贵重的东西来替丈人家挣面子。方老太太指铁床道:“这明明是你们自己买的,不是她姑母送的。”鸿渐不耐烦道:“床总不能教人家送。”方老太太忽然想起布置新房一半也是婆家的责任,便不说了。遯翁夫妇又问柔嘉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平常吃些什么菜,女用人做菜好不好,要多少开销一天,一月要用几担煤球等等。鸿渐在半不能回答,遯翁摇头,老太太说:“全家托给一个用人,太粗心大意了。这个李妈靠得住靠不住?”鸿渐道:“她是柔嘉的奶妈,很忠实,不会揩油。”遯翁“哼”一声道:“你这糊涂人,知道什么?”老太太说:“家里没有女主人总不行的。我要劝柔嘉别去做事了。她一个月会赚多少钱!管管家事,这几个钱从柴米油盐上全省下来了。”鸿渐忍不住说老实话:“她厂里酬报好,赚的钱比我多一倍呢!”二老故意地静默,老太太觉得儿子偏袒媳妇,老先生觉得儿子坍尽了天下丈夫的台。回家之后,遯翁道:“老大准怕老婆。怎么可以让女人赚的钱比他多!这种丈夫还能振作乾纲么?”方老太太道:“我就不信柔嘉有什么本领,咱们老大留了洋倒不如她!她应当把厂里的事让给老大去做。”遯翁长叹道:“儿子没出息,让他去罢!”

    柔嘉回家,刚进房,那只钟表示欢迎,法条唏哩呼噜转了一会,当当打了五下。她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来的?呀,不对,我表上快六点钟了。”李妈一一报报告。柔嘉问:“老太太到灶下去看看没有?”李妈说没有。柔嘉又问她今天买的什么菜,释然道:“这些菜很好,倒没请老太太看看,别以为咱们饿瘦了她儿子。”李妈道:“我只煎了一块排骨给姑爷吃,留下好几块生的浸在酱油酒里,等一会煎了给你吃晚饭。”柔嘉笑道:“我屡次教你别这样,你改不好的。我怎吃得下那么许多!你应当尽量给姑爷吃,他们男人吃量大,嘴又馋,吃不饱要发脾气的。”李妈道:“可不是么?我的男人老李也——”柔嘉没想到她会把鸿渐跟老李相比,忙截住道:“我知道,从小就听见你讲,端午吃粽子,他把有赤豆的粽子尖儿全吃了,给你吃粽子跟儿,对不对?”李妈补充道:“粽子跟儿大,没煎熟,我吃了生米,肚子胀了好几天呢!”晚上鸿渐回来家,说明钟的历史,柔嘉说:“真是方家三代传家之宝——咦,怎么还是七点钟?”鸿渐告诉她每点钟走慢七分钟的事实。柔嘉笑道:“照这样说,恐怕它短针指的七点钟,还是昨天甚至前天的七点钟,要它有什么用?”她又说鸿渐生气的时候,拉长了脸,跟这只钟的轮廓很相像。鸿渐这两天伤风,嗓子给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发现你说话以前嗓子里唏哩呼噜,跟它打的时候法条转动的声音非常之像。你是这钟变出来的妖精。”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界上没有夫妇反目这一会事。

    一个星期六下午,二奶奶三奶奶同来作首次拜访。鸿渐在报馆里没回来,柔嘉忙做茶买点心款待,还说:“为什么两个孩子不带来?回头带点糖果回去给他们吃。”三奶奶道:“阿凶吵着要跟我来,我怕他来了闯祸,没带他。”二奶奶道:“我对阿凶说,大娘的房子干净,不比在家里可以随地撒尿,大伯伯要打的。”柔嘉不诚实道:“那里的话!很好带他来。”三奶奶觉得儿子失了面子,报复说:“我们的阿凶是没有灵性的,阿丑比他大不了几岁,就很有心思,别以为他是个孩子!譬如他那一次弄脏了你的衣服,吃了一顿打,从次他记在心里,不敢跟你胡闹。”两人为了儿子暂时分裂,顷刻又合起来,同声羡慕柔嘉小家庭的舒服,说他好福气。三奶奶怨慕地说:“不知道何年何月我们也能够分出来独立门户呢!当然现在住在一起,我也沾了二姐姐不小光。”二奶奶道:“他们方家只有一所房子跟人家交换,我们是轮不到的。”柔嘉忙说:“我也很愿意住在大家庭里,事省,开销省。自开门户有自开门户的麻烦,柴米油盐啦,水电啦,全要自己管。鸿渐又没有二弟三弟能干。”二奶奶道:“对了!我不像三妹,我知道自己是个饭桶,要自开门户开不起来,还是混在大家庭里过糊涂日子罢。像你这样粗粗细细内内外外全行,又有靠得住的用人,大哥又会赚钱,我们要跟你比,差得太远了。”柔嘉怕他们回去搬嘴,不敢太针锋相对。她们把两间房里的器具细看,问了价钱,同声推尊柔嘉能干精明,会买东西,不过时时穿插说:“我在什么地方也看见这样一张桌子(或椅子),价钱好像便宜些,可惜我没有买。”三奶奶问嘉道:“你有没有搁箱子的房间?”柔嘉道:“没有。我的箱子不多,全搁在卧室里。”二奶奶道:“上海的弄堂房子太小,就有搁箱子的房间,也搁不下多少箱子。我嫁到方家的时候,新房背后算有个后房,我赔嫁的箱子啦,盆啦,桶啦,台面啦怎么也放不下,弄得新房里都搁满了,看了真不痛快。”三奶奶道:“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死日本人把我们这些东西全抢光,想起来真伤心!现在要一件没一件,都要重新买。我的皮衣服就七八套呢,从珍珠皮旗袍到灰背外套都全的,现在自己倒没得穿!”二奶奶也开了半幅嫁装的虚账,还说:“倒是大姐姐这样好。外国在打仗啦,上海还不知道怎样呢。说不定咱们再逃一次难。东西多了,到时候带又带不走,丢了又舍不得。三妹,你还有点东西,我是什么都没有,走个光身,倒也干脆,哈哈!咱们该回去了。”柔嘉才明白她们俩来调查自己赔嫁的,气愤得晚饭都没胃口吃。鸿渐回家,瞧她爱理不理,打趣她道:“今天在办公室碰了姑母的顶子,是不是?”她翻脸道:“我正在发火呢,开什么顽笑!我家里一切人对我好好的,只有你们家里的人上门来给我气受。”鸿渐发慌,想莫非母亲来教训她一顿,上次母亲讲的话,自己都瞒她的,忙说:“谁呢?”柔嘉道:“还有谁!你那两位宝贝弟媳妇。”鸿渐连说“讨厌”,放了心,柔嘉道:“这是你的房子,你家的人当然可以直出直进,我一点主权没有的。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人,没撵走就算远气了。”鸿渐拍她头道:“旧话别再提了。那句话算我说错。你告诉我,她们怎样欺负你。我看你也利害得很,是不是一个人打不过她们两个人?”柔嘉道:“我利害?没有你方家的人利害!全是三头六臂,比人家多个心,心里多几个窍,肠子都打结的。我睡着做梦给她们杀了,煮了,吃了,我梦还不醒呢。”鸿渐笑道:“何至于此!不过你睡得是死,我报馆回来迟一点,叫你都不醒的。”柔嘉板脸道:“你扯淡,我就不理你。”鸿渐道歉,问清楚了缘故,发狠道:“假如我那时候在家,我真要不客气揭破她们。她们有什么东西赔过来,对你吹牛!”柔嘉道:“这倒不能冤枉她们,她们嫁过来,你己经出洋了,你又没瞧见她们的排场。”鸿渐道:“我虽然当时没有在场,她们的家境我很熟悉。老二的丈人家尤其穷,我在大学的时候,就想送女儿过门,倒是父亲反对早婚,这事谈了一阵,又搁了好几年。”柔嘉叹气道:“也算我倒霉!现在逼得跟她们这种人姐妹相称,还要受她们的作践。她们看了家具,话里隐隐然咱们买贵了.她们一对能干奶奶,又对我关切,为什么不早来帮我买呀!”鸿渐急问:“那一间的器具你也说是买的没有?”柔嘉道:“我说了,为什么?”鸿渐拍自己的后脑道:“糟糕!糟透了!我懊悔那天没告诉你。”就把方老太太问丈人家送些什么的事说出来。柔嘉也跳脚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还有脸到你家去做人么!她们回去准一五一十搬嘴对是非,连姑母送的家具都以为是咱们自己买的。你这人太糊涂,撒了谎当然也应该和我打个招呼。从结婚那一会事起,你总喜欢自作聪明,结果无不弄巧成拙。”鸿渐自知理屈,又不服骂,申辩说:“我撒这个谎出于好意。我后来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生气。”柔嘉道:“不错,我知道了很生气。谢谢你一片好意,撒谎替我娘家挣面子。你应当老实对母亲说,这是我预支了厂里的薪水买的。我们孙家穷,嫁女儿没有什么东西给她.你们方家为儿子娶媳妇花了聘金没有?给了儿子媳妇东西没有?吓,这两间房子,还是咱们出租金的--哦,我忘了,还有这只钟--”她瞧鸿渐的脸拉长,--给他一面镜子“你自己瞧瞧,不像钟么?我一点没有说错。”鸿渐忍不住笑了。

    这许多不如意的小事使柔嘉怕到婆家去。她常慨叹说:“咱们还没跟他们住在一起,已经惹了多少口舌。要过大家庭生活,须要训练的。只要看你两位弟妇训练得多少头尖眼快--嘴利,我真斗不过她们,也没有心思跟她们斗,让她们去做孝顺媳妇罢。我只奇怪,你是在大家庭里长大的,怎么家里这种诡计暗算,全不知道?”鸿渐道:“这些事没结婚的男人不会知道,要结了婚,眼睛才张开。我有时想,家里真跟三闾大学一样是个是非窝,假使我结婚了几年然后到三闾大学去,也许训练有素,感觉灵敏些,不至于给人家暗算了。”柔嘉忙说:“这些话说它干么?假如你早结了婚,我也不会嫁给你了--除非你娶了我懊悔。”鸿渐心境不好,没情绪来迎合柔嘉,只自言自语道:“School for scand, 全是School for scand, 家庭罢,彼此彼此。”他们俩虽然把家里当作“造谣学校”,逃学可不容易。遯翁那天带来钟来,交给儿子一张祖先忌辰单,表示这几天家祭,儿子媳妇都该回去参加行礼。柔嘉看见了就撅嘴。亏得她有办公做籍口,中饭时不能赶回来。可是有几天忌日刚好是星期日,她要想故意忘掉,遯翁会分付二奶奶或三奶奶打电话到房东家里来请。尤其可厌的是,方家每来个亲戚,偶而说起没看见过大奶奶,遯翁夫妇就立刻打电话招柔酃去,不论是下午六点钟她刚从办公室回家,或者星期六她要出去顽儿,或者星期天她要到姑母家或她娘家去。死祖宗加上活亲戚,弄得柔嘉疲于奔命,常怨鸿渐:“你们方家真是世家,有那么多祖宗!为什么不连黄帝的生日死日都算在里面?”“你们方家真是大家!有了这许多亲戚有什么用?”她敷衍过几次以后,顾不得了,叫李妈去接电话,说她不在家。不肯去了四五回,渐渐内怯不敢去,怕看他们的嘴脸。鸿渐同情太太,而又不敢得罪父母,只好一个人回家。不过家里人的神情,仿佛怪他不女起解似的押了柔嘉来。

    假使“中心为忠”那句唐宋相传的定义没有错,李妈忠得不忠,因为她偏心。鸿渐叫她做的事,她常要先请柔嘉核准。譬如鸿渐叫她买青菜,她就说:“小姐爱吃菠菜的,我要先问问她,”柔嘉当然吩咐她照鸿渐的意思去办。鸿渐对她说:“天气冷了,我的夹衣不会再穿了。今天太阳好,你替我拿出去晒一晒,回头给小姐收起来。”她坚持说,柔嘉的夹衣还没有收起来,他不必急,天气会回暧的,等柔嘉晒衣服一起晒。柔嘉已经出门了,他没法使李妈了解年轻女人穿衣服跟男人不同,只要外套换厚的,夹衣可以穿入冬季。李妈反说:“姑爷,晒衣服是娘儿们的事,您不用管。小姐大清早说出去办事了,您为什么不出去?这时候出去,晚上早点回来,不好么?”诸如此类,使他又好气又好笑。笑时称她为“李老太太”或者HerMajesty,气时恨不能请她走。夫妇俩吵架,给她听见了,脸便绷得跟两位主人一样紧,正眼不瞧鸿渐,给他东西也只是一搡。他事后跟柔嘉叽咕道:“这不像话!你们一主一仆连起来,会把我虐待死的。”柔嘉笑道:“我劝她好几次了,她要帮我,我有什么办法?她说女人全吃丈夫的亏,她自己吃老李的亏——吃生米粽子。不过,我在你家里孤掌难鸣,现在也教你尝尝味道。”

    柔嘉的父亲跟女婿客气得疏远,她兄弟发现姐夫武不能踢足球打网球,文不能修无线电开汽车,也觉得姐姐嫁错了人。鸿渐勉尽半子之职,偶到孙家一去。幸而柔嘉不常回娘家,只三天两天到姑母家去顽。搬进房子一个多月以后,鸿渐夫妇上陆家吃饭。两人吃完临走,陆太太生硬地笑道:“鸿渐,我要讨厌你,劝你一句话,你以后不许欺负柔嘉——”仿佛本国话力量不够,她订外交条约似的,来个华洋两份——“你再Bully她,我不答应的。”鸿渐先听她有讨厌相劝,跋像箭猪碰见仇敌,毛根根竖直,到她说完,倒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发问,柔嘉忙说:“Auntie,他对我很好,谁说他欺负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陆太太道:“鸿渐,你听听柔嘉多好,她还回护你呢!”鸿渐气冲冲道:“你怎么知道我欺负她?我——”柔嘉拉他道:“快走!快走!时间不早,电影要开场了。Auntie跟你说着顽儿的。”鸿渐出了门,说:“我没有心思看电影,你一个人去罢。”柔嘉道:“咦!我又没有得罪你。你总相信我不会告诉她什么话。”鸿渐爆发道:“我所以不愿意跟你到陆家去。在自己家里吃了亏不够,还要挨上门去受人家教训!我欺负你!哼,我不给你什么姑母奶妈欺负死,就算长寿了!倒说我方家的人难说话呢!你们孙家的人从上到下全像那只混帐王八蛋的哈巴狗。我名气反正坏透了,今天索性欺负你一下,我走我的路,你去你的,看电影也好,回娘家也好,”把柔嘉的勾住的手推脱了。柔嘉本来不看电影无所谓。但丈夫言动粗鲁,甚至不顾生物学上的可能性,把狗作为甲壳类来比自己家里的人,她也生气了,在街上不好吵,便说:“我一个人去看电影,有什么不好?不希罕你陪,”头一扭,撇下丈夫,独自过街到电车站去了。鸿渐一人站着,怅然若失,望柔嘉的背影在隔街人丛里出没,异常纤弱,不知那儿来的怜惜和保护之心,也就赶过去。柔嘉正在走,肩上有人一拍,吓得直跳,回头瞧是鸿渐,惊喜交集,说:“你怎么也来了?”鸿渐道:“我怕你跟人跑了,所以来监视你。”柔嘉笑道:“照你这样会吵,总有一天吵得我跑了,可是我决不跟人跑,受了你的气不够么?还要找男人,我真傻死了。”鸿渐道:“今天我不认错的,是你姑母冤枉我。”柔嘉道:“好,算我家里的人冤屈了你,我跟你赔罪。今天电影我请客。”鸿渐两手到外套背心裤子的大小口袋去摸钱,柔嘉笑他道:“电车快来了,你别在街上捉虱。有了皮夹为什么不把钱放在一起,钱又不多,替你理衣服的时候,东口袋一张钞票,西口袋一张邮票。”鸿渐道:“结婚以前,请朋友吃饭,我把钱搁在皮夹里,付帐的时候掏出来装门面。现在皮夹子旧了,给我掷在不知什么地方了。”柔嘉道:“讲起来可气。结婚以前,我就没吃过你好好的一顿饭,现在做了你老婆,别想你再请我一个人像模像样地吃了。”鸿渐道“今天饭请不起,我前天把这个月的钱送给父亲了。零用还够请你吃顿点心,回头看完电影,咱们找个地方喝茶。”柔嘉道:“今天中饭不在家里吃,李妈等咱们回去吃晚饭的。吃了点心,就吃不下晚饭,东西剩下来全糟蹋了。不要吃点心罢——哈哈,你瞧我多贤惠,会作家;只有你老太太还说我不管家务呢。”电影看到一半,鸿渐忽然打搅她的注意,低声道:“我明白了,准是李妈那老家伙搬的嘴,你大前天不是差她送东西到陆家去的么?”她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藏在心里没说,只说:“我回去问她。你千万别跟她吵,我会教训她,撵走了她,找不到替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单位小,不打牌,不请客,又出不起大工钱,用人用不牢的。姑妈方面,我自然会解释。你这时候看电影,别去想那些事,我也不说话了,已经漏看了一段了。”

    等丈夫转了背,柔嘉盘问李妈。李妈一否认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姑爷脾气燥得很。”柔嘉道:“这就够了,”警告她以后不许。那两天里,李妈对鸿渐言出令从。柔嘉想自己把方家种种全跟姑妈说谈过,幸亏她没漏出来,否则鸿渐更要吵得天翻地覆,他最要面子。至于自己家里的琐屑,她知道鸿渐决不会向方家去讲,这一点她相信得过。自己嫁了鸿渐,心理上还是孙家的人;鸿渐娶了自己,跟方家渐渐隔离了。可见还是女孩子好,只有父亲糊涂,袒护着兄弟。

    鸿渐从此不肯陪她到陆家去,柔嘉也不敢勉强。她每去了回来,说起这次碰到什么人,听到什么新闻,鸿渐总心里作酸,觉得自己冷落在一边,就说几句话含讽带讽刺。一个星期日早晨,吃完早点,柔嘉道:“我要出去了,鸿渐,你许不许?”鸿渐道:“是不是到你姑母家去?哼,我不许你,你还不是样去,问我干么?下半天去不好么?”柔嘉道:“来去我有自由,给你面子问你一声,倒惹你拿糖作醋。冬天日子短了,下午去没有意思。这时候太阳好,我还要带了绒线去替你结羊毛坎肩,跟她商量什么样子呢。”鸿渐冷笑道:“当然不回来吃饭了。好容易星期日两人中午都在家,你还要撇下我一个人到外面去吃饭。”柔嘉道:“唷!说得多可怜!倒像一刻离不开我的!我在家里,你跟我有话么?一个人踱来踱去,唉声叹气,问你有什么心事,理也不理——今天星期天,大家别吵,好不好?我去了就回来,”不等他回答,回卧房换衣服去了。她换好衣服下来,鸿渐坐在椅子里,报纸遮着脸,动也不动。她摸他头发说:“为什么懒得这个样子,早晨起来,头也不梳。今天可以去理发了。我走了。”鸿渐不理,柔嘉看他一眼,没透过报纸,转身走了。

    她下午一进门就问李妈:“姑爷出去没有?”李妈道:“姑爷刚理了发回来,还没有到报馆去。”她上楼,道:“鸿渐,我回来了。今天爸爸,兄弟,还有姑夫两个侄女儿都在。他要拉我去买东西,我怕你等急了,所以赶早回来。”

    鸿渐意义深长地看壁上的钟,又忙伸出手来看表道:“也不早了,快四点钟了。让我想一想,早晨九点钟出去的,是不是?我等你吃饭等到——”

    柔嘉笑道:“你这人不要脸,无赖!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的,并且我出门的时候,吩咐李妈十二点钟开饭给你吃——不是你这只传家宝钟上十二点,是闹钟上十二点。”

    鸿渐无词以对,输了第一个回合,便改换目标道:“羊毛坎肩结好没有?我这时候要穿了出去。”

    柔嘉不耐烦道:“没有结!要穿,你自己去买。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Nasty人!我忙了六天,就不许我半天快乐,回来准看你的脸。”

    鸿渐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当然你忙了有代价,你本领大,有靠山,赚的钱比我多——”

    “亏得我会赚几个钱,否则我真给你欺负死了。姑妈说你欺负我,一点儿没有冤枉你。”

    鸿渐发狠道:“那么你快去请你家庭驻外代表李老太太上来,叫她快去报告你的Auntie。”

    “总有那一天,我自己会报告。像你这种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没有第二个。他们讨厌你,不上你的门,那也够了,你还不许我去看他们。你真要我断六亲?你那种孤独脾气不应当娶我的,只可惜泥里不会迸出女人来,天上不会吊下个女人来,否则倒无爷无娘,最配你的脾胃。吓,老实说,我看破了你。我孙家的人无权无势,所以讨你的厌;你碰见了什么苏文纨唐晓芙的父亲,你不四脚爬地去请安,我就不信。”

    鸿渐气得发颤道:“你再胡说,我就打上来。”柔嘉瞧他脸青耳红,自知说话过火,闭口不响。停一会,鸿渐道:“我倒给你害得自己家里都不敢去!你办公室里天天碰见你的姑妈,还不够么?姑妈既然这样好,你干脆去了别回来。”

    柔嘉自言自语:“她是比你对我好,我家里的人也比你家里的人好。”

    鸿渐的回答是:“Sh——sh——sh——shaw。”

    柔嘉道:“随你去嘘。我家里的人比你家里的人好。我偏要常常回去,你管不住我。”鸿渐对太太的执拗毫无办法,怒目注视她半天,奋然开门出去,直撞在李李妈身上。他推得她险的摔下楼梯,一壁说:“你偷听够了没有?快去搬嘴,我不怕你。”他报馆回来,柔嘉己经睡了,两人不讲话。明天亦复如是。第三天鸿渐忍不住了,吃早饭时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响,柔嘉依然不睬。鸿渐自认失败,先开口道:“你死了没有?”柔嘉道:“你跟我讲话,是不是?我还不死呢,不让你清净!我在看你拍筷子,顿碗,有多少本领施展出来。”鸿渐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顿。”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动手打我的时候不远了。”这样,两人算讲了和。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那句话呢?”追算不清,可能赔上小吵一次。

    鸿渐到报馆后,发见一个熟人,同在苏文纨家喝过茶的沈太太。她还是那时候赵辛楣介绍进馆编“家庭与妇女”副刊的,现在兼编“文化与艺术”副刊。她丰采依然,气味如旧,只是装束不像初回国时那样的法国化,谈话里的法文也减少了。她一年来见过的人太多,早忘记鸿渐,到鸿渐自我介绍过了,她娇声感慨道:“记得!记起来了!时间真快呀!你还是那时候的样子,所以我觉得面熟。我呢,我这一年来老得多了!方先生,你不知道我为了一切的一切心里多少烦闷!”鸿渐照例说她没有老。她问他最进碰见曹太太没有,鸿渐说在香港见到的,她自打着脖子道:“啊呀!你瞧我多糊涂!我上礼拜收到文纨的信,信上说碰见你,跟你谈得很痛快。她还托我替她办件事,我忙得没工夫替她办,我一天杂七杂八的真多!”鸿渐心中暗笑她撒谎,问她沈先生何在。她高抬眉毛,圆睁眼睛,一指按嘴,法国表情十足,四顾无人注意,然后凑近低声道:“他躲起来了。他名气太大,日本人跟南京伪政府全要他出来做事。你别讲出去。”鸿渐闭住呼吸,险的窒息,忙退后几步,连声说是。他回去跟柔嘉谈起,因说天下真小,碰见了苏文纨以后,不料又会碰见她。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你等着罢,还会碰见个呢。”鸿渐不懂,问碰见谁。柔嘉笑道:“还用我说么?您心里明白,哙,别烧盘。”他才会意是唐晓芙,笑骂道:“真胡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就算碰见她又怎么样?”柔嘉道:“问你自己。”他叹口气道:“只有你这傻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记在心里!我早忘了,她也许嫁了人,做了母亲,也不会记得我了。现在想想结婚以前把恋爱看得那样重,真是幼稚。老实说,不管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一个。早知道这样,结婚以前那种追求,恋爱等等,全可以省掉。相识相爱的时候,双方本相全收敛起来,到结婚还没有彼此认清,倒是老式婚姻干脆,索性结婚以前,谁也不认得谁。”柔嘉道:“你议论发完没有?我只有两句话:第一,你这人全无心肝,我到现在还把恋爱看得很郑重;第二,你真是你父亲的儿子,愈来愈顽固。”鸿渐道:“怎么‘全无心肝’,我对你不是很好么?并且,我这几句话不过是泛论,你总是死心眼儿,喜欢扯到自己身上。你也可以说,你结婚以前没发现我的本来面目,现在才知道我的真相。”柔嘉道:“说了半天废话,就是这一句话中听。”鸿渐道:“你年轻得很呢,到我的年龄,也会明白这道理了。”柔嘉道:“别卖老,还是刚过三十岁的人呢!卖老要活不长的。我是不到三十岁,早给你气死了。”鸿渐笑道:“柔嘉,你这人什么都很文明,这句话可落伍。还像旧式女人把死来要挟丈夫的作风,不过不用刀子,绳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气’,这是不是精神文明?”柔嘉道:“呸!要死就死,要挟谁?吓谁?不过你别乐,我不饶你的。”鸿渐道:“你又当真了!再讲下去要吵嘴了。你快睡罢,明天一早你要上办公室的,快闭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够,明天肿了,你姑母要来质问的,”说时,拍小孩睡觉似的拍她几下。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现在想到重逢唐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中,真见了面,准也如此。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自己早死了,爱好,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情感,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鸿渐进了报馆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笔名登的一条启事,大概说她一向致力新闻事业,不问政治,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全是捕风捉影云云。他惊疑不已,到报馆一打听,才知道她丈夫已受伪职,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话,便写信把这事报告,问他结婚没有,何以好久无信。他回家跟太太讨论这件事,好也很惋惜。不过,她说:“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编的副刊并不精彩。她自己写的东西,今天明天,搬来搬去,老是那几句话,倒也省事。看报的人看完就把报纸掷了,不会找出旧报纸来对的。想来她不要出集子,否则几十篇文章其实只有一篇,那真是大笑话了。像她那样,‘家庭与妇女’,我也会编;你可以替她的缺,编‘文化与艺术’。”鸿渐道:“我没有你这样自信。好太太,你不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实招供给你听罢:‘家庭与妇女’里‘主妇须知’那一栏,什么‘酱油上浇了麻油就不会发霉’等等,就是我写的。”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说:“笑死我了!你懂得什么酱油上浇麻油!是不是向李妈学的?我倒一向没留心。”鸿渐道:“所以你这个家管不好呀。李妈好好的该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没有稿子,跟我来诉苦,说我资料室应该供给资料。我怕闻她的味道,答应了她可以让她快点走。所以我找到一本旧的‘主妇手册’,每期抄七八条,不等她来就送给她。你没有那种气味,要拉稿子,我第一个就不理你。”柔嘉皱眉道:“我不说好话,听得我恶心。你这话给她知道了,她准捉你到沪西七十六号去受拷打。”他夫人开的顽笑使他顿时严肃,说:“我想这儿不能再住下去。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不愿意来了。”

    三星期后一个星期六,鸿渐回家很早。柔嘉道:“赵辛楣有封航空快信,我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拆开看了。对不住。”

    鸿渐一壁换拖鞋道:“他有信来了!快给我看,讲些什么话?”

    “忙什么?并没有要紧的事。他写了快信,要打回单,倒害我找你的图章找了半天,信差在楼下催,急得死人!你以后图章别东搁西搁,放在一定的地方,找起来容易。这是咱们回上海以后,他第一次回你的信罢?不必发快信,多写几封平信,倒是真的。”

    鸿渐知道她对辛楣总有点冤仇,也不理她。信很简单,说历次信都收到,沈太太事知悉,上海江河日下,快来渝为上,或能同在一机关中服务,可到上次转远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办事处,见薛经理,商量行程旅伴。信末有“内子嘱笔敬问嫂夫人好”。他像暗中摸索,忽见灯光,心里高兴,但不敢露在脸上,只说:“这家伙!结婚都不通知一声,也不寄张结婚照来。我很愿意你看看这位赵太太呢。”

    “我不看见也想得出。辛楣看中的女人,汪太太,苏小姐,我全瞻仰过了。想来也是那一派。”

    “那倒不然。所以我希望他寄张照相来,给你看看。”

    “咱们结婚照送给他的。不是我离间,我看你这位好朋友并不放你在心上。你去了有四五封信罢?他才潦潦草草来这么一封信,结婚也不通知你。他阔了,朋友多了,我做了你,一封信没收到回信,决不再去第二封。”

    鸿渐给她说中了心事,支吾道:“你总喜欢过甚其词,我前后不过给他三封信。他结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礼;他体谅我穷,知道咱们结婚受过他的厚礼,一定要还礼的。”

    柔嘉干笑道:“哦,原来是这个道理!只有你懂他的意思了,毕竟是好朋友,知己知彼。不过,喜事不比丧事,礼可以补送的,他应当信上干脆不提‘内子’两个字。你要送礼,这时候尽来得及。”

    鸿渐被驳倒,只能敲诈道:“那么你替我去办。”

    柔嘉一壁刷着头发道:“我没有工夫。”

    鸿渐道:“早晨出去还是个人,这时候怎么变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说话。”

    沉默了一会,刺猬自己说话了:“辛楣信上劝你到重庆去,你怎么回复他?”

    鸿渐嗫嚅道:“我想是想去,不过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我呢?”柔嘉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叶窗的窗子。鸿渐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静寂。

    “就是为了你,我很踌躇。上海呢,我很不愿住下去。报馆里也没有出路,这家庭一半还亏维持的——”鸿渐以为这句话可以温和空气——“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里面去碰碰运气。不过事体还没有定,带了家眷进去,许多不方便,咱们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当然记得。辛楣是结了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计划我一个人先进去,有了办法,再来接你。你以为何如?当然这要从长计议,我并没有决定。你的意见不妨说给我听听。”鸿渐说这一篇话,随时准备她截断,不知道她一言不发,尽他说。这静默使他愈说愈心慌。

    “我在听你做多少文章。尽管老实讲得了,结了婚四个月,对家里又丑又凶的老婆早已厌倦了——压根儿就没爱过她——有机会远走高飞,为什么不换换新鲜空气。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结婚是他——我想着就恨——帮你恢复自由也是他。快支罢!他提拔你做官呢,说不定还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们是不配的。”

    鸿渐“咄咄”道:“那里来的话!真是神经过敏。”

    “我一点儿不神经过敏。你尽管去,我决不扣留你。倒让你的朋友说我‘千方百计’嫁了个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松,倒让你说家累耽误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饭,从来没叫你养过,我不是你的累,你这次去了,回来不回来,悉听尊便。”

    鸿渐叹气道:“那么——”柔嘉等他说:“我就不去,”不料他说——“我带了你同进去,总好了。”

    “我这儿好好的有职业,为什无缘无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里面,万一两个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养咱们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没有事,那时候你不知要怎样欺负人呢!辛楣信上没说的拔我,我进去干么?做花瓶?太丑,没有资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妈子。”

    “活见鬼!活见鬼!我没有欺负你,你自己动不动表示比我能干,赚的钱比我多。你现在也知道你在这儿是靠亲戚的面子,到了内地未必找到事罢?”

    “我是靠亲戚,你呢?没有亲戚可靠,靠你的朋友,还不是彼此彼此?并且我从来没说我比你能干,是人自己心地龌龊,咽不下我赚的钱比你多。内地呢,我也到过。别忘了三闾大学停聘的不是我。我为谁牺牲了内地人事到上海来的?真没有良心!”

    鸿渐气得冷笑道:“提起三闾大学,我就要跟你算帐。我懊悔听了你的话,在衡阳写信给高松年谢他,准给他笑死了。以后我再不听你的话。你以为高松年给你聘书,真要留你么?别太得意,他是跟我捣乱哪!你这傻瓜!”

    “反正你对谁的话都听,尤其赵辛楣的话比圣旨都灵,就是我的话不听。我只知道我有聘书你没有,管他‘捣乱’不‘捣乱’,高松年告诉你他在捣乱?你怎么知道?不是自己一个指头遮羞么?”

    “是的。你真心要留住你,让学生再来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再说:“我是年轻女孩子,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事,给那些狗男学生欺负,没有什么难为情。不像有人留学回来教书,给学生上公呈要撵走,还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饭碗。”

    鸿渐有几百句话,同时夺口而出,反而一句说不出。柔嘉不等他开口,说:“我要睡了,”进浴室漱口洗脸去,随手带上了门。到她出来,鸿渐要继续口角,她说:“我不跟你吵。感情坏到这个田地,多说话有什么用?还是少说几句,留点余地罢。你要吵,随你去吵;我漱过口,不再开口了。说完,她跳上床,盖上被,又起来开抽屉,找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躺下去,闭眼静睡一会儿鼻息调匀,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来。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对她的身体挥拳作势。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气又暗笑。明天晚上,鸿渐回来,她烧了橘子酪等他。鸿渐呕气不肯吃,熬不住嘴馋,一壁吃,一壁骂自己不争气。她说:“回辛楣的信你写了罢?”他道:“没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我劝你不要太卤莽。辛楣人很热心,我也知道。不过,他有个毛病,往往空口答应在前面,事实上办不到。你有过经验的。三闾大学直接拍电报给你,结果还是打了个折扣,何况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过泛泛说句谋事有可能性呢?”鸿渐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计’,足智多谋,层出不穷。幸而他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样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轻松地笑道:“为你吃醋,还不好么?假使他是个女人,他会理你,他会跟你往来?你真在做梦!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骂,今天还要讨你好。”

    报馆为了言论激烈,收到恐吓信和租界当局的警告。办公室里有了传说,什么出面做发行人的美国律师不愿意再借他的名字给报馆了,什么总编辑王先生和股东闹翻了,什么沈太太替敌伪牵线来收买了。鸿渐跟王先生还相处得来,听见这许多风声,便去问他,顺便给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为然,但劝鸿渐暂时别辞职,他自己正为了编辑方针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争,不久必有分晓。鸿渐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强你。不过,辛楣把你重托给我的,我有什么举动,一定告诉你,决不瞒你什么。”鸿渐回去对柔嘉一字不提。他觉得半年以来,什么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这次偏偏自己单独下个决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干坏事的快乐。柔嘉知道他没回辛楣的信,自以为感化劝服了他。

    旧历冬至那天早晨,柔嘉刚要出门。鸿渐道:“别忘了,今天咱们要到老家里吃冬至晚饭。昨天老太爷亲自打电话来叮嘱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梁皱一皱,做个厌恶表情道:“去,去,去!‘丑媳妇见公婆’!真跟你计较起来,我今天可以不去。圣诞夜姑母家里宴会,你没有陪我去,我今天可以不去?”鸿渐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跟你说说,否则,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认为应该的呢。我回家等你回来了同去,叫我一个去,我不肯的。”鸿渐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门,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没回答就出门了。她出门不久,王先生来电话,请他立刻去。你猜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见了他,苦笑道:“董事会昨天晚上批准我辞职,随我什么时候离馆,他们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办交代,先通知你一声。”鸿渐道:“那么我今天向你辞职——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书面辞职?”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鸿渐道:“这是我私人的事。”王先生是个正人,这次为正义被逼而走,喜欢走得热闹点,减少去职的凄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坐位总有人来坐。怄气辞职只是辞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饿,椅子立着不会酸的。不过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气的印象。鸿渐虽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凑个数目。所以他跟着国内新闻,国外新闻,经济新闻以及两种副刊的编辑同时提出辞职。报馆管理方面早准备到这一着,夹袋里有的是人;并且知道这次辞职有政治性,希望他们快走,免得另生节枝,反正这月的薪水早发了。除掉经济新闻的编者要挽留以外,其余王先生送阅的辞职信都一一照准。资料室最不重要,随时可以换人;所以鸿渐失业最早,第一个准辞。当天下午,他丈人听到消息,忙来问他,这事得柔嘉同意没有,他随口说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鸿渐想明天不再来了,许多事要结束,打电话给柔嘉,说他今天没工夫回家同去,请她也直接去罢,不必等。电话听里得出她很不高兴,鸿渐因为丈人忽然又走来,不便解释。

    他近七点钟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没打电话问柔嘉走了没有,她很可能不肯单独来。大家见了他,问怎么又是一个人来,母亲铁青脸说:“你这位奶奶真是贵人不踏贱地,下帖子请都不来了。”鸿渐正在解释,柔嘉进门。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说:“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强笑了笑,仿佛笑痛了脸皮似的。柔嘉借口事忙。三奶奶说:“当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们忙多了。”二奶奶说:“办公有一定时间的,大哥,三弟,我们老二也在外面做事,并没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务,所以分不出工夫来看我们了。”鸿渐因为她们说话象参禅似的,都藏着机锋,听着徒乱人意,便溜上楼去见父亲。讲不到三句话,柔嘉也来了,问了遯翁好,寒喧几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现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缘故了。你为什么向报馆辞职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应该先到这儿来请教爹爹。”遯翁没听儿子说辞职,失声惊问。鸿渐窘道:“我正要告诉爹呢——你——你怎么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电话给我的,你还哄他!他都没有辞职,你为什么性急就辞,待下去看看风头再说,不好么?”鸿渐忙替自己辩护一番。遯翁心里也怪儿子莽撞,但不肯当媳妇的面坍他的台,反正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说:“既然如此,你辞了很好。咱们这种人,万万不可以贪小利而忘大义。我所以宁可逃出来做难民,不肯回乡,也不过为了这一点点气节。你当初进报馆,我就不赞成,觉得比教书更不如了。明天你来,咱们爷儿俩讨论讨论,我替你找条出路。”柔嘉不再说话,脸长得像个美丽的驴子。吃饭时,方老太太苦劝鸿渐吃菜,说:“你近来瘦了,脸上一点不滋润。在家里吃些什么东西?柔嘉做事忙,没工夫当心你,你为什么不到这儿来吃饭?从小就吃我亲手做的菜,也没有把你毒死。”柔嘉低头,尽力抑制自己,挨了半碗饭,就不肯吃。方老太太瞧媳妇的脸不像好对付的,不敢再撩拨,只安慰自己总算媳妇没有敢回嘴。

    回家路上,鸿渐再三代母亲道歉。柔嘉只简单地说:“你当时尽她说,没有替我表白一句。我又学了一个乖。”一到家,她说胃痛,叫李妈冲热水袋来暧胃。李妈忙问:“小姐怎么吃坏了?”她说,吃没有吃坏,气倒气坏了。在平时,鸿渐准要怪他为什么把主人的事告诉用人,今天他敢说。当夜柔嘉没再理他。明早夫妇间还是鸦雀无声。吃早点时,李妈问鸿渐今天中饭要吃什么。鸿渐说有事要到老家去,也许不回来吃了,叫她不必做菜。柔嘉冷笑道:“李妈,以后你可以省事了。姑爷从此不在家吃饭,他们老太太说你做的菜里放毒药的。”

    鸿渐皱眉道:“唉!你何必去跟她讲——”

    柔嘉重顿着右脚的皮鞋跟道:“我偏要跟她讲。李妈在这儿做见证,我要讲讲明白。从此以后你打死我,杀死我,我不再到你家去,我死了,你们诗礼人家做羹饭祭我,我的鬼也不来的——”说到此处眼泪夺眶而出,鸿渐心痛,站起来抚慰,她推开他——“还有,咱们从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切你的事都不用跟我来说。我们全要做汉奸,只有你方家养的狗都深明大义的。”说完,回身就走,下楼时一路哼着英文歌调,表示她满不在乎。

    鸿渐郁闷不乐,老家也懒去。遯翁打电话来催。他去听了遯翁半天议论,并没有实际的指示和帮助。他对家里的人都起了憎恨,不肯多坐。出来了,到那家转运公司去找它的经理,想问问旅费,没碰见他,约明天再去。上王先生家去也找个空。这时候电车里全是办公室下班的人,他挤不上,就走回家,一壁想怎样消释柔嘉的怨气。在街口瞧见一部汽车,认识是陆家的,心里就鲠一鲠。开后门经过跟房东合用的厨房,李妈不在,火炉上炖的罐头喋喋自语个不了。他走到半楼,小客室门罅开,有陆太太高声说话。他冲心的怒,不愿进去,脚仿佛钉住。只听她正说:“鸿渐这个人,本领没有,脾气倒很大,我也知道,不用李妈讲。柔嘉,男人像小孩子一样,不能spoil的,你太依顺他——”他血升上脸,恨不能大喝一声,直扑进去,忽听李妈脚步声,向楼下来,怕给她看见,不好意思,悄悄又溜出门。火冒得忘了寒风砭肌,不知道这讨厌的女人什么时候滚蛋,索性不回去吃晚饭了,反正失业准备讨饭,这几个小钱不用省它。走了几条马路,气愤稍平。经过一家外国面包店,厨窗里电灯雪亮,照耀各式糕点。窗外站一个短衣褴褛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看窗里的的东西,臂上挽个篮,盛着粗拙的泥娃娃,和蜡纸粘的风转。鸿渐想现在都市里的小孩子全不要这种笨朴的玩具了,讲究的洋货有的是,可怜的老头子,不会有生意。忽然联想到自己正像他篮里的玩具,这个年头没人过问,所以找职业这样困难。他叹口气,掏出柔喜送的钱袋来,给老头子两张钞票。面包店门口候客人出来讨钱的两个小乞丐,就赶上来要钱,跟了他好一段路。他走得肚子饿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国馆子,正要进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钱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风里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气。今天真是晦气日子!只好回家,坐电车的钱也没有,一股怨毒全结在柔嘉身上。假如陆太太不来,自己决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吃冷风,不上街就不会丢钱袋,而陆太太是柔嘉的姑母,是柔嘉请上门的——柔嘉没请也要冤枉她。并且自己的钱一向前后左右口袋里零碎搁着,扒手至多摸空一个口袋,有了钱袋一股脑儿放进去,倒给扒手便利,这全是柔嘉出的好主意。

    李妈在厨房洗碗,见他进来,说:“姑爷,你吃过晚饭了?”他只作没听见。李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板着脸回家,担心地目送他出厨房,柔嘉见是他,搁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说:“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在什么地方吃的晚饭?我们等等你不回来,就吃了。”

    鸿渐准备赶回家吃饭的,知道饭吃过了,失望中生出一种满意,仿佛这事为自己的怒气筑了牢固的基础,今天的吵架吵得响,沉着脸说:“我又没有亲戚家可以去吃饭,当然没有吃饭。”

    柔嘉惊异道:“那么,快叫李妈去买东西。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叫我们好等!姑妈特来看你的。等等你不来,我就留她吃晚饭了!”

    鸿渐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住,道:“哦!原来她来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饭吃掉了,我自己倒没得吃。承她情来看我,我没有请她来呀!我不上她的门,她为什么上我的门?姑母要留住吃饭,丈夫是应该挨饿的。好,称了你的心罢,我就饿一天,不要李妈去买东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报纸,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这不识抬举的家伙。你愿意挨饿,活该,跟我不相干。报馆又不去了,深明大义的大老爷在外面忙些什么国家大事呀?到这时候才回来!家里的开销,我负担一半的,我有权利请客,你管不着。并且,李妈做的菜有毒,你还是少吃为妙。”

    鸿渐饿上加气,胃里刺痛,身边零用一个子儿没有了,要明天上银行去付,这时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说:“反正我饿死了你快乐,你的好姑母会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疯了。饿不死的,饿了可以头脑清楚点。”

    鸿渐的愤怒像第二阵潮水冒上来,说:“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传受你的密诀?‘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饿他,冻他,虐待他。’”

    柔嘉仔细研究他丈夫的脸道:“哦,所以房东家的老妈子说看见你回来的。为什么不光明正大上楼呀?偷偷摸摸像个贼,躲在半楼梯偷听人说话。这种事只配你那二位弟媳妇去干,亏你是个大男人!羞不羞?”

    鸿渐道:“我是要听听,否则我真蒙在鼓里,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糟踏我呢?”

    “我们怎样糟踏你?你何妨说?”

    鸿渐摆空城计道:“你心里明白,不用我说。”

    柔嘉确曾把昨天的事讲给姑母听,两人一唱一和地笑骂,以为全落在鸿渐耳朵里了,有点心慌,说:“本来不是说给你听的,谁教你偷听?我问你,姑母说要替你在厂里找个位置,你的尖耳朵听到没有?”

    鸿渐跳起来大喝道:“谁要她替我找事?我讨饭也不要向他讨!她养了Bobby跟你孙柔嘉两条狗还不够么?你跟她说,方鸿渐‘本领虽没有,脾气很大’,资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两人对站着。柔嘉怒得眼睛异常明亮,说:“她那句话一个字儿没有错。人家可怜你,你不要饭碗,饭碗不会发霉。好罢,你父亲会替你‘找出路’。不过,靠老头子不希奇,有本领自己找出路。”

    “我谁都不靠。我告诉你,我今天已经拍电报给赵辛楣,方才跟转运公司的人全讲好了。我去了之后,你好清静,不但留姑妈吃晚饭,还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干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让她养了你罢,像Bobby一样。”

    柔嘉上下唇微分,睁大了眼,听完,咬牙说:“好,咱们算散伙。行李衣服,你自己去办,别再来找我。去年你浪荡在上海没有事,跟着赵辛楣算到了内地,内地事丢了,靠赵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丢了,现在再到内地投奔赵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辈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么?你不但本领没有,连志气都没有,别跟我讲什么气节了。小心别讨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厌,一脚踢你出来,那时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么脸见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鸿渐再熬不住,说:“那么,请你别再开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跄退后,撞在桌子边,手臂把一个玻璃杯带下地,玻璃屑混在水里,气喘说:“你打我?你打我!”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姑爷,你怎么动手打人?老爷太太没打过你,我从小喂你吃奶,用气力拍你一下都没有,他倒动手打你!”说着眼泪滚下来。柔嘉也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鸿渐扯她哭得可怜,而不愿意可怜,恨她转深。李妈在沙发边庇护着柔嘉,道:“小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说时又拉起围裙擦眼泪——“瞧,你打得她这个样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诉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鸿渐历声道:“你问你小姐,我打她没有?你快去请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妈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钟,她又冲进来,说:“小姐,我请房东家大小姐替我打电话给太太,她马上就来,咱们不怕他了。”鸿渐和柔嘉都没想到她会当真,可是两人这时候还是敌对状态,不能一致联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仿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沉默了一会,鸿渐道:“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愿意姑母来把事闹大,但瞧丈夫这样退却,鄙恨得不复伤心,嘶声:“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了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柔嘉只听见他“啊哟”叫痛,瞧梳子打处立刻血隐隐地红肿,倒自悔过分,又怕起来,准备他还手。李妈忙两人间拦住。鸿渐惊骇她会这样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泪渍的脸像死灰,两眼全红,鼻孔翕开,嘴咽唾沫,又可怜又可怕,同时听下面脚声上楼,不计较了,只说:“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来了再学点新的本领,你真是个好学生,学会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走近门大声说:“我出去了,”慢慢地转门钮,让门外偷听的人得讯走开然后出去。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

    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得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仿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散杂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湿腻腻的,以为是血,吓得心倒定了,脚里发软。走到灯下,瞧手指上没有痕迹,才知道流了眼泪。同时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饥饿。鸿渐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想等个叫卖的小贩,买个面包,恍然记起身上没有钱。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他无处可去,想还是回家睡,真碰见了陆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动手,柔嘉报复得这样狠毒,两下勾销。他看表上十点已过,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出来的,也许她早走了。弄口没见汽车,先放了心。他一进门,房东太太听见声音,赶出来说:“方先生,是你!你们少奶奶不舒服,带了李妈到陆家去了,今天不回来了。这是你房上的钥匙,留下来交给你的。你明天早饭到我家来吃,李妈跟我说好的。”鸿渐心直沉下去,捞不起来,机械地接钥匙,道声谢。房东太太像还有话说,他三脚两步逃上楼。开了卧室的门,拨亮电灯,破杯子跟梳子仍在原处,成堆的箱子少了一只,他呆呆地站着,身心迟钝得发不出急,生不出气。柔嘉走了,可是这房里还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声,她的说话,在空气里没有消失。他望见桌上一张片子,走近一看,是陆太太的。忽然怒起,撕为粉碎,狠声道:“好,你倒自由得很,撇下我就走!滚你妈的蛋,替我滚,你们全替我滚!”,这简短一怒把余劲都使尽了,软弱得要傻哭个不歇。和衣倒在床上,觉得房屋旋转,想不得了,万万不能生病,明天要去找那位经理,说妥了再筹旅费,旧历年可以在重庆过。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了灯的夜,他睡着了。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渐渐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不受镊,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那只祖传的老钟当当打起来,仿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劝他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简等鸿渐回家来吃晚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对人生包涵的讽刺和怅惘。

  • 郁达夫《沉沦》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

    “Oh,you serene gossamer!You beautiful 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 her,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unhappy,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e: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loss,or pain.

    That has been,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Highland 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喀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连接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到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去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你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

    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到法部当差,不上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H府中学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侵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理,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人飞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所藏的书藉,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外国文翻译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十九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

    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他的二十岁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起来了。

    “Sentimental,too sentimental!”

    这样的叫了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入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蛾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四壁旗亭争赌酒,

    六街灯火远随车,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det wohl,ihr glatten Saale,Glatte Herren,glatte Frauen!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

    “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

    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一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帽,问他说:

    “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沈沈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似的,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篷),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人小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年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他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

    “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一样了。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到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友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她,他总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璃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璃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

    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人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地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营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说: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

    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

    “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颧骨同下颧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妖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因为房里的空气,沈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像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

    “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剧怜鹦鹉中州骨,
    未拜长沙太傅官,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说:

    “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

    “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吓,我如今再也不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

  • 王小波《黄金时代》

    这是王小波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也是其艺术成就最突出的一部作品,是艺术和时代以及人性的最激烈的组合。

    (一)

    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她要讨论的事是这祥的: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破鞋,但她以为自己不是的。因为破鞋偷汉,而她没有偷过汉。虽然她丈夫已经住了一年监狱,但她没有偷过汉。在此之前也未偷过汉。所以她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如果我要安慰她,并不困难。我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她不是破鞋。如果陈清扬是破鞋,即陈清扬偷汉,则起码有一个某人为其所偷。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陈清扬偷汉不能成立。但是我偏说,陈清扬就是破鞋,而且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清扬找我证明她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她打针。这事经过如下:农忙时队长不叫我犁田,而是叫我去插秧,这样我的腰就不能经常直立,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腰上有旧伤,而且我身高在一米九以上。如此插了一个月,我腰痛难忍,不打封闭就不能入睡。我们队医务室那一把针头镀层剥落,而且都有倒钩,经常把我腰上的肉钩下来。后来我的腰就像中了散弹枪,伤痕久久不褪。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起十五队的队医陈清扬是北医大毕业的大夫,对针头和勾针大概还能分清,所以我去找她看病,看完病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追到我屋里来,要我证明她不是破鞋。

    陈清扬说,她丝毫也不藐视破鞋。据她观察,破鞋都很善良,乐于助人,而且最不乐意让人失望。因此她对破鞋还有一点钦佩。问题不在于破鞋好不好,而在于她根本不是破鞋。就如一只猫不是一只狗一样。假如一只猫被人叫成一只狗,它也会感到很不自在。现在大家都管她叫被鞋,弄得她魂不守舍,几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陈清扬在我的草房里时,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山上那间医务室里装束一样,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长发用个手绢束住,脚上也多了一双拖鞋。看了她的样子,我就开始捉模:她那件白大褂底下是穿了点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穿。这一点可以说明陈清扬很漂亮,因为她觉得穿什么不穿什么无所谓。这是从小培养起来的自信心。我对她说,她确实是个破鞋,还举出一些理由来: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陈清扬听了这话,脸色发红,怒目圆睁,几乎就要打我一耳光。这女人打人耳光出了名,好多人吃过她的耳光。但是她忽然泄了气,说:好吧,破鞋就破鞋吧。但是垂不垂黑不黑的,不是你的事,她还说,假如我在这些事上琢磨得太多,很可能会吃耳光。

    倒退到二十年前,想像我和陈清扬讨论破鞋问题时的情景。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你可以想像陈清扬听到这么个人说起她的乳房下垂不下垂时,手心是何等的发痒。她有点神经质,都是因为有很多精壮的男人找她看病,其实却没有病。那些人其实不是去看大夫,而是去看破鞋。只有我例外。我的后腰上好像被猪八戒筑了两粑。不管腰疼真不真,光那些窟窿也能成为看医生的理由。这些窟窿使她产生一个希望,就是也许能向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有一个人承认她不是破鞋,和没人承认大不一样。可是我偏让她失望。

    我是这么想的:假如我想证明她不是破鞋,就能证明她不是破鞋,那事情未免太容易了。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需证明的东西。春天里,队长说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它老是偏过头来看人,好像在跳芭雷舞,从此后他总给我小鞋穿。我想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只有以下三个途径:

    1. 队长家不存在一只母狗;2. 该母狗天生没有左眼;3. 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枪射击。

    结果是三条一条也不成立。队长家确有一棕色母狗,该母狗的左眼确是后天打瞎,而我不但能持枪射击,而且枪法极精。在此之前不久,我还借了罗小四的汽枪,用一碗绿豆做子弹,在空粮库里打下了二斤耗子。当然,这队里枪法好的人还有不少,其中包括罗小四。汽枪就是他的,而且他打瞎队长的母狗时,我就在一边看着。但是我不能揭发别人,罗小四和我也不错。何况队长要是能惹得起罗小四,也不会认准了是我。所以我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认。所以春天我去插秧,撅在地里像一根半截电线杆,秋收后我又去放牛,吃不上热饭。当然,我也不肯无所作为。有一天在山上,我正好借了罗小四的汽枪,队长家的母狗正好跑到山上叫我看见,我就射出一颗子弹打瞎了它的右眼。该狗既无左眼,又无右眼,也就不能跑回去让队长看见——天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

    我记得那些日子里,除了上山放牛和在家里躺着,似乎什么也没做。我觉得什么都与我无关。可是陈清扬又从山上跑下来找我。原来又有了另一种传闻,说她在和我搞破鞋。她要我给出我们清白无辜的证明。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

    1. 陈清扬是处女;2. 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

    这两点都难以证明。所以我们不能证明自己无辜。我倒倾向于证明自己不无辜。陈清扬听了这些话,先是气得脸白,然后满面通红,最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

    陈清扬说,我始终是一个恶棍。她第一次要我证明她清白无辜时,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开始胡说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证明我们俩无辜,我又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举行一次性交。所以她就决定,早晚要打我一个耳光。假如我知道她有这样的打算,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二)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

    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

    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那天晚上我请陈清扬来吃鱼,所以应该在下午把鱼弄到手。到下午五点多钟我才想起到戽鱼的现场去看看。还没走进那条小河岔,两个累颇族孩子就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烂泥横飞,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块,直到我拎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才罢手。我喝问一声:

    鸡巴,鱼呢?

    那个年记大点的说:都怪鸡巴勒农!他老坐在坝上,把坝坐鸡巴倒了!

    勒农直着嗓子吼:王二!坝打得不鸡巴牢!我说:放屁!若干砍草皮打的坝,哪个鸡巴敢说不牢?到里面一看,不管是因为勒农坐的也好,还是因为我的坝没打好也罢,反正坝是倒了,戽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鱼全泡了汤,一整天的劳动全都白费。我当燃不能承认是我的错,就痛骂勒农,勒都(就是那另一个孩子)也附合我,勒农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

    王二!勒都!鸡巴!你们姐夫舅子合伙搞我!我去告诉我家爹,拿铜炮枪打你们!

    说完这小免崽子就往河岸上窜,想一走了之。我一把薅住他脚脖子,把他揪下来。

    你走了我们给你赶牛哇?做你娘的美梦!

    这小子哇哇叫着要咬我,被我劈开手按在地上。他口吐白沫,杂着汉话、景颇话、傣话骂我,我用正庄京片子回骂。忽然间他不骂了,往我下体看去,脸上露出无限羡慕之情。我低头一看,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了。只听勒农啧啧赞美道:

    哇!想日勒都家姐啊!

    我赶紧扔下他去穿裤子。

    晚上我在水泵房点起汽灯,陈清扬就会忽然到来,谈起她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还说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我说她竟敢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这些话她好像很听得进去,但是从不附合。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上点起汽灯,陈清扬却迟迟不至,直到九点钟以后,她才到门前来喊我:王二,混蛋!你出来!我出去一口看,她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齐,但是表情不大轻松。她说道:你请我来吃鱼,做倾心之谈,鱼在哪里?我只好说,鱼还在河里。她说好吧,还剩下一个倾心之谈。就在这儿谈罢。我说进屋去谈,她说那也无妨,就进屋来坐着,看样子火气甚盛。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假如她想借我的身体练开膛,我准让她开;所以我借她身体一用也没什么不可以。唯一的问题是她是个女人,女人家总有点小器。为此我要启发她,所以我开始阐明什么叫作义气。

    在我看来,义气就是江湖好汉中那种伟大友谊。水浒中的豪杰们,杀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饭,可一听说及时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革莽英雄,什么都不信,唯一不能违背的就是义气。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还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我听她如此说,大为放心,就把底下的话也说了出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去,感觉她的肌肉绷得很紧。这娘们随时可能翻了脸给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证明女人不懂什么是交情。可是她没有。忽然间她哼了一声,就笑起来。还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

    我说:什么道儿?你说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问她我刚才说的事儿你答应不答应?她说呸,而且满面通红。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

    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但是她又说,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侮。其实伟大友谊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一样,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我的话也半真不假。但是我随时准备兑现我的话,哪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却。就因为这种态度,别人都不相信我。我虽然把交朋友当成终身的事业,所交到的朋友不过陈清扬等二三人而已。那天晚上我们到山上去,走到半路她说要回家一趟,要我到后山上等她。我有点怀疑她要晾我,但是我没说出来,径直走到后山上去抽烟。等了一些时间,她来了。

    陈清扬说,我第一次去找她打针时,她正在伏案打瞌睡。在云南每个人都有很多时间打瞌睡,所以总是半睡半醒。我走进去时,屋子里暗了一下,因为是草顶土坯房,大多数光从门口进来。她就在那一刻醒来,抬头问我干什么。我说腰疼,她说躺下让我看看。我就一头倒下去,扑到竹板床上,几乎把床砸塌。我的腰痛得厉害,完全不能打弯。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找她。

    陈清扬说,我很年轻时就饿纹入嘴,眼睛下面乌黑。我的身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爱说话。她给我打过针,我就走了,好像说了一声谢了,又好像没说。等到她想起可以让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时,已经过了半分钟。她追了出来,看见我正取近路走回十四队。我从土坡上走下去,逢沟跳沟,逢坎跃坎,顺着山势下得飞快。那时正逢旱季的上午,风从山下吹来,喊我也听不见。而且我从来也不回头。我就这样走掉了。

    陈清扬说,当时她想去追我,可是觉得很难追上。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够证明她不是破鞋。所以她走回医务室去。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找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敌人。而我可能不是敌人。她不愿错过了机会,让我也变成敌人。

    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上抽烟。虽然在夜里,我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因为月光很明亮,当地的空气又很干净。我还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陈清扬一出十五队我就看见了,白天未必能看这么远。虽然如此,还是和白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没人。我也说不准夜里这片山上有人没人,因为到处是银灰色的一片。假如有人打着火把行路,那就是说,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假如你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隐身衣,知道你在那里的人能看见,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见。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

    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忽然她冷冰冰他说:

    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说当然知道。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三)

    那天晚上我没走掉。陈清扬把我拽住,以伟大友谊的名义叫我留下来。她承认打我不对,也承认没有好好待我,但是她说我的伟大友谊是假的,还说,我把她骗出来就是想研究她的结构。我说,既然我是假的,你信我干嘛。我是想研究一下她的结构,这也是在她的许可之下。假如不乐意可以早说,动手就打不够意思。后来她哈哈大笑了一阵说,她简直见不得我身上那个东西。那东西傻头傻脑,恬不知耻,见了它,她就不禁怒从心起。

    我们俩吵架时,仍然是不着一丝。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闪闪发光。我听了这话不高兴,她也发现了。于是她用和解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丑得要命,你承不承认。

    这东西好像个发怒的眼镜蛇一样立在那里,是不大好看。我说,既然你不愿意见它,那就算了。我想穿上裤子,她又说,别这样。于是我抽起烟来。等我抽完了一支烟,她抱住我。我们俩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以前,是一个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诱陈清扬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开头有月光,后来月亮落下去,出来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样多。那天晚上没有风,山上静得很。我已经和陈清扬做过爱,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干那事时,她一声也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终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其实我也没持续多久,马上就完了。事毕我既愤怒又沮丧。

    陈清扬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丑恶的男性生殖器,丝毫不感到惭愧。那玩艺也不感到惭愧,直挺挺地从她两腿之间插了进来。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这简直没有道理。以前她有个丈夫,天天对她做这件事。她一直不说话,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惭愧,自己来解释为什么干了这些。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进了监狱。这话我也不爱听。所以我说:既然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答应。她说她不愿被人看成小器鬼。我说你原本就是小器鬼。后来她说算了别为这事吵架。她叫我晚上再来这里,我们再试一遍。也许她会喜欢。我什么也没说。早上起雾以后,我和她分了手,下山去放牛。

    那天晚上我没去找她,倒进了医院。这事原委是这样:早上我到牛圈门前时,有一伙人等不及我,已经在开圈拉牛。大家都挑壮牛去犁田。有个本地小伙子,叫三闷儿,正在拉一条大白牛。我走过去,告诉他,这牛被毒蛇咬了,不能干活。他似乎没听见。我劈手把牛鼻绳夺了下来,他就朝我挥了一巴掌。亏我当胸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个屁股墩。然后很多人拥了上来,把我们拥在中间要打架。北京知青一伙,当地青年一伙,抄起了棍捧和皮带。吵了一会儿,又说不打架,让我和三闷儿摔跤,三闷儿摔不过我,就动了拳头。我一脚把三闷儿踢进了圈前的粪坑,让他沾了一身牛屎。三闷儿爬起来,抢了一把三齿要砍我,别人劝开了。

    早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晚上我放牛回来,队长说我殴打贫下中农,要开我的斗争会。我说你想借机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还说要聚众打群架。队长说他没想整我,是三闷儿的娘闹得他没办法。那婆娘是个寡妇,泼得厉害。他说此地的规矩就是这样。后来他说,不开斗争会,改为帮助会,让我上前面去检讨一下。要是我还不肯,就让寡妇来找我。

    会开得很乱。老乡们七嘴八舌,说知青太不像话,偷鸡摸狗还打人。知青们说放狗屁,谁偷东西,你们当场拿住了吗?老子们是来支援边疆建设,又不是充军的犯人,哪能容你们乱栽赃。我在前面也不检讨,只是骂。不提防三闷儿的娘从后面摸上来,抄起一条沉甸甸的拔秧凳,给了我后腰一下,正砸在我的旧伤上,登时我就背过去了。

    我醒过来时,罗小四领了一伙人呐喊着要放火烧牛圈,还说要三闷儿的娘抵命。队长领了一帮人去制止,副队长叫人抬我上牛车去医院。卫生员说抬不得,腰杆断了,一抬就死。我说腰杆好像没断,你们快把我括走。可是谁也不敢肯定我的腰杆是断了还是没断。所以也不敢肯定我会不会一抬就死。我就一直躺着。后来队长过来一问,就说:快摇电话把陈清扬叫下来,让她看看腰断了没有。过了不一会儿,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劈头第一一句话就是:你别怕。要是你瘫了,我照顾你一辈子。然后一检查,诊断和我自己的相同。于是我就坐上牛车,到总场医院去看病。

    那无夜里陈清扬把我送到医院,一直等到腰部X光片子出来,看过认为没问题后才走。她说过一两天就来看我,可是一直没来。我住了一个星期,可以走动了,就奔回去找她。我走进陈清扬的医务室时,身上背了很多东西,装得背篓里冒了尖。除了锅碗盆瓢,还有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东西。她见我进来,淡淡地一笑,说你好了吗?带这些东西上哪儿?

    我说要去清平洗温泉。她懒懒地往椅子上一仰说,这很好。温泉可以治旧伤。我说我不是真去洗温泉,而是到后面山上住几天。她说后面山上什么都没有,还是去洗温泉吧。

    清平的温泉是山凹望一片泥坑,周围全是荒草坡。有一些病人在山坡上搭了窝棚,成年住在那里,其中得什么病的都有。我到那里不但治不好病,还可能染上麻疯。而后面荒山里的低洼处沟谷纵横,疏林之中芳草离离,我在人迹绝无的地方造了一间草房,空山无人,流水落花,住在里面可以修身养性。陈清扬听了,禁不住一笑说:那地方怎么走?也许我去看看你。我告诉她路,还画了一张示意图,自己进山去了。

    我走进荒山,陈清扬没有去看我。旱季里浩浩荡荡的风刮个不停,整个草房都在晃动。陈清扬坐在椅子上听着风声,回想起以往发生的事情,对一切都起了怀疑。她很难相信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极荒凉的地方,又无端地被人称作破鞋,然后就真的搞起了破鞋。这件事真叫人难以置信。

    陈清扬说,有时候她走出房门,往后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很多小路婉蜒通到深山里去。我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沿着一条路走进山去,就会找到我。这是无可怀疑的事。但是越是无可怀疑的事就越值得怀疑。很可能那条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可能王二不在山里,很可能王二根本就不存在。过了几天,罗小四带了几个人到医院去找我。医院里没人听说过王二,更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那时节医院里肝炎流行,没染上肝炎的病人都回家去疗养,大夫也纷纷下队去送医上门,罗小四等人回到队里,发现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去问队长可见过王二。队长说谁是王二?从来没听说过。罗小四说前几天你还开会斗争过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点把他打死。这样提醒了以后,队长就更想不起来我是谁了。那时节有一个北京知青慰问团要来调查知青在下面的情况,尤其是有无被捆打逼婚等情况,因此队长更不乐意想起我来。罗小四又到十五队问陈清扬可曾见过我,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她和我有过不正当的关系。陈清扬则表示,她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罗小四离开,陈清扬就开始糊涂了。看来有很多人说,王二不存在。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这里。大家都说存在的东西一定不存在,这是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骗局。大家都说不存在的东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陈清扬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扔下一切,上山来找我来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凳后晕了过去,陈清扬曾经从山上跑下来看我。当时她还忍不住哭了起来,并且当众说,如果我好不了要照顾我一辈子。结果我并没有死,连瘫都没瘫,这对我是很好的事,可是陈清扬并不喜欢。这等于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假如我死,或是瘫掉,就是应该的事,可是我在医院里只住了一个星期就跑出来。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急匆匆从山上赶下去的背影,一个记忆中的人。她并不想和我做爱,也不想和我搞破鞋,除非有重大的原因。因此她来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径。

    陈清扬说,她决定上山找我时,在白大褂底下什么都没穿。她就这样走过十五队后面的那片山包。那些小山上长满了草,草下是红土。上午风从山上往平坝里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风吹回来,带着燥热和尘土。陈清扬来找我时,乘着白色的风。风从衣服下面钻进来,流过全身,好像爱抚和嘴唇。其实她不需要我,也没必要找到我。以前人家说她是破鞋,说我是她的野汉子时,她每天都来找我。那时好像有必要,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子后,再没人说她是破鞋,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罗小四)。大家对这种明火执杖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以致连说都不敢啦。

    关于北京要来人视察知青的事,当地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前些日子在放牛,早出晚归,而且名声不好,谁也不告诉找,后来住了院,也没人来看找。等到我出院以后,就进了深山。在我进山之前,总共就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清扬,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另一个是我们队长,他也没说起这件事,只叫我去温泉养病。我告诉他,我没有东西(食品炊具等等),所以不能去温泉。他说他可以借给我。我说我借了不一定还,他说不要紧。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制的腊肉和香肠。

    陈清扬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她不关心,她不是知青,队长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他还以为我拿了很多吃的东西走,就不会再回来。所以罗小四问他王二到哪儿去了时,他说:王二?谁叫王二?从没听说过。对于罗小四等人来说,找到我有很大的好处,我可以证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遇,经常被打晕。对于领导来说,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说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晕。对于我自己来说,存在不存在没有很大的关系。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种点玉米,可以永远不出来。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关心。

    我在小屋里也想过自己存不存在的问题。比方说,别人说我和陈清扬搞破鞋,这就是存在的证明。用罗小四的话来说,王二和陈清扬脱了裤子干。其实他也没看见。他想像的极限就是我们脱裤子。还有陈清扬说,我从山上下来,穿着黄军装,走得飞快。我自己并不知道我走路是不回头的。因为这些事我无从想像,所以是我存在的证明。

    还有我的小和尚直挺挺,这件事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始终盼着陈清扬来看我,但陈清扬始终没有来。她来的时候,我没有盼着她来。

    (四)

    我曾经以为陈清扬在我进山后会立即来看我,但是我错了。我等了很久,后来不再等了。我坐在小屋里,听着满山树叶哗哗响,终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我头顶涌过,正是我灵魂里潮兴之时。正如深山里花开,龙竹笋剥剥地爆去笋壳,直翘翘地向上。到潮退时我也安息,但潮兴时要乘兴而舞。正巧这时陈清扬来到草屋门口,她看见我赤条条坐在竹板床上,阳具就如剥了皮的免子,红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长,直立在那里,登时惊慌失措,叫了起来。陈清扬到山里找我的事又可以简述如下:我进山后两个星期,她到山里找我。当时是下午两点钟,可是她像那些午夜淫奔的妇人一样,脱光了内衣,只穿一件白大褂,赤着脚走进山来。她就这样走过阳光下的草地,走进了一条干河沟,在河沟里走了很久。这些河沟很乱,可是她连一个弯都没转错。后来她又从河沟里出来,走进一个向阳的山洼,看见一间新搭的草房。假如没有一个王二告诉她这条路,她不可能在茫茫荒山里找到一间草房。可是她走进草房,看到王二就坐在床上,小和尚宜挺挺,却吓得尖叫起来。

    陈清扬后来说,她没法相信她所见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事要有理由。当时她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小和尚,只见它的颜色就像烧伤的疤痕。这时我的草房在风里摇晃,好多阳光从房顶上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直到她脸上泛起红晕,乳房坚挺。忽然她从迷梦里醒来,羞得满脸通红。于是她紧紧地抱住我。

    我和陈清扬是第二次做爱,第一次做爱的很多细节当时我大惑不解,后来我才明白,她对被称作破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既然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就乐于成为真正的破鞋。就像那些被当场捉了奸的女人一样,被人叫上台去交待那些偷情的细节。等到那些人听到情不能恃,丑态百出时,怪叫一声:把她捆起来!就有人冲上台去,用细麻绳把她五花大绑,她就这样站在人前,受尽羞辱。这些事一点也不讨厌。她也不怕被人剥得精赤条条,拴到一扇磨盘上,扔到水塘里淹死。或者像以前达官贵人家的妻妾一样,被强迫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贴上湿透的黄表纸,端坐着活活憋死。这些事都一点也不讨厌。她丝毫也不怕成为破鞋,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她所讨厌的是使她成为破鞋那件事本身。

    我和陈清扬做爱时,一只蜥蜴从墙缝里爬了进来,走走停停地经过房中间的地面,忽然它受到惊动,飞快地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

    她说自己要遭报应时,一道红晕正从她的胸口褪去。那时我们的事情还没完。但她的口气是说,她只会为在此之前的事遭报应。忽然之间我认头顶到尾骨一齐收紧,开始极其猛烈的射精。这事与她无关,大概只有我会为此遭报应。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罗小四到处找我。他到医院找我时,医院说我不存在,他找队长问我时,队长也说我不存在,最后他来找陈清扬,陈清扬说,既然大家都说他不存在,大概他就是不存在罢,我也没有意见。罗小四听了这话,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听了这话,觉得很奇怪。我不应该因为尖嘴婆打了我一下而存在,也不应该因为她打了我一下而不存在。事实上,我的存在乃是不争的事实。我就为这一点钻了牛角尖。为了验证这不争的事实,慰问团来的那一天,我从山上奔了下去,来到了座谈会的会场上。散会以后,队长说,你这个样子不像有病。还是回来喂猪吧。他还组织人力,要捉我和陈清扬的奸。当然,要捉我不容易,我的腿非常快。谁也休想跟踪我。但是也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悟到,犯不着向人证明我存在。

    我在队里喂猪时,每天要挑很多水。这个活计很累,连偷懒都不可能,因为猪吃不饱会叫唤。我还要切很多猪菜,劈很多柴。喂这些猪原来要三个妇女,现在要我一个人干。我发现我不能顶三个妇女,尤其是腰疼时。这时候我真想证明我不存在。

    晚上我和陈清扬在小屋里做爱。那时我对此事充满了敬业精神,对每次亲吻和爱抚都贯注了极大的热情。无论是经典的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我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陈清扬对此极为满意。我也极为满意。在这种时候,我又觉得用不着去证明自己是存在的,从这些体会里我得到一个结论,就是永远别让别人注意你。北京人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千万别让人惦记上。

    过了一些时候,我们队的知青全调走了,男的调到糖厂当工人,女的到农中去当老师。单把我留下来喂猪,据说是因为我还没有改造好。陈清扬说,我叫人惦记上了。这个人大概就是农场的军代表。她还说,军代表不是个好东西。原来她在医院工作,军代表要调戏她,被她打了个大嘴巴。然后她就被发到十五队当队医。十五队的水是苦的,也没有菜吃,呆久了也觉得没有啥,但是当初调她来,分明有修理一下的意思。她还说,我准会被修理到半死。我说过,他能把我怎么样?急了老子跑他娘。后来的事都是由此而起。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从山上下来,到猪场喂猪。经过井台时,看见了军代表,他正在刷牙。他把牙刷从嘴里掏出来,满嘴白沫地和我讲话,我觉得很讨厌,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过了一会,他跑到猪场里,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你怎么敢走了,我听了这些话,一声不吭。就是他说我装哑巴,我也一声不吭。然后我又走开了。

    军代表到我们队来蹲点,蹲下来就不走了。据他说,要不能从王二嘴里掏出话来,死也不甘心。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的原因,一是他下来视察,遇见了我对他装聋作哑,因而大怒,不走了。二是他不是下来视察,而是听说陈清扬和我有了一腿,特地来找我的麻烦。不管他为何而来,反正我是一声也不吭,这叫他很没办法。

    军代表找我谈话,要我写交待材料,他还说,我搞破鞋群众很气愤,如果我不交待,就发动群众来对付我。他还说,我的行为够上了坏分子。应该受到专政。我可以辩解说,我没搞破鞋。谁能证明我搞了破鞋?但我只是看着他。像野猪一样看他,像发傻一样看他,像公猫看母猫一样看他。把他看到没了脾气,就让我走了。

    最后他也没从我嘴里套出话来。他甚至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别人说,我不是哑巴,他始终不敢相信,因为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话。他到今天想起我来,还是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想起这一点,我就万分的高兴。

    (五)

    最后我们被关了起来,写了很长时间的交待材料。起初我是这么写的: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的关系。这就是全部。上面说,这样写太简单。叫我重写。后来我写,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关系,我干了她很多回,她也乐意让我干。上面说,这样写缺少细节。后来又加上了这样的细节:我们俩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点是我在山上偷盖的草房,那天不是阴历十五就是阴历十六,反正月亮很亮。陈清扬坐在竹床上,月光从门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我站在地上,她用腿圈着我的腰。我们还聊了几句,我说她的乳房不但圆,而且长的很端正,脐窝不但圆,而且很浅,这些都很好。她说是吗,我自己不知道。后来月光移走了,我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她拿走了,接着吸了几口。她还捏过我的鼻子,因为本地有一种说法,说童男的鼻子很硬,而纵欲过度行将死去的人鼻子很软,这些时候她懒懒地躺在床上,倚着竹板墙。其它的时间她像澳大利亚考拉能一样抱住我,往我脸上吹热气。最后月亮从门对面的窗子里照进来,这时我和她分开。但是我写这些材料,不是给军代表看。他那时早就不是军代表了,而且已经复员回家去,不管他是不是代表,反正犯了我们这种错误,总是要写交待材料。

    我后来和我们学校人事科长关系不错。他说当人事干部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别人写的交待材料。我想他说的包括了我写的交待材料。我以为我的交待材料最有文彩。因为我写这些材料时住在招待所,没有别的事可干,就像专业作家一样。

    我逃跑是晚上的事。那天上午,我找司务长请假,要到井坎镇买牙膏,我归司务长领导,他还有监视我的任务,他应该随时随地看住我,可是天一黑我就不见了。早上我带给他很多酸琶果,都是好的。平原上的酸琶果都不能吃,因为里面是一窝蚂蚁,只有山里的酸琶果才没蚂蚁。司务长说,他个人和我关系不坏,而且军代表不在。他可以准我去买牙膏。但是司务长又说,军代表随时会回来。要是他回来时我不在,司务长也不能包庇我。我从队里出去,爬上十五队的后山,拿个镜片晃陈清扬的后窗。过一会儿,她到山上来,说是头两天人家把她盯得特紧,跑不出来。而这几天她又来月经。她说这没关系,干吧,我说那不行。分手时她硬要给我二百块钱。起初我不要,后来还是收下了。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头两天人家没有把她盯得特紧,后来她也没有来月经。事实上,十五队的人根本就不管她。那里的人习惯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说成破鞋,而对真的破鞋放任自流。她之所以不肯上山来,让我空等了好几天,是因为对此事感到厌倦。她总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当然这样做了以后,她也不无内疚之心。所以她给我二百块钱。我想既然她有二百块钱花不掉,我就替她花。所以我拿了那些钱到井坎镇上,买了一条双筒猎枪。

    后来我写交待材料,双筒猎枪也是一个主题。人家怀疑我拿了它要打死谁。其实要打死人,用二百块钱的双筒猎枪和四十块钱的铜炮枪打都一样。那种枪是用来在水边打野鸭子的,在山里一点不实用,而且像死人一样沉。那天我到井坎街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又不是赶街的日子,所以只有一条空空落落的土路和几间空空落落的国营商店。商店里有一个售货员在打瞌睡,还有很多苍蝇在飞。货架上写着“吕过吕乎”,放着铝锅铝壶。我和那个胶东籍的售货员聊了一会天,她叫我到库房里看了看。在那儿我看见那条上海出的猎枪,就不顾它已经放了两年没卖出去的事实,把它买下了。傍晚时我拿它到小河边试放,打死了一只鹭鸶。这时军代表从场部回来,看见我手里有枪,很吃了一惊。他唠叨说,这件事很不对,不能什么人手里都有枪。应该和队里说一下,把王二的枪没收掉。我听了这话,几乎要朝他肚子上打一枪。如果打了的话,恐怕会把他打死。那样多半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那天下午我从井坎回队的路上,涉水从田里经过,曾经在稻棵里站了一会。我看见很多蚂蝗像鱼一样游出来,叮上了我的腿。那时我光着膀子,衣服包了很多红糖馅的包子(镇上饭馆只卖这一种食品),双手提包子,背上还背了枪,很累赘。所以我也没管那些蚂蝗。到了岸上我才把它们一条条揪下来用火烧死。烧得它们一条条发软起泡。忽然间我感到很烦很累,不像二十一岁的人。我想,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老了。

    后来我遇上了勒都。他告诉我说,他们把那条河岔里的鱼都捉到手了。我那一份已经晒成了鱼干,在他姐姐手里。他姐姐叫我去。他姐姐和我也很熟,是个微黑俏丽的小姑娘。我说一时去不了。我把那一包包子都给了勒都,叫他给我到十五队送个信,告诉陈清扬,我用她给我的钱买了一条枪。勒都去了十五队,把这话告诉陈清扬,她听了很害怕,觉得我会把军代表打死。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傍晚时我就想打军代表一枪。

    傍晚时分我在河边打鹭鸶,碰上了军代表。像往常一样,我一声不吭,他喋喋不休。我很愤怒,因为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他一直对我喋喋不休,说着同样的话:我很坏,需要思想改造。对我一刻也不能放松。这样的话我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么火。后来他又说,今天他有一个特大好消息,要向大家公布。但是他又不说是什么,只说我和我的“臭婊子”陈清扬今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我听了这话格外恼火,想把他就地掐死,又想听他说出是什么好消息以后再下手。他却不说,一直卖着关子,只说些没要紧的话,到了队里以后才说,晚上你来听会吧,会上我会宣布的。

    晚上我没去听会,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逃上山去。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致军代表有了好办法来收拾我和陈清扬,至于是什么事我没想出来,那年头的事很难猜。我甚至想到可能中国已经复辟了帝制,军代表已经当上了此地的土司,他可以把我锤骟掉,再把陈清扬拉去当妃子。等我收拾好要出门,才知道没有那么严重。因为会场上喊口号,我在屋里也能听见。原来是此地将从国营农场改做军垦兵团。军代表可能要当个团长。不管怎么说,他不能把我阉掉,也不能把陈清扬拉走。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把装好的东西背上了肩,还用砍刀把屋里的一切都砍坏,并且用木炭在墙上写了:“XXX(军代表名),操你妈”,然后出了门,上山去了。

    我从十四队逃跑的事就是这样。这些经过我也在交待材料里写了。概括地说,是这样的:我和军代表有私仇,这私仇有两个方面:一是我在慰问团面前说出了曾经被打晕的事,叫军代表很没面子,二是争风吃醋,所以他一直修理我。当他要当团长时,我感到不堪忍受,逃到山上去了。我到现在还以为这是我逃上山的原因。但是人家说,军代表根本就没当上团长,我逃跑的理由不能成立。所以人家说,这样的交待材料不可信。可信的材料应该是,我和陈清扬有私情。俗话说,色胆包天,我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这话也有一点道理,可是我从队里逃出来时,原本不打算找陈清扬,打算一走算了。走到山边上才想到,不管怎样,陈是我的一个朋友,该去告别。谁知陈清扬说,她要和我一起逃跑。她还说,假如这种事她不加入,那伟大友谊岂不是喂了狗。于是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东西跟我走了。假如没有她和她收拾的东西,我一定会病死在山上。那些东西里有很多治疟疾的药,还有大量的大号避孕套。

    我和陈清扬逃上山以后,农场很惊慌了一阵。他们以为我们跑到缅甸去了。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就没向上报告,只是在农场内部通缉王二和陈清扬。我们的样子很好认,还带了一条别人没有的双筒猎枪,很容易被人发现,可是一直没人找到我们。直到半年后以后,我们自己回到农场来,各回各的队,又过了一个多月,才被人保组叫去写交待。也是我们流年不利,碰上了一个运动,被人揭发了出来。

    (六)

    人保组的房子在场部的路口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你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因为它粉刷得很白,还因为它在高岗上,大家到场部赶街,老远就看见那间房子;它周围是一片剑麻地,剑麻总是睛绿色,剑麻下的土总是鲜红色。我在那里交待问题,把什么都交待了,我们上了山,先在十五队后山上种玉米,那里土不好,玉米有一半没出苗。我们就离开,昼伏夜行,找别的地方定居。最后想起山上有个废水碾,那里有很大一片丢荒了的好地,水碾里住了一个麻疯寨跑出来的刘大爹。谁也不到那里去,只有陈清扬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过一回。我们最后去了刘大爹那里,住在水碾背后的山洼里,陈清扬给刘大爹看病,我给刘大爹种地。过了一些时候,我到清平赶街,遇上了同学。他们说,军代表调走了,没人记着我们的事。我们就回来。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在人保组里呆了很长时间。有一段时间,气氛还好,人家说,问题清楚了,你准备写材料。后来忽然又严重起来,怀疑我们去了境外,勾结了敌对势力,领了任务回来。于是他们把陈清扬也叫到人保组,严加审汛。问她时,我往窗外看。天上有很多云……

    人家叫我交待偷越国境的事。其实这件事上,我也不是清白无辜。我确实去过境外。我曾经打扮成老傣的模样,到对面赶过街。我在那里买了些火柴和盐,但是这没有必要说出来。没必要说的话就不说。

    后来我带人保组的人到我们住过的地方去勘查,我在十五队后山上搭的小草房已经漏了顶,玉米地招来很多鸟。草房后面有很多用过的避孕套,这是我们在此住过的铁证。当地人不喜欢避孕套,说那东西阻断了阴阳交流,会使人一天天弱下去。其实当地那种避孕套,比我后来用过的任何一种都好。那是百分之百的天然橡胶。

    后来我再不肯带他们去那些地方看,反正我说我没去国外,他们不信。带他们去看了,他们还是不信。没必要做的事就别做。我整天一声不吭。陈清扬也一声不吭。问案的人开头还在问,后来也懒得吭声。街子天里有好多老傣、老景颇背着新鲜的水果蔬菜走过,问案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一个人。他也想去赴街,可是不到放我们回去的时候,让我们呆在这里无人看管,又不合规定。他就到门口去喊人,叫过路的大嫂站住。但是人家经常不肯站住,而是加快了脚步。见到这种情况,我们就笑起来。

    人保组的同志终于叫住了一个大嫂。陈清扬站起来,整理好头发,把衬衣领子折起来,然后背过手去。那位大嫂就把她捆起来,先捆紧双手,再把绳子在脖子和胳膊上扣住。那大嫂抱歉地说,捆人我不会啦。人保组的同志说,可以了。然后他再把我捆起来,让我们在两张椅子上背靠背坐好,用绳子拦腰捆上一道,然后他锁上门,也去赶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来,到办公桌里拿东西,问道:要不要上厕所?时间还早,一会回来放你们。然后又出去。

    到他最后来放开我们的时候,陈清扬活动一下手指,整理好头发,把身上的灰土掸干净,我们俩回招待所去。我们每天都到人保组去,每到街子天就被捆起来,除此之外,有时还和别人一道到各队去挨斗。他们还一再威胁说,要对我们采取其它专政手段——我们受审查的事就是这样的。

    后来人家又不怀疑我们去了国外,开始对她比较客气,经常叫她到医院去,给参谋长看前列腺炎。那时我们农场来了一大批军队下来的老干部,很多人有前列腺炎。经过调查,发现整个农场只有陈清扬知道人身上还有前列腺。人保组的同志说,要我们交待男女关系问题。我说,你怎知我们有男女关系问题?你看见了吗?他们说,那你就交待投机倒把问题。我又说,你怎知我有投机倒把问题?他们说,那你还是交待投敌叛变的问题。反正要交待问题,具体交待什么,你们自己去商量。要是什么都不交待,就不放你。我和陈清扬商量以后,决定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她说,做了的事就不怕交待。

    于是我就像作家一样写起交待材料来。首先交待的就是逃跑上山那天晚上的事。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陈清扬像考拉熊。她承认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动,确实像考拉熊。因为她终于有了机会,来实践她的伟大友谊。于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想像成一棵大树,几次想爬上去。

    后来我又见到陈清扬,已经到了九十年代。她说她离了婚和女儿住在上海,到北京出差。到了北京就想到,王二在这里,也许能见到。结果真的在龙潭湖庙会上见到了我。我还是老样子,饿纹入嘴,眼窝下乌青,穿过了时的棉袄,蹲在地上吃不登大雅之堂的卤煮火烧。唯一和过去不同的是手上被硝酸染得焦黄。

    陈清扬的样子变了不少,她穿着薄呢子大衣,花格呢裙子,高跟皮靴,戴金丝眼镜,像个公司的公关职员,她不叫我,我绝不敢认,于是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质,放到合适的地方就大放光彩。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现在做个城里的市民,学校的教员,就很不像样。

    陈清扬说,她女儿已经上了大二,最近知道了我们的事,很想见我。这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她们医院想提拔她,发现她档案里还有一堆东西。领导上讨论之后,认为是文革时整人的材料,应予撤销。于是派人到云南外调,花了一万元差旅费,终于把它拿了出来。因为是本人写的,交还本人。她把它拿回家去放着,被女儿看见了。该女儿说,好哇,你们原来是这么造的我!

    其实我和她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她女儿产生时,我已经离开云南了,陈清扬也是这么解释的,可是那女孩说,我可以把精液放到试管里,寄到云南让陈清扬人工授精。用她原话来说就是:你们两个混蛋什么干不出来。

    我们逃进山里的第一个夜晚,陈清扬兴奋得很。天明时我睡着了,她又把我叫起来,那时节大雾正从墙缝里流进来,她让我再干那件事,别戴那捞什子。她要给我生一窝小崽子,过几年就耷拉到这里。同时她揪住乳头往下拉,以示耷拉之状。我觉得耷拉不好看,就说,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别叫它耷拉。所以我还是戴着那捞什子。以后她对这件事就失去了兴趣。

    后来我再见陈清扬时,问道,怎么样,耷拉了吧?她说可不是,耷拉得一塌糊涂。你想不想看看有多耷拉。后来我看见了,并没有一蹋糊涂。不过她说,早晚要一塌糊涂,没有别的出路。我写了这篇交待材料交上去,领导上很欣赏。有个大头儿,不是团参谋长就是政委,接见了我们,说我们的态度很好。领导上相信我们没有投敌叛变。今后主要的任务就是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假如交待得好,就让我们结婚。但是我们并不想结婚。后来又说,交待得好,就让我调回内地。陈清扬也可以调上级医院。所以我在招待所写了一个多月交待材料,除了出公差,没人打搅,我用复写纸写,正本是我的,副本是她的。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交待材料。

    后来人保组的同志找我商量,说是要开个大的批斗会。所有在人保组受过审查的人都要参加,包括投机倒把分子,贪污犯,以及各种坏人。我们本该属于同一类,可是团领导说了,我们年轻,交待问题的态度好,所以又可以不参加。但是有人攀我们,说都受审查,他们为什么不参加。人保组也难办。所以我们必须参加。最后的决定是来做工作,动员我们参加。据说受受批斗,思想上有了震动,以后可以少犯错误。既然有这样的好处,为什么不参加。到了开会的日子,场部和附近生产队来了好几千人,我们和好多别的人站到台上去。等了好半天,听了好几篇批判稿,才轮到我们王陈二犯。原来我们的问题是思想淫乱,作风腐败,为了逃避思想改造,逃到山里去。后来在党的政策感召下,下山弃暗投明。听了这样的评价,我们心情激动,和大家一起振臂高呼:打倒王二!打倒陈清扬!斗过这一台,我们就算没事了,但是还得写交待,因为团领导要看。在十五队后山上,陈清扬有一回很冲动,要给我生一群小崽子,我没要。后来我想,生生也不妨,再跟她说,她却不肯生了,而且她总是理解成我要干那件事。她说,要干就干,没什么关系。我想纯粹为我,这样太自私了,所以就很少干。何况开荒很累,没力气干。我所能交待的事就是在地头休息时摸她的乳房。

    旱季里开荒时,到处是热风,身上没有汗,可是肌肉干疼。最热时,只能躺在树下睡觉。枕着竹筒,睡在棕皮蓑衣上,我奇怪为什么没人让我交待蓑衣的事。那是农场的劳保用品,非常贵。我带进山两件,一件是我的,一件是从别人门口顺手拿来的。一件也没拿回来。一直到我离开云南,也没人让我交还蓑衣。

    我们在地头休息时,陈清扬拿斗笠盖住脸,敞开衬衣的领口,马上就睡着了。我把手伸进去,有很优美的浑圆的感觉。后来我把扣子又解开几个,看见她的皮肤是浅红色。虽然她总穿着衣服干活,可是阳光透过了薄薄的布料。至于我,总是光膀子,已经黑得像鬼一样。

    陈清扬的乳房是很结实的两块,躺着的时候给人这样的感觉。但是其它地方很纤细。过了二十多年,大模样没怎么变,只是乳头变得有点大,有点黑。她说这是女儿做的孽。那孩子刚出世,像个粉红色的小猪,闭着眼一口叼住她那个地方狠命地吃,一直把她吃成个老太太,自己却长成个漂亮大姑娘,和她当年一样。

    年纪大了,陈清扬变得有点敏感。我和她在饭店里重温旧情,说到这类话题,她就有恐慌之感。当年不是这样。那时候在交待材料里写到她的乳房,我还有点犹豫。她说,就这么写。我说,这样你就暴露了。她说,暴露就暴露,我不怕!她还说是自然长成这样,又不是她捣了鬼。至于别人听说了有什么想法,不是她的问题。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陈清扬是我的前妻哩。交待完问题人家叫我们结婚。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可是领导上说,不结婚影响太坏,非叫去登记不可。上午登记结婚,下午离婚。我以为不算呢。乱秧秧的,人家忘了把发的结婚证要回去。结果陈清扬留了一张。我们拿这二十年前发的破纸头登记了一间双人房。要是没有这东西,就不许住在一间房子里。二十年前不这样。二十年前他们让我们住在一间房子里写交待材料,当时也没这个东西。

    我写了我们住在后山上的事。团领导要人保组的人带话说,枝节问题不要讲太多,交待下一个案子罢。听了这话,我发了犟驴脾气:妈妈的,这是案子吗?陈清扬开导我说: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要干多少这种事,又有几个有资格成为案子。我说其实这都是案子,只不过领导上查不过来。她说既然如此,你就交待罢。所以我交待道: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

    (七)

    我后来又见到陈清扬,和她在饭店里登记了房间,然后一起到房间里去,我伸手帮她脱下大衣。陈清扬说,王二变得文明了。这说明我已经变了很多。以前我不但相貌凶恶,行为也很凶恶。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又做了一回案。那里暖气烧得很暖,还装着茶色玻璃。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逐渐有了犯罪的气氛。我说,不是让我看有多耷拉吗,我看看。她就站起来,脱了外衣,里面穿着大花的衬衫。然后她又坐下去,说,还早一点。过一会服务员来送开水。他们有钥匙,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我问她,碰上了人家怎么说,她说,她没被碰上过。但是听说人家会把门一摔,在外面说:真他妈的讨厌!

    我和陈清扬逃进山以前,有一次我在猪场煮猪食。那时我要烧火,要把猪菜切碎(所谓猪菜,是番薯藤、水葫芦一类东西),要往锅里加糠添水。我同时做着好几样事情。而军代表却在一边碟碟不休,说我是如何之坏。他还让我去告诉我的臭婊子陈清扬,她是如何之坏。忽然间我暴怒起来,抡起长勺,照着粱上挂的盛南瓜籽的葫芦劈去,把它劈成两半。军代表吓得一步跳出房去。如果他还要继续数落我,我就要砍他脑袋了。我是那样凶恶,因为我不说话。

    后来在人保组,我也不大说话,包括人家捆我的时候。所以我的手经常被捆得乌青。陈清扬经常说话。她说:大嫂,捆疼了,或者:大嫂,给我拿手绢垫一垫。我头发上系了一块手绢。她处处与人合作,苦头吃得少。我们处处都不一样。

    陈清扬说,以前我不够文明。在人保组里,人家给我们松了绑。那条绳子在她的衬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迹。这是因为那绳子平时放在烧火的棚子里,沾上了锅灰和柴草沫。她用不灵活的手把痕迹掸掉,只掸了前面,掸不了后面。等到她想叫我来掸时,我已经一步跨出门去。等到她追出门去,我已经走了很远,我走路很快,而且从来不回头看。就因为这些原因,她根本就不爱我,也说不上喜欢。

    照领导定的性,我们在后山上干的事,除了她像考拉那次之外,都不算案子。像我们在开荒时干的事,只能算枝节问题。所以我没有继续交待下去。其实还有别的事。当时热风正烈,陈清扬头枕双臂睡得很熟。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开了。这样她袒露出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样。天又蓝又亮,以致阴影里都是蓝黝黝的光。忽然间我心里一动,在她红彤彤的身体上俯身下去。我都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了。我把这事说了出来,以为陈清扬一定不记得。可是她说,“记得记得!那会儿我醒了。你在我肚脐上亲了一下吧?好危险,差一点爱上你。”

    陈清扬说,当时她刚好醒来,看见我那颗乱蓬蓬的头正在她肚子上,然后肚脐上轻柔的一触。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但是她还是假装睡着,看我还要干什么。可是我什么都没干,抬起头来往四下看看,就走开了。

    我写的交待材料里说,那天夜里,我们离开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背上背了很多坛坛罐罐,计划是到南边山里定居。那边土地肥沃,公路两边就是一人深的草。不像十五队后山,草只有半尺高。那天夜里有月亮,我们还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将起雾时,已经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具体的说,到了章风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我们在一棵大青树下露营,拣了两块干牛粪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然后脱了一切衣服(衣服已经湿了),搂在一起,裹上三条毯子,滚成一个球,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冻醒。三重毯子都湿透了,牛粪火也灭了。树上的水滴像倾盆大雨往下掉。空气里漂着的水点有绿豆大小。那是在一月里,旱季最冷的几天。山的阴面就有这么潮。

    陈清扬说,她醒时,听见我在她耳边打机关枪。上牙碰下牙,一秒钟不只一下。而且我已经有了热度。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必须打针。她就爬起来说,不行,这样两个人都要病。快干那事。我不肯动,说道:忍忍罢。一会儿就出太阳。后来又说:你看我干得了吗?案发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案发时的情形是这样:陈清扬骑在我身上,一起一落,她背后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雾气。这时好像不那么冷了,四下里传来牛铃声。这地方的老傣不关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跑出来。那些牛身上拴着木制的铃裆,走起来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耳边的刚毛上挂着水珠。那是一条白水牛,它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看我们。

    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莹透明很好看。可是质脆容易裂。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却一点不裂,很难得。刃的材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组收走了。后来没事了,找他们要,却说找不到了。还有我的猎枪,也不肯还我。人保组的老郭死乞白咧地说要买,可是只肯出五十块钱,最后连枪带刀,我一样也没要回来。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做案之前聊了好半天。最后她把衬衣也脱下来,还穿着裙子和皮靴。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发撩了起来。她的头发有不少白的了。

    陈清扬烫了头。她说,以前她的头发好,舍不得烫。现在没关系了。她现在当了副院长,非常忙,也不能每天洗头。除此之外,眼角脖子下有不少皱纹。她说,女儿建议她去做整容手术。但是她没时间做。

    后来她说,好啦,看罢,就去解乳罩。我想帮她一把,也没帮上。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后面去了。她说看来你没学坏,就转过身来让我看。我仔细看了一阵,提了一点意见。不知为什么,她有点脸红,说,好啦,看也看过了。还要干什么?就要把乳罩戴上。我说,别忙,就这样罢。她说,怎么,还要研究我的结构?我说,那当然。现在不着急,再聊一会。她的脸望红了,说道:王二,你一辈子学不了好,永远是个混蛋。

    我在人保组,罗小四来看我,趴窗户一看,我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他以为案情严重,我会被枪毙掉,把一盒烟从窗里扔进来,说道:二哥,哥们儿一点意思,然后哭了。罗小四感情丰富,很容易哭。我让他点着了烟从窗口递进来,他照办了,差点肩关节脱臼才递到我嘴上,然后他问我还有什么事要办,我说没有。我还说,你别招一大群人来看我,他也照办了,他走后,又有一帮孩子爬上窗台看,正看见我被烟熏的睁一眼闭一眼,样子非常难看。打头的一个不禁说道:耍流氓。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他们不流氓能有你?那孩子抓了些泥巴扔我。等把我放开,我就去找他爸,说道:今天我在人保组,被人像捆猪一样捆上。令郎人小志大,趁那时朝我扔泥巴。那人一听,揪住他儿子就揍。我在一边看完了才走,陈清扬听说这事,就有这种评价:王二,你是个混蛋。

    其实我并非永远是混蛋。我现在有家有口,已经学了不少好。抽完了那根烟,我把她抱过来,很熟练地在她胸前爱抚一番,然后就想脱她的裙子。她说:别忙,再聊会儿,你给我也来支烟,我点了一支烟,抽着了给她。

    陈清杨说,在章风山她骑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极目四野,都是灰蒙蒙的水雾。忽然间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独。虽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体里磨擦,她还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后来我活过来了,说道:换换,你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她说。那一回你比哪回都混蛋。

    陈清扬说,那回我比哪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发现她的脚很小巧好看。因此我说,老陈,我准备当个拜脚狂。然后我把她两腿捧起来,吻她的脚心。陈清扬平躺在草地上,两手摊开,抓着草。忽然她一晃头,用头发盖住了脸,然后哼了一声。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道,那时我放开她的腿,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开。陈清扬猛烈地挣扎,流着眼泪,但是没有动手。她脸上有两点很不健康的红晕。后来她不挣扎了,对我说,混蛋,你要把我怎么办。我说,怎么了。她又笑,说道:不怎么。接着来。所以我又捧起她的双腿。她就那么躺着不动,双手平摊,牙咬着下唇,一声不响。如果我多看她一眼,她就笑笑。我记得她脸特别白,头发特别黑,整个情况就是这样的。

    陈清扬说,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冷雨。她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进来。冷雾,雨水,都沁进了她的身体。那时节她很想死去。她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陈清扬后来和我说,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在内心深处她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乐意。她不想爱别人,任何人都不爱;尽管如此,我吻她脚心时,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钻到她心里来。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有一只老水牛在一边看。后来它哞了一声跑开了,只剩我们两人。过了很长时间,天渐渐亮了。雾从天顶消散。陈清扬的身体沾了露水,闪起光来。我把她放开,站起来,看见离寨子很近,就说:走。于是离开了那个地方,再没回去过。

    (八)

    我在交待材料里说,我和陈清扬在刘大爹后山上做案无数。这是因为刘大爹的地是熟地,开起来不那么费力。生活也安定,所以温饱生淫欲。那片山上没人,刘大爹躺在床上要死了。山上非雾即雨,陈清扬腰上束着我的板带,上面挂着刀子。脚上穿高统雨靴,除此之外不着一丝。

    陈清扬后来说,她一辈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河边的小屋里谈到伟大友谊。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她就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情。同样的事做多了没意思。

    我对此早有预感。所以我向她要求此事时就说:老兄,咱们敦敦伟大友谊如何?人家夫妇敦伦,我们无伦可言,只好敦友谊。她说好。怎么敦?正着敦反着敦?我说反着敦。那时正在地头上。因为是反着敦,就把两件蓑衣铺在地上,她趴在上面,像一匹马,说道:你最好快一点,刘大爹该打针了。我把这些事写迸了交待材料,领导上让我交待:

    1、谁是“敦伦”;2、什么叫“敦敦”伟大友谊;3、什么叫正着敦,什么叫反着敦。

    把这些都说清以后,领导上又叫我以后少掉文,是什么问题就交待什么问题。

    在山上敦伟大友谊时,嘴里喷出白气。天不那么凉,可是很湿,抓过一把能拧出水来。就在蓑衣旁边,蚯蚓在爬。那片地真肥。后来玉米还没熟透,我们就把它放在捣臼堕捣,这是山上老景颇的作法。做出的玉米耙耙很不坏。在冷水里放着,好多天不坏……

    陈清扬趴在冷雨里,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她浑身的皮肤绷紧,好像抛过光的大理石。后来我把小和尚拔出来,把精液射到地里,她在一边看着,面带惊恐之状。我告诉她:这样地会更肥。她说:我知道,后来又说:地里会不会长出小王二来,——这像个大夫说的话吗?

    雨季过去后,我们化装成老傣,到清平赶街。后来的事我已经写过,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学,虽然化了装,人家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我的个子太高,装不矮。人家对我说:二哥。你跑哪儿去了。我说:我不会讲汉话啦!虽然尽力加上一点怪腔,还是京片子。一句就漏馅了。

    回到农场是她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准备下去。她和我上山,是为了伟大友谊。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其实我们随时可以逃走,但她不乐意。她说现在的生活很有趣。陈清扬后来说,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漫山冷雾时,腰上别着刀子,足蹬高统雨靴,走到雨丝里去。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所以她还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残。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说到那回从山上下来,走到岔路口上,那地方有四条岔路,各通一方。东西南北没有关系,一条通到国外,是未知之地;一条通到内地;一条通到农场;一条是我们来的路。那条路还通到户撒。那里有很多阿伧铁匠,那些人世世代代当铁匠。我虽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当铁匠,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们都佩服我的技术。阿伧族的女人都很漂亮,身上挂了很多铜箍和银钱,陈清扬对那种打扮十分神往,她很想到山上去当个阿伧。那时雨季刚过。云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我们有各种选择,可以到各方向去。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后来我回内地时,站在公路上等汽车,也有两种选择,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农场去。当我沿着一条路走下去的时候,心里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事。这种时候我心里很乱。

    陈清扬说过:我天资中等,手很巧,人特别浑。这都是有所指的。说我天资中等,我不大同意,说我特别浑,事实俱在,不容抵赖。至于说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我的手的确很巧,不光表现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长,可以做任何精细的工作,山上那些阿伦铁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刀上刻花纹,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所以起码有二十个铁匠提出过,让我们搬过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纹,我们搭一伙。假如当初搬了过去,可能现在连汉话都不会说了。

    假如我搬到一位阿伦大哥那里去住,现在准在黑洞洞的铁匠铺里给户撒刀刻花纹。在他家泥泞的后院里,准有一大窝小崽子,共有四种组合形式:

    1、陈清扬和我的;2、阿伧大哥和阿伧大嫂的;3、我和阿伧大嫂的;4、陈清扬和阿伧大哥的。

    陈清扬从山上背柴回来,撩起衣裳,露出极壮硕的乳房,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其中一个喂奶。假如当初我退回山上去,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陈清扬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它没有发生,实际发生的是,我们回了农场,写交待材料出斗争差。虽然随时都可以跑掉,但是没有跑。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

    陈清扬说,我天资平常,她显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虑在内。我写的交待材料人人都爱看。刚开始写那些东西时,我有很大抵触情绪。写着写着就入了迷。这显然是因为我写的全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有无比的魅力。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下了一切细节,但是没有写以下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和陈清扬在十五队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涧里戏水。山上下来的水把红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蓝粘土来。我们爬到蓝粘土上晒太阳。暖过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但是刚发泄过,不像急色鬼。于是我侧躺在她身后,枕着她的头发进入她的身体。我们在饭店里,后来也是这么重温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侧躺在蓝粘土上,那时天色将晚,风也有点凉。躺在一起心平气和,有时轻轻动一下,据说海豚之间有生殖性的和娱乐性的两种搞法,这就是说,海豚也有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连在一起,好像两只海豚一样。

    我和陈清扬在蓝粘土上,闭上眼睛,好像两只海豚在海里游动。天黑下来,阳光逐渐红下去。天边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翻着无数死鱼肚皮,瞪起无数死鱼眼睛。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下去。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她说是触景伤情。

    我还存了当年交待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给一位搞英美文学的朋友看,他说很好,有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的韵味。至于删去的细节,他也说删得好,那些细节破坏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的朋友真有大学问。我写交待材料时很年轻,没什么学问(到现在也没有学问),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我想的是不能教会了别人。我这份交待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们看了情不自禁也去搞破鞋,那倒不伤大雅,要是学会了这个,那可不大好。

    我在交待材料里还漏掉了以下事实,理由如前所述。我们犯了错误,本该被枪毙,领导上挽救我们,让我写交待材料,这是多么大的宽大!所以我下走决心,只写出我们是多么坏。

    我们俩在刘大爹后山上时,陈清扬给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穿了它化装成老傣,到清平去赶街。可是她穿上以后连路都走不了啦。走到清平南边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样凉,像腌雪里红一样绿,那水有齐腰深,非常急。我走过去,把她用一个肩膀扛起来,径直走过河才放下来。我的一边肩膀正好和陈清扬的腰等宽,记得那时她的脸红得利害。我还说,我可以把你扛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你扭扭捏捏地走更快。她说,去你妈的罢。

    筒裙就像个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宽。会穿的人在里面可以干各种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来。陈清扬说,这一手她永远学不会。在清平集上观摹了一阵,她得到了要扮就扮阿伦的结论。回来的路是上山,而且她的力气都耗光了。每到跨沟越坎之处,她就找个树墩子,姿仪万方地站上去,让我扛她。

    回来的路上扛着她爬披。那时旱季刚到,天上白云纵横,阳光灿烂。可是山里还时有小雨。红土的大板块就分外的滑。我走上那块烂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场。那时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左手提着猎枪,背上还有一个背篓,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吃力。忽然间我向左边滑动,马上要滑进山沟,幸亏手里有条枪,拿枪拄在地上。那时我全身绷紧,拼了老命,总算支持住了。可这个笨蛋还来添乱,在我背上扑腾起来,让我放她下去。那一回差一点死了。

    等我刚能喘过气来,就把枪带交到右手,抡起左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两巴掌,隔了薄薄一层布,倒显得格外光滑。她的屁股很圆。鸡巴,感觉非常之好的啦!她挨了那两下登时老实了。非常的乖,一声也不吭。

    当然打陈清扬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别的破鞋和野汉子之间未必有这样的事。这件事离了题,所以就没写。

    (九)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时,她还很白,太阳穴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后来在山里晒得很黑。回到农场又变得白皙。后来到了军民共建边防时期,星期天机务站出一辆大拖拉机,拉上一车有问题的人到砖窑出砖。出完了砖再拉到边防线上的生产队去,和宣传队会齐。我们这一车是历史反革命,贼,走资派,搞破鞋的等等,敌我矛盾人民内部都有,干完了活到边境上斗争一台,以便巩固政治边防。出这种差公家管饭,武装民兵押着蹲在地上吃。吃完了我和陈清扬倚着拖拉机站着,过来一帮老婆娘,对她品头论足。结论是她真白,难怪搞破鞋。

    我去找过人保组老郭,问他们叫我们出这种差是什么意思。他们说,无非是让对面的坏人知道这边厉害,不敢过来。本来不该叫我们去,可是凑不齐人数。反正我们也不是好东西,去去也没什么的。我说去去原是不妨,你叫人别揪陈清扬的头发。搞急了老子又要往山上跑。他说他不知道有这事,一定去说说。其实我早想上山,可是陈清扬说,算了,揪揪头发又怎么了。

    我们出斗争差时,陈清扬穿我的一件学生制服。那衣服她穿上非常大,袖子能到掌心,领子拉起来能遮住脸腮。后来她把这衣服要走了。据说这衣服还在,大扫除擦玻璃她还穿。挨斗时她非常熟练,一听见说到我们,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用麻绳拴好的解放鞋,往脖子上一挂,等待上台了。陈清扬说,在家里刚洗过澡,她拿我那件衣服当浴衣穿!

    那时她表演给女儿看,当年怎么挨斗。人是撅着的,有时还得抬脸给人家看,就和跳巴西桑巴舞一样。那孩子问道:我爸呢?陈清扬说:你爸爸坐飞机。那孩子就格格笑,觉得非常有趣。我听见这话,觉得如有芒刺在背。第一,我也没坐飞机。挨斗时是两个小四川押我,他俩非常客气,总是先道歉说:王哥,多担戴。然后把我撅出去。押她的是宣传队的两个小骚货,又撅胳膊又揪头发,照她说的好像人家对我比对她还不好,这么说对当年那两个小四川不公平。第二,我不是她爸爸。等斗完了我们,就该演节目了。把我们撵下台,撵上拖拉机,连夜开回场部去。每次出过斗争差,陈清扬都性欲勃发。

    我们跑回农场来,受批判,出斗争差,这也是一阵阵的。有时候团长还请我们到他家坐,说起我们犯错误,他还说,这种错误他也犯过。然后就和陈清扬谈前列腺。这时我就告辞,除非他叫我修手表。有时候对我们很坏,一礼拜出两次斗争差。这时政委说,像王二陈清扬这样的人,就是要斗争,要不大家都会跑到山上去,农场还办不办。凭心而论,政委说的也有道理,而且他没有前列腺炎。所以陈清扬书包里那双破鞋老不扔,随时备用。过了一段时间,不再叫我们出斗争差,有一回政委出去开会,团长到军务科说了说,就把我放回内地去了。

    有关斗争差的事是这样的:当地有一种传统的娱乐活动,就是斗破鞋。到了农忙时大家都很累。队长说,今晚上娱乐一下,斗斗破鞋。但是他们怎么娱乐的,我可没见过。他们斗破鞋时,总把没结婚的人都撵走。再说,那些破鞋面黑如锅底,奶袋低垂,我不爱看。后来来了一大批军队干部,接管了农场,就下令不准斗破鞋。理由是不讲政策。但是到了军民共建时期,又下令说可以斗破鞋,团里下了命令,叫我们到宣传队报到,准备参加斗争。马上我就要逃进山去,可是陈清扬不肯跟我走。她还说,她无疑是当地斗过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个。斗她的时候,周围好几个队的人都去看,这让她觉得无比自豪。

    团里叫我们随宣传队活动,是这么交待的:我们俩是人民内部矛盾,这就是说,罪恶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说,假如群众愤怒了,要求狠狠斗我们,那就要灵活掌握。结果群众见了我们就愤怒。宣传队长是团长的人,他和我们私交也不坏,跑到招待所来和我们商量:能不能请陈大夫受点委屈?陈清扬说,没有关系。下回她就把破鞋挂在了脖子上,但是大家还是不满意。他只好让陈清扬再受点委屈。最后他说,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说。您二位多担戴吧。

    我和陈清扬出斗争差的时候,开头总是呆在芭蕉树后面。那里是后台。等到快轮到我们时,她就站起来,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衔在嘴里,再一个个别好,翻起领口,拉下袖子,背过双手,等待受捆了。

    陈清扬说,他们用竹批绳,综绳来捆她,总把她的手捆肿。所以她从家里带来了晾衣服的棉绳。别人也抱怨说,女人不好捆。浑身圆滚滚,一点不吃绳子。与此同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擒住她的手腕,另一双手把她紧紧捆起来,捆成五花大绑。

    后来人家把她押出去,后面有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她不能往两边看,也不能低下头,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汽灯青白色的灯光,有时她正过头来,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她就朝那人笑笑。这时她想,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不了解。

    陈清扬所了解的是,现在她是破鞋。绳子捆在她身上,好像一件紧身衣。这时她浑身的曲线毕露。她看到在场的男人裤裆里都凸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但为什么这样,她一点不理解。

    陈清扬说,出斗争差时,人家总要揪着她头发让她往四下看,为此她把头发梳成两缕,分别用皮筋系住,这样人家一只手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揪她的头发就特别方便。她就这样被人驾驶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部流进她心里。但是她什么都不理解。但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与她无关。她就这样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斗完了我们,就该演文艺节目了。我们当然没资格看,就被撵上拖拉机,拉回场部去。开拖拉机的师傅早就着急回家睡觉,早就把机器发动起来。所以连陈清扬的绑绳也来不及松开。我把她抱上拖车,然后车上颠得很,天又黑,还是解不开。到了场部以后,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电灯下慢慢解。这时候陈清场面有酡颜,说道:敦伟大友谊好吧?我都有点等不急了!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礼品盒,正在打开包装,于是她心花怒放,她终于解脱了一切烦恼,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是破鞋,到底什么是破鞋,以及其它费解的东西:我们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来干什么等等。现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

    在农场里,每回出完了斗争差,陈清扬还要求敦伟大友谊。那时总是在桌子上。我写交待材料也在那张桌子上,高度十分合适。她在那张桌上像考拉那样,快感如潮,经常禁不住喊出来。那时黑着灯,看不见她的模样。我们的后窗总是开着的,窗后是一个很陡的坡。但是总有人来探头探脑,那些脑袋露在窗台上好像树枝上的寒鸦。我那张桌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碍人牙咬不动,只有猪能吃。有时她拿一个从我肩上扔出去,百发百中,中弹的从陡坡上滚下去。这种事我不那么受用,最后射出的精液都冷冰冰,不瞒你说,我怕打死人,像这样的事倒可以写进交待材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审查期间继续犯错误,给我罪加一等。

    (十)

    后来我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谈到各种事情。谈到了当年的各种可能性,谈到了我写的交待材料,还谈到了我的小和尚。那东西一听别人淡到它,就激昂起来,蠢动个不停。因此我总结道,那时人家要把我们锤掉,但是没有锤动。我到今天还强硬如初。为了伟大友谊,我还能光着屁股上街跑三圈。我这个人,一向不大知道要脸。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人当成流氓。我认识那里好多人,包括赶马帮的流浪汉,山上的老景颇等等。提起会修表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们在火边喝那种两毛钱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们那里大受欢迎。

    除了这些人,猪场里的猪也喜欢我,因为我喂猪时,猪食里的糠比平时多三倍。然后就和司务长吵架,我说,我们猪总得吃饱吧。我身上带有很多伟大友谊,要送给一切人。因为他们都不要,所以都发泄在陈清扬身上了。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敦伟大友谊,是娱乐性的。中间退出来一次,只见小和尚上血迹斑斑。她说,年纪大了,里面有点薄,你别那么使劲。她还说,在南方呆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咧油的质量下降,抹在手上一点用都不管。说完了这些话,她拿出一小瓶甘油来,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后正着敦,说话方便。我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躺在她分开的双腿中间。

    陈清扬脸上有很多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好像一条条金线。我吻她的嘴,她没反对。这就是说,她的嘴唇很柔软,而且分开了。以前她不让我吻她嘴唇,让我吻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她说,这样刺激性欲。然后继续谈到过去的事。

    陈清扬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我笑起来。但是她说,我们在干的事算不上罪孽。我们有伟大友谊,一起逃亡,一起出斗争差,过了二十年又见面,她当然要分开两腿让我趴进来。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罪恶一无所知。

    然后她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脸变得赤红,两腿把我用力夹紧,身体在我下面绷紧,压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穿过牙关,过了很久才松驰下来。这时她说很不坏。

    很不坏之后,她还说这不是罪孽。因为她像苏格拉底,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活了四十多岁,眼前还是奇妙的新世界。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把她发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为什么又放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把她押上台去斗争,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她不是破鞋,把写好的材料又抽出来。这些事有过各种解释,但没有一种她能听懂。她是如此无知,所以她无罪。一切法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陈清扬说,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她走到院子里去。那时节她穿着棉衣,艰难地爬过院门的门槛。忽然一粒砂粒钻进了她的眼睛。这是那么的疼,冷风又是那样的割脸,眼泪不停地流。她觉得难以忍受,立刻大哭起来,企图在一张小床上哭醒,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

    陈清扬说,她去找我时,树林里飞舞着金蝇。风从所有的方向吹来,穿过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从天顶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下,她已经脱得精光。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那时她被人叫作破鞋。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凤。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陈清扬说,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想到了一切东西,就是没想到小和尚。那东西太丑,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还说,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对小和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陈清扬说,她面对这丑恶的东西,想到了伟大友谊。大学里有个女同学,长得丑恶如鬼(或者说,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却非要和她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时候,还要吻她的嘴,摸她的Rx房。说实在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但是为了交情,她忍住了。如今这个东西张牙舞爪,所要求的不过是同一种东西。就让它如愿以尝,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来,把它的丑恶深深埋葬,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说,到那时她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逃进深山里去,几乎每天都敦伟大友谊。她说这丝毫也不能说明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这样。她这样做是为了伟大友谊,伟大友谊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她许诺过要帮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里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十一)

    我写了很长时间交待材料,领导上总说,交待得不彻底,还要继续交待。所以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要在交待中度过。最后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材料,没给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组。此后就再没让我们写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们出斗争差。不但如此,陈清扬对我也冷淡起来。我没情没绪地过了一段时间,自己回了内地。她到底写了什么,我怎么也猜不出来。

    从云南回来时我损失了一切东西:我的枪,我的刀,我的工具,只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档案袋鼓了起来。那里面有我自己写的材料,从此不管我到什么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的好处是比别人早回城,但是早回来没什么好,还得到京郊插队。

    我到云南时,带了很全的工具,桌拿子、小台钳都有。除了钳工家具,还有一套修表工具。住在刘大爹后山上时,我用它给人看手表。虽然空山寂寂,有些马帮却从那里过。有人让我鉴定走私表,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当然不是白干。所以我在山上很活得过。要是不下来,现在也是万元户。

    至于那把双筒猎枪,也是一宝。原来当地卡宾枪老套筒都不希罕,就是没见过那玩意。筒子那么粗,又是两个管,我拿了它很能唬人。要不人家早把我们抢了。我,特别是刘老爹,人家不会抢,恐怕要把陈清扬抢走。至于我的刀,老拴在一条牛皮大带上。牛皮大带又老拴陈清扬腰上。睡觉做爱都不摘下来。她觉得带刀很气派。所以这把刀可以说已经属于陈清扬。枪和刀我已说过,被人保组要走了。我的工具下山时就没带下来,就放在山上,准备不顺利时再往山上跑。回来时行色匆匆,没顾上去拿,因此我成了彻底的穷光蛋。

    我对陈清扬说,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在最后一篇交待里她写了什么。她说,现在不能告诉我,要告诉我这件事,只能等到了分手的时候,第二天她要回上海,她叫我送她上车站。

    陈清扬在各个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后,洗了个冷水澡(没有热水了),她穿戴起来。从内衣到外衣,她都是一个香喷喷的LADY。而我从内衣到外衣都是一个地道的土流氓,无怪人家把她的交待材料抽了出来,不肯抽出我的。这就是说,她那破裂的处女膜长了起来。而我呢,根本就没长过那个东西。除此之外,我还犯了教唆之罪,我们在一起犯了很多错误,既然她不知罪,只好都算在我账上。

    我们结了账,走到街上去。这时我想,她那篇交待材料一定淫秽万分。看交待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铁,水平无比之高,能叫人家看了受不住,那还好得了?陈清扬说,那篇材料里什么也没写,只有她真实的罪孽。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撩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在车站上陈清扬说,这篇材料交上去,团长拿起来就看。看完了面红耳赤,就像你的小和尚。后来见过她这篇交待材料的人,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好像小和尚。后来人保组的人找了她好几回,让她拿回去重写,但是她说,这是真实情况,一个字都不能改。人家只好把这个东西放进了我们的档案袋。

    陈清扬说,承认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了一切罪孽。在人保组里,人家把各种交待材料拿给她看,就是想让她明白,谁也不这么写交待。但是她偏要这么写。她说,她之所以要把这事最后写出来,是因为它比她干过的一切事都坏。以前她承认过分开双腿,现在又加上,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大不一样。前者该当出斗争差,后者就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但是谁也没权力把我们五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们放了……

    陈清扬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 顾城,雷米《英儿》

    (这是诗人顾城与其妻子谢烨[雷米]合著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一部关于人性的自然主义作品

    灵魂安静以后,血液还会流过很多年代。

    ——这是顾城1986年11月题赠文昕诗集《黑眼睛》扉页上的句子。

    英儿,原名李英,自称麦琪。2014年1月8日在澳大利亚悉尼辞世,时年50岁。在悉尼近海陵园,麦琪的墓碑上刻着如下文字:

    一个美丽、快乐的心灵之旅已经结束。
    一个带着所有的理解和认知飞向来世的自由的灵魂。
    你是如此地为人所爱。
    你们是我的妻子,我爱你们,现在依旧如此。

    ——顾城

    引子

    “死了的人是美人”  鬼说完
    就照照镜子  其实它才七寸大小

    我见到C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戚容。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上学时纷纷扬扬的传闻已经归于沉寂。那时我正在B城准备我的博士论文,C和她的丈夫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沿树林走上一刻钟。我们在每天散步之余经常来往。
    C那时候刚刚开始学习使用电脑打字,我做这方面的论文,无形中也就成了老师。C的丈夫G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不论走到哪,都戴着一个烟囱形的帽子,有时还是牛仔布做的,使人想到那是一节裤腿。走到街上总会引起笑声,特别是德国的女孩子,经常会失声大笑起来。
    G在B城的时候,算是一位诗人,可是他不参加任何文人雅士的聚会,也不爱看电影,几乎没有什么城市人的爱好。我所知道他唯一的爱好是借一块儿磨刀石,给那些有时来看他的朋友磨刀。他一看见那些迟钝的菜刀,就要感叹:“你们这些学工的!”他自称是个木匠,在北京好多大学里干过活,我知道也讲过课。他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好像只上过小学。他也给我讲过他在草滩上放猪的事,这是他喜欢的事。他是放猪放成诗人的,评论家都这么说。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他成为诗人是因为c。c和他原来住在两个城市,他们是在火车上遇见的,后来C花了四年时间,柔和地拒绝他的求婚。这就不免使他变得
    思情万端,愤世嫉俗起来,写出大量情深意切而又话语颠倒的篇章,从而变成了一个诗歌流派的重要诗人。后来他的经历变得更加奇怪,如果说早年他的异常经历,历史、时代还要负责任的话(这也是评论家的普遍说法),那么,他后来的经历,简直就无可推倭的要他自己负责了。他在B城令他的朋友们最迷神迷窍的事,是讲他的海岛。他是1988年初在那个岛上登陆的,当时C夫人还带着她才五个月的贝贝。他们在那开始了一种现代的原始生活,喝雨水、锯木柴、烧陶碗、采贝,据说还养鸡。养鸡、追鸡一节还被一个什么人写了,连照片一起出现在美国电脑网络杂志上,在我的计算机里也出现过。

    G在B城永远做出一付思乡的样子,不是思念他那个据说有千年文化的古国,而是思念他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岛。“我真想一抬腿就回去了。”他这样对我说了几次。但是,到了他真正归期来临的时候,他却没有使用那张返程机票,只是在B城搬了个房子。我去他家的时候,他神色警醒,站在一大堆他乱写乱划的字画中间。我问他:有什么可帮忙的吗?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糊地咕噜着:“以后,你们就帮助C吧。”他送给我太太一个石头老虎,又给了我一张他本来准备卖掉的字画。

    G和C依旧住在B城,但是,却像沉在井里一般,没有了声息。后来有人说:他们回北京了;又有人说:是去了美国;还有一个模模糊糊最荒诞的传闻出来,说G在岛上有两个妻子,一个是我当年看见的C,一个说是在北京就认识的,写了好几年信,后来也到海岛上去了。他们一起生活。好像G和C都说起一个有着旗人血统的女孩,他们把她叫英儿,脸上带着熟识赞赏的神色。

    这不大可能。我对那个谈论北京传闻的同学说。据我了解。他们没有分开过一个月以上。G夫人C是那么欣悦、端庄又讲究体统的人,他们可不是什么现代主义者,很难想象有这样的事情。而且如果G夫人不在家,G就会钻进自己的屋子不出来。G对他的夫人C依赖到了惊人程度。不要说钱、钥匙、证件这样的事情,统归他的夫人掌管,就连他写信,出门找袜子、上衣,也少不了要向他的夫人请教。

    “可是,G确确实实说过:一夫一妻制是天主教闹出来的,把中国害苦了。我们中国人不能忘了祖宗。”

    G是永远有这种怪论的,比如他说:关键是娶好第一个媳妇。第一个娶不好,后边全乱,之类。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喝了啤酒。他是一点酒也不能喝的人,哪怕别人在喝,他也会晕,大家那会听他说话,总是笑哈哈地看着G夫人C。

    我说这不可能,不是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而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去做,他并不是贾宝玉,没有生活在大观园里;也不是李渔,甚至连《浮生六记》的时候也没赶上,他怎么可能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想象娶两个妻子呢!而那两个妻子又怎么能够在现代文明社会里一起生活呢!现在就是不讲女权,至于最后谁也没弄清楚他最终研究的是什么。他心心念念不忘的是:要回到他的家乡中学,把他的音乐老师推到河里去。在B城的朋友,去他家几乎都看过一个他喜爱的录像,那是一些长角龙虾,在西南太平洋的海底回游。他同样热烈念念不忘的是,要去新西兰捉这些龙虾。

    也许,是因为龙虾的缘故,有一个时期他和G十分契合。他总是时时嚷嚷地请G为他在岛上看看,有没有一块儿他的土地。

    “他甚至和G研究了一个计划,要在海边养鸭子。”C说。这是G要做而始终没有做的事。他们认为鸭子可以在海里吃鱼,节约饲料,然后上岸生蛋。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还说:养的是盐水鸭,生的是咸鸭蛋呢。

    我很高兴谈起大鱼和我们在B城的那段生活,这使我们自然的谈起G,谈起他的各种奇思和怪癖,我们几乎回复到了过去在B城散步时随意说话的气氛,可我也知道C并不是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我从她偶尔投来的微含笑意的目光中感到,她已经知道了我微微移动话题的目的,我的窥探和小心。

    “G最后还向我说起过你们呢,”C直接了当地看着我,
    “他在最后几天里说了好多话,那几天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对所有的人,好像都有一种感谢而不是苛求。他还记得跟我一起按电脑玩找宝贝的游戏,在迷宫里出不来。后来你找到了,但他没有再去。”G玩电脑的时候十分投入,那个时候,他只管放枪,我只管走路。

    “G还想用电脑画画呢。”我在这停住,不知道是否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像我小时候弹的一个坏风琴,有几个键没有声音,一按到那音乐就停了。

    吃过午饭以后,C在我的海岛地图上划了几个圈点,告诉我哪些地方能玩,风景好看,哪些地方是他们过去采贝壳的海岸,哪儿是他们原来的家。他说这些的时候,还带着过去的急促和认真,就好像我们在B城初见,一起研究B城的风景点一样,其实,我们都不是真正的旅游者。

    在我告辞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所有探寻和关切的想法。C生活得很好,这是我回去可以告诉我太太的,C并不像原来在B城时候那样,离不开她丈夫G(或者说离不开她照顾她丈夫的责任),生活也没显出困顿的样子,她独自生活着,和她的木耳一起。他也不是过去我们在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圆滚滚的、吃土豆片的小胖子了,更不是G说的,那个学汽车声和鸡叫声的小贝贝了。他是个强壮的男孩,在门口都可以看见他房间里的小橄榄球。

    “他每天写一篇字。”C说。但她又忽然急匆匆地说,“你等一下。”她进到里屋去,拿出一个灰蓝色的纸盒子:“这是他写的,你要是愿意可以看看。走时候还给我就行了。”声子的侧面有一个用水彩笔写的G字。

    我住在码头附近一个太平洋岛屿风味的小旅馆里,临近一个精致的山谷,因为是旱季,河水若有若无地流着。黄昏的时候我回到那儿,踩着草编的毯子上楼,我是熟悉G的。但在他失踪以后,他以前的事情就好像都变成了谜。人们对他不是知道得太少,就是知道得太多,至少关于他最后做的事,我就听到过好几种版本,每一种都带着强烈的编造的痕迹,我是指那些故事内部的曲折的合理性。我是理性主义者,但我也相信生活是由某种我们所无法把握的阴差阳错构成的。所以,一件事情如果没有理所当然以外的诧异,那就会失去真实的感觉。

    我曾经用这个感觉去判断一个事物,但在我打开那个纸盒的时候,我曾经用来判断事物的标准忽然就颠倒过来了。好像一切理所当然都在这个事物以外。

    盒子里一共有五个纸口袋,是G的字,第一个纸袋上写的是:英儿的信。里头是空空的,一封信都没有,倒放了一把镶满玻璃钻石的新疆匕首。我把它抽出来,上边有铜镶的花纹。第二个纸袋写着:忏悔。塞得满满的,是G写给一位叫做雷的人,我猜就是C了。这里的字写得很乱,以至于最终我也没能够把它读完。第三个信封写着:风情。是G关于他和一个叫英儿的女孩的情爱乃至性爱的回忆,这件事和G联系在一起,简直教我无法相信,第四个信封上画了一些什么画,里边也是一些画,有些画是他回忆中提到的。在这些画中意外的夹着十几封从岛上寄到B城的信,是那个叫英儿的女孩写给G和C的。最后一个纸袋里大多是叙述性的小说和随笔,有些故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个被打开的盒子。

    遗嘱

    你们真好像夜深深的花束
    一点也看不见后边的树枝

    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你真笨,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次你知道了。
    在爱的时候,死是平常的事。但有两件事你不应该,一是你把我们的事弄给了别人。你让我死不干净。二是你光想你父母。我也有妈妈,已患心脏病。这是两个我不喜欢的事。
    我知道,我是你,你等我死,我就死。但你太脆弱,最后也不说一句活,看一看。你太爱自己的心。其实说过,你一个电话就能叫我回来。孤寂为什么不打呢?我也昏了,想挣个白房子之类的送给你,我拼命干。

    不说了,我还会努力活几天,最后等一下你的电话。在死之前我的生命是白天,不睡觉了,也许以后可以补上。你愿意活就活吧,我们是一个人。你脆弱所以如此胆大,弄出事来。你可以走来走去,但你的情调是回不来了。是你让我死的。

    很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没办法,趁没凶起来,走吧。

    这夜还有几个,英儿,说几句话吧。

    你在纸堆里找什么,真的是这个,是你,笨,心太小。

    最后能骂骂你挺好的,就像我趁你睡着了,乱讲故事,大眉毛。

    好多话不想说了,你也永远听不到了。我跟雷说点,她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每天。英儿,打水漂吧,我沉下去。我们认识的那天是美丽的。
    真没想到。
    我看不到你揭幕的那两块台阶了。我请你,还是回来住好吗?我喜欢你和雷在一起,胜于我。已经没我啦,你知道。这样结笔好吗?你胆小,我就当好人吧。没了。

     英儿    城    199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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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章

    我把刀给你们
    你们这些杀害我的人

    雷,她把我的心拿走了,我要变成土了。

    雷你真是,你要用正常的方法,过异常的日子。我后来把你们都弄混了,老把你和英儿叫混。我真笨。

    英儿可以杀我,我爱的人都可以杀我,但不能有一个同谋来对付我。

    我没骂过人,从来没骂过,现在也没有。我看那件事,清楚极了,那就是我要找的,就是我在下午的街上要做的,我在街上看得清楚着呢。

    一切都平平常常,但是醒来,手没有了,想用手去拿东西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不屑于让人赞叹,但我这会儿要胜利。胜也没意思,但败是不可能的。

    雷让你做证你就做证,我会用掉你一点钱,然后还你。你不要伤心,你可以说这个事,人心是秤,别那么布尔乔亚,你要证明。

    雷你活得特别久,你姥姥就活得特别久。

    我是想让英儿有个屋子来收拾,她爱收拾干净的屋子,我想对胖子也好点,但现在连房子也住不得了。其实我是不稀罕呵。

    雷你别哭,没什么可哭的,不值得哭,英儿只会为自己哭,从来不会为别人哭。上帝啊,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现在不想让英儿留下,记忆,关于我的,好的,浪漫的,感伤的情趣,我不想让人留下一点我的东西。她拿了我的。
    我想我不配你,但是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余的,雷。

    我还是喜欢她的丫头劲,她的脆玲。有一天她做炸酱面,你做南方菜,她做北方菜。我把两辈子的爱都用完了。

    爱情挺不自然的,爱情从来就不自然。

    我已经捡了好几条命了。本来以为是真事,后来都过去了。雷你不能怪我疑心病,我经历得太多了。

    她不让我活,我就不活了,这是上帝的安排。现在哪有上帝啊,有一回英莅来电话,你说:英子!我心里一亮,后来又说不是。

    我那个时候钉房子。

    雷我最后要跟你说话,我要跟你说三天三夜的话,整整的三天三夜,我不睡觉了,我一辈子都没说出我多爱你来。说不出来,平常也没人听,也没工夫。说两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有一回跟英儿说过。

    我什么也没有,就爱说、爱你,这都是真的。在英儿面前我哭过一回,就是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胡扯什么呀,都是胡扯。再有我从心里瞧不起一切廉价的感情。这是唯一的东西,混在一大堆乱里。

    雷你要把东西收好,雷我爱你,雷你应该有点钱。雷我处处配不上你,但在这一点上我配得上你。

    其实没有人像我这么疑心,每个人都有附带条件,我就是因为太明白,明白了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也算跟你过了十年了,魔鬼来抓我我就跟它走吧。没办法。

    英儿啊,英儿就是比较好玩,英儿在真情上想得多,用的少。真情是有个性的,她的真情没有个性,她的人倒是有个性。

    雷其实只有你要过我,但这不是因为爱情要的,而是光芒。这不是感情,也不是骄傲,在别人看来是骄傲,你就是用这个东西爱护了我,而我发现谁都一无所有。她们拿不出这个东西来)那点小浪漫情感,那点概念。

    英儿说话的趣味掩盖了一切,耍贫嘴,好像有那么回事,笑话罢了。

    我,谁都不知道,连我们家在内,血液的联系是血液的。

    我可知道情绪是怎么回事,我才不稀罕一时的感动呢。

    她在最爱的时候都做出依恋、做作,和想象中伊人的样子来、哭起来。她也告诉你,她也要这东西,要你的心,你的心就是她的心。像演戏,一会儿扮演一个心爱的角色。她对自己演戏,现在还在演戏,好像可以这样一下,那样一下,一撇、一捺一竖一弯勾!

    我真困,都看清了。真是的,天让女孩如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啊,就冒险吧,其实犹豫了一年,那么久,最后还是信了。

    有时候是糊涂,有时候觉得生命是礼花,再也不恐怖了,这身体是次要的。身体什么也不能保存,身体是一条船呵,可惜上错了岸。

    真喜欢英儿的大眉毛,也喜欢有她的日子。她也明白,有时候她犯刁,耍各种感情的小手段,挺好玩的。在我,这都没用。她知道,我不理她,是因为全知道,自己没真心还说什么呢,真是好玩。

    生活要是都心领神会就成了弹琴了。一种趣味,那日子过得真有趣呵,老逗贫嘴,好玩,谁看谁都挺好玩的,这也不错。

    英儿知道她强不过你,有时候画眉,有时打扮,有时候让我捶腿,她好像折磨我,她知道有一个东西,她没有。是无形的,对她更巨大的亲切,是你为她做的所有事。

    女孩真好玩,会忽然冒出点小技俩,这小技俩能骗自己呵,比较好玩。英儿在这上面有点感觉天才,否则她不会收回去。她的天才是会修饰自己,不露怯。

    我知道英儿希望我死,她可以回想,如歌如诉,可惜她做不到。她可以看不起我,她并不是简爱,没那么强。

    她们知道我怎么回事,说不出来。女孩子都有点毛病,让我烦,要不,我早就是下流胚了。我不能老在那故做姿态,要这干吗?那时候她觉得我恨她,不为别的,就是这事。一点不跟她矫揉造作。是啊,我要给你。你受得了吗。英儿还是有点概念,爱到顶就死了。

    人都是神经病。

    今天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没变成小流氓了。变不成了,就是这根线断了。

    我累了,我真困,我要睡觉。我的思想和身体各行其事。

    雷,人真是有灵魂,生下来就有,不是瞎说。

    平常人是一个钟,哑了,灵魂荡起来的时候,生命就响了,都是回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死不是空虚的,死是实在的,太密集了。

    我的灵魂到那去了,有时候相爱,有时候灵魂就飞走了。真像蛋壳一样。我有这个宝贝,别人没有。有时也真孤寂,找不到一个灵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

    真渴望被精美地爱。可是我知道,没有比相思更美的,相思真像光中飘着的线。一头没拽住就飘下去了。

    两条线跳同一个舞蹈,拽紧了就成织布机了。全动心就坏了,钢琴只能弹一个琴键,一种不知道的美丽,一种是好像知道的美丽。

    第一次见英儿,真觉得是蓝色的。其实那不是一个梦,在雨丝垂绕的房子里,我轻轻亲了她一下,她就醒了。后来是编的。

    雷,你真像那只歌里唱的:你就是我的女皇,我喜欢你统治我。没有人能统治我。英儿知道,就这点上她清楚,女孩气是没用的,她一定要把那件事扎透才行,不走滑,所以,她知道她比不了你。

    她喜欢西刺克励夫,又害怕不能容忍。

    英儿呵,你付不出这东西,你怎么能得到呢。你怨我,有什么用啊?

    英儿知道她一直在做态,做态有什么用,她想我对她像对你一样。那次去做陶罐,她睡着了,她知道那事和她没关系。

    生命被浸透了,一页页想起来,比生命还长。人就是印书啊,看不看由你。

    雷我爱你,我敬你呀,不是爱你。你老是不让我走出去,我真喜欢这种安全。

    那次买铜钱有一句话你没有听见。他们去找东西,我以为是你没了。我说了一句:“这不可能,她是我妻子。”当时谁也没听见。

    我虽然想让你成为我的同谋,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不可能。每一次我走过了,都是你拉我回来,站在安全的地方。

    雷我爱你,爱你。雷,我的恩。你一直送我到最后,我就永远爱你了。你让我不太丢人,我也不喜欢自己闹得乱纷纷的。我知道你会安安静静地把棋走完。挺好的,你能看着多好,虽然都是臭棋,人家不走好棋,你有什么办法?

    雷,我告诉你吧,我的心就是女孩子,谁碰了我的心就犯了我。我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要是女孩子,一定很放肆,但也许会口口口口。

    没办法,他们把我的东西给人了。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呢,这个精神是我的,不能毁坏它,口口口口口口口。有一次游行,男孩子们闹我,用语录牌把他们全砸了。

    我喜欢我好看,不喜欢别人碰我。

    没事干的时候,那是最美的日子。

    那些雪的感觉,温柔的身体的感觉,鸟在月亮里飞的感觉,都好极了。我喜爱精神的光辉。

    画也是一种生活,画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雷,跟你在一起真动情,也就离开了魔鬼了,我跟自己在一起,就和跟魔鬼在一起一样。”

    没办法,花开的时候那么好看,又一袋袋装到口袋里去了,你们荔荔也好看。我发现人是不要好,世界告诉他们一些道理,绑上丝缎带就傻了。真它妈的!男人没什么好的。要丹尼尔那样也罢了。什么呀!跟小茉莉唱歌似的,它是一个按钮。一按,魔鬼就放出来了,魔鬼的扣子肯定是一朵花。

    不要就不要吧,无所谓,瞎起腻,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往那一站,真心真意,我不在乎)人真是混蛋透了。棕榈树呵,晒太阳呀,度假呀!一堆小玩具,男孩玩口,女孩子逛服装店,走得满街都是。衣服也不买,口口口口,光比划,连比划都不让了,什么小浪漫。

    英儿浪漫啊,什么呀!以为真的东西在那边,后来知道不在,也上那边,玫瑰怎么能那么清楚。

    人真是可生可死。

    哎,我妈怎么传我这个性情呵。你当然可以一走了之,我也可以一走了之。没辙,人只有一种情况下不可以强过自己的命运。

    那个时候在潍河边上。

    平常,人是按社会的幸福在生命上划来划去,像裁纸刀。

    世界这么大,我不想跳,还要这么跳。

    我知道英儿,她跟我玩呢,她玩大发了。她当然知道我。

    玩吧,我陪着你,你不该把别人拉进来,你还给别人支招。这不行,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这回,你弄错了游戏。棋是两个人下的,不是三个人下的。你给我支招,我给你支招,这都行。你我谁赢都行,这是艺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你知道那是毒蛇,你要把它放出来,每个人都变成毒蛇,咬来咬去。这是你们喜欢的,你们换了游戏。有人来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不会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你要瞒。你就瞒过天去。你要为真情瞒了你的家,这没什么,我也瞒了,你为浪漫生活瞒,那是可口可乐拉罐,谁让你要了,你要了,我就给你。真的给了你,你又丢下了,忒没劲了。又不是喝汽水,有一个范围,你知道吗?长脚气,捶腿,都有一个范围,院里都是范围,可一不可二啊。

    在灵魂上我信上帝,在世界上我信口口,口口要有口口,你口口不口口,你使口口口,你让我口口,你坐口口里压我一下。你要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没有口口口口,我知道你最后会撕破脸,你给自己找了理由,最后会说我是坏人。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没辙,你会拉抽屉,你把你的抽屉一拉,你也许还不会。

    你不把我的信拿给我,你把自己的都拿走了。这个我知道。可前这和我没关系,我还不太卑鄙。真正卑鄙的人我见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上帝的问题。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整个都是,有什么你还舍不得?

    我现在不能想生活,打石头,我想,想雷,我一想生活心里全是毒蛇。我失眠了。

    你不够坏,我还是把口给你吧,你要再坏点,我就不跟你下了。有些事我不愿意想。

    我知道上帝在我一边,我精神的小身体,让我做了那么多事,画了画,写了诗。我呆在谁也不稀罕的地方,那是我的神殿,破房子,劳动,吃苦,天涯海角,姑娘家。

    因为有价钱大家都开始爱了。吃我的鸟儿,抢我的鱼和我的姑娘家。各种道理,你们没有拿出黄金,没有拿出口来,你们所有的中国的、外国的道理都是廉价的,你们不付口,拿了别人的口。你们偷了我神殿里的东西。我的神殿呀。我渴,要喝水。

    我知道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知道你们不真实。我知道你们不好意思,躲开我。我本来可以说: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你害怕呀,害怕什么呀?你躲到各种口口国家里藏起来。你口口口口口口。我口口口口口,上流社会的、知识人的,我尊重精神的规则。人家就说喜欢老鼠,你以为你比老鼠好呢?你喝咖啡!看不上。世界是公平的,人是不公平的。上帝是公平的。有多少不幸我都不想埋怨上帝,好多不公平才构成了公平。

    你们这些便宜的人讲这些道理,你们害怕呀!别装蒜了,

    你们害怕!你们什么时候为别人想了,你们雅致的生活够了。

    你们造出自己生活的美丽的理论来,其实都是为了少干活多享受。说是权力,你们付出的太少,别以为上帝睡觉了,你们要受报应的。这不是人跟人的事,是上帝让魔鬼来帮助你们。所以有国际歌,和希特勒。猴说得对:口口口口口口口。装什么蒜呀,装蒜!给你们一点好,又开始装蒜。

    你们没完没了吹泡泡糖,你抢了多少别人的东西来,你没完没了,还想没完没了。谁不知道你们这一套,这是个数字游戏。人家不会算帐,你们一拨算盘,嗨!老说人家该着你们的。

    口口口有口口口的公平,你们抢了我的珠宝,你们害死我都没事,不该抢我的珠宝,还踩了开心。你以为这是咖啡渣呢。

    这世界就是法律上说得通,你们就对了,那是为了你们说得通,哪个人不是强盗,抢花,抢树,抢人家口口,强盗就是好,他抢了人就说是抢了。天生的权力?谁天生该吃谁!天生只有一个权力,谁赶上谁,是谁。

    你们又不稀罕,不稀罕还拿走?!我一万金子都不卖的东西,你才卖两毛钱。

    这是我的宝贝呀,能创作生命,爱,是我的宝贝。他们鼓楸半天也鼓楸不出来。说实在的,生命不太可惜,可惜不它稀有,在它聪明。

    你们都是有价证卷,说出国的出国,说口口的口口,该干吗干吗!值多少卖多少,我不稀罕,我的宝贝不是做这件事的。它是给我的,留着我在世界上用的。有这宝贝就没这世界了。没这宝贝就完了。

    我的宝贝真可怜,它值一万。其实两毛和一万是一样的,因为我不卖。其实它是装在一件衣服里,衣服给卖了,它也就没有了。它是谁都没有的,最早就知道了,从我写古诗的时候就知道了。
    “几曾游沧海,不见天下人。”

    它们谁也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技术,知识、教养,还想来骗我。有人有过宝贝,现在传到我手上了,上天啊,你让我的宝贝不要摔碎吧,你把我摔碎吧;你不要把我的女孩子破坏,你把我破坏吧。

    死亡不是可怕的事。对于你们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所以你不知道有比死亡更宝贝的东西。你们不敢活,你们的生活无可奈何,像羊一样沿着道路走下去,你们以为所有人都是羊。你们以为我是羊。我跟你们在一起,是为了让你们不太难堪。我咩咩叫,照顾你们,因为我的口口也是羊。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带着自己的心来的,我知道我来这是有事。我唱一支歌,你们觉得可笑吧。你们现在不再流行唱歌了。你们咩咩叫。可是这个不是你们能改变的:我只是来唱歌的。我不是羊。

    雷你别伤心,这种人都得死。他们被钉死之前,你们不会安心的。你们看着被钉死的人嘲笑,然后又膜拜。你们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你们可爱地发明了钉子,你们用钉子来说明一切,你们的真理。可以这样,但是你们不该有赞美!不该喝完咖啡以后,坐在那,像走进餐馆一样度一个假期。像萨特说那样:你们以说明自己有罪来证实自己无罪。你们没有罪,多此一举,做这些干什么呢?他还活着就在你们身边听你们讲道理,你们想说服他,从他生下来时,就安排好一切。你们给羊吃草给他吃巧克力,你们他妈的混帐的生活梦想。你们以为那是一个空罐头盒可以装饼干。你们打不开它。在你们打开它的时候,你们看见了火焰。你们评价说:这不是甜的是酸的。你见过酸的火吗?你们真的把它当甜点心了,绑上红缎带,送给小姑娘家让她们过生日,点红蜡烛,让她们知道,你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耶稣的礼物。他们的糖弄坏了她们的牙齿。

    “你们只能制订口口规则,不能制订口口规则。他的口是属于他的,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他不需要钉子,也不需要你们把他放在神坛上,坐在大海边眼泪汪汪。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你们不敢说这句话。

    只有你知道我,我来过一次。我妈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有时看我像看另外一个人。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害怕。我也就学会了不好意思。

    为了消磨时间,我做了木匠,养了猪,写了诗。我用我的宝贝轻轻的碰了一些字,他们说:这是什么?我不回答。

    他们都笑的时候,只有你在哭。还有这么个算盘珠一样的生活,一粒一粒拨过去了。雷,给你的,就永远是你的了。你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他是一种明白,不是一种生活。

    人明白就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口口。

    谢谢你知道我。

    错乱

    冷死了
    该烧的没烧

    她在屋子外边笑哪

    闭上眼睛呵,就看见她走路的样子了。她和别人在一起,脸是看不清的。

    我知道……

    (此处删除1200字,暂不发表)

    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放这些电影,过这样的小说。可怜的人。

    雷,我那天扶着自行车,跟你说:你对人性可靠的一面有充分的理解,而我对人性不可靠的一面有一种敏感、充分的理解。这一点咱们太不一样。

    我的脑子坏了,它一直是白天,好像一盏很小的灯,有很大的电。我一直在白天醒着,也许这就是死快来临的时候。一种感觉,我一直醒着。我看见你对你说话,一幕一幕的走。有时候我对朋友说话,说到一个词会猛不丁触到这个伤痛。

    到处都是这个伤痛。

    那天她唱:再过二十年,不要再相会,若是见了面,活像见了鬼。在一个炉子边上,她高兴极了,马上把它记下来还要打电话告诉你,雷。

    我和她住在一起,单独住。

    哎,“我的心上人坐在你身旁,其实她也不怎么样,看也不敢看,想也不敢想,生怕她重新回到我身旁……”

    她要回来怎么办呵,在我的梦里,在我想象的设计里,她回来过。那时候我还是愿意她回来……

    (此处删去300字)

    这一刹那近了,已经近了,已经过了。我知道马上。但是也就在这一刹那,忽然看清楚了一切:你在等我死,你们都在等我死。
    原来如此。

    失踪

    影子碰我

    影子说·你和别人在黑暗里吹笛子

    电话铃不断响,本来就睡不着,但还是跳起来把衣服穿上一半,你们说话就知道是近处的朋友。

    顾城死不死她不管,她想知道他现在哪儿。

    有时候竟然是乡伊,她语气匆匆地在地球那边说:“英儿说了……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你知道她一直在哭,她后来一直在哭,跟我一起看你们的信,手发抖根本打不开,她说过跟你是命里的事,没有办法分,她心里只有你、没办法,正因为这样她才离开你。”

    显然好多话是她自己加的,因为她知道我要做点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听说我想回去,她一下就急了。这时候她会说:顾城死不死我不管,(中国)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白去。这话不是别人编出来的。

    英呵,她就没有想一想吗,我终于知道了:对于她,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了,在最后一刹那我才彻彻底底的知道了。

    乡伊还在替她说话,她说:“英子还是爱你的,你就是她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她要离开你。”

    我只想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顾城的东西她不要再看,也不要再寄来了。”这是真的。

    我默然了,“托尼也急了,托尼肯定说,她是和老头一起走的。去了沙特阿拉伯。”是老玛丽透出来的…

    老玛丽不是刚和老头结婚吗!

    我知道我在浑身颤抖。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病,我不疯。

    我对自己说。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知道我必须坚持住。我的精神和我的身体都要坚持住,但是我周身涌动,必须坚持到那一刻。、

    “英儿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现在只是在为她的父母活着。”

    我继续在浑身颤抖。

    但是过了好久,天知道是几天,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短而漫长的。我说。订票,马上最快地离开。如果她是为她的父母活着,她早该回去了。她呆在新西兰干什么,我真想告诉她。她早该回到她父母那儿去了。

    她不会回去的,她不敢爱,也不敢死,在这个空间里有一个没说出来的事情,她要骗自己,用一些东西骗自己,维护她心里那个保留下来的世界,那个布尔乔亚的世界,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我不知道,那些未能实现的幻想给她的。出国,找一个外国人,生一个混血儿,一个蓝眼睛的洋娃娃。

    对于她父亲来说,女儿最好永远不要出嫁。

    最早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好像是出去旅游了,谁也不知道她上哪儿了,谁都以为她本来就喜欢自行其事。也许是澳大利亚。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走的,只有你不信她会跟别人走掉。

    放下电话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己经发生了好久了。从九月的那种不安袭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种不安使我对来人莫明其妙他说:真想一抬腿就回去。

    她的信少了,我好像鬼使神差地在回避着什么。你准备了那么多明信片,信却总是写一半搁着忘记了发。最后你还是给她寄了《你叫小木耳》,你相信英儿会喜欢它。她也真的来了信,她说看见这些,心就往下沉。

    这是最后一封信,十一月二十四日,她那么温和地说:“顾城也别灰心,只要有心才有好不好呢。”信里还有一句话说,“孤寂真可怕。”

    在后来的时间里,这句话发着魔鬼的光芒。你知道在那后边,在夜里到底发生着什么,白天她和谁在一起?

    我打过一个电话,那边是夜、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断了。

    初夜(一)

    小小的风包裹着她
    你不放心

    你的想象力不断地长呵,长呵,可怕地生长着。你甚至看见了晚上她敏感的身体起伏,你知道她的身体有多么敏感。放肆、任性、天然、下贱。
    别把这一切都看成是阿琉精的想象,别老告诉说:才不会呢!
    你能说什么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头在前边挡着,把他的老情人、新媳妇老玛丽推得更前边,英儿躲在最后边。这件事真恶心,那些夜晚、英儿的身体,太恶心了。你觉得比自己的身体受到污辱还要恶心。

    只有你知道在那一个个夜里她会做什么。在她最反感的时候,最恨的时候,她都会要。这不是想象,那熟悉的一切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你的内脏,一种最坏的东西。你像是吞了一口温热的毒气到心里,变成毒药,又变成了蛇。那毒蛇升起颈子,日夜醒着。你的连续不断的白天就这样降临了。你绕来绕去想躲避的,就是那些清清楚楚的夜晚。

    她和老头在一起,第一次老头怎样对她。这是使你特别难受的事情。

    雷,我看着自己,对自己说话,也对你说。你不相信,你总对我说:“才不会呢。”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要。

    女孩是不一样的,她们彼此不会知道。书上有这样或那样的说法,你都不相信,你认为这是一种夸张。可是你知道那种愿望有时是多么危险,又多么诱人,你有多么蔑视它、厌弃,就有多么渴望。

    我真像拜神一样的爱她,在夜晚,在柔和的灯光卞,看她睡去的样子,看她的眉。也轻轻的撩起了最早最早的情欲和幻想。

    雷你真漂亮,超过了所有所有的想象,在淡红的帐幕里你像白银一样。你走了,把木门关好,一直到早晨。你在乡下的帐幕里,轻轻呼吸,那时我真脆弱极了。不知道后来欲望怎么会变得这么强悍,折磨着我。

    也许是因为和英儿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凶凶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点暴力。这样她更像女孩子,她流泪,但是有点矫揉造作。因为她哭,不是为这件事。

    第一次好像她默然,第二次她哭了。早晨,她对我说:“走开。”我站在边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嘶叫一声就倒下去了。

    英儿后来说,那一声叫把她的心都吓灰了。

    英儿跟你不一样,在我发病的时候她会躲开、逃走,而你却抓住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英儿十分惊讶你,她是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她逃走,就像最后最后她所做的。她不会管你死不死。对于她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觉。

    一个敏感的身体,在被单下裹着(像树一样在风里面)。她睡在沙发上,下午的阳光照耀着她,她好像是另一个被你久已仰慕的女孩。有的时候她很一般,有的时候她是非常非常美丽的。

    我在地下室里钉木头,她干吗去了,我不知道。你总是有事,我要在沉闷的地下室里把木头拼起来,差不多总是晕头转向。后采我还跟英儿说过:我已经累得停不下了。

    那回你跑回来,从我钉的小窗口往里看。

    你说:英儿可能有娃娃了;

    我心里就忽然一亮。也许是因为在灰暗的地下室里才显得那么亮。

    “英儿坐我的车吐了。”你继续说。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想出来。为什么那次在地下室,我会心里一亮。我真喜欢一个娃娃吗?

    我是想让英儿留下来。那一亮永远被我记忆住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经对她讲过这个下午,讲你怎么样兴奋地猜测她是有娃娃了,讲我心中那一亮。我告诉她你还说:“没关系的,我会帮助她。”

    听了这些,她没说话,也无话可说。另一个时候,她忽然把手举起来,往上一比说:雷,我口服心服。

    第一次住进绿荫谷伊丽沙白家的那个下午,我们站在那个大客厅里,你走了,把我们放在那去办事,过一会儿才回来。

    英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新的地方,窗下放着卵石,大陶瓶里插着干了的花,我在自己缓缓升起的欲望中,轻轻把她抱住。她顺从地退在沙发上,在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有一种新的感觉。我替她解开衣服,她平声说:一会雷就回来了,还是里边去吧。

    不久,我们在那间明亮的卧室里听见了你的汽车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愉快地站到一边,看她匆匆把衣服穿好,回到那个客厅的桌前。

    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胖子。

    她那种拘谨的被强暴似的感觉,是在那里消失的。伊丽沙白的家真正改变了她。周围没有人,周围没有人,竹影萧瑟,她的家很大。有烧木柴的铁炉,两间卧室。第一夜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她洗完澡就坐在床边,我看她自己脱去淡紫的浴衣,然后把手伸给我。我抚摸她洁净光柔的皮肤,她的乳房,心里忽然的有种感动,一种幽深而平常的感动。她和我在一起了,接着逐渐的快乐起来。

    我们彼此感觉着对方的身体,我才知道她有怎样的悸动,她的快乐是怎样的。我从小盒子里拿出避孕套。她轻声问我,你戴上吗。我忙了一会,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没怎么用过它。她就笑了,“连这个都不会。”

    她说,“好像很懂的样子,教我:这样,这样撑开。其实她也不会,这不是她的事,她忽然也明白了。

    在那样起伏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有多么大胆,她平时的小心。她那么无拘无束地要着,像倾斜的海水一样,每一个波浪都渴望船舶翻覆。她要着,像桅绳被风暴紧紧缠绕。我们一阵阵落入深谷,又升上昏暗的顶峰。我们无言地爱着,不再恐惧,只有这时候才能知道:她,多么合适。

    只要我轻轻跳动,她就叫了。

    你什么事都帮助我,你把那小盒子放在我的卧室,还不无嘲弄地瞪了我一眼,“很贵!”你告诉我。你总是对这一切都太不屑。好像注意的只是它的价格。你的好心是无限的。但它也需要掩饰。英儿有些吃惊了。她开始感到你的奇异和莫测。

    “什么都不会。”她埋怨我。接着她看避孕说明,又说:

    “你用得太快,还不够两个星期的呢。”

    我逐渐习惯了那微小的约束,那种不易察觉的隔膜,使我的欲望更加坚定,它一次次升起而远离我身体内部的毁灭。甚至对她最真切的记忆都是和那安全的束缚连在一起的。

    初夜(二)

    雨淋洗着她
    你吐丝

    我在大树上,锯死掉的树杈。
    这些事好像慢慢的,都能想起来,英儿最后说。有五十次吧,都是我愿意的。一年过去了,我知道远远不止。她看着自己微弱的体毛渐渐浓密起来了,说:都是你吧。我都想起来了,从来没有那么甜美,我从来没有那么甜美自如过,那时候我要的那么多,那么强。

    这其实是个意外的事,我们之间本来有一个梦想,一些模糊的渴望,但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身体和欲望是如此的吻合。她的轻巧给了我一种放肆的可能,一种男性的力量的炫耀,这是我在你面前所无法做的,你无言的轻视,使我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

    我们就像生长在一起的树,在风中不停地摇,度过了整个时光。

    英儿有回低低的问:在那边你敢吗?她是指这样。

    我说:不敢。

    她轻笑而不平地说:你就敢欺负我。

    她第一次那么温和地看我,是在山顶小屋,眼里燃着烛火,她找了她的浪漫气氛,微红的空气,点着灯、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她眼神明静,轻柔地仰倒,我抚摸她。心里是梦幻般真切的感觉。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穿海蓝的裙子,像小女孩似的在风中飞跑。也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跑步的样子,上学的样子,但她蓝色的裙子确实像海水一样,在风中飘动。

    我在她身后说话,看她一步步走着,裙衣不知怎么在飘动中变成白色。我们在山间看见那片水了,是好几个人一起去的,石头在溪水中间交错,鱼躲在石头下。你对我说有人把你的鞋藏起来了。

    我从来不担心她的思辩,有时她清晰之极,神经锐利。她谁也看不上,我担心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是敏感的,盲目的。在她身体起伏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我似乎利用过这件事,为此感到恐怖。

    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我们创造的那种生活、谈笑、相互的戏谑,对我的嘲笑,各种妙语的珠连,是一种永远不可替代的和谐的趣味。是我们喜欢的,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代替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是盲目而脆弱的,像是一个篮子谁都能把它提走。

    她好像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渐渐地变得隐秘而丰润。当我的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下滑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爱怜。

    那个柔和甜美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幽暗中蜷曲着,到处都是飘动的触觉。我应当守护她。

    雷,你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女孩和女孩有多么不同。

    你不知道我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就笑。可是英儿以为这是自然的事情。她有些当真地说:她需要一个星期至少一次。

    你不知道那种敏感,在她那么恼恨伤心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背叛她,自行其事。只要手游移下去、只要她不马上把你推开,那波动就会开始,哪怕是在睡眠中,那波动都会开始,扩展到全身。有时候我并无激情,只是试探性的想缓和某种情绪。或者只是想克服沉睡中的那种陌生的知觉,试探一下。

    英儿更喜欢的一种情调,在有音乐的时候慢慢走来。

    她一直在幻想着那种情调,时而沉浸在幻想中,时而又跌落下来,抱怨道:就知道脱姑娘家衣服,什么也不会。她会忽然把我推开、使我心里生出对自己的嫌弃,我狂暴起来她倒屈从了,而且热烈地回应着。她喜欢想象自己被捆绑,被抢到山上,她被更强大的身体所支配、摧毁,无望地哀吟着,更显出小女孩的柔弱。

    她的身体不能安宁下来。不是山里青幽幽的草木。

    初夜(三)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我的所有记忆都围绕着她,英儿就是因为这个,才游离开来。在所有我看得见的夜里,她都不得安宁,她离开了我。但我知道这是我的,日日夜夜我忍受着可怕的感觉,那直接的感触和影象不断出现,可怕极了,当她抛弃了我的时候,我可以死,但是她的身体活着,我死不安宁。

    英儿甜极了,她最能引起我早年清晰的愿望。她留给我的,就像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一样多。

    我们太像了,我们是两条毒蛇,出卖了彼此的宝贝,我们的牙相互咬着,鳞光闪闪发亮。我们如此相象,以至于彼此咬一口的时候,就是自己咬了自己。她怎么能把我的动作给了别人呢。

    英儿我不对你说,我隐约觉得你的身体有一个历史。有一些事情,但我不去问它,我知道你很照顾自己的心,我的自尊心更强,也更脆弱。我回避这件事,只会隐隐约约地想,就是有也请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那清晰的刺会刺伤我,以至终生。可是疑惑总是淡淡的,在第一个夜晚你给我,她像并不陌生。你一下就开放了,这不是我准备好的事情。

    我身体这样感觉着,但是我的心压住了这个感觉,我不许自己想这样或那样。我是爱你的,那一次你给我,让我感动。仅仅于此你就可以取我的生命。

    礁石

    我看不见

    那布满泡沫的水了

    甚至看不见明天

    那些男孩的声音在春暮的楼群中回应,我无法顾及我思念以外的生活。

    我清晰地看见那一个个白天、夜晚,我和你度过的无数次欣喜的时刻,我的爱一次次升起,或者轻柔,或者粗砺,或者随着你的起伏波动,把你紧紧地围绕,直到每次给予的完成。

    我知道我爱你,但不知道怎样奉献,我使你在那样的悸动中和我的身体紧紧磨擦。那么美丽的身体!无数清冷波动的线条,柔动着我们的火焰。你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并不高高隆起的乳房,唤起我最初的渴望。我触摸你的皮肤,倾听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表达着自己,告诉我你简单的身体后面无法掩藏的秘密,你独自起伏像冲击海岸的春天的潮水。是这样的时刻,我放任自己,在爱情和欲望里吸吮着你。

    我度过那么多你的白天和夜晚,我无法忘记你的身体。我到处都看见你,在树下,在墙影里,在没有打开的窗子里,到处都看见你。在梦里你擦地,我看着你,清清楚楚是你的身体,那么熟悉,这是你的身体,回过身就看见窗子是干净的。我站着看东西,就觉得你在我身后,你要走那边的门,我就把门推开。

    在你把这一切丢开以后,我的记忆,我所有的欲望依旧围绕着你,所有的记忆留在我身上,像岛上那些被潮水拥护、砍杀、耕犁过的礁石。

    在灌木丛

    一层层拉开树枝

    你看树站着睡觉

    我的欲望像满山的小树,无穷无尽伸着,渴望着,那么强。一枝一叶都含着果实的甜,含着到达以后那无穷无尽的生长。春天的蓝天啊,那么甜美,春天最新鲜的树叶都唤起那愿望;鸟在天上的鸣叫,啾啾啁啁都唤起那愿望;大地整个在生长,在生命中间唤醒它的愿望;那么甜美,又那么绝决。那些云,银色的在海上一阵阵飘过去,真让人动心。我把石头一块块放好,在土地上,但愿望并没有停止。像树林里的河水一样流动,渴望和盲目的四季使我走向一个地方。我就是这样开始,像大地和春天,总有暗影。

    你离开过两天,那是不可思议的日子。你到城里,那愿望忽然茂盛的疯长起来,空气里都是肆无忌惮的春天繁盛的气氛。鸟儿早上在树枝上哗哗作响,在屋顶上,春天的鸟鸣叫着,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一起走到山顶上。静静的走,英儿在树林里,慢慢看不见她了,她飘荡的身体,一直走到山顶上去了。小屋那停了停,看了风景。穿过那小树和石子,那条落满松针和柏木,倒着腐朽树木的小路,看那种白色的蘑菇和褐色的,一切都暗示地充满愿望。在山顶上,风在那吹着,在蓝天上吹着,山顶豁然开朗,看见一片片海和林木,一些海上银色的小船,大云朵。突然,我的愿望醒来,像包围一棵小树一样,包围着她。我们静静坐在草上,后来就昏眩了。忽然知道她要什么,我把她一下抱到树丛里。她轻柔地挣扎着,但是更加轻柔的渴望,才知道她多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一点声音也没有,四下整个大山都静静的,只有她的身体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摘开,显示出来。

    后来她说,就好像你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姑娘,也会这样吗。

    她淡褐色的小身体在阳光下又陌生又让人惊疑,同时又那么亲切波动着,一点不教人恐怖。我想拿一点东西给她铺在身子底下,她轻柔地躺落在树丛里,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动不动。她喜欢我把她抱起来。丢在那;我把她肆无忌惮地剥开。

    头一次在阳光下这样看一个女孩子,在阳光可以透过的灌木丛里。惊讶使我的渴望几乎停止了一刻。这时我好像不认识她了,不认识她,东方女孩子式的小身体。淡浅褐色小巧的敏感的乳尖,微微茂盛起来的下体。她的衣服褪在一边,我为她褪去衣服的时候,她顺从地抽出肢体。白色的内衣,小身体丰润细致,到处都充满女孩子的情趣。我等待的时候,她的引诱柔软的起伏着,渐渐的接近了,荷花一样的开放。她渴望着我微微的暴力,这使她激动。在野外在没有人的大山上,在树丛中,在阳光下,她也肯定没有过这样的时间和渴望。一个久已回避的恐惧暴发出来,变成强烈的欲。我新奇地走进自己的欲动,充满了狂野的激奋。轻轻触及了之后,就旺盛起来,胀得旺盛起来,像所有树木一样,那时我的心那么静默,我看着她起伏,如同海水。我静静地看着天空,看着草后摇弋的树木,那些小小的草交错在蓝天之上;把我埋着。

    夏天的草都枯萎了,黄色的草都结了种子,而我的生命整个在一个沸腾的海洋上,那么清楚的念头。渴望着那么甘美的身体。吸吮着,一点不能退却呀,只是轻轻地看着一切,心中甚至哼着一支歌;那一切轻轻过去的时候,我又旺盛起来、她不能承受的轻微的叫喊,一次又一次升起。我知道她渴望什么,她渴望我比她强,击中她。她难以承受的焦灼地瓜着我,甚至要把指甲陷进肉里。我还是那么强旺,终于怜惜了,轻轻的退开了。我置身在无法相信的幸福之中。看她甘美赤裸的身体,我还是不认识她,“这是她”,我告诉自己,但还是不认识。

    山野里,风一阵阵吹着,怕她着凉给她盖了。她好像不愿意醒来,在阳光下,在那无人的树丛里,周围都是茶叶树(Teatree),微微的含着松脂的气味,一种油的味道。没有人的地方,总会生出一种渴望;没有人的地方会有什么事情,但是真的没有人,四下静悄悄。终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然后站在山顶上,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抱住我,摇摇晃晃昏眩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时候,几乎可以垂挂下来,像被阳光和愿望抽去了实体的水草。

    我们偎依着走下山去,沿着那条小路,就这样走下去,拉着她的手,温和的衣服里光滑的身体。那树林都露出光洁的树枝。我想起锯了的木柴在阴影里,树心洁白。

    她并不真跟我走下山去,我们一起走进山顶小屋,在那打开窗子看海。她一言不发、神色遥远,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不愿意破坏它。

    她身体又渐渐依过来,我抱住她,小屋四下依然很静。她要我,喜欢我突然的要她,这使她充满愿望。一下一下,那么理所当然又那么急促。我好像已经很熟悉、她开始迎着我起伏,充满愿望放浪的起伏。她像小姑娘一样攥着手,抓住我,或者顺从地把手臂扬起来,给我腋下淡淡的绒毛。闭着眼睛,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人的地方,在没人的地方,呆滞地喃喃地说:在没人的地方。

    树根深入土地的甜美,树枝在风中摇弋的甜美,我不能再说别的了,站起来的时候,满树鲜花都落在地上。依旧是我拉着她走下山去,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梦幻一样,一点不真实,但是我知道那么强,像树林一样强。我的愿望无穷无尽,一直一直生长起来,而她明快地包围、承受着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起她,微微升起,感到最初的激动。

    进屋的时候,她没有回到她的房间。她累了,就在我的房子里休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们这张并不太好的床。可我知道她潜在的愿望,她喜欢在这要我。

    一切都成为窗外的风景。一个窗子是阳光,一个窗子是树。我在杯子里倒水,这愿望继续着,继续着,她愿意在不同地方被我捉住。

    一切并不重要,她说晚上要自己睡着。但是说上她又答应在我身边了,愿望几乎是彻夜的醒着,她在半醒半睡中渴望的起伏。再也没有比这更放肆的愿望了,因为黑夜使一切变得专一和隐晦。只有这强大甜美,永无止境地重复,一阵阵悸动。在黑夜里什么都没有。白天阳光和树木的感觉,远处海浪的感觉,站起来看银色的小帆和云的紫色影子的感觉,都没有了。说实在的有的是让人疲倦和乏味,可另外一种炫耀却继续着。

    从山下到山巅,每走一步,愿望都生长着,变化着,像树林一样。从生硬的大树,到机巧敏锐的小树,到那些柔的缠绕在一起的草蔓,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两天。

    第一个月

    我轻轻转向你

    我还没有醒来,她那隐秘之处就呈现在我面前,那么细致饱满,像博物馆菊石的图案,又像无花果逐渐变得甘美柔和,把一切细小的籽粒蕴涵在其中。

    那是一些很黑的夜晚,在接近黎明的时候,月亮才出现,悬浮在树冠之上,我总是这个时候警醒,为那梦,为那不能实现的热望,轻轻的在过厅中走动。白天的一切,都被弃置在隐约透明的薄暗之中,杓、盘子,翻了一半的书,只有我醒着为那热望叹息,为那白天留下的隐约的心情,我知道英儿就在那边,那个房间里,长长的垂帘后边,我多少年的梦想和期待。

    我那么小心的走着,还是能听见脚步的声音,还是碰响了凳子,这使我心惊,好像打破了我万物所有的寂静,我游魂一样的梦寐就会结束,就像鱼缸破碎了一样,但声音消失,它只响在我的耳朵里,四下依旧无声,我走进了英儿的房间,我已经好多次到这里来,可是每次来的时候。依旧恍惚,我看不见。她和无声的世界溶为一体,在我触及她之前”一切是乌有的。

    我总是背过身。看窗外的月色,照亮的树丛,时间在一刻一刻过去,我靠在玻璃上,脚也有些冷了。这时忽然听见英儿微微翻动的声音。我为我长久的迟疑感到窘迫,我不能退走,也没法继续那种在梦中开始的热望,我的矗立已经衰弱下去了,一直到那细碎的翻动响起,我才好像从这种梦寐中解脱出来。

    她依旧在沉静地呼吸,我便轻轻的揭开她的被盖,掠过她的肢体,我的手停在她唯一被内衣遮掩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已经知道她敏感的秘密,我不愿惊醒她,我只想用若有若无的触摸,使她从一个梦,缓缓落进另一个梦,我知道她的愿望,这微微一点就足够了。

    在最初的时刻,我是那么小心和怯懦,因为她无声无息,她肢体轻柔的气味,都使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那么轻那么轻,过了好久,我才透过那薄薄的丝绸,感到她身体的温热。这是最危险的一刻,我来临了,她毫无所觉,我一点又一点微微的尝试着,好像深夜轻轻转动保险柜的号码。我聚精凝神想唤起我心中的热望,好像那起动的一刻,无限遥远。我尝试着,在我没有察觉的刹那,一个微弱的柔动,已经越过了那个时间。一个又一个波纹从遥远的地方返回,好像这不是她,只是一个渐渐涌起的水花。而我把开关拨转,在那呼吸声急促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才掠过一阵惊慌,为我的无动于衷感到恐惧,久已期待的热望,好像沉涌在冰层之下,好像在另一个时间里,而跟随我的只是黑暗中惊讶的凝视。

    我不能想象这是她,我想提醒自己,这是我所要的女孩,我的梦,我无数次矗立的渴望,我好像在另一个房间,燃起大火,要烧穿壁板,我褪下她唯一的那件内衣,她顺从地抬起身,整个身体掠过一阵恐惧的激动,那一刹那我真想做最粗野的事,但身体依旧寂静地停在床边,我的心跳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不认识的女孩,少年时代绝望的想象,我开始抚摸她光洁的大腿和小腹,那一丛绒毛使我激动,猛然间那狂野的念头,贯穿全身,我热烈又细致地抚摸,刺激她,好像要把少年时代的绝望,都交给这一刻,交给她。

    她无法平息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飘荡。那么脆弱又有力的翻动,如期到来,我把她拉到床边,我几乎看见她睡衣被撩起,遮住半个脸,而她的脸偏向一边。她无法避免那狂热燃起的欲望。这是危险的日子,我提醒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用矗立的尖端抚爱着,透过轻微的叫喊,那甘美直达心底。

    “这是我的。”她在另一个时间里说,“不是你的。你的真可怕极了。”

    微微哽哑的声音使我睁不开眼睛,房间蒙蒙的亮着,一种光亮一样的绝望,渗透到我心里,我在一个又一个波浪上飘浮,和她一起,每一个波浪都有可能把我们送上峰巅。这真是无边无际的波浪,甜蜜又让人疲倦,“可是在脚踏到沙岸的时候,恐惧就到来了。我不愿这一切结束,不愿走开、不愿她在光亮中醒来,那么陌生的看着我。这盲目的挣动,像暴雨一样,遮蔽了所有房屋、航船,遮蔽了我的恐惧和羞怯,我像抓住梦一样,抓住她,这无可奈何的一刻。

    在茫茫晨光中我抢掠她的秘密,分开她的缝隙,那缝隙陷陷的,那么饱满,合拢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分开时,我就看见了那酒色的唇瓣,和细小的一点茎蕊。它由于羞辱,微微膨胀起来,我有点好奇地看着,像剥开一个珍美的小桔子似的,看她的小蕊微微鼓起,变得甜润,当触及它的时候就触及了那遥远的叫喊。我用手指探寻它,感到了那紧张,真空的吸(吮)。她由于害羞把自已的脸遮了。

    “每次你来,还没出现我就醒了。”

    她向东的房间里辉煌一片,太阳在崭新的云间喷射,暗红淡紫的云骤然都变成金红色的,那个时间真漂亮啊,那时她刚来一个月,现在我才知道她在我生命中印下了什么,在我离去的时候,回头看她,她眉色漆黑,她依然是一个让人怜惜的陌生女孩。

    我爱你了”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开得到处都是

    谁也没想到,中间会有最好的日子,而且那么昙花一现。

    我睡得像石头一样,我白天搬石头,晚上睡得像石头一样。她有时拍打我一下说:真像大石头。“你看那么厚。”有时她甚至直接了当的对你说,好像她了解这一切,好像她对这一切已经有了某些权力一样。但是更多的是处于一种直言不讳,对于寂寞的需要说话的感觉。在山林中,人声沉寂。

    直到有一天我醒来,她站在床前,不可思议地站在床前,温柔的脸红红的看着我。我还没怎么睡醒,她就轻轻把手伸过来,就像我抚摸女孩子那样,抚摸了我,抚摸我的胸,感到甜,我第一次被这样的抚摸,惊讶极了,心跳。她轻轻的对我说:你想要吗,挺好的。然后她令我惊讶的把手往下移,又收回来,那么怜惜的,自己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大方的解开,露出她里头没穿任何内衣的身体。我已经知道她很多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态,她把衣服轻轻解了,脱尽了站在床边,亲我。我被温和的女孩子的嘴唇亲吻着,她还没亲过我呢。

    她亲我,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我爱你了。我心跳着,真的吗,怎么会呢,真的。她说:我爱你了,爱极了。真的爱你称了,真的脸红红的。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这个。但是怎么会是这样的,她把手伸下去,我被触动了。她像女孩子那样亲我,又温柔、又害羞、又大胆,嘴唇单薄而甜美,把舌尖绕着我的舌尖,比要她一千次都甜,可是我心里的惊讶并不消散。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我爱你了,我喜欢你,你想要我吗,你喜欢我的身体吗?我悄悄说,喜欢。我知道她想让我说:爱她。可是我心里的惊讶没法消散,我怜惜的抚摸她,像她抚摸着我一样。她在床边坐着,说:我愿意。我不认识她了,但是我在心里说:这是我的妻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可以开花,她在那两天写,一棵大树上开许多鲜花。

    她写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个开满鲜花的小树。小女孩害羞地捂住脸,周围都是看花的人。

    真的是这样,实际上她比我想得更害羞更大胆。脸那么红红的,她让我看她,可是我不看她,拿布把她裹起来,她再看我,真的是这样,我还没好好看过你呢,真的是这样。她轻轻笑着看。我说:你喜欢吗?她说:喜欢。这么强你也喜欢吗?她说:喜欢,就得这么强。她附在我耳边,你要好多女孩吧?我那么感激地矗立着被她要了,她轻轻地看着,就像抚摸在我的心上。她说:我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我教她这样摸着:“这样舒服。”“是吗?”

    那愿望升起来的时候,真奇异极了,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还有别的这种事,我知道这是唯一的,也是不可思议的。

    空气里有女孩子的声音,她从楼那边跑来,一边回答着,一边爬到丁香树上,她小小的裙子也是花束,我看着她,也能看见围墙那边的院落。下午的阳光晒得我温热起来,影子一动不动,她忽然不安的看了我一下,拿着花跑远了。

    “没结婚怎么办呵,没有女孩子怎么办呵。”她嘤嘤地说,“我要知道你,我要把你都知道。做梦吗,做男孩子的时候做梦吗?你这样想过我吗。以前你这样想过我的吗?”“想过。”“是吗?”她仔细地看着,爱着,“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那样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也知道。那一刹那我真渴望。她眼睛看着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最美的日子都在后边。

    小时候在花里捉蜜蜂,用纸把手包起来,看它兹兹的跌进瓶子,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草还没生出来,已经有点淡淡的黄了,把枯草从土里边挖出来,有韭黄一样嫩嫩的颜色,然后有一种淡绿色出来,所有春天都是这样。

    北方的春天那么干燥,可树已经有小小的骨朵了,天一阵一阵暖起来,不动声色的暖起来,这时候我生命的愿望也开始了。我记得是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没有人,一片红楼后边,我坐在那,坐在青青的草上,第一次静静地升起。我心里有奇异的感觉,一种惊讶,没有人,没有人本身就预示着可能的一切。春天的空气,我对自己也十分吃惊,我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里,走到木垛后边,走进去,又走出来。

    在整个春天里,我都到那片草地上去,静静地等待着自已。

    她被想象的爱情纵容着,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她都站在床边轻轻抚摸我,把衣服脱尽,我弄不清那是多久。在晨光里,明亮的下午,她都站在床边。解开衣服,我知道屋里没人,我知道没人的时候,她都会走来说:爱你。

    我抚摸她淡色的小乳尖,她的身体就感激地飘动起来,低头伏状上身来,我充满感激地一动不动。她忽然开始笑了,她说:你折磨我,我也得折磨你。她很陌生地要我。她在上边轻轻飘动,头发垂下来,小小的乳房微微颤抖。我被她那样要着,充满渴望。我想起她跳舞的样子,那是我唯一对她反感的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在别人家,像孑孓那样撞动,那时候我那么厌倦她。但现在不是,我的感激没法消失,一点凶恶的样子、仇恨的样子、炫耀都没有了,只有尽心尽意地让她高兴。

    我们都不说话,我把手伸到她的头发中间,沿着她光洁的颈子流动下去,抚摸着她的肩膀,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伏在我身上微微晃动,很快她觉得疲倦了,她在飘动中间有一点意外,有一点陌生,她轻轻叫一声,好像有一点遗憾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有这种事,但我这样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还但不可思议。我的手沿着她的肩膀移下去,感到她臀部柔软小心的波动起伏。她降下来,我又从上边抚爱她,我们交叠在一起,我喜欢她连自己都不熟悉的那种揉动。最后,我又覆盖了她。

    我眼前像风车一样显出了一个个走廊、课桌,木凳边垂下的衣裙,一个冬天的微笑,火车越走越远在铁轨上磨擦消失的声音。在她最后的叫喊中,我好像撞到一扇明亮的窗子,无人的楼上,风吹着它的光亮急掠过草地,掠过丁香树下小女孩淡色的衣襟,在一级级颤动暴裂,一片片狭长地跌落下来,刺痛我……那个遥远的下午,她并没有走开。

    我满眼泪水的在黑暗中醒来,已经是夜了,我打开灯在灯下毫不害羞的哭着,嘴唇上粘满泪水。她伸出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擦去我的泪水。

    那真是令人昏眩的日子,我被这种爱情弄得惊讶而疲倦,被感激弄得不知所措,我想好好待她,珍惜这盆宝贵的鲜花。她镜子里的脸红红的,她完全沉浸在她桃花盛开的丛林一样的所谓爱情中去了。

    我最感激的还是她亲了我。

    在玻格家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英儿刚来的时候,和玻格出去玩过,回来就住在玻格家,在山对面。她好像有了自己的家,每天过来看咱们,干活,说笑,然后又回去。她成了玻格的中国女儿。

    每天晚晚的起来烤面包吃,过一种跟想象很近的外国生活。我已经要过她了,但是我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回她的家,我送她。路上黑黑的,有时候有雨,我们打一把伞,南极的星星在云间密集的像小钻石一样。丛林里都是风的声音,狗的叫声会忽然在灯光中明亮起来。她有点害怕,靠近我,这是她喜欢的感觉,她把手攥得紧紧的。我们都知道哪会出现一些狗,出现一只大狗,甚至带着三只小狗,还有一只狗在半山应叫着,在短短的山路上,我们说着挺好的话儿。

    “Goaway(滚)!”英儿说着她那句英语,大地主告诉她这是只能对狗说的,她对黑暗里的叫声不大自信地说着。我说:“你可别说反了,说反了可就喂狗了。”她在黑暗里使劲掐我。她很不开心我构想的这种笑话。

    一个小时候本来要做刘胡兰的姑娘,就这样消失在山间小路上了。“牺牲”这个词现在谁也不用了,但那时候还真说不出别的词来。

    上初中的英儿站在课堂上,就这么说话。她对台下闹哄哄的男孩子说:“你看,老师都被你们气走了,现在我们欢迎老师回来,好不好呀?”“不——好!”台下男孩子异口同声地叫着。“你们怎么这样呵,刘胡兰像咱们这么大都牺牲了。”

    我看了看她的侧影。想笑。她已经笑了。她说:“我这辈子的墓志铭肯定是:生的平常,死得奇怪。”已经可以看见海了,在上去的坡路上,有玻格家的灯光,我亲亲她,亲亲她就走回黑暗里去了。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我们都轻轻晃晃手电。

    那一天,我正在楼下翻找我需要的木板,钉窗子。电话铃声响了,我上去听,是英儿的声音。她每天都打电话来,我习惯了。

    “是顾城吧?”她在电话里说,“干吗呢?”我告诉她我在砸钉子,雷出去了,一早起来就剩下大太阳光了。她说玻格也出去了,她那也没人,然后顿了一下。“那我上你那去吧——”吃午饭。”她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去找她。路上非常兴奋,好像每根树枝在上午的阳光中都晃动着明亮的影子,连碎石都闪闪耀耀。我走得很快,听着自己喘息的声音,直到玻格家上坡的路口,才微慢下来向上走去。

    进门的时候,小狗乔亮声叫着,显得更加静。从换鞋的门廊里,我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做什么似的。她好像就是这家眼神清亮的女儿,我抱住她。我含着外边春天空气的呼吸,那是给她的礼物。真的在路上采了两朵花给她,我把它们放在灶台上。她松开我,把它们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去。我兴奋地环绕着她,亲她,抚摸她清凉的面颊。

    门楣间悬挂的大束的贝壳项链,毛利姑娘戴着它们跳舞的时候,头上都是鲜花。那些画,各国打鼓吹号的小人,都在我们身边轻轻回旋,我们像门廊中的空气,穿过整个房间。在那个巨大的舵轮下,停住,她把手给我一步步走上楼去。这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她的卧室,她用微笑告诉我。她好像给我介绍她的家和她的姐妹。她给我看泉水边毛利女孩子的照片。“挺好看的。”她说。树林里星星点点的阳光闪动在一个毛利族小女孩的游泳衣上。“挺好看的。”她说的是那个神情和时间。真想不到那个时候是那样的,照片上的毛利族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我只知道她厌倦地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她早已疲惫而丰硕,只有偶尔浮起的笑意,还能跟照片上的小姑娘联系起来。我着实吃了一惊,拿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简直被她童年的美丽打动了。

    她微微低着身,手放在膝盖上,向这边看着,棕色的头发上和脚上带着细碎的草屑,她刚刚从那条林中小路上来,赤裸的小脚踩着干燥的苔藓和沙石,似乎是干季,暗绿的棕树叶,在她头顶上把曝晴的阳光筛落下来,她眼睛里笑意盈盈,简直无法形容。

    “女孩子都有最好看的时候。”她说。她眼睛里似乎也闪动着这样的笑意,“知道吧?”她好像仍然具有这样的美丽,她为能停留在这样的秘密之中的感到快乐。

    “知道了吗?”她让我知道:这样的美丽,她十分熟悉。她坐在床边,脖子玲珑地四下看着,好像变成了动物园的鹿,我随着她看长长的窗子,这是整个建筑里最幽静的房间,窗前几乎一直有树影,只有这一刻,太阳才斜射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些男子歌星的画片上,还有些健美的,上了糖色的胳膊和腿,这显然不是英儿布置的,她生来厌恶那些自负的男子或筋肉纵横的大力士。

    “不是。”这是玻格小女儿弗朗西丝的房间,她告诉我说。我怎么也想不出那个静静悄悄的姑娘,怎么会从画报上剪下这些东西来。英儿比她大十岁,但是谁也看不出来,玻格叫她们的语调是一样的。

    “No(不)!”玻格经常对她的女儿们说,不可以乱找男朋友,也不可以像白人那样随便住到外边去。她像位女酋长一样当然地统率着她的女儿们。“你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英儿乐乐地说、好像住任在一个安全的城堡里。

    “你害怕玻格吧?”她说。“不信。我晚上来。…”“狗咬你。”“我不怕。”

    我当真看了看那扇窗子,和外边的路。“那我就在窗口装一个最大的老鼠夹子。”接着又说了一句“真可怕。”她掐了掐我因为干活变硬的手臂。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耳轮上,我好像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甚至她颈后的发丝还有一点潮湿。她刚洗浴过,皮肤清柔而新鲜。她的小乳房简单极了,似乎还没有束胸衣的必要。

    “从来没有,不用。”她说,好像很神气。她轻轻抚摸着我游动的手臂,忽然用气声说:“不会有人来,半天也不会有人来。”她最大的痞在臀边和我一模一样。她像做梦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在下午的阳光里,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暖色床单上。

    我抚爱她。影子困倦地一波波晃动(我游过岸边的时候,总微微潜下身去,她们在岸边叫喊),但是心里却没有一丝占有的欲望。我细细掠过她锁骨下淡色的乳房,松开的手臂下现出滑石的白色,稀疏而不太真实的腋毛(没有下过水的女孩子,游泳衣干干的,有的湿了一半)。她带着温和气息的腹部单薄地起浮着,在接近阜丘的地方,丰美起来,露出那微陷的女性的缝隙,像梨果一样。(她绕过他们,抓住水泥的河岸上去)。她的腿出乎意外的饱满,像地下没有见过阳光的根茎(她高高地站着),她四肢修长,皮肤细美。(上岸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都小了,晒热的水坝里的柳树叶的酸味。她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水印。她和两个硕大的人影擦肩而过,她们低低的嘿嘿笑着,小女孩一下跑过去,像水螳螂一样用脚尖跑路。她在岸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在水里,游着游着就站住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真觉得是站在一个梦里。一扇扇推开房门,有的房间是空的,大而寂静;有的房间有琴声,因为是在梦里,我变得焦急起来,注意到门上涂满油漆的钉子。那是廉价而含混的琴声,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惊恐地向我看着,她好像知道我在梦里,不受保护,也不受约束。(没关好的水龙头在更衣室里咝咝响着)。窗外大银蕨晃动着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和她阴部的暗色交叠在一起,那些散开的头发却一动不动。这是一个甜美的果子,一个女孩儿,我这样提醒自己。但是还是没有办法,从那幻觉般沉寐的状态清醒过来(她们走出去的时候衣袋湿重,把头发微微甩向一边,进来的女孩却都轻松快速地跑着)。我一直在看她。(空了的游泳场里,没关好的水龙头咝咝响着),看她皮肤上最细小的起浮和光影,看她毛发上虹彩的粉尘。有时我就像在深水里漫步一样,试图走进欲望,让一阵阵波澜把我惊起。可是我的树枝,只搅起最小的旋涡,她起浮着,而她却在遥远的地方安睡。她的叫声并不能砍伐这大榕树一样下午的梦寐,我的手离开她的时候,一切又归于寂寂。我温和的抱起她,希望她醒来,希望她的手臂缠绕我,不要离我这么遥远,希望她对我说话,我亲她的手,把她的鞋子拿给她,扶着她慢慢走出房间,好像要到上边去,我看见幽暗的门廊里,挂着一个毛利怪神,它有婴儿一样圆圆的脑袋,鲍鱼的眼睛和吐出的舌头。它爪子一样小小的手,抓着它身上的鳞片,像是它的武器,它的眼睛忽然变绿了,那是门在移动下午的光亮,我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息,那是英儿的,也是我的。我的身体忽然激奋起来,把她举起来,高高地投入另一个房间。当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一切还在慢慢旋动,她淡红的脸还是那么模糊。我不知不觉地总要靠近门栏,感到这还是在梦里。她疲倦的手依着我,整个身体都靠在我的肩上,不管世界是否在此刻沉没,她把一切都决计交给我了。我说:“走吧。我们到山顶上去。”海湾里的海浪一排排走着,在风中,我们看不见的风,吹过我们的头顶,它们靠近海角和森林的地方消失,像我潜在的远远构想好了的愿望,它们一排排移动,山也移动起来,在下午几乎熔化的时光中航行。一个小巧的水手钟,悬挂在钟棚下边,风轻轻扶过的时候,钟锤就动了,这没有响起的声音,在我们心里晃动着。这是一个古老的水手钟,铸有上个世纪的字样。我们看着下边的屋顶,看着那些接雨水的管道,看着屋顶下的房间,那些悬挂的钥匙和散落着照片的房间,我们在那里相爱,一会儿我们还要回到那里去。然后,英儿就要打开炉火,把豌豆和鲜红的火腿放在桌子上边。

    小糖动物那会儿她管你叫大白狐狸,她自己是小糖动物。住在绿荫谷的时候,你经常给我们打电话。那天晚上你们在电话上聊了很久说了好多的话。快结束的时候,你忽然改了一种语调,用谁都熟悉的口音说:“同志们都累了,该休息几分钟了。”简直像得不得了,一下把我们全逗乐了。我拿过电话问:“累了,还说那么多话。”你继续用那个调子说:“谈话也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嘛。”那次我们都说的很像,越说越像,最后都胆颤心惊了。结束的时候你又说了一句话,活像灵魂附体。你问英儿:“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啊?噢,你叫小糖动物啊,是红糖的糖。”从此英儿就成了小糖动物了。成了那个《百年孤独》里的乌苏娜做出来的糖果。书里说在大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乌苏娜在坚持照料所有的人,做她的小糖动物。

    “她真白”露西坐在平台上安静地看着树材下的原木。“她真白,”英儿对我说。“那么忧郁。”露西是我们认识的少有的不爱晒黑的新西兰姑娘,眼睛永远大大地看着你。“她真好,”英儿又说,好像是说她的白真好,一我想要你和她生的娃娃呢。”“我也要生个女孩,金头发的。”接着她就这样嘀嘀咕咕的瞎说,看我生气了就说:没事没事,长到十四岁就让她爱你,她会爱上你的。山谷里的女孩都很羡慕她神气的样子。你给她做的裙子,连身卡腰。英子腰身修长,整个都是小女孩的体态,唯独她的腿丰润饱满,她说像她的母亲。“适合穿裙子。”她转来转去照镜子。她喜欢这种有许多自然褶的裙子,转起来可以一波一波放在地上,像小时候看的孔雀舞一样。她喜欢你给她做的那件粉红色的长裙,和那件黄底白花的短裙,她把手微微举起来,转身,然后你把多余的部分用别针别起来。“我母亲不白,”她说,“我父亲倒白,可惜他没传给我,他的皮肤又白又细,夏天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穿短裤。”“他让我咬他,我牙难受,他就绷绷劲说‘闺女,咬吧’。我妈妈嫉妒我。”接着她又说,“我弟弟黄,像广东人。”然后,稍稍地想了一会儿,说,“混血儿挺好看,我妈妈跟我说的,她就喜欢小混血儿。”这是我第三次听她这么说。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那个石膏的带翅膀的小天使。她知道我特别想把它给扔了。

    小糖动物(缺)

    “她真白”(缺)

    多回一下头

    就找不着家了

    小者鼠仰面躺着瑟瑟发抖,猫并不看它,好像无事一样,它把长长的腿伸开。就这样小老鼠昏了,终于想起来逃走,它从猫身上下来,悄悄地溜下楼梯。

    我们都断言这下它跑了。

    猫却翻身而起,轻轻一跃,看也不看地按住了它(英儿后来老学猫的样子)。又把它放在肚子上,小老鼠又开始发抖。

    如此再三,英儿惊讶地像小姑娘一样,眼睛亮亮的。直到猫厌了,拿起小老鼠一下咬掉了它的脑袋。

    我给猫喷药,那猫与我不太友善。英儿却用她熟悉的方法叫它咪咪。

    “这个‘咪’太大。”我说,“像一个狐狸。”

    英儿留在岛上,后来在信里好像没有提过这只大猫,只是在一封信里说:她好像有点身强力壮,再不怕老鼠了。她说:“方法很简单,恨死老鼠就不怕老鼠了。”

    她把它们淹死,就像过去我早晨凉凉的起来,把老鼠淹死一样,英儿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我。我没多问,现在想,显然那猫早就不在了。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岛上很多人分不清你们,你们一起走就有人吃惊,说:噢,你们原来是两个人。不仅偶然看到的人是这样,那一次常见面的陶罐老太太都把你们弄混了。

    英儿从集上回来说:陶罐老太太今天神了,拉着我就跑。陶罐老太太白发如银,都快八十了,还在她家水泥台阶上一跳一跳,上上下下态。,到海里取泥做陶器,精神之灼烁可以想象。她的丈夫是一个飞机设计师,不说话,只听她说。她早年在南非做过很大的陶瓮,他们都是基督教徒,两个好人。

    她拉着英儿飞跑着到集市外面,把她放在汽车上,开车就走了。英儿有点莫名其妙。首先老太太没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叫了,她都没弄清楚。只听老太大一直在说起你丈夫怎么样,你丈夫怎么样。她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在南非的事、生活、上帝。车开得飞快,英儿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老太太说彼尔摔了一跤,彼尔就是她的丈夫,她说不很厉害,但是怪可怜的,由此又想起来她早年有过男朋友的往事。

    “有彼尔的时候,”她说,“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快活。”彼尔非常好,“后来信了上帝,就不需要了,一个彼尔够了。”她好像是在传道,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和温柔。她经常快活地说:“人活到八十岁,太够了。”她为此感谢上帝,为她的彼尔,和五十年的爱情。

    彼尔,她这样说,东南风猛烈地吹着,她微微低下身,总是这样到海边去接她的彼尔。彼尔是飞机设计师,也是帆艇爱好者,她给他画的年轻时候穿英国军装的肖像,就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时候,他咬着烟斗,棕色的头发像乌木一样。如今,他们都老了。

    五十年了,她用手挡住光,在海滨她的小狗凯利,一动不动地帮她盯着海面,有一只船远远的过来它就汪汪叫。老太太知道那不是彼尔,彼尔的船是蓝色的,海湾安静如初,她们一起等待着彼尔。

    她叫着小狗回家的时候说:“经常是这样的,经常这样。”有一次她忽然喃喃地自己对自己说:“要是他不回来了,会怎么样呢?”

    彼尔就是在船上摔了一跤。

    她们到了地方,老太大利索地刹住车,对英儿一挥手,示意她下车。就带她走进一个人家看几把椅子。那个人家,不准备带走,要卖掉,她按按又坐坐,觉得不错。英儿不懂这是怎么了,所以没说话,她开始想老太太是不是认出了她。

    “当然,你要回去问问你的丈夫,但是要快一点带他来看,然后,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要送给你。你和你的小木耳真好,知道吗,我喜欢你们。”老太太彻底把英儿认错了,把她送回集上的时候嘱咐了这样一堆话。

    英儿回家以后大声笑着说:现在得跟我丈夫商量商量。

    你记得咱们那天笑了好久,陶罐老太太真让人感慨,她那么喜欢你。你那天看着英儿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分不出来了。

    英儿有时候把自己和你都弄混了。她像你那么笑,像你那么走,她想像你那样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想变成你。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缺)

    你说四  你说四十

    翻山

    这山一点也不单调,经常会碰到新的人。知道新的人家,新的路,他们的慷慨和小气。他们都是些不怕孤寂的人,又那么喜欢来客。

    既画画又搞摄影的那个灰眼睛的小老太太,也是一跳一跳的。她翻山给我们送来毯子和画笔,气吁吁的一直说话,怎么认识的已经忘了,她就住在山那边。沿着山脊过灌木丛者,气为形而下者。明清之际王夫之认为,形而上与形而下,就可以走到她家。那是一条新路。

    她的家非常简陋是铁皮钉的房。屋里放着接雨水的盆,院里却种着好多花。她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照相,据她说是能照出鱼眼睛看见的世界。

    暴风雨之前的沉闷和渴望,一阵阵掠过树丛,房子各处都发出声音。我松开英儿她没有怪我,脸色暖和而沉静。她说:出去走走好吗?

    我们走在风里,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如涛的树海的声音,使我那么渴望握着她细细的略感生硬的手。我不看她,但感到她发丝飞舞,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大树的喧哗。

    在浅浅的小树林里穿来穿去,再不会有人,可是这路必有人修理,不然在雨季这隐约在林中的小路,必会被迅速生长的枝条淹没。英儿让过一丛带刺的灌木,我用棍拨开它。“小心”在清一色的醍树林里,这种带刺的灌木是不常见的。

    “英儿。”我看着她。

    “要有娃娃了呢?”

    “那我就立她做继承人。”

    登上上次的那块大石头,可以看海,树匀匀地到山顶上去,背着海凤,迫近海的地方,礁岩都是白的,那就是动地惊天的激浪,可是在这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线线白浪,在海湾里移动,不知怎么有一叶桔红的帆,倒在海里,这样的天气还有人弄帆板吗?

    英儿走在前面,她穿牛仔裤挺好看的。

    “我爹不喜欢牛仔裤,上高中还不让穿呢。”

    从树林里出来,闪出一片黄花,风好像小了些,但大团大片的花树还在触目的舞动,鲜黄鲜黄的。

    “英儿,”她忽然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也握住她。我觉得那花树动人,因为风也吹了我们,“你的手硬。”

    “你从来不会说好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她并没有生气,还笑一下,“我弟弟也说,我的手一点也不温柔。我那会对他说:‘你不要搞错人了!’”她想起了自己在家时候的快活。

    走近那几棵大柠檬桉,就快到老太太大家了,在这很容易走惜,我们斜过一块长满野梅的山地,沿着几根铁丝向前走,这就快到老太大家了,回头看柠檬按缠绕着淡青淡棕的树皮。

    一条一条,像湍急的河水一样,到天上去了。“呜--呼!”

    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站在老太太的后园子里,在小狗叫喊中打招呼。

    老太太在家,她一看见我们站在她的苹果树边就喜得不得了,说我们是一对好看的中国小人,英儿告诉给我,忽然快活起来。她在老太太速的谈话中,变换着神情。我站在边上,像看快速的录像。

    老太太又开始显示她的宝贝,“鼻子”她用手指弯了一下,意思是说:她中部微微隆起的鼻梁是从古罗马来的,她让英儿拿好画册,展示那个公元初的塑像。一块神情细致的石头,老太太向光展开一步,眼神和角度都做得和石像一样,然后她问:“像不像?”

    英儿笑得脸上都起了细纹。

    饼干,茶,桌上还摆着三叶虫的化石,箭簇和石斧。英儿一句句把老太大的话翻译给我,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帮助她,告诉她三叶虫的地质年代。英儿永远在多少千的问题上弄不清楚,西方人习惯用千来表述万。“十千。”他们说。

    寒武纪距离现在五亿多年,“寒武”原是英国威尔士的一个古代地名。那时的生物以海生无脊椎动物为主。主要是三叶虫、低等腕足类和古杯动物,以及红藻和绿藻也开始繁殖,它们沉积在石灰岩、页岩和砂岩中。

    英儿对印在我脑子里的说明书感到惊讶,特别是怎么能忽然想起来。老太太在边上等待,她并不想让英儿的注意力转移太久,她说:“看。”

    绵延无际的沙滩上有一个箱子,箱子奇怪地伸出了一只脚,老大太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面前。说这就是她,是她的脚,英儿被老太大充沛的能量弄得有点晕了,她有点无奈地看看我,好像透过这层喧闹在一个沉静的地方看我,这使我想起她在薄暗中温和的神情。

    “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中国。一个甜蜜的中国姑娘。”老太太礼貌的但是又不由分说的,让我们坐在一起,坐在她小小的下陷的沙发上。她开始放录像了,光影跳动了几下,那骆驼牌香烟广告和如烟的西部马群忽然消失,出现了中国南方鳞次栉比的的乌瓦,台阶湿润,炊烟袅袅,画面上有一个舂米的女子,英儿说是丛栅,故事叫《良家妇女》。“她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丈夫。”

    老大太非常喜欢这个电影,几乎也把我们当电影来看了。我们不太说话,一直到电影里的那个女子离开家,疯女人静静的没进水里,才向老太太告辞。

    天已经暗了,英儿有点兴奋,她好像在学习一种新的应酬,一种生活,把别的事都忘了。

    傍晚的山林寂静,风没了,好像让给了树枝间泅开的暗影,只有那条小路还是恍惚的白色,英儿有点怕黑,而那林子正在一阵一阵暗下来。我拉着她往上走,她的手握住我紧紧的,整个空寂的大山上只有我们。我立住脚,亲了亲她,又往前走。

    到大路上就快要看见家里的灯光了。

    在半山浓密交错的树影中,灯亮着,你回家了,她这时才松开我,快乐地叫一声,跑上山去。她又有那么多话要说,关于那条路,那个老太太,我们路上看到的黄花,“真漂亮啊。”

    它是在最难以接近的荆棘上,开放出来的。

    早醒

    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不知不觉回家了,弄一个罗栓,找钱,罗栓弯来弯去,我在接近平台的地方弄它。“心里还是有点奇异,怎么我还在那弄罗栓?可雷说得对,我是喜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别的,一纹一纹的就像时间一样,要过去,这罗栓有点奇怪了,它会弯得那么厉害然后像蛇一样一抖,就又弯回去了。

    我好像在问自己:不去看看山顶小屋吗:

    好像说:天晚了明天早上再去。

    但这个屋子也不大像我们山上的屋子,因为我的父母又来劝我说:会过去的,会过去。将来更好,明月。

    我奇怪我那么镇定,看周围也不伤心,也不会从中间长出一芽芽的过去的景象。一棵树被砍了就枯在那儿,周围也不长树芽,这树芽就是我现在想说的话。我回去了,又好像有点置若罔闻,也没跳蚤老鼠来袭击我,没有一点切肤的感觉。天阴阴的,后来又放下钳子,又好像知道天不准备黑了,也就是说,现在就算天亮了。天阴阴的,想着英儿就在幕布那边吧,轻轻敲她的鸡蛋。

    每个星期四是不允许打扰她的,她要早起,做春卷。有时候她真的每回早早的就起来,走来走去做事,平常她睡懒觉。我隔着壁板可以听见她走动的声音,到楼下去冲水又上来,一个一个敲鸡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本来要我在一边削土豆皮,后来也取消了我的工作。因为我老想把新鲜的笋和雪里红放进去,这是她不允许的,我总想给秩序增加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也是她不允许的。而且我明明知道不允许,还要再说一次。

    我听见她在楼板上走动,有时就早早的起来,她有时候把衣服换了,有时候还穿着好看的睡衣,我就轻轻抱她一下。

    星期五早上如果是这样阴阴的,可能下雨,春卷在油锅里炸,最怕下雨,倒不是怕雨水到锅里去,是怕集上没有人。每回卖春卷的时候,总是看看天气。

    星期五是我先起来,英儿还睡着,我就开始搬箱子了。先把春卷拿出来,搬下去,接着拿锅、油瓶电线,总之一套完整的东西,最后还要清点一下。如果下台阶的时候有雨星子,心里有点慌,想着天还是把雨先下掉的好,或者留着以后下。也有一次,一直下雨,天就这么不阴不亮地下得白茫茫一片,雨水不停。那天英儿十分晦气地回来,春卷剩了很多,送了很多,弄得我吃了一个星期春卷。这也是为什么我无论到哪都不会吃春卷的原因。

    春卷都卖掉英儿是开心的,卖不掉她就发誓一定要少做。最恨我减价的提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心理。每个人都有他特别关心的事。

    我这样想着,就又听见了钟声。

    醒来是玻璃,我在弄罗栓的时候,在梦里也恍惚地想:好像一件事发生了,我怎么还这么镇定呢?在钟声中醒来,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可以变得年代久远。

    不知道怎么住在北京的一个下等旅馆里,倒也是新的。吃饭前天快黑时候,你说你去看看英儿住的旅馆,也不知道怎么你就知道了她。回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我们站在饭厅里。

    那边有几个乡下人戴蓝帽子,脸若皱不皱的样子。我才想起来,问:看见英儿了?

    你说:英儿不见,把门关了。

    我又问:你看见她了吗?

    你说:看见了。

    我问你英儿什么样?

    你说:还那样。

    我一下就想起英儿穿红衣服在那打坐的样子,那是一件神巫的红衣服。

    你说:听人说她一直在吵架,有时候在抱怨,说都是因为顾城。

    我心里头狂怒起来。我说:我非……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又平静下来,吃桌上的菜。是豆角,直接一杓就倒在桌上了,我想怎么没有盘子呢?你在那边吃,我吃完我这边就到你那边,发现也没有盘子。不过桌子是新的,但是干净的,是三合板刷油漆的。

    我又问你:英儿住的旅馆好吗?

    你说:挺高级的…

    我不知道怎么想起王府井的一个饭庄,有大理石金鱼,水池什么的。我想:看来她是搞到了一笔钱。

    我又想起英儿从那个旅馆出来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我终于追上她了。我知道她马上要走掉。

    从梦里醒来是早上,这么真真切切的梦,虽然没有看见英儿,但是英儿的红衣服烙在我的心上,我看见她不高兴的还那样。

    听说英儿还那样,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还感到那么锋利。

    气功

    在梦里,你说英儿还那样似的,我才忽然感觉到一种铁锨的锋利,我说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我还感觉到它那么锋利。在梦里吃饭的时候,你还问了一句:那你就不想别的?

    这句话有一点点指责和抱怨的意思。

    这是一个多么清楚的梦啊。

    英儿穿红衣服,编十几个小辫,我给她照相,拿出银镯子和银锁,我让她坐在平台的阳光里。这是一个见鬼的事,要登一个广告,说练气功英儿教授气功。我就给她照相,英儿坐在平台的木栏上,后边是白的黄的,橙色的,我漆过的墙板,后边是海和松林,她做出打坐的样子,她的腿很轻松。我现在还能看见,她坐在阳光里,面容苦涩的变换着手印。

    那次照的不大好,但我以为有一张、两张颜色是好的。有藏式建筑那种土红苍穆的感觉,但是她不满意,她喜欢的还是像小女孩那样圆圆红红的样子。

    这简直是一道伤口,我又看见了那个事情,她去练气功,我们也去过,乡伊也去。在那个礼堂里,站好,大家都比比划划,老头做出一付大师的样子,轻巧地坐在一边。我转到戏台的幕后,绕两手就躺在那睡觉。到醒来的时候,除了几个老外在那煞有介事地晃动、滚动或者一动不动以外,你们都出去了,我也赶紧穿上鞋出去。

    在那片山坡上走,看不见你们,你教英儿学开车去了,这是另一个山湾的小礼堂,有修得很好的蓄水设备,也有厕所。我看山坡上几个还没有结果的果树,坐在树的荫影里。看一阵阵风,吹得草坡上小花颤动。那些花在风中闪闪耀耀的点动,形成波浪,那么小的黄色的花啊,确实看见风的手在做什么。这是老头发明的工作:气功按摩。英儿有时候也在那些肥肥壮壮的人身上按几下,砸几下,一声嚎叫的声音被老头慢慢的收住。那个嚎叫着摔倒的大个子,特别迷着气功,他后来没有钱,就给老头剪草地,这是老头喜欢扮演的角色。

    练完气功大家坐在山坡上,老头还夸奖我,说我气好。我还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吗?

    后来英儿来信,说老头还让她到城里去做气功,给她钱,几十块钱一个小时,做气功按摩,我有点不安,但是那么远也就算了。

    英儿继续保持着那付嘲笑老头的态度:拿这个蒙中国人,真是的。说老头见了她就端出那盘老菜:气好。是啊,后来她告诉说。

    老头好像和老玛丽结婚了,这时候我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她非常细致他说:开始的时候,老玛丽的小男孩不同意,可是老头很会巴结他,带他玩,所以最后还是成了。当时我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不安,真的我不能想象这件事,老头像废纸一样的臃荣,英儿的尖利,像铅笔似的。

    雷。

    魔鬼(缺)

    魔石(缺)

    雪山

        我知道我爱

    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部分了,它的核就会露出来。这是我们在所有的生活中间没想到的,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所没想到的。

    它不是一个东西,但是生活包裹着它,为它生长,在我们看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全看见了,我们为它做其它以外的事情,那么现在就最后的看看它吧。

    我多笨呐,那时候英儿已经走了。乡伊在电话里想起说她临走不久,还哭,还说一辈子跟我有缘,只跟我有缘。我听了这话心里还忽然清亮了,好像都是温暖的游泳池的波浪,坐在床上,心情一下就好了。我多笨呐。

    如果我再见了英儿,她再跟我说这些话,我知道我还是会愉快的,我的心会变得干净温暖,但是一切结果是不可避免的,但那是多么好的结果啊。

    一起从悬崖上落下去,什么都不要了,这是最后的安宁,片刻,在空中的家和呼吸,我们再不要一个有柱子的家了,有石头的家,有屋顶的家,只要手握着手,这就是家,只要四下都是风的声音,这就是家,只要在草地上,把最后的东西吃了,把食物放好,我的家在天上。

    没有人跟我到这个家里去,没有人跟我到这家里去,我的手是空的,英儿也不会,我知道,我最后的渴求是很可笑的。

    我知道当我们都站在地上的时候,当我们相互看着的时候,我们就是属于地的,命能让我们在一起,也能把我们分开,就像金钱和爱情一样,只有一只手,它盲目的伸着,它要到空气里去,它要握住另一只手。

    有未来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有未来的日子,有晚饭的日子,有明天的日子;有贝贝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

    这地布满房子,在那些海滨,在那些小山上,在那些河流冲击又淤积的地方,布满了房子,可是你看到过雪山吗?你知道雪山那巍武银白的样子吗?在晴空之下,暴烈的明亮的,不能被高空阳光溶化的雪山,那锋利的棱棱的石块一样的山,那纯白的山。

    雪山是有神的,那飞过又停留的云是有神的,我的心渴望着,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到空气里去、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心跳。

    也许是一刹那,但是这个心再没有别的了,它只是为了这一刻跳的。

    我不知道鸟儿为什么又回到地上,我知道鸟儿有羽毛,它会安全的降落,它的生命像我们一样,里边有种子,有另外的春天和秋天,有无无数数的,它所不知道的那些小生命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个,当生命枯萎的时候,那些树还站着,没有果子,最后的果子已经在树上干了,没有花。有的树也没有了皮肤,它们光亮真捷地站在空气里。

    这是生命离去的时候留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死了的树还站了很久。

    我要跟着那只手到空气里去,到那有雪山光芒的地方去,到那鸟儿飞不到的地方。到地狱里去。只有告别地的时候,我才相信,什么是我要的。只有在空气中,我的手没有松开,我才知道,什么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我要的是全部。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疯狂所在。我要的是全部,哪怕是在空气里,哪怕是在一瞬间。

    英儿有时候那么清楚我的渴望,她有一回含含怨怨地说:

    如果她在大学里,还要早,她遇见我,她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想过,遇见我,她也许会被我蛊惑,几个月,几个月被我蛊惑,不出门。然后我说:死吧。她就同意了说:死吧。就可以把最后的晚餐吃完。

    英儿想这些的时候,有点浪漫,但她是清楚的,我要的是什么。

    她说:现在不行。

    死囚

    你从花坛里出来

    你根本没有脚

    你让我不要踩它

    我听你无声无息地走了,到生活里去了,这是我憎恨的事。我很惊讶人为什么愿意活,而活就是生活。我也到生活里去,然后又出来,在边上站着。我对你们说那不太好,我去过,可是你们不信,生活里人口众多,生活把那些小玩具摆在街上,你们就去看;把那些小点心摆在桌上,你们就去吃;把那些鞋摆在地上,你们就去穿;你们穿上它就走远了。

    我生来不是属于生活的,我住在我的房间里,不到街上去。我在我的房间里画画,不看外边的风景,我说我的话,我听不懂别的语言,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我并没有一个灵魂的声音,我所留住的只是在我和生活之间的,一个厨房里,一个走廊里所能留下的事。我到那里去,你们也到这里来。

    你们给我讲生活里的事情,我很高兴;你们说小孩沿着说他一条街光着脚跑,然后推那些沉重的大门,你们说他们滚皮球,你们在街上撒沙子,把水喷在树皮上,我很高兴;你们说他长大了,上学了,你们说他有了房子,有了妻子,你们说他……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那一刻,我们不知道。可是我来世界上的时候,带了灵魂。它使我不能品尝生活的味道,它让我觉得那淡然无味。那些颜色是假的,涂上去的,那些砖石是垒起来的,我一直坐在我的房间里,坐在雪山和丛林中间,坐在我想象的城堡里。我把一些花草放在周围,把我捡来的石子和水杯,我从小没有一个朋友,能跟我做这个游戏,他们在天黑的时候,都回家了。

    你们是生活所生,我也是。但我的灵魂却是死亡所生,它愿意回到那里去,就像你们愿意回家,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是我们时聚时散的原因,有时候我看见你,有时候我爱你,但是你在我眼睛里看见的,却是说:我们走吧。我看见你,我说:我爱你,我想让你走进来,到我的牢房里来。我说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给你我所有活着的日子、我说的是,我要给你灵魂和死亡。没有人需要这个礼物,一个也没有。因为你们是生活所生,你们不需要死亡。

    我需要死,因为这件事对于我,是真切的,我需要把它给你,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礼物,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我可以把世界上的东西拿来给你,拿一块蛋糕、一个杓,一个机器,拿一所海滨的房子,放在盘子上,给你。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给你的,谁都能给你这个礼物,你都能接受,你在接受我的时候,就接受了别人,这是生活所规定的。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除了我的灵魂,除了和这灵魂在一起的不太长的生命。你要它。

    我是属于死亡的,我知道。但是我并不爱它,我希望有一个灵魂得到我,我希望我能得救,不大寂寞。我不知道灵魂和灵魂在一起,是不是依然是死亡。但我知道,那是我渴望的。那是死亡所不能制造的事情,生活不能创造爱,死亡也不能创造爱,可是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这一切成为可能。

    你轻轻地走了,我躺着不动,我听见你下楼的声音,还要轻;听着你在雨水中走路的声音,还要轻;走到远处你才恢复了正常的脚步。

    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你们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三个梦

    如果一句话,把话说完就是故事。我要看见英儿,走过那个卖春卷的窗口,就看见了。好像早上起来,大厅里还没有人,英儿站在那,脸色木木讷讷的,她没有看见我。

    她回来了?!

    就像电一样的想,但我走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停在一个楼梯上,起得太早,我要准备这件事了,我看见她了,她回来了。我想着这件不可能的事,她怎么还站在那卖春卷呢?真怪,我好像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带着我的东西,可是那种感觉总是不断的回来,因为早上的大厅里没人,就像来得太早一样,我们一起把木板拿好,找几把梯子,搭木板,这个时候要快一点,有时候能拿一个大长桌子。

    如果我们想卖陶碗和其它的东西,必须铺紫色的布,找一个好地方。复活节最早,在别人还没有来的时候,我们就先来了。好像都是刚才的事,她回来了。

    我在众人之中坐着,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一件事了,有人问我就说,有的时候我说的太厉害,说了我的道。人家就追上来问:什么道?我说:胡说八道,不知道。好像是在开玩笑,给搪回去了。可是只有一个人,他在那听见,他上来撩起我的头发,就像当年多多看看我的脑门一样。他说:这个人到真能口口口口。我吓了一跳,嘴上却赞叹:有眼力。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应别人说:“可惜是一次性使用的,每个人都是一次性的。虽然生活那样不断重复,就好像在什么半步桥等车一样,在街的南口,在北京去一个院落,为文学而聚会,就好像这样重复,一个星期一次,把春卷做好,早上搬到车上,把后盖打开,还有电锅,纸盒子,放油的,画画的板凳,装陶碗的箱子,都那么快的往山下搬、到最后英儿才如期起来,我已经搬完了。

    最后雷,你不许我赶集了,我要留在家里,你们去,但是我依旧可以早上起来。把箱子搬好,然后等你们回来,那时候英儿在山下叫:顾城搬箱子。

    我就跑下去,有时候你们回来说一点集上的事。下雨的对候我总是要问为什么不送人?事情老是这么重复着。现在再也不会重复了,除非是在梦里,也不会,因为我知道她好像是没有地方去,才回来的。和卖蜡烛的老头早早的打招呼。

    那会儿怎么没有想到弹钢琴呢?

    上楼梯的时候还想不必来,因为可能是个梦。后来一想既然来了就来了。

    忽然觉出她站在门前,英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七月

    我就会来临

    七月,我忽然知道了。七月回家,英儿就会脆玲玲的从平台上下来,那么高兴,她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事多极了,要说的事、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说木耳的事、乡伊的事,山顶洞人的事。他们还没搬走呢,还得有好多天,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

    我拉着她,她不知道那个恶梦,就以为我又在犯傻。出去一趟更傻了,还知道回来。她不知道那个恶梦,我们提早回来了。什么都不要,就要家,就要英儿收拾好的干净的屋子,每块玻璃都像棒糖一样干净。还会更好,在傍晚的桌上放一大捧花。

    英儿多好,让我看看你,你没有消失,那么多白天和黑夜,没有把你溶化,我又有了大地和你,有了斧子刨刀和果树,我又可以做我的事了,把石头垒好,把果子放好,在有风的时候,去看那一大片跳舞的黄花。

    海水因为你而移动,树结果子。我们有傍晚的家,每个黄昏后边,都有无穷无尽的岁月。我可以在风中看你光洁的耳轮,在云飞动的时候,看你的头发。

    我要看见你的每一丝头发的飞舞,再不出门,再不讲课,再不说那些废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别离,我的手拦住你,就是我牧场的栅栏的呼吸吹拂着你,就是摇动无花果的风;在家里一切都理所当然。窗外的山发出柔和的光亮,那么清楚的画,就放在那儿。英儿,我们活着、看着,就是快乐的;

    看你的衣裙飞舞就是快乐的。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来了,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最后一件事,上天给我了,你从天上下来,带来人间的尘土。我不认识你了,我把你捉住,把梦打碎,最后还是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用生命这样说,你从平台上下来,你一个人度过一百个日夜、对于我来说是一千个。七月,我想你了。

    我醒在这边,不明白,怎么又七月了,醒在那么莫名其妙的房间里,花都落了,杨树花都飘过了。在北京扫净的花园里我遇见你,我走了那么远,走遍了整个世界,;才找到你。现在再走,上哪呢?我不明白我在干吗?怎么到这个七月里来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打字机,手稿,电脑。一条大街,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丁丁当当的玩艺。

    七月,我要能活在那个七月就好了、死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把我剖开,能回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满山翠果,英儿答应着从平台上下来。

    告别

    我们看不见最初的日子

    最初只有爱情

    雷,你的手真热,有点发烧,其实有什么呢。咱们是从这离开北京的,一九八七年,现在又走到这个路口上了,但是完全没有英儿了。也许这是个新店,也许就是咱们打电话的那个老店。那个临出国的下午,我们转来转去,在路口找英儿,一直走到油漆座最里边的小胡同里。出来个小伙子说:英儿?好像没这家。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也在板车边上帮着想,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那个院儿,门口有榆树。

    院里堆满小厨房。她奶奶在家,是间北房,收拾得干净,跟我后来想象的她家的厅堂完全不一样。沙发上铺了白毛巾,有书柜,咱们坐下来和她奶奶说话。

    她奶奶说:小英子,怎么啦,怎么啦。说英儿好,老写字。说:我要会写字也写字。英儿后来说:她奶奶会写字,有一次还问她“硌硬”怎么写,她写给她看,她奶奶就把这两个字写到小本子里去了:“她今天咯硬我。”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站起来,她奶奶说:英儿去她同学那了。这时候英儿出现在门边。

    “呀!”地叫了一声。她穿着白裙子,满脸惊讶的表情。

    我们说了什么,好像说了《聊斋志异》,《封十三娘》,她没懂。

    灯光照进院子,沙发上的白毛巾更白了。她送我们出来,傍晚的暗蓝色像海水一样覆盖了整个街巷。我们走着,路灯照着她;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眼睛黑黑的闪着灯火侧目,她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臂。

    在信里她说:不知道怎样才好。那个路口像手绢一样飘走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另一条路,走很远,才能找到我们。

    我们在灯光里走了,头也没回,像沉到大海里去的石头。

    我知道风吹着她,她的裙子,她独自走着。

    我说:我一定还要再见到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有一个家,远离世界,有她。

    给晓南的信

    晓南:

    睡不着,给你写信。

    你说:不带英儿来,就不会有这些。也许是真的。

    我还记得你们在屋子里试衣服,雷有个褐格格的长衣,英儿是红的,她们换来换去,你也试。后来就到花园里去了。拍照,英儿有点泄气,因为你对着雷照了又照。

    你给我们的照片有两张四个人的,我一直都带着,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看一看,别的时候心境不纯。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天国花园了。

    那个春天多好,最好了。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在。

    也许一生也没有几个那样的时刻。

    英儿把每一张有她的照片都拿走了,这是她最冷的地方,她有时并不管别人,像我。

    我忽然想要我们在一起的照片。我在回忆中活着,每天说点痴言妄语。今天我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东西。

    我能修一个花园多好,一个大大的花园,我只管浇水。

    什么都不可能的时候,回忆就完整了。

    真高兴回去见到了你,我谁也不认识了。你挺好的,真的。你们都挺好的,是我不好。北京是些尘土,外国是些积木。只有想你每一句话的时候,记忆才新鲜如初。

    我是为此活的,别的事情真的毫无兴趣,我也许再活一阵,把书写完。

    晓南,人太不一样,秉性最后显出来的时候,太残酷。但毕竟有过那如花如月的一刻,我们在一起,向这边看着。照片还是挺美好的,再给我一点照片吧。

    我渴,我喝冷水。

    你也看见我变成什么样子了。雷和你还那么善,我已经变了一只怪鸟(我在写忏悔录)。

    在书里有我们所有见面的日子。出书的时候我不一定看得到了。

    想念你。

    好多话是说不出来的。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五二

    现在想,能看见你也是幻梦一般。

    我太极端,写书一页一页把我打开,才知道我早就疯了。

    我不是爱,我是在梦想一个女儿世界,我的爱是微不足道的。

    我梦想着洁净,想让她杀死我,除了我心里的一个地方,其它愿望都是不洁的。

    我爱是因为我渴望,也是因为我恐惧。我怕世界把他们拿走,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会发抖,因为那是我的心。

    我是不值得被爱的,所以我不会爱人,只有世界倒过来的时候,我才会凶起来,我不会爱倒会恨,世界把女孩子毁坏了。

    我终身与世为仇就在于此。

    我与我自己为仇就在于此。

    我喜欢好女孩和好女孩在一起,过去不知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唯一实现爱的可能。

    我生下来就错过了。

    生下来有些事让人高兴,有些事让人动心,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动人的。

    爱我我是感激的,我希望她爱我心里温和的冰雪,我不太希望她把我当男人去爱,我想相互照耀使阴影消退。

    由于不可抑灭的愿望和火焰,我永无得救的可能。我只能梦想一种看得见的生活,看她们在一起。

    我只能发疯一样修我的墙,我的城,我天国世界的边界。

    我把我心的边界划到了外边。

    这是一个发疯的念头,我做成了,在一刹那。

    我准备了那么多年。

    现在我没事干了。我有最好的妻子、家、地,和一点钱,可这没用。我是为那件事活着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只知道我爱,爱得莫名其妙。

    谁看我都疯了,因为我不承认生活,不承认它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诞生,这种人怎么还活着呢?

    天亮人会醒,就像生下来一样,一滴一滴关不严的水,让我发疯。

    心里是瘀着血的,隔一阵就要用刀划划。人受不了的时候本可以死,可是我死不瞑目。我的另一部分还活着,口口口口口口,还笑,和别人在一起,没完没了。

    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流通于世。

    (我不是指心,我是指身体,我爱,身体就变成了我的心,它会发疯。)

    我希望有女孩爱她,有春天。我想看见同样美丽的人,都是洁白的,我的心就恢复到最初的安宁之中,它只有看见自己的影像才能安宁……

    要不然它一直在污秽中发抖,我给她,她却到更污秽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那长得奇怪。我不能保存我的心,我洗过的手都是不洁的。我的血里有腥味的火,热烘烘的,我很想说你要我吗?把这火熄灭。让我像满天大雪,为你跳舞,一直铺到屋檐下边,你走过的时候没有脚印。

    我很想说,至少你把我带走吧,我的心是配得上你的,它是天上来的。

    可是她把它像汤料一样放到锅里去了,我在受苦,冷水和开水,日和夜,我的心回不来了。

    这是我最怕的事,结果就是这样。

    我不是预备给你们爱的。我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你们都不认识我,就把我当人了。我也承认,你们以为把我放在屋子里,我就会坐下吃饭;你们以为我爱你们,就会变成你们住的房子。

    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求,那个保证,那个幻影,那个敢于爱的和敢于死的,没有这个保证,就会回到世界上去,就会毁灭我的梦。夹缎带子的小日记本,和鲜花是两回事。花开花落止于生死,我渴望爱,一点一滴,带我走吧,你要我吗?

    我的爱、不是人所能承受的、你们带我到生活中去,我说路不对,就站在路口修一个房子,你们从街上回来,就应当挣点钱,这是我的工作。

    我说:好。就到世界上去了。

    我是为了你们留在那个地方,而出门的。我回来的时候,她没有了。

    我不能原谅。因为她拿了我的心,到污秽的地方去了,我没法死,在我的心灭亡之前。

    口口口口口口口。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五日

    晓南:

    我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看哪边都没人,就在街上跑起来。

    真觉得事情简单得很,要想结束只是须臾的事情。

    谢谢你的照片,让我知道有那么好的日子。

    不管我怎么想,还是在忘。我造了许多影像,是幻想吧,对自己其实真的比它还好。其实也够了,一个人不要一切,要这个,可这个比天还贵。不是什么东西都换得了的。天给你就给了,谁让你不爱惜的,我做了不好的事,现在是我自己抛弃我自己的时候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死不会离开我,我不怕,我还可以多看一点,把属于谁的还给谁。我让好多鸟儿把我吃掉。它们的叫声,活着的人能听见,她也就听见了。她听见了我站着活那边说的话,没看见我站着死那边说话,其实是一样的。

    车开来开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话也听不懂,真好。

    我拦住车,它停下来,我摆摆手,它又走了。我谁也不认识,我是异乡人。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真有那样的事吗?她看我一次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岛。

    我什么也不懂,在这。

    雷只要离开我,死就到我面前来了。她的生命力真强,你看见过她多好看,在花园里,我因为离光太近,已经瞎了。

    我说不出来的事,我希望她能说,变成一支歌飞过,比让鸟儿吃了好,我不喜欢土葬。我不喜欢我的手,我的念头,我的骨头,它们劫持了我,我只喜欢心里的一个地方,像雪花一样。

    我消灭自己,世界也就没有了,能让我醒来的梦和春天也没有了,再没有残雪斑斑的雪地上陷住的车了。还等什么呢?

    我知道,我不说。

    我总有一点事,应该到死也不说。

    一九九口年五月五日

    鬼进城又进城

    你怎么上这来了

    鬼不想仰泳

    布告

    鬼不想走路摔跟头

    布告

    鬼不变人布告之七鬼

    弹琴散心

    鬼鬼

    无信无义写信开灯

    无爱无恨眼

    鬼一

    没爹没妈睁

    没子没孙

    不死不活不疯

    不傻刚刚下过的雨

    就知道是眨过的眼睛

    鬼潜泳

    湿沥沥的

    结论

    鬼只在跳台上栽跟斗

    (为顾城1992年诗作《鬼进城(八首)》之第八首,“鬼”应为作者自指。)

    一夜之后

    那鬼非常清楚

    看完这些字,我就有点儿梦了。对G和他的故事,我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在我的生活里好像找不到一种语言,也找不到一点常理中间的依据,思想习惯和感情的立足点,我能说什么呢?甚至弄不清楚李和他的借人,那个铭心刻骨的意中人(他自己认为是妻子的那个英儿)之间到底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生活是无奇不有的,但这件事实在有点儿违背常情。“他有点儿疯”,人们会这样说、但是我确实见过G,和他在一起吃过那么多次午饭和晚饭。,除了他的帽子特别、行为任性以外,他的脑筋确实是正常的。他可以在课堂上讲自然哲学,评价诗歌,回答各种隐含锋芒的提问,这方面他甚至是一个佼佼者。我很难想象有这样诙谐、幽默、奇诡情趣的人,蕴涵着这样一种绝对的意念。

    他不太适合当人!我这样想。

    他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他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能量都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会;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自己。他用极羞怯的伪装和死来对付世界,来破坏一切常规。这种理解力和疯狂性的结合,使我感到恐惧。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疯狂荒谬,同时所有理性又为这疯狂服务,一步步把生命推向极限,这就已经不仅仅是疯狂了。他是魔鬼!

    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自己心里都有魔鬼的感觉。

    你们活什么劲啊?他轻轻地问。这话使我所有的生活都处飘摇之中,人世所有的常规都是为了延续人的生命和他的社会生活而立的。失去了活这个前题,可生可死,这个自由就太可怕了,可是没有这个,我们只是生活和生命的上个维持者,只能活下去,或者死!这还算什么自由呢?只是被押送着不能离开道路的一群俘虏罢了。离开了活,人还有什么目的可言呢?

    我打开水,用冷水淋我的脑筋,我知道这真正是一种魔鬼的诱惑,他的目的那么清晰,要从我们浑浊的人性中,滤出最清澈的露水。

    “她们是从天上来的。”

    他憎恨一切生殖的,社会的产生的事物,伦理;他不承认,他仇恨所有实证的逻辑,认为整个是世界的阴谋;他不上学,不接受已经安排好的道路:他不做诗人,也不做学者,甚至不想为一个男人;所有的生长、发育都部使他感到恐惧;他幻想一种永远不实现的生活。一个女孩洁净的日子,这在他诞生时就已经错过了。他一直反抚着他的性别,他的欲望,所要求他做的一切,他不仅是反社会的。而且是反自然的。他反抗着一切与生俱来的存在。他无法表达他的爱,因为他爱的女孩不能去爱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继续他的爱,因为这种爱使他成为一个父亲,这种极端的、自相矛盾的情感,使他远离社会,去接近他唯一的幻想生活。

    “花很多,有两朵”

    他只有一个时候是寂然无言的,就是他看见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疯狂的想象她们在一起的生活,那从不存在的生活,“美丽在花与花之间”,当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爱他的女孩在一起安睡,他就走出去了,站在晴空之下。这是他的天国,他唯一实现梦想的可能,他期待她们相爱,或仅仅看见她们在一起就够了。

    这是他的终身所求,像女孩那样去生活、相爱,也是他的致命之处,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女子是因为他才在一起的。

    他自己的责任似乎只在于专心地阻挡女子接触那个充满危险的男性世界。

    “她们是上天无尘的花朵”他所构想的生活,不仅矛盾而且也超乎了人性承受的可能。他所能承受的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奇异的是,命运居然让他实现了片刻。真有那样的女子跟随了他,并且彼此融洽。也许他窥见了女儿性中某些天然和谐的部分。

    “这些花都不要有土,让她们离开土”

    G说过:艺术最主要就是要脱离生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你可以采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只有跟春天在一起,你的手上才永远有花朵。”G在说什么呢?这就是G的诡秘之处,、他用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语言,去说那件人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是疯子、是魔鬼,却在人间巧妙地找一件诗人的衣服。他混在我们中间、悄悄地做他的事;

    他象羊一样老实,写天使的诗。要不是这件事把他剖开,谁也不会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G呀,那个戴帽子的前额宽阔、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锋芒和孩子气的G,那么专心地问我太太关于金相学的问题,看电子显微镜下的侵蚀组织、粒子结构;天呀,他在想什么呢!他那么无意地把茶水倒进放着炒菜的碗里去,他这个好玩的人,我印象中进门就赶快脱鞋的人,他们是一个人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只有c能够同时看见他。

    他安安静静地在等待自己的末日。世界上的人都在等待未来,有谁在等待自己的十字架呢?

    我看到过他崩溃时的样子,他站在大屋手中间,拿起一个什么就送给来人,就好像那种要出国的人一样,所有东西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从那起他再不说以后的事,不再说他的岛、他的计划了。偶尔邂逅、他依旧跟我们说笑,看我们的时像也总是说:你们,你们。我从他的神情中,是感觉到过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没有想到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一点一点专心地准备着自己的毁灭。他能用那么长时间镇定自若地准备死,真令人惊讶,因为他是个感情冲动型的人,从这些文字里也可以看到,他是怎样克制着自己的疯狂的。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这是他命里注定,也是他渴望的;任何时运的变幻都不能使他有所改变。

    从生活来讲,他几乎可以说是幸运的,他的作品给他带来了名誉,他有一个完好的家庭;C是一个能理解他一切怪癖的妻子,房子、土地;但是什么都不能阻挡他,“因为他已经从根上毁灭了”。他从小就准备的,向上天祈求的那个国度毁灭了。这个毁灭断绝了一切他生存的可能,他是少有的有目的生活的一个怪物,他生长在生活之外,有一段根茎却暴露在生活之内。当它被斩断的时候,他就奇怪地看着我们,几乎有些愕然。

    “你们活什么呢?”

    我好像透过空气能看见他最后的神情,他微微变换的神情中闪耀着新奇,好像那溶蚀一切的疯狂已经开始结晶;这是一个闪耀着各种冰冷晶体的洞穴,一个纯粹的世界,他超乎生命。

    在这时,我不由从心里发出颤然的声音。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溶铸生命的,变幻万物伪无情风暴,只有它会做这件事,只有它能做这件事。让那来自深渊的火焰侵扰我们,让那无形的手弹奏我们,变换我们每日内心的情感;它幻我们为有,又视我们为无!它把魔鬼一样的热情注入一个生命,又给他天国的幻想、给他一个人类清晰的头脑,让她们相遇;是它做了这件事情!

    G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承认,所以他一如既往,不悔不疑。

    这就是他要告诉我们的。他是魔鬼,也是魔鬼的风中飞舞的叶片。

    下篇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你给我看苹果

    在花开的时候

    远远地看

    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引子

    鬼闭上眼睛

    就看见了人  睁开

    就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我觉得有一种不能言传的真实的邪恶感传染了我,我这么正常的人都好像快要变成魔鬼了。如果把我们整个人生翻过来瞧一瞧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第一次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我的生活,这种新鲜的感知使我恐惧,好橡是一个无视人类存在的精灵的游戏,那天蓝色的小星在又大又黑的棕树上。一闪一耀。

    一切都别有用意,毫无遮蔽地展示着自己。我几乎已经是个魔鬼了,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可是一切都围绕着我驱之不散。我心里有种羡慕的欣喜,似乎在遗憾着: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这样活一回就够了,他够幸运的。这个现代的浮士德,这个诱惑。“一个脱离了道德的人,一个保存了低级趣味的人。G痛快自嘲地说着自己,他已经没有了。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魔鬼。

    窗外畸形鳞峋的岩石,不规则地罗列在一起,对渐渐亮起的蓝色天空显示它的顽固的峋厉、尖刻,它不可调和的本性裸露着。这一切都是邪恶而透彻的,没有丝毫隐晦,它直瞪瞪地看着蓝天,着着上天之光给它的打击。承认、诅咒、痛恨上天加予他的这个形态和命运。

    它划破了我通常对爱情的理解、赞赏的柔情蜜意,那些陶醉的章节在这里都软弱地被岩石磨碎、无情地摧毁。什么都没有了,正常的天经地义的生活也没有了,爱情并不通向生活。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由的和真实的恐怖。

    我习惯的自由是个人权力,带着宽恕、温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情感。带着连自己也未见得搞得清楚的道德,不管我的这个独往独来的意识走到了哪个极限,都永远要回到这里来,就像管风琴的和声使我的一切得到解释和洗涤。但是这邪恶、这真实、这直瞪瞪地看着蓝天无法回转的意志,却打破了我,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不愿诉说的存在。

    我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是都是用来维持生活的,我们竭力避免触及内心深处这种狰狞的渴望、植物、动物、或者岩石的情感。我从不诉说这一切,相形之下我是个理智的,不特别重感情的人。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必须停止。

    “从这边走就到家了。”

    在激流岛气息清凉的大路上,我总注意这句话。这使我心里那种不安,渐渐消失。大路上阳光初现,百鸟沉寂、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新鲜地撒在路上、一只灵巧的小鸟儿、打开它尾部的扇羽,在路牌上不停地转动。它同时注意着好多事情。

    山谷里都是水声,昨夜有雨。

    这是一个峥嵘美丽的世界、绿色葱蒙的牧场上突兀地站着一两棵大树,气息柔和,彩色的屋顶点点闪耀在起伏的山野之中。这里的海确实好看,一层层云,一层层岛屿,交迭在海平线上,如梦如幻。从飞机上看下去,岛屿和海水交错,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人所做的一切,都细巧得像玩具一样。时间变得似乎很慢、海浪缓缓地聚集起来向前移动,船也是漫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接近岸的海水,显出淡淡的琥珀一样的光亮,耀眼的白沙滩上,人影细小,一条河边上放着红色的舢舨。

    “我喜欢我的看,”C说。

    在这一刹那,我不由想到那个婴儿的眼神,他一直努力地扒在摇篮边上往外凝视,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他慢慢滑落下去的时候,他就哭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到这个地方来?我知道新西兰风光美丽而且浪漫,纬度和鲁滨逊的岛屿相似,还有朋友,这些都是生活中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用平常的眼光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而在那个邪灵侵袭我的时候,我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看到生命、岩石、树木。它们在漫长时间中的挣扎努力,他们赤裸棵的要求,它们抓住大地的手,使岩层绷裂的力量,浑然无觉、热情地飞舞,它们一刻也未停止过,逼视我,又从我的身边四散而去。

    这一切都是瞬间,我们的生活,我们开拓的道路,这整整齐齐放好的木柴,钉好的屋顶。我们总想把我们的生活固着在我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就像把羊拦在牧场里,把水拦在堤坝里,冲压出一个个齿轮;让大麦按时生长,又按时收割,我们几乎征服了我们的手所能触到的一切,让它安静下来;做我们的家畜;我们修了漫长的环绕世界的道路,仅仅从这个加油站到那个加油站,就足够度过我们的一生了。我们可以在壁炉里看火,在镀着薄金的玻璃里,看窗外的暴风雨。我们做到了这一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真正的满足我们内心的期待,它是一个婴儿,也是一个野兽,它浑然无觉地要离开这一切,到那充满精灵的野蛮的世界中去。那有它真正活的同伴、它的爱、生和死、它真正的时间。

    一个雨后无名的瀑布,把水柱投向空中,又四下迸射。它透明的脚爪闪在空中,如果不是那些枯枝碎叶不断瞬息息坠落。

    你简直感觉不到它的流动,它不可思议地悬在那儿。每一滴水都是盲目的,它们盲目地聚合在一起,便这片寂静的林谷震动,整个回荡着它们的声音。

    河谷宽阔的地方,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就像平稳散开的水沫蔓延而下。枯死的银蕨无枝无叶,突兀地站在那儿,很难想象这些就是新西兰的国树,是林子里那种婆婆娑娑的热带植物。看它们死了,就像被早晨定住的鬼怪一样。

    几个骑马的女孩儿在坡路上走来、她们戴着头盔向我微笑。

    一阵阵大树遮住了阳光,山路盘绕起伏。铺满落叶,慢慢阴郁起来。这些树啊,这些树啊,这些树啊,我无端的嘀咕着这句话,朝那个房子走去。

    丛林,,寂然无声、只有鸟儿在翻动落叶的蚯蚓。我蓦然回头看去,活着的树和死了的树站在一起,粗粗的枝干交错在高处;没有长成的树死了,死在这凉森森的树穴中;高高的崩毁的巨树死在这,朽在这,斜依在别的树上;一隙隙阳光降下,藤蔓缠绕。

    山道,随山势向上升去,渐渐地远离了谷底的水声。我蹬上一块粘满枯藓的山石,昂身于树海之上,林子在半山的地方慢慢的浅了,像被修剪过一样。针叶树绿绒绒的向山顶均匀地绿上去,躲避着海风。这是G和英儿到过的地方,在这可以看见下边的海岸,和他的那几株突出的柠檬桉。他们就是在这里默然无言,像树一样把手伸向阳光。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修了篱笆

    听泉水在低语时睡去,我感到

    时间,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拖着疲惫的鞭子……

    我在山路上走着,在这些我从未来过但又似乎十分熟悉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听见G的声音,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似乎看见了他在岛上第一点起的那根蜡烛、从他十二岁起就缠绕着他的梦想,看见了他的固执、顽石般蛮横的要求。

    这个岛,这片树林,使他离开了遥远的北方大陆。离开了城市,他始终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他一直是个魔鬼般的顽童,从来就没长大。

    这早已消失的声音,透过微微的风;透过和煦的气味,使我无法获得在自然中习惯的安宁。我踏上大路,太阳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从这里走就快到家了”

    车辙印在突起的道路上,周围荒草茂盛,带着尖锐的刺。

    路边那个写着一二四号的信箱已经倾倒了,里面塞着一些被雨水淋湿的广告灰黑一团。从这里可以看见保加利亚人的房子,他的工具房的屋檐微微翘起来,就是他得意的东方式的飞檐。隔着篱笆墙,可以看见没有修剪的苹果树长得乱蓬蓬的,葡萄沿着山毛榉的枝条一直爬到电线上去。

    再往上就可以看见他们暗红的房子了。G的城并不想像的那么宏伟,它依山而上,实际上只是在三层台田上筑的墙,下边的拱门还没有完成,露出生锈的钢筋。城台上品形的碟垛已经码放好了,墙基是用铁红色的火山岩砌筑的。一部分山土在雨水中塌落下来,堵塞了道路,甬道上积满落叶。

    水在草中无声地流着,几棵鳄梨树都已经长大。

    “在离开岛之前两个星期,我就想过:英儿一个人走进这屋子会是什么样?一个人,这寂静的路,打开房子,阴凉的气氛里,也有一线光透进来、,是什么样子?她一个人坐在阳光里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走上来是什么样子……”

    城台上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从这可以看海,看对面山顶上的旗杆。回过头来,却见山林就在身后,柴棚是空的。屋子向北的雨淋板被漆成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所有颜色都已经暗淡昏褐。窗子白蒙蒙的,到处都是蜘蛛网。我扒在窗户上看了看,里边有坏了的沙发和坏了的炉子。

    我闭了闭眼睛,努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尽管天花板有的已经塌落,但是墙上的壁画还在,G画的那个英儿还在。是一个神气惊讶穿着袍子的姑娘,头上长着鹿角一样的山楂树,一点点红色的果子依希可辨,,下边写着:龙本来是一个美人,可后来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龙打扮成一个美人,直到永永远远,口袋里袋满山楂)。壁画很长,跨过两个窗户一直伸到里间里去。暗红色的云和烟气纵横翻卷,上帝脚下踩着一条小青蛇,山峦起伏的地方奔跑着大象和虎豹驾驶的车辆。他们直奔进一条巨龙嘴里。一个精怪从画框后边伸出头来,在上帝的耳边低语。另一条龙坠毁的翅膀在窗台上燃烧。老鼠撕掉了一部分壁纸,撕掉了对面墙上的龙爪,它大大的眼睛里依旧喷着土色的火焰,小天使在它周围飘散,有一个飞向卧室的小天使简直是火焰所生,垂帘朽坏了,露出里边的床,靠东的是英儿的房间。

    “下一辈子,我是英国人,我的鼻子是这样的……”

    “她在炉子里灌了点水,不久就听见咕咕咕咕吐泡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她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灶王爷……”

    “他穿什么衣服都不合适,他就得什么都不穿——那就更不合适了。”

    ……

    我离开窗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们过去住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我把路修到山上。

    采果子给你

    李子树依旧结果,市高低仍蠢挂着傍晚的果子,树下的小路十分幽密,已被草木遮住了,像G和C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几乎需要一把柴刀才能通过。隐隐的石阶,埋在腐叶下,偶尔露出的部分又长了青苔。我努力拂开那些枝条往上走,不时弄得满头雨水。在半山转弯的地方,我看见G引为骄傲的那两个台阶,我用树枝拂去上边的落叶,显出两幅用碎石片镶成的图画。

    不远处鸡舍的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蔓草,形成一道清楚篱墙。铁网上狗撕开的那个洞,已经被草遮掩了,一些生锈的铁丝还翘在空中。

    “鸡吃虫,虫吃果,狗吃鸡,跳蚤蚊子咬我,这都是自然的事,一些大嘴巴。人类进步最后就是让所有东西都落到自已嘴巴里。”G在柏林时候这样说。

    人也是一种食品,可是他进步了,人为什么不该被吃掉呢?有时也会替蚊子和老虎着想。这个G太可怕了,他说的笑话,原来都是真的。

    鲜花大树我听他好几次说过,山谷里只有一棵这样的大树,远远的看,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越过大树就是山顶小屋了,它耸立在树冠之上,G和c曾经耐心地用千斤顶把它升起了将近一米,换了下边朽坏的房基。现在还可以看见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有的钉子在踏板上竟然只钉了一半。一些石块堆积着,后边采石的峭壁上,垂下一支支淡色的玫瑰……

    G呀,这就是C抱着娃娃痛哭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相爱的隐秘之所。他曾经在这独自梦想,而爱他的女子在山下安睡。

    门栓已经锈了,门分成上下两节,我把它们整个抬起来,才勉强打开。裂了的玻璃窗上还画着玫瑰、太阳和两个小人,正在接吻。G说过: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屋时,也看见了这一些画。

    屋子里一股沉闷的土味。到处都撒着老鼠屎,有一个床靠窗的地方搭了桌子,放着枯萎的花环和几本书。书已黄了,但还可以看得出名字,是卢梭的《一个孤独者散步》和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一个螳螂在空气中站着。我打开书,里面插图精致。

    “……从生到死,萤总是放着光亮,甚至卵也有光,蛴螬也是这样。寒冷的气候快要降临时,蛴螬钻到地下去,但不很深。假如我把它掘起来,我看到它的小灯仍然是亮着。就是在土壤之下,它们的灯还是点着的。”

    “……天鹅飞翔于群星之间,下边围绕我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

    灰尘里有浅浅的脚印,不知道谁在很久以前来过,我躲开窗子上黑色的蚂蚁,把它打开,一扇快掉下来的窗子。外边的海,蓝宝石一样的小海湾,露出闪耀的波浪。这是G的海,是他的归宿。他和英儿从山上下来,打开窗子,”她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呆滞喃喃地说:在没有人的地方。”

    在这片葱葱的丛林中,我失去了方向,,我凭着本能向山顶攀去。旧日的小道显然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一两棵大树的枝杈上,尚有锯痕,石头在我脚下滑动,我没有穷尽的拨开那些枝叶)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山顶。

    山脊上,松林稀疏有序,一边伸向绝壁,有”山顶洞人”种下的竹子。一个空空的大玻璃房。另一边婉蜒伸向主峰,树林在这里完全失去了遮天蔽日的蛮横,淡淡的小路上撒了一点羊粪,这也是G和英儿走过的路,横着道道树影。山林回转不定,有时会出现一大片青青柔柔的青草。

    在林木退去的地方,海天顿开,草木尽黄,这就是主峰了。猛烈的风和阳光袭击着金黄的灌木丛。放眼看去,海山层层展开,海水沉重安稳得就像广场,对面海岸南奥克兰的房子像牡蛎似的白乎乎一片。

    一边是太平洋风光,是我们在生活中所想象、渴望的自然,一边是那个邪恶的灵魂游荡过的地方;同样的海水,树木、草地和沙滩,对我们做着不同的表情,交替在我心上闪过。当我涉足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所看见的一切,仿佛就都变成真切的象征了。

    这是G呆过的地方。他惊讶地注视着自己,他不能摆脱的爱和愿望。他没有放过一次机会,逃走;他的神是他的影子,而他要摆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个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敌。

    我沿着一块块石砾走着,沿着夏天的土地走着,(一种赤热的火一样炙人的感觉。溪水和瀑布从山里奔逃出来,一路跌落到海边,哭泣着,在海边才缓缓停住她们的脚步,它们好像都唱着那个女孩子的恐怖,唱着她逃避的感觉,毫不犹豫地渗到沙土之下。

    雨水带着希望降到树林里,但立刻被无数林木的威严所恐吓又匆匆逃出来,生活毕竟像汪洋大海一样,在四处等等它们。

    可以说这是一个孤岛,在所有树枝和岩石中间,我都看到了那种狰狞的努力,不顾一切地不曾停止,又不能实现的要求。它们纠缠在一起。那些老了的枝干,毁坏了塌倒下来,倚在新的更茁壮的树上,那几乎是它们的儿孙。缠不消的藤蔓沿着死树继续生长着,使死了的树长出更青翠的叶子,一个个按住大地摇动风暴的巨爪都暴露在空中。

    我无缘无故到这个岛上来了。我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这里,无缘无故,置身于一场命运的争斗。

    我厌恶,当我的目光落到有苔的石块上的时候,嘴里有一种凉森森的腥气,树林的味道。我似乎感到了英儿的恐惧。

    “她吓坏了……

    好像风从它的洞子里出来,疯狂地守护着她吹拂她,使她在柔弱的微笑中颤栗。

    我的呼吸不再那么平和地督促我前行了。

    要是没有这个故事,这里的生活也许还让人觉得浪漫,一座海上仙山,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想了,我只希望这一切纯属虚构。

    房子在这。那些被英儿擦亮的窗子,现在都是蜘蛛网,白茫茫一片。我的确扒在玻璃上住里张望过,看见了里边生锈的炉子和壁画……

    “你怎么会把我当人呢?”

    山脊的另一边不知不觉出现了道路,蜜蜂在辙印中取水,下午的空气里都是它的声音。那个养蜂的人,那个快乐的单身汉,那个做陶罐的老太太烧陶的地方,这还是一个和平宁静的山谷。

    道路回旋着通向对面的山顶,我看见了那面旗子,玻格家隐没在一片果木林里。一片灰白的雨云正迅速飘过。

    已经消失的钟声,从未响起。

    阳光和雨云交错而过,强光从云隙中透下,远山显出梦幻般的颜色。彩虹升起又消失在雾霭之中,从山谷这边到山谷那边。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彩虹。因为过于美好,显得极不真实。

    海水又蓝得像一块宝石一样,中间突兀着礁屿,我在一张丹麦报纸上看见过这个礁屿。G戴着他自制的帽子,身后是棵倾斜盘弘的生命树和这个孤立的礁屿……

    十字

    (一)

    我就住在教堂对面,看十字架。

    教堂是有的,十字架也是有的,可钉在上边的人没了。

    他想到处走走不想回到十字架上去。

    我对整个故事的厌弃已经开始了。

    英儿依旧有,在梦里,一个个梦,但面目模糊。就知道是英儿,和她一起挤在电梯里照像。看虫子一样大的猫,在玻璃上爬。要把她掸掉,英儿说:人家爬了半天呢。

    我不喜欢这些模糊的事。

    我站在街口看阳光下的山,我知道能把这些事做完,我蜕去这个故事,就像蝉从壳里爬出来,我把心中做恶的感觉,都像衣服一样脱掉了。

    我还是要回到玻璃瓶里来。人,你们这些人。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在玻璃上忙着。你不知道玻璃是走不出去的,你们离开一点,就看见影子走过去了。往前一碰影子又回来挡着你,你们要抓着自己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

    和人在一起,我很寂寞。真的,我轻轻飞着。我们是这样到玻璃瓶里来的,你们都忘了;我们是这样认识的,你们都忘了。你们再不想跟我到那个广大的世界上去了。

    我写这些不过是要你们丢掉的都用盒子装好。

    (二)

    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

    平时都挺好的,迎迎送送的,到真的时候就都只想自己了,自己那点宝贝,我也一样,英儿也一样,雷也一样,人都一样。

    道义都是在不伤筋动骨的时候说的,是活着的加减法,到死那就没法说了。死要死得省钱,便宜一点,这是我对自己说的,听别人算帐总有些不以为然。

    我最后是想干好事的,因为感激,但忽然发现英儿的那些打算和等待之后,我的心就暗了。没有灵魂谁跟谁都没有关系,都是交易。我走在阳光温热的街上,真伤心。

    我欠了人那么多,欠雷的,欠英儿的,最后还她们,谁也不会舍弃一切,说白了就这么回事,有人会哭一次,有人会死,但不会因此不笑,就像木头不可能不浮在水上一样。而且干吗不笑?

    看到人为了活,展现的儒儒、明媚的样子,真伤心。那么好的人也会这样,就像在万丈高楼边看花。心冷的时候,我

    就看见了有意无意,平时觉得灵巧的小伎俩。

    她这样是对的,也是不对的,因为她忘了,不是在对活人说话,而是在对死人说。想死的人什么都知道,风动一动火焰就会摇晃,他已经变成魂了。

    想活的人都得算那笔小帐,那么可爱。你就不能上教堂吗?看一看水里的影子,要知道钱不是那么有用,东西也不那么有用,都得搬走,你看我本来是什么样的。

    他们往下拔钉子,才发现钉的不是地方,本来应该钉在心上,现在都钉在手上了。

    这个人死不了了。

    新约

    我渴,他那天呆在十字架上说,其实从上边看,风景挺好的。下边人还可以看他,像暴风雨前的一棵大树,或者像挂在木架上的半扇羊排,挂在他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可是他还在那说渴。底下人用海绵递给他水喝,想一想又不给他了,因为有人说水是很贵的,反正他也没用了,其实是不想看他用嘴咬海绵的样子。其他的人又说,那么伟大的人是不会渴的,他这样的人说渴都是拿我们开心,他这样的人可以直接从云彩里喝水,喝多少也不会撤尿。

    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从这以后好人就多起来了,鬼的阴谋就暴露了,但这只是书上的说法,这时候那个可怜的人,看风景看厌了有赫斯、卡尔·格律恩等。理论基础是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就拿眼睛看下边他认识的人。彼得拿布蒙着脸,玛丽亚站得很远,有时候拿手遮一遮下午的阳光;那么远他还是看见她鼻翼薄薄的。他知道她正跟边上的女人商量布的价钱。她会买很多白布把他绕起来,她很有钱,更何况她把他弄到历史中去了。

    谁让你把自己弄到那上边去了?

    在他下来以后还会有人提这样的问题。

    这会儿还得在十字架上再呆一时三刻。他没事干,鹰在蓝幽幽的天海中沉浮,一个个星座,都像踩水一样漾出光环,都是假的,天上一点水都没有。除了光就是让人干渴的紫石英,天倒像个烤人的地狱,只不过他此时头朝下,天就成天堂了。

    真庆幸埋十字架的时候被钉了几下,使他不会拔地而起,直接落进天国。他看地上的人也为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一直在说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危险。他们没有想到树木为什么会那样站着。

    “水!”他又说,水原来比云还轻。他用嘴去寻它,它就飘来飘去。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说在天上,水就是火,它们摇曳不定,把光都照到颅骨中来了。

    这个人在海上走过,他最后听见上边的人说,他想承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天骤然一黑变成了地。

    “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与世为敌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背来的十字架吗?”
    我说:”没有谁帮着我杀我,除了上帝。”

    他一直纳闷,上帝干吗在人心里放火,不放别的。把他闹的软软乎乎的有什么好处,把星球中间也放上软乎乎的东西。上帝干这些事究竟有什么意思,还是什么目的都没有,还是偶然为之,还是他的感觉系统跟人相反?反正让他一出生就觉得渴,一直渴到最后。这一手就够奇怪的。

    他纳闷儿了一会儿,就换了念头,开始想水。水那么好,一定不是上帝制造的,一开始就有。上帝也在水上遛过两圈。水是漂亮的,可以照影儿,水是白的,也是绿的,也是蓝的,可以一片一片在天上跳舞,在自来水管里流着。他们把衣裳扯破又马上补好,在锅里呀,碗里呀磨坊里呀……

    水是旅行家,也可能是疯丫头。你看她们在那坐着,鞋也不穿,把脚伸得那么长,一下就变成满天大雪了,没有一个动物不把蹄爪印在雪上,干什么呢?水,在沙丘中间,一弯一弯地亮着。

    我们是在水边认识的,我向她要水,她就给我,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人儿了。我知道喝她的水会越来越渴。

    她有一个魔术,让石头在水上跳,把石头一扔,石头就活了。可这事我只看见过一次,他们说是我走水,其实那次我的石头一扔就沉到水里去了。

    他终于哭了。哭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渴;他的眼泪在制图桌上一滴一滴,滴答得快呢;他根本不渴,才发现他在十字架上的事迹,都是他做木匠的爹说出来的。他可以哭,这说明心里没有火,也没有那个放火的上帝。他是个老实人,天上地下的表演,只做过一次。他一点不渴。在他的心里有一个挺大的湖,水量充沛,波涛汹涌,一般的船都开不过去。他哭一会就发现麦子都绿了,现代人比较软弱,哭过的人会面容新鲜,眼睛里沉着沙土。

    他终于对妻子说:你搞错了,我不是那本书里的人,也没让你舀水,喂我的那一大群骆驼,我从来就没有一大群骆驼,我骑自行车上班,是北京人。我是从东边来的,不错,东边国家多了,不一定从东边来的就叫亚伯拉罕。

    “一片水上会有很多太阳,风吹过来。我们是光芒和水的女儿。我们都被风吹来吹去,当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呢?”

    他在做这件事,谁也看不出来。割一个轮胎或者磨一块儿石头,他用台钳把椴木夹紧,要把木头都锯短。在火焰中回忆,写小说。他的妻子们都在很远的地方笑他。他绝望地发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确有湖水,或刚刚溶化的雪水。后来就变黑了,那黑色的眼神就像雪地上车辙的印迹。

    他说在水里看自己的影子。

    他最纳闷的是,她们可以梳出各种名份的头发。可梳了半天,那些头发不是还在她们头上长着吗?

    他穿着衣服到处走,走到哪都让人摸摸他身上的伤洞。

    伤口

    这是给你读的,因为我找不到你,我在信箱里拿到的是自己的信。我以为这些话不用说,或者以后还有时间,以为你知道这些话,这是我们的生活。可是我找不到你,只听说你哭过,说我不知道你,不理你。你觉得我没有看见你,所以你没有了。现在我写这些事情,是因为我只看见了你,看见你在所有的事情中。

    他们都是虚幻的影子,或者准备使用的东西。

    我不太相信你还在一个地方,你还活着,你还能读我写的每一个字,我们中间永远隔着死亡和大海。

    我不太相信,照过我的太阳,又会照着你,照着你的头发。和你生活的街道。

    我不太相信你还会说中国话,说使我们在一起生活的那种语言;不相信你的心还能看见我。但是我还是写了,日日夜夜不可置信地写着。

    我在黑夜里对你说话,在白天把这些字放进信筒。

    我在每一张纸上说话,就像在山上看你一样。我只听到石头的回声。我让我的声音去找你,它在蓝色和橙色的风暴中,变成雨水。

    我并不知道它们会落在什么地方,落在无人的树林里,或者枯枝腐烂的道路上,或者陌生人惊讶的回视中。

    谁也不知道这是写给你的,谁也不认识你。他们有时回忆起另外一个人,或一个生活中的声音,插图。

    你的父母也不认识你,你的兄弟或女伴。

    当我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们都以为我认错人了。我说的一切无人知晓,因为我只是写给你的。

    我写这些字,是因为我还活着。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不愿死去,它必须活在两个人之间。它不像树木那样,仅仅生活在一块儿土地上。它像彩虹,从这边到那边,不断变换着颜色。我们是一起看过彩虹的,在那雨雾萧瑟的下午,都惊讶起来,都觉得彩虹是我们的,我们爱过;我写这些字,就是为了把它给你,就是因为它不愿跟我一起消失。

    你没有了,你还活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我希望一定是不是,因为我的你不会做这些事,因为它知道我的灵魂,因为它走了那么远才找到花朵一样的坟墓。我们要一起葬在生活的土里,我们要无声无息,我们要如歌如诉,我们要活在这幸福的死亡中。我们不需要复活,不需要那支离破碎的恶梦,我们生活够了,现在应该休息。

    但是你没有了,就像习惯用手去拿杯子,手没有了一样,就像在手术后,被拿走了心。我的血依旧在流,却无法回到我的身上,我说话变成文字,我整个就是一个伤口。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活了多久,刀口就有多长。我被解剖开以后,就无法再保持清洁的样子,我只能说:让我的血流吧。

    这些字是写给你的,也是你最不愿读的,因为只有你知道。它是真的。它是我们一起写的,每一笔都是,我没有自己写一个字。你不想读,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你自己了。它的美丽让你害怕,它的单纯使你污浊,它的真切使你变丑。你那么怕看见自己过去的样子,它就在镜子里,在我心的冰雪下面。你看见了,就不能活,就不能再打扮自己,就不能在谎言中生活。你把谎言包在小小的糖纸中间,像小女孩似的,你已经不那么小了。谎言使你的嘴上有皱纹。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告诉我,这是假的。你能够站在大厅下,站在所有法律的木栏杆后,说这是假的。我希望你说这句话,用这句话杀死你自己,杀死那个用皮筋梳小辫的女孩,杀死我们所度过的所有日子。你的眼泪、诗和爱,你在北京发疯一样的等待,我要看着你做这件事。你杀吧,它最后的叫声让你害怕。

    我写这些,是为了等你,等待你变成另一个人。雷说让你回来,但是你听不懂,因为你把耳朵堵着,我说你也听不懂,因为你不要心。你以为世界是很大的。足可以把心丢掉;你以为时间是很长的,足可以埋葬这一切,足可以让我们变成枯骨;你以为忘记了中国话,就忘记了我们;你以为河水可以冲淡一滴眼泪,你以为我的灵魂在石头里死了,它不会在每个春天,出现在你脚下。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不需要找你,是因为我一定会找到你,是因为上天在我一边,我把心给她的时候,她会允诺我一切。

    我会写一切,日日夜夜的写,这就是你活着、我活着,无法避免的事情。

    是你使我写一切,把我从石头一样的梦寐里解放出来。你给我语言,给我一条通向蓝天的大路,你使我在消失之前说出一切。你会知道的,因为我已经说出了一切,你又不会知道,因为时间关系,最后一句话是我在你耳边轻轻说的。

    傍晚

    我知道我在某一层已经全都疯了,我只能拿不疯的部分给人看。只要你离开一分钟,我的疯病就发了,它使我到处奔跑,看每一条街,每一个窗子,每一棵树。已经有两次是这样了,你只出去一会儿。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没有一点理智,我只有薄薄的一层壳,一个笑容,一些话,对人说话,就好像坐在卖票的窗口上,其它的部分已经都疯了。

    我直直地看着我的岛,好像那岛上的树都没了树叶,长着黑色的粉未。在我的梦里边就是这样,那些黑粉末在地上堆起来,有大舌头的人、大眼白的人在那走。他们的脚圆圆的义向唯物主义、由革命民主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转变。在《1844,他们把我的家,一点点踩坏。

    两次我离开英儿,都是疯狂的,都是一万公里。第一次本来可以死,第二次可以活。

    如果说这一生,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这个事。我没什么后悔的,可如果有人这样问,我还是要这样说:我后悔这个事。我离开了我的岛,离开了我的家,我的归宿。我应该死在那;我应该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要了,像一棵发疯的树一样在多大的风里也不移动。它站在那除非断了。它不能在海上飘来飘去,在烂泥里。雷,你知道吗,这真像一把锋利的铁锨铲了一下,在我的心里。我那么多年要做,不可能做的事,做成了,又没有了。

    我变成了一个比死还要坏的人,一个正常的疯子。让我在岛上死三次都可以,不应该这样让我活下去,那么困难。每一天,每一夜,都要用毒药防止腐烂。

    我是一个不能休息的死人,我还要做活人的事情,还要像活人那样生活,因为这铁锨铲得大深了。它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

    我必须让这个伤口愈合,不是我生命的伤口,而是另一个,我死后的伤口。这是一个多么困难的事情。雷。我要后悔的时候,我会哭的,可我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我第一次那么实际地做这种无用的事情。我的血冷冷的,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愿它是冰冷的,不要变得温热和腐败起来。因为我已经疯了,一个死人,又不能腐败,就像一个死了的树不能变成木柴一样,一些柔软让人恶心的蛀虫,啃它。没有比腐败更难受的了,所以我祈求的事情是火焰。

    “准备死的人,是饥饿的,他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都有些奇怪。绳子一拉他们的脸就皱起来了。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了。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打招呼,他还认得几个字,这样就和他们打打招呼,在小孩给他捡球的时候,他还会笑

    他们活得挺专心的。

    活与其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兴趣。雷,是这样的。活的没有兴趣了也就该死了。

    我慢慢地在下午的风里走着,看街上的人,换了夏天的衣服。那些陈旧了的人、旧了的人和新鲜的人;我看看小孩子,他们也看看我的帽子,他们还有点认识,对我笑,我继续保持着自己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在这些外国娃仔面前又显示出来了,可他们知道。我想什么,是谁也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白天,这傍晚如酒一样亮起了伤感的灯,一个个生铁的灯柱。有时候真觉得应该有琴声,在傍晚响起来,让风就那么吹着,让心发出声音。

    订约

    总觉得英儿在一个地方买东西,总觉得还能看见她。我这样对自己说,就看见她挑选果品的样子,在篷布下被阳光弄皱了脸,瘦瘦的手腕上,有一个骨突。

    我才知道我这么笨,帮着别人骗自己。我想到的事,别人也会想到,英儿还会更早一点想到,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并流行于美国的一个哲学流派。它是逻辑实证主义和实用主,她想得缜密极了。我知道她没有了,可是总觉得她的名字还在,是一根细细的棉线。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了,都没有了,包括她出生的日月。她活着,和那个须发柔软的老头在街上走着。她可以付她的柔情、她的身体、她敏捷的情趣,她可以一部分一部分地付。就像在北京付的和岛上付的一样。她可以哭,哭也没用。她没有真正哭过,她什么都可以用,包括眼泪。她会站起来又躺下,她的日子齐刷刷地打在我心上,像被锤子打过的木柄,一丝一丝绽开又被箍住。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以为我就是想要她,她已经付了。她不知道她拿走了我什么,最后还说了没有还的机票费。她动了我的心,使我看见了自己归宿,这是她唯一付给我的东西,而现在,快没有了。

    没有比一直活下去更可怕了。

    就这样往下滑着,没有目的。我知道上帝的安排是很奇妙的。也知道像大海一样,我对这茫然的大海一样的世界愤怒着,她躲在这大海中间。一滴水躲在大海中间,你怎么能把她找到。一条鱼有名字,一个螃蟹有名字。一滴水,我知道她不是一滴水,不完全是。她还活着,吃着东西,想事,甚至笑。谁也不能把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像把钱从罐子里倒出来一样。想到她那么小心,我就愤怒;想到她那么漫不经心,我也愤怒,她拿了我的,使我不能完整。我很少在别人面前,那么没有掩饰地生活,她是看见了我的全部生活的。她知道我会怎么样,甚至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一点。不,不会知道那么多,但是她可以猜想。

    我们上这一级级台阶,千百级台阶,像上大山一样,我以为最后看见她,不管是她的灵魂还是她的身体,可是现在我要一直走到空气里了怎么办?我不能够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颜料一样美丽,应该画一张画。

    上天罚我,让我做一本书,我不肯做,它还是逼着我做了,我承认。因为我能做不做,上天就罚我,让我做。我就做了吧,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能说我是个不幸的人。如果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办呢?这些话能救我,虽然我不想得救。

    上天,我同意你让我做的事。我久已不与你订约了,但是这次我与你订约:我做你让我做的事,你必须让我如愿以偿。

    安慰

    我生活在洞穴里,有时走在窗口往外看,整整齐齐寂静的街上,摆着车,从这端到那端。不是岛上跑着的那种破烂的车,是新的,德国车。一个个光润得像按钮一样。

    我轻轻地唱着,退回来:这有些娃仔,都是口口口。

    窗外的人倒车,把玻璃的光晃到我们家里来。

    我一点一点地退进去了。现在睡不久,一睡就醒,还可以再睡。但再往里边一点,梦就可以连起来,好像是接近颐和园的地方,有石航那么大的石头。他站在那说:再过三百年都一样。后来一想,人过一百年就一样了,都是灰粉。

    站在大石头跺脚,想有没有回声。都二十多了,活不了原来那么久,还戴小绒球帽子拍石头。别人拍过的石头,你也拍拍。其实从清朝到现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第三个梦最安慰,什么也没有,就是放在桌子上的一小瓶灰烬。不是用什么青瓷花瓶或者用什么灰瓶装的,就是用那种装奶粉的瓶子。干净的玻璃瓶子,像昨夜的碳火熄了一样,早晨的灰烬。

    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的,一小瓶灰,像盐一样。他热闹都热闹完了,变得轻飘飘,水里的沙子还能变成一张画,倒过来横过去,加上颜色。他的热闹是热闹完了。

    (他和你锯树,抬电线杆,把什么都弄到地里,自己的地。

    一个人在山上到天黑也不下来,他隔着灯光看你,好像灯是甜的。他希望看你们做饭,隔着玻璃,听不见你们说话。他不会和你们呆在一起,他只能远远地看,才能相信这件事。你们和他在一起总有点勉强。

    他总是站在岛上,看鸟儿飞。远处的鸟儿像蚊子似的,绕成一团,偶尔也会说起这天地间无端端的事。有长的,有跑的,只要是活物,就被愿望闹成一团了,彼此缠绕,哪像蓝天白云,自自在在。

    谁也不知道上天在他心里放了什么,也许就是一把盐,使他的梦想干渴。他站在大海边,却不能喝那水。他在你面前站着,不会说话。他一生都说不出来的事,使他发疯,就像春天的树疯长一样,他得不到水,就喝阳光里的火焰。)

    梦里一点点往后退,还能看见更早的事。山那边有人骑马,好像有人骑马,在有雪的亭子边上,立着坏了的柱子;风从湖水上吹来,波光鳞动,好像远远的商旅婉蜒,走着篷车。

    山上还有雪,那些晒热的大石头上,还有雪,可是水已经没有冰了。它清清楚楚,好像就是我们骑车过的颐和园附近的藕塘。

    在山川之间说:他们喜欢我。好像是那些雪在埋怨,或者亭子还没有烧掉。水那么清,在春天,你不得不醒过来一点,说什么关山南麓,好风依依。

    风从湖水上吹来,还披着斗篷。

    有一小瓶灰烬也挺好的,好像就放在咱们岛上,好像就放在咱们大房子里的桌上。雷,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当然还有胖子在,好像这茁壮的生命只是为了生产一点灰烬。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有,还是最安慰的事。一小瓶灰烬,雷,这就是那个人。

    缠绕着探索他们痛苦的宿命,已经烧尽。

    一个你认识的玻璃瓶子。

    按摩

    刮了一夜风,天就凉了,四下里都是瓦棱板和树枝的响动,不知怎么让人挺安心的。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是英儿睡懒觉的日子,我就不去扰她。

    轻轻地站起身来,迈过她到床边上去拿我的衣服。她正蒙脸睡着,露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被子,她总是这样摸着拳头睡觉,好像世界已经结了冰。我怕她这样会做恶梦为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建立马克思主义工人政党的主要障碍。,就过去把她脸上的被子拉开一点。她睡得正香,眉毛黑黑的,面容显得单薄而沉寂,鼻子略有点勾。有一次我说她像北魏雕像,就惹得她不待见。她知道我不是卖弄的人,但话说傻了还是会拉下脸来。睡着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嘴唇很薄。

    又一阵大风吹过,我哈哈气,几乎有了白色的水汽。冬天快来了,天花板呼啦一声,顶棚上的气窗盖被掀开了。一阵凉凉的气流穿过整个屋子一种自然的神学。主要著作有《托马斯主义》、《中世纪哲,书架边的幢幔也飘起来。英儿好像醒了一点,微微翻转一下,腿猛烈地抖动起来。我扣上衣服,隔着被子,在英儿的膝盖上轻轻捶着。英儿有个腿麻的习惯,腿一麻就浑身”弱力”,据说是关节炎,上床前一个小时就把电褥子开好。当然最有效的还是让我捶腿。夜里她腿抖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坐起来半醒半睡的给她捶。她的腿滑润而沉重,放在我身上,有时捶着捶着天就亮了。

    这样轻轻一捶,英儿就安宁下来,好像回到了家里。

    “我妈妈就给我这样捶。”她说过。

    “我还没这样给我妈妈捶过呢。”我说。

    她听出了话音,就说”那算了吧,算了吧。”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可是快睡着的时候她还是让我捶捶腿,她说”省得你没事干。”

    英儿的呼吸又均匀下来,她眼毛垂着。睡着的时候,我总好像不认识她。没有醒着时候那种活灵活现或者爱搭不理的神气。我的手慢慢的慢下来,在红绸被上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这是最须小心的时候,如果结束得太快能够感觉到,她的腿就会不耐烦地重新抖动起来,从头捶起码又要二十分钟。我忽快忽慢地捶了一会,然后悄悄走开。

    今天真的冷了。打开门,满山大树都在如醉如痴地摇晃。我不知道在椰树顶上的野鸽子是怎么睡觉的,刮风的早上它们好像起得也很晚,不像平时那样吱吱喳喳叫成一片。山对面的海屿上云层疾飞,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堆在一起的瓦棱板被吹翻在路上,几根脱落的大棕树枝横在上面。我看了看,不想收拾它们就往山上去了。越往上走越是听见那些树声响得惊人,现在是熟了,刚来的时候真害怕。那时山上倒树纵横,枯藤垂挂,一刮风到处都是怪响,又不见天日,好几次不到吃饭时间,我就从山上飞跑下去。

    “怎么啦?”第一次你问。

    “山上老树精多极了。”我拿着那把锯气喘吁吁他说。人熟悉了一个地方是挺怪的,它们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再也没有那种莫测的深渊般的感觉了。那些树木和石头好像都服从了人,再不会做出那种阴险古怪的表情。第一次走进这片树林时我们轻手轻脚,说话声音都不太大,真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好几只鸡看见我,就从棚架上直奔下来,一拽一拽的。风把它们一边的羽毛吹开,这些可怜的鸡,我想着就上小屋里去给它们拿鸡食,它们迫不及待地拉长声音叫着。

    山上小屋里总有一种沉闷的气氛,英儿在桌上铺了红桌布,还摆了花。她用木架把书竖着靠在桌子上,桌面上还放着一些没有写完的东西和信。

    我看了一眼,好几个差不多的开头,都是说这里风景美丽,海如何,山如何。英儿散文写得不错,有时上山半天就拿下来读给我听。

    我从门后提出一袋饲料,舀了一大缸子下去喂鸡。当年臃臃攘攘的鸡圈,现在真是秋风萧瑟,一缸子饲料就够它们吃上半天的。春天的时候,二百只鸡每天早上要吃半口袋饲料,现在这几只鸡也还是那么匆匆忙忙啄着,吃急了就打呃逆。麻雀在树枝上等着。

    我拿鸡蛋回来的时候,英儿已经醒了,但她不愿起来。正隔着墙和你聊天儿呢。

    “柔米拉挺软的,她练功老在地上来回滚。”

    “就利斯不动,站在那每回晃悠晃悠交十块钱。”

    “老头又跟柔米拉说让她别跟她男朋友太近,她把两个手放一块说,’别这样,要不然气不好。’”

    “他跟哪个女孩都这么说。就跟他呆在一块气最好。这不是挑拨人家吗?”

    “柔米拉还真信,都哭了。”

    “柔米拉挺可怜的。”

    英儿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就说:”顾城,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啦?老头蒙柔米拉?”

    “不是,我知道怎么挣钱了。”

    “怎么挣?”

    “你进来。”

    我撩开长长的幔布,绕过书架。那个书架是两张小床叠起来架成的,上面铺了板,有一根方木伸出来,为了怕碰头在上边又挂了一个书包。

    英儿穿着红睡衣坐在床上,跟睡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谁都想好看?”

    “是啊,全世界谁不臭美啊。这跟挣钱有什么关系?…

    “哎——”英儿声音高起来。

    “噢,我明白了。”看英儿把我当了笨蛋,我赶紧说,”挣钱就得好看,好看可以挣钱。红楼女子花三千,青楼女子挣一万。”

    “就知道这?”英儿笑起来。

    “你昨天晚上不还说要当青楼女子吗,按次数收钱,一年肯定能挣到五万。”

    “你就是欠我五万,欠我一个房子。不过要跟你那挣到五万,我也死了。”

    “你死了,我正好把钱又拿回来了。”

    “你——”英儿气得跳起来开始掐我,”还要拿回去。”

    “怎么啦?”你在外头喝问。

    “顾城要把我的钱拿走。”英儿开始告状。

    “不可以。”你说。

    “你有钱在哪儿呢?”我看着掐红的地方对她说。

    “我现在就有七万。”

    “日元。”我点点头,”还是借的。”

    “英儿你早上吃什么?”你在外屋问。

    “馄饨。”英儿想也不想地叫道。

    “馄饨得有肉馅,香菜地里有,也没紫菜。”

    “那有什么呀?”

    “有比目鱼,那改吃炒饭吧。昨天带口来点虾仁,虾仁炒饭。”

    “我想喝点汤什么的。”

    “今天早上食堂一号菜是——”

    “铃……”电话铃响了。

    “嗅。”你接的电话,”北京长途。”

    英儿一下跳起来推开我,”哎呀,我忘了,是礼拜六。”她对镜子理了下头发直奔出去,差点撞在书架伸出的横木上。

    “啊,我挺好的,是爸吗?噢不是,舅舅吧,我们这挺好的,啊我没事,国内尽瞎传,这儿特别安全,人都挺讲礼貌的,见面都问好。噢,工作,是妈吗?你别担心,我没事、这什么都方便,比在家方便多了。就是没豆腐干,油条,羊网比柿子椒还便宜。我胃病也没犯,对了要有牛黄清心丸给我寄一点来,预备着。我的腿没事,都挺好。”英儿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是小洁吧?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噢,爸!你寄的信收着了,你那诗还挺压韵的,两封?是,就是那首:伴我女儿展奇才,那封。你告诉妈,你们给玻格的信她也收到了,我译给她们听,她特别高兴。她还让我问你们好呢。啊,大学里的事……我在于别的呢,给一家中文电台写东西,您的身体还可以吧?电褥子挺好的,您也可以用一用。噢,小姨,您别担心,李虎好吗?什么?那个于先生撤了,把冰箱拉走了,那就拉倒吧。我没事,你别担心,雷什么事都帮着我。噢,姑姑。”

    英儿笑嘻嘻的,脸上飞快变换着各种表情,活像卡通片似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到里屋去了。

    “晤,出版界,国外的出版界和国内的出版界情况不太一样。姑父是这么认为的,噢……唐生去匈牙利了,噢。反正不懂语言就……告小洁快把我的出生公证办来。知道,知道。都给问个好,就这样,噢,挂了。”

    英儿放下电话,一下子坐在破沙发上,看表。”五分钟,正好。”

    “够密集的。”我从里边出来说,”姑姑,舅舅,小姨,整个一个集装电话。”

    “他们排着队呢,一人说一句。”英儿抬起眼睛,”说问你好。说问顾城好,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

    “我麻烦。”英儿说,一转念她又笑起来,”我姑才逗呢,老跟我说国内出版界的情况。”

    “她是干吗的?”

    “中学老师。我姑父在社科院。”

    “怪不得呢/

    “她儿子是工业大学的,那会儿她就老到我们家来说,说我和小洁上的是分校,我妈就跟她较劲,我爹也没辙。现在她儿子去匈牙利了,说是到那没戏,想回来。”

    “匈牙利八成是挺凶的”

    “还能有你凶?”

    “听说去那的中国人什么都有,一拨一拨的,直扑红灯区,按摩院。这帮去了那帮来,这两天正专门往外赶呢。”

    “哎,打电话怎么没有你奶奶呀?”吃饭的时候,我想起油漆座那个被纸糊得干干净净的小北房。

    “可能不方便吧。”她说,”而且她也梗,当着我妈。她也不爱说话,”

    “她还住在油漆座吗?”

    “没有,早搬到将台路去了。那个房,我们没住多久。”

    “那边还挺干净的。”

    “能不干净吗?就住那边对面,你记得里边有一大片柏油路吗,挺宽的。”

    “噢——”我回忆着,”你们那个胡同是转圈的。”

    “我奶奶乐意住在那,没事就坐在院门口,还可以自己转圈买买菜什么的。”

    “就是我们打电话那个菜店吧?”

    “她硬朗着呢,地安门,鼓楼都自己去。有回她在院门口碰见一个老外,老外跟她说话,她就回来了。跟我说,’我不跟他们说话,他们都是些畜哩。,”

    “你奶奶八成还记得八国联军的事呢。”

    “我奶奶还记着你呢。”

    “记着我干吗,我统共去了你们家俩小时”

    “你好看!”英儿似笑非笑的小刺话还没说出来,电话铃又响了。

    “哈罗?噢,玻格。雷,玻格问你今天有空没空,她想去打牌,你能不能去看一下胖子和艾玛。”

    看英儿在电话里说英语挺好玩的,再不能快嘴快舌了。有时候,她得一顿一顿地边想边说,赶上会的又特别溜。英儿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只剩下表情和动作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她依旧笑,但是好像在对空气做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无端地心里起了一点伤感。

    “啊玻格……”你又把电话接过去了。

    “又怎么啦?”英儿看出了我眼里的神情。

    “没甚么,我想我奶奶呢。”我把话岔开,”我奶奶是喝敌敌畏死的,她说她不愿意活到老,老了不好,给人添麻烦。后来她老了,就准备了一瓶敌敌畏。第一次被我姑父发现了给她换了一瓶盐水。可是她不知道甚么时候自己又找了一瓶,喝完了还拿布堵住嘴。她是下决心死的。”

    “真可怕。”英儿说,她看着我不知道是在说谁,”吃饭时候,最好别老说这。”

    “你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得消食啊。”英儿叹了一口气,”我奶奶肯定在想我呢,不知道我到哪去了。”

    风好像小了点,再不是那么漫天混吹,变得一阵一阵。我把路上的瓦棱板移开放好,你就下山去了。走到路口信箱那又回身让我告诉英儿,风再小点可以把衣服晾出来。洗完后别忘,要不就沤了。

    我到地里掐了香菜和葱,就回到屋里。英儿正在一个小盒里调甚么油呢。

    “你今天干吗?”英儿问我,”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谈谈爱情吧。”

    “老大不小的还老谈爱情,都谈敷囊了。”

    “那没办法,我得报答你呀。”

    “暴打吧。”

    “哎,不是不抱,时机未到啊。”

    “你别过来。”英儿用她那盒油挡住我,”我告诉你,我从今天起独立了,你进我屋得申请签证。”

    “你要独立我就该收税了。”

    “那我就交税。”

    “我说的是睡。睡觉的睡。”

    “你……”英儿气急了,就笑起来,一般都是我上她的套,这回她没留神上了我的套,”你学的够快的呀。”

    我下楼拿了根长棍,去拨天花板上的气窗盖子,风把它掀到一边去了。

    “上边你上去过吗?”

    “尽是蜘蛛网,还有老鼠屎。斯蒂文在这的时候,把主梁锯断了。你看屋顶还有点下陷呢。”

    “你今天能不干活吗?”

    “无所谓。你这和弄什么油呢?”

    “给你准备的。”

    “干吗?”我有点莫名其妙。

    “让你好看点啊。”

    “我好看了你怎么办啊。”

    你今天嘴是怎么了,没点正格的。今天早上一醒,我就想了个主意。气功美容。”

    “你要靠气功挣钱,得先练离地一尺。”

    “光气功不行,太悬,你看老头悬了半天也挣不着钱,气功按摩又太累。挣钱就得打中要害,得挣有钱人的钱。有钱人缺什么?就缺好看。我知道一个招可以消除皱纹,在健康报的时候有个医生教过我。那医生都四十岁了,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你好像还说过健康报有个傻子,每天打开水,一点也不见老。”

    英儿瞪着我。

    “不过你别担心,傻子一般都没钱。”

    英儿一块热毛巾放在我脸上,我慢慢呼吸着,眼前白茫茫,听英儿远远近近走动的声音,好像一切都有条有理,我听见她把水倒在盆里,又给我换了一块毛巾,温热的我好像在做一场梦,看见英儿在上边飘浮。

    “你多久没洗脸了?”

    “一般都用冷水撩一把。”

    英儿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情,我有点怕她细看,在下边一动不动就有点不好意思。她又用一块新毛巾把我的脸擦净,然后开始涂油。

    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不那么硬了,凉凉的长长的细细的,在我眼帘上划动,那么柔和,一阵阵轻轻地到来又离去。我闭着眼睛就感到树影在窗上摇动,好像那是幼时睡午觉的窗口,无穷无尽冬天的风和光影。

    “英儿。”我说。

    “干吗?”

    “你奶奶真记得我吗?”

    “记得,挺怪的。你们都走了两三年了,我有一天正写信。我奶奶就说,那两个好看的人到哪去了?我吃了一惊,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你们。”

    “她怎么记得呢?”

    “她说你和气,其实也就因为你挺假装挺有礼貌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拉家常呗,你奶奶夸你。说你爱写字,有空就写字,小洁就不爱写字。说你照相好看。”

    “是,我奶奶一看人笑就觉得好看。看像片也是,说’小英子,好看。笑好看。’”

    “那多寄点照片呗,把笑的都寄去。我给你在平台上照的那张戴草帽的。”

    “我奶肯定先看,我奶奶听她们说话。想看肯定不说。一个人在小屋里呆着。”

    “我看你奶奶挺和气的。”

    “她梗着哪,不说话。我爷爷和一个人走了,那个人本来还想认我奶奶,管她叫姐姐,可我奶奶就不说话,后来我爷爷和那个人去了台湾,我奶奶还留着他的照片呢。我看过,挺帅的,其实我奶奶一直在等着。”

    “他们是家里作主的吧?”

    “是我大太订的,就是我爷爷的妈。他们是旗人,规矩挺大的。我奶奶是北京乡下的,说我爷爷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后来很快就住出去了,另外找了一个。我奶奶告诉我,那个人穿旗袍。”

    “你太太不管?”

    “那会儿都是正常的,他们还想住回来呢,我奶奶就是不吭气。我太太在,她没辙。吃饭的时候都得站着,在边上站着。我太太还嫌她吃饭吃得不雅,她不管,就一碗一碗吃。其实她才倒楣呢,我太太一直管着她。我太太七十多,没牙还能咬蚕豆呢。赶上该她当婆婆了,时候又变了。我妈哪能听她的呀。我妈是大小姐出身,在南方的时候,家里住楼,有护兵。就是不知道怎么闹的,有一天我外公骑马回来,出了一身汗,一洗澡就死了。他也不知道是哪头的。我姥姥也是小姐,就会看《安娜卡列尼娜》,当时她就傻了,光在阳台上站着,后事都是别人办的。钱也可能让人闹走不少。后来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北京就已经败落了。我妈是老大,不能继续上学,就工作了,当会计。后来就看中了我爸。”

    “你爸那会儿干吗?”

    “我爷爷走了,家里就没钱了,我爸是独子就当了邮递员,十六岁开始送信,说那会儿城外还荒着呢,特冷,有的地方根本找不着,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到天黑也回不来。可我爸特认真。所以我小的时候,记得晚上他们老是在单位加班。他们那会儿才神呢,他俩好,单位里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到结婚发糖,大家才吓了一跳。平时他们在北海约会,老是胆颤心惊的,看见有认识的人来,颠……就朝两边逃跑了。”

    “那会儿可能都那样。”我换了个姿势,把背后的枕头放好,英儿在我脸上涂完油又拿一块儿热毛巾把我的脸给盖住。

    这好像是一段挺长的时间,我听着风窸窸窣窣的声音,觉得毛巾在一点点变凉。英儿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动着,不时在倒水,换一块毛巾。我不知道毛巾粘了油会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些若有似无的家常话,好像英儿带我去一个她常去的地方。她好像忘记了我是谁,那么平常他说话一点嘲笑和刻毒都没有了。

    终于她把我脸上的毛巾拿掉,把所有油都擦干净。笑着看我,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你还挺像的。”

    “什么?”

    “那么回事。”

    “你也挺像的。”她把我头发撩起来,”你以后别戴帽子了。你的额挺好看的,其实你好起来不难看,额上就没有皱纹了。你是怕掉头发吗?”

    “我是怕挨枪毙,剃一个大光头。”

    “其实你头发还挺好的,那么黑。”

    “有三根白的。”

    “是哎。”英儿笑了又把嘴抿住,有点嘲弄的样子,”都想谁了这么费心思?”

    “想一个小姐。”

    “在哪儿?”

    “在美容店里。扎俩小辫,用皮筋扎的。”

    “她跟你好吗?”

    “还可以,就是没事老跳西藏舞。跳完了就给你一块长毛巾,自报姓名说:巴扎嘿。”

    “你才黑呢。”英儿听出来了,”还想让人家当黑人。”

    “那就鼓肚白吧。”

    “我就跟你掰。”

    我怕英儿掐我赶紧站起来。

    “没完呢,坐着。”英儿直捷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算赶上个赭石色的。”

    “你是不是按钟点收费啊?”我看英儿在手上涂另一种油。”一次七十块,我得对得起你啊。”她说。

    “你那油是不是祖传的啊?”

    “就是乳汁加点甘油。哎,你白了好多呀。”她把一个汽车上的镜子拿给我,我一照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皮肤变得那么干净细致,眉眼也清楚了。

    “行啊。”我说。

    “主要你平常老不好好洗脸。”她端详着我有点职业的味道,”坐好。”

    “她开始用手指在我眼角和太阳穴上轻轻按摩,那么柔和地滑动。我看着她,上午的阳光骤然明亮起来,她大大黑黑的眼仁里,闪出几点亮光。

    (谁说我黑我就哭,小时候我们院的孩子说我,我太太就拉着我找人家家去,问人家:你们干吗说我们家小英子黑呀?我端大碗在院里吃面条,一个孩子说我吃的面像蛔虫,我就骂他。我爹听见就特凶,出来嚷我:家去!那回我也哭了。)

    “英儿!”她没吭气。

    “英儿!”我又叫了她一声,她笑了。

    “别老看人家,闭眼。”她的手指在我的眼帘上下按摩着。

    “你爹妈吵架吗?”

    问这干吗?什么都打听。”

    书上说的,娶媳妇之前,要先看看丈母娘的脾气。””什么人见你都找着脾气了。我爹妈好着呢。我爹一犯病,我妈就给他按摩掐脑袋。我爹特逗,从后面看脖子和脑袋一样粗。可年轻的时候挺精神的,鼻子直,抿着嘴。我眼睛像我妈,这有一道,像猫,我爹眼睛是这样的。”英儿松了手把自己眼皮按住一半眨巴眨巴,马上变了个样。

    我笑起来,说:”你眉毛黑,大眉毛,像林彪。”

    英儿拿过镜子来照了照,有点得意地扬了扬眉:”我们家搭配得好,不显。”

    “你爹想让你找个什么样的?”

    “我爹什么样的都不想让我找,说这样挺好的,就是结婚也得住家。我妈有一阵老着急,让我姑给介绍一个博士生,说马上要出国。”

    “你见了吗?”

    “见了,我姑非让去,在北海。那人一说话我就乐了,他说:今儿,天不错。我一乐他也乐了,我问他是不是每回都得这么开头?”

    “这种事不能乐。”

    “不乐就没完。一般有点意思,尽是跟你说,最近看什么都没劲的。所有人都没劲,你要跟他说进去就完了。”

    “那你怎么说?”

    “这还不简单,看有那么点意思,我就说:’你是不是该找对象了?想找什么样的。,那人就一愣,然后默默唧唧就开始形容他想象的人的样子。品性啦,趣味啦,越说越好,越说越像我,这时候就得打住。我一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找我呀?’他又得一愣。没等他承认,我就说:’你别逗了,我们家老二都打醋了。’”

    “你够会破坏人感觉的。”

    “这种事别想理清,越正经越说不清。”

    “太阳老晃着我。”

    英儿站沙发上把窗帘拉上,屋子里透出一片虚茫的橙红色。”我爹要知道撞上你非气回去不可。”

    “我哪点儿不好了?”

    “你这不好。”英儿点着我说,”你眉毛带尖儿,太凶。将来非出事不可。”

    “你爹凶吗?”

    “我爹?我爹到哪都是和事佬,人缘特好,就我妈和我奶奶闹,急过一回,他没辙,我奶奶一直给我姑带小孩子,带大了就到我们家来了。”我妈跟我姑不大好,说过这事,我奶奶又嫌我姨的孩子长期住我们家,又不是我们家的孩儿,闹着闹着把我爹闹急了,我爹是孝子可又不能说我妈,就抓起块表往地上啪地一摔,我妈当即就回娘家去了。”

    “那你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第二天等我爹气消了,我就开始扫地。从沙发椅后面扫出好些小齿轮小弹簧来。一边扫,还一边夸我爹:’爸,’我说,’您摔手表劲真大。两个星期以后还扫出一些小零件呢。”

    “后来呢?”

    “后来我妈回来了呗,买了点菜。就跟没这事一样。”

    英儿好像有点累了,她跪在椅子边上,轻轻地抚我的脸,沿着鼻子到嘴边抹动,我抓抓她的小胳膊说:”歇会儿吧。”她说,”不,快完了。”

    我沿着她的手臂抚摸着,绕住她。

    “干吗?”她说。

    “我也学点按摩;”

    “你还用学?一按摩就出偏。”英儿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一笑,然后又有点古怪地看着我,”你看上她哪儿了?”

    “谁呀?”

    “谁呀?”英儿问回来,她把手放在我额上。

    我心里一静,忽然湿润起来。恍惚间好像英儿刚刚从河湾那走来,穿着淡蓝的裙子,想说我们都知道的那句话,我抬起眼睛看她,后边残缺的天花板垂落下来,锯断的屋梁停在空中,有蜘蛛网飘动。但也就在这一刹那,我觉出英儿的期待中含着一丝隐约的嘲弄,话就拐弯了。我点着她嘴边的痣说:

    “我看上她这颗痞了,没治。”

    “这叫吃痦。”

    “是痴迷不悟吧?”

    英儿终于完工了,她把一切有条有理地放回原处,像一个真正的美容小姐似的。我走到里屋大镜子前,胡撸胡撸头发,吃了一惊。我好像从来没这么白净过,皮肤柔润轻松,都不像我了。我作了个表情,一点纹路都没有。英儿进来问:

    “怎么样?”

    我说:”糟了!雷得跟我急,我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风停了,每一棵树都站在中午的阳光里,大白云一动不动,鸡鸟无声。你拿着好几件小衣服从山底下上来。一边走一边唱歌:

    春花秋月何时了

    不了也得了

    往事不知有多少

    管它有多少……

    帷幕

    帷幕一

    雷,那种最深的神秘快乐,你不知道。女孩子有一种默契也是一道帘幕,她们彼此知道,却又无知无觉。就像晓南说的那样。英儿在睡着的时候,把手和脚都放在她身上。晓南说的是:”英儿的那些手和脚。”

    “那些”使我笑了。我说:”又不是螃蟹。”这是我后来见晓南时唯一的笑和联想。

    她在晓南那一直扮演一个小女孩的角色。偶尔哭了,晓南便来哄她。其实她们之间一直有着一种微妙的膨胀力。只有一次打破了它,就是英儿送陶罐那次,英儿哭了,晓南猛然知觉,就再不把她当小孩子。

    “这是什么书?”第一次在我们家,她抢着晓南手里的书问。

    “《查特莱夫人》”

    “卖得正好呢。二十块钱一本。”

    “英儿不能看这书。”晓南指着她,”还得过些日子,我们才能把她嫁出去呢。儿童不宜。”

    “得了!”她爬在床上翻书,大为不满他说。

    英儿有时候喜欢放肆,在你面前她不太敢,因为你总有一部分秉性她无法把握,不像在晓南那。哪个琴键碰一下出什么声她都知道,其实她也微妙地试过。有几次我在那边和她捣乱,她就直捷地叫起你来,让你过来救她。这些都带着玩笑的成分,她总是吓唬我说我要叫了。我说叫吧,她就小声地叫一声”雷”。她总是这样,好像你是一个壁垒,唯一没法撒娇耍赖的地方。她老问:你害怕吧。她有次真的对我说:你敢把我抱过去吗?我说:敢。就把她横着抱起来,她没有穿主服,赤着身子。

    “你敢,我就敢。我不在乎。”她挑衅性地看着我。

    “我不敢。”我又把她放下了。

    “你怕雷?”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真的放肆都是看对象的,我们都知道停止在什么地方。

    有一次她忽然推开缠绕,笑嘻嘻地逃到你那边去了。我不好造次,只好一个人在她的床上过了不安的一夜。

    早上很早就醒了,我走过去看你们。门一点点开了,有点胆怯,我看你背着身睡着,英儿朝向你,你们都停在梦里。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使我胆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英儿的缘故。

    但白天英儿永远站在你一边,她觉得跟你在一起神气得很,老在替你伸冤,她的话都要说到你头上,她说:你这种人怎么能娶雷,雷怎么能嫁给你这种人。

    “别老想着上中学。中学?要是在学校,才没有人看得上你这样的呢。”她说。

    “你那个时候是班长吧?我问她。

    “哼,”她用鼻子出气,”连分数都不会,活该倒霉吧你……”

    “没用,我就想娶班长。”

    “你这样的?……还真娶了个班长。”英儿好像哭笑不得,”班长咋那么倒霉呀。”

    好几次她专门想学你那么笑,还在我面前试过,想一下从心里笑出来。可她嘴边有一颗痣,这使她的笑有一种苦味,甚至有些明显嘲笑人的意味…

    我知道英儿一直在猜度你。可我说不出来,这是她感觉到的。我可以对她说一切,但就是没法说这个。她有时候抱怨我说:你只敢欺负我。又试探地问:要是雷会怎么样?我学着你的手势指一指隔壁,她就笑了。后来好几次我在她那。她就像你那样也指一指隔壁。

    我想她真正要知道的也不是这些。

    她对别的女孩子的好看有一种痴迷,引起她的自悲也引起她的骄傲。有一次她开玩笑说:要是你们成立美人党,雷就可当主席。她甚至还说要写篇论文,专门论述谁谁谁不如雷好看,因为她在北京的时候,人家老说她像个谁谁谁,这件事总使她记挂在心。

    从她第一次来找我开始,他就想知道你了。她一直在不露痕迹地猜测你,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在岛上的时候,你们总是一起出门。你教她开车,介绍岛上的朋友,去参加山顶洞人的戏剧晚会。你们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说自己也说别人的事。慢慢的,你让她了解了你那条无形的边界。你一开始就知道但又浑然无觉,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或者只是家里的另一件事,这使她无法诠释;她会和我一起打水漂,沉浸在闪耀不定的爱情中,却不知道观注者,为什么那么当然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失了自信,也激起她的好奇,总想知道你倒底为了什么。

    我们彼此探寻。

    我只能从她敏感的欲望上、从她隐隐透出来的故事中了解她。我想知道她最深的好奇、期待中隐含着什么,是不是仅仅在开玩笑。

    “我这个人很俗气,我的丈夫必须是男的。”她好像知道我,用说刻薄的小笑话打击我。她敏锐地感到了我内心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愿望。

    “老是姑娘家,姑娘家,烦死了,有什么稀奇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流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有时候照镜子,见自己神色美满,就又那么兴致的给我讲女孩子的事。”

    “唇不涂自红。”她舔舔嘴唇。有的时候、她真像海棠似的,”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老说我思想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以为我涂了口红。我也没办法。”她总是这么贴近镜子看自己。含混地说,”雷那么好看,嫁了个大傻子。”

    她悄悄地向我打听外国女孩子什么样。

    “她白吗?”她赤身伏在床上让我按摩时,老提这样的问

    “你是想问这吧。”,我抚摸她的下部,觉得她的好奇心总是战胜她的羞怯。她说是。她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像这样长着体毛。

    “也有毛吗?”她那么捷直地问我,神色单纯而天真,简直就像小女孩一样,要到一片树林里去。我不能说清楚这个事情最隐秘的部分,只是忽然想起来。她告诉过我。在北京的时候看过外国的色情录像。也许有的时候仅仅是说给我听的。

    “她们都是半推半就的么?”她会很随便地套问”。

    “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我又不是男人。你不告诉我,我以后也不告诉你。”

    多少次,我们总是一起醒来,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早晨英儿常常精神很好,脸红红的,样子也好看。她喜欢自己这样。她用手臂缠绕着我说话,再看看镜子里的样子,好像看一个电视,神色暗淡。有的时候她就说:”看什么呀看,都敷囊了。”

    “敷囊”是北京话,让人听起来好像有被泡肿了的意思。

    英儿总是这样忽明忽暗,我也习惯了。可是我记住的却永远是她眼睛黑黑亮亮,大起来的样子。

    我们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地方。

    她穿红睡衣,睡得暖暖的,从被子里出来也不怕冷,就把我拉到床边。忽然自己撩起衣服说:”大傻子,专门会脱人家姑娘家的衣服。”

    我忍不住抱住她,她的身子真温热极了,她推开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那边的多好看,你娶她吧。”一边说一边把我往镜子里推。

    我挣扎一下像是怕掉到水里去似的,”没想到城跟的丫头就么疯。”

    “那你再娶一个村里的吧。她把衣服放下来,坐在我身边,像坐马车一样,把嘴抿得小小的说:”村长从中作介绍,比人绝对错不了。人挑谁?”她忽然一转调,抱紧我看那镜子,”都挺好看的,让她也过来吧?”

    “谁?”

    “镜中人哪。快看!”她又把衣服撩开。

    “哎,别咬人哪。”

    我喜欢她,可不喜欢她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她在家的时候惯的。

    “我爹就让我咬。”她声音低低小小又那么理所当然。

    有时候一个人醒了,也这么看。

    纸牌二

    在她身体最不需要掩饰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这时她感情隐秘的需要也暴露无疑。她会毫无顾虑的加入我的想象,她永远不知道做为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她那种嫌恶。

    她会这样说:”如果她是那样,就要一百个女孩子。”这句话本来是陈蓝说的。

    我喜欢她的想象跟我交叠在一起的时候,说那些小女孩怎么在春天站着,稳秘的小身体怎么渐渐变得饱满而鲜艳。她说外国女孩子十一二岁就很好看,身体里就充满生机,漂亮轻微地隆起胸前的曲线。她对白净的皮肤总有一种不可解脱地倾慕。她说中国小女孩好多那么大并不好看,像丑小鸭似的。

    她在探寻我的愿望的时候,也会说:”真可怕,怎么是这样的。女孩多好、女孩就没事。女孩是不怕女孩的、我现在才知道,都没关系,只有你这样是危险的。得把你这种神经关起来,或者……”她想了个简单的主意,又觉得吓人,把手甩了又甩。

    这确实是一个深深的谜,你感到的一切,她不能了解。而她所见的,我毫无所知。

    我们真正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她也会忽然无声无息,沉浸在自己的迷惘里。

    “你是要干坏事的时候才想女孩,还是想女孩子时候就要干坏事?”她故意说的有点概念。

    “都有。”她最不喜欢这种笼统的回答。她要知道的是她无法获得的那个感觉、暴力渴望和需求以及只有在那种欲火中才能看到女子的幻影。

    她不得要领就报复性地对我说:”你这样的谁也受不了,你这样的都得到红灯区去。我出钱,去吧。”

    有时候她又变得好像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再也不做细微的探寻。她对自己失去兴趣的时候,她就采取一种直捷当然的态度。她会跑到城里,买一付有裸体女子的纸牌回来,一张张摆在床头,好像真的是送给我的什么礼物,她挑选一会,抽出两张说:这两个给你。

    洗浴三

    她确是在洗浴的时候感到了这一点的。她说晓南很高,像外国女人。她从来这么想,都白白的,好像这使她晦暗和失色,那么微妙截然的对比。

    “你怎么老像小姑娘似的。”

    在蓬勃的水汽中间,她硕壮的小姨就这么说她,以至她常觉得羞惭。被肥皂辣住眼睛。这是一种小女孩式的担心和安慰,就像一棵小树,不知道自己将长成怎样的大树,怕自己长得太大,又怕自己不会长大,她好像就是在这种迟疑中间。

    在这同一的树林里,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明亮的热水像春光一样,在她们的身上溅起光芒。女人沉稳地洗浴着,女孩吱吱喳喳。高处的窗子投下光影。这没有诱惑和危险,只有清晰无意的看到的,平常又新鲜的身体。她的腿很长,英儿会这样想,她知道自己的腰身修美,但还是努力想出一些不足的地方。而这一切之中,没有比白,更让她注意和渴望的了。这是一个平常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不可解脱的愿望。

    她对我细细的讲述,说她喜欢的女孩的样子和神情。手指、皮肤和浑圆的腰身,每个春天体毛微弱的变化。她好像有意要激起我的愿望,嘲笑我。使她们的世界,通过我好奇的欲望,在想象里变得如歌如梦。她轻轻地撩开一层层海浪的衣裙,阳光的斑点,和山谷中幽暗的树影。她让我看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她像影子一样带着我,又轻轻地要我承认,我们的愿望是不同的,像蜜蜂在空中,和大树的叹息一样不同。

    她注意到我每一下微微的脉跳,变快的呼吸,每一个影象发出的声音;好象通过了一个白色回旋的走廊,在反反复复的镜子中间,使她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她好像在等待岸边反回的海浪,又一次旋绕在隐秘的海藻和水母中间;她好像驾驶着一只船,她要隔着船板,听海水的声音;她知道她永远无法打破,那条并无界限的界限。她可以映照那个倒影,却不能把它吹动;她细微直捷地激起我的欲望,让我的想象留在虹彩的两种颜色之间:她嘲笑我的犹豫,又阻止我的选择。这使欲望像闪电一样爆发出来,击毁她,把她带入不能回转的洪水之中;她有时喜欢这种细致的玩味过程,让她用小镜片一样的波浪,去玩味和炫耀,她很想让她们激起不同的愿望,又透过欲望看见她们。这细微的不同使她欣喜;她很想矜持地把珠帘撩开,去炫耀她的珠宝;她想知道那颗钻石,能发出最清晰的火焰,一瞬间使我焚毁;她想细细地了解我的愿望,一天一天,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里荒唐的梦。

    “是不一样吗?”

    她知道在那些小格子里,最神秘的不是她们身体的梦想,而是她们各自的心事。那若有若无不同的芳香。

    黑猫四

    “她神色挺美的”

    我看寄来照片就想起了她。进门时温和的样子,她现在站在南美洲一个修剪得很好的果园里,神态颐若。

    “你想要她吧?你想要她吧?”英儿在夜里折磨着我,她在我耳边说,”她在你那儿住过,你要了她吗?”

    “没有。”

    “你想吗?我知道你想的。”(她走动起来,早晨出门时理好头发。)

    “嗯。”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起来了吗?”(下雨,我困得都走不回去了,一阵闪电亮在青杨木上。)

    “我们起来一起吃桃子罐头,雷太大了。”(开了灯,灯都会暗一下。那个时候说话挺高兴的。)

    那你把我像要她那样要一回吧。你想吧?”英儿的声音越来越快,我的耳边响起了水声。高高低低的水柱在浴池中旋绕翻滚,热水管白蒙蒙的。她在被水雾蒙住的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英儿在屋子那边站着,没有衣服,她站在桌子后边,站在凳子上,反光照着她饱满的腿,腿线之间那一点黑色。她放肆地看着我,躲开我的追逐,就在那扶着四方的柱子,向我站着。

    “你不让我穿衣服,我就不穿了,再也不穿了,雷回来,我就说,你脱我的衣服。”

    “你看女孩从浴室里出来,想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吗?”

    “你闭上眼睛。”

    “你没见过女孩这样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上大学以后。”

    “以前不知道怎么想?”

    “不知道怎么想,就知道有个事挺可怕的。你们男的做了坏事,怎么着也不知道。我还问我们院的一个大女孩,那时我觉得她挺大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睡觉呗。’‘睡觉?’我一点也不明白。她看了我一眼,就到屋里去了。”

    (一个个狭长的脚印,出现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出现在无人的地方,越过崩塌的河溪、交岩延伸下去,脚印是从海里来的。

    他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赤裸的小性器上沾着沙粒。他在找自己的鞋子,他的手上提着一只。沙滩上除了他,只有这一行脚印。

    他好像看见了那只鞋子,在空中晃动,他不知道那只鞋为什么离开他,离开地,在一个看不见的潮水中飘动。

    他向前走着越过礁岩,越过溪流。

    被沙丘阻断的海水,像镜子一样凉,里边的藻丝是淡绿的,透明的小虾只有游到藻丝上才显露出来。沙上的节节草都长疯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一个细小哽哑的哭声。那是一个淡色的知了,在柳树上蜕壳,在重复她的歌。她走过去,男孩子已没有了,唯一的鞋子里长着小树。)

    英儿都想好了同我合作写一些故事,书名也起了,就叫《黑猫》或《十五岁》。写她对女孩子心境的体验,欲情的初萌,加上我的荒诞奇想。我们准备在这本书里重合地简单地实现彼此的愿望。她为我最初的不可克服的激动感到惊讶,她到我的一个又一个梦里去,经历那样的危险。她让我在她后边像黑猫那样行走,或者在无人的时候,走近她晾晒的衣服。

    深夜,因为她床边的灯光,面攀上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一个烟囱;她让我在屋顶上无声的行走,或者在一个荒败的屋子里画满图画。

    十五岁,她喜欢这个数字和自己美丽的样子,她要知道我们在生活里,最接近的时刻;我们的缘像一个阴谋。十七岁,她想象我在街上,蛮横地锯一根原木,而她背着书包穿着花裙子,在街边失神无声地走过。

    “太小了。”她说,“那时候遇见你,太小了,你是一个疯子。”她知道我锯木头的那条街。离她的学校也就是两三站路。

    “太小了。”在她知道我欲望的时候,她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这样的呢?”

    这是一本从来没有开始的书。

    圈儿

    手指在钢琴上走着,我才知道这一切多无聊。有人做出别别的要唱歌的样子来,周未的聚会、应酬和廉价的旅行。胖手在钢琴上走着,整个大厅里都是假装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

    另外一个房间,摆着石头。我去找葡萄,在梦里我继续令人恶心的做着这些事。在厅室之间的台阶上,上来或者下去。这儿可以休息一会,坐一会儿可以等晚饭。在晚饭之前去说明客观世界和认识问题的唯物主义学说。代表人物是英,大家要说话拿一个破杯子,也不累。

    我的梦里这种生活又来了,真他妈的。

    老杜拿一个盘子,在我身边坐下了,胡子上都是芥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啊,老杜子啊,有一些钱我托你转给英儿的,你还没有给她吧?我还给他台阶下:很快就闹革命了,也是。我说到这忽然一恶心,就站起来把诗集收了,走出未。我觉得那些肥油把脑后的空隙都堵住了。

    有人在走廊里解释说:“不能考贝,不能考贝。谁谁谁画画就没考贝过一张。”他现在就考贝,画一张大的,又画一张小的放在一起,这是他的想法,走廊里放的就是个那个有想法的人画的画。我转到取衣柜台边上,又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像小时候一样,赌气没理。推门碰到另外一个人,倒莫名其妙地客气了一下,也不认识。

    一个人到街上去,整个街道是外国式的,清静得很,我不知道怎么就黑黢黢向前走,空气中略有出入凉意。忽然有人迎面上来,我看他胖胖的样子戴眼镜就知道不是强人。这年头尽碰上台湾人,他穿着薄料子的西装,在关了门的电影院门口乱转。

    他跟我说:你是麦小姐吗?

    我说:见鬼。

    他问:你见过麦小姐吗?

    他根本不大会说话。我说:我不认识,对不起。

    他说:那你知道她们家住址吗?

    我说: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们家住址!

    他又尴尬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甩下他便走。他忽然又追上来说:那你没见她到这来过吗?

    我说:见鬼,我不认识她。

    我走出去一小段路,忽然身后边的电影院明亮起来,有火焰燃烧。我回过头,整个大街都闪闪的亮起来,那个人也往回跑。他说:在那边,在那边。

    他离开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事。他说:在那边,麦小姐走了。都是因为你,他还回过头冲我嚷。

    我心里也莫名其妙,往回走了几步。看见有一个洋娃娃碎了脑袋,和一个小胳膊在火光中间,在离电影院台阶几步的地方闪耀着。

    售票厅里还有人,但电影院已经走火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说是从电影里烧出来的。那个胖子又喊起来了,喊得怯。他说:没有办法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他就从地上捡起石头扔。我竟然也混蛋地跟他一起扔。扔两块他又跑了:哎呀,看不得了,看不得了。他看见了那个娃娃,塑料的,半个头扔在台阶上,然后他捂着他的眼镜,一气跑走了。

    这是我的梦。

    其实我过的这段日子,跟这梦差不多,虽然没这么恶心。也够呛。

    我不愿意把话说出来,真的。

    我在蛋糕、音乐和人中间转来转去的时候,真他妈浑身难受。出来就像生了一场病一样,肚子吃炮了,人却瘦了好多。为此可以莫名其妙地拿支票和数钱。扮演了个人物,混在一起的都是人物,乱哄哄,谁也不孤单。

    我在汽车里对你说:这什么也没有,其实就是那么一点钱。

    我怎么说的我忘了,反正惹了你,你又不高兴了,好像我是在抱怨。为生活,人要承担一些事,这我知道。可是这个事不对,对所有人都对的事,对于我不对。

    你当然可说:你想饿死吗?或者说:你要那么多东西还不该做点事?

    我也可以反驳说:他们都饿死了?他们是指岛上的人。我还例举了两个名字,这都是废话。

    后来你跟我说:你说得对,是这么回事。

    这种漂着浮油的生活让人恶心。布尔乔亚的,他们有灯光,钢琴,聚会,一大堆,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在客厅里没有消化好的东西。香水和指甲油,就是这些东西,我跟他们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在梦里还要继续做。因为有认识的人,在打汽枪的时候我要把柜子收好,要把里边铺上毛巾,让子弹落下来都落在白毛巾里。我不想让他用我的汽枪,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礼物

    (记梦和故事)

    我想给她(一)

    英儿好像握着拳头,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我。我那么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我像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怎么,坐在桌子边上,圆桌有桌布。你又说起工厂里作检查的事,说了好多,大家都乐呵呵的。我说英儿也写检查。这也是英儿的心病。英儿也知道怎么写检查。我拿脚去碰碰她,才发现椅子是空的,没人,骤然,我心里像收起一场大雪。

    英儿没有了,这是刚想起来的事,想起来梦就醒了一层。

    网里边有鱼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怎么那么远呢?

    到家就已经累了,说了会儿房子的事,你就睡了。英儿在另外一间房子里,带走廊、带厨房。我跟她很认真地说将来的事,她紧紧地抱着我。我说我们结婚的事。那时候心又悲哀又安静。妈妈也知道这个事了,她说就是不能离开你。我跟她说话,那么安静又那么怜借,我想给她一个礼物,就拿一个话筒到远处去录音。到客厅去录音。那有很多人唱歌,不知道是不是在电视里。我录录高音,又录录低音,那是些苏联人,嘴上变化着在唱歌,我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平常努力而不好看,可是他们唱歌的时候,拿着话筒肩膀一耸一耸地跳舞。我怕离开英儿太久,很快又拿着话筒回去了。因为是中午,人都在休息,我不能大声说话、我轻轻哈气那话筒就动起来,这就是我给她的礼物。

    英儿好像也很累了,走了很远的路。天哪,有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真好极了。这个时候,我知道我谁也不恨,一点都不恨。那是我小时候经常拖地拖过的走廊。英儿的床靠着门,门开着。我爱呀,雷,爱你,除此别无它是。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放在那,可是就忘了。

    前世(二)

    我知道你们都骗人,你们是有道理的,永远有道理。你们骗人,你们怕死又怕活,你们怕真的,真的让你们难受。人真丑啊,就这句话说得对,到真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也不错。现在是一点也不坏,都是为了让着你们才跟你们说的。为了显得你们好,你们对,你们要的那点东西,要吧。你们什么都可卖掉。

    “这是什么酒?”他拿那个瓶子,看上边的字。我说这个酒我不想送人了。他还在看上边的字。有好几瓶酒,都是白的。

    “这个酒我不想送了。”

    过了一会我指着镜子说:上边印有凤凰村的字样,好像是湖北。我指着凤凰村说英儿死在这个地方。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去那玩,后来就死了。

    “好像是她去那玩,早上坐车去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就死了。死在旅馆里。”

    “她可能知道了。”

    “因为什么事?”

    “不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后来她哥就去了那个地儿。”我好像看见了早上的公路边上挂着的广告。路边总有打铁的地方,也有细细碎碎的广告。通向山林的公路。

    “我认识的那个人是后来去找她哥聊天,才知道的。”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这么说我该去那了,我现在就去。

    凤凰村字是红色的,在镜子上。我从牙里抠出好多东西,竟有很长的铁丝和铁片。怪不得我牙一直难受呢,我拿给妈妈看,天刚亮,足足有一晚上我牙不舒服,不光是我牙里补了铅。

    她说这事你不该告诉她,她该说了,以后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的儿女是你的儿女,我的儿女是我的儿女。我说不法的。我知道还在说昨天晚上的事。

    看戏(三)

    她什么时候去的?比我早两个月,也就是说她早就准备了,我跟在后面。我这么想不说话,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天摸对了她的脉络。

    “拖鞋,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傻了。”伊凡从嘴上拿下烟袋来,这么说,“我不能把你送走,你没必要这样,问题很简单。我家里有一双拖鞋,是伊凡若芙娜的。你把钱给我,我把拖鞋给你,就这么简单。”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往里装烟末。

    我回家的时候就照实说了。

    “钱没有了,丢了。我不能走了。伊凡家有一个黑美人,是他最好的女朋友,所以不能住。”我拿拖鞋给父亲看,好像是真的。父亲二话不说,就把我放在地上,从那只拖鞋中拿起一只来打我。说:你以为我能信你的话吗?你这个小贼。这事就这样,我在父亲的家里又住下来了,而且长大,长到现在。一直到我真正离开家为止。

    一个哆哆嗦嗦的人站在剧场门口,他老让开,他就让开了。我和她往前走,,我好像也该这么做。把他的眼镜丢在地上,或者仅仅没收起来,让他来要。我坐到前排去了。是橡木剧场。他会在散会时抢东西。我坐到前排去,挨着英儿,后边是我们家人。

    “十年之内,你最好的作品要出来。”后边说。

    英儿又在那不以为然,十年?十多年以后吧?英儿好像这样说。我又犯傻,鼓着气说:刚出了一本。她说十年以后。我归说:刚出了三本。接着我说:一百本也没用,我知道。英儿弘在那笑,我在幽暗中掐她。她的头歪向一边,她还笑,因的为她痒。

    我知道我该有结果了,但是没有。她说:你不是要把我际弄到土里去吗?我摸摸她的手,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我喜欢陋她,她的手瘦瘦的。

    半夜(四)

    醒在夜里,夜半明半暗,我的嘴是干的。不明白我遇见的的事,只知道要把它记下来就行了。不明白怎么遇见的。和她她告别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世界下得白茫茫的。

    有人在屋里看书,都是借来的。有人要看我的书,我说在在这我有什么书啊?我说在这我的书永远追不上我。说着我就出去了,她把门关了。

    我走的时候想亲她一下,想着会被人家看见,我就出去了了。走出去一步,我就撞在电线杆子上。电线杆子倒了,风真真大,岛上的风真大,我发现我什么也看不见。风真大,到处处白茫茫的。闪电的光芒,让雨亮起来。电线杆子倒了电线在在地上,我往后退。我知道危险,就又回到屋子里。还是她开开的门,她好像已经睡了,穿着浴衣,在大房间的架子床上。我我们一起看这场大雨。

    有人向我要钥匙,说是到隔壁的房间上厕所,我给他了。

    他甚至也出去敲了门,一个人太怪了。我说如果伸出头来,里边就伸出头来。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被门压住脚以后就跌在地上。在脚趾损坏的地方有方盒子,流出的血变成了樱桃。这么怪的事,可是书上有。我低下眼睛去不做声了。书上是这样写的。

    她在我后边说:“怎么办哪。”

    还是有人拿着钥匙上厕所去。这时候有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都是异邦人,我也是。

    故事(五)

    “下一辈子,我的鼻子是这样的。”她手指挨着鼻子,往上一挑“我是一个英国女孩,在果园里长大。果园里雾蒙蒙的,我穿长裙坐在那梳头。

    梳啊,梳啊。看树上长果子,又长胡子,越长越长,我就知道该回家了。吃晚饭,我把刀叉摆好。又呆了一会儿,就知道他快来了。”

    “谁呀?”

    英儿把手轻轻一摆。

    “我就在壁炉里灌上水,把烟囱里也灌上水,然后就坐在那等他。过了一会听见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他在喝水,他来了。他从烟囱里来的,可烟囱里灌满了水,他就咕噜咕噜地出现了。我呀,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中国人。为什么呢?”

    英儿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笑了,“因为他是灶王爷。”

    手指(六)

    睁开眼就算醒了。我看见洗澡间的门没关、灯也没关,还恍恍惚惚地看见,门边伸出一个指尖。必是在做梦。我一晃。睁睁眼,那手指还在。

    我知道我没醒,再晃晃头,果然没了。再看,我爬起来,那手指又多伸出来一点。

    我站起来到洗澡间去,所有灯都亮着,地板上有淡淡的影子,甚么都没有。澡盆上有水锈。衣服架子叠在一起,门后边放着去污粉,暖气是新的。淡淡的热气让灰尘飘动。

    走廊的灯也亮着,铜把手上刷了绿漆。

    我回到原来的床上,一点一点陷下去,我又看见了那个手指,还在那呢。第二个指节都看清了。看一次,它就伸出来一点。

    我把手伸过去,还在。我用手轻轻握住那个微凉的手指,还在。我一下就知道她是谁了。

    那个指甲弯过来,在我手心柔软地挖了一下。

    又一个故事(七)

    “有一天——电话铃响了,是我打给你的。说我要结婚,地毯都铺好了,请你参加我的婚礼。”英儿还是那样神秘兮兮地摆着手。你什么也没说,就问了一句:地毯是什么颜色的?我说是红色的。你就放下电话,拿起一把大斧子,又拿了一个瓶,里边装了一把跳蚤。斧子是砍木柴用的,当然,也可以砍姑娘家。然后,你就到我这来了。

    我还在烤蛋糕呢,你把跳蚤就丢在毯上,满地毯都是红色的跳蚤,好像地毯活了,所有人都开始跳,跟跳蚤一起跳。咬得跳啊,跳啊,跳啊跳不动了,就都趴在地上。

    这时候你才拿着大斧子,走进来问:“跳够了吗?”

    在小酒吧(八)

    她已经上楼去问了,我还在楼下乱找,找刀。那些东西扔在一大堆门口的垃圾里,下雨,水淋过,都有点微微的锈了。等我找好的时候,忽然又担心起来,怕你上去的太早,告诉了什么,或打了电话。我一直上到楼顶,发现没人,就又下来。一扇半开的门。我在对面看见的,果然里面有认识的人,在刷房子。他感觉到有人。就往外看。那是个厨房式的半遮的小门。我把东西放好就抬起身来,就跟他打招呼。他说主人下午、晚上才回来呢。这样我们就要到酒吧去,我和他一起,都无所谓了,他渐渐变成了个女的。我们一起和好多人说话,坐在环型的木座位上。

    她又来了。“她是我们最好的翻译,棒极了,邓肯介绍的。”

    我知道,我见过她,在火车上碰到她,眼睛不大,可是人挺好的。她说:你呀,你呀。她跟杨打招呼,好像没看见我。但是接着说:啊,你呀。她就把我的手放到她背后去了。她跟杨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后来出了酒吧,我们又一直一起走。我不太喜欢她,她有点直接了当说别人的事,说他们两个人闹不好,我说我也快了。我就说我的事。她说:不是发昏了吗?她抬起眼睛来看我:我说不是发昏,就是这样。

    我们沿着街走,快到家了,看窗子是红的,写着一百美元,她就说起妓院的事。她说她们一定放荡得很,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我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她说应该去去,一定很有意思。我问怎么?她说:一定很放荡的。我说就是有很多技术也没甚么,我好像在和她说一个事,那么傻。

    “光有技术;没有气氛怎么办呢?”这样说就已经回到了屋子。

    我轻轻抚摸她,从衣纹上,忽然想起结婚的事。

    散步

    (在柏林)一

    醒了地上堆着字画,一直堆到门边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和梦着对我都不合适,我知道我不仅是跟醒着的事不合适。跟睡着的事也不合适。梦里没有英儿,没有她淡红的衣服影子。我做一半的梦就醒了。梦里有老鱼坐在那抽烟,还在那说他的话,好像对我有点客气,我就坐在那翻书,后来他说了一句挤兑我的话。我说你又来了。于是中间的事就好像没有了。是北京的平房,院中间有水管子,好像是蝌蚪的娘家。有一个人跟蝌蚪一模一样,当然就不是蝌蚪。说是蝌蚪的妹妹,在厨房做饭。过了好久蝌蚪才来,据说她已经疯过了,所以特别胖,有点不认识她。我想这一定是蝌蚪。

    很多人要去做什么事,我不去。我找个借口,我说我要留下来,要写点东西。实际上,全不是,是在院子里,帮主人去灌水。看水开了没有,壶坐在火上。火上坐着水呢!这都是北京话,就是这么一个四合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又想起英儿说的地道的北京话,刷碗。大院里的小孩都说洗,她说“刷”。英儿对大院历来有一个心病,她坚持不到大院里去,觉得那是另一个地方,说另一种话。她有个女同学,住在总部大院,让她去,她也不去,“你们原来都是子弟啊。”她到新西兰才恍然大悟,她还是到大院里去了。

    坐在杨俊家喝水。一粒粒水中的气在发亮,我喝了三杯水,看地球仪。它放在下午的光亮里。新西兰和德国我都走过去用手点了一点。在离得最远的地方,这个地球上,它没法再远了。就像苹果的柄和它的花蒂,没法再远了,真不能想,照着我们的太阳,下午的太阳在那边快要升起来了。杨俊帮我想了想,她说那边四点,那个岛天还没亮。那个小小的岛,在地球仪上几乎看不见,却藏着制我死命的人儿。

    你收到信了,挺高兴的,胖子画画,画他和艾玛。刚才我也梦见胖子,我从那个院里出来,直接到小剧场去,好像要看下一场电影。我先去了,胖子坐在门口的一根栏杆上,不是像照片上那么嬉笑的样子,眼睛有点大,头发有点长。他跟我问妈咪,他说英文。这句我听得懂,我说:妈咪待会来。他说:欧。他也不知道懂了没有,他又跟我学中文。他说:待。我说:对,待会儿。

    我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醒了,地上有字画,还要盖上章。还在做事呢,最后的一些事。一件,两件,三件。在黑夜里,我真盖得有点厌烦,想着梦还没有做完,事也还没有做完,想着那个事。

    现在我是黑夜了,晚上起来我看外边黄蒙蒙的月亮,太阳到那边去了,那边的太阳照着海和群岛,照着我想的人和你想的人。

    又看见那张画了,我们的岛。它周围蓝蓝的海水,岛上的苹果树、李子、非洲莎正在结果。绿蔓延着墙侵袭上来,带着昨夜的露水,这时候都被太阳照着。雷,太阳每天照着我们空无一人的房子,照在我们门前荒草丛生的台阶,没有人了,我不知道痛苦在这日夜中会变成什么。但它确是黑黑的含着死亡,它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长,长着我不知道的奇怪的异想;有些颜色直接变成果实,有些淡淡的像烟一样升起。它又开始长了。在烟里边,有我们过去的日子,有我们走路的日子,有我们摘果树的日子,有我们洗衣服,晾被单的日子,有英儿的手、也有你的手,有你们在阳光下收被单的篮子。

    那张画的颜色在伤害我。玻璃一样的蓝颜色,和土红的颜色都在伤害我。那是我的家,我的生命所在,我爱的地方。

    沿着傍晚的小路走回家去,暮色阴凉,从硕大的蕨类植物和棕榈下渗透出来的叶子慢慢升起,天光回暗,云色清朗。我和英儿一起散漫地走着,挨近林间的凉气,满天的星星,慢慢出现,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它们已经骤然秘密地亮起来了。这是南极的星空,那么密集。

    它们像麦穗的谷粒一样,带着细细的光芒耀眼而银亮,有时候在大气中闪烁浮动,大气也在起伏如同海水,我们曾安静地生活在海底。那个被安静夜色包围的小岛,光照亮了它,好像它就在我的手掌里。我好像越来离它越远。我看不得任何和它相象的地方。

    雷,吃饭的时候,我说这是一步死棋。车马炮都走死了,一下就将死了,下步都走不了,只能拱卒,只有两步棋。我一直恐惧的事,不过如此。

    雷,你说的对,这对于你并不重要,对于你重要的是胖子。也许你还不太相信要过另外一种生活,一个月亮下的玩笑,可也看不到别的出路。就像昨天在汽车里说的那样,长江后浪推前浪,胖子推着我见阎王。事就是这样,英儿是一把剑,一个刺,也是一个理由。说到根本上,我是一无所有,我什么也没有。你推出道理,你说不能这样生活。我说:要生活干什么?这就是无话可说的地方,我也没办法继续这个生活了。

    我们从铁桥上下来,离开大路,在荒地上走,杨俊在桥上向我们招手。

    那些铁轨在荒草中间,草和小树长得茂盛极了。在接近树林的地方,还有一道一道的铁轨,铁轨中间长了白桦、橡树、野梨和丁香。这是一个荒弃了的地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空了的窗子,塌了的水井,活着的树,没有人来,我们绕过那些紫丁香的树丛,躲开野玫瑰的刺,活着的城看不见了。就是偶尔远远的在废墟中晃动的人影,我也会对你说:绕过开他。你好像不情愿的样子。雷,你喜欢人,我不喜欢人。从我十六岁开始就不喜欢他们,人没意思。

    我关掉电视的时候,也说没意思,都是些傻子,其实是我自己没意思。你说:一个没意思的人看什么都没意思。

    在那片荒草中间,荒了的树林倒合我心意,我拿起铁轨上的石头扔着,打半天也打不中一棵树。我跑不了多快,也扔不了多远。只要走下那几个台阶就又是人了,就有街和汽车,就是活着的城,我不喜欢它们。人的秉性并个是生活造成的。从最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坐在荒草中间编席子,弄一点树叶,捣烂它,有一种秘密的感觉。把小石子排好,有时甚至吃掉一两个。我喜欢有人跟我在一起,做我的游戏,一个人,两个人,不回家的人,喜欢天不黑,把这个游戏一直做下去,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荒弃的石子的铁路上走着,下午温热,雷雨未来。在地球的另一边,我不愿意这么想,黎明前的英儿还没有醒呢。她的头发散开,她还没有醒来,她交叠的肢体让我的心中发冷,梦见蛇在心上也不会那样发冷。这是使我活着的东西。

    雷,你昨天还在跟我说事情、一说到钱又生气了。你是要继续生活的,这点我哑口无言,可你也要知道,有的事情多么锋利。好在我现在根本没有发疯的权力,也没有死的权力,我必须躲开活着的铁轨。那些光亮的轨道,我只能走在锈了的铁路中间,荒草,白桦树和橡树中间,只能沿着这条锈了的,死了的铁路往回走。

    我没有希望。梦里没有,醒了也没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月亮,想想太阳,想想这个不大的地球仪上画的东西。我被注定了,像穿过地球仪使它转动的那个钉子,转吧。据说地球是在转的,一直把我转回去为止。

    这段路,我们一起走,雷。可我也知道你的心在远处。实际上,我的耐心也快消失了,为什么还要走呢?

    但愿我能睡着,下一个梦有英儿。

    夜鸟儿

    夜鸟沉沉地飞着,再也没有家了,再也没有小小灯样的眼睛看你;它什么也碰不到:什么都在无声地过去,还没有掉在蓝色的天空里。天已经很暗了,还可以再暗下去。

    从南方飞来就在大屋子里坐着,或者摆一点粥,或者想一家。人太近了不好、远了快没有了又想回来。好像有一只手握着你、你的心和泪水、老是要哭又没有哭,其实这样挺好的。知道自己活着,还爱原则运用于社会领域,强调人是环境和教育的产物,但基本,还会把一张张白纸裁好,把灯关上。

    好多人走了,又好像是一个。他们说过一点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们说:来吧,把那扇深色的门推开。这是最后的一个夏天,最后一个放花的日子。你把茶拿在手里机体。生物中包含了营养、循环(分配)和调节(神经)三,你准备好。到这里来吧。这是一条干净的路,有野菊花黄色的影子,有长长的树枝,一条条垂到路上。蓬松的篱笆墙还有那些做小女孩时穿过的红袜子,跑来跑去。现在是早晨,墙和白房子上边都有画,都挂着红色的锅和铁铲,都画在一个窗户里,也画在外边,你坐在长廊的最远处,一把小木椅上。

    这房子在画里,有烟也有云。过去的日子就像煎鸡蛋一样,有白有黄,还有青菱丝。最主要是那些忙碌的手,上上下下道德行为的基础及其差别的原因,但都忽视了人的社会属性,还有一醒就听见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你坐在草上,或者向学校走去的时候,这声音都会告诉你母亲等你回来的时间。

    走过或者站一站,日子就是这样。台阶上,树叶纷纷落着,无穷地落着。你一次次哭,停住。手在手绢上沉沦于“一般人的状态”。人所处的世界是一片“虚无”,他,把手绢叠好,用哭过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前边。

    前边,你看,前边是没有的。

    你再看,前边有一块棕色的地,上边有白石头。它们东倒西斜地露出来。谁也不知道下边是什么。也许轻轻铲一下,就能搬走。也许是一座小石山。在土走掉的时候,它就白晃晃地露出来,毗着发疯的牙齿,鸟儿在它的眼睛里飞来飞去。雨后大群大群的鸟儿,从它的眼窝里飞出,在海滩上啄一个碎了的贝壳,时间很多,鸟儿可以把碎了的贝壳一点点吃干净。

    还在屋子里坐着,那个花,那个夜里沉沉飞过的鸟儿还在路上飞着。在最后的影子里,你忽然想哭,她们就都来了。“到这来。”她们说,她清楚地告诉你,“你自由了,你本来就是自由的。”

    房子

    在柏林(一)

    沿着大道走下去,是安静的住宅区,湖水和白桦树。鳞状的瓦,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气势轩昂的圆柱,支持着那些楼台。偶尔能看见一二个晒太阳的人,但更多的时候,园林寂静。只有狗在铁栅那边,呜呜地低吠着。上次看见星星点点的迎春花,这时候都明亮灿然地开了,一枝一片,让人心动。

    哪儿都有迎春花,在我们山里、岛上、在北京。

    七三年我在济南等车,觉得空气忽然变暖了,心里不安起来。从千佛山下来,我就看见了那一丛丛好象喷溅出来的迎春花。那么干燥温和的土地,路那边有水汩汩地流着。那时候我刚开始学画。在山上,并没有看见佛像。庙都关着,只有一个没有门的小院子长满荒草,石头垒的墙,院子中间有一个锈坏了的摇柄,那是一口井,深不可测。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远处。我什么都没有画,那一天,只是想我要有一个家,在山上,有石头的墙,有一百个台阶,远离村镇,没有人的影子投到我的地上。我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筑我的墙、我的城垛和炮台、我曲折阴暗的甬道。每个狭小的射孔都可以看见山下的丛林、河水、渡船、赶集回来的人群。没有人能够走进这个城堡。

    在城堡的后边是丛林,山坡上落满叶子,暗红的房子,挂着垂帘。护墙在这里变得流畅起来,沿山坡曲折而上,一直伸向山顶的塔楼。

    那有一个风标,一口钟,几只黑色的鸟飞来飞去。我看着春气蒙蒙的大地,没有画画。

    雷,你在干嘛呢?我开始学画,你在上海上中学,十五岁了。英儿在北京的城根小学当她的班长,批判孔老二。一九七三年,她真的在批判孔老二。

    一块方砖一块方砖地延伸下去,我在想英儿放学的情形。

    她当班长才累呢,那会她正格得很,老觉得男孩在瞎闹。

    就这么走,过了白桦林就可以看见桥了。那个半人半狮的女人,被雕成夫人的形像。面容肃穆,乳房浑圆,却长着粗大的爪子,熏得暗黑。你觉得不可忍受。它是好几块石头做成的,有灰泥的接缝,那么肃穆的女人长着尾巴盘环过来趴在桥头。

    远处的水映着房子,红红白白,有暗蓝的尖顶。要是过去我会喜欢起来,想修这样一个城堡或拱门,现在心却淡淡的。看看吧,都可以看看。有钱,这就是说有好多钱。

    雷,你说的好呢:“水波在船坞里晃动。”雷,你说的好呢。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连船坞都带着花边,里边是水,晃着波纹。

    我们在北京一起看过画报,和晓南一起。还有英儿。看那白栅栏后边,一片片樱花遮蔽着精致的别墅,一条山溪,经过磨坊和原木筑成的小屋,一道长长的回廊,一片从教堂的小窗子里看出去的淡色田野,所有木器都垂着铜环。

    “我要这个,”晓南说。“我们在这吃早饭。你们住那边,那都给你们。咪可以在这早上摘花。”

    “英儿不喜欢这样的房子。”沉重坚实的古典建筑。她喜欢山坡上那些精巧有致的现代别墅,不要大石头和突兀的东西,只要干净的小窗帘。从玻格家回来时,她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说她喜欢那样的房子。我说咱们盖吧。她说不要盖。要现在就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嫁人。

    她落在后边的时候,还嘟嘟嚷嚷地说着:海男还让我在新西兰帮她找个牧场主呢。

    “不就是地主婆吗?新西兰牧场主、农夫,说了半天都是故事里的词。”

    蚂蚁(二)

    又梦见那个岛了。在超级市场里我对人说,它就在大海对面。

    她在拿面包的时候,我说它的好处。它的海岸是平坦的,有一片林子,还有条小河从林子里出来。我象鲁宾逊上岸的时候一样,把那些东西放成一圈,包和木棍,我好象要住到树上。我说这是我的房子,我在那挖过洞,你笑了,挖过煤。你说你什么也没有挖出来。因为要离开我就尽数他说那里的好处,我说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就象音符掉下来。

    我问你:我睡了多久?我要知道在多长时间里做梦可以做一个山洞。

    光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忙着穿过柳絮纷飞的影子,它们不会被那些影子弄得掠慌起来。隔着路可以看见蚂蚁,这可真是希有的事情。一看见蚂蚁就想起好多事情。小时候的、和英儿在一起的。

    我看那些蚂蚁爬上圆石头,在屋檐下等着。这上午的阳光多么好啊。英儿回来了,提着一口袋东西。她看见我坐在石头上等她,这是很少的一次。蚂蚁成群结队地忙着,它们好象只有一种心情,永远是那么振奋敏捷的样子。可我真象是容器一样,从早到晚,有不同的心情放在我心里,有时候那么恶劣,有时候又欣喜,又饱满。

    太阳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奔走。它们掀动叶子象掀起一只木船,它们成群结队爬向绿叶子下黄昏的影子。

    一个小径上走过的人对你说;下午好。你对他说:下午好。一只鸟儿在天上“嘎——”地叫了。那些疲倦的花,依旧保持着整洁的样子,使我想起集上,卖干花的妇人,在集市散场的时候,有时候会过来送给我们一包干了的花瓣。

    我忙乎乎的日子,楼里那么多窗子依旧能听见你的声音,在楼上说话。再也听不见她们和英儿说话了。英儿的声音略略高起来,她总是有点着急,所以尖。

    后来的梦就很乱,但开始还是看见了她。她好象混在好多客人中,然后就没有了。你也没有了,我看见乡伊在那,穿那些蚂蚁咬过的树叶。接着这个梦又连到另一个梦里去了。

    我在车站上走,好象要找她,也好象是要找一辆汽车,是北京的。但是就是没有要找的那一路车。有一个车用篆字写着它的号码。我轻声笑着:可以呀,现在认得了。然后就往回走,过了景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岛上咱们住的房子里。

    家里依旧是那样,有木头,有建筑材料,甚至还要乱一些。我坐下来准备吃饭。这里象是岛上的房子,又象是我过去做木匠的地方,放着好些木头。坐在案子上扫了扫刨花,准备吃饭,这时候来人了,说要找英儿。

    我跳起来,一下就忘了英儿已经没有了。走到房子后边找英儿,沿着房子前边绕过去。英儿在一个挖得很深的地基的基础里,往那个沟里浇水,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好象记得还跟英儿有什么芥蒂。

    我跟英儿说话,象对一个单位里的人说话一样。我说:英儿,这可不是我找你,上边有人来找你。

    上边来的人没有跟我在屋子边上走。他沿着那个挖得很深的沟,走到那个基础那,找英儿。英儿依旧浇水,不说话,我慢慢的退下来,沿着房子,那人也往回走。

    我说:你找她有什么事啊?

    他说:没什么急事。

    我心里怒气忽然起来了:没什么事你找她,我饭还没吃呢。

    我跟他开始找茬。这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咱们屋子朝东的方向,我也走到了那个朝东的门泅。但是他在下边,很深的地方。他的嘴动了动,象要回嘴。

    我问:你说什么?

    我已经把几块小砖拿到手里,三块石头。他继续嘟嚷着,在下边。我就把一块儿砖,一块儿小砖丢下去了。他躲到大石台下面,但不能够全部躲起来,他变成了个绿色的琉璃磁像。我毫不留情地拿石头打他。在我第三块石头丢下去的时候,它碎了一块。后来我又拿了几块石头打它,我走下去的时候,它已经碎了,变成了一块砖,很奇怪。我把这块砖砸成八块,装在怀里。

    这个梦里什么也没有,醒了,嘴里有点苦味,还是在德国的黑夜里,特利尔这个充满水声的山谷。这个转动了好多年的磨坊,现在不再转了。我想起刚刚弹过琴,那不祥的键声,危险的高音,我想着。

    但是我的思想快又回到刚才的房子上面了。雷,那个房子。

    你要赶走我(三)

    我浑身累得麻苏苏的,但还是被英儿揪醒过来。

    “你要赶走我。”她说。我还没太清醒,想抱住她,但她的小胳膊好象都变成了骨头,身体象鱼一样,在睡衣里扭来扭去。

    “怎么了?”我的胸被撞了两下子,终于被硌醒了。

    “你要赶走我。”她继续说。“刚才你说的。”

    “什么?”我问她,“我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脸就沉了,说:‘你走吧!’,那么狠。”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就说了,一句话,我就慌了,想找谁租房子去。我出去还带着胖子,还想怎么把胖子安排到哪去,得有一个小床。”

    “你做梦吧?”

    “反正你说了,就是你说的,你就是那样。你要赶走我脸沉沉的,真无情。”

    她被这个感觉慑住了,到吃晚饭的时候,还在饭桌上说这个事呢。

    “我带着胖子,往前走,好象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不是要走吗?”

    “那也不能让你赶走我,那么狠。”

    晚上,灯柔和地亮着,我给她读契诃夫的《爱情集》,是她从北京带来的:“‘你从柏加辽甫卡来的吧;对不?’他厉声问乡下人。

    ‘对了,从柏加辽甫卡来。’

    为了消磨时间,叶尔古若夫开始想到柏加辽甫卡,那是个大村子,座落在一个深深的峡谷里,因此要是在月夜,人坐着车,顺着大路走,往下看那黑暗的峡谷,再抬头看天空,人就会觉得月亮仿佛挂在一个没底的深渊的上空。这是世界的尽头似的。下坡路很陡,又弯曲,而且窄,要是为了什么流行病,或替人种痘,坐着车上柏加辽甫卡去,人得一路上提高喉咙喊叫,或吹口哨才成,因为要是有车子迎面走来,那就别想过去了……”

    她起身抱住我,缠绕着,看我的眼睛:“你好一点吧,你总让我心里害怕。你会赶走我吗?”

    我笑了、摇摇头,把书放到一边。

    “我不能让你赶走我。”她恨得不得了,说。

    叶公主(四)

    临走的时候,我忙极了,几乎顾不得跟英儿说话。我把土从房子后边挖出来,挖出一小块平地,准备将来盖厨房,上边还要盖两个小卧室给你和英儿。

    我把挖下来的土,通过平台的滑槽倾倒下去,堆在房子前边。又筑起一道墙,用墙挡住那些土。这也是我们城台的一部分。我甚至在树影下固执地挖出一个坑来,把一个旧澡盆放在里边,澡盆边缘垒上好看的石块。这是一个池塘,可以养鱼,我在那构想。

    英儿不参加这些事,她总是绕过我的建筑工地。但是她很高兴做饭,她喜欢做饭。她做好饭以后就从楼上窗口伸出头来叫一声:顾城,吃饭。

    英儿大部分时间并不太关心这个房子,甚至觉得修这个房子是个疯狂行为。在她那个学校出来的脑筋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盖房子这一说。这一切都应该让做这些事情的人去做。但是钱呢?这都是她的教科书上没有写过的事。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含了气声在唱。

    生活好象是这样的,工作、上学,然后擦擦玻璃。怎么会是种土豆、浇粪水或者运沙土呢。很久很久,她确实不关心甚至忌恨我做的事。“诰”房子,她说。“诰”姑娘家。她把它划了一个等号。她好象不知道这事也是为她做的。房子不应该是盖的,是应该是通过什么方法得来的,她喜欢干净雅致的样子。不喜欢我脸上溅满水泥。

    “大紫红破楼恶梦”我知道她的意思。

    “学(音:xiao)生。”我用北京话对她说。

    她也知道我的意思。“你这个人够纯粹的。纯粹是个山大王。”

    有时候她过来掐掐我说:“恨死你了。谁知道你是这样的。就知道搬石头,搬姑娘家,什么也不懂。你哪是要修房子呀,你修的地方将来都得拆了。”

    晚饭是虾仁鸡蛋,是你蒸的,你做好,专门让我不要动,给英儿留着。英儿做的是凉面,两种,炸酱的和用麻酱黄瓜丝拌的。

    “和雷在一起就没有吃过芝麻酱,每月二两芝麻酱从来都不买。”

    “在北京夏天不吃芝麻酱?”英儿觉得怪。

    “我那是让给别人吃。”你说。

    “我怎么没当上过这个别人?”

    “我们院里的街坊夏天都找南方人,借本去买芝麻酱,二两哪够啊。”

    “我嫌芝麻酱粘乎乎的,和不开。”

    “那是没打水。”

    “什么?”

    “往里加水啊。要不,有‘没打好’一说呢。”

    “就象和水泥……”

    “一听你说话就上头。”英儿说,“我这半边头老木。”

    “那叫神经官能症。”我告诉她“知识分子落下的毛病,一劳改就全好了。文化革命时候干校专治这种病。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每天提一百桶沙子吧。”

    “我又不是雷。”英儿狠狠他说。

    “噢,打水,怪不得发白,我才知道,英儿做的面好吃。”

    你还在说刚才的话。

    刚上岛的时候,我就画了一张图纸给你,是一个漂亮的仰视的伊斯兰堡。有尖形的拱门和吊桥,蜿蜒纵横的堞垛,有飞廊横在空中。

    我们一边在山里采石锯木,一边争论这城堡房间楼梯的每个细节。三年过去了,我们筑好了一些台阶和墙基,一些护坡,三重梯田,挡住了山土的崩塌。我们的手上都是伤痕,照这个速度进展,我们的城堡需要五百年到八百年左右建成。“可汗,”你总结说:“你只是修了一点废墟。你还是先让屋子不要漏雨吧。”

    “叛徒。”我心里说,嘴上却说:“英儿和我哲学一样。”

    她肯定会跟我一起搬石头的。我能想象她看见这一石一木后,欢喜的场景。

    “英儿?英儿倒是挺好看的,可她小胳膊才那么细。”

    “什么?”我根本想不起英儿的胳膊有多粗,多细,因为我根本没有注意这个。

    “那你等着吧。”

    “你在那笑什么?”英儿老怀疑我在笑话她。我是在收拾过去在大学讲课的一些材料。唐代宫廷,我告诉英儿。英儿说:“知道,知道。不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吗?顶得住吗?分散点多好。”

    “我不是笑这个,我是说唐代后宫有两个名份挺可笑。一个叫‘答应,,一个叫‘常在’。”

    “你是想让人家答应你干活吧?雷都不着家了‘经常不在,,我是‘死不答应,,一辈子也不跟你一起‘诰’房子。”“盖房子,我在信里都跟你说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事啊。也不想想,人家林黛玉拿的是花锄。拿铁锹就不能算是《红楼梦》了。”

    “是啊,谁喜欢真龙呢。”

    至此以后英儿就自称叶(四川音:shai)公主了。

    “愚公啊,愚公。”英儿看着我挖山就在边上说。

    “智更都挺瘦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的胳膊确实很细。

    小滑轮嘎吱嘎吱响着,一桶一桶沙石沿着我装的索道升起来,英儿从吊钩上把桶摘下来,晃一晃倒进我的“鱼池”里。我让英儿戴上手套,别把手磨坏了。

    英儿说:“没事,反正跟着你也没好。”

    “我会把这些收拾好的。”我词不搭意,指着一地散乱的物件说。

    “你一走我就把这些给扔了。”

    黄昏的光在树影后骤然明亮起来,这些沙石是我准备回来以后在门口做大平台用的。我要修一条灰石板的小路和台阶,一个好看的浴室。

    我要做两个台阶给你们,上面用石片镶着画——我们未来的房子。

    彩票(五)

    上午下了雨,绿荫谷雾气蒙蒙。我把那些锯好的柴,都拖下山来,把昨天夜里的柴灰撒在柴栅附近,泥泞的小路上。我在伊丽沙白的园子里做这件事,就听见英儿在屋里叫:“顾城。”

    “干吗?”

    “你快来。”她说。

    “什么事啊。”我有点不情愿地在铁线草上擦着鞋上的泥。雨靴有点小,脱下来不太容易。

    “可能是好事。”

    “是结婚吗?”我说,等着她下边的话。她一定会说发昏吧,可她没有吭气,我有点意外。转过门厅,发现她正在厨房里,看一个纸片。餐刀放在一边,白面包上抹了果酱。

    “是结婚证吗?”我又跟了一句。

    “是面包里的。”她说。她拿给我看,那张纸牌大小的纸片。上面画着一辆汽车,还是吉普呢,下边写着四万新币。“你可能中彩了,这面包吃得值。”

    英儿一来就学会了买彩票,趴在柜台上填那些数字。你也在那帮她,每次都要弄半天。我远远的站着,看大门外的海。英儿填完彩票总是很高兴,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说:“看给气的。”

    上了汽车,我的气色也没太好过来。“别气了。”她说。

    “我要赢了先给你娶媳妇,连房子一起娶。”

    “我才不气呢。我不买就能赢,稳赢,填个数码就赢。”

    “赢多少?”

    “两块。”

    “好象是真的。”英儿吃完饭在客厅里翻字典。“上边写的是钱或者汽车。”

    “可以拉着你爹转一大圈。”

    英儿看我一眼,并不回嘴。她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我知道她的小脑筋在不停地转。

    “你去问问雷吧,或者利斯。”我给她出主意。

    她不吭气,把彩票随便一放就上工去了。我知道她是不动声色地对待这件摆在门前的好事。

    整个下午我都在山上锯一棵倒树,把它伸向空中的枝条锯断。最困难的是那些被压住的枝条,或者是架在别的藤蔓缠绕在小树上的枝条。它们虽然早已经死了,但却象弹簧一样蕴涵着危险的力量。如果不注意,它就会突然弹断,打在你的身上,至少把锯夹住,让你动弹不得。我特别喜欢锯那些碗口粗细的枝条,因为只要锯得长短适宜,就不用再劈了。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老在想唐磊说的一句话。“蒙老外还不容易。”我没听见他说这句话,是跟他一起插过队的人在英国告诉我的。可这句话就停在我脑子里,甚至我连他说话时自负的笑都看见了。“呵”地一声。

    出国以后,我们一直被穷弄得喘不过气来,四面八方都需要钱。我们只能说没有被钱挤住,过来了。英儿的运气挺好,才出来半年就撞上了这样的好事。这回好象可以松快点了,吃点什么好东西,或者她因此走掉,我可不愿意这么想。这个事淡然得很,而且好象就没有。

    我把木柴都拖到空地上的时候,英儿已经回来了。我从厨房的小窗看进去,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我把锯在墙上挂好,就坐在门口脱我的靴子。

    英儿出来扶着门框站着,一大群小鸟在竹林里喳喳乱响,天快暗了。

    我问了问她给上帝老头干活的事。她说那老神父总是开一两句玩笑,就缩到屋里看圣经去了。“他也不知道信不信?”

    “看那样挺随便的。”她说。

    “你都给他做什么吃的?”

    “就是豌豆火腿,或者鸡蛋煎肠,换着来。”

    “他也不烦。”

    “他才不烦呢,他好象不吃什么东西,按理说他应该给我二十块钱买东西,也不知道是抠门还是忘了,这礼拜又没给。他要自己买都是买小包的,特贵。我跟他说过这件事,但他总是觉得少买点就便宜了。土豆从来是我带给他的。”

    我好象看见那个低着头穿灰衣服匆匆走路的老头。“他真瘦。”

    “我今天买了羊肉。半只羊,二十二块。”

    “你累吗?”我握握她的小胳膊。

    “你给我柔柔头吧,我脑袋发木。”她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那一条条木凳和房子钉在一起。凳子尽头有一个大纸盒做的尖顶小房子,房主人的猫向这边看着,它迟疑一下终于走过来了。

    “是这边吗?这吗。”我在她的头上按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情,觉得她灵巧又单薄得很。我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猫在她脚边弯过身来。

    “顾城。”她总是这样有点陌生地叫我,“你说咱们那个房子修成这样,要花多少钱?”

    “两万。”

    “两万够吗?顾城,要是真的咱们就修房子吧。”

    “你还是接你爹妈来转一圈吧。”

    英儿看着我,又把眼睛低下来,好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猜,我看这个纸想了什么?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少了。我不让我爹来,我修房子。”

    英儿对岩石湾的房子耿耿于怀,“恶劣、破烂。”英儿简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她的感觉,屋顶上有老鼠,床下有跳蚤,内墙板露出它阴暗的被雨水浸湿的部分。总之它几乎成了一个象征,象征她最怨恨我的那部分品性,一切都不加掩饰。她那么热烈地攻击这个房子,使人怀疑她是在说她的情敌。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确实被这房子吓过一大跳。

    “那不是房子,那是祖宗。”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这样说。

    “你老得伺候它。”

    “祖宗。”她看了我一眼说。

    一块弯着背的大石头,好象不情愿地被一点一点撬起来,你好象可以感到它闭着眼睛要回去的那种力量。我让你踩住铁橇棍,一晃一晃,我在它稍稍抬起的一刹那往它身下塞小石头和圆木滚。我老觉得那铁撬棍会打滑脱开,撞到我牙上。

    在下边的山林中,我修了一条滚石道,直通山下我筑墙的场地。两边靠树都排放好了圆木,回转的地方还加了更多的树枝和树干,以缓和石块滚落的冲力。石头就可以沿着它飞滚而下,直撞到山下的石堆上了。

    我从来没有撬起过这么大的石头,它一点点被我们从土里抬起来,危险地向前探着。土里的小虫四下爬散,没在土里的部分透着潮气是棕黄色的。我推推它,不知为什么舍不得用铁锤把它打碎。石头因为大,显出一种傲慢。它往前倾着,这时候我可以随时改变它的方向。就在我想把它抓住的时候,它忽然真的开始向前倾动,离开我跌落下去。它在那些落叶里缓缓滚落一周,然后好象惊醒过来,摇动了一下,一晃一晃地奔下山去。在接近滚石道的拦木边,它忽然直跳起来,腾空撞断两棵倒树,到树林里去了。

    我们都被这个意外吓呆了,它离开我们连一声叫喊都发不出来,就好象是活的,在树林里闷声滚动。时而发出咚咚巨响。小树倒了,大树抖动着,惊飞了上面的群鸟。石头到树林里去了。它象一个抓不住的巨怪,。一刻不停地沿了陡峭的山坡滚越下去。

    我们丢开一切往山下直跑下去,飞快地下了那几个台阶。

    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了。它的力量足足可以打垮一架房子,到我们的地里它依旧无影无踪。

    山下袅袅炊烟停在空中,在细小的人语中,我们的恐怖格外清晰。

    一切已经发生过了,唯一的问题好象就是那块大石头到哪去了?

    “我先跑下去,雷腿都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公路上嚷。‘石头在这呢,’”

    “那才叫一块石头落了地呢。大石头就在公路中间放着呢。”

    “就是转弯那吧?”

    “再往快乐单身汉家那边一点。一辆车也没有,它就在公路中间。我让雷在公路上看着,我回来拿铁锤。”

    “你信里写过这事,但想不出来这么悬。”

    “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劲,几下就把石头打碎了。然后……”

    轰地一声,屋子里一片尘土,英儿直跳起来,挂在空中的那片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桌上,四下都是石膏的碎屑。

    “这哪是房子啊,这是祖宗!”英儿直着嗓子象北京小丫头那样叫着。她在门口站着,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看看锅,你说“别动。”好象那里边的菜还能吃似的。

    “够巧的,我刚刚离开一步,正好没砸着。簸箕呢?”我仰头看屋顶上那个长方形的大洞。蜘蛛网飘着,顶蓬上有那么多蜘蛛网。

    “这回空气流通了。”

    “纯粹是祖宗。”英儿还站在门口嘟嚷呢。“别的地方不会再塌吗?”

    我嘿嘿嘿嘿地笑。

    “顾城!”她厉声说。后来我们就都笑起来了。

    “赶上一回不容易。”我说。

    “恨死你了。”睡觉时候她又抖着牙咬我,好象真正拿我无可奈何。

    她给你打完电话,就上床睡了,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你,我知道她有点当真了,她知道的单词比你多,在北京的时候,她正经找了个小老师教她。可是她连不起来,我问起她的英语老师,她还专门瞪过我一眼。“是女的,比我还小呢。”

    “雷这两天也买彩票呢,你不知道吧。”她把外屋的灯关了。

    “买就买吧,有钱。”

    “人家中了。”

    “怎么可能呢?”我一点也不信。

    “她中了七十块钱。对上四个就能中,要五个就上千了。

    她老对三个。”

    “是啊,情场上失意,赌场上……”

    英儿把枕头往我脸上一扔。“赌场?屠场吧。“

    “人家是为了胖子,你就知道弄个破房子,什么也不管。”

    “我修。”

    “你那也叫修房?钉两块板,掉三块板。瞢谁呀。雷刚才说,那边地板又鼓起来了。地基下陷。一下雨,房子还带歪的。”

    我不吭气。

    英儿换上睡衣,把床头的灯也关了。

    “哎,顾城。你转过来,你要没房子可修干什么呀?你肯定该拆了吧,那天你砸玻璃真可怕,要我就不理你了。雷还抓着你说‘没事没事、,那边破窗户直灌风,也没法洗澡了。

    冬天多冷。”

    “我拿塑料布给钉上了。我说买个新窗户去,雷又不吭气。”

    “废话,再让你砸。你不许转过去,跟大石头似的。”她慢慢把手伸下去“你以后会好点吗?”

    夜里我醒了,看着那么长长的窗子透进对面山上的月光。

    英儿象小姑娘一样,把头埋在我身上。发丝弄得我鼻子有点痒,我忽然觉得那么安心,我想了半天,好象想不起什么事来。就是觉得在这个干干净净的高屋子里,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着窗外婆娑的竹子。

    英儿已经起来了,洗完澡在厨房里忙碌。

    “英儿。”

    “哎。”

    “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啊。”

    “早点出门子啊,昨天跟雷说好,赶集上去。你去不去?”

    “我?”

    “去吧,去吧。一人呆家,老那么阴险。我回来还总是怕你死了吓我一跳。”

    我想起英儿平常回来的时候,经常老远地叫我一声。原来是怕我死了吓着她。

    “我不是供你们怀念用的吗?”说着就走进浴室去了。

    “我们保证怀念你,保证写一本书怀念你。”这还是英儿在岩石弯那边说的,我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挺遥远的。好象站在岸上,看那些游过的海浪。我把水关上的时候,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汽蒙注的镜子。

    “你穿这件衣服吗”一向不管事的英儿,站在那微弱地建议着“你的羊肉汤好了。”她把那些盘子和面包都拿到客厅里,平常早饭我们都是在厨房里吃的。

    带着海水凉气的风,在山谷里吹着。路边的树枝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我还没看见花开它们就已经谢了;垂着的花使我想起小丑的帽子,山谷里水声飞溅。

    “我怎么看什么都挺新鲜的。”有声有色的阴云在前边树顶上飘着。

    “你又一个月没出门了吧?”

    “今天可能下雨。”

    “下不了,哎,已经下了。”

    风骤然大起来。

    “你冷吗?”

    “不冷,你想回去了吧?”

    “没。”

    我们沿着回转的公路,大步走着。不知怎么我有点神气起来,象军人似的。皮靴一迈一迈;很快我们就看见海湾那边卖熟肉的小店了。那个店老关着门,橱窗里放着一个彩磁做的小猪。

    “这个店得多少钱?”

    “得十万吧。它怎么老是关着门呢?”

    “你的手怎么那么热呢。”

    “喂,”居然有人在用中国话打招呼。英儿给吓得一抖,头也不敢回。其实那个人在马路对面,离她远着那。,我们走过的时候,也没太注意他。

    “你好。”他又说,是个亚裔,脸又暗又光个子细高。“你——们”他的话很奇怪“坐不坐车?坐去集上。”

    英儿这才缓过来,“他想让咱们坐车。”她好象给我翻译惯了,把那种难懂的国语,变成北京话,又说了一遍。

    “哈罗。”我不伦不类地打这招呼。

    “啊,哈罗、。不要请。”那人把手一挥,做出让我们停止前进的样子。我们莫名其妙地站住了。他朝两边猛烈地看了两眼,就急速钻进车里,车子开到后边路口上,原地转了个圈。又追上来停在我们的身边。

    “请上车。”那个人把门打开了。

    “我们喜欢走路。”

    那人似乎是没听懂。

    “我喜欢邦邦邦邦一一”他的手在空中弹着。又歪着脑袋使劲说出两个字“对,音乐。我知道你系中国死人。希呀,希人。啊,你的帽子,他们知道我知道。”

    英儿已经笑得嘴一瘪一瘪的,但还是尽量礼貌他说:“比英语难懂多了。”

    “我知道你知道,啊?”

    “您是不是红糠来的?”我竭力就和着他的话和音调说。

    “红糠?”他眼睛放出光来。“你们系红糠?”

    “NO,”我用英语回答他:“批坑。”

    “国语。”他拼命点头。“我系那个爸爸,十八岁——”

    开始在纸上乱划。“红糠找到。纽西兰,一个月,姆?”

    我跟英儿说:“你求求他,还是让他说英语吧。我汗都下来了。”

    英儿开始跟他说点英语,我终于透了口气。车开动了,还真下起雨来。我只好死心塌地坐在他的车上。

    原来他是只去过香港一个月的华裔作曲家。他欢迎我们到他家做客,他喜欢中文,中国诗歌。他知道岛上有一个戴帽子的中国诗人,太太很漂亮。

    我们在集上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在古拉安的大菜棚里挑菜花呢。

    “今天菜花特别便宜。”你好象很高兴的样子,就是脸有点发白。

    小小的集市也挺热闹的。因为下雨大家都挤在一起,打着招呼。古拉安站在那,一副严肃的样子,他的女儿和一些帮手都在那忙碌着。而他拿着一根长棍子,把蓬布支起来,赶水,透明晃动的积水滚到蓬布边上就哗啦一声倾倒下来。

    “英儿和你一边挑菜,一边说刚才碰到的那个话音古怪的华人。

    “呕,批坑。这么说你们是讲国语的罗?,英儿给你学那人最流利的一句活,学得挺象你就笑了。你把钱给英儿,然后你们各自付账。

    红白相间的大蓬布上下鼓飞,忽然太阳就出来了,照在潮湿的沾满水珠的草上,集市上有人吹着小口哨。

    “可罕怎么来了?”你还是那样称呼我。

    “他?”英儿看我一眼,好象不屑地样子,可眼睛里藏了笑影“他想出来逛逛街。”

    几十台大电视,蓝蓝的闪动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美国将军,用一模一样的口吻在说伊拉克的问题。这是岛上唯一卖家具的商店,门口还摆着吸尘器。和降了价的剪草机,干净的绿地毯,散发着塑胶的气味,一进门是一个裸体广告,一个金发女子伏在床上,很温馨的样子。意思是装了这种暖气,就不用穿衣服了。

    我看了看油漆刷子的价钱,中国出产的三块钱新市,新西兰出产的十三块。

    “底下二楼是家具。”英儿说明,她有一点近视。看字的时候要眯一眯眼睛。

    我没想到下边竟是个广阔的大厅,这家商店是依着海岸的坡地往下建筑的。街边却只有一层店面,所以一进门就是商店的最高一层了。

    几个华丽的大床摆在一边,有铜的,也有罗可可式的带金饰的木制床架,一排排梳妆镜照着我们,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说话声音都很轻。

    “这个挺好看的。”英儿指着一个小床说。

    “我喜欢那样的。”你指着另外一个大床说,你喜欢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

    “这小床才三百块钱。”

    “那我得吃多少面包呀?”

    “撑死也白搭,压根就印了三种号码。相声里就有这么说的。说是攒够一百零八将的火柴盒就可以换一个彩电,人家总共就印了一百零七将。”

    “是,那回也是有奖购货,说什么几个票对起来就能得什么得什么,买五十块钱东西就给一张,雷当着她的面拿了一大打子,我回来在床上码了半天,根本就对不上那个大号。有一种蓝色的没有,根本没印。”

    “彩票还是不如彩礼呀。”这时候我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夜深了,英儿在楼下帮你铺好床,就上来。客厅里光影闪动,壁火正烧得好呢,我跟着英儿象影子一样。

    “你跟着我干吗?今天你得好点。”

    我点点头。

    “知道怎么好点吗?”

    我看着她。

    “不能这样。”她把我的手拿开。“你得离我一丈远。”

    “一丈远是多远?”

    “一丈远,就是一丈夫那么远。”她得意了“行啦,去吧。”

    夜里又下雨了,我起来,客厅里炉火还是红的。我轻轻地走,楼梯还是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我迟疑了一下,就去推英儿的门。门被关住了,她在里边抵了把椅子。

    我又用力推了推,她醒着,在里边发出低低的笑声。

    绿荫谷的冬天结束了,岛上的日子也没有了。

    从绿荫谷回家的日子多好啊。我不管你们,你们也不管我。英儿开始专心地做她的春卷,你把她送到集上去,我还在一点一点修那个屋子。我钻到屋子下边,象地老鼠一样的工作着,听你们在地板上面走来走去,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

    蔓草沿了房子的空隙长到屋子里去,就变成了天然的装饰,在放碗的木架上缠绕。

    我用六个千斤顶把房子顶起来一点,我画了条线,让英儿在线那边活动,我在地板下放水泥桩子,换掉朽坏的木墩。我那么专心的做这件事,以至于会错过吃饭,饿得几乎走不上楼来。

    “要我就把这些板都换了。”英儿说,她总是对天花板忧心忡忡。

    “墙板也得换。”你说。

    “那壁画怎么办呢?”乡伊说。

    “最好另外盖两间出来。修还不如盖呢。英儿一问,我一问。”

    “那时候我就把门一插。”英儿说“现在我没门儿、没办法”

    “我给你做个门吧?”我说,“现在就能钉,做个拉门。”

    “不要。”英儿干脆他说。

    停了一会她又想起来了,“其实也就两万块钱,有什么的呢?咱们一起干活,一年肯定能攒一万。”

    “那得出去挣钱。”

    第二次告别(六)

    英儿有时候在屋里哭,然后她对你说:也不知道怎么,有时候就想哭一哭。她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我们那时候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子。

    我忙着用掉最后的水泥,筑墙,做那两个台阶,你在忙着安排胖子的事,让工人来装水、热水器和电灯。好象越到最后,事情越多。我们的屋子一天天变得陌生起来,所有杂物都被埋掉了。筑好的城台上撒着细细的石子。夜里,灯可以照到山下停车的地方,室内处处灯光怪亮。我们好象装了过多的灯,把这房子每一处损坏的地方都暴露出来,蜘蛛网和蛀蚀也都看得更清楚了。

    第一天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漫无目的的四下走了好久,真的有点不太认识了。

    “是不是太亮了。”你看着破烂的囚壁说。

    “跟回光反照似的。”

    “还有几天呀?”

    “二十天。”

    “五四三二——一,发射,现在就点上火了。”

    “做平台三千,装电两千五,热水器八百,浴室五百,浴室肯定修不完了。”

    “肯定修得完!”你说。

    车在熟悉的路上回转着开向码头,我们一点不觉得这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你在向英儿交代剩下来的事。我看着英儿心里一点也没有别离的感觉。只是想着她说话时,嘴边那种嘲弄的笑纹,意思是“你也能挣钱?”

    “我挣到两万就回来吧。”夜里我对她说“我都不想走了。

    你说我去吗?你现在说不去,我就不去了。”

    “我不管。”

    “那我不去了。”

    “还是去吧。”

    “那你怎么办?”我抚爱着她。不知道怎么心里有点木然。

    “我自己解决。”她笑起来“你是挺傻的。”她抓住我。

    “英儿、你听我说:任何时候你要我回来,打一个电话我就回来。我什么都不要。”

    “还是去挣钱吧,废物利用。”她又开始说老笑话了。

    “是两万吗?”我好象看见了那放着干净木器的小卧室、窗帘、厨房里一排排悬挂的铜锅和玻璃碗盏,英儿永远喜欢收拾的小屋子,还有胖子的游戏室。

    一年真不知道怎么会过完,可这个新房子就在时间那边。

    山和房子都过去了,海湾出现在眼前,是两万吗?我几乎无声地问英儿,英儿笑了,三万。不许涨价啊。车门开了,路边的萱草在海风中热烈的舞动着。英儿也下来。眯起眼睛。

    我抱了抱她,心里说“小人儿。”她好象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挺洋气的。”

    一直走到船上我才回过身来看码头。有一两个赶船的人在奔跑,但英儿已经开车走了。

    小金鱼(七)

    为了个房子就跑到柏林来了,我和上帝定约,再不向他要什么了,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后来我还是要了,我喜欢她也就喜欢了她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房子。

    我第一次遇见英儿的时候多好啊,一心一意地看着她。什么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后来事就多了。我多笨呐,我以为爱是一个许诺。总要有更好的日子在后边,其实那日子已经太好了,英儿都说。她从来没那么快乐过,“这日子神了”。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或者没法想的时候就好了。

    我们在平台上坐着看海景,说来说去,想不出还缺什么,好象就缺两万块钱,把屋顶漆成红的。

    我到柏林来了,看着那个小房子,在时间对面,一年。一个有新窗户,新的小柜子,里边放水杯的房子。有小小的楼梯,真象玩具,英儿喜欢。我想一年,不管多宽阔,都会过去,后边的日子是整洁的。应该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廊。我闭上眼睛时间就会过去,我让自己睡着,象一条河流,我老看见英儿站在台阶上如时出现,穿着那件印满花朵的小衣裳。

    我和你回家,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海就能看见她了。在那台阶上,温和的阳光照耀着,雷,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我们打开门,屋里挂着衣服、被单,初夏的阳光都使我充满愿望。我轻轻地接住第一天、第一个日子,把英儿抱起来。我的心会那么干净,好象粗糙的笋壳包含着春天的岁月。

    我那么笨,拿着电话对英儿嚷:挣到钱了。英儿写信夸了我,说那一声嚷煞是响亮,让人痛快。她不相信的事,我一定要做到。我在电话里说了傻话,她知道我说了傻话。最后她只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在她的音息淡漠的时候,我的不安已经告诉我了。但是我不去想。我只是想我和她渡过的每一分钟,只是想多做一点,就见到她了,给她一个意外。

    爱是一个许诺,就象我离开北京一样,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活着,就要和英儿在一起,哪怕过一天。我心里这样说过,到死也不会告诉她。后来我离开她忘记了这个许诺,我离开英儿难受极了,活象一个人被分成两半。我情愿忍受这件事,是为了偿付我欠你们的,是为了更好的日子。

    我想象她是个勇敢的小人儿,在黑夜里不怕打雷。不怕下雨,到处管事、种豆子,教乡伊开车。我有时候走到街上都会笑起来,因为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国上。

    波浪一阵一阵展开了,岛一点一点的小了,英儿在那个岛上。英儿没有了,我恨她。不是因为我爱她,而是因为她说了钱的事,说了我们一起干活。这不是命里的事,不是我们向上天所求的事。我要的已经有了。我不要的为什么又要了呢?现在这个事,只是被说了又说的小金鱼的故事罢了。

    英儿没有了,隔着大海和时间,我看不见她。我还可以看见原来的房子,木板上的钉子,屋顶塌下来又被我补好的地方。我什么都看得见,可是英儿没有了。那准备好的日子,永远也没有了。我第一次知道房子没什么用,地也没什么用。

    我在柏林狂热的想那块地,从山下想到山顶,想那房子每一个应该修理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它们都是灾难,我可以看任何一块地,住任何一个房子里,在阳台上看我讨厌的城市,但是我不能再回到那间房子里去了,那些记忆会让我死的。

    有时候在超级市场买东西,一抬头都觉得能看见那门外的大海,你和英儿在另外一边买彩票,这样的幻觉让我安慰。做梦回那间房子里,总有英儿若有若无的在边上,来了人她就帮我说话。她匆匆忙忙遇见人就笑起来,那日子象一条鱼游来游去。现在它被剖开了,丢在岸上,我不能回去了,它会把我吃掉。我不能承受那些锋利的记忆。没办法,我就象游魂一样到处飘着。

    一个从墓地里出来的人会想什么呢?它还想要房子吗?他们都住了一阵就都到墓地里去了,留下那么多结实的带花的房子,好多东西还摆在原处,就象我的锤子和李子酒一样,英儿让我干的和不让我干的事。那个打坏的窗子,那会儿我还老担心,这房子活得比我久,现在我做的事就是绕开它,它真正象一个野兽,要吃掉我。我身上都是它留下来的瘀血。

    我不怕英儿,不怕死。那一片墓地,草都是绿的,甚至绿得人心上发慌,他们在墓地上浇水,放一个小凳子。雷,你说得对,没有了就没有了。这个我不怕,因为都会没有,只是有先有后,我们都会变得干干净净的。可是我怕,有的东西,怕那个房子,一天天太具体了。每一个缺损的锯齿都还可以看见,我所有的努力和妄想都还可以看见,我搬回来的那棵大树还丢在山下,被草埋了,被我们不知道的夏天晒过。

    我是准备回去,和英儿一边说话,说这一年的日子,一边烧这棵树的。

    白杨树一直向天上长着,象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这些老人到坟上,看一看他们的亲人,又走回家去。这日子多安心啊。我没有自己的土地了,没想到就这么连根拔起,象孤魂一样到处飘流。我知道这日子不会太久了,我现在还在祈求上天。在我走向她的时候,不要穿过那间房子的楼梯。

    “这就是小孩睡的。”我说。“你不是有床吗?”

    “那个床太大,耽误事。”她走过去,在镜子里她又笑。

    你走到那头,研究被套去了。一个被子也要六十块钱。

    “雷你来。”英儿在那边叫“你来看这个。”英儿正在看一个围着八张椅子的素木餐桌,做得朴实可爱。上面的青漆青亮亮的。“还有这个。”英儿指着桌子边上的酒柜说。

    那真是个做得不错的胡桃木酒柜,谁看了那上边的一排小栏杆都会喜欢的。太象童活故事里画出来的了。英儿抬着眼睛看,她是真的喜欢。

    “八百九十五块。昨天还一千二呢。”

    “昨天?”我看了英儿一眼。

    “今天开始大降价,降一个月。”你说。“外头写着呢。”

    “你那屋里只适合放一个梳妆台。”

    “放厨房里。”英儿说。

    “厨房在哪呢?”

    英儿不吭气悠悠然然地转身走开。

    “那买吧。”我追上去说。

    “要买,我昨天就买了。”英儿抹头就走“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你又怎么气英儿了。”你说。

    “英儿。”我叫她。

    “英儿什么英儿?萝卜缨。”她又溜达回来了。“喝咖啡不喝?”

    回到绿荫谷,已经是蓝天白云了。岛上的气候变化就这么快,一天可以下五场雨,出七回太阳。一块云把树林遮住又缓缓离开。那里的树冬天仍然是绿的,树叶上还飞绕着蜜蜂。客厅的大窗子透进阳光,桌上有一束假花,英儿又插了一束真的,谁也分不出来。

    “胖子呢?”

    “在玻格家,和艾玛一起玩。”你接着看了看炉子里的碳火说:“这真暖和。”

    然后你们把外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又一起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

    “晚上吃鱼吧。”英儿说“只有你会做。今天那么冷,别走了,那边破窗户还灌风。”

    “胖子啊。”

    “让胖子在玻格家睡。一天没事,还暖和点呢。”英儿把电视开了。“今天晚上有《吸血幅》”

    “真的?那也得问问玻格才行。”

    “打电话吧。我来打。”

    “你说的那张彩票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英儿还是虚着说。

    你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又出去拿柴禾了。隔着玻璃看你们翻字典,然后笑。太阳快沉到树林里去了。屋子里依旧是温热的。

    我挑了点好看的木柴放在炉边的大铜盆里,截面向外。这些柴段也足足有十几年的年轮了。

    “是有一辆吉普车吗?”

    “好象有一个粘辅,”英儿说。

    “这上边说,你如果拿到了四张这样的彩票,号码是不一样的,就可以得一辆汽车了。或者相当于四万块钱的礼物。”

    英儿给两个人的信(缺)

    晓南(缺)

    信·复信(缺)

    岛上来信(缺)

    牧场

    夏日的风阴阴凉凉地吹着,牧场上草穗起伏,一两丛高起来的婆婆针开着紫花。一头白牛在独自吃草,它躲开那丛苧麻,用宽大的舌头卷草吃,叶子细嫩的草短,它吃几口就换一个地方,好像心不在焉。忽然它站住过身,盯着牧场外的树丛,那好像有一些声音,它把耳朵摇了摇,对准那个方向,嘴巴里的咀嚼却没有停政来。

    “是这吗?”

    “不是。”

    “可以上去,你上来吗?”

    “这好像是打猎用的,边上还放着草呢。”

    “都干了。”

    她把干了的草杆拿在手里一节节撅断。“你上来吗?”那个人在高处问。

    “我早上在那边还看见了鹿呢。”

    “什么鹿?”

    “不知道,那么高。不是梅花鹿。”

    风吹着大树,猎架微微摇乓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个树枝摇得特别厉害。

    “这是一棵树。”

    “是嘛。”

    那个人往下看看,又抬起身往上看。一阵一阵云正在飞“你还让我往上爬吗?”

    “那边还有白样树呢。”

    “这是榛子。”

    “你见过?”

    “嗯,”她拿着几个角的小坚果,在手里摆弄。

    “你害怕吗?”

    “怕什么,什么害怕?”她的眉微微皱起来。坚果从她手上滑落下来,又顺着木架的缝隙掉到树下去了。她的目光也跟着从脚下的架子,沿着结实的木梯投到地上。

    那卞人不说话,树叶的光荫在他脸上闪动,他一心一意看着牧场边上的木桩、铁丝网。那些木桩有的已经被虫蛀了。

    在阳光下露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牧场上的白牛动了动身子,它依旧向这边看,颈上的肌肉抖动,尾巴摇晃着赶着虻蝇。

    “牛都贪生怕死。”

    “嗯……怎么讲?”

    “都在水边上。”

    “哪儿有水?”那个人偏过头。

    “水槽那。”

    “我还以为就一只白牛呢。”他绕过挡着视线的树杆,看见牧场的另一边有一个金属的罐子。“还有几只。”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了吗?”

    他回过身看她睫毛上的光,没有回答,她又问:

    “你肯定认为我神经病了吧?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慢慢流下来。“我要疯了,肯定就完了。”

    他扶着猎架上被苔绿蒙住的栏杆。盯着她。又转过脸看牧场。那些牛已经喝完了水,散开来,一边吃草,一边往这边移动。除了那头白牛;它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两个牛有角。他说,“那个花牛,好像少块头皮似的。”“一个比一个黑。”她几乎没说出声音来。

    牧场上起了一阵旋风,木架上的干草飞起来,木架也嘎吱嗄吱在暗暗摇动。

    “本来我还想把咱们的大树钉成个塔呢。”

    “今天几号?”

    “八月。”

    “我知道。”

    “八号。”

    “有十年了。”

    “你知道吗?”风好像在分别吹动每棵树,又一下吹动整个树林。那些遥远的枝叶都缠绕起来,发出声响。

    “不是说好了吗?”他低下身亲亲她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微微碰了一下,把她的眼泪擦了。她闭上眼睛,眉微微皱了一下。

    “我给你办的事都办完了。”

    “是。”

    “剩下的我不能管了。”一只只牛越走越近,那只白牛也低下头吃草了。

    “别管。”他又伏在栏杆上,仔细地看)

    黑牛悸动的脖颈,总有虻蝇围绕着它,它悸动起来的时候,周身毛色都发亮,连后肋上都一闪一闪,相比之下那头白牛就暗淡多了。他注意到花牛下垂的睾丸,,也许是奶。他根本无从分别,只是觉得它晃。牛的后肛抬了一下,也是区为虻蝇。

    一对牛角是尖的,一对是弯的,还有一头牛脑门上乱糟糟的。他马上皱起了眉,嘴角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是对他自己,受牛的表情影响的嘲笑。

    (我真的管不了你了。”她忽然哭噎住了、哽咽着“我受不了,我没办法。我受不了,我要疯掉的。我……”

    他转过身,看她抽动的肩膀,看她毛衣上每一针细细的花纹。忽然半跪下来,抚摸着她凉凉的发白的手。那手无知无觉还握着最后一个梯子。

    “没事的。”他漫无边际地安慰她,“没事的。”

    “我会疯的。”

    “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能这样,我没办法了。”

    “我也没办法了。”他忽然也涌出了眼泪一滴滴落着,他泪眼模糊甚至还能看见木头上锈了的钉子。他反反复复抓着她发凉的手,“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其实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想看了。就不看了,就不着了。”

    抽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他亲亲她的额。

    “再看我一下好吗?”

    “不。”她抬起眼睛。“你怨吗?”

    他笑了:“我自己的事?”

    “过一天吧?”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吗。”

    “可能还是这样好。”

    他眨眨眼睛。

    “有一只羊跪着走路。”

    “在哪儿?”

    “在家里,我看见它跪着走路。”

    “我怎么没看见,今天早上我也看羊了。邻居的篱笆都倒了。”

    “它眼睛分得很开。”

    “可能是腿坏了。”

    “走吧。”

    她还坐着,说:“走吧。”

    他站起来从扶梯上下去,一格一格下得很小心,一直踩到最后一格才站到落满榛子的地上。

    “下来吗?”他伸出手准备扶她,同时注意到那些脚蹬微微错动。

    她站在地上的时候好像还在等待什么,但那个人已经松开手向林子里走去了。

    中午的静默正在过去,日光微斜。草穗依旧起伏,牧场显得有些华丽。那只白牛吃着草,依旧不时地把耳朵转向树林的方向。它一边向前迈进,一边把前脚迈过一个土拨鼠的洞穴。也就在这时候,它听到一声沉闷的爆响;它的耳朵马上停止了摇动,凝神细听。树声之外,只有蚊蛇的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像黄蜂一样,缠绕着响成一片小片。

    没了

    醒了,才发现一切事都已经过完。浑身有一点儿隐隐的酸疼。游泳池是空的。有一只鸟儿死在里边。我好像刚还在水里边游过水,穿着租来的游泳裤。那么颤颤惊惊,想在温热的地上趴一下,水就没了。我已经到那边去过了,结过婚了,爱过,长大过。而且和她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这些都过完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痕迹也没有。几乎想不起来。

    我还像八岁一样等待着经历这一切,完了。我坐起来,不能相信地看着周围,这是德国有麦田、已经干了的樱桃树、羊,在闪念问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实行的变革即《反杜林论》,我就停在这。这是我的最后一天。

    什么都是无缘无故的,昨天晚上做梦,看见银闪闪的带鱼盘在那儿,还想着雷喜欢吃,应该买一点儿。英儿喜欢吃鱼头,梦就这么行单。我们像在一场大伙里生活,房子烧了,我们都从房子里跑出来,跑得天南海北。但回头一想,又好像可以跳过这一段。雷疲倦地睡着,听着楼上楼下的脚步声,那是英儿早早地起来,开始提水、和面、做春卷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中间做了什么,我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吗?在叫喊中一次次把生命给她。像一棵树那么茂盛,像一个羊那么不安。一天天的日子都像篮子挂在树上。

    我是有过一个心愿,想信点儿什么;想让她永远看着我像蓝天一样。这是一个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的事,为什么要等她。等到了为什么又没有了。我想让她们在一起代替我。她们又走开了。我的心愿是有点儿莫名其妙,一辈子就想做这一件事,结果做了好多其它的事。

    我挺喜欢今天的,今天不怨不恨。我真的闹过事,盖一间小房子,在那么远那么远的岛上。学会写字,在那么远那么远的中国。有过一个家,后来又有了一个家。这些想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可我竟然过来了,其实有什么最后都是一样的。

    我写了这么多奇怪的话,其实都是没办法,因为我不能不死不活的活,也不能哭,也不能说:你回来吧。没用。心冷一点才能过。我能做什么呢?我必须有一个方法让时间过去。

    是有真东西,但是碰不到一块。人都太弱,我是说我太弱,不会坦坦然然地说话。我爱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恨的时候,又说得太多。

    人都想得好结果,哪怕是死,都要如意,都想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让爱过的人看。或者在墓碑对面放把椅子,让他有时间来,下午坐一坐。什么都没有,有把椅子也好,这些都是小孩想的事。

    她挺好,可是有时候又难看。她们都躲开了,让你掉下去,嫌你在悬崖上站得太久,让人不舒服,说你是故意的,她们不知道你。

    你在等你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她们都转过脸,,说给你的已经给你了,剩下是你自己的事。是。我是不合适活,可你们干嘛着急呢?你们以为我真是石头做的。

    说这些没意思。

    谁都挺难的,我应该明明白白他说:我爱你们。爱得太久,也太多就不合适了。我就是做件事来的,现在没做好,别生气吧。

    风吹着那些细柔的草,我快没了。你不能把我带走,把我藏起来吗?

    尾声

    又一次演电影

    汽车向前驶去,岛上风景迅速消失的时候,我才好象从一个梦寐中逐渐清醒过来。说实在的,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认识的G是一位诗人,他出乎异常地,反反复复使用一些简单的词,这些词都另有所指。谁也不知道吸引他的幻象从何而来,从现代心理学来说,他显然是患某种程度的心理固着症。他的心态停留在某一点上,始终没有发育成熟。他象一个孤僻的孩子那样,不喜欢正常的事情,恐惧正常的生活,情愿落入怪诞飘渺,或淫乱的想象中,他用他的异常的想象要求他的爱人,他并不是真的要住一个城堡,或者过一种高于现实的理想生活,在他的内心燃着一种不可理喻的独有的疯狂。他为自己这把独特的钥匙,设计生活,他把秘码弄得混乱,来区别他和世界,他毕生的做为几乎都可以说是倒行逆施的。你很难说他究竟喜欢什么事情,他总是清楚地告诉你,他拒绝服从。他在修一堵墙,他默默无言或高声宣告,都是在对自己说话,甚至在他最后的文字里。也含着这种装饰的成分,他固执地阻隔了自己、毁灭自己。令人惊异的是,他和C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个致命之处。

    在最后的日月里,G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用现实利害来解释这件事甚至借助道德,他要把英儿划到自己的感情之外去。他最可怕也最软弱的是,始终不愿意承认别人的情感。

    他害怕自相矛盾,为了避免这个矛盾,他情愿一了了之。“一个神经病!他有点可怜。”我不得不为他惋惜,因为他毕竟是我遇到的少有的,一个有先天才能的人。

    我这样想着,好象逐渐蹬上了一个地方。可以比较确定的看这个事情,因为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天我被那些长短不一情理各异的文字,弄昏了头,我心里也不时的有各种异念出现。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令人费解的不是G和英儿的异样恋情,倒是最正常的C、她和英儿之间始终友爱微妙的关系,倒底是什么使她用正常的情感来对待这异常的生活。我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一起神气快活的在这个岛上走来走去,共度朝夕的。

    当我把这个盒子还给C的时候,她正在预备午茶,把一个个厚重的盘子放在桌布上。我看着她,这些故事象风吹过水一样,好象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确就是当年我在B城认识的那位夫人。这时,我不能不对自己说:我更加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了。

    我也得坐快猫号渡船离开这个岛。当我剪了票,在渡轮甲板回望这个小岛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汽车缓缓启动,在码头停车的小广场上转了一周,车尾朝着渡轮,凤澜树迎风飞舞,向我来时的方向,往小岛深处开去。那不是C的车吗?开车的一定是英儿了,渡轮还没有启航,她就把车开走了。连手都没有招一下。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忽然就想起了这个场景。好象那就是英儿,她在船还没有开的时候,就这样把车开走了。

    我趴在船舷上看外边渐渐移动的牧场和小山。心里想毛利语的tiatia是什么意思。

    当我乘坐的快猫驶出海湾,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候,白色广兀的海面上,小帆星星点点。据说那是一年一度的新西兰的帆船环岛大赛。但是在这洋溢着夏日光彩的巨大的海洋上,你根本弄不清它们的努力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你只是看见它们在波浪间时隐时现。

    我从甲板上走进客舱的时候,眼前一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那个昏蒙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岩石湾回转的山路上。我并没有走多远,那片竹子在路边绽开,对面山谷绿蒙蒙的叠障起伏,独一无二的鲜花大树触目地红着。这时G停住脚对英儿说:

    得从这看,我们的家越远越好看。

    篇外(缺)

  • 歌德《浮士德》

    《浮士德》(Faust)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年8月28日-1832年3月22日)的代表作,是一部长达12111行的诗剧,第一部出版于1808年,共二十五场,不分幕。第二部共二十七场,分五幕。全剧没有首尾连贯的情节,而是以浮士德思想的发展变化为线索,以德国民间传说为题材,以文艺复兴以来的德国和欧洲社会为背景的诗剧。《浮士德》的构思和写作,贯串了歌德的一生,1768年开始创作,直到1832年——前后一共64年,即歌德逝世前一年才最后完成。

    浮士德献词

    飘摇的形象,你们又渐渐走近,
    从前曾经在我模糊的眼前现形。
    这回我可是要将你们牢牢握紧?
    难道我的心儿还向往昔时的梦境?
    好吧,你们要来就尽管向前逼近!
    从烟雾中升起在我周围飞行;
    环绕你们行列的灵风阵阵,
    使我心胸感到青春一般震荡难平。
    你们带来了欢乐时日的形景,
    好些可爱的影儿向上飘升;
    同来的有初恋和友情,
    这好似一段古老的传说半已销声;
    苦痛更新,哀叹又生,
    叹人生处处是歧路迷津,
    屈指算善良的人们已先我逝尽,
    他们在美好的时分受尽了命运的欺凌。
    听我唱过前部歌词的人们,
    再也听不到后部的歌咏;
    友谊的聚首已四散离分,
    最初的反响啊,也一并消沉。
    我的苦痛传向陌生的人群,
    他们的赞美适足使我心惊。
    往昔欣赏我歌词的人们,
    纵然活着,在世上也如飘蓬断梗。
    蓦然间有种忘却已久的心情,
    令我向往那肃穆庄严的灵境。
    我微语般的歌词像是竖琴上的哀音,
    一声声摇曳不定。
    我浑身战栗,泪珠几流个不停,
    铁石的心肠也觉得温柔和平;
    我眼前的所有已遥遥退隐,
    渺茫的往事却一一现形。

    舞台序剧

    经理 剧作家 丑角

           经理

    你们二位仁兄,
    常常在艰难困苦中给我帮忙。
    说吧,关于我们在德国的营业,

    你们究竟抱有多大希望?

    我极愿使得观众舒畅,

    尤其因为他们不仅独享而且共享。

    厂棚高张,座场停当,

    人人都期待着一番欢乐景象。

    他们扬眉高坐,神气洋洋,

    巴不得出现新鲜花样。

    我知道怎样满足观众的愿望,

    可是从没有过现在这样慌张:

    观众虽然没有看惯杰作,

    却饱读过无数戏曲文章。

    咱们怎样才做到一切都新鲜别致,

    既意义深长,也使人欢畅?

    但愿观众川流不息,

    向着剧场涌来,

    不断使出浑身气力,

    争把这通往天国的窄门冲开。

    在白天四点钟以前,

    就你推我挤,朝着票房竞跑,

    有如饥荒年份在面包铺门口抢购面包,

    为了一张戏票几乎命也不要。

    要在这复杂的观众中产生如此奇效,

    只有剧作家,我的朋友,今天着手来搞!

           剧作家

    哦,别向我提起那杂沓的人群,

    我见了他们,灵感就要逃遁。

    别让我碰着那动荡的人潮,

    以免它强把我向旋涡卷进。

    还是引导我去幽静的仙都,

    那儿只有诗人才畅享欢娱;

    那儿有爱情和友谊,

    用神手把我们心中的幸福创造和培育。

    唉!凡是从我的内心涌出,

    凡是在我唇间低吟,

    有时或许失败,有时或许完成,

    都被那刹那间的暴力吞并。

    往往经过许多岁月,

    才出现完整的作品。

    浮光只徒眩耀一时,

    真品才能传诸后世。

    丑角

    什么后世不后世,我真不爱听!

    要是我大谈其后世,

    还有谁来叫现代开心?

    人们需要开心,而且也应当开心。

    剧场中有我这个好伙计,

    想来总算不错。

    一个人会得愉快地自我表白;

    观众发脾气就不会使他难过;

    为了更能扣动观众的心弦,

    希望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快快使出勇气,作出榜样,

    想入非非,加上各种合唱,

    比如什么理性、悟性、感性和热情,

    可要当心,非带有滑稽趣味不行!

    经理

    尤其是场面要多多益善!

    人们是来欣赏,人们最爱观看。

    情节要复杂纷繁,

    使得观众眼花缭乱,

    你们便会四处扬名,

    为大众所吹捧和喜欢。

    你们只有让观众尽量饱看,

    每个人终会挑选出一点半点。

    多多拿出东西,总会对人有益;

    人人跨出剧场,都是乐不可支。

    凡是一部剧作,不妨多写几出!

    这样的杂烩,想你必然会做;

    容易端上台面,何必枉费心思。

    你纵然做得十全十美又顶啥用?

    观众终究会给你零扯碎撕!

           剧作家

    你不觉得,这样的手艺多么恶劣,

    对于真正的艺术家太不合适!

    我看出,那些漂亮的先生们粗制滥造,

    已成了你们的最高准则。

    经理

    我毫不在乎这样的责备:

    固然是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

    不过,要知道劈软木不用重斧。

    看清楚你在为谁写剧!

    有的是来消饱胀,

    有的是来寻开心,

    而最坏的还有一些人,

    他们读厌了时事新闻。

    三三两两好比是来赴化装舞会,

    只被好奇心逼得健步如飞;

    女士们尽量地梳妆打扮,

    俨然在免费参加表演。

    你高坐在诗坛上作何梦想?

    难道观众满场真的使你欢畅?

    请你把他们仔细端详!

    半数是冷淡,半数是粗野,

    看完戏后,有人想去打牌,

    有人想在妓女怀中放荡过夜。

    你这可怜的傻瓜何苦多事,

    何必为这种目的而苦坏了温雅的缪司?

    我劝你还是多拿东西出来,越多越好,

    这样你决不会迷失目标。

    只须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

    很难望使他们心满意足——

    高明以为如何?是欢欣还是痛苦?

    剧作家

    去吧,去找另外一个奴仆!

    天赋诗人以人权,

    这权利至高无比,

    怎能为你把它亵渎!

    他用什么去感动人心?

    他凭什么去征服一切?

    难道不是出自胸中的和音,

    把世界向内心回摄?

    大自然缫着永恒的长丝,

    始终如一地在纺锤上运转,

    万汇参差不齐,

    讨厌地互相震撼:

    是谁生动地分出匀称的序列,

    而使它具有旋律?

    是谁号召万物而浑成一体,

    发出奇妙的宫徵?

    是谁使狂飙怒号?

    是谁使晚霞成绮?

    是谁将缤纷的春花

    向情侣联步的道上散布?

    是谁把平常的绿叶

    编织荣冠以表功绩?

    是谁稳立奥林巴斯而聚集神祗?

    这都是人的能力,在诗人心中得到启示。

    丑角

    那就多多卖劲,

    来把戏剧业务经营,

    正象那恋爱冒险的情景:

    偶尔邂逅便一见锺情,

    恋恋不舍,渐被情丝缠紧;

    幸福茁生,互相勾引,

    欢乐未去,痛苦来临,

    一刹那间,小说完成。

    让咱们也来编这样的戏文!

    材料就向这丰富的人生中去找寻!

    人人都如此生活,大多数都没有看清,

    等你一经着手,顿觉意趣横生,

    在缤纷的彩色中看来不甚分明,

    错误百出而杂有真理的火星:

    美酒就是这样酿成,

    让人人都来开怀畅饮。

    于是青年的菁华结伴光临,

    从你的剧中把启示倾听,

    多情种子都从你的作品

    吸取忧郁的养份。

    这个感动,那个奋兴,

    各自看出心中的隐情。

    他们立即悲啼,立即欢笑,

    崇拜那慷慨激昂,醉心于迷离幻影;

    凡已定型的人,对什么都不高兴,

    一个正在成长的人,常怀着感激的心情。

    剧作家

    那末,也请把我正在成长的时代

    给我还来,

    那时有种种诗歌的泉源

    不断喷涌新醅,

    有迷的烟雾遮着我眼前的世界,

    有未开的蓓蕾令人把奇迹期待,

    那时我采撷群花,

    姹紫嫣红开遍了山谷。

    那时我毫无所有却又十分充足;

    有对梦幻的嗜好,有对真理的追寻。

    让我放浪形骸,

    给我深刻的幸福和酸辛,

    还有恨的力量,爱的权能,

    都还给我吧,我的青春!

    丑角

    好朋友,青春你固然需要,

    如果你在会战中和敌人短兵相交,

    或者有绝代多娇,

    把你的脖子紧紧拥抱,

    或者赛跑决胜的花冠

    从难以到达的目的向你遥遥相招,

    或者在剧烈的旋转舞后,

    你还要宴饮通宵。

    可是你如今弹奏熟调,

    豪情雅趣仍然很高,

    向着自己既定的目标,

    不妨漫步逍遥,

    这是你老先生的责任难逃,

    我们对你的敬意并不减少。

    常言说,年老不再稚气,

    咱们倒还是天真的孩子。

    经理

    话已说得够多,

    且看行动如何!

    彼此枉费辞令,

    何不干点有益的事情。

    侈谈情绪有何用?

    情绪无补迟疑人。

    你既然以诗人自称,

    就应该对诗歌发号施令!

    我们需要什么你知情:

    我们想把烈酒痛饮,

    这只有赶快酿造才行!

    今日不着手,明日完不成,

    不可等闲虚掷了好光阴;

    决心要把握可能,

    好比大胆抓紧头发根,

    丝毫也别松劲,

    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们知道,在德国舞台上,

    每人都可以试验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今天别为我节省

    道具和背景!

    指挥大小天光,

    调遣普天星辰;

    水、火、岩壁样样不缺,

    还得有走兽飞禽。

    要在这狭小的舞台上,

    历遍宇宙乾坤,

    以从容不迫的速度,

    从天堂通过人间而入幽冥。

    天上序幕

    天帝。天上群仙。靡非斯陀匪勒斯随后。

    三位大天使带头前来。

    拉斐尔

    太阳运行度,

    依旧唱和竞赛的歌声,

    以雷霆的步伐,

    完成预定的行程。

    阳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加普列

    壮丽的大地

    不可思议地神速旋转;

    极乐光明的白昼,

    与阴森恐怖的黑夜轮换;

    大海洪涛喷沫,

    傍着千寻岩底飞溅,

    而岩石和大海

    永随天体的迅转而回旋。

    米歇尔

    狂飙竞相怒号,

    从海洋到大陆,从大陆到海洋,

    遍四周连锁般地咆哮猖狂,

    发出无坚不摧的音响。

    在雷霆袭击之前,

    掣动毁灭性的电光。

    可是主啊!你的使徒们

    都把你每日的潜移默化赞扬。

    三天使

    天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靡非斯陀匪勒斯

    哦,主啊,今天又蒙光降,

    并承你垂询了世间的情况,

    平常你也高兴见我,

    所以我也杂在侍从当中特来拜望。

    高雅的言词,请恕我不会讲,

    虽然会遭到群仙的讪谤;

    我的胡诌定会使你发笑,

    如果你还没有把笑遗忘。

    关于太阳和宇宙,我无话可讲;

    我只看见世人受苦难当。

    这世界的小神还是老样,

    和开辟那天一样荒唐。

    本来他可以生活得较为称心,

    如果你没有给以天光的虚影;

    他把这据为己用而称作理性,

    结果只落得比畜牲还要畜牲。

    请恕我直言奉扰,

    我看他很象个长脚知了,

    不住地飞,又不住地跳,

    一头钻进草堆里去唱老调;

    如果一直藏在草堆里倒也还好!

    他偏爱把鼻子向垃圾当中胡搅。

    天帝

    你此外对我就无话可告?

    只为了常来发泄牢骚?

    难道你觉得世上的东西永远也不好?

    靡非斯陀

    不,主啊!我看人世间非常悲惨。

    世人的痛苦使我哀怜,

    连我也不忍把穷苦的人儿踏践。

    天帝

    你可认识浮士德?

    靡非斯陀

    是那位博士?

    天帝

    我的仆人!

    靡非斯陀

    不错!这傻瓜为你服务的方式特别两样,

    尘世的饮食他不爱沾尝。

    他野心勃勃,老是驰骛远方,

    也一半明白到自己的狂妄;

    他要索取天上最美丽的星辰,

    又要求地上极端的放浪,

    不管是在人间或天上,

    总不能满足他深深激动的心肠。

    天帝

    他虽然这时为我服务还昏昏沉沉,

    我不久将使他神智清醒。

    园丁瞧见树芽青青,

    就知道有花果点缀来春。

    靡非斯陀

    凭什么打赌?你会失去这个男仆,

    假如你慨然允许,

    我将一步步地把他引上我的魔路!

    天帝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

    我对你不加禁阻,

    人在努力追求时总是难免迷误。

    靡非斯陀

    我感谢你的恩典;

    从来我就不高兴和死人纠缠,

    我最爱的是脸庞儿饱满又新鲜。

    对于死尸我总是避而不见;

    就和猫儿不弄死鼠一般。

    天帝

    好吧,这也随你自便!

    你尽可以使他的精神脱离本源,

    只要你将他把握得住,

    不妨把他引上你的魔路,

    可是你终究会惭愧地服罪认输:

    一个善人即使在黑暗的冲动中

    也一定会意识到坦坦正途。

    靡非斯陀

    好啦!时间要不了多久。

    我对于这场赌赛毫不担忧。

    等到我达到目标的时候,

    请允许我把凯歌高奏。

    我将使他乐于以尘土为粮,

    和我的姨母,那著名的蛇一般模样。

    天帝

    那时候你也可以自由出现,

    我从未把你的同类憎嫌。

    在一切否定的精灵当中,

    我觉得小丑最少麻烦。

    人的活动太容易驰缓,

    动辄贪求绝对的晏安;

    因此我才愿意给人添加这个伙伴,

    他要作为魔鬼来刺激和推动人努力向前——

    可是你们这些真正的神子啊,

    应欣赏这生动而丰富的美!

    那生生不息的造化,

    将把你们纳入爱的幸福范围。

    世间事尽管是波谲云诡,

    要牢牢地绾以持续的思维!

    天界闭,大天使等分散。

    靡非斯陀

    (独白)

    我有时欢喜来和这位老人会面,

    但要提防别和他把关系闹翻。

    伟大的主宰啊,他真不忝,

    居然和我恶魔亲切交谈。

    悲剧 第一部夜

    哥特式的陕隘居室,穹窿屋顶,浮士德不安地坐在书案旁的靠椅上。

    浮士德

    唉!我到而今已把哲学,

    医学和法律,

    可惜还有神学,

    都彻底地发奋攻读。

    到头来还是个可怜的愚人!

    不见得比从前聪明进步;

    夸称什么硕士,更叫什么博士,

    差不多已经有了十年,

    我牵着学生们的鼻子

    横冲直闯地团团转——

    其实看来,我并不知道什么事情!

    这简直叫我心内如焚,

    我虽然比一切纨绔子弟,

    博士、硕士、文人和僧侣较为聪敏;

    没有犹豫和疑惑使我苦闷,

    我对地狱和魔鬼也不心惊——

    然而因此我的一切欢娱都被剥夺干净,

    别妄想有什么真知灼见,

    别妄想有什么可以教人,

    使人们幡然改邪归正。

    我既无财产和金钱,

    又无尘世盛名和威权;

    就是狗也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

    所以我才把魔术钻研,

    看是不是通过神力和神口,

    将一些神秘揭穿;

    使我不用再流酸汗,

    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对人瞎谈;

    使我对于统一宇宙的核心

    有所分辨

    使我能观察一切活力和种原,

    不再凭口舌卖弄虚玄。

    哦,团的月光,

    但愿你瞧见我的痛苦是最后一遍,

    我多少次中宵不寐,

    坐候你在这书案前。

    幽郁的朋友,

    然后我见你照临着断简残篇!

    唉!我但愿能在你的清辉中

    漫步山巅,

    伴着精灵在山隈飞舞,

    凭藉幽光在草地上盘旋。

    涤除一切知识的浊雾浓烟,

    沐浴在你的清露中而身心康健!

    唉!我还要在这监牢里坐待?

    可咒诅的幽暗墙穴,

    连可爱的天光透过有色玻璃

    也暗无光彩!

    更有这重重叠叠的书堆,

    尘封虫蠹已败坏,

    一直高齐到屋顶,

    用烟熏的旧纸遮盖;

    周围瓶罐满排,

    充斥着器械,

    还有祖传的家具堵塞内外——

    这便是你的世界!这也算是一个世界!

    你还要问,为什么你的心

    在胸中忧闷无比?

    为什么一种无名的苦痛

    窒息你一切生机?

    上天创造生动的自然,

    原是让人在其中栖息,

    你反舍此就彼,

    而甘受烟熏霉腐与人骸兽骨寸步不离。

    起来!快逃吧!逃往辽阔的境地!

    难道这种神秘的书籍,

    诺斯塔大牟士的亲笔,

    还不够作你的伴侣?

    认识星辰的运行,

    接受自然的启示,

    那时你心灵的力量豁然贯通,

    好比精灵与精灵对语。

    凭这枯燥的官能,

    解不透神圣的符记!

    飘浮在我身旁的精灵哟,

    回答吧,如果你们已把我的话儿听取1

    揭开书卷,看到大宇宙的符记。

    哈哈!这一瞬间欢愉涌来,

    使我茅塞顿开!

    我感到年轻而神圣的生命幸福

    重新流遍我的五官百骸。

    写这灵符的莫不是位神灵?

    它镇定了我内心的沸腾,

    用快乐充沛了我可怜的方寸,

    又凭着神秘的本能,

    使我周围的自然力量显呈。

    我莫非是神?我的心境如此光明!

    我从清晰的笔划中间,

    看见活动不息的大自然展示在我心灵之前。

    现在我才领悟出先哲的名言:

    “灵界并未关闭;

    只是你的官能阻塞,心灵已死!

    后生们,快快奋起,

    不倦地在旭光中将尘怀荡涤!”

    观察符记

    万物交织一体浑同,

    此物活动和生活在彼物当中!

    天力上升下降,

    互相传送金桶!

    将锡福芬香之翼鼓动,

    从天上直透地下,

    万籁和鸣响彻太空!

    洋洋大观!唉!不过是一场幻景!

    我从何处把握你,无限的自然?

    从何处得你哺乳?你一切生命之源,

    天地之根,

    我焦渴的胸怀所追奔——

    你澎涌,你浸润,而我的渴慕竟自枉然?

    愤然改翻篇页,目视地灵的符

    这道符给我以多么不同的感应!

    地灵啊,你对我更觉亲近;

    我已觉得力量大增,

    仿佛饮新酒而振奋。

    我有勇气到世界上去闯荡,

    把人间的苦乐一概承当。

    不怕和风暴搏斗,

    便是破斧沉舟也不慌张。

    有云层簇起头上——

    月光已经隐藏——

    室内熄灭了灯光——

    烟雾喷涌!

    红光围绕头顶掣动——

    从穹窿的屋顶,

    刮来透体的寒风!

    至诚召请的神灵,我觉得你在我周围飞行,

    请你显圣!

    哈!我的心竟这般震荡不宁!

    这种新的感觉

    把我的一切官能都已搅昏!

    我全心全意向你输诚!

    急急现形!那怕牺牲我的性命!

    握卷神秘地念出地灵符咒,淡红光焰一闪,

    地灵在火焰中出现。

    地灵

    谁在召唤我?

    浮士德

    (掉过头去)

    面目多么可憎!

    地灵

    你大力把我吸引,

    老在我的境界上纠缠不清,

    可是如今——

    浮士德

    唉!你真使我恶心!

    地灵

    你苦苦地祈求见我,

    要倾听我的声音,瞻仰我的容颜;

    我听从你强烈的心灵呼唤,

    慨然出现!你这超人却吓得胆战心寒!

    心灵的呼声何在?

    哪儿是那创造和吞吐宇宙的胸怀,

    涌起冲天的欢快,

    与我们神灵一气沆瀣?

    你在哪儿,浮士德?

    你的声音曾竭力刺入我的耳间,

    难道你现在被我的气息环绕,

    就筋酥骨软,

    蜷缩得和可怜虫一般?

    浮士德

    火焰的化身,我难道对你退避?

    我就是浮士德,和你相似!

    地灵

    在生命的浪潮中,在行动的风暴里,

    上涨复下落,

    倏来又忽去!

    生生和死死,

    永恒的潮汐,

    经纬的交织,

    火热的生机:

    我转动呼啸的时辰机杼,

    给神性编织生动之衣。

    浮士德

    你这位在寥廓世界中周游不息的神,

    我觉得自己和你多么相近!

    地灵

    你相似的是你理解的神,

    而不是我!

    (消逝)

    浮士德

    (惊倒)

    不是你?

    又是谁?

    我这神的肖像!

    连像你都不配!

    (叩门声)

    唉,该死!我听出——这是我的助手——

    我最美的幸福将扫地无余!

    这幻像丰富的须臾,

    不得不扰乱于潜行而来的枯燥人物!

    瓦格纳着睡衣睡帽,执灯在手,浮士德怫然

    背过身去。

    瓦格纳

    对不起!我听您在朗吟不止;

    一定读的是一部希腊悲剧?

    这种艺术我也想学会一些,

    因为它在今天的影响十分普及。

    我时常听人赞许,

    说是戏子能够指导牧师。

    浮士德

    对呀,如果牧师是个戏子,

    有时倒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瓦格纳

    唉!如果一个人长年埋首书斋,

    逢年过节才偶尔出外,

    只从望远镜里遥观世界,

    又怎能通过说服把世界领导起来?

    浮士德

    如果你感觉不出,

    不是从心灵深处迸出强烈的乐趣,

    去打动一切听众的肺腑,

    那你就会一无所获。

    你就只好坐下来东粘西补,

    用残羹剩撰把杂烩煮,

    再从你那快要熄灭的灰堆上,

    吹起微弱的火焰几股!

    或许使得小孩和猢狲叹服,

    如果这和你的兴趣相符——

    凡是不出自你的内心,

    你就绝不能和别人心心相印。

    瓦格纳

    只有演说才使得雄辩家高人一头;

    我分明觉得,我还大大地落后。

    浮士德

    你尽管去寻求雄辩的利益!

    可千万别头戴铃铛充当傻子!

    只要你有悟性和正确的意义,

    纵无技巧也能表达情思;

    要说的就直说出来,

    何必要咬文嚼字?

    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

    给人们抹粉涂脂,

    也不过如秋风吹扫败叶,

    听来枯燥无味!

    瓦格纳

    天呀,艺术长存,

    而我们的生命短促。

    我努力于批评的研究,

    常给自己的头脑和胸怀担忧。

    那追溯本源的方法

    多么不易探求!

    大约达不到半途,

    可怜虫就一命归幽!

    浮士德

    难道说,羊皮古书

    是喝了一口便永远止渴的圣泉?

    醍醐若不从你自己的心中涌现,

    你便不会自得悠然。

    瓦格纳

    请原谅我!沉浸在各时代的精神中去,

    这是巨大的快乐;

    看看先哲想过些什么,

    而我们终于迈进了许多。

    浮士德

    哦,不错,迈进到星辰那样远!

    我的朋友,过去时代对于我们

    是七重封印的书简。

    你说的时代精神,

    其实只是学者们本身的精神,

    时代在其中得到反映。

    所以常常有不幸发生!

    世人一见你们便立即逃遁:

    一箱臭垃圾,一库破烂品,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部封建王侯的兴亡戏文,

    说些冠冕堂皇的训世格言,

    恰合傀儡登场的口吻!

    瓦格纳

    但是这个世界!人心和精神!

    每人都想认识几分。

    浮士德

    得啦,你须得把所谓认识弄清!

    谁可以对认识直言无隐?

    历来有所认识的少数几人,

    都太愚蠢而不会明哲保身,

    向庸众公开他们的观察和感情,

    如果不是受磔刑,就是被焚身——

    朋友,我得告罪,夜色已深,

    我们这次谈话必须暂停。

    瓦格纳

    我宁愿永远清醒,

    洗耳恭听你的高论。

    不过明天是复活节的头一个良辰,

    请允许我再来讨教提问。

    我从事研究十分热心;

    知道的东西固然不少,但愿知道一切事情。

    (退场)

    浮士德

    (独留)

    一切希望都不会从他脑中消失,

    那里面老是粘牢无谓的东西。

    贪婪的双手不断向宝藏挖掘,

    找到了蚯蚓也会乐不可支!

    神灵丛集把我环绕,

    怎容得这样的人声在此喧嚣?

    但是呀!这回我得感谢你,

    你这世人当中最可怜的一位同胞!

    承你把我从绝望中救了,

    它几乎把我的官能毁掉。

    哦,那个形象是多么庞大崇高,

    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是个僬侥。

    我是神明的肖像,

    自以为已很接近永恒真理的镜子,

    在天光和清澄中自得其趣,

    解脱了尘世的凡躯;

    我觉得自己比二级天使更优,

    夸说自由的力量已通过大自然的脉管流走,

    自己也能创造,而神的生活也可享受。

    哪知道狂妄招尤!

    当头棒喝,一句话有如雷吼。

    我不妄想和你匹俦!

    我曾有力量把你召来,

    却无力量将你阻留。

    在那幸福的刹那,

    我觉得自己既伟大而又渺小;

    你把我残酷地推回到

    渺茫的人类命运之中来了。

    何去何从?向谁请教?

    难道我得听凭那种冲动引导?

    唉!我们的行为,也如我们的烦恼,

    同样把我们生命的进程阻挠。

    精神上纵然接受到美玉良金,

    总不断有杂质羼进;

    如果我们达成这个世上的好事,

    于是更好的便叫作幻想和诈欺。

    那赋给我们以生命的美妙感情,

    就冻结在尘世的扰攘里。

    如果幻想在平时以勇敢的飞翔,

    满怀希望地直到永恒的境界,

    但等到幸福在时代的旋涡中相继破灭,

    它就满足于窄小的天地,

    忧愁立即潜伏在心底,

    引起了种种隐痛无比。

    它不安地动荡,扰乱宁静和欢娱,

    还常常戴上新的面具:

    可以现形为家庭、妻室和儿女,

    可以现形为水、火、匕首和毒剂;

    你会对未必发生的灾难战栗,

    也不得不为决不失去的东西而哭泣。

    我不象神!这使我感受至深!

    我象虫蚁在尘土中钻营,

    以尘土为粮而苟延生命,

    遭到行人的践踏即葬身埃尘。

    数百架破书砌成的高墙,

    使我局促其间,还能不尘垢遍体?

    还有这上千种零碎破烂,

    在蠹鱼世界中还不把我的精神压制?

    难道我在这儿能寻到我缺少的东西?

    难道我要读破万卷书,

    才懂得世上人到处都有苦吃,

    只偶然有个把幸运的宠儿?——

    空洞的骷髅,你为什么对我冷笑?

    你的头脑大约也和我的不差多少,

    曾经迷惘地寻找光明而陷入模糊的困境,

    快活地追求真理而悲惨地迷误终身。

    你们这些器械自然在对我讥刺,

    有筒有环,有轮有齿,

    我站在门边,你们应该充当钥匙,

    你们的触须虽然卷曲,却未将门闩拔起。

    大自然在这光天化日,

    也神秘地不肯让人把面纱撕去,

    凡是它不愿向你的精神启示的东西,

    你不能用杠杆和螺旋强取。

    你这旧式家具,我并不使用你,

    因为我的父亲需要过你,所以才把你放在此地。

    你这旧式的滑车,只要桌上的残灯犹燃,

    你将被烟尘熏染,

    我早该把这点零碎东西耗完,

    以免拖累得直冒酸汗!

    凡是你受自祖传的遗产,

    只有努力运用才能据为己有!

    无用的物件是种沉重的赘瘤,

    只有即时创造的东西才得心应手。

    我的目光为什么老盯着那个地方?

    难道那只瓶儿对我的眼睛有磁石的力量?

    为什么我突然心胸开朗,

    仿佛在黑暗的森林中照进月光?

    我赞美你这唯一的小瓶!

    虔诚地把你取下来,

    敬佩你身上有人的机智和技能。

    你是温和的催眠药的总称,

    你是一切杀人妙力的神品,

    请把你的慈悲显示给主人!

    我一见你,苦痛就减轻,

    我拿着你,躁心就宁静,

    精神的怒潮渐渐消沉。

    我被引到汪洋的海滨,

    镜一般的海水在我脚下闪烁晶莹,

    新的一天把我向新的岸边诱引。

    一辆火焰的车辇向我面前飞驰!

    我觉得自己准备就绪,

    在新的途程上穿过太虚,

    前往自由自在的新的境地。

    这是崇高的生存!这是神人的狂喜!

    难道方才还是微虫的你,也配享受这些?

    是呀,尽量坚定意志,

    把大地上的和惠阳光背离!

    大胆地把那门户开启,

    人人在门前都想辟易!

    现在正是时机,就用行动来证实:

    堂堂男子不亚于巍巍神。

    别在那幽暗洞穴之前战栗,

    幻想只是折磨自己,

    快向那条通路毅然前趋,

    尽管全地狱的火焰在那窄口施威;

    撒手一笑便踏上征途,

    哪怕是冒危险坠入虚无。

    现在下来吧,晶莹洁净的酒杯!

    从那盛你的陈旧匣内,

    我已多年把你忘怀!

    你曾在先人的宴会上放射光彩,

    每逢轮流传杯,

    连严肃的客人也抚掌称快。

    我回忆起多少次青春夜饮,

    饮者无不欣赏杯上的精致花纹,

    每个人都即席吟咏,

    吟成后即引满一樽。

    我如今不把你传递别人,

    也不在你的艺术上逞我的机敏。

    这儿有种醴酒效力如神,

    它是棕色的液体向你口内注倾。

    它是我亲手挑选和酿成,

    让我最后一次开怀畅饮,

    当作节日的崇高敬礼献给清晨!

    举杯欲饮。传来钟声与合唱。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把欢乐赐给世人,

    解除不幸的纠缠,

    解除隐藏和遗传的缺陷,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是什么低沉的讴吟,是什么琅琅的音韵,

    突然间把酒杯挣脱了我的嘴唇?

    是你们沉沉的钟声,

    已在宣告复活节开始的时辰?

    是你们悠悠的合唱,

    曾在幽圹四周出自天使的嘴唇,

    又在唱安慰的歌儿来缔结新盟?

    女子们合唱

    我们用了香膏

    将他涂抹,

    我们是他的信徒,

    已经使他安卧;

    我们用清洁的布带,

    将他好好缠裹,

    唉,可是我们在这儿

    再也寻找基督不着!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赐福给仁爱的人,

    经历颠连困苦,

    不忘济世救人,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宏亮而婉转的天声,

    为何来尘垢中将我找寻?

    你们尽可去缭绕那些温柔的人们。

    我虽然听过福音,无奈缺乏信心;

    奇迹本是信仰的最爱的儿孙。

    那喜讯传来的境界,

    我却不敢举步探寻;

    这可是幼年听惯了的声音,

    现在又唤回来我的生命。

    往时在安息日的庄严寂静中,

    有天恩向我降临;

    那时响亮的钟声意味隽永,

    祈祷是和热情的享受不分;

    有种不可思议的美妙憧憬,

    驱使我去到原野和森林,

    千行热泪从我眼中流迸,

    我感到一个世界为我新生。

    这歌声宣布了青春时代的游乐,

    宣告了春祭日的自由幸福;

    回忆往事唤起儿童时的感情,

    制止我走严重的最后一步。

    哦,继续唱吧,甜美的圣歌!

    涕泗滂沱,这世界上又有了我!

    弟子们合唱

    被埋葬者

    已经升天,

    永生崇高者

    遐举庄严;

    他在化育之中,

    与创造之乐相近;

    唉,可怜我们

    仍在尘世上愁苦生存。

    他不顾弟子们的渴慕,

    竟把我们舍弃,

    哦,主啊,

    我们为你的幸福而悲啼!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复活,

    从腐朽的尘寰当中;

    你们皆大欢喜,

    解脱羁绊重重!

    以行为赞美主,

    以爱呈奉主,

    博爱而广施,

    旅行以传道,

    宣扬极乐天恩,

    主与你们亲近,

    主和你们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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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门前

    下…书 网

    各种各样散步的人走出来。

    几个手工艺徒

    为什么往那边去?

    另外几个

    我们上猎人酒店。

    首批的几个

    但是我们要到磨房去兜一转。

    一个手工艺徒

    我建议你们去河滨旅馆。

    第二个

    别过去那儿的路并不平坦。

    第二批的几个

    你怎么打算?

    第三个

    我和别人一块儿去玩玩。

    第四个

    咱们上城堡村坊去吧,

    那儿一定有最漂亮的姑娘,顶呱呱的啤酒,

    就是闹起事来也可以大打出手。

    第五个

    你这家伙实在过份荒唐,

    难道你那肉皮第三次又在发痒?

    我不愿去,我讨厌那个地方。

    侍女

    不行,不行!我要回城里去。

    别的一个

    咱们在白杨树边准会和他碰到。

    第一个侍女

    即使碰到他,我也并不高兴;

    他只会和你同行,

    在舞场上也只和你跳舞盘桓。

    你的快乐与我何干!

    别的一个

    今天他决不是单独一个人,

    他说,那个卷发青年也一同来临。

    学生

    那些活泼的娘儿们走得真抖擞!

    老兄,来吧,咱们得紧跟在她们背后。

    一袋辣口的烤烟,一杯烈性的啤酒,

    再加上一位巧打扮的美多娇,这就合我的胃口。

    市民姑娘

    瞧那些标致的少年!

    真是一点也不怕羞:

    他们尽可以交际上流闺秀,

    偏去追那些粗笨的丫头!

    第二个学生

    (向第一个)

    别这么慌张!后面又来了一双,

    她们穿戴得十分漂亮,

    其中一位是我的邻居女郎,

    我把她朝思暮想。

    她们虽然缓步安祥,

    最后终会把咱们碰上。

    第一个

    老兄,得啦!我不惯忸怩作态。

    快赶!咱们别失去到口的野味。

    礼拜六拿扫帚的手,

    礼拜日最能将你抚爱。

    市民

    不,我不喜欢这位新任市长!

    他做官以后一天比一天猖狂。

    究竟他为本市做了哪桩?

    难道这情形不是每下愈况?

    要咱们比从前更加驯良,

    要咱们比从前付出更多的款项。

    乞丐

    (唱)

    仁慈的老爷,美丽的夫人,

    你们装饰齐整,脸颊红润,

    请可怜我这般光景,

    瞧吧,救救我的穷困!

    别让我在这儿白白地乞怜!

    只有肯施舍的人才能快活。

    人人庆祝的今天,

    我也希望得到一点儿收获。

    别的市民

    在礼拜天和过节的日子闲聊,

    我认为最好莫过于谈点战争和战争的喧嚣,

    现今在后边遥远的土耳其,

    各国的人民正打得不可开交。

    咱们站在窗口,喝干啤酒一卮,

    看各色船只沿河飞驶;

    到傍晚我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

    祝福太平和太平盛世。

    第三个市民

    高邻,不错,我也和你的态度一般:

    让他们把脑袋劈成两爿,

    不管一切都搞得稀烂,

    只要咱们的家乡依旧平安。

    老妪

    (向市民姑娘)

    哦,这美丽的小娘子,打扮得多俊俏!

    谁见了你们能不倾倒?——

    只是别太骄傲,这样已够好了!

    你们希望的事情,我准能给你们办到。

    市民姑娘

    阿嘉特,走吧!我十分当心,

    别和这样的巫婆公开同行;

    她虽然在圣安德卢之夜,

    使我亲眼看见了未来的爱人。

    别的一个

    她也在品球中指点他给我看过,

    和好些军人一起而显得英气勃勃;

    我四下张望,到处寻找,

    可是始终没有把他碰着。

    士兵数人

    墙堞巍巍

    的城堡,

    性情高傲

    的女郎,

    都是我占领的对象!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让征集的喇叭

    尽量鸣响,

    无论是赴欢会,

    还是赴战场。

    这是生活!

    这是冲锋打仗!

    城堡和女郎

    都得投降。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所以士兵们

    奋勇前往。

    浮士德与瓦格纳

    浮士德

    和煦而使人苏醒的春光

    使河水和溪流解冻,

    欣欣向荣的气象点缀得山谷青葱;

    老迈衰弱的残冬

    已向荒山野岭匿迹潜踪。

    可是它在逃亡当中,

    还从那儿把冰粒化为无力的阵雨播送,

    一阵阵洒向绿野芳丛。

    但阳光不容许冰雪放纵,

    到处鼓舞着造化施工,

    把万物粉饰得异彩重重;

    可是城区中还缺少鲜花供奉,

    它就代以盛装的女绿男红。

    试从这高处转身,

    再向城市一瞬!

    从那黑洞洞的城门,

    涌出来喧嚣杂沓的人群。

    人人都乐意在今日游春。

    他们庆祝基督的复活良辰,

    因为他们自己也获得新生。

    他们来自陋室低房,

    来自工商行帮,

    来自压榨人的屋顶山墙,

    来自肩摩踵接的小街陋巷,

    来自阴气森森的黑暗教堂,

    大家都来接近这晴暖的阳光。

    快瞧呀!熙熙攘攘的人群,

    分散在园圃郊,

    还有前后纵横的河津,

    让那些快乐的船儿浮泳,

    直到最后一只小艇,

    满载得快要倾覆时才离去水滨。

    就是从遥远的山间小径,

    也有耀眼的服饰缤纷。

    我已听到村落的喧う,

    这儿是人民的真正世界,

    男女老幼都高呼称快:

    这儿我是人,我可以当之无愧!

    瓦格纳

    博士先生,同你一起散步,

    真感到光荣而受益不少;

    不过我一个人却不会到此游遨,

    因为我敌视一切粗暴。

    什么提琴,叫喊,九柱戏,

    我听来都不堪入耳;

    他们闹得来好象着了魔,

    还把这叫做欢乐,叫作唱歌。

    农民们聚集在菩提

    树下跳舞和唱歌。

    牧人打扮来跳舞,

    彩衣,飘带和花冠,

    浑身装饰真好看。

    菩提树边人挤满,

    一起跳舞象疯癫。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提琴调儿是这般。

    牧人动作太慌忙,

    他的肘儿向外张,

    不觉碰着一姑娘;

    年青妮子回头嚷:

    “冒失鬼,真莽撞!”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不许那样太放荡!”

    轮舞迅速开了场,

    左旋右转人成双,

    男衫女裙齐飞。

    脸上泛红心头烫,

    手挽手儿喘息忙——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女腰靠在男肘上。

    “别对我做殷勤样!

    世上多少负心郎,

    都叫女人上了当!”

    他却献媚不肯放,

    树下遥遥声喧嚷: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人声琴声闹扬扬。

    老农

    博士先生,承您赏光,

    您这满腹文章的学者,

    今天居然不嫌鄙陋,

    来到这人众杂沓的地方。

    请您务必满饮一觞,

    这当中盛满新醅的佳酿!

    我竭诚奉献,高声庆祝:

    这酒不但给您解渴,

    而且为您延年益寿,

    多少滴酒就增加您多少岁数。

    浮士德

    我领受这杯提神的佳酿,

    表示谢意,并祝你们诸位健康。

    农民们围聚拢来。

    老农

    您在这快乐的日子光临,

    对我们真是不胜荣幸;

    想起从前受难的日子,

    您为我们煞费苦心!

    站在这儿的好些活人,

    多亏令尊妙手回春,

    最后从高热中抢救了性命,

    制止住瘟疫流行。

    那时您还是位青年郎君,

    到每个病家去诊视病症;

    当时把许多尸骸搬运,

    您却平安不受病侵;

    经过了许多艰苦的考验,

    上天保佑您这位救星。

    众人

    祝这位曾共患难的先生健康,

    希望他还能长远地治病救人!

    浮士德

    请大家敬礼天上的神明,

    他教导我们治病而普渡众生。

    (他同瓦格纳走开)

    瓦格纳

    哦,伟大的人物,人们对你这般尊敬,

    你究竟是何种心情!

    哦,真幸福呀,谁能凭自己的才能,

    享受这份光荣!

    做长辈的把你介绍给儿孙,

    人人都挤上前来不住探问,

    提琴中止,跳舞暂停。

    你一走过,他们便雁行静等,

    挥舞帽子表示欢迎,

    有人差点儿就要跪拜,

    好象是圣体来到的情形。

    浮士德

    再走几步就到达上边的磐石;

    咱们走累了可以在石上休息片时。

    我常常独坐在石上沉思,

    用祈祷和斋戒来苦我自己。

    希望无穷,信仰坚实,

    我流着眼泪,搓手,叹息,

    恳求天帝

    彻底驱除瘟疫。

    现在群众的赞美在我听来好似讽刺。

    哦,你倘使能够体察我的内心,

    就知道我们父子

    对这种光荣多么不值!

    我父亲是个隐居君子,

    对大自然和圣境的研究煞费心思,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

    他的方法却十分别致;

    他结交一些炼金术士,

    自己躲进黑暗的丹厨,

    按照无数的丹方,

    把古怪的东西融汇一炉。

    他使红狮,大胆的求爱者,

    在温水中匹配百合仙子,

    再用明火锻炼,

    把两者从这一寝室逼入另一寝室。

    后来五色缤纷,

    年青女王出现在玻璃杯里;

    丹药便告成功,病人相继死亡,

    从来无人过问:有谁获得健康?

    我们就用这种杀人的丹方,

    在山谷间不断来往,

    这比瘟疫流毒还要猖狂。

    我亲自施舍过毒药的人就有几千,

    他们渐渐凋谢枯干,我却遇见

    今天人们反把厚颜无耻的凶手称赞!

    瓦格纳

    先生何必为此烦恼!

    本是别人传授你的医道,

    既然尽心负责地行医,

    这样诚实的人难道还不够好?

    你年青时尊敬令尊,

    自然乐意向他领教;

    你成年后又增进学识,

    将来令郎必定达到更高的目标。

    浮士德

    哦,还能希望从错误大海中浮起的人,

    真是幸运!

    用非其所知,

    知非其所用——

    不过咱们别让无端的愁绪,

    把眼前的良辰美景葬送!

    你瞧,那些绿荫围绕的茅屋,

    闪烁着斜阳的晚红。

    落日西沉,白昼告终,

    乌飞兔走,又促进新的生命流通。

    哦,可惜我没有双翅凌空,

    不断飞去把太阳追从!

    要有,我将在永恒的斜晖中间,

    瞧见平静的世界在我脚下显现,

    万谷凝翠,千山欲燃,

    银涧滚滚,流向金川。

    深山大壑纵然凶险,

    也不足以把我的壮游阻拦;

    阳光照暖了港湾,

    大海在惊异的眼前开展。

    太阳女神似乎一去不返;

    然而新的冲动苏醒,

    我要赶去啜饮她那永恒的光源。

    白昼在前,黑夜在后,

    青天在头上,波涛在下边。

    一场美丽的梦,可是太阳已经去远。

    唉!肉体的翅膀

    毕竟不易和精神的翅膀作伴。

    可是人人的天性都一般,

    他的感情总是不断地向上和向前:

    有如云雀没入苍冥,

    把清脆的歌声弄啭;

    有如鹰隼展翼奋飞,

    在高松顶上盘旋;

    有如白鹤飞越湖海和平原,

    向故乡回转。

    瓦格纳

    我也常有胡思乱想的时候,

    却不曾这样好高骛远。

    原野和森林容易看厌,

    鸟儿的羽翼我不垂涎。

    精神的快乐来自另一方面,

    这就是逐册逐页地攻读简篇!

    于是寒冷的冬天也美好堪羡,

    幸福的生机把四肢百骸温暖,

    啊!要是你翻读贵重的羊皮宝卷,

    那末,整个天宇都下降到你的身边。

    浮士德

    哦,你只懂得一种冲动,

    永不会把另一种认清!

    在我的心中啊,盘据着两种精神,

    这一个想和那一个离分!

    一个沉溺在强烈的爱欲当中,

    以固执的官能贴紧凡尘;

    一个则强要脱离尘世,

    飞向崇高的先人的灵境。

    哦,如果空中真有精灵,

    上天入地纵横飞行,

    就请从祥云瑞霭中降临,

    引我向那新鲜而绚烂的生命!

    不错,但愿有魔衣一领,

    载我到奇邦异国去远征!

    它将是我的无上珍品,

    那些珠玑黼黻对我不值一文。

    瓦格纳

    妖魔遍布在云雾中间,

    你千万别把它们召唤,

    它们从四方八面

    给人带来千万种危险。

    北方恶魔,利齿

    它刺你时舌尖如箭;

    东方厉鬼,干瘪怪状,

    它饱食你的六腑五脏;

    南方旱魃,遣自沙漠,

    重重烈火,烧你头颅;

    西方水精,初若解渴,

    田园人畜,继遭淹没。

    它们喜爱谛听,乐祸幸灾,

    貌似柔顺,毒如蛇虺。

    它们装作是天上派遣,

    说谎时故作天使一样低声——

    咱们走吧!天色已经黄昏,

    大气寒冷,雾幕下沉!

    人到晚间才珍视家庭——

    你还站在那儿惊望则甚?

    在昏暗中还有什么袭击你的心神?

    浮士德

    你可看见有只黑犬在田间逡巡?

    瓦格纳

    早已看见,我觉得不值一提。

    浮士德

    请你仔细观看!你认为它是什么东西?

    瓦格纳

    一条卷毛狗,道道地地,

    它不住嗅探主人的踪迹。

    浮士德

    你可注意它在画着螺旋,

    渐渐逼近我们的身边?

    如果我没有看走了眼,

    它背后一路上卷起了熊熊的火焰。

    瓦格纳

    我实在只看见一条黑色的卷毛犬;

    也许你的视觉有些错乱。

    浮士德

    据我看来,它在画轻微的魔圈,

    套着我们的双脚以结未来的姻缘。

    瓦格纳

    我看它疑惧不安地环绕我们跳蹦,

    因为它失去主子而碰见两位陌生人。

    浮士德

    圈子缩小,它已逼近!

    瓦格纳

    你看!这是条狗,不是什么妖怪!

    它吠着,迟疑,匍匐,而且把尾巴摇摆,

    一切都是狗的常态。

    浮士德

    来吧!来跟我们一块儿!

    瓦格纳

    这是卷毛狗类的滑稽蠢材。

    你若站着,它就等待;

    你对它招呼,它就扑上身来,

    你丢了东西它会找回,

    而且跳下水去,只要你的手杖一麾。

    浮士德

    你或许说得不错,我发现不出妖形魔态,

    一切都是训练出来。

    瓦格纳

    狗若经过良好的训练,

    也会博得高人的喜欢。

    是呀,它完全值得先生爱怜,

    在学生当中要算出色的一员。

    (他们走入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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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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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

    (偕卷毛犬同入)

    我已离开原野,

    深夜笼照上空,

    唤起胸中更好的精神,

    顿使我感到诚惶诚恐。

    心猿意马都已收缰,

    不再有任何放浪;

    爱人之念顿生,

    爱神之念发扬。

    安静吧,卷毛犬,不要乱跑!

    你在这门槛上嗅些什么?

    快到火炉背后去卧倒,

    我将最好的坐垫给你度过今宵。

    你在外面山路上娱乐我们,

    不住东蹦西跳,

    现在作个斯文的佳宾吧,

    接受我东道主人的照料。

    哦,在这狭小的书斋中

    重燃起柔和的灯光,

    于是我的胸怀也转光阴,

    心情也自开朗。

    理性之声复发,

    希望之花开放;

    汕然生起对生命之流

    和生命之源的渴望。

    卷毛犬,切莫乱哼!

    这狺狺吠声

    与包罗我整个心灵的神韵不称。

    我们见惯了这样的人,

    他们嘲笑自己不懂的事情,

    甚至对美善的东西也喃喃不平,

    常常困扰他们自身;

    为什么狗儿也学人一样的呻吟?

    唉,我纵然以无上的善愿,

    仍然感不到胸中迸射出满足的源泉。

    川流为何这么快地枯干,

    使我们又觉得焦渴欲燃?

    我对这点是饱有经验。

    不过可以弥补这种缺陷:

    我们学会尊重超世的本原,

    我们景慕启示的简篇,

    这在新约圣经中出现,

    别处没有更高贵更优美的可言。

    我急欲翻阅原书,

    本着真诚的情愫,

    把神圣的原文,

    译成亲切的德语。

    展开一卷古书,着手翻译。

    我写下一句:原始有名!

    写到这儿就停顿!谁帮助我继续前进?

    这名字我不能评价过份,

    如果我精神上得到正确的启示,

    必须另译从新。

    我改译为:原始有意。

    这第一行要十分仔细,

    下笔切莫躁急!

    这意字怎能把万物创造化育?

    应当译成:原始有力,

    可是我刚把它写在纸上,

    就已经醒悟到它并不合适。

    蓦然间豁然贯通,心领神会,

    放心地译作:原始有为!

    卷毛犬,你要和我同居此房,

    切莫狺狺,

    切莫汪汪!

    一个伙伴乱叫乱嚷,

    就不好留在我的身旁。

    我们当中有一个

    必须离此他往。

    我不愿把客人逐放,

    不过你可以自由出去,门儿开敞——

    可是我看见什么光景!

    这情形是如何发生?

    是幻影?还是真形?

    卷毛犬变得硕大无朋!

    它昂然立起,

    不再是狗的姿形!

    原来我带回来一个妖精!

    它大得可以与河马比并,

    眼睛冒火,獠牙森森。

    哦,我已经将你认清!

    对于这种下流的地狱丑类,

    正好应用所罗门的咒文!

    精灵

    (在走廊上)

    房里囚着一个!

    留在外边,莫跟进去!

    地狱的老山猫正在战栗,

    好比上了镣铐的狐狸。

    但要留意!

    要飘上飘下,

    飞来飞去,

    等他解脱缧绁。

    我们既然于他有益,

    就莫让他坐困在那里!

    因为他对我们大伙儿

    曾经做了许多好事。

    浮士德

    要对付这个畜牲,

    我得念四大咒文。

    火神快燃烧,

    水神快旋转,

    风神快消散,

    土神用劲干。

    谁若不识它们,

    这四大元素,

    不识它们的力量和性质,

    就算不得高人,

    休想把妖精降服。

    火神,

    请消隐于焰火!

    水神,

    请澎湃地汇合!

    风神,

    请如流星一般发光!

    英苦布斯!英苦布斯!

    请来室内相帮!

    快快出现,使这一切终场!

    在这畜生的身中,

    并未含有四大元素。

    它泰然蹲着对我狞笑;

    看来我还未使它感到痛苦。

    你就听着,

    我要念出更厉害的咒语。

    你这个家伙,

    莫不是地狱的亡魂?

    快看这咒文!

    一切魑魅魍魉

    都得向它投诚!

    它的躯体在膨胀,鬃毛倒竖。

    邪恶的怪物!

    这个你能念读?

    它从未传来,

    也从未说出,

    远可流贯九霄,

    力能洞穿万物。

    它被禁锢在火炉背后,

    膨胀得和巨象一般,

    整个房间都已充满,

    快要化成烟雾而消散。

    切莫升上天花板!

    快伏在主人的脚边!

    你看,我的威吓并非徒然,

    我要烧你,用神圣的火焰!

    切莫等待

    我用三位一体的明火!

    切莫等待

    我用法术当中最厉害的一个!

    靡非斯陀

    烟雾消去后,从炉后出现游学书生的装束。

    何必闹嚷呢?请问主人有何吩咐?

    浮士德

    原来这就是卷毛犬的核心!

    一位游学书生?这情形真叫我忍俊不禁。

    靡非斯陀

    我向博学的先生致敬!

    您简直弄得我大汗满身。

    浮士德

    你叫什么名号?

    靡非斯陀

    我觉得这样问何其渺小!

    您是位鄙视言辞的人,

    只探讨本质的奥妙,

    而远远抛弃一切外表。

    浮士德

    像你这号材料,

    一提名字,本质便见分晓,

    比如叫作什么蝇神,坏蛋和骗子,

    难道不是非常明了!

    得啦,究竟你是谁?请即奉告。

    靡非斯陀

    我是那种力量的一体,

    它常常想的是恶而常常作的是善。

    浮士德

    你说这谜语有啥意义?

    靡非斯陀

    我是经常否定的精神!

    原本合理;一切事物有成

    就终归有毁;

    所以倒不如一事无成。

    因此你们叫作罪孽、毁灭等一切,

    简单说,这个“恶”字

    便是我的本质。

    浮士德

    你自称是一体,为什么又在我面前现出全躯?

    靡非斯陀

    我只不过对你说出些许真理。

    人爱把渺小的痴人世界

    当作全体看待——

    我是一体之一体,这一体当初原是一切,

    后来由黑暗的一体生出光明,

    骄傲的光明便要压倒黑暗母亲,

    要把它原有的地位和空间占领。

    不过它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成事,

    因为它总是依附于各种物体。

    它从物体中流出,使物体美丽,

    物体却又阻碍它的行程,

    所以我希望,要不了多久,

    它就和物体同归于尽。

    浮士德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漂亮本职!

    你在大处不能破坏,

    只好从小处开始。

    靡非斯陀

    就从小处我也没有多少成绩。

    和虚无对抗的

    不过是拙劣世界这点东西,

    我虽然费了许多功夫,

    仍不知道拿它如何办理。

    我使用洪水、暴风、地震、烈火各种灾殃——

    到头来海与陆依然无恙!

    而人类和兽类这些该死的一伙,

    我对它们简直是莫可奈何。

    我已经埋葬了千千万万,

    总有新鲜的血液不断循环!

    这样下去真会叫人发癫!

    千万芽苞开展,

    不管燥湿暖寒,

    挣脱水陆空的羁绊!

    倘使我再不保留着这点火焰,

    我真没有什么把戏好玩。

    浮士德

    你胆敢用冷酷的魔拳!

    对抗这永恒不息

    造福一切的力量,

    可是你枉自磨拳擦掌!

    我劝你混沌的怪儿,

    还是玩点别的花样!

    靡非斯陀

    这真应该好好地考虑,

    我们下次再来商议!

    这次我好不好暂时告辞?

    浮士德

    我不明白,你为何这样询问。

    现在我算是把你认清,

    你高兴随时都可光临。

    这儿是窗,这儿是门,

    还有烟囱你也可以通行。

    靡非斯陀

    老实说吧!我要出去,

    有点小小的障碍拦阻:

    这就是你门槛上五角星的符——

    浮士德

    原来是五角星芒给你苦吃?

    唉,告诉我吧,地狱的儿子:

    你既然走得进来,为何走不出去?

    你怎能瞒过那道灵符?

    靡非斯陀

    请你仔细看看!它画得并不完全:

    那向外的一角,

    你瞧吧,有点缺陷。

    浮士德

    这确是偶然命中!

    那末,你已经成了我的俘虏?

    真是意外地成功!

    靡非斯陀

    卷毛犬跳进屋时不曾留意;

    现在的情形不同了:

    魔鬼走不出屋去。

    浮士德

    可是,你为什么不通过窗口?

    靡非斯陀

    魔界有条法律:

    来从哪儿来,必从哪儿去。

    走进时是自由,走出时是奴隶。

    浮士德

    连地狱也有法律?

    既然如此,这倒不错,

    我好不好同你们订个契约?

    靡非斯陀

    凡和你约定的东西,你当然可以享受,

    决不会从契约上打个折扣。

    不过手续不能这么简陋,

    咱们留待下次再来讲究;

    现在我恳切请求,

    这次必须把我放走。

    浮士德

    但请你稍留片刻,

    给我讲点有趣的新闻!

    靡非斯陀

    现在放我走!我很快就转来面陈;

    那时你可以随意询问。

    浮士德

    并非我叫你上当,

    而是你自投罗网。

    常言说得好:捉魔岂可轻放!

    第二回你不容易把它碰上。

    靡非斯陀

    只要你情愿,

    我就留在这儿和你作伴;

    不过有个条件,

    让我用戏法来给你好好消遣时间。

    浮士德

    只要你的戏法讨我喜欢,

    我不消说是乐于照办。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在这一小时中间,

    你五官的感受,

    将胜过寂寞的一年。

    精灵们的歌声宛转,

    还带来了形象鲜妍,

    这都不是魔术的虚幻。

    你的鼻子会闻到异香,

    你的口儿会把美味品尝,

    你的感情也将觉得舒畅。

    事前不用抬柜搬箱,

    人手都已齐全,我们立刻开场!

    精灵们

    消逝吧,

    你们这些幽暗穹窿!

    蔚蓝浩气

    请更动人而和霭地

    荡漾其中!

    黑暗的云层

    消灭无踪!

    星星闪烁,

    阳光明媚

    融融。

    天孙帝子,

    神女仙姬,

    轻盈天袅

    环飞。

    眷恋不舍

    追随;

    罗衣

    飘带

    地上垂,

    掩映凉亭,

    亭上情人

    脉脉沉思,

    终身相爱复相依。

    千枝万叶!

    藤蔓含苞欲发!

    葡萄累累,

    倾入盆缶,

    涌向酿窖,

    酿成美酒。

    酒流成川,

    淙淙潺潺,

    通过纯洁晶莹的宝石中间,

    离开高处,

    而往下趋,

    绕过青翠的丘陵无数,

    而扩展成湖。

    鸿雁鸥凫,

    啜饮欢娱,

    展翅奋飞,

    飞向太阳,

    飞向晴朗的岛屿,

    岛在波中,

    晃晃摇动;

    那儿有合唱的欢声,

    向我们耳内传送,

    那儿原野上

    更有跳舞的人群,

    他们各自取乐,

    分散在郊。

    有的登高,

    爬上山顶,

    有的游泳,

    越过湖心。

    还有的在飞行;

    一切都向往生命,

    向往远方,

    向往可爱的星星,

    向往慈惠的女神。

    靡非斯陀

    他已入睡,好啦,轻巧温柔的孩子们!

    你们真的把他唱入了睡乡!

    我得感谢你们这次合唱。

    要把恶魔拘禁,他还没有这种本领!

    让一些可爱的幻影在他面前纷呈,

    使他向虚幻之海中沉浸;

    但要破坏门槛上的符,

    我需要老鼠的牙齿帮衬。

    我用不着久念咒文,

    已有一只作声,立等我的命令。

    大鼠、小鼠、苍蝇,

    青蛙、臭虫、跳蚤,

    我是你们的主人,

    命令你们大胆地把这门槛啃咬,

    好比上面涂着油膏——

    你已经向外蹦跳!

    快快动手!禁制我的这个尖端,

    就在最前面的边缘。

    再咬一口,大功圆满——

    喏,浮士德,好好做梦吧,我们以后再见!

    浮士德

    (醒来)

    我莫非又受了一场欺蒙?

    精灵之群纷纷消失无踪,

    有个魔鬼是我分明梦见,

    而醒来时却逃走了卷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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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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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有人敲门?进来!是谁又来找我麻烦?

    靡非斯陀

    是我。

    浮士德

    进来!

    靡非斯陀

    你得说三遍。

    浮士德

    好吧,进来!

    靡非斯陀

    这样你才叫我喜欢!

    我希望,咱们能够亲善!

    为了给你排遣愁烦,

    我选择了高贵的绅士打扮。

    红衣上绣着金线,

    结实的缎大衣罩在外边,

    帽子上插有雄鸡毛一片,

    身佩着宝剑又长又尖。

    我简单明了地向你奉劝,

    请你也穿戴同样的衣冠,

    这样你就解脱了羁绊,

    自由自在地去把生活体验一番。

    浮士德

    我无论穿上什么衣服,

    总觉得这狭隘的尘世生活十分苦闷。

    要放浪游戏,年纪未免太老,

    要心如死灰,年纪未免太青。

    世界还能给我什么保证?

    你要安贫守份,守份安贫!

    这是永恒的歌声,

    向每人的耳里传进,

    在我们整个一生,

    时时刻刻都嘶嚷不停。

    我早晨蓦然惊醒,

    禁不住泣下沾襟,

    白白度过一日的时光,

    不让我实现任何希望,

    连每种欢乐的预感

    也被顽固的批评损伤,

    而且用千百种丑恶的人生现实,

    阻碍我活泼心胸的创造兴致。

    到了黑夜降临,

    我们不得不忧心忡忡地就寝;

    这时我还是不得安宁,

    常常被噩梦相侵。

    我内在的神明,

    能够深深地刺激我的方寸;

    那君临我一切力量的神明,

    却不能将外界事物移动毫分。

    所以我觉得生存是种累赘,

    宁愿死而不愿生。

    靡非斯陀

    可是死也决不是很受欢迎的来宾。

    浮士德

    哦,祝福那在胜利光辉中的人,

    头戴血染的桂冠而戕生,

    祝福那狂舞以后的人,

    倒在彼姝的怀里而殒命!

    唉,但愿自己也在崇高的神灵力量之前,

    欣然地丧魄离魂!

    靡非斯陀

    但是那天夜里有位某君,

    并没将棕色的液汁倾饮!

    浮士德

    你似乎是专爱刺探别人的私隐。

    靡非斯陀

    我虽然不是全能,却也知道许多事情。

    浮士德

    那时从那可怕的紊乱中,

    有种听惯了的甜蜜声音将我吸引,

    用快乐时代的余韵,

    诱发我残余的童稚感情,

    所以我诅咒那一切,

    用甘饵与骗术来束缚人的灵魂,

    再逞蛊惑和谄媚的技能,

    把它禁制在可悲的肉身!

    我首先诅咒那高傲的意见,

    精神用以把自己包缠!

    我诅咒那五光十色的虚幻,

    它紧逼着我们的感官!

    我诅咒身前显赫,身后名传,

    它们在梦中把我们欺骗!

    我诅咒妻子、奴仆和田产,

    供我们私有而献媚承欢!

    我诅咒财宝金钱,

    它引诱我们从事各利冒险,

    又使我们躺在逍遥的褥垫,

    耽于晏安!

    我诅咒葡萄美酒!

    我诅咒崇高爱恋!

    诅咒希望!诅咒信念,

    尤其诅咒万事以忍耐为先!

    精灵们合唱

    (隐形)

    可哀!可哀!

    美丽的世界,

    被你用强力的拳头

    将它打坏;

    世界已在倾圯,已在崩溃!

    一位半神把它摧毁!

    我们把这些碎片

    运进虚无,

    我们为这失去的美

    而叹息。

    世人中的

    健儿

    把它重建得

    更加壮丽,

    建设在你们的胸怀!

    再以明朗的心神,

    重新把人生的历程

    安排,

    听新的歌声

    响彻九垓!

    靡非斯陀

    这些小小的东西,

    是我手下的人马。

    听吧,他们劝你去寻取欢乐和事业,

    是多么老成练达!

    他们想把你

    从寂寞中引诱出来,

    走进广大的世界,

    寂寞使你的官能和血液冻结不解。

    请你停止以烦恼为儿戏,

    它像秃鹰一样啄食你的生机!

    纵然是最下层的社会,

    也让你感到人和人在一起。

    但是我并无意思,

    要把你推入下流里去。

    我不是什么伟人;

    但你若和我联合一起,

    共同去经历人生,

    我就乐于应允,

    立即对你俯首听命。

    我做你的伙伴,

    只要你喜欢,

    就做仆人,奴才,我也甘愿!

    浮士德

    我要满足你什么条件?

    靡非斯陀

    要谈这个,以后还有时间。

    浮士德

    不行!不行!恶魔是利己主义者,

    对别人有益的事体,

    白白帮忙他决不干。

    你还是先说明条件!

    无条件的仆人会给家里带来危险。

    靡非斯陀

    在这儿我甘愿做你的仆人,

    听凭指使,一刻也不停;

    可是我们在那边相见。

    你就得给我做同样的事情。

    浮士德

    什么那边不那边,我并不放在心上;

    你先得把这个世界打破,

    另一个世界才会产生。

    我的欢乐是从这个地上涌迸,

    我的烦恼是被这颗太阳照临;

    等到我一旦和它们离分,

    就不管变成什么情形。

    我也不愿再听,

    将来人们是相爱还是相憎;

    将来在那种境界,

    是否还有上下和君臣。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本着此意大胆尝试。

    同我联合吧!你将在这儿天里,

    有趣地看到我施展妙技;

    我给你看看从来无人看过的东西。

    浮士德

    你这可怜的魔鬼还想拿出什么来迷人?

    从事崇高努力的人的精神,

    岂是你们魔类所能领悟?

    你是不是有不能果腹的食物?

    或是流动不停、

    像水银般在手内散失的赤金?

    或是永远赢不到手的赌博?

    或是彼女娉婷,

    她在我的怀里已在向别人眉目传情?

    或是显赫声名,

    转眼间消逝如星陨?

    给我看天天更换新绿的树木,

    给我看未摘先腐的果品!

    靡非斯陀

    这类要求吓我不倒,

    我可以供献这样的珍宝。

    可是,好朋友,时间即将来到,

    让我们安然地乐享佳肴。

    浮士德

    只要我一旦躺在逍遥榻上偷安,

    那我的一切便已算完!

    你可以用种种巧语花言,

    使我欣然自满,

    你可以用享受将我欺骗——

    那就是我最后的一天!

    我敢和你打赌这点!

    靡非斯陀

    击掌吧!

    浮士德

    击掌就击掌!

    假如我对某一瞬间说:

    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

    那你尽可以将我枷锁!

    我甘愿把自己销毁!

    那时我的丧钟响了,

    你的服务便一笔勾销;

    时钟停止,指针落掉,

    我在世的时间便算完了。

    靡非斯陀

    咱们好好记着!不要忘记。

    浮士德

    你对此有充分的权利;

    我不是轻率冒失。

    我若停滞,就成为奴隶,

    也不问是你的还是谁的。

    靡非斯陀

    在今天庆祝博士的宴会上,

    我立即把仆人的职务履行。

    不过,无论如何我有一点奉恳,

    请给我几行字迹作证。

    浮士德

    你这鄙吝汉子还要求证明?

    岂不知大丈夫一诺千金?

    你还不放心,我一言既出,

    便当终身履行?

    世界潮流岂不是在迅速变迁,

    还要我困守我的诺言?

    可是这种虚妄深入人心,

    谁能摆脱它的拘禁?

    我羡慕胸怀信义的人,

    他决不后悔,无论有什么牺牲!

    可是一张羊皮纸签名盖印,

    世人见了便吓得胆战心惊。

    话句在笔下已经死去,

    只有封腊和皮纸行使职能——

    你这恶魔究竟向我要求哪样?

    是金属,石头,羊皮或纸张?

    要我使用尖笔、凿刀、鹅毛管?

    你自由选择吧,我准定照办。

    靡非斯陀

    你何必马上激动感情,

    发出这长篇大论?

    其实只要一张纸片就行,

    你在上面用一滴鲜血签名。

    浮士德

    只要你十分高兴,

    不妨搞搞这无聊的事情。

    靡非斯陀

    血是一种非常神妙的液体。

    浮士德

    你别担心,我不会把盟约毁弃!

    我和你约定的事情。

    我将全力以赴。

    我以前把自己过分吹嘘,

    其实我不过属于你的等级。

    伟大的地灵将我蔑视,

    大自然已经对我封闭。

    思想线索已经断裂,

    我久已厌恶一切知识。

    让我在感观世界的深处沉浸,

    好平息我燃烧般的热情!

    在不可透视的魔术掩护之下。

    即将有种种奇迹发生!

    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

    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

    让苦痛与欢乐,

    失败与成功,

    尽量互相轮换;

    只有自强不息,才算得个堂堂男子汉。

    靡非斯陀

    我不给你规定标准和目的,

    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到处攫取,

    逃跑时也可以顺手牵羊,

    捞点自己心爱的东西。

    尽量顺机应变,切不可退缩迟疑。

    浮士德

    你听着,值不得再把快乐提起。

    我要委身于最痛苦的享受,委身于陶醉沉迷,

    委身于恋爱的憎恨,委身于爽心的厌弃。

    我的胸中已解脱了对知识的渴望,

    将来再不把任何苦痛斥出门墙,

    凡是赋与整个人类的一切,

    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

    我的精神抓着至高和至深的东西不放,

    将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心上,

    于是小我便扩展成全人类的大我,

    最后我也和全人类一起消亡。

    靡非斯陀

    哦,相信我吧,

    这坚硬的食物我已啃了好几千年,

    从摇篮直到盖棺,

    没有人能消化这发酵的面团!

    你还是听我的忠言,

    这全体是专为神而创造的物件!

    他把自己置身在永恒的光明,

    却把我们投入幽深的黑暗,

    而适用于你们人的只是昼夜的转换。

    浮士德

    不过我自己心甘情愿!

    靡非斯陀

    你甘愿也行!

    只有一件使我担心,

    光阴如过客,艺术自长存。

    你最好是不耻下问,

    去结识一位诗人,

    让他把思想驰骋,

    在你光荣的头顶,

    堆砌上一切高贵的特征:

    狮一般勇猛,

    鹿一般轻捷,

    意大利的热情,

    北欧人的坚忍。

    听他把秘诀对你亲传,

    要大度而兼阴险,

    放纵热情的青春本能,

    一步步去诱导儿女痴情。

    连我自己也想认识这样一位先生,

    而称他是小宇宙的主人。

    浮士德

    我竭尽一切智能

    把人类的荣冠争夺,

    倘若不行,我还成了什么?

    靡非斯陀

    你是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

    即使你穿上几尺高的靴子,

    即使你戴的假发卷起千百层绉波,

    你是什么,永远还是什么。

    浮士德

    我也感到,只是徒然,

    把人类精神的瑰宝集在身边,

    等到我最后坐下来的时候,

    仍无新的力量从内心涌现;

    我没有增高丝毫,

    而对无垠的存在未曾接近半点。

    靡非斯陀

    我的好好先生,阁下观看事物,

    和世人的看法一般无二;

    人生及时行乐耳,

    趁生命的欢娱尚未逝去。

    废话少说!你的脚和你的手,

    你的屁股和你的头,这当然是你的所有;

    但我把别的一切享受得宜,

    难道就不等于是我的东西?

    如果我能够付出六匹马的价钱,

    它们的力量难道不归我有?

    我好像长了二十四条腿,

    驰骋得多么威风抖擞。

    所以振作精神,把一切顾虑抛开,

    同我一直进入这个世界!

    听我说吧,爱好幻想的人

    好比是受魔法禁锢的畜牲,

    在不毛的荒地上团团打转,

    却看不见四周有牧草青青。

    浮士德

    那末,咱们怎么着手?

    靡非斯陀

    咱们干脆一走了事。

    这儿是怎样的一座囚牢?

    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徒使自己和青年都感到厌烦,

    不如让邻居大肚先生前来照管!

    你何苦打无穗的稻草自受熬煎?

    就是你最拿手的本领,

    也不便向后生随口轻传——

    我立刻听出有个宝贝走在回廊上边!

    浮士德

    我可不能和他见面。

    靡非斯陀

    这可怜的孩子等了半天,

    不好让他失望而返。

    把你的小帽给我戴,大衣给我穿!

    这化装一定很合我的身段,

    (改装)

    现在让我来随机应变!

    我只消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请你这时作好旅行的装扮!

    浮士德退场

    靡非斯陀

    (穿上浮士德的长袍)

    尽量蔑视理性和学识,

    蔑视人间最高的能力,

    尽量在幻术和魔法中

    让虚诳的精神加强自己,

    我就这样绝对地掌握住你!——

    命运赋给了他一种精神,

    这精神不断向前猛进,

    它那过急的努力,

    跳越过尘世的欢欣。

    我把他拖进狂放的生活,

    经历些吃喝玩乐

    他将发呆,拘泥,惊惶失措,

    再把饮食在他那贪馋的唇边扬播,

    引起他不知餍足的欲火;

    他将哀求充饥解渴,

    即使不委身于恶魔,

    也必彻底堕落!

    学生一人登场

    学生

    我来到本地不久,

    专诚拜望先生,

    别人提起大名,

    无不肃然起敬。

    靡非斯陀

    我很喜欢你这样彬彬有礼!

    其实你见到的人也和世人无异。

    别的地方你是否曾去寻觅?

    学生

    恳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我来是怀着满腹诚意,

    人还年轻,钱也可以;

    家母本不愿我远离;

    可是我想在外边学点有益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来到此地正是相宜。

    学生

    老实说,我已经打算离开此地:

    在这高墙大屋当中,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惬意。

    这简直是局促的天地,

    看不见草青和树绿,

    呆坐在课堂的椅子上,

    我的耳目和思想都已昏迷。

    靡非斯陀

    这叫作习惯成自然。

    比如婴儿吃娘奶,

    开始也不情愿,

    可是不久它就吃得很欢。

    你对于知识之奶,

    也会一天比一天的贪馋。

    学生

    我很喜欢把知识的脖子抱牢,

    请你指教,如何才能达到?

    靡非斯陀

    暂且别谈许多,

    你先说说,究竟选择哪个系科?

    学生

    我愿成为一个饱学的书生,

    下知地理,上晓天文,

    既探讨自然,

    也研究学问。

    靡非斯陀

    你算是找到正确的途径;

    但是决不可分散心神。

    学生

    我用整个身心来求学问;

    不过在暑假中的节日良辰,

    也想有一点儿自由,

    寻一点儿开心。

    靡非斯陀

    善用时间,光阴如白驹过隙!

    但程序能教你如何把时间获得。

    亲爱的朋友,所以我奉劝你,

    先听逻辑讲义。

    这样你的精神就受到训练,

    好比统进西班牙的长靴一般。

    你会循着思维的轨道,

    更加谨慎地亦步亦趋,

    不至于横冲直撞,

    迷失南北东西。

    譬如平常随意饮食,

    本来一气可以吃完,

    但是你受惯了逻辑的训练,

    就得出第一!第二!第三!

    其实思想的工厂

    和织工的巧妙一般,

    用脚一踩便千丝动转,

    梭儿不停地来回穿,

    在眼不见中沟通经纬线,

    一拍就使千丝万缕相接连。

    哲学家走进课室,

    向你证明这个道理:

    假使第一如是,第二如是,

    则第三第四也就如是;

    假使第一第二不如是,

    则第三第四永远不如是。

    各地学生都把这称颂,

    但没有人成为织工。

    谁想认识和描述生动事物,

    首先便把精神驱逐,

    结果手里只得到部份东西,

    可惜失去了精神的联系!

    化学名之为“自然处理”。

    这是自我解嘲而莫明其妙。

    学生

    我还不能完全领悟先生的教导。

    靡非斯陀

    不久你就会得更好的体会,

    如果你学会把一切还原

    和适当的分类。

    学生

    我觉得神智昏眩,

    好像水车在脑里旋转。

    靡非斯陀

    其次,比诸其它科目,

    你要对玄学多下工夫!

    凡不适合于人的头脑的事物,

    玄学也能叫你深刻领悟;

    不管它能否钻进脑子,

    都使用上一个堂皇的术语,

    但在这最初的半年,

    先要安排好听讲的程序!

    每天五个小时的课程,

    钟响上堂,不得迟误!

    事先准备周到,

    把章节搞得烂熟,

    这样你以后就更加清楚,

    先生是照本宣科,不增加一字一句;

    不过你要用功笔记,

    仿佛神灵在对你口授!

    学生

    先生用不着再说一次!

    我明白笔记多么有益;

    因为白纸上写着黑字,

    就可以放心地带回家去。

    靡非斯陀

    可是你得选个学系!

    学生

    我不高兴研究法律。

    靡非斯陀

    你不高兴倒也不足为奇,

    这门学问我颇知道一些。

    法律和权利

    像遗传病一样世代承袭;

    从前代遗传到后代,

    从此地渐次推广到彼地。

    善行变成苦痛,有理变成无理;

    倒楣的是你们后生小子!

    至于我们的天赋权利,

    可惜从来没有人问起。

    学生

    我听你说后对它更加生厌,

    能得到高明指点是何等福缘!

    现在我倒想把神学钻研。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你引入歧途。

    关于这门科学,

    很难避开邪路,

    其中隐藏着许多毒素,

    容易和药物鱼目混珠。

    在这儿你也得专守一隅,

    发誓要信奉老师的言语。

    总而言之——把言语当作典模!

    你便通过安全的门户,

    进入妥当的庙宇。

    学生

    可是语言总得有点意义。

    靡非斯陀

    很好!不过也用不着过份拘泥;

    往往在没有意义的地方,

    恰好需要言语。

    用言语可以争论不休,

    用言语可以组成体系,

    凭言语可以深信不疑,

    每句话不许扣掉一分一厘。

    学生

    对不起,我问了许多,把您麻烦,

    但是我还得请教一番。

    关于医学方面,

    能否不吝九鼎一言?

    三年未免过短,

    天呀,医学的范围实在太宽。

    倘使高明略加指点,

    以后就可以继续索探。

    靡非斯陀

    (自语)

    枯燥的腔调我已经厌烦,

    还是使用魔鬼的语言。

    高声

    医学的精神容易心领;

    你把大小宇宙都研究分明,

    归根到底

    这是听天由命。

    你用不着为学问东奔西驰,

    每人都只学习他能够学到的东西;

    只要你不把机会坐失,

    就算是个上等名医。

    你的身体倒还结实,

    胆量想也略有一些,

    只要你敢于自信,

    别人也就信你。

    对待妇女要特别留意!

    女人总爱叫苦喊痛,

    病状有千科百种,

    而治疗的法儿是从一点着手。

    只要你做得相当庄重,

    她们就会入你的牢笼。

    首先,用学位使得她们相信,

    认为你的医道超过别人;

    其次,为了表示欢迎,

    抚摸别人许多年才敢碰的各个部分,

    还要把脉搏按清,

    眼光要热烈而又机灵,

    大胆抚摸苗条的腰身,

    看腰带儿缠得多紧。

    学生

    这个不用担心!

    常言道:“福至则心灵。”

    靡非斯陀

    灰色啊,亲爱的朋友,是一切的理论,

    而生活的金树长青。

    学生

    我向您发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好不好下次再来打扰,

    敬请高明透彻启蒙。

    靡非斯陀

    凡是我所能的,愿尽愚衷。

    学生

    我不能空手回转,

    我得向先生递上纪念册子,

    请垂爱亲笔留言!

    靡非斯陀

    十分高兴。

    题字交还。

    学生

    (念出)

    尔等将如神,能知善与恶。

    恭敬掩卷,告别而退。

    靡非斯陀

    尽管按照这句古老格言去追随我那蛇姨,

    等到你有一天如神时就后悔莫及!

    浮士德出场

    浮士德

    现在咱们上哪儿去?

    靡非斯陀

    随你高兴!

    咱们先看小世界,再看大世界。

    你免费上完这门课程,

    将多么受益,多么欢快!

    浮士德

    但是,瞧我这部长长的胡须,

    不配再有轻松愉快的生活方式。

    这次尝试不会成功;

    我对这世界是太不相宜。

    在别人面前我感到渺小,

    常常弄得进退失据。

    靡非斯陀

    好朋友,船到桥下自然过;

    只要你相信自己,便懂得如何生活。

    浮士德

    咱们怎样从家里出去?

    你在哪儿有车辆、仆人和马匹?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把这件大衣展开,

    它就会把咱们向空中运载。

    你这次迈开勇敢的步伐,

    切不可把大件行李携带。

    我准备一点儿发火的气体,

    它使我们飘然离开大地。

    咱们一身轻便就飞得迅疾——

    恭贺你的新生活一切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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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莱比锡城的奥尔巴赫地下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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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的大学生们聚欢

    傅乐世

    怎么没有人喝酒?也没有人发笑?

    我来指点你们扮个鬼脸瞧瞧!

    你们平常都极肯燃烧,

    今天一个个却像霉湿的稻草。

    布兰德尔

    这只怪你自己;你没带来什么把戏,

    既不闯祸,也不放屁。

    傅乐世

    (倒杯葡萄酒在布兰德尔头上)

    我把两样都给你!

    布兰德尔

    你这双倍的瘟猪!

    傅乐世

    是你要这个,我才遵命照做1

    西贝尔

    谁要吵架,就赶出门去!

    咱们开怀喝酒,叫喊,轮流唱歌1

    来!呵啦,呵!

    阿特迈尔

    不得了,我真难过!

    快拿棉花塞子来,这家伙要震破我的耳朵!

    西贝尔

    要唱得圆屋顶起了回响,

    才觉得低音的威力很强。

    傅乐世

    说话上算,叫大惊小怪的人滚蛋!

    啊!嗒啦,啦啦,哒!

    阿特迈尔

    啊!嗒啦,啦啦,哒!

    傅乐世

    嗓子都已经校准。

    (唱)

    亲爱的神圣罗马帝国,

    怎么才不会离析分崩?

    布兰德尔

    呸!陈腔滥调!政治歌曲

    不堪入耳!你们得每天早上感谢上帝,

    使你们不必为罗马帝国操劳心思!

    我不是宰相,也不是皇帝,

    至少我认为这是很大的恩赐。

    不过咱们也不可没有首长:

    我们打算选个教皇。

    你们知道哪种资格当行,

    可以把人捧到天上。

    傅乐世

    (唱)

    飞去吧,夜莺夫人,

    请千万遍向我的爱人问讯!

    西贝尔

    什么向爱人问讯!这话儿我真不愿听!

    傅乐世

    向爱人问讯和接吻!你要阻止我可不行!

    (唱)

    开门吧!夜静已更深。

    开门吧!情郎正清醒。

    关门吧!天色快黎明。

    西贝尔

    唱吧,唱吧,尽情把她称赞和颂扬!

    我这时已经笑不可仰。

    她使我上了当,对你也会照样,

    最好是赠她一个土地菩萨作情郎!

    带她到十字街头去放荡;

    或者一匹从布落坑回来的老山羊,

    跑去向她咩咩问好倒不妨!

    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

    去配那贱货实在太冤枉。

    向她问候,我才不干,

    扔块石子去把窗户给她打穿!

    布兰德尔

    (拍桌)

    注意!注意!诸位静听!

    你们承认我是达理通情!

    这儿坐着一些痴情种子,

    我得按照他们的身份,

    今晚临别给点最好的馈赠。

    请听!一首歌儿最新流行!

    大伙儿合唱叠句,必须使劲!

    (唱)

    老鼠窝藏在地窖,

    奶油脂肪作食料,

    肚儿吃得肥又壮,

    路德博士一个样。

    厨娘给它毒药吞,

    世上从此不安宁,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欢叫)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来回蹦,四处跳,

    到处污水都喝够了,

    满屋乱抓又乱咬,

    终究治不好心烦躁;

    跳上跳下干拚命,

    这可怜的畜生活不成,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它跑来跑去心发慌,

    青天白日进厨房,

    倒在灶旁干抽搐,

    可怜就要断呼吸。

    放毒女人笑盈盈:

    “哈哈!它在发出绝命声,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西贝尔

    无聊的孩子多开心!

    给可怜的老鼠毒药吞,

    我看真是大本领!

    布兰德尔

    老鼠似乎很承你照应?

    阿特迈尔

    他便便大肚义秃顶!

    被恶运压得不敢哼;

    他看见老鼠腹彭亨,

    恰好是他的活写真。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登场

    靡非斯陀

    我首先得带你来见识

    这儿的快活团体,

    让你看看,生活可以过得多么容易。

    这些人天天都在过节日。

    风趣不多,却非常适意,

    每人跳着圆舞,

    好比小猫含着尾巴游戏。

    只要店老板还肯赊酒食,

    他们就不喊头痛,

    而是无忧无虑,皆大欢喜。

    布兰德尔

    这两位是刚从远方来的,

    请看他们那付古怪样儿;

    到此多半没有一小时。

    傅乐世

    不错,你说得真有理!我要称赞莱比锡!

    它是个小巴黎,培养的市民多阔气。

    西贝尔

    你瞧来的这两位陌生人是什么身份?

    傅乐世

    让我去探问!只消用满满的酒一樽,

    就像拔掉孩子的牙齿一样,

    容易从他们的鼻孔中将虫儿勾引。

    我看他们好像出自名门,

    显得那么骄傲而不平。

    布兰德尔

    我敢打赌,他们准是跑江湖的人!

    阿特迈尔

    也许是真。

    傅乐世

    留心,待我去盘问他们!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孩子们纵然被恶魔抓住衣领,

    也肯定对恶魔认识不清。

    浮士德

    各位先生,我们致敬!

    西贝尔

    我们回敬,多谢盛情!

    从旁看靡非斯陀,低语

    这家伙怎么只有一只脚在跛行?

    靡非斯陀

    我们好不好向诸位高攀?

    虽然得不到好酒把盏,

    却可以坐下来一块儿清谈。

    阿特迈尔

    你这人好像是娇养成习惯。

    傅乐世

    你们大概从利拍赫动身很晚?

    多半还同汉斯先生共进了晚餐?

    靡非斯陀

    今天我们和他错过;

    上次倒和他谈了一番。

    他很关心他的表兄表弟,

    叫我们向诸位一一问安。

    向傅乐世鞠躬

    阿特迈尔

    (低语)

    你尝到辣子了,他识破机关!

    西贝尔

    一个狡猾的无赖汉!

    傅乐世

    喏,别忙,我一定叫他上当!

    靡非斯陀

    如果我没有弄错,

    方才不是听到有熟练的声音在合唱?

    这儿唱歌可真漂亮,

    一定从圆屋顶激起回响!

    傅乐世

    你好像对音乐是个内行?

    靡非斯陀

    哦,不敢当!才力薄弱,但是兴趣极强。

    阿特迈尔

    让我们领教一曲!

    靡非斯陀

    只要诸位高兴,多来几曲也无妨。

    西贝尔

    但要一首崭新的歌!

    靡非斯陀

    我们刚从西班牙回来,

    那儿真是酒和歌的安乐窝。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傅乐世

    听吧!一只跳蚤!你们是不是已经神会心领?

    在我看来,一只跳蚤算得是个漂亮的来宾。

    靡非斯陀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国王百般疼爱它,

    当作是亲生宝宝。

    国王爷召唤裁缝,

    裁缝师应命来到:

    “替王子量裁衣裳,

    连裤子一并裁好!”

    布兰德尔

    别忘记向裁缝叮咛,

    尺寸要量得极准,

    要是他爱护脑袋,

    裤子上就别搞出绉纹!

    靡非斯陀

    天鹅绒衣和缎袍,

    跳蚤现在穿上身,

    衣襟上面垂飘带,

    十字勋章亮晶晶,

    而且立即作大臣,

    国王颁赐大宝星。

    他的兄弟姊妹们,

    也作大官列朝廷。

    朝廷绅士和淑女,

    都被跳蚤所苦恼,

    王后妃嫔和宫娥,

    受它刺来受它咬,

    而且不敢掐伤它,

    身上发痒也不搔。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合唱

    (欢叫)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傅乐世

    妙啊!妙啊!高兴极了!

    西贝尔

    应当这样对付任何跳蚤!

    布兰德尔

    要尖起手爪,好生捉牢!

    阿特迈尔

    自由万岁!葡萄酒万岁!

    靡非斯陀

    我也愿意为自由干一大樽,

    只要你们的酒味儿稍醇。

    西贝尔

    这些话我们不愿再听!

    靡非斯陀

    我只怕店主人口出怨声!

    不然我倒可以从我的酒窖,

    取出美酒款待嘉宾。

    西贝尔

    尽管取来吧!有我担承。

    傅乐世

    请你搞个大杯,我们就会将你赞美。

    但是样品太少可不对!

    因为要我细品酒味,

    我就得要求喝个满嘴。

    阿特迈尔

    (低语)

    我觉得他们是来自莱茵。

    靡非斯陀

    拿个钻子来!

    布兰德尔

    拿来做啥?

    莫非你把酒桶已经摆在大门口?

    阿特迈尔

    屋后放着店老板的一套行头。

    靡非斯陀

    (执钻在手,向傅乐世)

    说吧,你想尝哪种美酒?

    傅乐世

    你这是什么主意?难道说,应有尽有?

    靡非斯陀

    我让每个人有选择的自由。

    阿特迈尔

    (向傅乐世)

    哈哈!你已经在舐舌头!

    傅乐世

    好吧!既然让我挑选,我就选莱茵的葡萄酒:

    在酒类中我觉得国产最优。

    靡非斯陀

    (在傅乐世坐的桌边钻穴)

    取点蜡泥来,立即做成塞子封口!

    阿特迈尔

    哈哈!这是在变戏法,耍花头。

    靡非斯陀

    (向布兰德尔)

    你呢?

    布兰德尔

    我要喝上等的香槟,

    新鲜的泡沫要向外直喷!

    靡非斯陀钻穴,一人制蜡九封口。

    布兰德尔

    我们不能老是排外,

    呱呱叫的货色常是舶来。

    真正的德国人都讨厌法国仔,

    可是法国美酒他却非常心爱。

    西贝尔

    (这时靡非斯陀走近其座位)

    老实说吧,酸酒我不愿要,

    请给我一杯甜密的香醪!

    靡非斯陀

    (钻穴)

    那末,陀卡立即向你涌倒。

    阿特迈尔

    不行,先生,请把我仔细认清!

    我看台端在戏弄我们。

    靡非斯陀

    岂敢!岂敢!怠慢你们这样的贵宾,

    未免过于大胆。

    快说!干脆一点!

    我可以用哪种酒来奉献?

    阿特迈尔

    什么都行!别再东问西问!

    酒穴均钻好加塞

    靡非斯陀

    (做出种种奇怪姿态)

    葡萄藤上结葡萄,

    山羊头上长羊角!

    酒是液汁藤是木,

    木桌也有酒流出。

    请把自然看深透!

    要相信,奇迹出现在眼前!

    现在请诸位拔塞饮酒!

    全体

    (拔开塞子,酒醴各随所欲地流入杯中。)

    哦,多好的泉水向着我们流!

    靡非斯陀

    但要当心,别漏出一滴酒!

    他们反复倾饮

    全体

    (唱)

    咱们喝得它妈的真开心,

    好比五百头老母猪一群!

    靡非斯陀

    瞧这自由的人民玩得多高兴!

    浮士德

    我巴不得离开他们。

    靡非斯陀

    请留心等等,

    他们就要大发兽性。

    西贝尔

    (不小心倾酒下地,化成火焰)

    快救!着火了!快救!地狱在燃烧!

    靡非斯陀

    (向火光念咒)

    安静吧,和气的原素!

    向众人

    这一回不过是一滴净罪之火。

    西贝尔

    什么?等一等!我就要叫你不好过!

    你显然是有眼不识泰山。

    傅乐世

    这回饶你是初犯,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阿特迈尔

    我看不如让他乖乖地滚蛋。

    西贝尔

    怎么,先生,你居然肆无忌惮,

    敢在这儿当众行骗?

    靡非斯陀

    别胡言乱语,你这陈年的酒坛!

    西贝尔

    扫帚杆杆!

    你还敢出言把我们冒犯?

    布兰德尔

    你等着!奉敬你的拳头会如雨点一般!

    阿特迈尔(拔一酒塞,火焰对着他射出)。

    我烧得疼!我烧得疼!

    西贝尔

    魔术骗人!

    打!这家伙可以格杀勿论!

    他们抽出刀子向靡非斯陀冲去。

    靡非斯陀

    (做出壮严的姿态)

    虚幻的语言和形象,

    改变位置和主张!

    颠倒上下和四方!

    他们站着发愣,瞪目互视。

    阿特迈尔

    我在哪儿?这地方多么美丽!

    傅乐世

    是葡萄园!我难道还看不明白?

    西贝尔

    一串串的葡萄唾手可得!

    布兰德尔

    在这儿绿叶下边,

    快瞧,多肥的葡萄!快瞧!多壮的枝蔓!

    捉牢西贝尔的鼻子,余

    人也互相捉鼻,举刀。

    靡非斯陀

    (如前)

    误会一场!眼障除掉!

    你们要记取魔鬼开的玩笑。

    偕浮士德消逝。众人各自放手。

    西贝尔

    怎么回事?

    阿特迈尔

    从何说起?

    傅乐世

    这是不是你的鼻子?

    布兰德尔

    (向西贝尔)

    你的也在我手里!

    阿特迈尔

    我挨了一下,全身在疼!

    端把椅子来,我实在站立不稳!

    傅乐世

    不行,快对我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西贝尔

    那家伙在哪儿?

    我若找着他,决不让他活着回去!

    阿特迈尔

    我亲眼见他走出店门——

    骑在酒桶上飞行——

    我的脚却重有千钧。

    回顾酒桌

    天呀!不知道酒还喷不喷?

    西贝尔

    一切都是欺骗,玄虚和幻景。

    傅乐世

    我却觉得喝的是道地的莱茵。

    布兰德尔

    但那些葡萄怎么没有了踪影?

    阿特迈尔

    请答应我一声:从今后别再把奇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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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巫厨

    下 & 书 & 网

    矮灶上安置巨釜,釜下生火,釜中蒸气上升,

    现出种种幻影。一只长尾母猿坐釜旁搅拌以防其溢

    出。公猿偕小猿等坐灶旁取暖。四壁与屋顶,满饰

    女巫种种希奇古怪的家用器具。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疯狂的魔法违反我的本性,

    你居然向我保证,

    在一塌糊涂的混乱中我会恢复安宁?

    我还得对一个老妇人不耻下问?

    她那种肮脏的药汁

    真会减轻我三十岁的年龄?

    哎呀,如果你只有这么高明!

    我的希望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说,大自然与高贵的精神,

    就没有把某种灵药发明?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你又在自作聪明!

    倒也有自然的方法使你年青;

    不过印在别的书本,

    而且那一章却奇妙万分。

    浮士德

    请你明言吧!

    靡非斯陀

    好吧,这方法不费金钱,

    不要医生,也不弄虚玄:

    你立即走到田间,

    动手挖土和耕田,

    把你的肉体和精神

    都限制在狭小的圈圈,

    吃单纯的菜饭,

    与牛马同甘共苦而不伤体面,

    亲自收割又亲自肥田!

    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相信,

    你就活到八十岁也很壮健!

    浮士德

    这种情况我全不习惯,

    我的双手不会使用锄铲;

    狭隘的生活不够我周旋。

    靡非斯陀

    那么,只好来请教女巫。

    浮士德

    何必定要找这老妇?

    难道你炮制那种汤药比她还不如?

    靡非斯陀

    这玩意儿非常浪费光阴!

    我有这些时间,千道魔桥都可造成。

    这不光需要技术和学问,

    工作时尤其要有耐心。

    只有静心的人终年守定;

    到了火候,发酵才强烈而精纯。

    而且其中的一切配料

    都非凡品!

    恶魔只是教导她制造,

    自己却制造不成。

    瞥见众猿

    你瞧,多么灵巧的东西!

    那是男仆,这是婢女!

    (向众猿)

    女主人好像不在家里?

    众猿

    她去赴宴,

    是从烟囱

    穿到外边!

    靡非斯陀

    她平常出门要玩多久才回转?

    众猿

    等到我们脚爪烘暖的时间。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觉得这些乖巧的动物怎样?

    浮士德

    这是我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怪像!

    靡非斯陀

    不对,象这样的问答,

    正是我最心爱的对话。

    (向众猿)

    喂,该死的木偶,快对我讲,

    你们在粥里搅的什么名堂?

    众猿

    我们在煮布施乞丐的稀粥。

    靡非斯陀

    你们一定招徕广大的主顾。

    公猿

    (走近身来向靡非斯陀谄笑)

    哦,快掷掷骰子,

    使我发点财喜,

    让我只赢不输!

    我的境况拮据,

    如果我有钱时,

    也会聪明一些。

    靡非斯陀

    如果猴子也能中彩,

    它将是多么幸福!

    这时小猿等玩弄一巨球,

    滚地而过。

    公猿

    这是世界;

    或降或升,

    滚动不停;

    立即破碎,

    发玻璃声!

    中心空空,

    处处闪灼,

    大放光明:

    我是活着!

    可爱儿曹,

    切莫走近!

    否则你便丢命!

    它是陶土制成,

    只剩碎片纷纷。

    靡非斯陀

    这箩筛管啥用处?

    公猿

    (取下箩筛)

    倘使你是个贼子,

    我立即把你认识清楚。

    他跑到母猿面前,让她透视。

    透过箩筛去看!

    你若认识贼子,

    难道不好说出名字?

    靡非斯陀

    (走近火旁)

    还有这罐子呢?

    公猿和母猿合唱

    好一个蠢物!

    不识得罐子,

    也不识得铁釜!

    靡非斯陀

    无礼的畜牲!

    公猿

    拿着这拂尘,

    坐在这矮凳!

    强按靡非斯陀坐。

    浮士德

    在这段时间中,立在一面镜前,

    时而走近,时而离开。

    我瞧见了什么?好一幅天仙的图画,

    呈现在这魔镜当中!

    爱神啊,假我以最快的羽翼,

    带我到那阎苑珠宫!

    唉,我若是不停在这儿,

    我若是大胆前去,

    只要能一见她烟笼雾罩的芳姿!–

    这是女性的最美写真!

    难道实际上真会有这样的美人?

    瞧她那玉体横陈,

    不是荟萃着一切天界的精英?

    尘世上哪能有这般风韵?

    靡非斯陀

    自然,造物主经过了六天的辛劳,

    最后连自己也不觉叫好,

    当然是一种得意的创造。

    这回你尽可以饱享眼福!

    我就去给你寻个这样的宝物,

    谁能够作新郎娶她回家,

    那才是莫大的幸福!

    浮士德频频注视镜中。靡非斯陀在椅

    上伸腰,手弄拂尘,仍与众猿对话。

    我坐在这儿俨如国王登殿,

    王笏在手,只还缺少王冠。

    众猿

    (这时做出种种奇怪动作,杂乱无章,

    给靡非斯陀捧王冠来,大声狂叫。)

    喂,请你费神,

    用血和汗

    把王冠粘稳!

    (笨拙地捧冠乱走,破成二半,拿着向

    四周跳跃。)

    事情已经发生!

    我们口说而目睹,

    耳闻而叹咏——

    浮士德

    (对镜)

    啊!我简直要发狂!

    靡非斯陀

    (指点众猿)

    连我的脑袋也开始动荡。

    公猿

    如果狂得好,

    如果动得巧,

    这就是思想!

    浮士德

    (如前)

    现在我五内如焚!

    咱们赶快离此远遁!

    靡非斯陀

    (仍如前状)

    喏喏,至少我得承认,

    它们是诚恳的诗人。

    (母猿疏忽职守,釜开始沸溢,发出一股巨大

    火焰,向烟囱冒出。女巫由火焰中惊呼下降。)

    女巫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遭瘟的死猪!天杀的畜牲!

    疏忽了药釜,烧焦了主人!

    千刀万剐的畜牲!

    瞥见浮士德与靡非斯陀

    这是什么?

    你们是谁?

    来此做甚?

    谁偷进来?

    叫这火焰

    烧你骨骸!

    (以杓入釜,向浮、靡、众猿撒火。众猿啜泣。)

    靡非斯陀

    (倒执拂尘,击打杯壶坛罐,)

    打烂打烂!

    流出稀饭!

    打破瓶罐!

    笑笑玩玩,

    你这腐尸,

    合你板眼。

    女巫忿怒惊骇而退。

    认得我么?你这骷髅!妖精!

    认不认识祖师和主人?

    有谁为难,我就给点教训,

    把你和猴精打得四碎五零!

    你胆敢对这红褂儿也不尊敬?

    我帽上的鸡翎你还认识不清?

    难道是我蒙着了面孔?

    还得自报姓名?

    女巫

    啊,主人,恕我冒犯!

    我可没有把你的马脚瞧见。

    那对乌鸦为何不在您的身边?

    靡非斯陀

    这次姑且饶你初犯;

    因为我们互不见面

    已有很长的时间。

    那装点全世界的文化,

    也在向魔鬼身上扩展:

    北欧的幻像已不再出现在眼前;

    你看我身上还有角、尾和爪?

    至于脚,我的确不能缺少,

    不过在人前露出总是不好;

    所以我也和好些青年一样,

    多年来就用假腿在跑。

    女巫

    (跳舞)

    我简直乐得一塌糊涂,

    又在这儿见到撒旦老祖!

    靡非斯陀

    老婆子,不准你对我使用这个称呼!

    女巫

    什么原故?这对您有何抵触?

    靡非斯陀

    这名字早已写上了寓言书,

    但是人们丝毫也没有进步;

    去了一恶,而万恶依然如故。

    你叫我一声男爵大人,就百事顺遂;

    我是个骑士和别的骑士不殊。

    你别对我高贵的血统犯嘀咕,

    你瞧我佩的徽章可不含糊!

    做出一种猥亵的手势。

    女巫

    (狂笑)

    哈哈!这正是您的式样!

    您依旧和从前一般,是个流氓!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我的朋友,把这点牢记在心:

    这是和魔女交际的调门!

    女巫

    二位先生,你们有啥吩咐,就请说来。

    靡非斯陀

    请将那有名的灵药奉赠一杯!

    但是货色必须最陈:

    因为年久药力才能倍增。

    女巫

    非常愿意!这儿我有一瓶,

    我自己也有时啜饮,

    而且一点儿也不难闻;

    我情愿奉敬你们一樽。

    低语

    不过这个人如果没有作好准备就饮,

    你很知道,那他就活不了一个时辰。

    靡非斯陀

    这是一位好友,应该使他健康;

    快把你厨中的精品奉上。

    画起你的法圈,念起你的咒语,

    再满满地敬他一觞!

    女巫作出种种奇怪姿态,在地上画圈,陈列各

    色异物在圈中;玻杯爨釜开始鸣响,如奏音乐。末

    后取出巨书一册,命众猿进入圈中,或趋候案前,

    或秉持炬火。女巫手招浮士德近前。

    浮士德

    (向靡非斯陀)

    不行,你说,这有什么意义?

    狂妄的行为,荒唐的把戏,

    最无聊的诈欺,

    我都见过,实在讨厌无比。

    靡非斯陀

    唉!调侃得好!这只是做来取笑;

    你千万别那么冬烘头脑!

    她做医生不得不玩点花招,

    好使灵药对你生效。

    强使浮士德进入圈中

    女巫(装腔作态,开始大声念书)。

    你得领悟!

    由一作十,

    二任其去,

    随即得三,

    你则富足。

    将四失去!

    由五与六——

    女巫如是说——

    而得七与八,如此完成了:

    而九即是一,

    而十是零号。

    这是女巫的九九表!

    浮士德

    我觉得这婆子在发烧,胡言乱语。

    靡非斯陀

    还有许多没有念完,

    我知道全书都是如此这般;

    我曾为此费了一些时间,

    因为一种完全矛盾的奇文,

    对于贤愚都一样诡秘谲变。

    朋友,艺术都是既陈旧而又新鲜,

    这是历史皆然,

    由三而一,由一而三,

    不把真理而把谬误向世界宣传。

    这样继续说教,乱语胡言;

    谁愿去和傻子纠缠?

    凡人往往只听到几句语言,

    就以为有什么思想包含在里面。

    女巫

    (续念)

    知识的威力,

    隐藏在全世!

    人不加思索,

    才能获得之,

    得之如受馈,

    毫不费心思。

    浮士德

    她向我们多么无聊地瞎讲?

    真叫我煞费思量。

    我仿佛听着十万个傻瓜

    在齐声合唱

    靡非斯陀

    够啦,够啦,了不起的女仙!

    拿你的药水过来,

    快把杯子斟得满满!

    这饮料对我的朋友毫不为难:

    他拥有许多头衔,

    习惯于酒到杯干。

    女巫作出种种法式,注药汁于杯中,举杯

    到浮士德唇边,发出一股轻微的火焰。

    靡非斯陀

    快喝下去!切莫迟延!

    它立刻使你心神舒展。

    你和魔鬼亲密无间,

    难道还怕什么火焰?

    女巫解除法圈。浮士德出来。

    靡非斯陀

    现在赶快出去!不好休息。

    女巫

    但愿这饮料使你适意!

    靡非斯陀

    (向女巫)

    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

    可在瓦布吉司之夜相告。

    女巫

    这儿有一首歌!如果你有时唱唱,

    就会感到特殊的灵效。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来听我将你指导:

    你必须出身大汗,

    让这药力内外走交。

    接着我指点你把高贵的逸乐爱好,

    不久你就感到心痒难搔,

    爱神在你身上不住地激动和跳跃。

    浮士德

    快让我再瞧瞧那面明镜!

    那镜中人影真是倾国倾城!

    靡非斯陀

    不行!不行!妇女中的典型,

    就要活生生地在你面前现身。

    低语

    只要这种药汁已经下肚,

    你就会把任何女子看作海伦。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浮士德登场。玛嘉丽特走过。

    浮士德

    美丽的小姐,我可不可以斗胆,

    挽着手儿和你作伴?

    玛嘉丽特

    我不是小姐,也不美丽,

    自己不用陪伴也能走回家去。(挣脱而去)

    浮士德

    老天有眼,这妮子真美丽无比!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芳姿。

    她是幽娴而又贞淑,

    同时也略带一点儿矜持。

    那唇边的樱红和颊上的光彩,

    叫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忘怀!

    她低垂双眼的形态,

    深深印进了我的心隈;

    她那严词拒绝的语气,

    也使人着迷发呆!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听着,给我把那雌儿弄来!

    靡非斯陀

    喏,是哪一个?

    浮士德

    她刚才走开。

    靡非斯陀

    是她?她刚从牧师那儿转来,

    牧师解脱她一切罪孽。

    我偷偷走过忏悔椅旁,

    她实在是个无瑕的白璧,

    毫无过失而去忏悔;

    对这个人我无力支配!

    浮士德

    她的年龄大约超过了十四。

    靡非斯陀

    你的口气很像花花公子,

    巴不得每朵好花都归诸自己,

    自以为连欢心和敬意,

    都可以采撷到手里;

    事情却未必有这么容易。

    浮士德

    你这位道学老先,

    别用规范来和我麻烦!

    我向你明白直言:

    若是那个甜嫩的心肝,

    今夜不投入我的怀抱安眠,

    咱们到夜半便两下分散。

    靡非斯陀

    你好生想想,凡事不能急躁!

    我至少得两周的时间,

    去把机会寻找。

    浮士德

    我只要能安静七个小时,

    也用不着你恶魔

    去引诱那可意人儿。

    靡非斯陀

    你说话几乎和法兰西人一般;

    但我请你不要害怕麻烦:

    立即到手的东西有什么好玩?

    还是按照南欧情话的指点,

    把傀儡人儿揉搓打扮,

    上下左右播弄一番,

    做出千百种风流香艳,

    这乐趣才非同等闲。

    浮士德

    不消那样,我的胃口已经可观。

    靡非斯陀

    现在抛开戏言和玩笑!

    你还是听我劝告,

    断不可过急地对待那多娇。

    打冲锋全然无效;

    我们必须运用技巧。

    浮士德

    把那天使的珍品弄点过来!

    引我到她安息的所在!

    从她胸脯上解下一条围巾,

    或是打动我爱情的一根袜带!

    靡非斯陀

    请你相信,我见你痛苦非常,

    多么愿意效力帮忙,

    咱们别浪费辰光,

    今天就引你进她的闺房。

    浮士德

    能见到她?会把她得到手里?

    靡非斯陀

    不行!

    她将去邻妇家里。

    那时你可以单独前去,

    潜入她的香闺,

    把未来的快乐希望尽情玩味。

    浮士德

    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靡非斯陀

    时候还太早些。

    浮士德

    请你给我准备点送她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就要送礼?行啦!成功有望?

    我知道好些地方,

    有古代的宝物埋藏,

    待我去挑出几样。(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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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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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小巧清洁的闺房

    玛嘉丽特

    (梳挽发辫)

    我只要知道今天那位先生是什么样人,

    就是付出一些代价我也甘心!

    他显得真够英俊,

    一定是出自名门;

    我从他的额上就能看清——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率真。(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与浮士德登场。

    靡非斯陀

    进来,轻轻地赶快走进!

    浮士德

    (沉默片刻)

    请你出去,让我独自一个人!

    靡非斯陀

    (向周围窥探)

    不是任何姑娘都收拾得这么干净。(退场)

    浮士德

    (环顾四周)

    欢迎,你这甜蜜的朦胧天光,

    你交织在圣地之上!

    你这甜美的相思之苦,快要扼煞我的心房,

    你是靠希望的甘露而勉度时光!

    这周围笼罩着一片宁静、

    整齐与满足的气氛!

    这小室之中显得多么幸福!

    这清贫之中露出何等丰盈!

    向榻旁的皮椅上坐倒。

    椅儿,容纳我吧,你曾张开手臂

    接纳前辈,无论欢乐与伤悲!

    哦,有多少次环绕这家长的座位,

    儿孙们依依绕膝无违!

    或许我的宝贝感谢圣诞礼物的恩惠,

    也在这儿鼓起儿时的丰颊,

    虔诚地向长辈的枯手亲嘴。

    哦,姑娘哟,我感到你那丰富与整饬的精神,

    瑟瑟地在我周围环吹,

    它慈爱地每日把你教诲,

    叫你铺开桌上的台布,

    叫你撒好脚下的沙灰。

    啊,可爱的手儿,真可和天仙媲美!

    这小屋也由于你而与天国争辉。

    还有这儿!

    揭开帷帐

    我被何等狂喜的战栗所侵袭!

    我真想在这儿足足地耽搁几小时。

    大自然呀,你在轻松的梦中,

    造就出这个非凡的天使!

    女孩就睡在这儿,

    她的酥胸被温暖的生命所充实

    在这儿以圣洁的活动,

    展示出天人的形姿!

    可是你呢?是什么引你来到此间?

    我觉得内心中深受震撼!

    你在这儿作何打算?为什么你的心情悒悒不欢?

    我再也不认识你了,浮士德?你真可怜!

    莫非这儿有迷人的气氛将我包围?

    我是受及时行乐的冲动所鼓催。

    现在觉得自己在爱之梦中化成烟霏!

    难道我们是被那种气氛的压力所支配?

    如果她这时跨进房来,

    你将怎样为你的亵渎行为忏悔!

    浮夸的人儿啊!显得多么渺小卑微!

    你将在她的脚下泥首谢罪。

    靡非斯陀

    (走来)

    赶快!我瞧见她从下面走来。

    浮士德

    去吧!去吧!我一去永不复回!

    靡非斯陀

    这个匣儿相当沉重;

    是我打别处弄来这里。

    快把它放进橱里去!

    包管乐得她昏昏迷迷:

    我给你在匣内放了几件玩意儿,

    是用来换取另外一件东西。

    孩子诚然是孩子,而游戏却不妨游戏。

    浮士德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靡非斯陀

    你还要这样东问西问?

    难道你想保留这种东西?

    那末,我就劝你,

    别为色情而把大好光阴虚掷,

    我也可以不必再无益奔驰。

    我希望你不至于这么鄙吝!

    这事情真叫我煞费心思——

    他把小匣放在橱里,依然照旧上锁。

    去吧!快去——

    为了使那甜蜜的孩子

    让你称心如意;

    看你这种神气,

    好象要走进教室,

    面临着灰不溜湫的

    一大套玄学和物理。

    哦,快去!(退场)

    玛嘉丽特

    (执灯上)

    房里这么热,又这么闷,

    开窗

    方才外面却不是这种情形,

    我似乎觉得心神不定——

    但愿妈妈回转家门。

    突然间我浑身直打寒噤——

    我真是个又愚蠢又胆怯的女人!

    脱去衣服,开始歌唱起来。

    古时图勒有国王,

    至死真情终不渝,

    堪怜爱妃永诀日,

    留赠黄金杯一只。

    王爱金杯胜一切,

    宴饮必倾杯中液;

    每从杯中饮酒时,

    珠泪盈眶难自制。

    国王晏驾期已近,

    历数国内各名城,

    一切都付与嗣君,

    唯有金杯不肯赠。

    王设御宴宴百官,

    桓桓骑士禁卫严,

    座列上代高堂上,

    宫邻汪洋大海边。

    老年酒客徐起立,

    生命余沥拼一吸,

    饮罢乃将此圣杯,

    投入万丈洪涛底。

    王见杯翻逐浪游,

    深深沉入海水流,

    王眼也随波纹阖,

    从此不饮一滴酒。

    开柜放衣服,瞥见首饰匣子。

    这美丽的匣儿怎么放在这里?

    衣柜分明是我亲手锁闭。

    真是稀奇!匣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或许是别人拿来作抵,

    妈妈把钱贷出一些。

    带儿上还挂着一把钥匙,

    我想,我不妨来打开一试!

    快瞧,老天爷,这是什么?

    这样的东西我生平从未见过!

    珠宝奇货!便是名媛贵妇

    穿戴去赴盛大节日也未尝不可。

    这项链儿配我是否适合?

    这些精美饰品究竟属于哪个?

    妆戴完毕,对镜自照。

    唉,倘使我有这付耳环!

    镜中的容颜立即改观。

    年青姑娘哟,美丽又于你何干?

    纵然你生得沉鱼落雁,

    世人也还是视之淡然,

    他们即使称赞你也一半出于哀怜。

    人人都追求金钱,

    一切都依赖金钱,

    我们贫穷人哪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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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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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沉思地来回漫步。

    靡非斯陀匪勒司向他走来。

    靡非斯陀

    可鄙的爱情!背运的魔鬼!

    我真想知道有什么比这更加倒楣!

    浮士德

    什么犯着你?使你这样光火!

    这样的面孔我生平从未见过!

    靡非斯陀

    倘使我自己不是一个魔鬼,

    我情愿立即让魔鬼捉去!

    浮士德

    有什么扰乱你的头脑?

    你闹得像疯人一样不可开交!

    靡非斯陀

    你想想吧!咱们为葛丽卿弄来的饰物。

    竟然被一个牧师攫取!–

    她母亲一见那些东西,

    心中立即感到恐惧:

    老妈儿有种灵敏的嗅觉,

    常常在祈祷书中嗅来嗅去,

    又能嗅出每种家具,

    辨别它是神圣或亵渎。

    她在首饰上也明白探出,

    认为这上面是多凶少吉。

    她说:“孩子,不义之财

    迷人的灵魂,耗人的血液。

    不如献给圣母,

    我们还可以仰沾天露!”

    葛丽卿撇着嘴想:

    送来的马儿不论好坏,

    一个人赠得这么慷慨,

    决不是没有信仰的无赖!

    母亲请来了一位教士,

    教士还没有把话听完,

    一见宝物便满心欢喜。

    他说:“这种想法真是不错!

    谁能克制,才能收获。

    教堂的胃口很强,

    虽然吃遍了十方,

    从不曾因过量而患食伤;

    信女们功德无量,

    能消化不义之财的只有教堂。”

    浮士德

    这是世人的普通习惯;

    犹太人和国王也都会干。

    靡非斯陀

    他随即吞没了手镯、项链和戒指,

    好像当这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甚至连谢谢都不说一句,

    如同笑纳一盘胡桃栗子,

    只答应上天保佑她们——

    她们得到了莫大的启迪。

    浮士德

    葛丽卿呢?

    靡非斯陀

    她坐卧不宁,

    不知道要怎样作,该怎样作才行,

    她日夜思念着首饰,

    更思念赠送首饰给她的人。

    浮士德

    爱人儿的苦恼使我心疼。

    快弄一付新的首饰给她!

    前次的东西不算太奢。

    靡非斯陀

    好呀!这一切对于你这阔老都不在话下!

    浮士德

    快去按照我的心意办理,

    你要勾搭上她的女邻居!

    加油呀,魔鬼,别再迟疑,

    赶快弄来一付新的首饰!

    靡非斯陀

    是,仁慈的主人,我一定遵命!

    (浮士德退场)

    这样一个痴恋的瘟生,

    只要使得爱人儿开心,

    不惜爆炸掉日月星辰。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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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邻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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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妇玛尔特一人

    玛尔特

    上帝宽恕我的夫君,

    他对我昧了良心!

    一个劲儿向天涯投奔,

    丢下我独抱孤衾。

    我对他是千般和顺,

    天晓得,我对他是万般爱怜。

    哎呀!也许他已经身亡!–

    我要有张死亡证才把心放!

    玛嘉丽特走来

    玛嘉丽特

    玛尔特太太!

    玛尔特

    葛丽卿,有什么事?

    玛嘉丽特

    我差点儿跪下去!

    在我的衣橱里,

    我又发现了一个紫檀匣儿,

    匣内尽是珍贵的东西,

    而且大大地多过前次。

    玛尔特

    你决不可告诉你妈妈;

    她立地又会拿去忏悔。

    玛嘉丽特

    哦,快向这儿瞧!哦,快向这儿看!

    玛尔特

    (替玛嘉丽特装饰)

    哦,你真是个幸福的姑娘!

    玛嘉丽特

    可惜我既不敢带它上街坊,

    也不敢带它进教堂。

    玛尔特

    你可以常到我家来,

    悄悄地把首饰穿戴:

    有个把小时来回对着镜台,

    咱们会觉得十分愉快;

    等到有了节日,或者遇着机会,

    就可以慢慢地向外公开:

    先把项链挂,再把耳环戴——

    你娘不会注意,就注意也有话可推。

    玛嘉丽特

    两个匣儿究竟是谁送来!

    事情未免显得有些奇怪!

    叩门声

    哎呀,不得了!也许是我妈妈到来!

    玛尔特

    (从帘内窥视)

    是一位陌生的先生——请进来!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我冒昧地径自走来,

    要请太太小姐多多担待。

    在玛嘉丽特面前恭敬鞠躬而退。

    我是特来拜访玛尔特·施韦德兰夫人!

    玛尔特

    我就是,请问先生有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向玛尔特低语)

    我面见夫人,已很荣幸,

    你现在座有贵宾。

    请恕我冒昧,

    下午再来访问。

    玛尔特

    (高声)

    哎呀,孩子,有趣得很!

    这位先生把你当作一位千金小姐。

    玛嘉丽特

    我是个荆布钗裙;

    天呀,这位先生把我看得过份:

    这珠宝首饰都不是我的物品。

    靡非斯陀

    哦,不光是装饰本身;

    您有高雅的品貌,而且目光炯炯!

    我可以呆在这儿,真是高兴万分!

    玛尔特

    先生有什么贵干?就请说明——

    靡非斯陀

    我本想有愉快的消息可以奉闻!

    希望您听了以后别对我怨恨:

    您的丈夫死了,叫我向您问讯。

    玛尔特

    死了吗?我的心肝!好不痛心!

    我的丈夫死了!唉,我也不想活命!

    玛嘉丽特

    啊!亲爱的太太,别过份悲伤!

    靡非斯陀

    还是听我讲他的悲惨情况!

    玛嘉丽特

    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郎;

    以免死别时痛断肝肠。

    靡非斯陀

    乐极生悲,悲极也必生乐。

    玛尔特

    请把他临终的情形对我说说!

    靡非斯陀

    他葬在巴都亚,

    靠圣安东尼的墓侧,

    一块吉祥的福地,

    作为凉爽的寝床让他永恒安息。

    玛尔特

    你另外给我带来了什么没有?

    靡非斯陀

    有的,有一个重大而困难的请求:

    要您给他做三百台弥撒!

    除此而外,没有一个子儿在我的荷包里头。

    玛尔特

    什么!没有一枚古钱,没有一件首饰?

    任何艺徒在袋里也会贮存这样的东西,

    为了留作纪念,

    宁肯挨饿,宁肯求乞!

    靡非斯陀

    夫人,这使我深深抱歉?

    不过他委实没有浪费金钱。

    他也很忏悔自己的缺点,

    对呀,他更为自己的不幸而悲叹!

    玛嘉丽特

    唉,人们是多么不幸!

    我一定给他唱几遍安魂的经文。

    靡非斯陀

    你真是只可爱的娇莺,

    应当有君子向你问名。

    玛嘉丽特

    您说哪里的话,现在还谈不上这些。

    靡非斯陀

    纵然不是丈夫,暂时也可有个情郎!

    把心爱的人儿抱在怀里,

    要算是上天最大的恩赏。

    玛嘉丽特

    那样的事情本地不作兴。

    靡非斯陀

    不管作兴不作兴,总有这样的事情。

    玛尔特

    请您还是讲亡夫的情形!

    靡非斯陀

    他躺在半腐烂的干草堆上,我守着他咽气,

    那草堆只勉强胜过一堆垃圾;

    可是他死得不愧是位基督徒,

    明白自己还有许多罪戾。

    他叫道:“我多么痛恨自己,

    竟自把手艺和妻子抛弃!

    往事真正是不堪回忆!

    但愿她在生时还宽恕区区!”──

    玛尔特

    (哭)

    好人儿!我早宽恕你了。

    靡非斯陀

    “但是,天晓得!她的罪过大过我自己。”

    玛尔特

    他在造谣!吓!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靡非斯陀

    他一定是在断气中乱语胡言,

    我这旁人不过是听到片面。

    他说:“我从来不曾偷闲,

    先是造儿女,然后为他们找好饭碗,

    这饭碗要从最广义的上头去看,

    我却终身没有安闲地吃饱一餐。”

    玛尔特

    他竟自这样寡情绝义,

    把我日夜操劳的辛苦都完全忘记!

    靡非斯陀

    没有忘记,他真心诚意地惦念着您,

    他说:“自从我离开了马尔太岛,

    就热忱地为我的妻儿祈祷;

    幸得天缘凑巧,

    我的船将一只土耳其船捉牢,

    它满载着大苏丹的财宝。

    勇敢终于得到酬报,

    不消说我也分到了一份,

    而且是十分公道。”

    玛尔特

    你怎么说?东西在哪儿?或许他把它埋了?

    靡非斯陀

    谁晓得,东西南北风把它刮到哪儿去了!

    当他在陌生的那不勒斯逍遥,

    有位美貌姑娘和他要好;

    她对他可是义重情高,

    所以他至死都忘怀不掉。

    玛尔特

    这流氓!这绝子绝孙的窃盗!

    任何贫困和灾难,

    都挡不住他去滥赌狂嫖!

    靡非斯陀

    所以你瞧,他就因此死了。

    倘使我处在您的地位,

    乖乖地给他守一年丧,

    就趁早琵琶另抱。

    玛尔特

    唉,天呀!要像先夫一样的男人,

    这世界上却不容易找到!

    他是个好心肠的傻瓜。

    只是太爱离开老家,

    爱喝酒,爱寻野草闲花,

    而且还爱把那该死的骰子抓!

    靡非斯陀

    喏,喏,您对他可真宽大,

    要是他也同样宽恕您,

    那就百事顺遂。

    我可以向你发誓:

    有这个条件,我本人愿和您交换戒指!

    玛尔特

    先生,您真是好开玩笑!

    靡非斯陀

    (自语)

    我还是趁早抽身为妙!

    以免她抓住魔鬼的话柄不得开交。

    (向葛丽卿)

    您的心中有何打算?

    玛嘉丽特

    我不明白,先生指的是哪端?

    靡非斯陀

    (自语)

    真正是个好心肠的纯洁小囡。

    (高声)

    再见吧!太太和小姐!

    玛嘉丽特

    再见!

    玛尔特

    哦,请您快对我讲!

    我希望有证明一张:

    究竟我的宝贝是何时何地以及怎样死亡和埋葬。

    我是个守规矩的娘行,

    总想看见他的死耗在周报上。

    靡非斯陀

    是呀,好太太,只要有两个人的口证,

    就常常可以证明事情是真。

    我还有位漂亮的伙伴,

    可以请他为您去上法庭。

    让我带他来见见夫人。

    玛尔特

    哦,多谢费神!

    靡非斯陀

    这位姑娘可否也请光临?——

    我的伙伴旅游各地,青年英俊,

    对于女士是尔雅温文。

    玛嘉丽特

    我见着这先生,怕要脸红。

    靡非斯陀

    你当着世界上任何国王,也可以态度从容!

    玛尔特

    那末,我们约定今天晚上,

    在舍下后花园中等候二位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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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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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怎么样,可有进展?是否很快就能如愿?

    靡非斯陀

    妙不可言!你可算得是热火朝天!

    不久葛丽卿便归你独擅!

    你今晚可在邻妇玛尔特家中和她见面:

    那婆娘是天生的撮合山,

    擅长牵线和占卜的手段!

    浮士德

    这就对头!

    靡非斯陀

    但别人对咱们也有要求。

    浮士德

    服务理应得到报酬。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具张有效的证明,

    证明她亡夫的遗骸

    埋葬在巴都亚圣境。

    浮士德

    好极了!咱们先得作一次旅行!

    靡非斯陀

    “神圣的单纯”!何必那样费心;

    随便写个证据,毋需调查访问!

    浮士德

    你别无良法,这计划就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啊!圣人,你又恢复了本来面目!

    难道你一生当中,破题儿第一次

    才制造虚伪证据?

    你不曾大力把定义作出,

    证明神、世界及活动其中的事物,

    证明人的思想和情愫?

    这难道不算是厚颜无耻,大胆露骨?

    你得坦白直说,

    你对那些知识,

    难道比对施韦德兰的死知道得更多!

    浮士德

    你始终是个欺骗和诡辩的人。

    靡非斯陀

    对呀,但愿我所知不深!

    难道你明天不会一本正经,

    去欺骗那可怜的葛丽卿,

    发出一切海誓山盟?

    浮士德

    然而我是出自真心。

    靡非斯陀

    实在动听!

    还有永恒的真诚和爱情,

    还有超逾一切的本能——

    这难道也是言出于心?

    浮士德

    别再纠缠不清,我自然是实意真心。

    我心中有种感情和苦闷,

    却寻不出一个适当的名称,

    于是我以全部精神向宇宙驰骋,

    把一切最高的辞藻搜寻,

    我胸中情焰腾腾,

    而把这称为无限,永恒,永恒,

    难道这可与魔鬼的欺骗相提并论?

    靡非斯陀

    我反正不会弄差!

    浮士德

    听吧!把这点记下——

    请你别再使我饶舌:

    谁想占上风而一味喊喳,

    那就只好由他去吧。

    来吧,我已讨厌那些废话,

    你说得不差,因为我实在放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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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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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手挽着玛嘉丽特,靡非斯陀匪勒司

    陪着玛尔特同在园中来回散步。

    玛嘉丽特

    我分明觉得,先生在对我怜惜,

    有意屈尊,使得我羞愧无地。

    作客它乡的人往往如此,

    好心满足于自己并不欢喜的东西;

    像您这么经验丰富的人,我所深知,

    我谈吐浅陋,不会使您感到兴趣。

    浮士德

    你横波一盼,说话一句,

    就胜过世界上的一切知识。

    吻她的手

    玛嘉丽特

    您怎么吻我的手,切莫要勉为其难!

    我的手儿又粗糙,又难看!

    什么杂务我都得干!

    妈妈实在管教得太严。(走过)

    玛尔特

    喂,先生,您可是经常出门?

    靡非斯陀

    唉,我们不得不把委托和义务履行!

    有些地方离开时真叫人伤心,

    可是没法子敢于久停!

    玛尔特

    少壮时固然快乐,

    自由地到世界各处奔波;

    可是一旦时乖运恶,

    一个鳏夫孤单单地进入坟墓,

    那味儿没人觉得好过。

    靡非斯陀

    展望将来,我是提心吊胆。

    玛尔特

    好先生,所以您得趁早作好打算!

    走过

    玛嘉丽特

    对呀,眼睛不见便不挂心!

    你真是善于辞令;

    不过您的朋友一定很多,

    而且他们都比我聪明。

    浮士德

    哦,我最好的人,世人所谓聪明,

    只不过是浅见和虚荣。

    玛嘉丽特

    怎样的呢?讲给我听。

    浮士德

    唉,凡是纯洁,凡是天真,

    永远不认识本身价值的神圣!

    凡是克己,凡是谦逊,

    那才是大自然慷慨赋予的无上珍品——

    玛嘉丽特

    只要您想念我片时,

    我想念您就没有尽期。

    浮士德

    您常常是一人独自?

    玛嘉丽特

    是的,我们的家务虽小,

    也得有人料理。

    我们没有女佣,我要烧饭,洒扫,缝纫和纺织,

    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我妈妈对一切事情,

    是那么周到精细!

    其实她用不着这样节省;

    我们可以比别家过得宽裕:

    我爸爸留下了一些财产,

    城外有一座小屋和一个小园。

    可是我现在颇为清闲:

    我哥哥是个军人,

    我妹妹已经升天。

    我照顾那孩子受尽许多磨难;

    不过就是再受一遍苦我也心甘,

    她是多么惹人爱怜。

    浮士德

    她若像你,定是一位天使!

    玛嘉丽特

    她非常爱我,是我把她抚育。

    她在我爸爸死后方才出世;

    我妈妈那时病已垂危,

    我们都认为她是多凶少吉,

    她很慢地才渐渐痊愈。

    当时的情形决不允许,

    由她亲自来把婴儿哺乳,

    是我独自用牛奶和水来喂,

    仿佛她是我的孩子。

    她在我手上和怀中欢蹦不止,

    就这样一日大似一日。

    浮士德

    你一定感觉到了最纯洁的幸福。

    玛嘉丽特

    可是也有不少困难的时间。

    妹儿的摇篮,

    夜里放在我的床边,

    她稍微一动我便醒转;

    有时要喂乳,有时要睡在我身边,

    要是她哭闹不休,我得从床上抱起来,

    在房里来回走着逗她玩。

    清早起来立地又要洗浣,

    然后上市买物回家料理菜饭,

    天天都是这么麻烦。

    先生,所以我有时十分疲倦;

    可是因此饭也好吃,睡也香甜。

    走过

    玛尔特

    我们可怜的女人真是难堪;

    不容易叫独身汉把主意改变。

    靡非斯陀

    要使我这样的人改邪归正,

    全要看你们妇女有何本领。

    玛尔特

    直说吧,先生,您是否还没有找到人?

    或者什么地方拴牢了你的心?

    靡非斯陀

    俗语说得好:“贤淑的娘子赛珍珠,

    自家的灶头金不如。”

    玛尔特

    我的意思是:您难道从没有感到兴趣?

    靡非斯陀

    到处的人对我都非常客气。

    玛尔特

    我是说:您心里从不曾认真?

    靡非斯陀

    调戏女眷可绝对不行。

    玛尔特

    唉,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靡非斯陀

    真对不起!

    不过我知道——您对我十分和气。

    走过

    浮士德

    哦,小天使,当我走进园来,

    你是不是立即认出是我?

    玛嘉丽特

    难道您不曾瞧见,我低垂着眼波?

    浮士德

    上次你从教堂出来,

    我对你实在冒昧,

    你肯原谅我的荒唐行为?

    玛嘉丽特

    我从没有遇见过那种事情,所以感到狼狈:

    也没有人议论过我的是非。

    那时我心想:莫不是他见你的行为

    有些轻狂,暧昧?

    所以他才毫不避讳,

    立即认为这妮子可以随便指挥。

    我实说吧!我在不知不觉中

    对您早就有点儿心醉,

    可是我又深自懊悔,

    为什么不更多地把您怪罪。

    浮士德

    甜蜜的宝贝!

    玛嘉丽特

    放开手!

    采翠菊一朵,将花瓣一片片地摘下。

    浮士德

    你作什么?莫不是要扎一个花球?

    玛嘉丽特

    不,只是好玩。

    浮士德

    怎样玩?

    玛嘉丽特

    您会笑我,不许您看!

    她摘起花瓣,投一瓣喃喃念一声。

    浮士德

    你念的什么?

    玛嘉丽特

    (声音稍高)

    他爱我——不爱我——

    浮士德

    真是散花的仙娥!

    玛嘉丽特

    (续念)

    爱我——不——爱我——不

    摘下最后一片,带着娇喜的声音:

    他爱我!

    浮士德

    对呀,好乖乖!就让这句花卜的语言,

    作为神明对你的启示。他爱你!

    他爱你!你可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握着她的双手。

    玛嘉丽特

    我浑身都在发抖!

    浮士德

    哦,切莫担忧!

    让这目光和握手,

    向你表达千万种说不出的情由:

    我将自己整个献给你,

    感受销魂大悦,而它必然永久不替!

    永久不替!–绝望才是它的尽期!

    不,永无尽期!永无尽期!

    玛嘉丽特紧握浮士德双手后,脱手逃

    走,浮士德踌躇片刻,跟踪追去。

    玛尔特

    (走来)

    天快黑了。

    靡非斯陀

    是的,我们就要告别。

    玛尔特

    我本想留你们多呆一会儿;

    可是这个地方实在太坏。

    瞧这些东邻西舍,

    好像压根儿就不干正事,

    只会窥探人家的秘密,

    而且动不动就数黄道黑。——

    咱们那对人儿呢?

    靡非斯陀

    他们从那条路上飞去了。

    好一对偷香的蝴蝶!

    玛尔特

    他象对她有心。

    靡非斯陀

    她也像对他有意。这是人世间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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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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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跳入亭中,躲在门后,

    用指尖按在唇上,从门缝中偷觑。

    玛嘉丽特

    他来了!

    浮士德

    (赶来)

    哦,小鬼头,你和我调皮!

    我可捉住你了!

    他吻她

    玛嘉丽特(抱着他,还他的吻。)

    最好的人!我打心坎里爱你!

    靡非斯陀匪勒司叩门

    浮士德

    (顿脚)

    谁呀?

    靡非斯陀

    是好朋友!

    浮士德

    畜生!

    靡非斯陀

    该走的时候了。

    玛尔特

    (走来)

    是的,先生,天色晚了。

    浮士德

    我好不好伴送你回去?

    玛嘉丽特

    怕我妈妈会——再见!

    浮士德

    我只好走了?

    再见!

    玛尔特

    再见!

    玛嘉丽特

    不久再见!

    浮士德同靡非斯陀匪勒司退场

    玛嘉丽特

    哦,我的老天!像他那样的男子,

    还能不把一切都加考虑!

    我在他面前感到羞惭,

    对一切事情都只好说是。

    我是个可怜的无知孩子,

    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讨他欢喜。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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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森林和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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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独自一人

    浮士德

    崇高的神灵,你给了我,

    给了我所求的一切。

    你不枉在火焰中对我显示形迹,

    把庄严的自然作我的王国,

    并赋与我以感觉和享受的能力。

    你不仅允许我冷静的欣赏,

    还容许我识透自然的内脏,

    好比是知交的胸膛。

    你从我面前引导着生物的雁行,

    指点我在空中,水底和幽静的林莽,

    认识同胞万类的群像。

    当林中刮起狂飙,

    把摩天的松柏连根拔倒,

    压断了周围的树干枝条,

    山鸣谷应,木落空号,

    你便把我向安全的洞穴相邀,

    使我明白认识自己,

    于是我胸中便呈现种种深秘的玄奥。

    当明净的月光升上眉梢,

    柔和地向下俯照,

    古代的银色形影

    便从岩壁林薮间浮泛飘摇,

    使静观的严峻情绪逐渐冰消。

    哦,我觉得人总不会十美十全!

    你给了我逐渐接近诸神的欢乐,

    又给了我一个不可分离的伙伴,

    他可是既冷酷而又厚颜,

    使我自己也感到卑贱;

    他一开口便把你的赠品

    化为乌有而不值一钱。

    他在我胸中煽起腾腾烈焰,

    使我对那美丽的肖像不断迷恋。

    我便从贪欢倒向享乐,

    又在享乐中渴望贪欢。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这种生活大概你快要厌腻?

    日子久了怎么能够使你欢喜?

    暂时倒也不妨试试;

    不过以后总得玩点新的把戏!

    浮士德

    我真希望你有更多的事情好干,

    别在这美好的日子来和我麻烦。

    靡非斯陀

    得啦,得啦,我情愿让你安静,

    你对我也别说得那么认真。

    像你这么苛刻,狂乱和无情,

    就是绝交也没啥要紧。

    我整天都忙得发昏!

    纵然是千依百顺,

    也摸不透主人是何居心。

    浮士德

    这倒是你的恰当口吻!

    你使得我厌倦,还想我感恩。

    靡非斯陀

    可怜的世人,

    没有我,你会是怎样地生存?

    是我从胡思乱想的幻境,

    暂时治愈了你的毛病;

    要是没有我,

    怕你早不能在地球上留停。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猫头鹰,

    坐在洞穴和岩缝中枯等?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癞蛤蟆,

    从霉苔和泉石上吸取养份?

    等闲虚掷了甜美的光阴!

    你身上的博士臭味还没有洗净。

    浮士德

    逍遥荒野给我何等新鲜活力,

    这岂是你所能领悟?

    不错,纵然你能猜出几分,

    你这恶魔也不让我安享幸福!

    靡非斯陀

    真是超尘绝俗的清福!

    夜露,高卧山隅,

    天上地下,供我仰俯;

    浩然如神而气象宏敷,

    驰骋悠思以穿透地轴,

    把宇宙万象包罗胸脯,

    精力沛然而享奇趣,

    翕然与万物混同,

    泯然而尘躯全归虚无,

    于是把那种高尚的直觉——

    做出一种丑态

    我不便说出——就此结束!

    浮士德

    呸,你真是岂有此理!

    靡非斯陀

    我说的不合尊意,

    你尽可以高雅地说是放屁。

    纯洁心肠不可缺少的东西,

    本来不堪入纯洁之耳。

    简而言之:这种乐趣,

    我让你偶尔用以自欺;

    可是你长久熬不下去。

    你又已经显得疲惫,

    倘使你还要继续,

    就不发疯也要惊惶恐惧。

    闲话少叙,你的爱人

    呆在城中十分抑郁。

    她无论如何忘不掉你,

    她对你实在迷恋已极。

    最初是你的热情奔放,

    好比雪融后的溪流高涨;

    滚滚地注入她的心房——

    而今你又溪流辍响。

    让我向你这伟大人物直讲:

    与其在森林中高据宝座,

    倒不如去抚慰那娇嫩的姑娘,

    将她的深情酬赏。

    她真是度日如年;

    终日站在窗边,

    望着片片浮云在古城上空舒卷。

    她老是在唱:“假如我是一只鸟儿,”

    从早上唱到夜间。

    她偶尔高兴,多半心烦,

    时而哭得珠泪涟涟,

    哭过后又似乎好点——

    不过相思的苦味始终依然!

    浮士德

    你这诱人的长虫!长虫!

    靡非斯陀

    (自语)

    不错,你又入了我的彀中!

    浮士德

    该死的东西!给我滚开!

    不许提到那美丽的裙钗!

    别使我这半疯狂的精神,

    对她甜美的肉体再有贪爱!

    靡非斯陀

    那怎么办?她以为你已经逃跑,

    看来你倒是差不多少。

    浮士德

    我和她远隔天涯,仍然近在咫尺,

    我决不会忘记她,更不会把她失去;

    这时要是她的嘴唇接触到主的圣体,

    也会引起我无比的妒嫉!

    靡非斯陀

    真是不错,朋友,我也常常妒嫉你,

    为了玫瑰花下吃草的双生鹿儿。

    浮士德

    滚开,你这牵线的痞子!

    靡非斯陀

    好啊!你在骂我,而我却要笑你。

    上帝创造出青年男女,

    立即认定最高的天职,

    是为他们造就良机。

    快去吧,她是那样悲戚!

    这是叫你进情人的闺房,

    而不是叫你去送死!

    浮士德

    什么是她怀抱中的天界快感?

    就让我紧偎在她的胸前:

    岂不是常常觉出她的苦难?

    难道我不是亡命徒?流浪者?

    茫无目的和宁息的恶汉?

    就像瀑布奔腾在岩间,

    急不可待地流入无底深渊。

    她怀着天真的稚气,

    家住阿尔卑斯山畔的小小田园,

    家中的一切事务,

    都局限在窄小的天地里面。

    而被神灵憎恶的我,

    抓着岩石,

    把它们打成碎片,

    犹未称心如愿!

    一定要葬送她,连她的平安!

    哦,地狱,难道这牺牲你定要吞咽!

    恶魔,快帮助我缩短恐惧的时间!

    反正必然发生的事情不妨立即出现!

    让她的命运在我身上破产,

    我同她一起归天!

    靡非斯陀

    你又在沸腾,又在冒火!

    快去安慰她吧,你这傻哥!

    低能的人儿看不到出路,

    立即想到最坏的结果。

    敢作敢当的人才高唱凯歌!

    你在平常也相当着魔。

    我认为世界上大煞风景的事情莫过

    一个魔鬼在徒唤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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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葛丽卿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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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独坐纺车旁边)

    葛丽卿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当我离开了他,

    好比葬身坟墓。

    这整个世界呀,

    只是叫我厌恶。

    我可怜的头儿,

    快要变成疯癫,

    我可怜的心情,

    已经粉碎零乱。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只是为了寻他,

    我才眺望窗外,

    只是为了接他,

    我才走出屋外。

    他英武的步伐,

    他高贵的姿态,

    他口角的微笑,

    他眼中的神彩。

    他口若悬河,

    说来娓娓动听,

    难忘他的握手,

    啊,更难忘他的接吻!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我的胸脯吃紧,

    急欲将他追寻:

    唉,若是找着了他,

    赶快将他抱定。

    让我和他接吻,

    千遍万遍不停,

    只要和他接吻,

    纵死我也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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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玛尔特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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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 浮士德

    玛嘉丽特

    亨利!你答应我吧!

    浮士德

    什么都行!

    玛嘉丽特

    你怎样对待宗教?说给我听。

    你是个好心肠的人,

    不过我觉得,你对宗教不大关心。

    浮士德

    别谈这个,孩子!你知道我对你真诚;

    为了爱人我不惜牺牲性命,

    我决不愿攘夺别人的宗教和感情。

    玛嘉丽特

    这样不行,人必须信神!

    浮士德

    必须信神?

    玛嘉丽特

    唉!但愿我能把你影响!

    你连那圣餐礼也不信仰。

    浮士德

    这个我信仰。

    玛嘉丽特

    但是没有热忱。

    你长久不去作弥撒和忏悔,

    还能说是信神?

    浮士德

    我的爱人,谁个敢说:

    我是信神!

    尽管去问牧师或哲人,

    他们的回答,

    似乎只在讥讽你的提问。

    玛嘉丽特

    那末,你不信神?

    浮士德

    好人儿,切莫误听!

    谁敢将他命名?

    谁敢自认:

    我信神?

    谁又感觉到

    而胆敢声称:

    我不信神?

    这个包罗万象者,

    这个化育万类者,

    难道不包罗和化育

    你,我和他自身?

    天不是在上形成穹顶?

    地不是在下浑厚坚凝?

    永恒的星辰

    不是和蔼地闪灼而上升?

    我不是用眼睛看着你的眼睛?

    万物不是逼近

    你的头脑和胸心?

    它们不是在永恒的神秘中

    有形无形地在你身旁纷纭?

    不论你的心胸多么广大也可充盈,

    如果你在这种感觉中完全欣幸,

    那你就可以随意将它命名,

    叫它是幸福!是心!是爱!是神!

    我对此却无名可命!

    感情便是一切;

    名称只是虚声,

    好比笼罩日光的烟云。

    玛嘉丽特

    你真说得又好又漂亮;

    牧师说的也大约相象,

    只是话句有点两样。

    浮士德

    凡是光天化日下的一切地方,

    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各人说着各自的言语;

    我又为什么不可以使用自己的话句?

    玛嘉丽特

    乍听起来,倒像有理,

    不过总是似是而非;

    因为你不信基督教义。

    浮士德

    可爱的孩子!

    玛嘉丽特

    我好久就感到忧虑,

    你和那样的人交际。

    浮士德

    怎么的呢?

    玛嘉丽特

    那个和你一道的怪人,

    在我内心深处引起憎恨;

    我一见他那面目狰狞,

    一生当中从不曾

    感到过这么刺心。

    浮士德

    可爱的宝贝,不用对他担心!

    玛嘉丽特

    有他在场我便心神不宁。

    我平常对人都很和气;

    但是我越是渴望见你,

    便对他感到不寒而栗,

    我认为他是个骗子!

    如果我冤枉了他,请上帝恕我无礼!

    浮士德

    世上也不可缺少这种怪东西。

    玛嘉丽特

    我总不愿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他一跨进屋门,

    就会含讥带刺地窥探动静,

    而且一半露出狰狞,

    他显然对什么都不同情;

    他的额上写得分明,

    他不喜爱任何人。

    我偎在你的怀里,

    是舒适、自由,温暖而销魂,

    他如在旁便使我胸口吃紧。

    浮士德

    你真是预感灵敏的天使!

    玛嘉丽特

    只要他朝着我们走来,

    就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甚至于以为再也不能爱你。

    有了他我连祈祷也不能畅遂,

    仿佛有东西向心里啮噬;

    亨利,你也谅必如此。

    浮士德

    你和他可是完全相反的性质!

    玛嘉丽特

    现在我该回去了。

    浮士德

    唉,真是难熬,

    难道一小时也不能安逸地偎在你的怀抱,

    使咱们的胸口相连,心灵相照?

    玛嘉丽特

    哦,但愿我是一个人独寝!

    今夜我定为你打开房门;

    可是我妈妈睡眠不稳,

    要是我们被她碰见,

    我立即没有性命!

    浮士德

    我的天使,这没啥要紧。

    我这儿有个小瓶!

    你只消拌和三滴让她倾饮,

    她便一觉睡到天明。

    玛嘉丽特

    我为你还有什么不依?

    但愿这药水不致于伤她的身体!

    浮士德

    我的爱人,难道有害的东西我敢奉进?

    玛嘉丽特

    我的好人,我只要一见着你,

    便不自觉地千依百顺;

    我已经为你做了许多事情,

    还有什么不肯答应。(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那雏儿走了?

    浮士德

    你又在偷听?

    靡非斯陀

    我听得仔细分明:

    博士先生受到盘问;

    谨祝阁下身体康宁。

    少女们很是关心,

    看男子是否依旧虔诚。

    她们心想:只要他信教,也会皈依我们。

    浮士德

    你这怪物分辨不清,

    这个诚实可爱的灵魂,

    充满着信心,

    全靠这个使她超凡入圣。

    她那圣洁的柔肠紫损,

    生怕心爱的男子堕落泥尘。

    靡非斯陀

    你这超凡而又纵欲的好逑君子,

    被一位小女孩弄得昏昏迷迷。

    浮士德

    你这粪土与邪火合成的畸形怪物!

    靡非斯陀

    她的相法到是高明不过:

    有我在场她便手足无措,

    我的假面掩藏不住胸中的丘壑;

    她觉得我完全是个天才,

    或者甚而是个恶魔——

    可是,今天夜里——

    浮士德

    你何必过问这个?

    靡非斯陀

    然而我也感到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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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井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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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与黎丝沁各持水罐

    黎丝沁

    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听到贝贝儿的事情?

    葛丽卿

    一点儿也没有。我近来很少出门。

    黎丝沁

    当然,今天西碧叶才说给我听:

    她终竟上了别人的当。

    这就是爱慕虚荣的下场!

    葛丽卿

    什么情况?

    黎丝沁

    说来肮脏!

    她现在的饮食实际上喂着一双。

    葛丽卿

    唉!

    黎丝沁

    她的结果倒是理所当然。

    多久以来,她就同一个汉子胡缠!

    不是舞场上跳舞,

    就是村庄里游玩。

    处处都要抢在人前,

    而且非肉饼和葡萄酒难以下咽;

    她自认为美若天仙;

    实在是自甘下贱,

    接受他人的赠品也不羞惭。

    尽让人嬉狎舌舔;

    怎奈花儿终于凋残!

    葛丽卿

    多么可怜!

    黎丝沁

    你还对她感到抱歉!

    我们老坐在纺车旁边,

    妈妈连夜里也不让我们休息玩玩,

    她却和情郎甜蜜作伴,

    或在门边凳上,或趁回廊幽暗,

    快活得忘了时间。

    到头来只好穿上罪人的衣衫,

    到教堂去忏悔罪愆!

    葛丽卿

    他一定会娶她吧。

    黎丝沁

    他才不是傻瓜!

    机伶的男子到处都好玩耍。

    他已经远走天涯。

    葛丽卿

    真作孽呀!

    黎丝沁

    她就是嫁给他,也会惹麻烦:

    我们会在她门口撒下碎草,

    男子们会撕烂她的花冠。

    (退场)

    葛丽卿

    (回转家去)

    平常别家可怜的姑娘坏了名声,

    我谴责得多么起劲!

    提起别人的罪过,

    我的舌头从不饶人!

    别人有了污点,我还觉得不深,

    定要给她额外涂抹一层,

    我以此祝福自己,抬高身份;

    而今我自己犯下了罪!

    可是——使我落到这种田地的情形,

    上帝呀!是多么可爱!唉,是多么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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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廊

    下 书- 网

    壁龛中有痛苦圣母像,像前陈列花瓶。

    葛丽卿

    (插鲜花于瓶中)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你被利剑穿心,

    怀着千般苦痛,

    眼看你的儿子丧命。

    你仰望天父,

    哀哀泣诉,

    为你儿子和自己的困苦。

    在我身上

    有彻骨的痛楚,

    谁能感到,

    我可怜的心儿为甚惶恐,

    为甚战栗,为甚求告?

    只有你,只有你才知道!

    我不论走到哪方,

    心中总是无限凄凉,

    凄凉,凄凉,凄凉!

    啊,只要无人在我身旁,

    我便啼哭,啼哭,啼哭。

    那怕哭断肝肠。

    我窗前的盆花啊,

    都是用我的泪水灌溉!

    我在今天早晨,

    给你摘了这些花来。

    晓日从东升起,

    照耀我的闺房,

    我已满怀悲伤,

    起来坐在床上。

    救救我吧!从耻辱和死亡中把我救转!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悲剧 第一部 夜

    葛丽卿家门前的街道

    瓦伦亭

    (军人,葛丽卿的哥哥)

    从前我坐在酒席筵前,

    好些人都在夸夸其谈,

    伙伴们对我提起少女之花,

    都高声地把她称赞,

    不住为她祝福而酒到杯干——

    我以手支颐,

    高坐悠然,

    静听一切无稽夸诞,

    微笑掀髯,

    手里擎着一大碗,

    说道:各人有各人的优点!

    敢问全国中有哪个女子,

    能和我心爱的葛丽卿比肩?

    配给我妹妹传呼使唤?

    于是叮当碰杯,满座骚然!

    有人叫喊:“话不虚传,

    她果然不愧是女性中的冠冕!”

    于是所有赞美者都哑口无言。

    可是今天——我恨不得拔掉头发,

    往墙缝里钻——

    任何无赖汉,

    都会对我皱鼻讥讪!

    我坐着像昧心的负债人一般,

    听到无心的言语也冒冷汗!

    我本想把他们逐个打翻

    但是我不能说他们的话全是谎言。

    打那儿来的是什么?蹑手蹑脚地近前?

    如果我没有看错,是两个同伴。

    倘使就是他,我要他饱尝一顿老拳。

    决不叫他活着回转!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从那教堂圣器室的窗间,

    有长明灯光向上闪闪,

    向旁走远就逐渐暗淡,

    茫茫黑夜环绕在我的身边!

    我的胸中也一般黑暗。

    靡非斯陀

    我好像一只饥渴的猫儿,

    悄悄爬上救火的梯子,

    然后环绕围墙巡视;

    这当儿我踌躇满志,

    偷一点儿嘴,交一会儿尾。

    后天便是四月三十,

    眼看热闹的瓦卜吉司之夜就要到来,

    我便从头痒到脚趾,

    那时人人心里明白,为什么通宵不打瞌睡。

    浮士德

    我看见那后边光芒吐露,

    敢莫是宝物快要出土?

    靡非斯陀

    不久你便可以满心欢喜,

    取出那盛宝的盆子。

    我日前曾经向内窥视,

    其中有无数灿烂的狮币。

    浮士德

    难道没有一件首饰,一枚指环,

    可以把我的情侣装扮?

    靡非斯陀

    我倒也看到一件,

    好像是一串珍珠项链。

    浮士德

    这就不错,要是我空手去见她,

    心里委实难过。

    靡非斯陀

    决不叫你受人鄙薄,

    白白地去享受快乐——

    这时天上星光闪灼

    你且听一点真正的杰作:

    我给她唱一曲风雅之歌,

    更有把握使她着魔。

    弹琴而唱

    哦,嘉德琳,

    这么大清早晨,

    在爱人的门前,

    你要做甚?

    千万莫再留停!

    他骗你进门,

    进去时是位姑娘,

    出来时便失去了姑娘的身份。

    要好好当心!

    春风一度,

    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们这些可怜的女人!

    若是珍惜自身,

    在戒指上手以前,

    切莫把一片冰清,

    付与偷香窃玉人!

    瓦伦亭

    (挺身上前)

    畜牲!你想把谁勾引?

    该死的捕鼠人!

    先打碎你的乐器!

    再断送你这歌人!

    靡非斯陀

    齐特拉琴破成两半!已经完蛋。

    瓦伦亭

    再把你的脑袋劈成两片!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博士先生,不要躲闪,努力向前!

    紧跟着我,听我指点。

    拔出你的鸡毛帚子,

    向前杀呀!招架由我来管。

    瓦伦亭

    你就招架一手!

    靡非斯陀

    有什么不能够?

    瓦伦亭

    再来一手!

    靡非斯陀

    也还将就!

    瓦伦亭

    好像魔鬼在和我对敌!

    这是什么缘故?我的手已经麻痹。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向前杀呀!

    瓦伦亭

    (倒地)

    哎呀!

    靡非斯陀

    这莽汉已经驯服!

    快走,我们得马上消逝;

    因为呐喊的声音四起。

    我虽然善于应付警察,

    但刑事裁判却难以料理。

    玛尔特

    (在窗口)

    快出来!快出来!

    葛丽卿

    (在窗口)

    点盏灯来!

    玛尔特

    (如前)

    有人在骂,在打,在喊,在杀。

    人众

    那儿已经有个死的倒在地下!

    玛尔特

    (走出)

    凶手们呢?是不是已经逃去?

    葛丽卿

    (走出)

    是谁躺在这儿?

    人众

    你妈妈的儿子。

    葛丽卿

    老天呀!多可怕的灾殃!

    瓦伦亭

    我快死了!说来很快,

    但干得更忙。

    你们这些妇女为什么嚎泣悲伤?

    快上前来,且听我讲!

    群众上前围绕他。

    我的葛丽卿,瞧,你还年青,

    完全不懂得利害重轻,

    你可做错了事情。

    听我私下对你讲:

    你已经成了私娼,

    这也是理所应当!

    葛丽卿

    上帝呀!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讲?

    瓦伦亭

    切莫把我们的上帝拉上!

    事情既然弄到这般,

    以后只好听其自然。

    你开始偷了一个汉子,

    来者便会源源不断,

    等到你结识了一打,

    全城的人都把你狎玩。

    一旦耻辱结成了鬼胎,

    只好偷偷地生下地来,

    用黑夜的面纱,

    连头带耳将它蒙盖;

    甚而情愿把它杀害。

    纵然不死而长大成人,

    也会在白天露出脸来,

    然而面貌不会美观,

    只是更加丑怪,

    而且愈暴露愈惹嫌猜。

    我已经预见到那种日子,

    一切正派市民,

    都回避你这妓女,

    如同回避传染的死尸。

    倘若他们正眼看你,

    你心中便会不寒而栗!

    你不配带黄金的项链!

    也不配站在教堂的圣坛旁边!

    你衣领上不配有美丽的花边,

    而在跳舞会上喜笑开颜1

    你只能在阴暗的栖流所里辗转,

    躲在乞丐和废人中间,

    纵然上帝饶恕你的罪孽,

    你可是永远受世上的非难!

    玛尔特

    快为你的灵魂向上帝忏悔!

    难道你临死还想罪上加罪?

    瓦伦亭

    你这无耻的媒婆!

    我恨不得叫你的干瘪肉体,

    饱尝我一顿拳脚,

    才可望消除我的一切罪过。

    葛丽卿

    哥哥!多么苦命!

    瓦伦亭

    听着,别对我哭哭啼啼!

    当你抛弃了荣誉,

    已给了我致命的打击。

    我堂堂一位军人,

    通过死的安眠而走近上帝。

    (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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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大教堂

    下*书 网

    安灵祭。风琴和唱歌。

    葛丽卿在人丛中。恶灵出现其身后。

    恶灵

    葛丽卿,你和从前判若两人,

    那时你是玉洁冰清,

    来这儿向圣坛走近,

    从破旧的圣书上

    含糊地学念祈祷文,

    半是出于儿戏,

    半是出于信心!

    葛丽卿!

    现在你的头儿为什么发昏?

    你的心中

    可想起什么罪行?

    你祈祷为的是母亲的灵魂?

    她为你受了长久的苦痛才闭上眼睛。

    你门槛上是谁的血迹淋淋?——

    而且在你的心脏下

    不是已经蠕动着小小的生命?

    无穷的隐忧

    在威胁你和它的生存。

    葛丽卿

    唉!唉!

    我怎样才能摆脱这些思想,

    千回万转,

    萦损了我的愁肠!

    合唱

    diesirae,diesilla

    solvetsaecluminfavilla

    赫然震怒日,

    世界化灰烬。

    风琴声音

    恶灵

    你在胆战心惊!

    喇叭在鸣!

    坟墓在震!

    而你的心

    从冷静的灰坑,

    重受到

    烈火的非刑,

    疼痛难禁!

    葛丽卿

    我但愿离开此地!

    这风琴的声音,

    快要使我窒息,

    这唱歌的声音,

    快把我的心儿溶解到底。

    合唱

    judexergocumsedebit,

    quidquidlatetadparebit,

    nilinultumremanebit

    裁判已升庭,

    无隐不暴露,

    无恶不受惩。

    葛丽卿

    我心紧气急!

    石墙的圆柱

    把我包围!

    穹窿的层顶!

    把我压倒!——空气!

    恶灵

    你快些逃避!

    罪恶和羞耻不能隐蔽。

    你要阳光?空气?

    可怜的你!

    合唱

    (aidsummisertancdicturus?

    quompancnumrogatusus?

    curnvjxjustussetsee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有谁庇护,向谁乞怜?

    正直之人,尚且难免。

    恶灵

    圣洁之人

    见汝而避面。

    清白之人

    以手触汝而心寒。

    可怜!

    quidsummisertunedict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葛丽卿

    高邻!你的小瓶!——

    晕倒下去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

    哈茨山中施尔克与厄伦特附近。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靡非斯陀

    我想骑匹极矫健的山羊,

    你难道不要跨上一条扫帚柄?

    咱们到达目的还有遥远的路程。

    浮士德

    趁我的两腿还能健步前进,

    这条有节的手杖就够我支撑。

    咱们何必要缩短路程!

    在山谷的迷宫中纡行,

    再把岩石攀登,

    石上不断有流泉飞迸,

    这条道路正足以悦目赏心!

    春光早到了白桦树林,

    连枞树也感到春的气氛;

    难道咱们的四肢百骸没有春的感应?

    靡非斯陀

    我实在感觉不出丝毫春意!

    在我的身上只有寒冬的气息,

    我倒希望有霜雪在路上纷霏。

    天空中升起红月半规,

    散发出凄凉暗淡的余辉,

    照得这山区十分幽晦,

    令人每步路都怕碰着岩石,挂着树枝!

    我要召唤一朵磷火,请别反对!

    那边正有一朵在闪灼流辉。

    喂!朋友!你好不好面向我辈?

    何必白白地把火光耗费?

    请费心照照我们爬上山隈!

    磷火

    诚惶诚恐,谨遵台命,

    我希望能够抑制我轻浮的本性;

    不过我们平常走路总是像锯齿形。

    靡非斯陀

    吓!吓!它想摹仿世人的斯文。

    我以魔鬼的名义叫你往前直奔!

    否则我就吹熄你闪灼的生命。

    磷火

    我看得分明,你是咱家的主人,

    我乐于唯命是听。

    不过你得想想:今天山上混乱纷纷,

    如果要磷火给你们把路指引,

    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包涵几分。

    浮士德靡非斯陀磷火

    (交互歌唱)

    我们好像坠入了梦乡,

    我们好像进入了魔境。

    大显身手把路引!

    引导我们向前驱,

    快快进入辽阔荒凉的境地!

    看那树连着树,

    从面前迅速推移,

    山脊伛偻,

    岩鼻长垂,

    像在吹气和酣睡!

    穿过乱石和草地,

    千溪万涧奔流去。

    分不清水声或歌声,

    是呢呢恩怨儿女语?

    是飘缈天乐弄簧鼓?

    凡所希望所爱慕!

    尽被回音反应出,

    宛如古代传奇诗。

    “呜呼!嘘呼!”叫声渐近,

    是枭,是凫,是乌?

    难道它们都还清醒?

    那长脚肥肚的,

    可是蝾螈在草丛中爬行?

    长蛇似的树根,

    从岩土中盘绕滋生,

    把奇妙的带儿牵引,

    好像要吓唬和擒拿我们;

    从那茂盛浓密的树瘿;

    伸出枝芽似乌贼须根

    攫拿行人。

    还有鼠类纷纷,千百成群,

    窜过苔藓和荒榛!

    萤火飞舞如陨星,

    点点滴滴,密密层层,

    意在诱人入迷津。

    快告诉我:

    我们是停止还是前进?

    上下四方像在旋转,

    树木山岩都在变形,

    还有这鬼火荧荧,

    在不断膨胀和加增。

    靡非斯陀

    好好抓紧我的衣襟!

    这是中部山顶,

    山间财宝放光,

    叫人瞠目吃惊。

    浮士德

    有股晨曦似的幽光,

    在谷底闪烁得多么奇妙!

    连万丈深渊

    也被它彻底洞照。

    那儿有烟雾上升,气流浮飘,

    这儿从雾霭中有火光闪耀;

    初则如游丝袅袅,

    继则似奔泉滔滔。

    有时分成脉管百条,

    在整个山谷中迂回萦绕,

    有时在紧蹙的崖角,

    忽然碎散如牛毛。

    附近有火星飞溅,

    好似金沙洒落满天。

    快看:那绝壁岩,

    仿佛从上到下都在燃烧一般!

    靡非斯陀

    莫不是财神在盛张夜宴,

    炫耀他辉煌的宫殿?

    你能瞧见真是眼福不浅;

    我已经听到宾朋的喧阗。

    浮士德

    旋风在空中如此狂啸!

    吹打我的头颈实在难熬!

    靡非斯陀

    你快抓紧岩石的年老肋骨,

    要不,暴风会把你刮进深谷。

    茫茫黑夜蒙上一层浓雾。

    听呀!森林中发出爆炸的声息!

    鸱枭扑腾腾四散惊起。

    听呀!这长春宫殿的柱子

    破折得如摧枯拉朽!

    树枝断裂而悲鸣!

    树干咆哮如泄怒!

    树根拔倒而暗恶!

    在天崩地裂的倒塌中,

    断木残枝堆叠无数,

    更有寒风号空,

    落叶满谷。

    你可听见有声音来自高处?

    似远似近,仿佛依稀?

    不错呀,一片狂乱的魔声

    激荡在这整个山区!

    魔女合唱

    麦梗黄,苗儿青,

    魔女们来到布落坑。

    那儿聚集一大群。

    上坐乌良老先生。

    不顾一切向前奔,

    魔女放个屁,羊骚臭难闻。

    鲍婆老母独自行,

    跨骑母猪来光临。

    合唱

    光荣归于有名人

    鲍婆老母带头行!

    老母骑在肥猪背,

    后面跟着魔女群。

    你从哪条路上来?

    翻过了伊尔森崖!

    我窥看巢里的猫头鹰:

    它瞪着一对大眼睛!

    哦,你快滚进地狱去!

    为什么骑得这样急!

    我被她抓破了皮,

    你看我的伤痕血淋漓!

    魔女合唱

    又宽又长是道路,

    疯狂拥挤为何故!

    扫帚搔,权子戳,

    孩子挤咽了气,妈妈挤爆了肚。

    男魔学数合唱

    男子潜行似蜗牛,

    女人个个争上游。

    走到恶魔家里去,

    抢先千步女带头。

    另一半数合唱

    女人纵快一千步,

    男子倒也不在乎;

    女人虽然拚命赶,

    男子一跃便居先。

    (在上)

    一块儿来,一块儿来自深潭底!

    (在下)

    我们很想一路往上去。

    我们洗,洗得溜光滑无比;

    只是永不会生男和育女。

    双方的合唱

    风息星儿沉,

    暗月敛光辉。

    魔音齐飘扬,

    千万火星飞。

    (自下)

    停一停!停一停!

    (自上)

    在岩隙呼唤的是何人?

    (自下)

    带我一起去!带我一起去!

    我已经攀登了三百年,

    只是达不到山巅。

    我巴不得跟着老伙伴。

    双方的合唱

    骑扫帚,骑拐杖,

    骑权头,骑山羊;

    今天不能升上去,

    这人便永远没指望。

    半魔女

    (在下)

    我跟着跑了许多时间,

    别人已经隔得老远!

    我在家里既然不安,

    在这儿也赶不上同伴。

    魔女合唱

    香膏给魔女壮了胆,

    破布可以当风帆,

    木槽可以当作船;

    今天不飞就永远飞不上天。

    双方的合唱

    我们环绕着山巅,

    你们爬行在地面,

    使用你们魔女群,

    复盖辽阔大草原。

    一同下来休息。

    靡非斯陀

    拥挤,冲撞,滑落,喧嚣!

    啾唧,旋转,拉扯,唠叨!

    发光,喷火,发臭,燃烧!

    魔女们实在闹得不可开交!

    紧紧抓住我,不然,我们就要分道。

    你在哪儿?

    浮士德

    (远方)

    这里!

    靡非斯陀

    怎么!你竞被拖到了那边?

    看来我不得不把家法使唤。

    让开!可爱的孩子们!让开!福兰公爷大驾临!

    现在把我抓紧,博士先生!

    用力一跳,挣脱这拥挤的人群;

    就是对我来说,这儿也未免狂乱过份。

    那儿附近有特殊的光辉照映,

    它吸引我去那灌木丛林。

    来吧,来吧!咱们赶快向里面钻进。

    浮士德

    你这矛盾的精灵!去吧!听凭你把我导引。

    我认为事情作得实在聪明:

    咱们在瓦卜吉司之夜来游布落坑,

    却特意为了在这儿躲避人群。

    靡非斯陀

    快瞧那边:发出五光十色的火焰!

    那儿聚会着快活的集团。

    人数虽少却胜过孤单。

    浮士德

    但是我情愿往那上边!

    我已经瞧见火光和烟雾洄旋。

    群众在那儿涌向撒旦;

    定有好些哑谜可以使人了然。

    靡非斯陀

    不过另一些哑谜又会接连出现。

    你还是让那大世界扰攘喧阗,

    咱们在这儿清静一番。

    从大世界中造出小世界,

    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

    我瞧那儿有妙龄的魔女赤身裸体,

    年老的魔女却也装束得宜。

    请你包涵一些,为了区区——

    噱头真大,而不费力。

    我听见有琴瑟鼓吹!

    呕哑嘲哳!只好随遇而安。

    女一块儿来吧!没有别的办法:

    让我上前把你推荐,

    使你重新缔结良缘。——

    你怎么说,朋友?别把这地方小看,

    你放眼瞧去!简直望不到边。

    千百道火炬成行吐焰;

    跳舞,聊天,烹饪,饮咽,还有恩爱缠绵——

    喏,你说,哪儿还有更好的东西值得艳羡?

    浮士德

    你想咱们在这儿露面,

    是作为魔术师还是恶魔的一员?

    靡非斯陀

    我平常固然喜欢化装微行;

    但逢节日总得把勋章示人。

    膝带虽然于我无份,

    马脚却在这儿大受欢迎。

    那个蜗牛你可瞧见?它慢慢爬近我的身边;

    它用那探触的器官

    已把我身上的气味分辨。

    这时我纵然要隐瞒自已也无法隐瞒。

    尽管来吧!从火团走向火团;

    我是媒人,你是求爱的青年。

    走到数人面前,他们正围着

    一团快要熄灭的残火而坐。

    诸位老先生,你们在这儿向隅有何贵干?

    我奉劝你们加入群众中去,

    一起来享受青年们的狂欢;

    平常呆在家里已够孤单。

    将军

    有谁还能相信国民?

    尽管你为它建立了赫赫功勋!

    国民的心理如同女人,

    青年总是把上风占领。

    大臣

    现今的人都远离正道,

    我只称赞老成的英豪;

    想当年我们掌权在朝,

    这种黄金时代可惜不复返了。

    暴发户

    我们以前实在并不愚蠢,

    常常干些不应干的事情;

    今天我们正要坐享太平,

    国内却闹得地覆天倾。

    作家

    现在谁还具有耐心,

    细读一部内容良好的作品!

    说到可爱的青年们,

    他们真是卤莽万分。

    靡非斯陀

    (突然现形为老人)

    我觉得世人已接近最后的审判,

    我攀登魔山是最后一遍,

    因为已经搅昏了我的酒罐,

    所以世界也就快要完蛋。

    卖旧货的魔女

    各位君子,别随便过去,

    失掉这个良机!

    仔细看看我的货色,

    这儿样样都有一些:

    我这爿铺面里的存品

    真可以说是旷世无匹,

    铺内没有不危害世界

    和荼毒人民的东西。

    没有不曾饮过人血的匕首,

    没有不曾下过毒药的酒卮,

    它把健康的身体毁灭无余,

    没有不曾引诱过淑女的首饰,

    也没有刀剑不曾把盟约撕毁,

    冷不防从敌人的背后洞剌。

    靡非斯陀

    姑太太!你对时务太不明了。

    做了的事情已经过去!过去的事情已经做了!

    我劝你赶快花样翻新!

    只有新鲜的玩意儿才吸引我们。

    浮士德

    还是别忘掉自己!

    我管这叫作年市!

    靡非斯陀

    人潮的旋涡向上涌去;

    你以为挤人,其实是人在挤你。

    浮士德

    到底那人是谁?

    靡非斯陀

    仔细看看!

    那是黎莉蒂。

    浮士德

    是谁?

    靡非斯陀

    亚当的前妻。

    请你注意她那美丽的头发,

    和那唯一无二的装饰。

    她要是藉此勾引上了青年,

    决不轻易将他放弃。

    浮士德

    那儿坐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

    她们似乎已经跳舞够了。

    靡非斯陀

    今天晚上不许休息。

    跳舞又开始了,来吧!咱们也玩玩去。

    浮士德

    (和少女跳舞)

    我做一梦真有趣:

    梦见苹果树一株,

    两个苹果耀枝头;

    诱我攀上树梢去。

    美女

    苹果滋味你贪嗜,

    乐园从来就如是。

    我真欢喜不自持,

    我的园中也结实。

    靡非斯陀

    (和老妪跳舞)

    我做一梦真尴尬:

    梦见一树两分杈,

    杈中有个大窟窿;

    虽大却也快活煞。

    老妇

    我以至高无上礼,

    欢迎马脚老骑士!

    只要阁下不嫌弃,

    就请上来试一试。

    臂部见鬼者

    该死的家伙!你们胡闹些甚?

    我不是久已证明,

    鬼怪不能在世上合法生存?

    你们居然跳起舞来,如同普通常人!

    美女

    (跳舞)

    他要在咱们舞场上干什么?

    浮士德

    (跳舞)

    唉!他是个十处打锣九处在的家伙。

    别人跳舞,他就东说西说。

    要是有一步不经过他信口雌黄,

    那步就等于没有跳过。

    咱们要向前跳,最容易惹他光火。

    你们如果只兜圈子,

    像他推动那陈年的石磨,

    那他倒还认可;

    如果向他问好,那他更是快活。

    臀部见鬼者

    你们还在那儿!真是岂有此理!

    快些消失!社会已经移风易俗!–

    魔男魔女完全不懂规矩。

    人智已经这么开明,堤格尔还有闹鬼的把戏!

    我将迷信扫除了许多日子,

    总是扫除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美女

    你就停止唠叨吧,别使我们感到无聊!

    臂部见鬼者

    我向你们鬼怪当面说出:

    我受不了智力的跋扈,

    我的精神不能将它约束。

    跳舞继续进行。

    我看今晚没有什么收成;

    可是我总算作了一次旅行,

    我希望在最后一步以前,

    能制服魔鬼和诗人。

    靡非斯陀

    他会立即坐进一个泥沼:

    这是他减轻痛苦的老套,

    让蚂蟥在他的屁股上醉饱,

    他那闹鬼的毛病才得治好。

    (面向浮士德,浮停止跳舞。)

    你为什么把那美人儿抛掉?

    她同你跳舞时唱得那么娇好。

    浮士德

    唉!正当她清歌徐吐,

    忽然从她口里跳出一只红鼠!

    靡非斯陀

    这倒妙啊!其实算不得什么;

    只要不是灰鼠已经不错。

    在寻欢取乐的当儿哪里管得许多!

    浮士德

    此外,我还看见——

    靡非斯陀

    什么?

    浮士德

    靡非斯陀,你可看清,

    那边遥遥地站着一个苍白而美丽的年轻女人?

    她行步欹危而艰辛,

    双脚似乎被铁镣锁定。

    我不得不承认,

    我觉得她很像善良的葛丽卿。

    靡非斯陀

    让她站着吧!千万别去理她。

    那是幻影,偶像,没有生命的火花。

    碰着她准叫你难以招架:

    人的血液会被那凝视的目光冻结煞,

    而人的身体也很快地会石化;

    你应当听说过女怪美都萨。

    浮士德

    不错,那对眼睛就和死人一样,

    没有亲爱的人手使她闭上。

    那是葛丽卿献给过我的胸膛,

    那甜蜜的肉体我曾经偎傍。

    靡非斯陀

    这是魔法,你这傻瓜多么容易上当!

    任何人看见了都以为是自己的娇娘。

    浮士德

    我多么欢喜,又多么苦闷!

    我不能离开她的眼睛。

    怎么她那美丽的头颈

    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宽得只和刀背差不离!

    靡非斯陀

    果然不错!我也看见那个东西。

    她还可以把脑袋夹在腋下携持:

    因为裴修士砍掉了她的首级——

    我劝你别老是想入非非!

    咱们还是到那座小山上去,

    那儿的风光和卜拉特仿佛依稀;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受欺,

    我的确看见有剧场在演戏。

    究竟演的什么戏曲?

    热心服务者

    立刻又要开幕:

    是部新戏,七出当中最后的一出;

    节目繁多是这儿的习惯。

    编剧的是清客,

    演员也是客串。

    我要失陪,敬请诸位鉴原;

    因为拉幕的事儿归我照管。

    靡非斯陀

    我在布落坑山上遇见你。

    实在可喜,因为你在这儿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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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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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或奥伯龙与蒂妲妮娅的金婚式

    插曲

    戏台督监

    米丁的诚实伙计们,

    今天咱们来休息一阵,

    古老的山陵和溪谷,

    这就是全部背景!

    报幕人

    结婚以后五十载,

    然后举行金婚式;

    夫妻息争重和好,

    金婚更觉可欢喜。

    奥伯龙

    此地若是有精灵,

    此时就请现原形;

    如今仙王和仙后,

    重新结合寻旧盟。

    帕克

    帕克来作回波舞,

    轮回旋转脚轻举;

    后跟成百旧伴侣,

    也来和他共笑语。

    爱丽尔

    爱丽尔来吐歌声,

    玲珑宛转似天音;

    引来许多丑八怪,

    也有风流姣好人。

    奥伯龙

    世人夫妻想和睦,

    请来效法我夫妻!

    若要伉俪恩情深,

    只须彼此两分离。

    蒂妲妮娅

    夫若生嗔妻嘀咕,

    就把二人同时捉,

    将妻带到极南方,

    将夫带到极北处!

    管弦乐全部合奏

    (最强音)

    苍蝇嘴巴蚊虫鼻,

    左邻右舍和亲戚,

    草里蟋蟀叶中蛙,

    它们都是音乐家!

    独唱

    请看风笛走过来!

    好像在吹肥皂泡,

    从它低塌鼻管中,

    只听不断呱呱叫!

    才修成的精灵

    蜘蛛脚腿蛤蟆肚,

    小翅膀配小身躯!

    生产不出小动物,

    却会胡诌几句诗。

    伴侣二人

    时作小步时高跳,

    踏遍甘露与芳丛,

    虽然急急往前赶,

    你却不能上天空。

    好奇的旅行家

    难道这不是化装舞的嘲笑?

    如果我没有看错,

    怎么能在今宵

    这儿也把美神奥伯龙见到?

    正教信徒

    既无利爪又无尾!

    不用怀疑和腹诽:

    好比希腊诸神,

    他也正是一魔鬼。

    北欧艺术家

    我所着手的东西,

    今天仅是轮廓图;

    只要机会到来时,

    我就旅行意大利。

    道学夫子

    唉!我来此地真倒霉:

    处处都以色为饵!

    纵观整个魔女群,

    只有两人稍修饰。

    年青魔女

    脸上脂粉身上衣,

    白发老妇才相宜;

    我今裸体骑山羊,

    显出肉体多肥美。

    中年妇女

    我们行动讲礼节,

    不愿和你斗口舌;

    你虽娇嫩如鲜花,

    但愿不久就凋谢。

    司乐者

    苍蝇嘴巴蚊虫鼻,

    切莫围绕裸体女!

    草里蟋蟀叶中蛙,

    音乐节拍不可差!

    风信旗

    (飘向这一边)

    集会果然最理想,

    女是纯粹花姑娘!

    男是英俊少年郎,

    远大前途真有望!

    风信旗

    (飘向另一边)

    如果地底不张口,

    统把它们吞下去,

    我即快步跑如飞,

    奋身一跳进地狱。

    克生尼恩

    我们在此像昆虫,

    长着小小锋利钳,

    各按身份敬阿爸,

    敬奉阿爸老撒旦。

    亨宁克司

    你看他们挤又闹,

    七嘴八舌相讥笑!

    最后他们甚而说,

    他们心肠实在好。

    牟沙格特

    我愿混入魔女群,

    魔女群中把身隐;

    因为我愿作前导,

    称她们是缪司神。

    已故时代守护神

    攀龙附凤必有成,

    快来抓着我衣襟!

    布落坑好比是德国的巴那斯,

    山顶辽阔可容身。

    好奇的旅行者

    说吧,刚愎汉子是何人?

    趾高气扬跨大步;

    他向四处不住嗅探——

    是在“搜索耶稣会员”。

    清水捕鱼我既爱,

    浊水捕鱼我也喜;

    请看魔鬼之群中,

    也混杂有善男子。

    世间人

    果然对于诸善信,

    一切机会可利用;

    他们来到布落坑,

    秘密集会不放松。

    跳舞者

    又来新的合唱声?

    鼓声冬冬远处闻——

    “少安勿躁且静听!

    那是芦中群鹭鸣”。

    舞师

    人人都把腿高举!

    当仁不让显本事!

    驼子跳来胖子蹦,

    别问好坏与妍媸。

    提琴手

    流氓无赖互相憎,

    总想制死他人命;

    风笛招集他们来,

    如莪菲琴召兽群。

    专断主义者

    无论怀疑和批评,

    不许闹得我昏沉。

    魔鬼必然有此物;

    不然何以有此名?

    唯心主义者

    幻想在我心目中,

    这回实在太专横。

    如果我是这一切,

    今天我便成痴人。

    唯实主义者

    本质对我成苦恼,

    使我厌恶不得了;

    今天算是第一遭,

    我的脚跟立不牢。

    超自然主义者

    我在这儿颇愉快,

    与众同乐无挂碍;

    魔鬼既然在此地,

    善神必定也到来。

    怀疑论者

    他人追踪小火苗,

    以为可以进财宝。

    怀疑本与魔同调,

    我在此地正凑巧。

    乐队指挥

    草里蟋蟀叶中蛙,

    清客班子讨厌煞!

    苍蝇嘴巴蚊虫鼻,

    你们却是音乐家!

    投机取巧者

    我们逍遥快乐俦,

    见风使舵号“无忧”,

    不能用脚走路时,

    我们就用头来走。

    不可救药者

    吹牛拍马骗吃喝,

    如今没法再过活!

    脚下鞋子已跳破,

    跑路只好光着脚。

    鬼火

    我们方自泥沼生,

    我们便从泥沼来;

    人前即把光芒露,

    显出风流出众才。

    殒石

    我从高空往下射,

    火焰熊熊光煜煜,

    如今躺在草堆中:

    谁肯来扶我起立?

    肥胖者

    四下快把路让开!

    地上小草被践坏;

    精灵肢体也笨拙,

    只好蹒跚走过来。

    帕克

    别像象仔胡乱闯,

    庞然大物没抵挡!

    问谁今天最笨拙,

    就是老粗我帕克!

    爱丽尔

    慈惠自然与神灵,

    赐给汝侪双飞翼,

    循我轻踪随我飞:

    飞上玫瑰花岗去!

    管弦乐

    (最低音)

    云幕渐收雾縠敛,

    白晓升空天色旦。

    芦中树上风吹来——

    一切幻像都消散。

    悲剧 第一部 阴暗的日子

    阴暗的日子 原野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在患难当中!灰心绝望!可怜她在世上迷惘了许久而今

    被人捉去!成了女犯,关在牢狱当中受尽可怕的痛苦,可爱

    的不幸的人儿啊!竟自弄到这种地步!这种地步!——背信

    弃义的下贱魔鬼,你居然把这件事情隐瞒了我!——站着,

    别动!你尽管把邪恶的眼珠在眼眶中恶狠狠地转动吧!你站

    在这儿,使我看见你好比是眼中钉,背上刺!她被捕了!落

    到无法挽救的悲惨境地!落在恶鬼和残酷无情的裁判者手里

    了!在这时间,你诓我去从事无聊的消遣,把她不断增长的

    苦难对我隐瞒,让她无依无靠地毁灭下去!

    靡非斯陀

    她不算是第一个这样的女人!

    浮士德

    恶狗!可憎的畜牲!–伟大无垠的神灵啊!请把这条虫

    恢复狗的原形吧!本来它常常爱在夜间跑到我的面前来,在

    没有机心的旅行者的脚边打滚,吊在那跌倒在地的人的肩上。

    再恢复它自己喜爱的原形吧,使它在我面前的沙土上匍匐爬

    行,我好用脚蹴这讨厌的畜牲!——“她不算是第一个!”

    ——悲惨啊!悲惨啊!这简直是人心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迄

    今已不止一人沈沦到了痛苦的深渊,而在大慈大悲者眼前,

    为什么第一人备受折磨而死的苦难还不够为其余的人赎罪!?

    可是这个唯一人儿的灾难已使我痛彻心肝骨髓,你这魔鬼却

    泰然自若地对千百万人的命运发出冷笑!

    靡非斯陀

    现在我们的机智又到了尽头,到了这时,你们人类的思

    想混乱了。如果你不能实行到底,那末,你为什么同我们联

    合呢?你想飞而又害怕晕眩,是不是?究竟是我们强求你呢?

    还是你强求我们?

    浮士德

    别对我露出你那白森森的獠牙!使我见了作呕!——伟

    大庄严的神灵,蒙你不弃曾经向我现形,你知道我的心和灵

    魂,为什么使我和这幸灾乐祸的无耻伙伴形影不离?

    靡非斯陀

    你说完了吗?

    浮士德

    救她,否则我不饶你!我咒你千万年不得翻身!

    靡非斯陀

    我解不开冤家的结,打不开监狱的门。——“救她”——

    究竟是谁使她堕落?是我呢,还是你?

    浮士德怒目环视四周。

    靡非斯陀

    难道你要使用雷火?幸亏那种力量不曾赋与你们不幸的世

    人!要想粉碎无辜的对手,这是在狼狈处境用以泄忿的专横行

    动。

    浮士德

    领我去吧!必须把她救出来!

    靡非斯陀

    你冒的是什么危险?你要知道,你亲手所犯的血案还在城

    里!死者的坟上冤魂不散,正在等待回去的凶手呢。

    浮士德

    你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全世界的死亡和残杀都得归罪于

    你这怪物!我命令你领我去,救她出来!

    靡非斯陀

    我领你去,你且听着,我能办到的是什么!难道我把天上

    地下的一切权力都掌握在手吗?我只能使禁子昏迷,你便去夺

    取钥匙,用你人的手把她引出来!我在外边巡风,备好魔马等

    待,我把你们送走。我办得到的就是这个。

    浮士德

    那就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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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夜,旷野

    .  下 ?书? 网

    浮士德,靡非斯陀匪勒司,乘黑马疾驰而过。

    浮士德

    刑台周围的人为什么纷纷扰扰?

    靡非斯陀

    我不知道,他们烹的调的是什么材料。

    浮士德

    升的升,降的降,或躬身,或拜倒。

    靡非斯陀

    那是女巫一群。

    浮士德

    她们在撒灰,在祭神!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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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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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手执钥匙一串,灯一盏,立铁门前。

    浮士德

    我浑身感到一种久已淡忘的寒颤,

    遍人间悲惨都扼住我胸间。

    她就住在这潮湿的高墙后面,

    无心之失造成了她的罪愆!

    你越趄不肯上前?

    你害怕和她见面?

    去吧!招来死亡的是你的羁延!

    浮士德手执监锁。

    狱中歌声

    我的娘是婊子,

    她把我害死!

    我的爷是痞子,

    他把我吞吃!

    我的妹儿小年纪,

    把我骸肯收拾起,

    葬在一片阴凉地——

    我化作一只漂亮的小鸟儿;

    展翅飞去,飞飞去!

    浮士德

    (开锁)

    她料不到,情人在窃听

    铁链的叮声和干草的窸窣声。

    跨进牢狱。

    葛丽卿

    (躲在麦稿床中)

    哎呀!他们来了,悲惨的死!

    浮士德

    (低声)

    别做声!别做声!我是来救你。

    葛丽卿

    (滚至浮士德面前)

    你若是个人,定会感到我的苦难!

    浮士德

    你别叫唤,以免那禁子醒转!

    执葛丽卿的枷锁,正要打开。

    葛丽卿

    (跪着)

    刽子手,是谁赋给你

    处分我的权力!

    你在半夜就来把我提取!

    可怜我吧,让我多活些时!

    等到明早不是还来得及?

    起立

    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

    就得离去世间!

    我也曾豆蔻争艳,却成了惹祸的根源。

    朋友从前和我相伴,如今远走天边;

    花冠已经破碎,花儿早已零乱。

    别把我死劲纠缠!

    饶了我吧!我哪点儿把你冒犯?

    别让我白白地苦口乞怜!

    我一生当中却未曾见过你的面!

    浮士德

    我怎能忍受这断肠的悲惨?

    葛丽卿

    我现在完全听你安排。

    只让我先喂喂婴儿的奶!

    我终夜都把它疼爱;

    他们夺去了我的孩儿,使我悲哀,

    反说我自己把孩子杀害,

    我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欢乐。

    他们唱歌骂我!良心真坏!

    谁许他们曲解,

    说故事如此收场是理所应该?

    浮士德

    (跪倒在地)

    爱你的人儿就跪在你的脚边,

    他来解脱你无边的悲惨。

    葛丽卿

    (也朝他跪倒)

    哦,让我们来跪求神灵!

    你看!在这儿台阶下,

    在这儿门槛下,

    地狱在沸腾!

    恶鬼狰狞,

    以可怕的忿恨,

    发出震耳的嚣声!

    浮士德

    (高声)

    葛丽卿!葛丽卿!

    葛丽卿

    (注意)

    这是朋友的声音!

    她跳起来,枷锁顿解。

    他在哪儿?我听见他在呼唤。

    我自由了!谁都不许把我阻拦。

    我要飞去抱着他的脖子,

    我要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他在叫葛丽卿!他就站在门槛上面。

    透过地狱的喧嚣和狂乱,

    透过魔鬼的愤怒和嘲讪,

    我能将他甜蜜可爱的声音分辨。

    浮士德

    是我啊!

    葛丽卿

    是你!哦,请再说一遍!

    抓住浮士德。

    是他!是他!一切苦痛哪儿去了?

    还有牢狱和枷锁的恐惧呢?

    果然是你呀!快来搭救我吧!

    我已经得救了!–

    我初次瞧见你的那条街道

    又出现在前头。

    还有那快活的庭园,

    我同玛尔特曾在园中将你等候。

    浮士德

    (急欲拉葛丽卿出狱)

    快跟我来!咱们一路走!

    葛丽卿

    哦,稍稍等候!

    我多么喜欢你陪我逗留。

    露出爱抚的姿态。

    浮士德

    快些!

    你不赶快,

    咱们就后悔莫及。

    葛丽卿

    怎么?你再也不能接吻?

    好人儿,你离开我才不多时辰。

    便忘了口舌相亲?

    我为何靠着你的脖子而惴惴不宁?

    以前你向我看一眼,对我说一声,

    就好比整个天界向我逼近。

    你吻我时几乎使我窒息,

    快吻我吧!

    不然,我就来吻你!

    她拥抱他。

    哎呀!你的嘴唇冰冷,

    完全不作声。

    你的爱情

    是不是成了泡影?

    是谁断送了我的残生?

    她避开浮士德。

    浮士德

    来吧!快跟我来!好人儿鼓起勇气!

    我以千倍的热情爱你;

    我只请求你这点!快跟我逃去!

    葛丽卿

    (回头向浮士德)

    实在是你?果然是你?

    浮士德

    的确是我!快跟我去!

    葛丽卿

    你把枷锁打开,

    又把我抱在怀里。

    你为何在我面前不感到畏惧?——

    好朋友,你可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儿?

    浮士德

    快来!快来!深夜正在消逝。

    葛丽卿

    我害死了我的妈妈,

    又溺毙了我的婴儿。

    它岂不是上天赐给你和我的孩子?

    不错,也是你的!是你在这儿,我儿乎信不过自己。

    伸手给我!这可不是在梦里!

    你这可爱的手!哎呀,它可是湿漉漉的!

    快快揩去!

    我觉得手上有淋漓的血迹!

    哦,上帝,你做了什么事体!

    快把你的宝剑入鞘,

    我千万求你!

    浮士德

    过去了的事情由它过去!

    你真使我急得要死。

    葛丽卿

    不,你必须活在世间!

    听我把坟墓的事儿对你详言:

    就是明天,

    你得赶去筹办:

    妈妈应占最好的地段,

    哥哥就在妈妈的身边,

    我的稍靠旁边一点,

    但别离得太远!

    把婴儿放在我右方胸前!

    此外不许任何人在我身边!–

    我从前偎傍在你身旁,

    那幸福是何等甜蜜而欢畅!

    但是而今再也达不到如此情况;

    我挨近你仿佛是十分勉强,

    你也仿佛把我向后推挡,

    可是这依然是你,目光诚实而善良。

    浮士德

    你觉得是我,就跟我来吧!

    葛丽卿

    走出牢外?

    浮士德

    去到郊外!

    葛丽卿

    如果有坟墓在外,

    死亡在等待,那我就来!

    从这儿走进长眠的棺材,

    多一步我也走不开!——

    你现在要去了吗?哦,亨利,可惜,我不能奉陪!

    浮士德

    你能来!只要你愿意!狱门已经打开。

    葛丽卿

    我不能走呀;我已经毫无希望。

    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到处是天罗地网。

    沿门求乞是多么惨伤,

    而且良心上还负着重创!

    可怜的是飘泊异乡——

    到头来还是逃不出他们的手掌!

    浮士德

    有我陪着你。

    葛丽卿

    赶快!赶快!

    快救你可怜的孩子!

    快去!沿着小溪,

    从这条路一直走去,

    跨过小桥,

    进入森林,

    左首有板墙竖立,

    就在那水塘里。

    快快抓着它!

    它想浮起,

    还在挣扎!

    快救啊!快救!

    浮士德

    你先醒醒吧!

    只消一步,你就得到自由!

    葛丽卿

    要度过这难关我们怕不能够!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蓦然间我好象被冰水浇头!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不住地只是摇头;

    她不招手,不点头,头儿重得似黑铅,

    她睡了许久,再也没有醒转——

    她睡着了,我们才好团圆。

    那真是幸福的时间!

    浮士德

    我求也不行,说也无益,

    只好大胆抱你出去。

    葛丽卿

    放手!不行,我不能忍受暴力!

    别把我抱得这么凶狠!

    我从前对你可是千依百顺。

    浮士德

    天快亮了!好人儿!好人儿!

    葛丽卿

    天亮!不错,天快亮了!我最后的一天来临;

    这应当是我结婚的良辰!

    切莫在人前提起你会过葛丽卿!

    花冠已经破碎!

    往事不堪回首!

    我们将会再见——

    但不是在跳舞的时候。

    人众拥挤,却听不见声音;

    广场和街道

    都容纳不下他们。

    白签折,丧钟鸣。

    他们把我绳绑和索捆!

    我被送上了断头凳。

    钢刀闪闪,令人寒心,

    眼看加在我的头颈。

    世界就和坟墓一样死寂无声!

    浮士德

    天呀,何苦生下我这个人!

    靡非斯陀

    (自外出现)

    快走!要不,你们就要完蛋。

    无聊的迟疑,延宕和鬼话连篇!

    我的马儿在发颤,

    朦胧晨光眼看出现。

    葛丽卿

    是什么从地底出来?

    是他,是他,快打发他走开!

    他为何来到这神圣的所在?

    他想把我拐带!

    浮士德

    你应当活下去!

    葛丽卿

    上帝的裁判!我听凭你处置!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走!快走!要不,我把你连她一起抛弃。

    葛丽卿

    天父啊!救救我!我是你的!

    天使啊,列位神灵,

    请环立在我的周围,把我护庇!

    亨利!我害怕你!

    靡非斯陀

    她受到了判决!

    (自上)

    是得到了拯救!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到我这儿来!

    偕浮士德消逝。

    (自内渐次销沉)

    亨利!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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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风景幽美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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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卧在繁花似锦的草地上,露出

    疲乏,不安,思睡状。

    暮色朦胧。

    精灵之群在空中飞旋。体态小巧玲珑。

    爱丽儿唱

    (由竖琴伴奏)

    春花如雨,

    纷纷飘洒人间,

    田原绿遍,

    喜看万类争妍,

    小小精灵多肝胆,

    急人难,恐后争先;

    怜悯不幸者,

    圣与恶,一例看。

    你们在这人的头上飞舞盘旋,

    施展出精灵的高超手段!

    平息他心中的无边愤懑,

    拔去那非难他的燃烧毒箭,

    解除他精神上对往事的恐惧纠缠。

    在傍晚、夜半、子夜和黎明这四段时间,

    毫不犹豫地使他酣眠。

    先使他的头倒在清凉的枕垫,

    然后再让他沐浴在遗忘之川!

    等到他天明时安然醒转,

    他那麻木的肢体又已矫健。

    精灵们最美好的义务庆告圆满,

    再把他交还给神圣的白天。

    合唱

    (单独,两人和多人,轮流和汇合)

    习习和风吹,

    苍苍横四围,

    黄昏幽香发,

    雾幕天际垂。

    低声唱平安,

    诱心入摇篮,

    朦胧倦眼前,

    白昼之门关。

    夜色已深沉,

    联珠络繁星,

    煜煜复耿耿,

    远近判光明;

    湖水漾清光,

    澄宇垂文章:

    清福深庆幸,

    皓月吐光芒。

    时辰已消失,

    忧乐俱已矣;

    信赖新天光,

    健康可预期!

    丘陵突兀涧谷清,

    草木茂盛蔚成荫,

    喜看禾穗翻银浪,

    颗粒累累待收成。

    希望属无穷,

    瞻仰旭光红!

    抛弃睡眠如脱彀!

    它只轻轻将汝裹。

    庸众做事多逡巡,

    汝须自励以猛进;

    英雄成就一切事,

    贵在知之而即行。

    轰隆的响声宣告太阳来临。

    爱丽儿

    听呀!听那时辰的风暴声!

    只有仙灵的耳朵才听得分明,

    新的白昼已经诞生。

    嘎嘎地敞开了山岩的大门,

    隆隆地滚来了日神的车轮,

    日光发出多少宏伟的声音!

    喇叭高奏,铜管长鸣,

    令人目眩而耳惊,

    闻所未闻者不能听。

    快躲进花萼中去,

    深深地潜踪匿迹,

    躲进岩隙和叶底,

    以免震尔成聋子!

    浮士德

    生命的脉搏在新鲜活泼地鼓荡,

    欢迎这柔和的朦胧曙光;

    大地呀,你昨宵也未曾闲旷,

    而今在我的脚下从新呼吸舒畅。

    你开始用快乐来将我包围,

    鼓舞我下决心绝不后悔,

    不断向崇高的存在奋起直追──

    世界已在晨光中豁然开朗,

    森林中传出来千百种鼓乐笙簧,

    雾带在谷内外荡漾,

    天光向千寻幽壑中下降,

    树木酣眠在谷底芬芳的土壤,

    觉醒后的枝条蓬勃茁壮;

    遍地展开了嫣红姹紫,鸭绿鹅黄,

    更有珍珠般的露珠儿颤动在花叶上,

    环顾周遭不啻是一座天堂。

    向上望去!–山岳的峥嵘峰顶,

    已在宣告壮丽无比的时刻来临;

    山峰先浴着永恒的光明,

    然后阳光向下普照我们众生。

    这时阿尔卑斯山坳的绿色牧场,

    承受着新的丽天辉光,

    而且分层逐段地下降──

    红日升空了!──可惜耀目难当,

    双眼刺痛,我只好转向另外一方。

    这好比朝夕祈祷的希望,

    一旦达到最高的理想,

    实现之门已洞然开敞;

    可是从那永恒光源发出过量光芒,

    却使我们瞠目结舌,无比惊惶:

    我们诚然要把生命的火炬点燃,

    而包围我们的却是茫茫火海无边!

    是爱?是恨?环烧在我们身畔,

    亦苦,亦乐,交替着不可言传,

    于是我们又只好回顾尘寰,

    隐身在这晨雾中间。

    让太阳在我背后停顿!

    我转向崖隙迸出的瀑布奔腾,

    凝眸处顿使我的意趣横生。

    但见迂回曲折汹涌前趋,

    化成数千条水流奔注不止,

    泡沫喷空,洒无数珠玑,

    风涛激荡,有彩虹拱起,

    缤纷变幻不停,多么壮丽,

    时而清晰如画,时而向空消失,

    向四周扩散清香的凉意。

    这反映出人世的努力经营。

    你仔细玩味,就体会更深:

    人生就在于体现出虹彩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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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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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

    百官候驾上朝。

    吹奏喇叭。

    各种盛装侍臣登场。

    皇帝升座;钦天监侍立座右。

    皇帝

    我欢迎诸位爱卿到场,

    你们来自远近各个地方──

    哲人已经在我的身旁,

    却不知道小丑呆在哪厢?

    贵族

    他跟在御袍后面上朝,

    就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他的肥躯已被人抬走,

    不知道是死还是醉了。

    第二贵族

    不过一霎眼的功夫,

    就跑来一个候补。

    他打扮得十分漂亮,

    在人前却丑态百出;

    御林军双戟高举,

    交叉着把他拦阻──

    可是他已经进来,这蠢材真不含糊!

    靡非斯陀

    (在御座前下跪)

    什么是被人咒诅而总受欢迎?

    什么是朝夕盼望而常被驱逐?

    什么是常常受到保护?

    什么是被痛骂又被控诉?

    哪个人陛下不宜招来?

    哪个名一提起就叫人笑逐颜开?

    是什么走进御座的台阶?

    是什么把自己逐出门外?

    皇帝

    这一次你闲话少讲!

    打哑谜在这儿可不是地方,

    这类事有百官执掌——

    你就猜谜吧!我愿闻其详。

    前任弄臣,我担心已不知去向,

    你就接替他的位置,来到我的身旁!

    靡非斯陀走上去,侍立左侧。

    众人私语

    一个新的小丑──又是新的灾难──

    他从哪儿到来?──究竟怎样进殿?──

    旧的摔倒下去──算是已经完蛋──

    那个粗如水桶──这个薄似刨片──

    皇帝

    忠诚的诸位爱卿,

    我欢迎你们来自远近!

    福星也随你们一起照临:

    上天注定了我们大吉大庆。

    可是你们说吧,在这样的日子,

    咱们大可以抛弃一切忧虑,

    戴上化装面具,

    乐它个手之舞之,

    为什么要上朝议事劳心焦思!

    不过你们既认为非此不可,

    我也就只好勉副众议。

    首相

    至高的德行,如灵光隐隐,

    笼罩在陛下的头顶,

    只有陛下才配实行:

    这就是公平!人人所喜爱,

    所企求,所盼望,所不可缺少的事情,

    只靠陛下恩赐给人民。

    可是,如果举国若狂,

    恶风蔓延滋长,

    智力何补于精神,热心何济于手腕,

    而慈悲又何益于心肠?

    谁要是从这崇高庙堂向全国了望,

    就好比做了噩梦一场,

    处处是奇形怪状,

    非法行为穿上合法伪装,

    一个颠倒的世界在跋扈飞扬。

    夺人妻室,抢人牛马,

    还从圣坛上盗取酒杯,烛台和十字架,

    匪徒逢人自夸,

    说自己多年来平安无事,逃脱王法。

    现在告状的人涌向法庭,

    法官坐在高位神气十分。

    群众中不断激起义愤,

    有如怒涛猛浪掀腾。

    作奸犯法者依靠同党,

    居然得到从宽发放,

    而清白的守法良民,

    反而被诬有罪,陷入罗网。

    这么一来,世界必然瓦解,

    公理也就沦亡;

    那种把我们引向正义的唯一精神

    又从何得到伸张?

    到后来正人君子

    都逐渐谄媚行贿,

    而不能秉公执法的法官

    也终于朋凶比匪。

    我描写得也许过当,

    其实我巴不得用厚幕把真象掩藏。

    (略停)

    断然处置是不可避免,

    普天下人都在受苦受难,

    这样会断送陛下的锦绣江山。

    兵部大臣

    当今乱世扰扰纷纷!

    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夺你争,

    对命令充耳不闻。

    市民躲进城濠,

    骑士蟠踞碉堡,

    誓死抗拒官军,

    把自己的势力保牢。

    佣兵急不可待,

    闹着要求发饷,

    你若是扫数发清,

    他们统统逃得不知去向。

    你若是把大伙儿的要求革掉,

    就好比去捅蜂巢;

    士兵本应当保卫帝国,

    却任其遭受抢劫和骚扰。

    只好眼睁睁地看匪徒到处横行,

    一半天下已弄得民不聊生;

    各邦虽然也有国君,

    可是都认为这不关本身的事情。

    财政大臣

    谁还能指望联邦成员!

    连承认下的贡赋都不肯交献,

    就好比水管断了水源。

    哎呀,陛下,在你的各邦里面,

    究竟是谁掌握着财产大权?

    无论走到那里,都是新人作主当家,

    企图独立,不受管辖;

    他干些什么,你只好干看;

    我们把许多权利都已送完,

    到而今手中没剩下一点半点。

    至于那些所谓政治党派,

    今天谁对他们都不敢信赖;

    无论他们是诽谤或是赞扬,

    是爱是憎,无非半斤八两。

    不管是吉贝林还是桂尔芬。

    都在明哲保身,从事休养;

    各人自扫门前雪,

    休管他家瓦上霜。

    财源的大门已经堵上,

    人人都在搜括、聚敛和储藏,

    而国库却已耗得精光。

    宫内大臣

    就连我也大遭其殃!

    我们天天都想节约,

    可是开支却天天膨胀,

    我的苦痛是日益加强。

    只有厨夫才不缺少什么:

    野猪、牡鹿,兔儿和獐子,

    吐绶鸡,家鸡,还有鸭和鹅,

    这都是实物缴纳,确实无讹,

    收进来后还可勉强张罗。

    只有葡萄酒还嫌不足;

    从前酒窖里是大桶小桶数不清数目,

    而且尽是名牌产品和陈年存储,

    但是由于贵人们贪杯好饮,

    到后来只喝得涓滴全无。

    市政府也不得不拿出贮藏,

    于是大家动手,杯碗齐上,

    连桌下都搅得水水汤汤。

    现在要由我来偿还一切费用,

    犹太人对我却毫不放松:

    他贷款预扣的利息很重,

    弄得年年都闹亏空。

    架子猪也长不起肥膘,

    床上的被褥早当光了,

    餐桌上吃的是赊欠来的面包。

    皇帝

    (沉思片时对靡非斯陀)

    小丑,你是不是也有苦要诉?

    靡非斯陀

    我绝无。瞻仰陛下和诸位贵族

    如此光辉夺目!

    还能不相信陛下君临万方,

    强大的武力足以消灭抵抗?

    再加上仁德、睿智与奋发图强,

    文治武功岂不相得益彰?

    哪会有灾殃酝酿,

    遮掩群星闪灼的光芒?

    众人私语

    老奸巨滑──真会拍马──

    信口开河──连篇诳话──

    我已经知道──他葫芦里装的是啥──

    还能拿出什么?──无非一纸计划──

    靡非斯陀

    世上哪儿有十美十全?

    不缺这,就缺那,这儿缺少的是金钱。

    地板下固然扒它不出,

    可是智慧却懂得朝深处挖掘。

    在矿脉中,在墙垣下,

    金币和金块到处可查。

    你们要问我:谁能把它掘起?

    那得靠聪明人的天资和智力。

    首相

    天资和智力──不许对基督徒这样谈,

    所以把无神论者烧成灰烟,

    因为这类话儿极端危险。

    天资是罪恶,智力是魔鬼,

    它们生出个畸形的混血儿,

    怀疑就是它的名字。

    我们这儿与此迥异!–

    帝国内只有两大阀阅峙立,

    功德巍巍把皇统支持:

    这就是教士和骑士;

    他们抵御着狂风暴雨,

    靠教堂和国家供应俸禄。

    愚民们本属无知,

    思想混乱,公然起来抗拒。

    这是异教徒!这是魔术师!

    他们破坏乡村和城市。

    现在你想用无耻的诙谐,

    让他们混进尊贵的朝阶;

    你们心怀叵测,互相庇护,

    这种人和小丑是一丘之貉。

    靡非斯陀

    听这番议论就知道阁下学识高深!

    你摸不着的东西,就以为遥远得很,

    你掌握不住的东西,就以为压根儿不存,

    你不计算的东西,就以为那是不真,

    你不秤量的东西,就以为不足重轻,

    非你铸造的东西,就以为不能通行!

    皇帝

    凭口舌不能解除我们的穷困;

    你那种禁食说教是何居心?

    空言喋喋,我已厌听,

    既然缺少钱,就快快弄来金银!

    靡非斯陀

    我就奉命去搞,而目搞得更多;

    事情固然容易,容易的事情却很难作。

    金钱倒是现成,但要到手才能算数,

    这非艺术不行!可是靠谁动手去做?

    想当年恐怖时代,外寇如潮涌来,

    把土地和人民统统淹坏,

    人人吓得惊惶狼狈,

    把最心爱的东西四处掩埋。

    自从强盛的罗马时代以来,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昨天和现在。

    一切东西都悄悄地埋藏地底,

    宝物应归陛下,这是你的土地,

    财政大臣

    作为一个弄臣,倒也说得不差;

    这项权利自然属于皇家。

    首相

    撒旦对你们布下了金丝罗网,

    他存心不良,你们切莫上当。

    宫内大臣

    只要给宫廷筹集急需的饷款,

    我倒愿意他玩点手段。

    兵部大臣

    小丑的确聪明,人人如愿以偿;

    兵士只要有钱,哪管来自何方。

    靡非斯陀

    你们或许以为我在行骗,

    不妨向那位钦天监请教一番!

    他熟悉星座的方位和时间,

    让他说吧,天上有何兆头出现?

    私语

    原来是两个坏蛋——彼此狼狈为奸——

    小丑和幻想者——这么贴近御前——

    这种陈腔滥调——咱们早已听厌——

    小丑在提示——哲人在发言——

    钦天监

    (靡非斯陀提示,他说)

    太阳本身就是一块纯金;

    水星使者为恩宠和酬劳而献殷勤;

    金星夫人在把你们大伙儿勾引,

    她从早到晚都在眉目传情;

    贞淑的月姬娇憨任性;

    火星虽不烧灼,却声势逼人;

    木星始终放射出最美丽的光芒;

    土星虽大,看去却微小而远离目睛;

    它作为金属不大受我们尊敬:

    重量甚大而价值甚轻。

    对呀,一旦日神和月姬紧密相亲,

    那就金银合璧,世界皆大欢欣!

    宫殿、园圃、酥胸,红颊等等,

    无不有求必应,

    这一切只有依靠博学的高人,

    他才能办到我们办不到的事情。

    皇帝

    他说话是语带双关,

    要使我深信却也很难。

    众人私语

    这与我们何干?——一派无聊的胡言——

    好比宝历天书——劝人炼汞烧丹——

    我常常听到——但每每受骗——

    即使术士真的来此——也无非是个骗子——

    靡非斯陀

    衮衮诸公,瞠目环立,

    对这高贵的发现不是深信不疑;

    有人瞎扯曼陀罗花,

    有人又把黑犬乱吹。

    纵然说话俏皮,把魔术诋毁,

    究竟这有啥意味?

    总有一天他会感到脚板发痒,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你们大伙儿谅必感到,

    永恒主宰的自然作用玄妙,

    有迹象十分活跃,

    从最底层向上直冒。

    如果你们觉得四肢有点抽搐,

    立足处似乎摇摇欲坠,

    就下决心赶快挖掘:

    那儿就有财宝,那儿就是秘密!

    众人私语

    我的脚上似乎坠有铅块一团——

    我的手臂痉挛——和患风湿病一般——

    我的大脚趾奇痒难熬——

    我的整个背疼得不可开交——

    按照这种种迹象来讲,

    说不定这儿就是最大的宝藏。

    皇帝

    赶快!你再也休想逃开,

    要证实你不是扯的弥天大谎,

    就马上指出那宝藏所在。

    如果你说的话果然不错,

    我就放下宝剑和玉笏,

    用御手亲自完成这个宏图;

    要是你说谎,我就把你打入地狱!

    靡非斯陀

    到地狱去的路,我是驾轻就熟——

    不过我实在不能细数,

    遍地埋有多少无主之物。

    有时农夫正在耕地,

    翻出带土的金盆一只;

    有时他从泥墙中搜集硝石,

    找到一串串金光闪闪的钱币,

    捧在干枯的手里惊喜交集。

    不管炸裂什么深坑,

    穿过什么岩隙和路径,

    识宝者必须鼓勇前进,

    直到那九幽地狱的比邻!

    在年深岁久的地穴,

    有金杯,金盘,金碟,

    整齐地排成行列;

    还有高脚杯用红玉琢成,

    如果他想浮一大白,

    旁边的陈酒味道最醇。

    可是——你们得相信内行——

    酒桶的木质早已烂光,

    酒化石又给酒造了酒缸。

    这是珍贵的酒中精英,

    不仅伴同着宝石和黄金,

    还有黑暗和恐怖在周围将它护定。

    智者孜孜不倦地在这儿搜寻;

    这在光天化日下未免显得滑稽,

    只有幽暗中才往往藏有神秘。

    皇帝

    尽你说东说西!黑暗究有何趣?

    凡物要显露出来才有价值。

    谁能在深夜辨别痞子?

    好比母牛是黑的,猫儿是灰的。

    地下既然有满盛黄金的罐子,

    你就用锄头挖出这些东西!

    靡非斯陀

    请亲手用锹锄去挖!

    御驾躬耕才能使陛下伟大,

    眼看金犊成群,

    源源涌出地下。

    那时陛下将毫不踌躇而且欣然笑纳,

    用以装饰自己和心爱的娇娃;

    五光十色的宝石耀眼生花,

    使美丽与威仪提高身价。

    皇帝

    那就动手,马上动手!还要耽搁多少时候!

    钦天监

    (如前)

    陛下,请不用这么性急,

    还是先来一番热闹游戏!

    精神散漫使咱们达不到目的。

    首先咱们自己得保持镇静,

    然后上行下效,此呼彼应。

    欲善者必先有善行,

    欲乐者必心气和平,

    欲饮酒者必须先榨熟的葡萄,

    欲睹奇迹者必须加强本身的信心!

    皇帝

    咱们就来快活地消磨光阴!

    圣灰礼仪日如愿来临。

    趁这时可以普天同庆,

    狂欢节要更加热闹才行。

    吹奏喇叭。退朝。

    靡非斯陀

    劳绩与幸福本是相联,

    愚蠢人万想不到这点;

    他们一旦得到智者之石,

    便把智者抛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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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毗连众室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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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设华丽,以备举行化装舞会。

    〔报幕人〕

    你们别以为在德意志境内,

    跳舞的只有傻瓜、死人和魔鬼!

    今天等候你们的是一个盛会。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罗马,

    为了抚慰臣属和裨益皇权,

    翻过阿尔卑斯山巅,

    赢得了大好河山一片。

    皇帝陛下吻了圣靴,

    先求得统驭帝国的大权,

    当他去取得皇冕,

    也给我们带来小帽庆祝狂欢。

    现在我们大伙儿就如新生一般:

    凡是洞达世故的人

    都乐意用小帽遮着头脸;

    这虽然使得他象疯癫的蠢汉,

    他在帽子下却可以达变通权——

    我已经看到他们结队成群,

    踉跄地分开,亲呢地偎近;

    三三两两拥挤前行,

    进进出出始终不停!

    尽管有千万种花样翻新,

    到头来这世界不变一成,

    依然是唯一的莫大愚人。

    〔女园丁们〕唱歌,用曼陀玲伴奏

    为了博得诸位的赞赏,

    今夜晚我们打扮梳装,

    年轻的佛罗伦萨姑娘,

    跟随德国宫廷的旌旆北上。

    我们的鬈发棕黄,

    更把艳丽的花儿簪上;

    这儿一丝半缕都不虚掷,

    碎绢零缣也派用场。

    敢夸灵巧夺天然,

    完全值得人称赞:

    人造花儿放光彩,

    一年四季开不败。

    金刀剪裁出各色纸片,

    匀称地粘合得十美十全:

    碎片儿也许你们看不上眼,

    可是扎成花朵就令人艳羡。

    我们的模样儿怪惹人怜,

    女园丁本来香艳;

    妇女们的天性是这般,

    和艺术结了不解缘。

    〔报幕人〕

    请显示出那富丽的花篮,

    缤纷花朵不是顶在头上,

    便是挂在肘弯;

    每人都按自己心爱的花儿拣选!

    赶快,让这林荫小径

    点缀成花坞一片!

    卖花女郎比花妍,

    花光人面人争羡。

    女园丁们

    尽可在这热闹地方买花卖花,

    但不象市场上讨价还价!

    每朵花儿有句简单的趣话,

    买花人儿必须会得说它。

    结实累累的橄榄枝

    我不艳羡什么花馨,

    我也避免任何争论;

    因为这违反我的天性:

    我本是山野的精英,

    作为安全的保证,

    我是各地的和平象征。

    今天我却希望能够侥幸,

    用来装饰美丽的头顶。

    〔禾穗的环儿〕金黄色

    用克勒斯的礼品装饰你们,

    在身上定显得温婉而美好:

    论实惠它最受欢迎,

    增光彩要数这宝中之宝。

    奇巧的花环

    深浅繁花似锦葵,

    苔藓蒙茸花盛开!

    自然界中不常有,

    时尚却用金刀裁。

    奇巧的花球

    连德渥佛拉斯特那位哲人,

    怕也不敢将我的名儿告诉你们,

    我虽然不能使人人高兴,

    却希望博得某些人的欢心。

    我情愿归他们赏玩,

    只要他们肯把我编入发间,

    只要他们决心不变,

    常把我放在心田。

    蔷薇的蓓蕾

    但愿有千百种幻想,

    新翻出时髦的花样,

    呈现出奇妙的形象,

    为自然界所不生长;

    金钟花儿绿梗长,

    点缀着鬈发波浪!–

    可是我们隐晦韬光,

    新发现我们的人儿幸福无量。

    一旦夏季来到,

    蔷薇的蓓蕾红焰如烧,

    谁愿舍此眼福不饱?

    切莫忘旧盟重温,

    在百花盛开的国境,

    同时支配着目光,意识和心情。

    女园丁们在绿荫廊下装饰玲珑纤巧的花肆。

    〔男园丁们〕唱歌,用低音琵琶伴奏

    看那花儿静静地茁生,

    艳丽地装饰你们的头顶;

    果实累累不欺人,

    大伙儿不妨来尝新。

    樱桃、碧桃和郁李,

    都已熟透又新鲜;

    买吧,眼睛不能识好歹,

    口舌才能辨酸甜。

    快来拣选熟透的水果,

    饱口福及时行乐!

    玫瑰花让人吟哦,

    鲜苹果才供大嚼。

    请允许我们合夥,

    加入你们丰盛的年青花朵,

    我们收拾好成熟的鲜果,

    在近旁堆成果山一座。

    通过清幽的蜿蜓曲径,

    来到新垩的凉亭一隅,

    一切都应有尽有:

    蓓蕾,树叶,花朵,果实。

    在吉他和琵琶伴奏的交互合唱中,

    两队歌者继续堆叠和装饰其商品出售。

    母亲和女儿。

    〔母亲〕

    孩子,当你才生下地来,

    我做顶小风帽儿给你戴;

    你的身段儿多么纤巧,

    你的脸庞儿多么可爱。

    我巴不得婚嫁时间到来,

    你就嫁给盖世的富翁,

    作一个阔绰的太太。

    唉,可惜白费了几年光阴,

    到今天还是一事无成。

    形形色色的求婚人群,

    都打你身旁匆匆过尽!

    你同这人跳舞轻盈,

    又同那人肘儿相碰,

    眉目传情。

    尽管我们挖空心思,

    白白参加了各式宴会,

    玩押当又作迷藏,

    终竟没勾搭上谁;

    今天却要来不少傻哥,

    乖乖,你袒露出酥胸一抹,

    总会有人放你不过。

    年轻美貌的少女们前来结伴;亲昵的话声渐高。

    渔夫和捕鸟人携带渔网、钓竿和粘竿及其他器具登场,

    加入美丽的少女群中。

    男女互相挑逗,追逐,逃跑,捕获,提供非常适意的对话机会。

    〔樵夫们〕躁急而粗暴地登场

    两边闪!两边让!

    给我们空出地方,

    我们砍伐树木,

    树木倒在地上;

    我们搬运木材,

    不免四处冲撞。

    非是我们夸口,

    理由说来平常:

    没有我们老粗

    干活儿在四乡,

    你们高人雅士,

    纵有满腹文章,

    怎能搞出名堂?

    你们仔细思量!

    我们若不流汗,

    你们就会冻僵。

    〔滑稽家〕笨拙而近乎愚蠢

    你们是傻子,

    生来就驼背!

    我们聪明人,

    从不挑东西;

    头戴玲珰帽,

    身穿短褐衣,

    轻便很适意;

    好吃兼懒做,

    无忧又无虑,

    拖鞋靸两只,

    市场人丛里,

    穿梭任来去,

    专爱看稀奇,

    动辄闯祸事;

    一听有热闹,

    赶快朝里挤,

    滑溜似鳝鱼,

    跳闹趁人多,

    人多才得势。

    听凭人赞许,

    随便人骂詈,

    犹如吃李子。

    〔食客们〕露出胁肩谄笑的样儿

    挑夫和炭夫,

    原是表兄弟,

    身强而体壮,

    使我们欢喜。

    不住把头点,

    躬身又哈腰,

    语言多婉转,

    双关话蹊跷,

    忽冷又忽热,

    随人所感到。

    纵然有电火,

    赫赫势莫当,

    掣动从天降,

    又怎能帮忙?

    柴薪不缺乏,

    煤炭不告荒,

    才能灶头上,

    熊熊冒火光。

    于是烤的烤,烧的烧,

    煮的煮,炒的炒,

    真正的老饕,

    盘碗都舔交,

    他嗅烤肉鲜,

    他猜鱼味好;

    主人筵席上,

    各显本领高。

    〔醉汉〕昏醉

    今天切莫反对我!

    我觉得爽快又洒脱;

    新鲜的空气和愉快的歌,

    都是我亲自带来的啰。

    我要喝酒!喝啊,喝啊!

    咱们碰杯!碰啊,碰啊!

    快过来,你躲在后面干什么!

    碰杯呀,这样才不错。

    上衣皱得真邋通,

    惹得老婆破口骂,

    尽管我自负又自夸,

    她却骂我是个穿衣架。

    可是我要喝酒,喝啊喝!

    叮叮当当,碰啊碰!

    穿衣架对穿衣架,碰杯!

    只要碰得响,这样就不错。

    请莫说我已昏迷,

    我这当儿才惬意。

    老板不赊老板娘赊,

    最后还可求侍女。

    我不断喝酒!喝啊喝!

    祝你们健康!碰杯啊碰杯!

    轮流碰杯莫错过!

    我觉得不错就不错。

    别管我怎样乐来哪儿乐,

    听我自便才快活:

    我躺在哪儿,你们也别管我!

    因为我不再使唤两只脚。

    〔合唱〕

    弟兄们,开怀畅饮!

    响叮当,举杯相庆!

    板凳上,牢牢坐稳!

    倒下去,只好认命!

    报幕人介绍各派诗人:

    自然诗人,宫廷和骑士诗人,温情派和热情派,

    众人争先恐后,急欲炫耀自己,互相拥挤,不让他人朗诵。

    有一人悄悄地念了几句走过。

    〔讽刺家〕

    你们知不知道,

    什么才使我诗人适意?

    让我也来唱唱和谈谈

    谁也不愿意听的东西。

    黑夜和墓穴诗人派人来致歉意,

    因为他们正在和一只才生下来的吸血蝠蝙作极有趣的谈话,

    从这儿或许会产生一种新的诗体;报幕人只得作罢,

    而召唤希腊的神话人物出来,他们虽然戴着现代面具,

    并未失去其特性和风趣。

    司风雅和快乐的格拉蒂娅三女神登场

    〔阿格娜娅〕光辉女神

    我们把风雅带进人生,

    你们可用它去作馈赠。

    〔赫格摩妮〕繁荣女神

    清你们把风雅受领,

    人生的乐趣是愿望达成。

    〔欧芙罗西妮〕快乐女神

    在岁月平静的环境,

    最风雅的是感激之情。

    司命运的三女神巴尔采登场

    〔娅特罗波丝〕缫丝女神

    我本司命最长女,

    今被邀请来缫丝;

    三番五次细思量,

    生命丝儿多纤细。

    我拣麻丝最上乘,

    此丝于汝柔而韧;

    敢夸十指理丝巧,

    光滑细长又均匀。

    当汝狂欢纵舞日,

    须知乐极必生悲,

    莫忘丝儿容易断,

    小心爱护未断时!

    〔克罗多〕剪丝女神

    近来诸位都知悉,

    剪刀轮到我手里,

    阿姐作风太疏忽,

    惹得处处怨声起。

    她把废丝浪延长,

    曝晒空气与阳光,

    无端剪断金丝缕,

    葬送人间好希望。

    我也年轻太浮躁,

    千回百次欠思考;

    今天不再动剪刀,

    宁把剪刀插入鞘。

    自动克制我心甘,

    和气迎人到此间;

    自由时刻君莫失,

    尽可留连而忘返!

    〔拉赫西丝〕纺丝女神

    通情达理独数依,

    常在井然有序中;

    纺纱车儿不停转,

    从未过急太匆匆。

    线儿不停来又往,

    条条引到线路上,

    决不纺错一根纱,

    循序旋转自妥当。

    我若一时稍松懈,

    即将担忧这世界;

    屈指计时又计年,

    织工取线频相催。

    〔报幕人〕

    你们尽管通晓古文,

    却不认识现在来的是何人;

    她们做出许多坏事情,

    表面上看来,会称她们是嘉宾。

    谁也不信,她们就是复仇女神!

    美丽、娉婷、和善而又年轻;

    只要你们和她们接近,

    就知道这些鸽子象蛇一样的伤人。

    她们固然阴险,可是在今天,

    每个傻瓜都在夸耀自身的缺陷;

    她们并不要求天使的荣衔,

    而自认是城乡的祸患。

    复仇三女神虎利恩登场。

    〔亚勒克多〕挑拨女神

    你们只有信赖我们,何苦枉自费心?

    我们美丽、年轻、而且猫一般馅佞;

    如果你们当中谁个有了爱人,

    我们就不断在他耳边挑衅。

    直到我们当面向他说明:

    那女子同时在勾引这人和那人,

    背驼,腿瘤,而且头脑愚蠢,

    作新娘真是百无一能。

    我们也会去使未婚妻感到困窘:

    几周以前,你的友人

    向别的女子把你说得不值一文!–

    你们即使和解,也难免芥蒂在心。

    〔梅格娜〕猜忌女神

    这不算本领!等到他们结了婚,

    我才把一切办法想尽,

    定使美鸳鸯变作商参,

    人是变化不测,时辰也流动不停。

    到了手的东西,谁也不肯抱紧,

    喜新厌旧乃是人之常情,

    他把习惯了的至高幸福看轻,

    避开太阳,而想就寒霜暖身。

    这样的人儿我懂得如何对付,

    我召来阿斯摩迪,我的部属。

    着他在适当时机把灾难散布,

    活活地拆散一对对恩爱夫妇。

    〔提西封内〕复仇女神

    对薄倖人儿我不用恶毒的舌头,

    而是调制毒药,磨砺匕首;

    你既然爱上别人风流,

    迟早让毒汁和刀锋把你穿透。

    刹那间的幸福甜蜜,

    将化作泡沫和胆汁!

    这不是商场,也不讲行市,

    欠下的冤孽债必须偿讫。

    我把满腔怨气向山岩怒吼,

    决不宽宥,决不罢休!

    听呀!回音答复着:复仇!

    三心二意的人应当一命归幽。

    〔报幕人〕

    请诸位向旁边让开!

    现在来到的不是你们的同侪。

    你们瞧,一座象山向前移来,

    两胁披挂的毛毡缤纷五彩,

    头部显出长牙森森,蛇鼻摇摆,

    神秘非常,但我给你们指出关键所在。

    坐在脖子上的女子娇小玲珑,

    挥丝鞭驾驭得快慢适中;

    背上站立的女子庄严稳重,

    浑身光辉闪闪直射人们的双瞳。

    两旁有铁锁锒铛的贵妇伴送,

    那个喜笑颜开,这个忧心仲仲;

    有的感到自由,有的愿望重重。

    她们究系何人,让每人当众自供!

    疑惧

    冒烟的火炬、蜡烛和灯盏,

    朦胧地照耀着纷乱的筵宴;

    在这形形色色的幻像中间,

    唉,我却被铁链紧紧纠缠。

    滚开,你们可鄙的嘲笑人儿!

    你们的冷笑引起无限的猜疑;

    所有反对我的人联合在一起,

    将在今天夜里向我进逼。

    朝这儿看!朋友化为仇敌,

    我已经识破他的面具;

    那个人想对我行刺,

    被发觉了,只好溜之大吉。

    唉,我巴不得找到方向,

    逃出这尘寰扰攘!

    但那边又威胁着灭亡,

    使我陷身在迷雾和恐怖中央。

    〔希望〕

    欢迎,诸位亲爱的姐妹!

    你们昨天和今日

    在化装舞会上已玩得够味。

    可是我完全明白,

    明天你们将露出本来面目。

    如果咱们在火炬光下

    还玩得不够尽兴,

    那末,在光天化日下

    大可以如愿趁心。

    或与人结伴,或只身孤影,

    悠然地穿过美丽的田野而徐行;

    或行或止,或动或静,

    体会着无忧无虑的人生,

    不虞匮乏而努力精进。

    我们到处都受欢迎,

    人人把我们看作嘉宾:

    毫无疑问,

    尽美尽善必定有处可寻。

    〔智慧〕

    人生的两大敌人,

    疑惧和希望,已被牢牢锁定,

    我不使她们和世人接近——

    让开路来!–你们获得了救星。

    你们看,我驾驭的活兽十分庞大,

    背上驼着一座高塔,

    它孜孜不倦地向前行走,

    在崎岖道路上步步挣扎。

    有位女神站立塔尖,

    广阔的双翅轻盈招展,

    为了把幸福散布人间,

    向四面八方不断旋转。

    她浑身环绕着荣光,

    灿烂地透射到各方,

    她自称是胜利女神,

    一切事业归她执掌。

    措伊洛·特尔西特斯

    喏!喏!我来得凑巧的很!

    我要把你们统统臭骂一顿;

    不过我给自己把目标选定,

    针对着上面的胜利女神:

    她拖着一双雪白的翅膀,

    就以为自己是神骏的老鹰,

    无论她转向那方,

    一切土地和人民都属于她一人。

    可是谁要是获得美名,

    我立即感到愤怒填膺。

    我要把低的抬高,高的贬低,

    正的说邪,邪的说正。

    这样儿才使我如愿称心,

    我要使普天下都不太平。

    〔报幕人〕

    你这卑鄙的狗才,

    看我用正义之杖将你制裁!

    打得你立即弯腰滚转,决不宽贷!–

    叫你这又小又矮的侏儒形骸,

    尽快卷成讨厌的肉块!–

    好不奇怪!肉块变成了蛋,

    蛋又膨胀而裂成两半。

    这时出现一对双胎:

    蝮蛇和蝙蝠钻了出来;

    蝮蛇在泥土中蜿蜓爬行,

    蝙蝠向承尘上扑扑飞开。

    它们都忙着出去联合放毒,

    我不愿与它们同流合污。

    众人私语

    加油!后边已在跳舞——

    不行!我巴不得离开此处——

    你不觉得有妖魔鬼怪

    将咱们团团围住?——

    头上好象有东西呼啸而过——

    脚下也似乎碰到什么——

    咱们当中还没有伤到一个——

    可是大伙儿吓得直打哆嗦一

    这玩笑完全给人戳破——

    畜生们正希望有此结果。

    〔报幕人〕

    在这次化装舞会上,

    自从我负起报幕人的责任,

    我就认真地把守大门,

    以免诸位在这快乐场所,

    受到意外的灾害相侵。

    我既不动摇,也不闪腾,

    只怕有鬼怪精灵

    微风一般从窗口飘进,

    进来后兴妖作怪,

    我却没法解脱你们。

    那个侏儒已引起人们的疑心,

    喏!那后面还涌来一大群。

    这些形象究竟有何意义,

    我职责上该当予以说明。

    不过我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也就当众解说不清;

    还得请诸位赐教为幸!–

    你们看那边是什么穿过稠人?——

    一辆华丽的车辇由四马牵引,

    不顾一切地向前直奔;

    可是它并没有撞倒人群,

    也看不出人众拥挤纠纷,

    遥远处光彩隐隐,

    繁星点点联珠散锦,

    好似半空中浮起无数幻灯。

    鼻息咻咻,如雷霆逼近,

    让路!我已在胆战心惊!

    〔驾车童子〕

    停止!

    龙马,快收敛你们的羽翼,

    听凭这习惯的缰绳驾驭。

    我若控制,你们便自行克制,

    我若放纵,你们便竭力奔驰!

    让我们向这地方表示谢意!

    环顾四周,观众增加不已,

    赞赏的人儿层层围集!

    报幕人,努力!按照你的方式,

    趁我们还未离开你们而远逝,

    描写我们的形状,说出我们的名字;

    因为我们只具有比喻的意义,

    你该当把我们认识。

    〔报幕人〕

    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

    却可以把你从头描叙。

    〔驾车童子〕

    那就请你试试!

    〔报幕人〕

    我们不得不承认:

    首先,你长得少年英俊。

    虽然还是未成年的后生,

    妇女们却愿把你当作成人。

    我看你是未来的风流郎君,

    有本事惯把女性勾引。

    〔驾车童子〕

    听来倒也不错!再说下去,

    你不难识破这个哑谜!

    〔报幕人〕

    目光似闪电,鬈发如墨染,

    配上宝石镶嵌的饰带更可观!

    衣服是多么精致的绮执!

    从肩头垂到脚边,

    紫色绲边,珠光闪闪。

    人们会嘲笑你是位婵娟;

    是好是坏,姑且不管,

    你现在已博得姑娘们的爱怜:

    她们会领导你恋爱入门。

    〔驾车童子〕

    还有这位呢?堂堂一表,

    坐在车辇的宝座上光辉普照。

    〔报幕人〕

    他象是位国王,富裕而仁慈,

    受他恩惠的人如沐春熙!

    他不追求其它目的,

    只注意哪儿在号寒啼饥。

    他必然是慷慨好施,

    不把财产和幸福归诸一己。

    〔驾车童子〕

    你的话不好就此停止,

    必须把他描写得十分仔细。

    〔报幕人〕

    威仪奕奕,难以描写。

    健康的面孔如同皓月,

    海口丰满,双颊光泽,

    在冠戴的盛饰下容光四射,

    穿上珠玑黼黻,雍容自得!

    我对这种气概还有何说?

    一望而知他是位王者。

    〔驾车童子〕

    他就是财神普鲁图斯阁下!

    现在盛装莅临,

    皇帝陛下渴望见他。

    〔报幕人〕

    你也表白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驾车童子〕

    我是浪费,我是诗情,

    是诗人在自我完成,

    不惜把所有一掷千金。

    我也无比的富裕,

    自认可和普鲁图斯相匹,

    我为他鼓舞和点缀歌筵舞席,

    而布施他所缺乏的东西。

    〔报幕人〕

    你的牛皮倒吹得十分不错,

    让我们看看你的本领究竟如何!

    〔驾车童子〕

    瞧我这儿只消手指一弹,

    车辆周围便光华闪闪:

    那儿迸出来珍珠一串。

    不断向四周弹射

    快拾起黄金项练和耳环,

    还有梳儿和冠儿毫无缺点,

    戒指上有名贵的宝石镶嵌;

    我不时也将火花发散,

    看哪儿可以把火点燃。

    〔报幕人〕

    好多人在我夺你争!

    施与者几乎陷身人群。

    他弹出财宝和作梦一般,

    大殿上不住地你追我赶。

    可是我看出了新的诡计:

    每人拼命抢得的东西

    立即纷纷飞去,

    只落得一场空欢喜。

    珍珠串儿断了联系,

    变作甲虫爬动在手里;

    可怜的傻瓜把它扔去,

    甲虫环绕头上飞鸣不已。

    别的人也没有得到牢固的玩意儿,

    只捉到作孽的蝴蝶几只。

    那个骗子夸下海口许诺,

    所给的不过是金光闪闪的假货。

    〔驾车童子〕

    我听你解说的不过是外形,

    要追究出外壳的核心,

    却不是报幕人供奉宫廷的责任;

    这要有更加明察的眼睛。

    不过我避免任何争论;

    我转向君王,你,问个分明。

    转向普鲁图斯。

    难道这四马飞驰的车辇

    不是你委任我来驾驭?

    难道我不是遵照意旨操纵自如?

    我不是到了你要来之处?

    我不是勇敢地奔驰

    而为你采摘棕搁?

    我为你奋斗过困难重重,

    每次都侥幸获得成功:

    今天月桂冠加在你的头顶,

    难道不是我费心机亲手编成?

    〔普鲁图斯〕

    如果我有必要为你作证,

    我愿说:你是我精神的精神。

    你总是本着我的意旨而行,

    你的富裕超过我自身。

    我重视你对我服务辛勤,

    这绿色枝条胜过我的王冠万顶。

    有句知心话儿我要当众说明:

    亲爱的孩子,我对你实在高兴。

    〔驾车童子〕面向众人

    快瞧!我已把手头最大的礼品

    向四周分别投赠:

    在这人和那人头上

    闪耀着我散发的火星。

    它从这个头顶跳到那个头顶,

    从某人身边滑过,又在某人身边留停,

    偶尔也腾空上升,

    霎时间发出短促的光明;

    可是有许多人还未看清,

    它已燃烧和熄灭得无踪无影。

    妇女们唠叨

    坐在四马高车上的那位,

    一定是个江湖骗子;

    车身后还蹲着一个滑稽人儿,

    显得又饥又渴,形销骨立。

    我们从未见到过这种怪象,

    你拧他一把,他大约也不觉得痛痒。

    〔瘦人〕

    臭娘儿们,快离开我的身边!

    我知道,你们横竖瞧我不顺眼。

    想当年女人还把灶头管,

    我名叫阿伐利提亚,众口争传;

    那时候我家的境况大有可观:

    收入许多而不支出半点!

    我热衷于把箱箱柜柜装满;

    这或许成了道德上的缺陷!

    但是在最近这些年,

    妇女对节约已不习惯,

    她任意挥霍,啥也不管,

    欲望大大超过袋里的银元,

    累得做丈夫的叫苦连天:

    债务累累,没法躲闪。

    女人把搜括到手的金钱,

    用于本身而外,还贡献所欢;

    她吃得更好,喝得更酣,

    勾引的野老公有一长串;

    这使我对金钱的魅力更垂涎,

    我吝啬可是个堂堂男子汉!

    妇女的头头

    瘪三对瘪三,自然爱财如命,

    说到底不过是诈骗欺人!

    男人们已经够桀傲不逊,

    他还卖弄口舌挑拨他们。

    妇女群众

    稻草人!给他一记耳光!

    凭你这瘦鬼敢把我们怎样?

    我们真看不惯你这怪象!

    稻草人不过是纸糊木装,

    冲上去,打得他没处躲藏!

    〔报幕人〕

    注意我的手杖!不许闹嚷!–

    可是看来已用不着我来帮忙:

    瞧那怪物的狰狞形状,

    正在迅速占据周围的地方,

    不断展开那一双翅膀!

    龙麟错落,血口怒张,

    喷射出熊熊的火光;

    人众逃走,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广场。

    普鲁图斯从车上下来。

    他跨下车来,气派多么神气!

    略一挥手,龙马便一齐稍息。

    它们从车上把盛黄金的宝箱

    连同“吝啬”一起卸在地上,

    箱子就放在他的脚旁:

    看来真算得奇迹一椿。

    〔普鲁图斯〕对驾车人

    现在解除你一切累赘的重载,

    你自由自在,快回到你的境界!

    这儿不是地方,一切杂乱无章,

    包围着我们的尽是奇形怪象。

    你那地方望去是玉宇澄清,

    适得其所而独善其身,

    去吧,只有善和美使你称心,

    与岑寂为邻!–创造世界一新!

    〔驾车童子〕

    我自认为是个尊贵的差使,

    也把你当作是亲密的亲戚。

    你停留的地方,便成富裕,

    我足迹所到,人人皆大欢喜。

    世人常在矛盾生活中犹豫:

    不知道该顺从我还是顺从你?

    从你的人固然得到安逸,

    而从我的人总得做些事体。

    我不是秘密地完成我的业迹,

    一呼一吸便把自己暴露无遗。

    别了!感谢你给我的快愉;

    只消轻声召唤,我立刻回到这里。

    和来时一样退去。

    〔普鲁图斯〕

    现在解放宝物的时刻到来!

    我用报幕人的手杖将锁打开。

    咒语解禁!快瞧这里:

    铜釜中滚滚涌出金汁,

    首先是金冠,金链,戒指;

    陆续膨胀,眼看要熔化在一起。

    人众互相叫嚷

    瞧这边!哦,瞧那边!宝物大量涌现,

    快要溢出那箱笼的边缘!–

    金器自行熔解,

    钱串遍地旋转——

    还迸出新铸的金圆,

    哦,我的胸口无比震撼!–

    这一切正是我所垂涎!

    它们在地上滚动不断——

    财喜送上门来,动手切莫迟缓,

    只要俯下身去,便可腰缠万贯!–

    咱们大伙儿要快如闪电,

    干脆把那个箱笼霸占。

    〔报幕人〕

    你们这些傻瓜,要我怎么告诫才好?

    这不过是化装会开的玩笑。

    今天晚上再也不许你们胡闹;

    真以为别人会给你们金钱无价?

    对你们来说,这样逢场作耍,

    就是筹码也未免过奢。

    你们真是蠢人!分明是些幻影,

    都被你们当作实在的金银。

    对你们来说,什么是真?

    你们死死抓着错觉的衣襟。

    化装会的主角,戴面具的普鲁图斯,

    快把这些人给我从场上赶去!

    〔普鲁图斯〕

    你的手杖正好大显威风,

    请借给我暂时使用!

    我赶快把它投入烈焰当中——

    好啦,到会诸君各自保重!

    眼看火花四溅,爆散飞冲!

    手杖已经烧得透明。

    谁要是向前逼得太近,

    立被灼伤是毫不留情——

    现在让我来开始巡行。

    喧嚣和拥挤

    哎呀!我们尝到了苦头!–

    能逃走就赶快逃走!–

    退后!后边的人退后!–

    火花已溅得我满脸满头——

    烧红的手杖逼得人有苦难言——

    我们大伙儿都已经完蛋——

    退呀,退呀,化装的长队!–

    退呀,退呀,狂乱的人堆!–

    我要是有翅膀早已高飞——

    〔普鲁图斯〕

    包围圈儿已被赶出当场,

    我相信不会有人灼伤。

    人众纷纷让道,

    显然是被魔法吓倒——

    可是为了维持秩序起见,

    让我来划一道无形的禁圈。

    〔报幕人〕

    你完成了大功一件;

    我实在佩服你的聪明手腕!

    〔普鲁图斯〕

    尊贵的朋友,凡事以忍耐为妙,

    恐怕还有一些骚扰。

    〔吝啬〕

    只要人们心甘情愿,

    大可以赏玩这个圈圈;

    哪儿有什么好吃和好看,

    妇女们总是一马当先。

    就连我也没有完全锈烂!

    美人儿总是美观;

    而且今天不用化钱,

    我们尽可以调情一番。

    不过在人多口杂的地点,

    不是每个人听得清一切语言,

    于是我有个聪明的打算,

    希望用手势来表达情款。

    单凭手脚和姿态未免有限,

    必须来点噱头才觉得好玩。

    我要把黄金象粘土一样搅拌,

    因为这种金属可以变化万千。

    〔报幕人〕

    这精瘦的傻瓜玩啥花样?

    难道一个饿鬼还有俏皮文章?

    他把所有的黄金揉成面团,

    金子在他手里变得柔软;

    无论他把金子压扁和搓圆,

    那怪样儿始终不堪入眼。

    他转过身去向妇女们调侃:

    她们惊叫着都想逃窜,

    看光景简直是无比生厌,

    这家伙实在令人难堪。

    我担心他为了寻找乐趣,

    不怕在人前伤风败俗。

    我对此不能默然袖手,

    还我的手杖,让我将他赶走!

    〔普鲁图斯〕

    他料想不到外边有何威胁——

    让他去玩那套愚蠢的把戏!

    他已没有扮演滑稽的余地;

    法律有权,而灾难更加有力。

    喧嚷和唱歌

    眼看粗暴的人群,

    来自林壑和山顶,

    不可阻挡地向前行:

    他们祀奉潘恩大神。

    他们知道无人知道的事情,

    正向这空旷的圈内冲进。

    〔普鲁图斯〕

    我熟识你们和你们的潘恩大神!

    你们一起迈开大步前进。

    我也知道不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为你们解开禁圈是我的责任。

    但愿你们百事顺遂!

    将要出现无比奇妙的事体;

    他们不知道向哪方走去,

    他们也没法在事前准备。

    粗暴的歌声

    化装的人们光闪耀!

    来得卤莽又粗暴,

    不是高跳就快跑,

    身强体壮般般好。

    〔芳恩们〕

    芳恩之群,

    翩跹起舞,

    槲叶之冠,

    戴上鬈发头颅,

    两耳尖细,

    从鬓边向外突出,

    塌鼻阔面,

    妇女们都不厌恶:

    如果芳恩伸手出去,

    绝代佳人也难谢绝不舞。

    〔莎蒂尔〕

    莎蒂尔跟在后边跳,

    脚似羊蹄腿细小,

    精瘦有力才灵巧。

    他奔驰山顶象羚羊,

    登高纵目望四方,

    呼吸自由精神爽。

    堪笑那男女老少多迷惘,

    陷入烟谷浩渺茫,

    还自诩是生活一场!

    只有那清净无碍的世界上方,

    才归他独自逍遥而徜徉。

    〔格诺门〕

    匆忙跑来一小队,

    不爱成双与作对;

    苔藓衣裳小明灯,

    穿梭迅速向前奔,

    各人忙着各人事,

    好比发光蚂蚁群,

    仓皇来往多辛勤,

    纵横不息自经营。

    我们和善良的侏儒是亲戚,

    提起岩石外科医生无人不知:

    我们对崇高的山岳施行针刺,

    从丰富的矿脉把矿物吸取;

    我们堆积起金银如山,

    幸运啊!幸运啊!高兴得直喊,

    这全然是一片好心:

    我们是乐善之士的友人。

    可是我们采掘出黄金,

    便招来了偷盗邪淫,

    骄横的人儿还不乏铁器,

    居然泡制出大屠杀的战争。

    谁要是蔑视三诫,

    也不会尊重其他的条文。

    这一切都不能归咎我们,

    所以请诸位和我们一样保持耐心!

    〔巨人们〕

    我们被称为蛮子,

    在哈茨山上颇有名气;

    天然裸体而力大无比,

    和巨灵一般全来此地。

    右手拿着枞木巨棍,

    腰上缠着一根粗绳,

    统裙是树条和树叶编制,

    连教皇也没有这样的卫兵。

    〔灵芬之群合唱〕围绕着潘恩大神

    伟大的潘恩,

    也幡然莅临!–

    宇宙万物

    都体现在他一身。

    极乐的精灵将他环绕,

    在他周围展开迷人的舞蹈!

    他是严肃而又和善,

    但愿人人皆大喜欢,

    就是在蔚蓝天空下面,

    他也保持警觉不倦;

    溪泉潺潺地向他流去,

    微风柔和地吹他安息。

    当他午睡朦胧,

    枝头的叶儿一动也不动;

    葱茏的草木清香,

    洋溢在恬静的空中;

    自然精灵也不许活跃,

    站在哪儿,便在哪儿睡着。

    突然间潘恩发出吼声,

    一声声响彻远近,

    如雷电交加,如海啸涛鸣,

    无人不吓得忐忑不宁,

    使战场上的雄师辟易,

    使乱军中的英雄震惊。

    我们崇拜应受崇拜的神明,

    祝福他把我们朝这儿引进!

    〔土神代表〕来到潘恩大神面前

    灿烂丰饶的矿源,

    千丝万缕在岩隙中贯串,

    只对那万灵的魔杖,

    才肯将迷津指点。

    我们在阴暗的坑中,

    象穴居者那样构屋,

    而你是慷慨好施,

    在光天化日下颁赐宝物。

    我们就在近旁,

    发现巨大矿脉,

    要采掘是轻而易举,

    正是人求之不得。

    大神,你能玉成此事,

    请你加以监护:

    任何宝物在你手里,

    对全世界都有益处。

    〔普鲁图斯〕对报幕人

    我们对祸福要处之泰然,

    凡事尽可以随遇而安,

    你平常为人十分勇敢。

    眼前就有极可怕的事件发生

    当代和后世会顽强否认;

    请你务必如实地记录分明。

    〔报幕人〕握着普鲁图斯所执的手杖

    侏儒引导潘恩大神,

    从容地向火源走近;

    火从万寻深穴中沸腾,

    然后又降落到无底深坑,

    穴口大张,恐怖阴森,

    烈焰熊熊,咆哮翻滚。

    潘恩大神悠然地站在那边,

    对这番奇迹感到好玩,

    让那珍珠般的泡沫左右飞溅。

    他怎么会相信此情此景?

    只好深深地弯下腰去看个分明——

    不幸他掉下去那部人造假髯!–

    光秃的下巴怎好叫人看见?

    他只得伸手出去遮掩——

    接着发生一场巨大的灾难:

    胡须着火后又向上飞转,

    延烧到胸口,头部和花冠,

    欢乐竟变成了灾难!–

    人众尽都跑来灭火,

    可是逃脱火灾的没有一个。

    尽管他们又打又扑,

    新的火焰更加蓬勃:

    眼看全体化装人员

    都将要葬身火窟。

    但我又看见人众交头接耳,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哦,真是极端不幸之夜,

    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多么可悲!

    到明天就会四下传开,

    这是件谁也不要听到的祸灾;

    我却听见到处都在叫喊:

    “皇帝陛下遭受莫大的苦难!”

    哦,但愿这不是真情!

    皇帝和百官竟自惹火烧身!

    那引诱他的人罪该万死,

    居然在身上缠着浇油的树枝。

    他们不住地大叫大唱,

    共同走向全体的灭亡!

    哦,青年,青年,

    难道你不会把欢乐适当限制?

    哦,陛下,陛下,

    难道你不会既全能而又理智?

    烈火已向森林蔓延,

    火舌不断地四下乱舐,

    触及到木制的托梁格板,

    眼看就快要势成燎原。

    灾难之大前所未闻,

    不知道有谁来搭救我们。

    可怜一夜间帝室的豪华峥嵘,

    到明朝便成为一堆灰烬。

    〔普鲁图斯〕

    恐怖已经充分传遍,

    现在需得着手救援!–

    快发挥这根圣杖的无比威力,

    打得地面震动,响彻遐迩!

    你这浩茫的太空,

    快用清冷的空气充满自己!

    烟雾氤氲迷濛,

    快来向四周弥漫飘动,

    将那着火的人群罩笼!

    云气天袅,奔迅和喷涌,

    沛然成霖,翕然成风,

    四处去发挥灭火的功用;

    你们用化焦润物的雨霰,

    把这场虚妄的游戏火焰

    化为有光无热的电闪!–

    妖魔既然对我们发难,

    现在就得将法术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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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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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东升。

    皇帝,廷臣上朝。浮士德,靡非斯陀,

    服装整饬而不眩目;二人屈膝。

    浮士德

    陛下,你能宽恕那场幻火游戏?

    皇帝

    (挥手命二人起立。)

    那样的玩笑我倒希望多有一些——

    我一下子就置身在烈火丛里,

    自己好象成了普鲁陀大帝。

    由黑暗和煤炭构成的岩底,

    不断有火花向上飞起,

    从穴口中卷出千百股烈焰,

    合成一个穹窿,火光闪闪。

    火舌直伸到圆顶的尖端,

    忽而成形又忽而消散。

    通过火柱蜿蜓的遥远空间,

    我瞧见激动的人民排成长串;

    包围一个大圈拥挤上前,

    他们和往常一样对我朝参。

    我也发现有一些宫廷侍臣杂在里面,

    我仿佛成了千万火精的君主一般。

    靡非斯陀

    陛下,你果然是当之无愧!

    四大元素都承认你功德巍巍。

    你已经尝试过驯服的火焰,

    何妨再跳进大海的狂澜;

    只要你一踏上珍珠充斥的海底,

    四周围立即涌现出庄严境地:

    澄绿的波涛上下晃荡,

    紫色边缘构成璀璨的华堂,

    而将你环拱在中央,

    无论你走向哪方,宫殿也随同前往。

    就连墙壁也具有生命,

    飘如箭疾,动荡不停。

    海中精怪都涌向新奇的柔和之光,

    但只能远视,而不许往里直闯。

    五彩的金龙蜿蜒戏水,

    凶狠的鲨鱼枉自裂开大嘴。

    现在陛下被宫人环绕固然逍遥,

    但是你未曾见到过海底的热闹。

    其实你并没有和心爱的人儿分离:

    那好奇的纳莱德丝诸女正姗姗来迟。

    她们走近这华丽的水晶宫殿,

    最年幼的又恋又怯和鱼儿一般,

    年长的苔蒂丝颇为聪明,

    一见面便同你,贝勒乌斯第二,握手和亲吻——

    然后你再把奥林普的宝座攀登——

    皇帝

    虚无缥渺的地方,我责成你去:

    要登那个宝座还太早一些。

    靡非斯陀

    至尊的陛下!你已占有大地。

    皇帝

    多好的运气把你带到这边,

    莫不是直接来自《天方夜谭》?

    倘使你也象谢赫娜扎德那样娓娓不倦,

    我保证给你晋爵加官。

    尘世间常引起我无比烦恼,

    你得准备着时时为我效劳。

    宫内大臣

    (匆忙登场)

    陛下,我实在料想不到,

    在我有生之年能上奏这个喜报,

    使我感到无比荣耀。

    请陛下细听根苗:

    所有的欠账都一笔勾销。

    高利贷者不再伸出魔爪,

    我真摆脱了地狱般的苦恼;

    在天上也未必如此逍遥。

    兵部大臣

    (急忙跟上)

    欠饷已分期付清,

    全军从新整顿,

    雇佣兵精神抖擞,

    连酒家和侍女也笑脸迎人。

    皇帝

    瞧你们多么心情舒畅!

    脸上的皱纹也一扫而光!

    你们走来的步伐何等匆忙!

    财政大臣

    (出场)

    请垂询这两位立功的人!

    浮士德

    事情应由首相奏闻。

    首相

    (慢慢走近)

    我暮年何幸而躬逢其盛——

    请静听和传阅这命运攸关的公文,

    它把一切忧患变成了太平!

    (宣读)

    “为发钞事,各宜知晓:

    这是价值一千克隆的钞票。

    帝国内埋藏有无数财宝,

    都作为钞票的确实担保。

    国家正准备开辟财源,

    宝藏发掘,立即兑现。”

    皇帝

    我看这是胡闹,这是莫大的欺骗!

    谁胆敢在这儿把联名冒签?

    犯这样的罪行,岂能不加惩办?

    财政大臣

    请你回忆!是御笔亲自签名,

    就在昨夜,陛下扮演大神潘恩,

    首相和臣等上前奏本:

    “际此隆重盛典,

    为民福利,伏乞御笔署签!”

    签署后就在昨天夜晚,

    让魔术师赶制了成千上万。

    为了使万民同沐皇恩,

    臣等立即将钞票依次盖印:

    分为十三十、五十、一百四等。

    陛下想象不到人民多么欢欣。

    瞧瞧你的城市吧,原来死气沉沉,

    而今却熙来攘往,无比繁盛!

    御名固然久已造福世界,

    但从未受到人民如此爱戴。

    这签字使人人皆大欢喜,

    其余的文字都是多余。

    皇帝

    老百姓真会把这当作十足的金银?

    可用这支付军队和百官的工薪?

    我虽然觉得奇怪,也只好任其通行。

    宫内大臣

    要控制这流通的东西势不可能,

    它们快如闪电,四散飞奔。

    兑换店都敞开大门:

    每张钞票可以自由兑换金银,

    至于打点折扣,那是本等。

    钞票从那儿流到肉铺、面包店和酒馆:

    半个世界似乎只想到吃喝乐玩,

    另一半又在服装上斗巧争妍;

    成衣匠在缝,衣料商在剪。

    遍酒肆在“皇帝万岁”声中酒如喷泉,

    又烹又煎,杯盘声叮当不断。

    靡非斯陀

    谁单独在人行道上漫步前进,

    会碰见浓装艳抹的美貌佳人;

    她用华丽的孔雀羽扇遮着一只眼睛,

    向我们嫣然一笑,对票儿大为垂青;

    钞票胜过机智和巧辩的本领,

    转瞬间便可博得极缠绵的爱情。

    你何苦携带那荷包和钱囊:

    一张票儿极容易怀里收藏,

    再加上情书一封更觉便当。

    牧师虔诚地把它带入教区,

    兵士临阵逃难,应变顺机,

    乐得减轻腰缠不费气力。

    陛下,宽恕我这下愚,

    似乎把崇高的事业往小处贬低。

    浮士德

    冻结不用的财宝无量,

    都深藏在帝国的土壤,

    任凭什么远大思想,

    都打不破估计财富的可怜框框;

    尽管幻想高飞远扬,

    再努力也弄不到这种数量。

    只有洞察地利的博学之士,

    才配对无限的事物抱着无限信仰。

    靡非斯陀

    不用金银珠宝而用纸币,

    行使便利是人人皆知;

    既不用讲价,也不用更换,

    可以任意陶醉在酒地花天。

    你要金银,随时都可兑现,

    如果不行,就去开掘一些时间。

    开出了金链和金盏,

    拍卖后立即按票额偿还,

    让那些毒骂我们的怀疑者丢脸。

    人们用惯了纸币就不要别的东西。

    从今后在帝国各地,

    珠宝、黄金、纸币都绰绰有余。

    皇帝

    帝国感谢你们带来崇高的福利;

    酬劳应尽可能与功绩等齐。

    我把本国地里的宝藏委托你们,

    你们成了宝物的最高贵的管理。

    你们熟悉广大的秘藏所在,

    要凭你们吩咐才许开采。

    二位宝藏卿务必同心协力,

    愉快地履行你们的高贵职司,

    要把地上和地下联成一气,

    万众一心才永保幸福无虞!

    财政大臣

    我们中间不会发生无聊的争执,

    我欢迎魔术师作我的同事。

    同浮士德退场

    皇帝

    我现在把钞票分赐每个廷臣,

    每个人须说出怎样使用资金。

    侍臣

    (领受着)

    我要过得快活,舒适而惬意。

    另一待臣

    (同样)

    我立即给情人购买项练和戒指。

    内臣

    (接受着)

    从今后我要喝好上一倍的佳酿。

    另一内臣

    (同样)

    口袋里的骰子已在使我发痒。

    司旗

    (慎重地)

    我将清偿田地房屋的债务。

    另一司旗

    (同样)

    这是宝物,我把它和别的宝物储存在一处。

    皇帝

    我本希望你们有干新事业的兴趣和勇气,

    可是认识你们的人容易猜透你们的心意。

    我看得分明,尽管宝物的光辉闪闪,

    你们一个个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弄臣

    陛下在颁奖赏,也请让我沾点恩光!

    皇帝

    你活转来了,又要去瞳黄汤。

    弄臣

    这魔术票儿!我实在莫名其妙。

    皇帝

    我倒相信,你不会把它用在正道。

    弄臣

    又有票儿飞下,我不知道怎么着手。

    皇帝

    赶快拾去!它们归你所有。

    (退场)

    弄臣

    我到手了五千克隆!

    靡非斯陀

    你又复活了,两只脚的酒桶?

    弄臣

    我常常走运,但从来比不上今天。

    靡非斯陀

    你简直乐得浑身大汗。

    弄臣

    请看这儿:这真是值钱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拿去购买口腹所需。

    弄臣

    我也能购买田地,房屋和牲畜?

    靡非斯陀

    不成问题!尽管购买,包你满意。

    弄臣

    也能买到府邸 ,林苑和钓溪?

    靡非斯陀

    不言而喻!

    我愿看见你摆出老爷架子!

    弄臣

    今天晚上我准在梦里成了大财主!(退场)

    靡非斯陀

    (独白)

    谁还怀疑咱们的傻子饶有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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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幽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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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靡非斯陀

    靡非斯陀

    你为什么拉我进这黑暗的走廊?

    难道那里面还不够欢畅?

    对那些拥挤杂沓的文武百僚,

    大可以开玩笑耍点花招。

    浮士德

    你不必对我重弹老调!

    那样的调儿你过去曾弹过多遭。

    你现在躲躲闪闪,走来走去,

    无非是避免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我不能终止,

    宫内大臣和侍臣都在催逼。

    皇帝陛下传下圣旨,

    立即要看海伦和巴黎斯;

    这是千古男女的典范,

    要形象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赶快去办!我不好背弃我的诺言。

    靡非斯陀

    你轻率地答应,未免荒唐。

    浮士德

    伙伴,你不曾考虑周详,

    你的魔法把我们引到何方;

    咱们既然使他有了钱,

    就应该再让他娱乐一番。

    靡非斯陀

    你妄想事情可以咄嗟便办;

    咱们在这儿是站在更险的阶梯,

    你蓦然闯入素昧平生的领域,

    结果必然落得名不符实。

    你以为海伦容易召唤,

    就象咱们搞魔术票儿一般——

    要是魑魅魍魉,魔女妖姬,

    头脑臃肿的侏儒,我立即效力;

    可是用魔鬼的情妇来冒充海伦,

    纵不挨骂,也难以为情。

    浮士德

    又来这套陈腐的调门!

    你总是叫人捉摸不定。

    你是一切障碍的制造人,

    每种方法都要索取新的酬金。

    我知道,你念几句咒语立即奏效,

    一转身你就会把海伦带到。

    靡非斯陀

    异教民族与我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们居住在自己的地狱里;

    不过法子倒有一个。

    浮士德

    那就快说,别再耽搁!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更高的神秘揭穿——

    女神们庄严地居住在岑寂的宫殿,

    周围既没有空间,更没有时间;

    要说出她们的情形十分为难。

    那就是母亲们。

    浮士德

    (惊愕)

    母亲们!

    靡非斯陀

    你觉得毛发悚然?

    浮士德

    母亲们!母亲们!听来十分稀罕。

    靡非斯陀

    的确如此。女神们为你们凡人所不知,

    也不愿被我们提起名字。

    要到她们的住处势必深透九幽,

    这得怪你自己对她们有所需求。

    浮士德

    朝着哪儿走?

    靡非斯陀

    没有道路!

    从来无人行走,也不可行走!

    无路可求,而且也无法请求!

    你是不是作好打算?——

    毋须开锁,毋须拔去门闩,

    岑寂逼得你团团打转。

    你对荒凉和寂寞有何概念?

    浮士德

    你说话还是别兜圈子;

    经过很久的时间过去,

    我又在这儿嗅到巫厨的气味。

    难道我不曾和尘世打过交道?

    不曾空洞地学,空洞地教?——

    但凡我根据所见直言不讳,

    人们就加倍地大声反对。

    为了避免种种麻烦,

    我宁愿寂寞而逃避到荒原。

    但我又不能完全遗世而独立,

    所以终于和魔鬼结伴相依。

    靡非斯陀

    倘使你游泳过大洋,

    欣赏到浩茫无际的景象,

    纵然随时有灭顶的祸殃,

    却可看见前赴后继的波浪。

    你定会见到一些情形:

    或风平浪静,海豚在碧海中游泳,

    或云气氤氲,丽天的日月星辰;

    但在永恒空洞的遥远之境,

    你将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音,

    也找不到牢固的据点可以栖身。

    浮士德

    你说话象是第一个神秘向导人,

    专门愚弄忠诚老实的后生;

    恰恰相反。你遣我去到空虚,

    我却在那儿增加本领和气力,

    你把我当作一只猫儿,

    专为你去火中取栗。

    咱们且看下文,说走就走!

    我希望在你那虚无中寻得万有。

    靡非斯陀

    在你和我分手以前,我得夸你几句,

    我看出你明白魔鬼的心意,

    请拿去这把钥匙!

    浮士德

    这个小小的玩意儿

    靡非斯陀

    你好好拿着,不可轻视!

    浮士德

    它在我手中长大!闪闪发光!

    靡非斯陀

    你就会明白,可用它干出什么名堂。

    钥匙会探测出正确的地点,

    跟着它去:它引你去和母亲们见面。

    浮士德

    (战栗)

    去到母亲们那儿,好象给我当头一棒!

    这究竟是个什么词儿?我不愿听到人讲。

    靡非斯陀

    你竟那么小器,听不惯新的名词?

    难道说,只爱听已经听过的东西?

    其实你早已看惯了千奇百怪,

    听点新名词是毫无妨碍。

    浮士德

    在麻痹中寻求幸福非我所愿,

    战栗是人性中最好的一面;

    世人虽然已对它冥顽不灵,

    激动后却可以悟彻非常的事情。

    靡非斯陀

    那就请你下降,也可以说是上升!

    横竖一样。你离开已成形的东西!

    而进入形象解体的国境!

    欣赏久已不复存在的东西!

    纠缦缭绕似浮空的云气,

    挥动钥匙,莫让它们挨近身体!

    浮士德

    (兴奋地)

    好啊!我握紧钥匙,感到新的气力,

    放开胸怀,去着手伟大的业绩。

    靡非斯陀

    一座烧红的宝鼎将向你表明,

    你已达到深而又深、深不可测的底层。

    宝鼎的光华照着你看见那些母亲:

    她们或坐、或立、或行,恰如其分。

    这是在造形和变形,

    在永恒意义上维持永恒,

    四周围飘浮着万象众生。

    她们看不见你,只看见幻影。

    危险得很,务必要镇定心神,

    笔直地向前走近,

    用钥匙去触那个宝鼎!

    浮士德用钥匙作一种

    坚决的命令姿势。

    靡非斯陀

    (端详着他)

    这样就成!

    宝鼎向你靠近,作为忠实的仆人;

    幸福将你托起,你便安然上升。

    在她们未发觉以前,你已携鼎回转,

    你一但将鼎带到这里,

    便可从夜之国中将英雄美人召唤,

    于是你成为第一个冒险的好汉:

    大功告成,而且是你的贡献。

    然后再按照魔法泡制,

    宝鼎的烟雾将化作诸般神。

    浮士德

    现在怎样动身?

    靡非斯陀

    全心全意往下沉;

    顿脚下降,上来时也把脚顿。

    浮士德顿足下降。

    靡非斯陀

    但愿那把钥匙使他称心如愿!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依然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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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灯火辉煌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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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和诸侯。百官不停地上下往来。

    侍臣

    (向靡非斯陀)

    你们答应给我们看幽灵出现的戏剧;

    赶快动手吧!皇上等得十分焦急。

    宫内大臣

    仁慈的陛下方才问及;

    别再迟延,有忤圣旨!

    靡非斯陀

    我的伙伴特为此事前去,

    他已经知道如何办理;

    这得闭门静中实验,

    下功夫苦心钻研;

    谁想把“美”这种宝贝发掘,

    就需要哲人的秘法,至高的艺术。

    宫内大臣

    你们使用什么艺术,听凭自便,

    皇上只要你们把一切办理完善。

    金发女子

    (对靡非斯陀)

    先生!请听我讲,瞧我这无瑕的脸庞,

    可是到讨厌的夏天就不是这样!

    那时长出无数赤褐色的斑点,

    把白净的面皮密密麻麻地遮满。

    请你行点方便!

    靡非斯陀

    多可惜呀!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宝宝,

    五月里发斑疮像一只花猫!

    可取青蛙卵和蛤蟆舌加上水煮,

    趁十五夜的满月下蒸溜不可马虎;

    下弦时将它均匀地涂在脸上,

    春天到来,斑点就会褪光。

    棕发女子

    许多人都涌来把你赞扬,

    我也请求你给个药方!

    一只生冻疮的脚不好跳舞和游玩,

    就连和人打招呼也不方便。

    靡非斯陀

    那就允许我踩你一脚!

    棕发女子

    这只有情侣间才作兴这个。

    靡非斯陀

    我踩一脚,姑娘!有更大的意义,

    一个人害什么病就用什么药医!

    以脚医脚,也适用于其它部分。

    来吧!当心!请你不必回敬。

    棕发女子

    (叫喊)

    哎唷!哎唷!火辣辣地疼!踩得多狠,

    好像是只马蹄。

    靡非斯陀

    你的病已经痊愈。

    今后你可去尽情舞蹈,

    吃饭时用脚在桌下和情人勾挑。

    贵妇人

    (挤上前去)

    我的痛苦太大,让我通行!

    简直疼得我五内沸腾;

    直到昨天他还求我垂青,

    可是今天他背离我去勾引别人。

    靡非斯陀

    这倒有点麻烦,不过请听我讲:

    你得悄悄地靠近他的身旁,

    拿这黑炭觑着方便地方,

    划条线在他袖口,大衣或肩头上,

    他心里定感到愧悔难当。

    可是你必须立即把炭往肚里直吞,

    而且不许有一滴酒或水沾唇:

    就在今夜他会在你门前叹息连声。

    贵妇人

    这炭会不会有毒?

    靡非斯陀

    (发怒)

    说话要讲礼数!

    你寻找这样的炭得跑许多路;

    它是从火葬场上拣取,

    我们煽火可费了不少功夫。

    侍从小臣

    我在恋爱,对方却不把我当作成人。

    靡非斯陀

    (旁白)

    我再也不知道听谁说才行。

    (对待从)

    你不好寄希望于太年轻的美多姣。

    上了年纪的女人才珍贵你这宝宝——

    (其它的人拥挤过来)

    又挤来许多人!争吵得多么厉害!

    我最后不得不把真话说了出来:

    应付得太坏!情况已迫不及待——

    哦,母亲们,母亲们!快放浮士德回来!

    (向四周环顾)

    殿上的灯火已经暗淡,

    文武百官忽显得动荡不安。

    我看他们端正地排成雁行,

    穿过漫长的走道和回廊。

    这时他们集合在古式的骑士堂上,

    人众太多,几乎挤不下那宽阔的地方。

    四周的广壁上挂满花毡,

    各种武器点缀着室隅和壁龛。

    我认为在这儿不用再把咒念;

    幽灵自然而然地会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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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骑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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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微明。

    皇帝和百官已进入堂中。

    报幕人

    预告剧情原本是我的职司,

    精灵的神秘活动却使我受到限制;

    纵然根据明白易懂的道理,

    也说不清情节的错综离奇。

    矮凳和靠椅都近在手边,

    御座设置在墙壁面前;

    陛下在这儿可以舒适浏览

    那伟大时代的战争场面。

    君臣济济,团团坐定,

    背后还密排着许多长凳;

    就在幽灵出现的阴暗时分,

    情侣们也有地方可以相偎相亲。

    好啦,众人都已安排妥当,

    准备齐全,幽灵可以出场!

    (喇叭声)

    钦天监

    圣旨下:墙壁自动敞开!

    戏剧立即上演!

    施展魔术不受任何阻拦。

    壁毡消失如被火卷,

    墙壁分裂而向后转,

    一座深邃的舞台出现,

    有神秘之光对着我们照闪,

    我跨上舞台的最前面。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的洞口出现)

    我从这儿希望诸位赏光,

    暗中指点本是魔鬼擅长。

    (对钦天监)

    你既然知道星辰运转的节拍,

    我的秘语你当然十分懂得。

    钦天监

    一座古老的寺院宏伟峥嵘,

    以神秘的力量在眼前现形。

    无数支柱排列森森,

    好比古时阿特拉斯敢把天擎;

    这样的柱头载得起岩石千钧,

    只要两根就能支持大厦不倾。

    建筑师

    这是古典!我不能随便称颂,

    倒不如说它既笨拙而又沉重。

    常人爱称粗糙为精美,笨重为伟大,

    我却欣赏细长的柱头高不可遮;

    尖顶穹窿使得人精神凌驾,

    这样的建筑才能感化我们大家。

    钦天监

    诚惶诚恐,接受福星照临的时辰!

    魔术咒语束缚了人的理性;

    却听任壮丽而大胆的幻想

    自由自在地遐举高升!

    现在放眼观看你们大胆要求的事情!

    惟其不可能,所以才值得相信。

    浮士德从前台的另一边升起。

    钦天监

    这是一位头戴花冠,身披法衣的奇人,

    正在完成他勇敢着手的事情。

    一座宝鼎随同他从空穴中升起,

    我仿佛已闻到鼎内的氤氲香气。

    他准备祝福这场丰功伟迹,

    接下去你们就看见千载难逢的东西。

    浮士德

    (显得庄严伟大)

    母亲们,我谨用你们的名义,

    你们坐镇在渺茫境地,

    永远孤独而又群居!

    生命形象环绕你们头顶,活跃而无生命,

    凡是在光明与假象中一度现身,

    都在那儿活动,想要维持永恒。

    你们是万能而至大至公,

    把它们分配给白昼的天幕与黑夜的穹窿。

    一部分纳入和惠的生命途径,

    一部分被大胆的术士所搜寻;

    术士慷慨施予,满怀信心,

    让每人看到他想看的奇妙事情。

    钦天监

    灼热的钥匙刚一接触到鼎面,

    雾气立即笼罩空间;

    雾气悄悄袭来和浮云一般,

    延伸、凝集、缭绕、交错而又分散,

    这才看出驱神役鬼的手段通天:

    云雾变幻,乐声随起!

    从缥缈的乐音中涌出不可名状的东西,

    余音袅袅使一切都有了旋律。

    梁柱和斗拱也发出声响,

    我觉得全寺院都在歌唱。

    雾气下降,一位美好的少年郎

    从轻纱薄中走出,步履安详。

    我的提示就此为止,不必再说他的名字:

    难道谁不认识英俊少年巴黎斯!

    巴黎斯出现

    贵妇人

    哦,蓬勃的青春力量多么灿烂!

    第二贵妇人

    就和蜜桃一样多汁而新鲜!

    第三贵妇人

    线条细致、甜蜜而饱满的嘴唇!

    第四贵妇人

    你大概是想从那样的酒杯中啜饮?

    第五贵妇人

    他虽不文雅,却很好看。

    第六贵妇人

    他尽可以再伶俐一点。

    骑士

    我觉得出现在这儿的是个牧童,

    决不像王子,也全不懂得礼节雍容。

    另一骑士

    得啦!这小子裸着半身倒还漂亮;

    咱们倒要看他穿上甲胄究竟怎样!

    贵妇人

    他躺下去,显得柔软而舒适。

    骑士

    你坐在他的膝上大约也会适意?

    别的贵妇人

    他悠然地把头靠在臂上,

    侍臣

    岂有此理!不许他这么放浪!

    贵妇人

    诸位先生对什么都爱吹毛求疵。

    同一侍臣

    他竟敢在御前放肆无礼!

    贵妇人

    他不过在表演,以为自己是单独一人。

    同一侍臣

    就是演戏也得礼节分明!

    贵妇人

    这可爱的人儿已安然睡眠。

    同一侍臣

    他马上就要打鼾,鼾声十分自然!

    少妇

    (感叹地)

    究竟那烟雾中掺和有什么香气?

    这对我简直是沁入心脾!

    较年长的妇人

    不错呀!这气味真是浃髓沦肌,

    是从他身上发出!

    最年长的妇人

    那是发育的青春绚烂,

    在少年身上调制成不死的仙丹,

    大气似地向四周扩散。

    海伦出现。

    靡非斯陀

    原来这就是她!我对她是无动于衷;

    她虽然姣好,却和我胃口不同。

    钦天监

    我作为诚实君子只好承认:

    这一回我实在无可说明。

    美人出场,我只恨舌无电光——

    古今来有多少人对美歌唱;

    谁看见她就灵魂飘,

    谁占有她就幸福无量。

    浮士德

    我是否还有眼睛?难道这美的源泉滚滚,

    不是深深地注入我心?

    我的恐怖旅程带来无比幸福的胜利,

    世界以前对于我是荒芜而又空虚!

    自从我作了祭司,世界成为何等形象?

    这时它才值得企望,稳固而绵长!

    我一旦离开你而回到原状,

    生命的呼吸力量便会消亡!——

    她婀娜身材曾在魔镜中现形,

    已使我神魂颠倒,幸福万分,

    但那不过是真美的泡影!——

    我愿把一切向你献呈:

    全力的激动,全部的热情,

    还有倾慕、爱恋,痴心和崇敬!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洞口说出)

    你要稳住自己,不可忘掉职分!

    较年轻的妇人

    个儿高,体态美,只是脑袋太小。

    较年长的妇人

    快看她那脚,真粗笨得不得了!

    外交官

    在后妃当中我见到过这样的仙娥;

    真说得上是从头美到了脚。

    廷臣

    她走近那个睡着的人,狡猾而又轻盈。

    贵妇人

    和那秀丽的少年郎比起来,她却丑陋得很!

    诗人

    男的被女的容光所照耀。

    贵妇人

    恩迪梦和卢娜!宛然是付写照!

    诗人

    完全不错!女神似乎弯下腰去,

    向他俯就,吸饮他的气息:

    令人艳羡煞——亲了一吻!叹为观止矣!

    宫女长

    当着众人!实在过于放荡!

    浮士德

    对于那男孩未免宠爱过当!——

    靡非斯陀

    快别作声!

    让那幽灵任意而行!

    廷臣

    她悄悄地走开,脚步轻巧,男的醒了。

    贵妇人

    她回眸一盼!果不出我所料。

    廷臣

    少年惊讶!这对他是旷世奇遇。

    贵妇人

    但对那女人来说,却是平淡无奇。

    廷臣

    她又矜持地向少年回过身去。

    贵妇人

    我早已看出,她要他俯首称臣;

    在这种情形下男人们都很愚蠢:

    他大概也以为自己是她第一个意中人。

    骑士

    女的果然符合我的理想!说得上是仪态万方!

    贵妇人

    这害人精!我说她是个滥娼!

    侍臣

    我巴不得作那少年的替身!

    廷臣

    谁还能够不在这样的网里被擒!

    贵妇人

    这是件经过许多人手的装饰品,

    连上面的镀金也已剥落殆尽。

    别的贵妇人

    她打十岁起就不干正经。

    骑士

    每人都趁机选取无上精华;

    我甘愿接受这美丽的败柳残花。

    学者

    我已把她看清,只好坦白承认:

    现在可疑之处,究竟她是假是真。

    现实往往夸张过甚,

    我主要是根据古文。

    据古书所载,那是真情:

    她特别博得特洛耶白须老者们的爱怜。

    我认为记录完全符合这儿的情形,

    我已不年轻,却对她感到高兴。

    钦天监

    他已不再是少年!而是英勇的丈夫,

    将她抱紧,她无法抗拒。

    孔武有力的双臂将她高举——

    莫非要把她劫去?

    浮士德

    鲁莽的蠢材!

    你胆敢这样!不听招呼!住手!实在无礼己极!

    靡非斯陀

    这可是你自己在表演幽灵的把戏!

    钦天监

    我再添上一句!按照全部经过事迹,

    这出戏可称为“海伦被劫”。

    浮士德

    什么被劫!难道我在这儿袖手旁观?

    这把钥匙不是仍然归我掌管?

    它引导我通过寂聊中的恐怖和狂澜,

    终于达到牢固的海岸。

    这儿就是现实,我在这儿立定脚跟!

    精神可以从这儿和幽灵斗争,

    伟大的双重王国已经建成。

    她原来远在天边,今已近在眼前!

    她双倍地归我所有,我得救援。

    干吧!母亲们!母亲们!请恕我胆大!

    谁认识她,谁也就割舍不下。

    钦天监

    浮士德!浮士德!你在作啥!

    他强捉住那个女子,形象已模糊不清。

    他用钥匙向那少年对准,

    碰着了他!哎呀!哎呀!多么不幸!

    爆炸,浮士德倒地。幽灵们化为烟雾而散。

    靡非斯陀

    (将浮士德驮在肩上)

    自作孽,不可活!让这傻瓜给我驮,

    弄得来连魔鬼也倒楣不过。

    黑暗,骚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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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哥特式的居室

    .  下 ?书? 网

    狭隘的哥特式居室,穹窿屋顶,

    浮士德从前的书斋,一切如旧。

    靡非斯陀

    (从幕后走出,当他揭幕回顾,可以看

    见浮士德躺在一张古老的卧榻上。)

    不幸的人儿啊!就躺在此间,

    陷入了难以解脱的爱情纠缠!

    见了海伦而魂断,

    谁也不容易醒转。

    (环顾四周)

    我环顾上下四方,

    一切都维持原样;

    只觉得彩色玻璃更加无光,

    到处增加了蛛网,

    墨水凝结,纸头发黄,

    不过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

    连那枝鹅毛笔也搁在这里,

    浮士德曾用它给魔鬼签字。

    对呀!有滴血还冻凝在笔管当中,

    那是我从他的指头上骗哄。

    对这种唯一无二的古董,

    我希望大搜藏家有幸躬逢。

    壁钩上还挂着那件旧式皮袍,

    使我回想起以前开的玩笑,

    我曾把一位少年指教,

    也许他成了青年还受益不少。

    我实在按捺不下这个嗜好,

    再把蒙茸温暖的皮袍穿上一遭,

    装成大学讲师对人夸耀,

    正如人们公认为天公地道。

    学者们倒懂得如何办到,

    可是魔鬼却久已忘了。

    取下皮袍抖动,有蝉,

    甲虫和蛾子等飞出。

    昆虫们合唱

    欢迎!欢迎!

    你这位当年的保护神!

    我们载飞载鸣,

    已经将你认清。

    你只消暗地里

    个别地栽培我们,

    我们便千百成群,

    跳舞着向你这阿爸走近。

    肚子里的坏主意

    隐藏得根深蒂固,

    比毛皮上的虱子

    更不容易暴露。

    靡非斯陀

    这些幼小生物使我意外的快活!

    只消播下种子,到时准能收获。

    我再抖动一下这陈旧的皮货,

    又从这儿和那儿飞出一个。——

    向上飞!四散开!去到千万角落,

    可爱的虫儿们,你们快快藏躲:

    或藏在放着陈旧箱柜的地方,

    或钻进褪成棕色的羊皮纸张,

    或爬入尘封的破碎瓦缸,

    或栖身骷髅的空洞目眶!

    在这零乱霉腐的垃圾之场,

    永远适宜于虫类滋长。

    (穿上皮袍)

    来吧,让我的肩头再披上一次!

    今天我又成了大学教师。

    可是我这样自封毕竟没趣,

    看哪里有承认我的人儿?

    拉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

    音,诸室震动,门户洞开。

    助手

    (经过阴暗的长廊蹒跚走来)

    多大的声音,多猛的震荡!

    楼梯在振动,墙壁在摇晃;

    通过簌簌发抖的窗口,

    我看出赫赫烛天的电光。

    室内的地面在爆炸,

    石灰和瓦砾纷纷从上落下。

    各处门户本已闩牢,

    却被神奇之力所抽拔。——

    瞧那儿!多么令人骇异!

    一位巨人披上浮士德的皮衣!

    乍看他的目光和手势,

    我几乎跪倒在地。

    究竟是站着还是逃跑?

    唉!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靡非斯陀

    (招手)

    过来,我的朋友!–你名叫尼科德牟斯。

    助手

    高贵的大人!这正是贱名,让我们祈祷吧。

    靡非斯陀

    这倒不必!

    助手

    我真高兴,你居然认识区区!

    靡非斯陀

    我很明白,你虽然上了年纪,

    还是学生,是个白发的老成人!

    学者只是好学,因为他别无所能。

    有人想搭一座简便的纸牌房屋,

    连最伟大的奇才也完工不成。

    不过令师颇有学问,

    谁不知道尊贵的瓦格纳博士的大名,

    他可算得当今学术界的第一伟人!

    学术界全靠他独力支撑,

    使知识日积月累,不断加增。

    好学之士闻风响应,

    簇拥着他如众星之拱北辰。

    只有他在讲坛上大放光芒,

    和圣彼德手执秘钥一样,

    能打开地狱和天堂。

    他冠冕群伦,彪炳辉煌,

    任何令闻美誉都不能和他相抗:

    连浮士德的名字也暗淡无光,

    因为令师的发明是并世无双。

    助手

    尊贵的大人,请您原谅,

    如果我说话斗胆反对您的高见。

    敝师完全不在乎你提的那些方面,

    他的天性是以谦逊为先。

    自从高贵的师祖无故隐遁,

    敝师就一直是坐卧不宁;

    非等到师祖回来他不安心。

    这间书室照旧保存,

    和浮士德博士离去以前一般光景,

    它等待着他日归来的旧主人。

    我本人从不敢冒昧走进——

    究竟今天转了什么好运?

    四周墙壁似乎都感到震惊;

    门柱摇动,门闩脱榫,

    不然的话,连阁下也进不了门。

    靡非斯陀

    令师现在何处?

    领我去见他,或请他来会晤!

    助手

    唉,他订下非常严格的戒条!

    我不知道好不好前去打扰。

    他为了从事伟大的工作,

    成年累月过着极幽静的生活。

    他原本是学者中最孱弱的一员,

    现在竟变得和烧炭夫一般,

    从耳根乌黑到鼻尖,

    为吹火熏红了双眼。

    每时每刻在渴望大功告成,

    只有火钳发出音乐的声音。

    靡非斯陀

    难道他连我也不许走近?

    我是来促进他幸福的人。

    助手退场,靡非斯陀庄重地坐下。

    我刚把这位子坐定,

    就从后边来了一位熟识的客人。

    这一回他却是崭然一新:

    会变得狂妄和骄傲透顶。

    学士

    (由廊上冲来)

    我发现门户开放,

    终于大有希望!

    现在可不比从前:

    活人像死人一样

    在腐蚀中萎缩沮丧,

    活着的时候就在死亡。

    这些板壁和墙垣,

    都倾斜而快下陷,

    我们若不见机躲开,

    一定会被压扁。

    我比谁都大胆,

    也不敢进去冒险。

    可是今天我还要探悉什么!

    多年前不是到这儿来过?

    那时我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是个初出茅芦的老实小伙。

    我相信胡子老头儿必然不错,

    把他们的空谈一再揣摩。

    他们从破旧的古本,

    向我胡诌一些事情,

    分明连自己也不相信,

    却用来浪费大好光阴。

    怎么?——在那斗室的后层,

    还坐着一人模糊不清!

    我近看时好不惊异:

    他还披着那棕色的毛皮,

    的确和我离开时一般光景,

    粗糙的毛茸裹着全身!

    当时他显得能言会语,

    因为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是我今天决不受欺,

    昂然地向他近逼!

    老先生,如果冥河之水浑浑,

    还不曾淹没你那斜垂的秃顶,

    你得认清现在来的学生,

    已从学院的教鞭下长成。

    我看你还是故我依然;

    我却今非昔比,你得刮目相看。

    靡非斯陀

    我颇高兴铃声唤你来前,

    当年我就不曾轻视台端;

    毛虫和蛹已经预言,

    未来的花蝴蝶是多么翩翩。

    那时你对头上鬈发和领上花边,

    还怀着童稚般的快感——

    你大概从不曾留过发辫?——

    我看你今天的发式模仿瑞典。

    你完全显得精明强干;

    可是回家去切莫专横武断!

    学士

    我的老先生!咱们又在原地碰头;

    你可得考虑革新时代的潮流,

    少把模棱两可的话儿胡诌!

    我们对事物有完全不同的考究。

    你曾经把善良诚实的青年愚弄;

    当时你毫不费力就告成功,

    可是今天没人敢轻举妄动。

    靡非斯陀

    要对青年纯讲真理,

    黄口小儿总不惬意。

    但经过了许多年月日时,

    他们亲身碰到过无数钉子,

    那时他们以为这是自己固有的知识,

    于是就称老师是个笨东西。

    学士

    也许说是流氓!

    哪个老师肯把真话对我们当面直讲?

    每人都会把事情缩小或夸张,

    对待诚实孩子忽而认真,忽而扯谎。

    靡非斯陀

    要学习固然得抓紧时间;

    我看你准备拿起教鞭。

    已过了不少月和不少年,

    你必然赢得了丰富经验。

    学士

    什么经验!不过是泡沫和灰尘!

    怎能和精神相提并论!

    承认吧:人们从前所知道的一点东西,

    根本说来就一钱不值!

    靡非斯陀

    (过了一会儿)

    这点我早已料到!我是个傻角,

    自己也颇感到无聊和浅薄。

    学士

    我很高兴!你有自知之明;

    你算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明白的老人!

    靡非斯陀

    我本来去寻找埋藏的金银财宝,

    哪晓得只驮走讨厌的煤炭几包。

    学士

    你承认吧:你的脑袋,你的秃顶,

    并不比那些废物多值几文。

    靡非斯陀

    (和霭地)

    我的朋友,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说话多么粗暴?

    学士

    在德国,说话客气就是造谣。

    靡非斯陀

    连同转椅不断移向前台,向台下人说:

    我在台上失去了光线和空气;

    好不好到你们当中来暂时歇足?

    学士

    简直狂妄已极,你到了最坏的时期,

    已经空空如也,还自命煞有介事。

    人的生命活在血液之中,

    谁的血液比得上青年的流动?

    生动的血液产生新鲜的力量,

    新生命是从现有生命创造滋长。

    这儿活跃的一切,成就显然,

    弱者失败,强者争先。

    当我们已赢得半个世界,

    你们又干出什么名堂来?

    还不是磕睡,冥想,做梦,考虑,计划一大堆!

    果然,老耄好比是寒热症候,

    冻得人可怜地簌簌发抖。

    一个人过了三十年纪,

    差不多等于已经死去。

    像你这样的人最好是趁早拉去斩首。

    靡非斯陀

    魔鬼在这儿也无话可说。

    学士

    只要我不愿,也就没有恶魔。

    靡非斯陀

    (旁白)

    魔鬼回头就要叫你难过。

    学士

    这是青年人崇高的天职:

    世界在我创造以前还属空虚!

    是我引太阳从海里升起,

    月亮和我一起旋转盈亏。

    来日方长,前途似锦,

    大地青青,欣欣向荣。

    在最初的那夜,凭我指点,

    满天星斗顿显得光辉灿烂。

    除我而外,谁还有力量

    把你从庸俗而狭隘的思想中解放?

    但是我自由地听从默默心声,

    快活地追随着内在光明,

    突飞猛进,精神抖擞,

    光明在前,黑暗在后。

    (退场)

    靡非斯陀

    妄人,让你去跋扈飞扬!——

    省悟时你会愧悔难当:

    不管谁想得愚蠢或聪明,

    哪一椿不是前辈想过的事情!——

    不过我们也不会受到损害,

    过几年情形将要更改:

    葡萄汁发酵虽然涩口,

    到头来终于酿出美洒。

    面对台下不拍手的年轻观众

    你们听我说话始终冷淡,

    好孩子,我对你们是听其自然;

    但要想想:魔鬼总比你们年老一点,

    你们到老时就会懂得他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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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中世纪风格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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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种繁琐笨重的器械,供奇怪目的之用。

    瓦格纳

    (在灶旁)

    刺耳铃声在响,

    震动了煤烟熏黑的垣墙。

    事情虽属渺茫,

    却不会久违由衷的期望。

    黑暗处已经在隐隐发亮,

    在长颈瓶的中央,

    像燃烧着生动的炭火一样,

    对呀,简直和红宝石一样辉煌,

    从幽暗中闪出电光。

    一道白色毫光出现!

    哦!但愿我这回不再失闪!——

    哎呀,上帝!是什么响声来自门边?

    靡非斯陀

    (进来)

    欢迎吧!我是怀着好意进门。

    瓦格纳

    (胆怯地)

    欢迎这时吉星照临!

    低声

    但请你务必屏息禁声!

    一件辉煌的工作就要完成。

    靡非斯陀

    (更低声)

    究竟什么事情?

    瓦格纳

    (更低声)

    正在造一个人。

    靡非斯陀

    造人?你把什么样的一对情侣

    关在那烟雾弥漫的黑洞里?

    瓦格纳

    绝对不是!通常流行的造人方式,

    我们名之为无聊的把戏,

    生命从而跃出的脆弱之点,

    从内向外迸发的和谐之力,

    既取又与,严格描摩自己,

    先占有近的,后占有远的东西,

    这些都失去了它的价值;

    即使兽类对此还感到欢喜,

    但我们人有伟大的天资,

    将来应有更高、更高的起源才是。

    转向灶头

    快瞧!在放光!–希望已见分晓,

    我们混合数百种原料,

    ——混合至关重要——

    将造人原料从容调好,

    把它装进圆瓶,外封泥胶,

    蒸馏以适度为妙,

    这件工作完成得静静悄悄。

    又转向灶头

    快要成形!混合物质活动得更加显明!

    信念也愈来愈逼真:

    被礼赞为造化的神秘品,

    我们敢于凭智慧加以陶甄,

    平常为造化有机地构成,

    我们则使其逐渐地结晶。

    靡非斯陀

    长寿人自有许多经验,

    世界上任何重物对他都不新鲜。

    我在江湖上流浪多年,

    结晶的人物倒也常见。

    瓦格纳

    (一直注视圆瓶)

    在上升,在发光,在聚合,

    转瞬就会停妥。

    伟大的企图开始总像疯魔;

    我们将来对“偶然”非嘲笑不可,

    将来也必有思想家精心创作,

    造出一个脑子能够很好思索。

    仔细看着圆瓶出神

    玻璃瓶发出美妙之力的声音,

    瓶中物质浊了又清,终要定型!

    我看见一个可爱的男性小人,

    模样儿玲珑透顶。

    我们和世界还要奢望什么更多的东西?

    现在秘密已见天日:

    请倾听那种声音,

    它成为音调,成为语言,朗朗分明。

    霍蒙苦鲁斯

    (在瓶中对瓦格纳说:)

    喏,阿爸!你好吗?这不是开玩笑,

    来吧,亲热地把我搂在你的怀抱!

    但不可太紧,以免玻璃炸爆。

    这是事物的本性:

    自然物感到宇宙不够容身,

    而人造品则要求封闭得紧紧。

    (对靡非斯陀)

    你这位调皮的表兄台也在这儿?

    我感谢你来得正是时机。

    多好的运气引你进入屋里;

    我既变成人,就得做些事体。

    我打算立即把工作围裙拴紧,

    你颇在行,请给我指出捷径。

    瓦格纳

    再说一点!我一直感到羞惭;

    老老少少都向我提出问题一长串。

    比如说:还没有人领会得出,

    灵魂和肉体这么巧妙地配合,

    永不分离,牢固胶着,

    可是日子越来越难过。

    于是乎——

    靡非斯陀

    闲话少说!我宁愿把问题倒过:

    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势如水火?

    朋友,你对这方面是很难猜度。

    现在可作点事体,小人儿正跃跃欲试。

    霍蒙苦鲁斯

    要作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指点一扇侧门)

    快在这儿表现你的才能!

    瓦格纳

    (只顾朝瓶里看)

    的确,你是个最最可爱的后生!

    侧门自开,可以看出浮士德躺在榻上。

    霍蒙苦鲁斯

    (惊异)

    呀,了不起

    瓶从瓦格纳手里滑出,飘浮在浮士

    德头上,照射着他。

    环境多幽美!茂林中一派澄彻的泉水!

    众美姝,千娇百媚,在水边脱衣!

    愈看愈令人神驰不己。

    其中有一人亭亭玉立:

    她是伟大英雄的后代,也许是神的苗裔。

    她已把脚伸入透明的水里,

    娇躯中的生命火焰徐徐吐露,

    浸润在柔软的水晶一般的涟漪——

    可是鼓翼的嚣声何其迅疾?

    蓬蓬扑扑,扰乱水面,不再是一平如砥。

    少女们都畏怯而纷纷逃避,

    只有女王从容自如,俯首含睇,

    怀着矜持的女性欢娱,

    瞧着天鹅之王亲狎地在她膝间偎依,

    它似乎对此十分熟悉——

    蓦然间有一阵雾气升起,

    好似纱幕罗帷一般厚密,

    遮掩了那最扣人心弦的一出。

    靡非斯陀

    你真会信口开河,

    人小鬼大,果然不错。

    我却什么也看不出——

    霍蒙苦鲁斯

    我相信你说得不错。你来自北方,

    在蒙昧的中世纪诞生成长,

    习惯于骑士和僧侣的龌龊勾当。

    你又焉能放开你的目光!

    只有在黑暗中你才出色当行。

    (环顾四周)

    石壁发黄,发霉,发臭,令人作呕,

    尖顶穹窿,涡形装饰,实在卑陋!–

    这人一旦醒来,新的灾难临头;

    他定然立即一命归幽。

    林泉,天鹅,裸体闺秀,

    这些才是他寤寐以求;

    这个地方怎能叫他习惯!

    连我这随遇而安的人也不耐烦。

    赶快把他转移地点!

    靡非斯陀

    这样办倒使我喜欢。

    霍蒙苦鲁斯

    是战士就遣上战场,

    是姑娘就引到舞场,

    这样就一切妥当。

    此刻我忽然想起:

    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就是今日:

    最好是将他送去,

    包管他如鱼得水。

    靡非斯陀

    这样的事儿我从未听人说过。

    霍蒙苦鲁斯

    它又怎能传进你的耳朵?

    你认识的妖魔都是浪漫,

    真正的妖魔必须古典。

    靡非斯陀

    那末,我们前往何方?

    我已经在讨厌古典的同行。

    霍蒙苦鲁斯

    西北是你娱乐之区,撒旦,

    我们这回却要航行到东南:

    彭纳渥斯河奔流在广大的平原,

    有树丛,森林,幽静而润泽的港湾;

    平原一直向山谷延展,

    新旧的法沙路斯就在上边。

    靡非斯陀

    哎呀!去你的吧!

    给我把暴君与奴隶的斗争抛在一边!

    翻来复去,使我不胜厌烦;

    一次未完,另一次又重新开演。

    没人知道,那是阿斯摩兑斯,

    他躲在背后挑唆指使。

    他们相争据说是为了自由权利;

    但仔细看来,还是奴隶反对奴隶。

    霍蒙苦鲁斯

    人类的天性是好勇斗狠!

    每个人必须尽可能保卫自身,

    从幼年起直到长大成人。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使此公复原,

    你如有办法,就请你试验;

    如其不行,就让我来承担!

    靡非斯陀

    布落坑的把戏倒可以依次演习,

    可是异教徒的门儿对我始终紧闭。

    希腊人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

    他们用放纵的肉感来使你们着迷,

    引诱人心明目张胆地犯罪,

    而我们的犯罪却显得鬼鬼祟祟。

    你看,现在该怎么办才对?

    霍蒙苦鲁斯

    你平常并不懦弱,

    我只消把帖撒利的女巫提说,

    你便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露狠亵状)

    帖撒利的巫女!不错!

    这是我打听已久的人物。

    要夜夜和她们同居,

    我倒认为并不快活;

    不过去拜访一下未尝不可——

    霍蒙苦鲁斯

    给我那件大衣,

    用它来包裹骑士!

    这布片会和从前一样如意,

    驮着他和你在上空飞驰;

    我就在前面发射光辉。

    瓦格纳

    (胆怯地)

    还有我呢?

    霍蒙苦鲁斯

    喏!喏!

    你留在家里作最重要的事体。

    翻阅古代的羊皮纸,

    按规定把生命要素搜集,

    仔细地拼凑成无缝天衣。

    你要考虑物质,更要考虑变化不已!

    这时我已把部分世界游览,

    也许会发现i字母头上的一点。

    这样就实现了伟大的目标,

    怎样的努力得到怎样的酬劳:

    黄金,荣誉,地位而且体健年高,

    还有学识,道德——也许都不缺少。

    别了!别了!

    瓦格纳

    (悲戚地)

    别了!我心里觉得悲戚。

    我担心再也见不着你。

    靡非斯陀

    现在就向彭纳渥斯河迅飞!

    表弟台的确不可轻视。

    对观众

    天下事实在离奇,

    到头来我们还是依靠自己制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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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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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沙路斯战场

    天气阴晦

    爱利希多

    我是爱利希多,阴郁的巫女,

    和往常一样来赴今夜的恐怖宴会;

    我并不可憎,却被无聊的诗人骂得体无完肤,

    他们永不停止对别人的毁誉——

    我仿佛看见遍山谷的烟幕如翻白浪,

    这是忧愁恐怖之夜的残余景象。

    人世间历尽了多少沧桑!

    永远循环着成败兴亡!

    谁也不肯把国土向别人奉让,

    总是以力征取,以威统治,而必保家邦。

    一个人不能在内心上克制自己,

    就极容易去支配他人的意志,

    使其符合己意而骄横放肆。

    这儿出现过一个伟大的实例:

    武力曾经抵抗过更强的武力,

    自由的美丽花环被纷纷撕碎,

    统治者的头上戴着僵硬的月桂。

    在这边,马格鲁斯缅怀往昔的赫赫声威,

    在那边,凯撒候命运天平的下坠!

    他们互相较量,世人却知道胜利属谁!

    烽火喷射赤焰而辉煌,

    战场上发出斑斑碧血的返光,

    夜间稀有的神奇光亮,

    招来希腊的神话人物逐队成行。

    篝火周围尽是奇形怪象,

    或安然坐正,或往来傍徨——

    月轮未圆,但已清光朗朗,

    徐徐上升,将柔辉四散扩张;

    帐幕的幻影消逝,火焰吐出蓝色光芒。

    是什么流星忽然掠过我的头顶?

    奇辉四射,照耀着一个实体的球形。

    我发觉那东西还有生命。

    我对人有害,不宜接近生人,

    这使我吃亏而蒙受恶名。

    那东西正在下降,我还是回避要紧!

    (退场)

    飞行的人物在上空

    霍蒙苦鲁斯

    我环绕这火焰和阴森地面

    再作一次飞行;

    瞧那原野和山谷之间

    弥漫着一片妖氛。

    靡非斯陀

    我恍如通过古式的幽窗,

    望见北方的混乱和恐怖现象;

    这儿也如同我的故乡,

    满目尽是魑魅魍魉。

    霍蒙苦鲁斯

    快瞧!那儿有一个高长的女人

    在我们面前大步前进。

    靡非斯陀

    她瞧见我们在空中飞行,

    故而吓得胆战心惊。

    霍蒙苦鲁斯

    让她大步前进吧!–

    你还是卸下你的骑士是正经;

    他立刻就会苏醒,

    因为他在幻境中寻求生命。

    浮士德

    (接触地面)

    她在哪里?

    霍蒙苦鲁斯

    我们说不出,

    不过也许可以在这儿问出原故。

    你趁天色未明以前,

    趁早把各个火堆依次寻遍。

    一个人连“母亲们”都敢探索,

    就再也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靡非斯陀

    我在这儿也应该出把气力;

    却不知道做什么更好的事体对咱们有利,

    我看还是各人穿过火堆,

    去把冒险试上一试。

    小人儿,快使你的灯儿发声发光,

    咱们再联合起来往前直闯。

    霍蒙苦鲁斯

    那就让它发光,那就让它出声。

    玻璃瓶发出响声。光芒强烈地照射。

    现在快去看新奇的事情!

    浮士德

    (独白)

    她在哪里?——暂且不追根究底!

    纵然这土地不曾载过她的玉趾,

    纵然这波浪不曾荡涤她的娇躯,

    那末,这空气一定传达过她的言语。

    我来希腊这儿是凭借一种奇迹!

    立即觉出所踏的地皮,

    有新的精神充沛我这梦中人的四肢,

    我好似安特乌斯泰然卓立。

    我发现这儿有极奇异的事物会集,

    必须认真探究火焰迷宫的曲折离奇。

    (退场)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靡非斯陀

    (四下探视)

    当我漫步在火堆丛里,

    觉得完全置身在陌生的境地:

    几乎到处都是裸体,只间或有人穿着衬衣,

    司芬克斯寡廉,格莱弗鲜耻,

    前前后后映入眼底,

    无不是有毛有翼的东西——

    我们虽然也存心卑鄙,

    可是这些古董未免过于刺目一些;

    这得按照最新的意义来处理,

    而且给以种种时髦的外衣——

    多讨厌的家伙!但我不便表示厌恶,

    作为新的来客只得有礼貌地招呼——

    美丽的佳人,贤明的老翁,让我祝福!

    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我是格莱弗,不是老人!

    谁也不愿听别人以老相称。

    每个词儿都有其起源的词根:

    灰色、苦闷、乖戾、厌恶、坟墓、狰狞,

    在语源学上词根相近,

    听起来使我们生嗔。

    靡非斯陀

    话别说得太离题,

    你可喜爱尊号“格莱弗”的词根是“攫取”。

    格莱弗

    (同上,以下同)

    不成问题!词根既然证实,

    虽时遭谴责,但更被称许;

    尽管去攫取王冠,黄金和少女,

    攫取者多半得到福神的护庇。

    蚂蚁

    (巨形的)

    你们提到黄金:我们搜集了许多,

    秘密地埋藏在洞穴和岩阿;

    却被阿里马斯彭探出,

    把金子搬到远方而嘻笑呵呵。

    格莱弗

    我们要叫他们坦白。

    阿里马斯彭

    但不便在自由的欢乐之夜!

    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耗光,

    我们这回成功大有希望。

    靡非斯陀

    (坐在司芬克斯们的中间)

    我在这儿厮混既容易而又情愿,

    因为我懂得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司芬克斯

    我们发出神怪的声音,

    你们便把它化为形体,

    现在自报姓名,让我们仔细把你认识!

    靡非斯陀

    人们给予我许多名字——

    这儿有不列颠人吗?他们素喜游历,

    爱寻访战场,瀑布,颓垣败壁

    和一些霉臭的古代遗址;

    这儿正是他们值得寻访的目的。

    他们也会证实:在旧式的戏剧里,

    人们称我为“原始的罪孽”。

    司芬克斯

    为什么对你这样称呼?

    靡非斯陀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什么缘故。

    司芬克斯

    也许不错!你可懂得一点天文?

    对现在的时辰有何说明?

    靡非斯陀

    (仰望)

    星斗交辉、皓月朗朗,

    我乐意呆在这亲热的地方,

    借你的狮皮暖我身上,

    好高骛远会使人上当,

    搞隐语和字谜倒还差强。

    司芬克斯

    其实你说破自己,就算得是个哑谜。

    我试把你的本质仔细分析:

    “善人和恶人都少不了你,

    对善人你是甲胄,磨练刺击,

    对恶人你是帮闲,胡作非为。

    而两者都使宙斯大神感到有趣。”

    第一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这个人我不欢喜!

    第二格莱弗

    (更沉浊地)

    他对我们打着什么主意?

    两者

    这讨厌的家伙在这儿太不相宜。

    靡非斯陀

    (粗野地)

    你大约以为客人们的指甲爬搔,

    赶不上你那锐利的兽爪?

    那就不防试上一遭!

    司芬克斯

    (温和地)

    你尽可以留在这里。

    不过你终竟会从我们中间逃避;

    你在自己的家乡是踌躇满志,

    可是,如果我没有弄错,这儿不会叫你称心如意。

    靡非斯陀

    凭你上半身人体倒还使我动兴,

    可是瞧你下半身兽体实在叫我寒心。

    司芬克斯

    你这骗子快痛切地忏悔罪孽,

    因为我们的前爪雄健有力;

    你长着一只萎缩的马蹄,

    在我们当中不会叫你适意。

    赛伦们在空中唱序曲。

    靡非斯陀

    在白杨河边的树枝上,

    是什么鸟儿在摇曳歌唱?

    司芬克斯

    可要当心!连最优秀的人物

    也曾被这种歌声所征服。

    赛伦们

    唉,你们同流合污,

    丑陋与怪异为伍!

    听呀,我们成群飞来,

    把和谐的歌音倾吐;

    这与我们赛伦的身份相符。

    司芬克斯

    (以同样的调子嘲笑她们)

    快迫使她们下降!

    她们在树枝当中

    把恶毒的鹰爪隐藏,

    如果你们侧耳倾听,

    她们就会把你们抓伤。

    赛伦们

    莫憎恶!莫嫉妒!

    我们汇集最纯洁的欢乐,

    向普天下散播!

    在海洋,在大陆,

    表现兴高彩烈的态度,

    博得人人赞可。

    靡非斯陀

    听来倒也新鲜别致,

    喉管和丝弦并举,

    声音和声音交织。

    我早已失去吟唱的本事;

    这声音虽然聒我的双耳,

    却打不进我的心坎里去。

    司芬克斯

    别谈什么心坎儿!这是瞎吹:

    一只皮口袋已经发霉,

    倒和尊容十分相配。

    浮士德

    (走近)

    妙不可言!目睹使我称心:

    鄙陋之中富有伟大磅礴的特征。

    我已经预感到顺利的命运;

    这真挚的目光使我想起古人!

    (指司芬克斯们)

    奥迪普斯曾立在她们面前!

    (指赛伦们)

    乌力斯见了她们曾用麻绳自缠!

    (指蚂蚁们)

    它们储藏了极珍贵的宝物,

    (指格莱弗)

    被她们忠诚地保护无误!

    我觉得有新的精神流贯四肢,

    伟大的形象引起伟大的回忆。

    靡非斯陀

    平常你对这些早就唾弃不顾,

    现在却觉得它们对你大有益处;

    当一个人在寻求情侣,

    连对妖魔鬼怪也欢迎备至。

    浮士德

    (向司芬克斯们)

    诸位女士请回答一声:

    你们当中有谁见过海伦?

    司芬克斯

    我们没有活到她出世的日子,

    最后几个被赫尔库勒斯杀死。

    你不妨向希隆探询此事,

    他在鬼怪出没之夜四处奔驰;

    要是他肯帮助,你就可以明白底细。

    赛伦们

    好机会不可坐失!——

    乌力斯曾和我们一起,

    并未掉头不顾而去,

    他讲述了许多故事;

    如果你肯光临敝邑,

    移玉至绿色的大海之湄,

    我们将和你畅谈心曲。

    司芬克斯

    贵人,你千万不可上当!

    你不必像乌力斯那样自绑,

    却听我们进忠言将你阻挡;

    只要你找到崇高的希隆,

    你就明白我们对你说的话不会落空。

    (浮士德走开)

    靡非斯陀

    (厌烦地)

    是什么东西飞鸣而过?

    简直快得没法看出,

    而且始终一个接着一个,

    将使得猎人莫可奈何。

    司芬克斯

    只有冬天的风暴堪与比拟,

    连阿西德斯的箭簇也追赶不及。

    这是迅飞的史丁法里斯,

    长着鹰嘴和鹅足,

    用咯咯的鸣声向人敬礼。

    它们很想加入我们的团体,

    充当我们的同宗亲戚。

    靡非斯陀

    (畏怯地)

    还有别的东西夹在当中唧唧发声。

    司芬克斯

    对这个你不用吃惊,

    那是勒尔纳蛇的头,

    已和身子分离,还不甘落后——

    你说:究竟你们作何打算?

    为什么显得惶惶不安?

    你要到哪儿?悉听尊便!——

    我看,那边的合唱使你迷恋。

    你就去吧,不用勉强!

    去招呼一些娇滴滴的娘行!

    拉弥恩是迷人的女妖,

    惯会嘴边巧笑而腹里藏刀,

    她们为沙蒂洛斯所爱好;

    有山羊脚一类的人大可以去和她们胡闹。

    靡非斯陀

    你们留在这儿吗?我回头再来奉看。

    司芬克斯

    是呀!你去和轻浮的人儿结伴!

    我们从古埃及以来久成习惯,

    坐镇在这儿已有好几千年。

    你得注意我们的位置:

    我们规定太阴和太阳的日子。

    坐镇金字塔前,

    充当各民族的审判,

    不管洪水、和平与战乱,

    从不改变我们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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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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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周围有沼泽,水精宁芙们环绕其间。

    彭纳渥斯

    摇曳吧,萧萧的芦苇!

    吹息吧,葭获的姐妹!

    轻盈的柳枝袅娜迎风,

    颤动的白杨语声细碎,

    这一切打破了我的梦寐!——

    瑟瑟灵风吹醒了我的神智,

    悄悄地震撼着上下四围,

    把我从波流和安息中唤回。

    浮士德

    (走近河边)

    如果我听得分明,就不得不信,

    从灌木丛林,

    从枝条交错的绿荫背后,

    发出一种酷似人类的声音。

    水波似乎在向人絮语,

    微风也使人披襟解愠。

    宁芙们

    (向浮士德)

    请在这儿卧倒,

    这样于你最好,

    好在清凉之中,

    恢复四肢疲劳,

    也好享受安息,

    它常对你回避,

    我们萧萧瑟瑟,

    不断向你低语。

    浮士德

    我是清醒的呀!让她们自便,

    无比的姿态嫣妍,

    在那儿呈现在我眼前。

    我从内心里感到妙不可言!

    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幻?

    你曾经这么幸福过一番。

    穿过稠密而颤动的树丛中间,

    新绿中泻出一派流泉,

    听不出琮琮潺潺;

    泉源来自四方八面,

    汇合成宜浴的浅浅清渊,

    水光儿明彻可鉴。

    壮健的妙龄女性,

    玉体在水镜中俯仰横陈,

    加倍地耀得人双目难睁!

    她们载嬉载游,三三两两,

    泅水奋进,涉水惶惶,

    终于娇声高呼,水战一场。

    我本当对众美欣赏,

    在这儿尽情把眼福饱尝;

    可是我的心神不断前闯。

    目光犀利地透过重障:

    在那葱茏的绿荫深处,

    绰约地隐藏着崇高的女王。

    奇妙呀!天鹅也结队成群,

    以庄严纯洁的姿态,

    从港湾向这儿游泳,

    悠然地遨游,我我卿卿,

    但又有自豪而自得的神情,

    看那头和喙摇摆不定!–

    其中有一只超群出众,

    仿佛在夸示自己的英勇,

    迅速离开鹅群而破浪乘风;

    它浑身的翎毛竖立蓬蓬,

    在水上搅得波翻浪涌,

    直向那神圣的所在猛冲——

    余鹅则浮来浮去,

    舒徐地闪灼着霜毛玉羽,

    一会儿又引吭吵闹不已,

    以转移那些娇怯女郎的注意,

    使她们只顾到自身的安全,

    而忘了对女王的效忠服役。

    宁芙们

    快快倾听,姐妹们,

    向河岸的绿阶靠近!

    要是我听得分明,

    仿佛是马蹄得得的声音。

    不知道究系何人,

    在传送今宵的急信!

    浮士德

    果然有蹄声匆匆。

    连大地都在震动。

    且朝那边望去!

    机缘难遇,

    难道我唾手可取?

    哦,这真是奇妙无比!

    有人朝这儿纵马行近,

    好像是位智勇双全的豪英,

    骑在白马上眩人目睛——

    我如其没错,已经认出了他:

    他便是斐丽娜之子,鼎鼎大名!–

    留步,希隆?留步!我有事奉恳——

    希隆

    有啥事情?有何见示?

    浮士德

    请稍留玉趾!

    希隆

    我不惯休息。

    浮士德

    那就请你把我带去!

    希隆

    骑上背来!我可以随便问你:

    到何处去?你在这儿岸边伫立,

    我愿意渡你过河去。

    浮士德

    (骑上背去)

    随你驰行吧,我永感盛意!——

    卓绝的伟人,高尚的教师,

    你教育出英雄人物扬名当世,

    比如阿尔哥船上的一批勇士,

    还有构成诗人世界的一切权威。

    希隆

    过去的事儿不必再提!

    连巴娜丝作教师也失面子;

    弟子们到头来各行其是,

    仿佛压根儿就没受过教育。

    浮士德

    你遍识百草的名字,

    洞悉根株的妙理,

    使伤者止痛,病者痊愈,

    我全心全力拥抱你这名医1

    希隆

    若有英雄在我身边负伤,

    我懂得为他处方和医治;

    可是后来我已将医术放弃,

    把它传给了巫婆和僧侣。

    浮士德

    你真是伟大人物,

    不肯听半句谀词,

    始终在谦逊回避,

    表现得平淡无奇。

    希隆

    我看出你娴于词令,

    同样地会奉承王侯与平民。

    浮士德

    可是你得向我承认:

    你见到过同时代顶天立地的伟人,

    追随崇高典范而建立殊勋,

    半神似地严肃度过一生。

    屈指数这佼佼群英,

    你认为谁算得出众超群?

    希隆

    阿尔哥船上的济济群英,

    各人有各人的真实本领,

    他们凭着天赋的才能,

    彼此截长补短,相辅相成。

    若论少壮和美好,

    狄俄斯库伦兄弟位列前茅。

    要说当机立断,急公好义,

    波雷亚斯兄弟堪称第一。

    说到深思,刚毅,多智善谋,

    当然是雅松,而且深得女性的恩宠。

    奥尔斐斯始终温和而沉静,

    他鼓动琴弦使众人荡魄消魂。

    千里眼林奎斯目光炯炯,

    不分昼夜,使圣船通过暗礁和海滨。

    只有同心协力才能战胜危险,

    一人从事则须众口称赞。

    浮士德

    你为什么毫不提起赫尔库勒斯?

    希隆

    唉!你切莫勾起我的怀思!——

    我不曾见过费波斯,

    也不曾见过阿勒斯和赫尔美斯;

    我却亲眼见到这天挺英姿,

    叫人膜拜不止。

    他是位天生的君王,

    少壮时便神彩飞扬,

    臣事他的兄长,

    也拜倒那些绝色的娇娘。

    该亚生不出一双,

    赫贝未把他引进天堂;

    歌咏不足以摹其声色,

    石雕也难以塑其形象。

    浮士德

    雕塑家尽管惨淡经营,

    也表现不出他那龙虎精神。

    你已经谈过超群男子,

    现在再谈谈绝色佳人。

    希隆

    什么!女性的美毫不足道,

    呆板的形象常常显得无聊,

    我只赞赏这样的阿娇,

    她从内心涌现出快乐逍遥。

    美丽本身原是幸福;

    我曾把海伦背负,

    那种妩媚风流谁也不能抗拒。

    浮士德

    你曾经驮过她?

    希隆

    是呀,就在我的背上,

    浮士德

    我已经意乱心慌,

    何幸而得附骥的殊赏!

    希隆

    她抓牢我的头发,

    就和你现在一样。

    浮士德

    哦,我简直快要发狂!——

    请你细讲那种情况:

    她是我唯一爱慕的对象!

    你从何处背她来又背往何方?

    希隆

    这个问题容易解释:

    那时多亏狄俄斯库伦兄弟见义勇为,

    从强盗手中解放了这小妹妹。

    但是强盗们不甘失败,

    鼓起勇气又从后赶来。

    姐妹们往前逃窜,

    却被爱内西斯的沼泽所阻拦;

    狄氏兄弟徒涉,我冲波泅到彼岸,

    她才从背上跳下,脱离危险;

    她抚摩我潮湿的鬃毛,巧啭莺簧:

    感谢得伶俐可爱,不卑不亢。

    多么动人哟!豆蔻年华已使老年人神往!

    浮士德

    她才十岁年纪!——

    希隆

    我看这是文人弄笔,

    骗了你也骗了他们自己。

    神话上的女子与众不同:

    诗人凭艺术想象来加工。

    她不到成年,更说不上老,

    盈盈体态百媚千娇。

    幼年被人拐诱,年长被人追求,

    总之,诗人们不为时间所掣肘。

    浮士德

    但愿她不受时间的制限!

    阿希尔在斐莱和她见面,

    也超越了一切时间。

    反抗命运而争得的爱情,这幸福才算希罕!

    难道我怀着千百种相思,

    无力使绝代佳人再世?

    她那永恒的品质堪与诸神相比,

    伟大而又温柔,崇高而又婉丽。

    你看见她在当时,我看见她在今日。

    美到令人销魂,美到使人着迷!

    我的心灵和肉体都被牢系:

    得不到她,我宁愿一死。

    希隆

    异邦客人,你为人如此执迷,

    在神界中未免显得发痴。

    不过今天你碰着运气,

    因为每年只有很少几时,

    我去看望曼陀,埃斯库拉卜的亲女,

    她暗中祷告,向父亲哀诉,

    为了保持他们的荣誉,

    必须纯洁医生的宗旨,

    切不可乱投虎狼之药致人于死。

    她在巫女帮中最讨我欢喜,

    并不丑怪惹厌而是乐善好施;

    你若在她家逗留些时,

    她会用草药把你从根治愈。

    浮士德

    我毋需医治,我的心灵磅礴有力,

    若被医治,我便和常人一样可鄙。

    希隆

    莫错过灵泉疗疾的时机!

    快下背来!我们已到了目的地。

    浮士德

    请你明言,在这恐怖的夜间,

    你踏着浅滩,将我带到了什么地点?

    希隆

    罗马和希腊曾在此地争战,

    右是彭纳渥斯河,左是奥林普山,

    最大的帝国沉没在沙土中不见:

    国王逃窜,市民凯旋。

    快向上看!就离这儿不远,

    月光中矗立着永恒的神殿。

    曼陀

    (正在殿内梦呓)

    马蹄得得渐行近,

    殿前神阶起回声,

    想是半神来光临。

    希隆

    果然被你猜准!

    快睁开你的眼睛!

    曼陀

    (醒来)

    欢迎!我知道你必然光降。

    希隆

    你的神殿却也依然无恙!

    曼陀

    你老还是不倦地奔走四方?

    希隆

    你依然是深处殿堂,

    我却喜欢东奔西闯。

    曼陀

    我静待着,让时辰旋转。

    这位是谁?

    希隆

    他是被邪恶的夜晚,

    旋涡似地卷到此间。

    他在追求海伦,

    神智有些疯颠,

    却不知道哪儿去和怎么办;

    埃斯库拉卜的疗法于他最为安全。

    曼陀

    贪图不可能的人,我倒喜欢。

    希隆已远远离去。

    进来吧,大胆的人儿,你应当欢喜!

    这条黑暗走廊直通贝瑟封娜的住地。

    她在奥林普的空洞山麓,

    悄悄地偷听不许外传的祝福。

    我曾把奥尔斐斯偷领进去;

    奋勇!果敢!更好地利用时机!

    (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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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下 & 书 & 网

    同上

    〔赛伦们〕

    来投入彭纳渥斯河流!

    拍水以嬉,宜泳宜泅,

    宛转清歌歌不休,

    唤起那不幸的人儿回首。

    无水,幸福也归乌有!

    我们成群结偶,

    急忙向爱琴海前游,

    好把千百种欢乐追求。

    地震

    〔赛伦们〕

    波涛喷沫而掉头,

    不顺河床往下游;

    地底震动,河水断流,

    岸崩洲裂,雾涌烟浮。

    我们快逃吧!大伙儿一起走!

    以免得大祸临头。

    走吧!尊贵的嘉宾,

    去赴海滨宴会把乐寻。

    那儿有微波拍岸,

    涟漪徐起,闪烁如银;

    那儿的月色加倍清明,

    照耀我们如醍醐灌顶!

    那儿的生活自在随心。

    这儿有提心吊胆的地震;

    快走吧,每个聪明人!

    这地方实在可怕得难忍。

    〔赛斯摩斯〕在地底咕哝和喧嚷

    再使气力向外推,

    肩膀着劲向上抬!

    我们便达地面上,

    一切都得让道来。

    司芬克斯们

    多么讨厌的震颤,

    多么可怖的景象!

    不断摇摆,不断动荡,

    好像打秋千一样颠狂!

    实在叫人难以承当!

    不过即使地狱把一切夷为平壤,

    我们的位置也不会改样。

    现在有穹窿上升,

    真是稀有的奇景。

    依然是那个鬓发斑白的老人,

    为了帮助产妇临盆,

    造成了岱罗斯岛,

    使它涌现出波心。

    他奋臂,弓身,

    推挤,压榨,努力使劲,

    就像阿特拉斯一样神情。

    他举起地层、草地、土壤,

    连同砂砾、泥沙、粘土,

    以及河岸下的安静河床。

    他横穿过谿谷,

    把平静的地皮撕破一大方。

    精神抖擞,永不疲倦,

    好比喀里亚提德高可擎天;

    他端起一座沉重无比的石坛,

    在地下就举到胸前;

    可是他不能走远,

    因为司芬克斯坐镇在上边。

    赛斯靡斯

    这完全靠我独力促成,

    世人终会向我承认;

    倘使我不摇撼翻腾,

    世界哪能有这般美景?

    那边矗立着山岳峻嶒,

    刺破寥廓的浩浩苍冥,

    倘使我不向上推进,

    哪能如画般美妙动人!

    从前我当着黑暗和混沌

    在这最高的祖先面前夸耀逞能,

    而且还加入蒂坦之群,

    抛球似地掷出贝梁和奥萨二座山岭。

    我们凭着方刚血气一味蛮干,

    直玩得生了厌烦,

    最后给巴尔那斯加上冠冕,

    顽皮地安上两座山巅——

    阿波罗在山上留连忘返,

    和幸福的缪司神唱和结伴。

    就连朱比特和他的雷电,

    我也连座位一起擎上半天。

    现在我以巨大的努力

    从地底钻出地面,

    并向快乐居民大声召唤:

    走向新生,切莫迟延。

    司芬克斯们

    突兀的高山矗立在面前,

    如果不是我们亲眼看见

    它怎样从地底涌出地面,

    会认为这是自古已然。

    茂密的森林向外延展,

    层岩和叠嶂不断增添;

    司芬克斯却处之泰然,

    坐镇神位不容扰乱。

    〔格莱弗〕

    黄金片儿黄金箔,

    穿透岩隙光煜煜。

    莫让宝物被抢劫!

    蚂蚁们,快快动手来扒掘!

    蚂蚁们合唱

    就像巨人,

    推起山岳,

    迅往上奔,

    尔辈捷足!

    在此穴中,

    出出进进,

    任何屑末,

    也值保存!

    细大不捐,

    必须发现,

    四方角落,

    迅速寻遍!

    密集之群,

    往来营营,

    只运黄金,

    不管山岭!

    〔格莱弗〕

    进来!进来!只管堆积黄金,

    我们用利爪将它护定;

    这是极好的门闩,

    最大的宝物也保证完全。

    皮克梅恩

    我们确实定居这个地方,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样,

    因为我们既然是在这里,

    也就不问来自何处!

    人生的娱乐场所,

    任何地方都无不可;

    有空隙暴露在岩石中间,

    侏儒立即在那儿出现。

    男女侏儒加快努力,

    对对都是模范夫妻;

    乐园的情形不明底细,

    不知道那时是否如此。

    不过我们认为这儿极好,

    感谢我们的吉星高照;

    大地母亲欢喜生殖,

    不管在东还是在西。

    〔拇指人〕

    大地母亲多劬劳,

    一夜之中生宝宝,

    还将生出小僬侥,

    寻得的同类也一样小。

    侏儒长老

    赶快前来!

    舒适就席!

    迅速工作!

    以快不以力!

    趁时局和平,

    把铁厂建立,

    为了军队,

    制造盔甲和武器!

    你们全体蚂蚁,

    一齐着力,

    给我们把金属收集!

    还有你们拇指人,

    数多人小,

    即听命令,

    搬取木材!

    垒集成堆,

    秘火燃烧,

    烧炭出窑!

    〔元帅〕

    佩上弓箭,

    抖擞精神出发!

    在池塘旁边,

    给我把苍鹭射下。

    它们筑巢累累,

    得意自鸣,

    弓劲箭疾,

    来个一网打尽,

    好把羽毛收拾,

    为咱们装饰盔缨!

    群蚁和拇指人

    谁来将我们救援!

    我们炼出钢铁,

    他们打成铁链。

    要想挣脱逃走,

    又还不是时间,

    只好委曲求全,

    伊俾库斯的玄鹤们

    喊杀声连惨叫声!

    惶惶然展翅飞腾!

    叫声凄厉,呻吟惨痛,

    直达鹤唳的高空!

    它们都被杀尽,

    池水也给鲜血染红。

    逞贪得无厌的欲望,

    掠夺苍鹭的珍贵翎毛,

    颤巍巍插在头盔上炫耀,

    这些臃肿蹒跚的恶獠!

    鹤类弟兄们,

    你们是飞渡重洋的大军,

    我们号召你们起来报仇雪恨,

    为了这个切身的事情。

    切莫吝惜血与力,

    誓和丑类战斗到底!

    鹤唳长空而四下飞散。

    〔靡非斯陀〕在平地上

    北国巫女我颇会操纵,

    但对这异邦的精灵我却无所适从。

    布落坑山毕竟是舒适的乡土;

    到哪儿我都能应付裕如。

    老妪“伊尔惹”坐在石上替我们守护,

    高岩上的“亨利”兴致勃勃,

    “打鼾人”虽然在叱责“贫困”山麓,

    千百年来这一切依然如故。

    可是这儿叫人行立傍徨,

    是不是脚下的地皮正在膨胀?——

    我悠然地穿过平滑的山谷,

    蓦然间有座山岗从背后冒出,

    虽然还算不得是座高山,

    却已高得把司芬克斯同我隔断。

    这儿有几处篝火燃烧,

    照耀着山谷下边十分奇妙——

    原来是一群美多姣卖弄妖娆,

    她们蹁跹起舞,若即若离。

    悄悄前去!偷情是我的惯技,

    不管哪里,总可以捞到一点东西。

    〔妖女拉弥爱们〕引诱靡非斯陀

    快些,快些!

    快快前行!

    时而搔首伫立,

    呢呢絮语不停!

    真是开心,

    把那老色鬼

    朝我们这边引诱,

    要使他吃够苦头。

    他步伐蹒跚,

    跌跌撞撞,

    踉踉跄跄。

    我们东躲西闪,

    他一个劲儿地拖着腿,

    跟在我们背后打转。

    〔靡非斯陀〕停下来

    真是倒楣!我这傻瓜又受了骗!

    从亚当以来一直是上当的笨蛋!

    人倒是老了,何曾变得聪明?

    难道你吃够苦头还不死心?

    谁都知道,那是些压根儿没用的人,

    纤腰楚楚,粉面盈盈,

    全没些儿健康的成份,

    用手把握,四肢便成齑粉。

    我知道,我看见,我也摸到

    可是魔笛一吹我又跳起来了。

    〔拉弥爱们〕停步

    停下!他在考虑,迟疑,停步;

    逗逗他,别让他逃出我们的掌握!

    〔靡非斯陀〕前进

    前进吧!何必陷入疑惑的罗网。

    踌躇不前;

    倘使没有魔女,

    魔公有谁肯干!

    〔拉弥爱们〕十分妩媚地

    我们环绕这位英雄旋转,

    他定把心坎儿里的爱情

    倾吐给一位女伴。

    〔靡非斯陀〕

    趁这朦胧的亮光,

    你们的确显得是娇滴滴的娘行,

    我倒不愿把你们毁谤。

    〔恩普塞〕直闯进来

    也别对我叱责!

    让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

    〔拉弥爱们〕

    我们团体里有她实在多余,

    她一到场总是破坏游戏。

    〔恩普塞〕向靡非斯陀

    阿姨恩普塞向你致意!

    我是长有驴脚的亲戚,

    你仅仅有一只马蹄,

    不过,表兄台,我祝你百事顺遂!

    〔靡非斯陀〕

    原来我以为这儿都是陌生人,

    绝没有想到遇见近亲;

    这须得翻阅一本古文:

    从哈茨到希腊常有仲昆!

    〔恩普塞〕

    我是说到就行,

    会得种种变形;

    现在为了向你致候,

    我在脖子上戴上驴头。

    〔靡非斯陀〕

    我看出这些人儿

    十分重视亲谊;

    可是随你千看万看,

    驴头我觉得太不顺眼。

    〔拉弥爱们〕

    别理睬这讨厌的妇人!

    她总是来大煞风景;

    随你什么美好的东西,

    她一来便扫地无余!

    〔靡非斯陀〕

    尽管这些娘儿们温柔苗条,

    我总觉得她们全不可靠;

    在那玫瑰般的庞儿后边,

    我担心一下子原形出现。

    〔拉弥爱们〕

    试一试吧!我们人数众多。

    抓着机会!看你运气如何,

    这头彩你切莫放过!

    要猎艳就少说废话,

    你是个蹩脚的冤家。

    大摇大摆走来,装腔作势!–

    现在他混入我们的队里:

    让我们挨次地抛弃面具。

    把真象对他显示!

    〔靡非斯陀〕

    我选中了最美的一个女娃——

    拥抱她

    啊,倒霉!才是干枯的扫帚一把!

    捉住另一个

    这个怎样?——这面孔叫人难受!

    〔拉弥爱们〕

    别自作多情!难道这配你还嫌不够?

    〔靡非斯陀〕

    这个小乖乖我倒想扣留——

    一条晰蜴从我手里甩走,

    发辫儿象蛇一样滑溜。

    我转身捉住一个长子——

    却抓着葡萄藤杖一枝,

    杖头是个松球!

    怎么办呢?还有一个胖子,

    也许我会尝到一点甜头!

    这是最后一次,放大胆量!

    真说得上又肥又壮,

    东方人会出高价补偿——

    哎呀,糟糕!马勃菌一爆为两!

    〔拉弥爱们〕

    快快四下分散!

    摇晃飘荡和闪电一般!

    漆黑一团围绕着这闯进的魔汉!

    形成一个捉摸不着的可怕圆圈!

    好比蝠蝙在无声鼓动翅膀,

    他要走出却没那么便当!

    〔靡非斯陀〕发抖

    我并不变得聪明一些;

    北方是无聊,这儿也没趣,

    南北的魔怪都一般离奇,

    人民和诗人也荒谬无稽。

    方才这儿的化装晚会正巧,

    也和别处一样是淫荡的舞蹈。

    我向娇美的化装队里抓去,

    抓着的东西却使我浑身起栗——

    我倒也甘愿欺骗自己,

    只要时间能够持久一些。

    迷惘在石堆当中

    我到底在哪儿?这导向何方?

    原来的羊肠小径却成了一片瓦砾场。

    我来时道路平坦,

    现在有危崖当前。

    上升和下降徒劳往返——

    司芬克斯何处再见?

    这样异想天开我实在不敢:

    一夜之间就冒出一座山峦!

    我管这叫作魔女的新奇驰骋:

    竟把布落坑山携带随身。

    〔奥雷亚斯〕从天然岩上说

    上这儿来吧!我的山年代久远,

    原始的形态始终不变。

    你应对这崎岖山路表示心折,

    它是平都斯延伸的最后支脉!

    当庞佩尤斯越我而逃,

    我就是这样巍然屹立。

    那边的山不过是幻景,

    雄鸡一鸣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我常见到这类海市蜃楼,

    旋生旋灭,转瞬间又化为乌有。

    〔靡非斯陀〕

    向你致敬,尊贵的山头!

    摩空的橡树荫蔽四周。

    连最皎洁的月光

    也不能把浓荫穿透——

    可是有一星亮光从树丛边穿过,

    精华隐隐,依稀闪灼。

    这是多么不寻常的奇遇!

    果然不错,是霍蒙苦鲁斯!

    打哪儿来,你这位小小的伙计?

    〔霍蒙苦鲁斯〕

    我到处飘浮不定,

    颇想真实地诞生,

    巴不得撞破这个玻璃瓶;

    但是照我迄今所见的情形,

    却不敢贸然向那里面投进。

    有句体己话儿请你听:

    我在跟踪两位哲人!

    只听他们嘴里“自然!自然!”一叠连声,

    我不愿离开他们,

    他们一定知道世上的事情,

    我大约最后也会弄清:

    究竟走哪条最好的途径。

    〔靡非斯陀〕

    这要靠你自力更生!

    因为凡是魔怪所在的地方,

    哲学家也受欢迎。

    他为了在人前卖弄本领,

    立即胡诌出一打新的妖精。

    你不经迷误不会聪明,

    要成形只有依靠自己才行!

    〔霍蒙苦鲁斯〕

    不应当轻视善良的劝告。

    〔靡非斯陀〕

    那就请吧!咱们以后再瞧。

    二人分手

    〔阿那萨果拉斯〕对泰勒斯说

    你的意见顽固,总不服输;

    难道还要证明才使你信服?

    〔泰勒斯〕

    水波总是随风赋形;

    可是它避开岩千仞。

    阿那萨果拉斯

    岩石是由火气形成。

    〔泰勒斯〕

    生物产生于滋润。

    〔霍蒙苦鲁斯〕在二人中间

    让我来紧步后尘!

    我自己渴望诞生。

    阿那萨果拉斯

    哦,泰勒斯,难道是你在一夜之间

    用稀泥造成了这样一座山峦?

    〔泰勒斯〕

    大自然及其滚滚的川流,

    不分昼夜,时刻不息,

    它调节着万类的赋形,

    就在宏大处也不施暴力。

    阿那萨果拉斯

    可是瞧这儿!地中心的熊熊烈火,

    狂啸的蒸气喷薄而出,

    冲破平地的古老地壳,

    立即产生出新山一座。

    〔泰勒斯〕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发展?

    山既然出现,看来倒也妥善。

    争来争去不过白费时间,

    无非是牵着人们的鼻子转。

    阿那萨果拉斯

    遍山头涌现出蚁人无数,

    他们在岩穴缝中聚族而居,

    有侏儒,蚂蚁,拇指人,

    还有其他细小的活动东西。

    对霍蒙苦鲁斯

    你从没有壮志雄心,

    只过着隐居的有限一生;

    如果你习惯于统治人民,

    我就封你为一国之君。

    〔霍蒙苦鲁斯〕

    请教泰勒斯先生有何高见?

    〔泰勒斯〕

    我对此不愿进言;

    与小人为伍,只能做出小事,

    与大人为伍,小人也成大观。

    往那儿看!玄鹤云集成了黑压压一片!

    它们威胁着仓惶的人群。

    也将威胁那一国之君。

    它们运用利喙和钩爪,

    向下扑击那些僬侥细人;

    一场浩劫已经赫赫降临。

    群小本不该包围太平池沼,

    杀死苍鹭以夺取翎毛。

    可是腥血横飞的弹雨,

    激起了鸟友的重重愤怒:

    血债要用血来还,

    索血债声讨侏儒。

    现在盾牌、头盔和枪矛究有何用?

    苍鹭翎毛于侏儒也成了一场空。

    那些拇指人和蚂蚁四处藏躲,

    已在动摇,逃窜,眼看就全军覆没。

    阿那萨果拉斯

    停了一会儿,庄严地说。

    我迄今只能把下界事物赞扬,

    在当前情形下我转向上方——

    你这位长春不老的女神,

    一身而具三名,一体而赋三形,

    我为了人民的痛苦向你祈请,

    迪雅娜,卢娜,赫嘉德!

    你胸怀开阔,思虑渊深,

    你雍容娴雅,奔放热忱,

    张开你阴影中可怕的深坑,

    显示出当年的威力毋需符令!

    稍停

    这么快就被听见?

    我的祈求

    已达上天,

    竟把自然秩序扰乱?

    女神的圆型宝座渐渐降临,

    越来越大,迫近我的眼睛,

    这声势实在可怖惊人!

    它的紫色火光在冥晦中翻腾——

    咄咄逼人的大圆啊,别再逼近,

    你将埋葬海陆和我们世人!

    难道帖撒利的魔女

    果然曾唱渎神的魔曲将你蛊惑,

    诱你离开轨道而下落?

    在尘世酿成奇灾异祸?——

    光明的圆盘四周开始阴暗:

    突然间破裂,闪光而火花四溅!

    多厉害的噼啪声!多剌耳的咝咝声!

    还有烈风迅雷夹杂其间!–

    我俯伏在宝座之前,

    请恕罪吧!是我召来了灾难。

    俯伏在地

    〔泰勒斯〕

    这人所见所闻实在异想天开!

    我却不知道我们遇到什么祸灾,

    同他的感受完全合不上来。

    我们承认目前的时刻疯狂,

    可是卢娜在原座上安然无恙,

    和从前一样摇曳生光。

    〔霍蒙苦鲁斯〕

    瞧那些侏儒的住处:

    圆圆的山头如今变成尖突!

    我感到有猛烈的碰撞,

    岩石从月中坠落地上;

    刹那间玉石俱焚,

    敌和友同样被压成齑粉。

    我不得不赞扬这种本领,

    一夜之间创造出如此奇景;

    从山顶直到山麓,

    虽然完成了山峦的建筑。

    〔泰勒斯〕

    安静些!那不过是些幻象,

    卑劣的丑类都已灭亡,

    幸好你未曾去作国王。

    现在你去参加快活的海上宴饮,

    那儿在盼望和欢迎嘉宾莅临。

    共同退场

    〔靡非斯陀〕攀登在相反的一面上

    我只好沿着悬崖石级而上升,

    在盘根错节的古檞树中间蹭蹬!

    咱们哈茨山上的松香

    有些沥青味儿,我最欣赏;

    还有硫磺……可是在希腊人这里,

    丝毫也闻不到这种气息;

    不过我怀着好奇心去寻根究底:

    他们用什么把地狱的孽火燃起。

    〔德里亚斯〕

    你在本国确实道地的聪明,

    可是在异乡就显得不够机伶。

    你别一心只想到自己的家乡,

    对圣檞的威风要表示敬仰。

    〔靡非斯陀〕

    人爱想到离开的地方,

    住惯了便成为天堂——

    可是请你告诉我那儿洞里,

    蹲在微光中的是三个什么东西?

    〔德里亚斯〕

    那是福基亚登!如果你不胆寒,

    不妨上那儿去和她们攀谈!

    〔靡非斯陀〕

    这有什么不敢!–仔细看去,大吃一惊!

    我尽管自负,却不得不承认: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畸形,

    甚而比阿尔劳纳还叫人恶心!

    谁要是见到这三尊怪神,

    还会觉得原始受谴的犯罪

    有丝毫丑陋可憎?

    就连我们最阴森的地狱

    也不容许她们登门;

    她们居然扎根在美丽的国境,

    这地方早荣膺古典的令名!–

    她们在动,似乎觉察到了鄙人,

    发出吸血编蝠一般啾啾的叫声。

    福基亚斯之一

    姊妹们,把眼睛给我,让我看看,

    是谁胆敢走近咱们的神殿!

    〔靡非斯陀〕

    最尊敬的女士们!允许我和你们接近,

    三倍地向你们致祝福的深情!

    我虽然和你们素昧平生,

    但是论起来我们有点瓜葛之亲。

    我拜见过年高有德的尊神,

    曾向奥普斯和蕾亚深深致敬;

    就连你们的姊妹行,混沌之女巴尔岑,

    我昨天或者前天还见到她们;

    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女英!

    现在我不再饶舌,深感不胜荣幸。

    〔福基亚斯们〕

    听这妖精说话,似乎倒很知趣。

    〔靡非斯陀〕

    可是没有诗人将你们赞美,真叫我惊奇。

    你们说吧,究竟什么原因产生这个漏洞?

    我在图画中从未见到过你们的尊容!

    雕刻家的凿刀本该对你们施工,

    别一味地只把幽诺,巴娜丝,维娜丝之流吹捧!

    〔福基亚斯们〕

    我们三人沉没在寂聊和静默的黑暗之中,

    从来不曾想到这个上头。

    〔靡非斯陀〕

    这怎么成?你们索居离群,

    这儿瞧不见别人,别人也瞧不见你们!

    你们必须住在那样的地方:

    那儿豪华与艺术各擅胜场,

    那儿每天逞奇斗巧,快步前进,

    大理石的英雄塑像栩栩如生,

    那儿——

    〔福基亚斯们〕

    住口,别激发我们的六欲七情!

    纵然听你说得天花乱坠,又何补于我们?

    我们生于黑暗,又与黑暗相亲,

    几乎连我们自己相互间也辨认不清。

    〔靡非斯陀〕

    在这种情形下毋庸多说,

    人尽可以把自己向别人委托。

    你们三人合用一目一齿已经不错。

    这在神话上大概也可通过。

    把三人的本质合并为两个,

    而把第三种形象

    暂时转让给我。

    福基亚斯之一

    这行吗?你们有啥主张?

    其余二人

    试一试倒也无妨!–但眼睛和牙齿不好转让。

    〔靡非斯陀〕

    你们除去的恰恰是最好的部分;

    这怎么能使尊容显得十全十美?

    其一

    你只消闭上一只眼睛,

    然后突出一颗门齿,

    你的脸庞儿立即变化,

    完全和我们象孪生姊妹。

    〔靡非斯陀〕

    不胜荣幸!说变就变!

    〔福基亚斯们〕

    一变就成!

    〔靡非斯陀〕侧面向福基亚斯

    我已经变成了

    混沌的宠儿!

    〔福基亚斯们〕

    我们便是混沌的娇女。

    〔靡非斯陀〕

    哎呀,丢脸!人家会骂我是阴阳人。

    〔福基亚斯们〕

    新三姊妹中多美的人儿!

    我们有两只眼睛,两颗牙齿!

    〔靡非斯陀〕

    我只好去阴曹地府吓鬼,

    不敢在人前现世。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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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爱琴海的岩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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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照天心

    赛伦们

    (分散在岩上四周,吹笛唱歌。)

    从前帖撒利的魔女,

    曾在阴森可怖的夜里

    冒昧诱你下降。

    现在你从夜空的玉阑上,

    发射柔辉,照耀着微波荡漾,

    无数波臣水族

    万头攒动繁忙,

    纷纷出来沐浴恩光!

    美丽的卢娜,我们至心朝礼

    请对我们大发慈悲!

    纳雷斯族与特利通族

    (作为海怪)

    海底的水族不断叫嚷,

    这声音越来越响亮,

    响彻了大海茫茫!

    我们快躲开惊涛骇浪,

    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

    凭美妙的歌声引导前往。

    瞧吧,我们欢喜若狂,

    脖子上的黄金链儿闪闪发光,

    还有金冠和宝石辉煌,

    纽扣与佩带配对成双!

    你们这些海湾的魔神啊,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果实:

    沉船上的财宝被海水吞噬,

    你们用歌声吸引我们来到此地。

    赛伦们

    明知道,清凉的海底,

    鱼儿们悠然自适,

    到处遨游,无忧无虑;

    今天我们更想知道,

    你们诸位自在逍遥,

    却比鱼儿们更加活跃。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还未来到这里,

    已在心里想起;

    兄弟姊妹们,现在快些!

    今天要作个极短的旅行,

    就可以得到充分证明:

    我们胜过鱼儿几分。

    (退场)

    赛伦们

    她们一霎眼就离此而去!

    乘着一路顺风,

    直向萨莫特拉克岛消失。

    在伽比伦尊神的国土,

    他们究竟想作何事?

    那儿的诸神都玄妙无比,

    从不知道自己是谁,

    尽管自己不断创造自己。

    和惠的月神,

    烦你在空中停顿,

    尽我们流连夜景,

    莫让白昼驱逐我们!

    泰勒斯

    (在岸上对霍蒙苦鲁斯)

    我愿引你去见纳雷斯老人,

    这儿离他的洞窟已近,

    不过他头脑顽固,

    乖癖成性。

    尘世上芸芸众生,

    都惹得老怪物悼悻不平。

    然而他有先见之明,

    引起人人崇敬,

    向他的宝座躬身;

    他也救济过一些世人。

    霍蒙苦鲁斯

    我们不妨去试敲洞门!

    玻璃和火焰未必就此牺牲。

    纳雷斯

    我耳里听到的可是人声?

    蓦然间引起我内心的憎恨!

    世俗人都想成神成仙,

    不幸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多年来我大可以清净如神,

    然而常常被迫去普渡众生;

    我回顾过去所作的种种事情,

    结果尽都化成了泡影。

    泰勒斯

    哦,海洋老人,世人都信任你;

    你是圣哲,别赶我们离开此地!

    你瞧这火焰虽然粗具人形,

    它对你的劝告愿洗耳静听。

    纳雷斯

    什么劝告!劝告何尝见信于人?

    世人对智慧之言总是充耳不闻。

    纵然立即受到惨痛的报应,

    然而始终是刚愎自信。

    当巴黎斯尚未迷恋异邦的女人,

    我就父执般地对他告诫谆谆!

    那时他大胆地立在希腊的海岸,

    我向他宣告了精神上的预见:

    烟雾迷漫,火光冲天;

    梁摧栋折,喊杀声喧:

    特洛耶注定的末日来临,

    千百年后还令人不忍卒听。

    傲慢者对老人言却不肯置信,

    放情纵欲,终于坠毁名城——

    一具巨人尸体受尽折磨,已经僵硬,

    竟自犒赏了品杜斯的兀鹰。

    乌利塞斯也是这种情形!

    难道我不曾预言基尔克的诡诈,齐克罗卜的可怖?

    可是他犹豫不决,部下又胆大心粗,

    这一切种种,何曾使他得到好处?

    长年累月在海上历尽风险,

    一片恩波才载他登上友岸。

    泰勒斯

    这态度为智者所痛心,

    但贤士更要身体力行。

    一星谢意便使他无比高兴,

    胜过忘恩负义千万斤。

    我们有件要事向你奉恳:

    这男孩想要茁壮地长成。

    纳雷斯

    别打乱我极难得的情趣!

    我今天的情形完全不同过去:

    我召唤来我所有的闺女,

    海之仙子,多莉丝的苗裔。

    奥林普和你们的北方国土,

    都不曾见过这样玲珑的美姝。

    她们以妩媚的姿势,

    从水龙背上跃乘纳普东的马匹,

    海水与她们浑然溶为一体,

    连浪花儿也似乎能浮起娇躯。

    维娜丝的贝车发出五彩光华,

    载来了迦拉特这个最美的娇娃,

    自从基卜利斯人把我们背弃,

    她便在巴福斯被奉为神。

    这位和惠的女神继承了维娜丝,

    长年以来占有神舆和庙市。

    去吧!我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不便出口伤人,心生憎恶。

    去见普罗退斯!叫那怪人回答:

    人是怎么形成和变化!

    向着海走开

    泰勒斯

    我们采取这步毫无所获,

    即使找到普罗退斯,他会立即滑脱:

    纵然不走,最后说点什么,

    一定会使人惊讶而不知所措。

    你既然非求这种指示不可,

    就不妨试试,另寻别路!

    (退场)

    赛伦们

    (在崖上边)

    远方所见何物?

    穿波破浪直前。

    转折顺着风势,

    银帆一片高悬。

    眉目纤毫毕现,

    是乃海中女仙。

    攀援下崖探访,

    听彼金玉良言。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手中所持,

    使众皆大喜欢。

    赫赫巨鳌甲壳,

    显示庄严形体:

    带来诸神宝像,

    尔曹高声赞礼!

    赛伦们

    形体虽小,

    威力无伦,

    是沉船者的救星,

    是上古代的尊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护航神,

    举行和平宴会;

    吉星既然照临,

    海神也不逞威。

    赛伦们

    舟船沉没时,

    自甘拜下尘;

    广施无边法力,

    拯救遭难众生。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了三尊神,

    第四尊不肯光降;

    他自命为真正神,

    可代表众神设想。

    赛伦们

    此神对彼神,

    难免肆讥剌。

    汝众敬礼慈悲,

    每种灾难可惧!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原是七尊神。

    赛伦们

    三尊留何处?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不知何处寻,

    须问万神岭;

    或有第八尊,

    世人不知名。

    福佑虽保证,

    众神未齐临。

    诸神无与伦比,

    数目与日俱增。

    可怜忍受饥饿的人儿,

    偏爱追求难以达到的东西。

    赛伦们

    吾人习以为常,

    不问神在何方,

    在日或在月上,

    祈祷功德无量!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来主持宴会,

    真感到光荣无比!

    赛伦们

    古代济济群英,

    都无此种光荣,

    若问何处及如何显声名:

    他们取得金羊毛,

    你们迎来护航神。

    合唱,重复两遍。

    他们取得金羊毛,

    我们、你们迎来护航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走过)

    霍蒙苦鲁斯

    我看这些丑态奇形,

    好比是劣等的泥罐瓦盆;

    哲人们穿凿附会,

    伤透了顽固的脑筋。

    泰勒斯

    这正是人所贪求的东西;

    钱币生锈才有价值。

    普罗退斯

    (隐去身形)

    这使我寓言老人欢喜!

    东西越稀奇越受重视。

    泰勒斯

    你在哪儿?普罗退斯!

    普罗退斯(发出腹语,时远时近。)

    在这儿!在这儿!

    泰勒斯

    我原谅你这滑稽老调;

    对朋友却不可空口唠叨!

    你在声东击西,我分明知道。

    普罗退斯

    (如从远处)

    别了!

    泰勒斯

    (低声对霍蒙苦鲁斯)

    他就在附近,快快放出光明!

    不管他化形藏在何地,

    他却和鱼儿一样好奇,

    会被火光引来这里。

    霍蒙苦鲁斯

    我立即大放光明,

    但要当心炸破这玻璃瓶。

    普罗退斯

    (变形为巨龟)

    是什么发出这么优美的辉光?

    泰勒斯

    (掩蔽着霍蒙苦鲁斯)

    好啦!你如高兴,可以细看端详。

    略尽微劳在你却也不妨,

    请现形为两脚的人像!

    我们隐蔽的东西你想观光,

    这就得靠我们慷慨大方。

    普罗退斯

    (化为高尚的形态)

    处世之道,你颇擅长。

    泰勒斯

    变化多端,还是你喜欢的老样。

    使霍蒙苦鲁斯显露出来

    普罗退斯

    (惊讶)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发光的僬侥小人!

    泰勒斯

    他向你请教,颇想自然长成。

    据我从他身上了解,

    他十分奇特,只算得一半出生:

    他虽不乏精神的特质,

    却全无实质的东西可凭。

    至今只靠玻璃瓶给他重量,

    可是他首先想成为具体的人身。

    普罗退斯

    你真是闺女的儿子:

    在不该诞生之前就出了世。

    泰勒斯

    (低声)

    从另一方面看也不无可疑:

    我觉得他是个雌雄同体。

    普罗退斯

    那倒反而更加便当;

    他达到什么程度就让他那样。

    这儿用不着仔细思量,

    你先得投身入海洋!

    从小起开始发皇,

    吞噬虾米和鱼秧,

    就这样逐渐成长,

    以形成更高的完美形象。

    霍蒙苦鲁斯

    这地方果然是惠风和畅,

    我欣赏着草木滋长的清香!

    普罗退斯

    我相信你的话,极可爱的少年!

    更惬意的日子还在后边。

    在这狭窄的海岬上端,

    香气的氛围更难言传。

    我们目睹一队行列在前,

    向这儿飘来,相距不远。

    同我一起去吧!

    泰勒斯

    我也同去。

    霍蒙苦鲁斯

    三个古怪精灵亦步亦趋!

    (罗德岛上的特尔清们乘海马和海龙,

    手持海神纳普东的三叉戟登场。)

    合唱

    纳普东的三叉戟经我们百炼成钢,

    他用来制服那惊涛骇浪。

    雷车驱散了蔽天的浓云,

    海面回应着隆隆的吼声;

    头上的电光如金蛇乱窜,

    脚下的涟波似银花飞溅;

    任凭你在绝望中挣扎不已,

    久经簸荡,终被吞入海底;

    他今天既然把权杖交给我们——

    他们就可以隆重、镇静而轻快地飘行。

    赛伦们

    诸君祀日神,

    晴天沐神祉,

    月神今夕临,

    衷心致敬礼!

    特尔清们

    最敬爱的女神高居苍穹!

    极喜欢听人称颂你的弟兄。

    请你向神圣的罗德岛倾听,

    那儿对日神的赞歌飘扬不停。

    他开始和完毕白天的行程,

    对我们凝视着火焰般的眼睛。

    无论山陵、城市、海岸和波涛,

    都使他欣然觉得明朗而多娇,

    岛屿四周没有烟雾笼罩,

    它纵然向岛上袭来,立即被光线和微风荡扫。

    崇高的神化身千形百状,

    或少年,或巨人,伟大与温和争光。

    是我们第一批五金巧匠,

    把神的威力塑造成高贵的人像。

    普罗退斯

    让他们歌唱,让他们吹嘘!

    对于太阳神圣的生命光线来说,

    死板的作品只是显得滑稽。

    他们边塑造,边溶解,往来不停,

    然后用青铜鼓铸成型,

    这一来便以为大功告成。

    其实这些骄傲者有啥本领?

    诸神的宝像屹立巍巍,

    一场地震便把它们摧毁——

    到头来又溶化成金属一堆!

    地上的经营尽管繁忙,

    结果还不是自讨苦尝;

    更有益于生命的则是波浪;

    让普罗退斯——海豚

    载你到永恒的水乡。

    变形为海豚

    我已经变了模样!

    包你会如愿以偿:

    我把你驮在背上,

    使你和海洋配对成双。

    泰勒斯

    按你那值得赞美的要求,

    创造须得从头着手!

    迅速工作莫停留!

    你活动要照永恒的规范,

    通过千万种形式的变迁,

    直到成人,你有的是时间。

    霍蒙苦鲁斯骑上普罗退斯变的海豚

    普罗退斯

    振作精神同赴遥远的水乡,

    你的生活立即豁然开朗,

    在这儿你尽可以自在徜徉;

    但切不可躐等而好高骛远:

    因为你先得完成人体,

    你的一切才算圆满。

    泰勒斯

    到那时功行圆满令人快意,

    做当代好男儿吐气扬眉。

    普罗退斯

    (对泰勒斯)

    大概是成为你那一类品质!

    这倒可以维持一些时间;

    因为在苍白的精灵之群中,

    我见到你已有好几百年。

    赛伦们

    (在岩石上)

    是何云环隐隐,

    重重掩映月明?

    乃是多情鸽儿,

    素羽皎洁如银。

    遣自巴福斯岛,

    殷勤鸟使之群;

    盛会今已圆满,

    遐迩响彻欢声!

    纳雷斯

    (走向泰勒斯)

    或许有夜行之人,

    称月晕是大气现象;

    我们精灵却另有主张,

    而且是唯一妥当:

    这是作伴的鸽群,

    跟随我女儿的贝车航行,

    它们自古以来,

    就学会神奇的飞翔本领。

    泰勒斯

    我也认为极好的事情,

    是使善良人儿感到高兴,

    栖息在平静、温暖的巢里,

    活泼泼地保持着悠然神韵。

    卜西伦和马尔生

    骑着海中的牡牛,牛犊,牡羊。

    塞浦鲁斯的原始岩洞,

    不被海水淹没

    不受地震猛攻,

    四季都吹着永恒的和风,

    现在仍和泰古时代相同。

    我们在幽静中识得闲趣,

    守护着塞浦鲁斯人之车,

    听萧萧夜声四起,

    穿过轻柔的一片涟漪,

    避开新来部族的注意,

    引来艳丽无双的娇女。

    我们悄悄工作的人物,

    既不怕雄鹰和有翼的狮子,

    也不怕十字和新月旗。

    一任他们称王称霸不已,

    一任他们纷纷争权夺利,

    他们互相残杀,互相逐斥,

    毁灭了多少禾苗和城市。

    我们却继续前进,

    迎来最娇美的女主人。

    赛伦们

    步履轻盈,不疾不徐,

    花团锦簇,环绕贝车,

    一霎时行列参差,

    蜿蜒如长蛇阵势,

    健壮的纳雷斯族妇女,

    快上前作好准备,

    迎接多莉丝的温婉女儿。

    迦拉特酷肖她的母氏:

    庄严不减天上仙子,

    足以流芳百世;

    绰约媲美人间淑女,

    尤怜妩媚多姿。

    多莉丝族

    均骑海豚,成群合唱,从纳雷斯身旁走过。

    卢娜,贷给我们以光明和阴影,

    并把清辉赐给这少年英俊!

    我们上前来拜求父亲,

    向他介绍我们心爱的人。

    (对纳雷斯)

    我们冒怒涛的利齿,

    拯救出这批少年,

    让他们卧着芦苇和苔藓,

    受阳光的温煦而醒还,

    他们用热烈的接吻,

    报答我们的救命深恩,

    请你垂青这些善良的人!

    纳雷斯

    一举两得的事情值得重视:

    既对别人慈悲,又使自己快意。

    多莉丝族

    父亲,你既赞美我们的行为,

    又慨允我们应得的乐趣;

    那就让我们终生紧抱他们,

    在永远年青的怀里。

    纳雷斯

    但愿美好的俘获使你们高兴,

    把这些少年郎训练成人!

    不过宙斯大神独擅的权柄,

    我却不能赋给你们。

    浪涛将你们来回簸荡,

    也难使爱情维持久长。

    等到你们的痴情一旦终场,

    就把他们平安地送回地上!

    多莉丝族

    可爱的少年郎心所珍贵,

    今日里却凄然劳燕分飞:

    本期望长厮守永不离背,

    但赫赫神命严不敢有违。

    少年们

    我们是诚实的舟人子弟,

    再造恩愿今后长相扶持!

    从未曾领受过这般情意,

    同天长共地久此心不移。

    迦拉特乘贝车前来。

    纳雷斯

    原来是你,我的爱女!

    迦拉特

    哦,父亲!我真幸福!

    海豚,暂停!眼前风光吸引住我。

    纳雷斯

    她们有的已经过去,有的正在近前,

    轻盈的体态左右盘旋;

    毫不管心潮起伏翻波澜!

    唉!让她们也带我去吧!

    那怕只看上一眼,

    也可以快活终年。

    泰勒斯

    万岁!万寿无疆!

    我简直欢喜若狂,

    真和美浸透了我的身上——

    万物都是由水形成!

    万物都是赖水滋养!

    请永远造福我们吧,海洋!

    如果你不把云彩散放,

    如果你不使溪涧澎涨,

    不让河流来往转向,

    不汇集众流而成大江,

    高山、平原和世界将成何景象?

    只有你才使最新鲜的生命维持久长!

    回声

    (登场全体环形合唱)

    最新鲜的生命是从你发源!

    纳雷斯

    她们飘飘然渐去渐远,

    再也不能够对面相看

    无数人群蜿蜒,

    轮舞蝉联不断,

    显示出盛会后的凯旋。

    但迦拉特的贝车

    我还不时望见:

    它像一颗明星闪闪,

    穿透出人群之间;

    可爱的音容若隐若现,

    虽然相隔已远,

    而散光浮彩一片,

    依然如在目前。

    霍蒙苦鲁斯

    在这儿水似柔情,

    一经我的光辉照映,

    无不美丽动人。

    普罗退斯

    在这生命之津,

    你那闪灼的光体

    才发出美妙的声音。

    纳雷斯

    人群中有什么新奇奥秘,

    想要在我们眼前展示?

    是什么环绕贝车,在迦拉特的脚边闪耀不已?

    时而强烈,时而柔和,时而甜密,

    犹如爱情的脉博跳动不息。

    泰勒斯

    是普罗退斯诱来霍蒙苦鲁斯这个小人!——

    这是恣情纵欲的象征。

    我仿佛听到惊恐而低沉的呻吟:

    他将撞碎在辉煌的宝座旁边,

    正在燃烧,正在闪灼,快要熔成一片!

    赛伦们

    是什么神奇之火使我们透视波浪?

    海水飞花溅沫而互相挤撞。

    这样闪铄,摇曳而清辉朗朗,

    诸般物体都在黑暗中运转放光。

    四周的一切尽被烈火燃烧,

    这是爱神在主宰而把万物创造!

    赫赫海洋!滚滚波涛,

    都被神火笼罩!

    水功浩浩!火德炎炎!

    祝福这千载难逢的历险!

    全体合唱

    祝福这温煦的和风!

    祝福这奥秘的穹窿!

    我们一起来同声高颂:

    四大原素,地水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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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斯巴达梅纳劳斯的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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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伦与特洛耶被俘女子之群登场。

    潘达莉丝领导诸女合唱。

    〔海伦〕

    海伦,我,受尽了赞扬和毁谤,

    刚从海滨登岸来到这方,

    我还感到水背高拱,风涛簸荡,

    化险为夷多亏得海神的恩光,

    谢东风帮助我一帆力量,

    从佛利基平原回到海湾故乡。

    梅纳劳斯王正在那儿下边,

    同最骁勇的战士一起庆祝凯旋。

    可是巍峨的宫阙,你应当欢迎我回转,

    你是我父王丁大洛斯当年

    从巴拉斯山回来靠着斜坡兴建。

    在这儿我同克莉特牟是姐妹芝兰,

    还同加斯妥和玻鲁克斯一起长大游玩,

    在斯巴达所有建筑中独数你辉煌璀璨。

    我向你们两扇铁门致敬!

    当年曾洞然开敞欢迎来宾。

    从千万人中选出我的夫君,

    梅纳劳斯对着我笑脸相迎。

    现在再给我这夫人敞开铁门,

    我理应忠实地完成国王的紧急命令!

    让我进去吧!万般烦恼纠缠至今,

    都一齐抛在脑后而不闻不问。

    自从我当年坦然跨出这道门槛,

    遵照神圣义务去朝谒基特蕾神殿,

    哪料到遭受佛利基强盗的暗算。

    从此后发生了许多事端,

    神话变成了童话,远近流传,

    节外生枝,听来实在不堪。

    〔合唱队〕

    哦,高贵的夫人,

    莫把极高的荣誉视作等闲!

    最大的幸福已为你所独占:

    你那美丽的芳名已倾国倾城。

    英雄的本色正是先声夺人,

    尽管昂首阔步而唯我独尊;

    那怕是世界上最倔强的男子,

    在绝色佳人面前立即俯首听命。

    〔海伦〕

    得啦!我和夫主同船而回,

    现在他打发我先进城来;

    我猜不透他用心何在。

    是把我作为妻子还是作为王后看待?

    或是作为王侯的惨痛的牺牲,

    以补偿希腊人长期忍受的厄运?

    我被征服了,但不知道是否被擒,

    不朽之神怎样决定我的名声和命运,

    却叫我这美人儿捉摸不定,

    瞧那些站在门边的可疑的侍从们,

    他们在一旁都露出忧郁而恫胁的表情。

    夫主在空船上对我已不大理睬,

    没说过一句知心话儿使我开怀。

    他坐在对面好像在盘算把我谋害。

    当我们抵达欧罗达斯河的深湾,

    前行的船头还未曾靠岸,

    他发言有如奉了神命一般:

    “我的战士将依次下船,

    在滩上排队候我去点验。

    你还是继续航行,

    沿着圣欧罗达斯河的丰饶河岸,

    然后在润湿的芳草地上纵马向前,

    最后达到一片美丽的平原,

    那便是拉克德蒙的阡陌良田,

    四周围罗列着巍巍群山。

    接着你跨进塔楼高耸的宫院,

    把我留下的宫女们检阅一番。

    有一个老年女主管聪明干练,

    她会向你指出收藏的珍宝古玩;

    有的是你父王遗留,有的是我集攒,

    无论平时和战时都在不断增添。

    你会发现一切都是秩序井然,

    这是王侯具有的特权,

    他回来发现宫内任何物件,

    都得和出门前原封一般,

    臣仆是无权加以丝毫改变”。

    〔合唱队〕

    源源珍宝盈庭,

    令人悦目赏心!

    金链垂胸,金冠加顶,

    置而不用,空自尊荣。

    你进去颁布命令:

    快快将它们收拾齐整。

    我们欣然神会心领,

    看美貌与黄金珠宝争妍斗胜。

    〔海伦〕

    主人接着还发出如下命令:

    “等你把一切收拾齐整,

    就取出必要的金鼎一尊,

    还有主祭者使用的一些器皿,

    铁釜,金盘,还要坦平的圆盆,

    都遵照神圣的祭把仪式来执行!

    清水要从圣泉汲来注入匏樽。

    此外还要容易燃烧的干柴,

    准备停当,切莫迟延!

    最后还得把钢刀磨快,

    其余的一切由你去安排。”

    他说了以后就催我离开;

    主人未提起宰杀什么牺牲

    来祭祀奥林普的诸神,

    虽然是个疑团,我却不再担心,

    一切事情只好听天由命,

    吉凶祸福须由神意来完成。

    我们尘世人有限生命,

    好和歹只忍受切莫抗争。

    多少次主祭者的铁斧沉沉,

    举起来对准那匍匐在地的牲畜的头颈,

    可是终究受阻挠未能完成,

    不是敌人袭来,就是神意不允。

    〔合唱队〕

    未来的事儿不用担忧,

    精神抖擞,

    大步前去吧,王后!

    祸福于人

    都是突然临头;

    纵然预言可怕,我们不信真有。

    特洛耶烟焰弥天,

    我们亲眼看见,屈辱的死亡就在目前;

    而今我们却在你身边,

    殷勤伺侯不倦,

    仰望着红日丽天,

    犹如你的美丽绝尘寰,

    我们拜倒裙边,幸福无限。

    〔海伦〕

    既来之,则安之!我态度从容,

    不再踌躇而踏进这座王宫,

    我和它久别,朝思暮想而几乎把它断送,

    不知何故又在眼前重逢。

    但是跨越崇阶,双脚不能灵活使用,

    我童年时却那样飞跃如风。

    〔退场〕

    〔合唱队〕

    哦,诸位姊妹,

    你们这些可悲的俘虏,

    且把一切苦痛抛在脑后,

    来分享女主人的幸福,

    来分享海伦的幸福。

    她回到老家厨下,

    虽然时间较晚,

    但愉快地走来,

    脚步更加稳健!

    共来把神明赞扬,

    多蒙赐福降祥,

    指引归还故乡!

    如今已获解放,

    越过艰难险阻,

    宛如展翅飞翔。

    可怜那俘虏情况,

    怅望着图圄高墙,

    枉自引臂而悲伤。

    幸有神人援手,

    不使她漂泊异乡,

    载她重返故里,

    脱离伊略斯的瓦砾之场。

    安然步入旧家,

    旧家粉刷辉煌。

    往事不可言喻,

    最难忘少年时光;

    多少悲欢苦乐,

    待从头仔细思量。

    〔潘达莉丝〕领导合唱的女子

    暂且离开这欢歌缭绕的途径,

    把你们的目光转向那两扇宫门1

    我瞧见了什么?姊妹们!

    那不是王后又以激动的步伐向我们走近?

    伟大的王后,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

    在你自家的宫庭里除了受人欢迎,

    难道还会受到震惊?你未隐瞒情形,

    我从你的额上看出厌恶的表情,

    一种高贵的愤怒在和惊讶斗争。

    〔海伦〕让门敞开,激动地说

    等闲的恐惧吓不倒宙斯的女儿,

    轻疾的可怕之手也难触动她自己;

    但是从原始的黑暗中冒出恐怖,

    说不尽的奇形丑态和光怪陆离,

    好似火山喷口中火云得势,

    奔腾翻滚,好汉见了也气馁心虚。

    今天是地狱魔鬼大逞凶焰,

    向我表示他们进入了宫殿,

    想叫我离开这惯常出入而渴望已久的门槛,

    扬长而去如过客不再回还。

    但是不!我已退回到阳光面前,

    你们任何力量也不能将我驱赶!

    为使炉火净化,我虔心奉献,

    使它欢迎主妇如同欢迎主人一般。

    领导合唱的女子

    尊贵的夫人,请把你遇见的事情,

    向鞠躬尽瘁的女仆们说明!

    〔海伦〕

    你们会亲眼看见我见到的东西,

    只要原始黑暗不把它的产儿

    立即吞回到九幽的神秘腹内。

    为了让你们明白详情,我不妨从头说起:

    当我庄严地跨入王宫的重要内庭,

    思忖着我首先应尽的责任,

    我诧异那荒凉的走道鸦雀无声。

    耳不闻往来奔走的声音,

    目不睹忙碌应命的情景,

    没有宫女,也没有宫嫔,

    像往常那样向来宾笑脸相迎。

    但当我向炉旁渐渐走近,

    炉内的余烬尚有微温,

    我看见地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蒙面女人,

    她不像在睡,而像在冥思出神。

    我以主人身份吩咐她起来工作,

    猜想这就是那个宫女头目,

    大概是夫主事先安排在这儿张罗;

    但是她黑纱罩头,昂然端坐。

    最后由于我的恫吓她才把右臂挥舞,

    似乎要把我从厨房和厅堂逐出。

    我忿然撇下她转身过来,

    立即跨上通向寝室的台阶,

    寝室华丽多彩,室旁即是宝库所在;

    可是那怪物立刻从地上起立,

    蛮横地阻挡我的去路。

    她个子瘦长,眼睛空洞、充血而阴暗,

    蓦然看见,真叫人不胜胆寒。

    其实我的话等于白说一番,

    要形容尽致实不能用普通的语言。

    瞧,那不是她!她居然敢来到阳光下面!

    这儿由我们作主,等到主人和国王回还。

    美之友人费布斯,请把这些魑魅魍魉

    赶进洞去,或勒令它们俯首投降。

    福基亚斯出现在门柱中间的门槛上。

    〔合唱队〕

    我年纪虽轻经历多1

    鬈发垂鬓起微涡。

    伊略斯城陷落夜,

    万般恐怖惊人目,

    战争呻吟可奈何。

    乱云蔽日尘障天,

    战士搏斗杀声酣,

    神灵呼唤何赫喧,

    金铁交鸣相熬煎,

    响遍战场至城边。

    唉,伊城墙垣尚宛然,

    熊熊烈火正蔓延,

    东家着火西家燃,

    火海四处卷狂澜,

    风助火势火生风,

    夜城之上光烛天。

    烟火之中抱头窜,

    火舌吞吐逞凶焰,

    神灵震怒不可犯,

    奇形异态步行健,

    磅礴之势破幽暗,

    冒烟突火而来前。

    难道我果真看到这情形?

    或因我神魂颠倒,

    混淆了鹤唳风声?

    用言传我虽不能,

    但目睹这儿的可怖情景,

    我心中完全分明;

    如果在危险之前,

    毫不恐惧而却步,

    我甚而可以用手将它把握。

    福尔基的女儿,

    你是其中哪个?

    你与她们相比,

    实属一丘之貉。

    或系幽暗所生,

    只具一目一齿,

    互相交换使用,

    蛇发人面魔女。

    尔本丑类蠢然,

    敢与美人并肩?

    不惭识者赏鉴,

    来到日神之前。

    你如再向前行,

    神的神圣慧眼,

    从不一顾丑形,

    从不一盼阴影。

    叹我辈浊骨凡胎,

    厄运无端袭来,

    对此畸形丑态,

    双目剌痛难开,

    爱美的心情浑欲摧。

    你既靦然来相侵,

    且听我辈咒诅声,

    我辈是神所创造,

    幸福之身口难禁,

    咒汝永世不翻身!

    〔福基亚斯〕

    话是老调,意义却真实而高超:

    美与丑从来就不肯协调,

    挽着手儿在芳草地上逍遥。

    两者当中的旧恨蒂固根深,

    无论相逢在哪条路径,

    都背过身去把对方视若敌人。

    两者距离越远,意见愈闹愈烈,

    丑自灰心丧气,美便洋洋得意,

    如果不是年纪事先管着她们,

    她们闹别扭除非到死为止。

    现在我看你们这些异乡的妄人,

    骄傲自大,妄自称尊,

    好比空中飞鸣的鹤群,

    列阵飞越我们的头顶,

    向下发出沙哑的叫声,

    引起静默的行人仰望不停,

    可是飞者自飞,行者自行,正如我们的情形。

    你们是谁,敢大闹国王的宫殿,

    装疯撒泼和醉汉一般?

    你们是谁,敢对女宫监咆哮呐喊,

    活像足一群吠月的狂犬?

    你们是战争所生和战争所养的仔子,

    以为我摸不透你们的底细?

    你是被人勾引也勾引别人的男子迷,

    使战士和市民同样地丧失元气!

    我看你们聚集成堆像一群蝗虫,

    漫天蔽野扑向田间的苗儿青葱。

    你们消耗别人勤劳的果实,

    你们毁灭滋长起来的繁荣,

    你是被人霸占、买卖和交换的商品!

    〔海伦〕

    谁当着主妇的面叱骂婢女,

    就放肆地冒犯了治家的规矩;

    赏功罚过的权利,

    这只能属于主妇自己。

    我对他们的服务十分满意,

    当雄城伊略斯被围、陷落而灭亡,

    她们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

    在漂泊中我们忍受了许多苦难,

    相互间却亲密得如骨肉一般。

    在这儿我照样依靠这群活泼的姑娘;

    主人不管仆人的身份而看他的服务怎样。

    你住口吧,再别对她们怒目相向!

    你迄今替主妇管好王宫,

    这功劳应当表扬;

    可是主妇既然回来,——你就该退让,

    以免得惩罚代替应得的奖赏!

    〔福基亚斯〕

    吓唬家人倒是莫大的权利,

    只有得天独厚的统治者的贵妃,

    英明领导多年才配如此。

    你如今重新登上原位,

    成了众人公认的王后和主妇,

    就得抓紧久弛的缰绳好好驾驭,

    把宝物和我们全体收为己有!

    但要请你对我这老身照顾些个,

    至于那些簇拥在你白鸟美后身边的宫娥,

    不过是羽毛未丰的聒噪的群鹅!

    领导合唱的女子

    与美丽相比,丑陋愈是丑陋!

    〔福基亚斯〕

    与聪明相比,愚蠢更显愚蠢!

    从此起合唱诸女逐一出来回答

    合唱女之一

    承认埃勒布斯是你阿爸,黑夜是你阿妈!

    〔福基亚斯〕

    说出斯基拉是你们姊妹一家!

    合唱女之二

    在你家谱中出现许多怪物。

    〔福基亚斯〕

    到地狱去吧!在那儿探访你的亲族!

    合唱女之三

    地狱里的人比起你来都太年轻。

    〔福基亚斯〕

    你快去找瞎老头提勒西亚斯调情!

    合唱女之四

    奥利翁的奶娘算是你的玄孙。

    〔福基亚斯〕

    我猜你是哈尔平从垃圾中喂养成人。

    合唱女之五

    你吃的什么,落得这样瘦骨支离?

    〔福基亚斯〕

    你贪嗜的血我却不吃。

    合唱女之六

    你爱吃死尸,本身也是臭尸一具!

    〔福基亚斯〕

    从你那无耻的口中露出吸血鬼的牙齿。

    领导合唱的女子

    我要说出你是谁,就会堵住你的臭嘴。

    〔福基亚斯〕

    先道破你的名字,也就解开了哑谜。

    〔海伦〕

    我来到你们中间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快停止这无谓的舌剑唇枪。

    忠诚的仆人暗地里你忌我猜,

    对于主人没有比这更加有害。

    他的命令不能如响斯应,

    使他满意地看到贯彻执行。

    不,他的周围执拗地嚷成一片,

    弄得他晕头转向,叱责也是枉然。

    不光是这样,你们放肆地互相怒骂,

    召唤来可怕的凶神恶煞,

    它们包围着我,我虽未离开祖国地面,

    恍如陷入了九幽地狱一般。

    究竟是引起我的回忆,还是激发我的狂想?

    难道那毁灭城市的梦幻和可怖景象,

    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得由我承当?

    姑娘们都战栗不止,只有你泰然无事,

    最年长的女宫监,请向我说出道理!

    〔福基亚斯〕

    谁要是对多年来的种种幸福念念不忘,

    最高神恩到后来就显得是春梦一场。

    可是你得天独厚,不可限量,

    一生中尽遇着热恋你的情郎,

    他们为了爱情不怕干最冒险的勾当。

    先是特修斯贪婪地把你攫取,

    他和赫拉克勒斯一般强壮,是个英俊的男子。

    〔海伦〕

    那时我不过是一头十岁的小鹿,被他拐去,

    关我在阿迪卡的阿费特奴斯的堡里。

    〔福基亚斯〕

    不久加斯妥和玻鲁克斯将你解放,

    你便成了许多杰出英雄追求的对象。

    〔海伦〕

    我坦白承认,最得我欢心的是巴特罗克洛斯,

    他活像是佩利德的样子。

    〔福基亚斯〕

    可是父命将你配给梅纳劳斯,

    他是大胆的航海者,也善于治家。

    〔海伦〕

    父王将女儿给他,还委以国政,

    我们婚后生了赫尔妙纳这个娇娃。

    〔福基亚斯〕

    可是当他为争取克里特遗产而远征,

    在你寂寞中来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客人。

    〔海伦〕

    你为什么提起那半寡妇的身份?

    多少伤心的事儿从此发生。

    〔福基亚斯〕

    我本来是克里特的自由女子,

    在那次远征中被擒而长久沦为奴隶。

    〔海伦〕

    他立即任命你为这儿的女宫监,

    把城堡及掳获的财物都托你照管。

    那时你离开故国而去到伊略斯,

    在巍巍高城中贪欢享乐不已!

    〔海伦〕

    欢乐二字你再也休提!

    无限辛酸注入我的胸中和脑里。

    〔福基亚斯〕

    有人说你分身有术,

    一身在伊略斯,一身又在埃及。

    〔海伦〕

    切莫再搅乱我混乱的心曲!

    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哪个是我自己。

    〔福基亚斯〕

    又有人说,阿希尔从幽深的冥府上来,

    热情地向你求爱,

    他早就爱上你而违抗命运的一切安排!

    〔海伦〕

    我与他足幻像与幻像相联,

    春梦一场,众口也是这样流传。

    我现在消逝,使自己成为虚幻。

    倒在半数合唱者的腕中。

    〔合唱队〕

    住口!住口!

    你这独眼龙,瞎扯淡!

    一只獠牙露唇边,

    巨口箕张真讨厌,

    喷不出半句好语言!

    恶人装出假仁慈,

    狠心狼子披羊皮;

    三头的恶犬张大口,

    恐怖样儿也不及你。

    我们兢兢业业待在此:

    看你怎样以及何地何时

    施展出阴谋诡计,

    狠毒无比?

    温存体贴的话儿

    可以使人忘怀过去,

    你尽把旧事重提,

    对坏事喋喋不休,

    对好事不着只字;

    你还迫不及待,

    使眼前的光辉黯然失色,

    并连未来的一线希望

    也随之消失。

    住口、住口!

    王后的灵魂

    快要飞逝,

    抱着她,紧紧抱着

    这天下无双的娇躯,

    古往今来的绝色。

    海伦苏醒,又立在众女当中。

    〔福基亚斯〕

    丽天红口,又从浮云中透露出来,

    精华难掩,更射出夺目的光彩!

    请你用明媚的目光观照这大千世界。

    尽管她们骂我丑怪,我却深知美的可爱。

    〔海伦〕

    晃悠悠脱离了昏厥时包围我的空虚,

    我要获得休息,四肢已疲乏得不能支持;

    遇到任何意外都得拿出勇气来稳住自己,

    这对王后也和对常人一样相宜。

    〔福基亚斯〕

    你站在我们面前显得崇高而又美丽,

    你的目光在命令,请说出你命令的东西!

    〔海伦〕

    要弥补你们无礼的吵闹所耽搁的时间!

    遵照国王的命令,快把牺牲采办!

    〔福基亚斯〕

    盘、鼎、利斧,一切都在殿上安排齐整,

    用水洒,用烟熏,请问用什么作牺牲?

    〔海伦〕

    国王没有说明。

    〔福基亚斯〕

    没有说明?哎呀,这话叫人伤心!

    〔海伦〕

    你感到什么伤心?

    〔福基亚斯〕

    王后,这祭品是你自己!

    〔海伦〕

    我?

    〔福基亚斯〕

    还有这些女子!

    〔合唱队〕

    唉,多么凄惨!

    〔福基亚斯〕

    你将被利斧砍头!

    〔海伦〕

    残忍呀!我这可怜人早有预感!

    〔福基亚斯〕

    看来是无法避免。

    〔合唱队〕

    哎呀!还有我们?会遭到什么灾难?

    〔福基亚斯〕

    王后倒还死得风光;

    你们就像一串画眉雀儿入网,

    手脚乱舞,挂在支持屋顶的高梁。

    海伦和合唱队排列整齐,惊惶失措地站着。

    〔福基亚斯〕

    鬼魂们!你们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儿,

    惟恐和这不属于你们的阳世分离。

    其实人也和你们鬼魂一般无二,

    总不愿把神圣的日光放弃;

    但谁也不能为他们请求和挽救末日:

    大家都知道要死,只有少数人感到适意。

    得啦,你们完了!赶快办理后事!

    拍手,随即有蒙面侏儒在门口出现。

    敏捷地执行她所发的命令。

    来吧,你们这些阴森、矮胖的浑蛋!

    都滚进来:尽情捣乱一番!

    先要安放好黄金的祭坛!

    再把发光的斧头放在白银案边!

    水罐要用清水注满,

    洗去那些污染狼藉的血迹斑斑。

    扫除灰尘,仔细铺好地毯,

    使牺牲者跪下去显得庄严,

    虽然她的身首立即分作两段,

    但要包好,埋葬的大礼得十美十全。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沉吟着立在旁边,

    女孩们好比割下的牧草,憔悴不堪;

    我年事最长,似应当挑起神圣的重担,

    来和你这位老姑太私下交谈。

    你聪明而又有经验,对我们似无恶感,

    她们冒犯了你,是有眼不识泰山。

    你如果知道还有救济的法儿,就请指点!

    〔福基亚斯〕

    说来容易!事情全靠王后自己,

    为了保全自身和你们这些宫女,

    就得下定决心而且毫不犹豫。

    〔合唱队〕

    你是最尊贵的命运女神,最聪明的先知,

    收藏起黄金剪儿,宣告我们得救的日子!

    我们已感到四肢摇摇如被吊起,

    平常我们在跳舞中纵情欢娱,

    然后在情人的怀里得到安息。

    〔海伦〕

    让她们战栗!我只感到痛苦而毫无恐惧,

    但是你若有救济的法儿,自然表示感激。

    见多识广的智者,请你指示,

    往往有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事体!

    〔合唱队〕

    指点吧,请你快快指点:

    我们怎样才能逃脱那可怕的万恶绳圈?

    我们预感到它套在脖子上就和铁箍一般,

    如果崇高的万神之母蕾娃不肯垂怜,

    我们这些可怜虫只有魂消魄散。

    〔福基亚斯〕

    你们可有耐性听我细说端详?

    好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所能了当。

    〔合唱队〕

    我们有的是耐性!愿洗耳静听。

    〔福基亚斯〕

    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守财宝,

    专心致意把四周的高墙砌牢,

    天雨以前即把屋顶修好,

    那他一定是受用到老;

    倘使他无故放浪轻佻,

    贸然跨过门槛的神圣界标,

    当他回来时即使把故居找到,

    纵未全毁也必改变面貌。

    〔海伦〕

    何必来这套陈词滥调?

    快谈正经,切莫勾起烦恼!

    〔福基亚斯〕

    这是事实,并非责难,

    梅纳劳斯海盗似地航遍逐个海湾;

    他大肆劫掠,从岛屿直到海岸,

    饱载而归,财物堆积如山。

    他围攻伊略斯长达十年,

    这次还乡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何等景象笼罩着丁大略斯宫苑?

    还有国土四周的情形,你可曾细看?

    〔海伦〕

    难道出口伤人完全是你的本色,

    不说坏话就不能鼓动唇舌?

    〔福基亚斯〕

    有一片坡地荒废多年,

    从斯巴达后方升起,向北延展,

    背后峙立着泰格托斯高山,

    欧罗达斯河滚滚流过我们的谷间,

    水漂苇岸,尽让你们天鹅觅食嬉玩。

    一群勇敢的种族悄悄移居在山谷后面,

    他们来自阳光不照的北欧海边,

    筑起坚固的城堡高不可攀,

    从那儿任意把土地和人民侵犯。

    〔海伦〕

    他们完成了这样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可能。

    〔福基亚斯〕

    他们有的是时间,大约经营了近二十年。

    〔海伦〕

    有没有一位首领?是一群强盗,还是聚义的盟友?

    〔福基亚斯〕

    他们不是强盗,却有一位首领,

    他虽然光顾过我,要骂他,我实不忍。

    他本可以席卷一空,却只拿走少许物品,

    他不把这叫作纳贡,而称为自由馈赠。

    〔海伦〕

    人品如何?

    〔福基亚斯〕

    人品不差!大可人意。

    他活泼、勇敢、有昂藏的身躯,

    是希腊人当中罕见的聪明男子。

    有人骂他们是蛮族,我不赞成,

    他们当中谁也不会那么残忍,

    像某些英雄在伊略斯城前竟要吃人。

    我深信不疑,他是宽宏大量。

    还有他的城堡!你们得亲眼观光!

    那绝不是粗笨的墙壁,

    像你们祖宗那样随便堆集,

    顽石上堆上顽石,

    和齐克罗普一般粗糙无匹!

    那城堡与此迥异:水平,垂直而又整齐。

    从外面看,它是高齐天际!

    而且坚固,无缝,一平如砥。

    要从这儿攀登,连思想也要滑足。

    内部有宏敞的庭院和密室,

    周围有各式建筑和设施。

    你们瞧那儿梁柱争辉,穹窿交织,

    露台,走廊可把里外一览无馀。

    还有纹章。

    〔合唱队〕

    是什么纹章?

    〔福基亚斯〕

    你们曾经亲眼看见,

    阿耶克斯的盾上画有长蛇蜿蜒。

    围攻特本城的七条好汉,

    各人盾牌上的图案都意义深远。

    有夜空中的星星和皓月,

    也有女神、英雄、云梯、宝剑和火炬,

    气势汹汹地威胁着和平的城市。

    我们的英雄也有这样的图式,

    世代相传下来,显得光怪陆离。

    有狮子、山鹰、鸟爪和鸟喙,

    有水牛角、鸟翅、玫瑰和孔雀尾,

    还有金、银、黑、蓝、红各色线条,

    一排排挂在厅堂中间瞧不胜瞧。

    厅堂无边无际宛如广大世界,

    你们大可以在那里跳舞开怀!

    〔合唱队〕

    你说,那儿可有跳舞的男子?

    〔福基亚斯〕

    金色鬈发、风流潇洒的少年首屈一指!

    浑身散发出青春香气!

    只有从前巴黎斯

    偎傍王后时才有这种味儿。

    〔海伦〕

    你说话完全离开了本题;

    快向我说出最后一句!

    〔福基亚斯〕

    最后一句应由你说,你只消认真地明说一个“可”,

    我立即使你在那城堡里安坐。

    〔合唱队〕

    哦,快说出那简单的一个词儿,

    立即挽救你自己和我们宫女!

    〔海伦〕

    怎么说?梅纳劳斯王竟会那样残忍,

    使我担心他谋害我的性命?

    〔福基亚斯〕

    难道你忘了他怎样处治你的戴福布斯,

    就是阵亡的巴黎斯的弟弟?

    他执拗地追求你这寡妇而居然如意,

    梅纳劳斯不但割去他的耳鼻,

    还凌迟处死,真叫人惨不忍视。

    〔海伦〕

    他那样处死他,是为了我的缘故。

    〔福基亚斯〕

    为了他的缘故,他会对你一视同仁。

    美人只许独占,不能瓜分,

    与其抱残守缺,宁叫玉碎珠沉。

    远处响起喇叭声,合唱诸女慌乱成一团。

    凄厉的喇叭吹得人耳穿肠断,

    男人心中的嫉妒如火一般,

    他不能忘情于故剑,

    一旦失去,就无法偿还。

    〔合唱队〕

    你没听出号角的声音?

    你没看见刀光剑影?

    〔福基亚斯〕

    欢迎,国王陛下!我愿意上奏宸听。

    〔合唱队〕

    可是我们呢?

    〔福基亚斯〕

    你们分明知道,王后死在目前,

    你们也同归于尽!要打救是难比登天。

    暂停

    〔海伦〕

    我已想出首先放手去做的事情,

    并且觉得你是一位恶煞凶神,

    你会不会化吉成凶,实在叫我担心。

    不过我先跟你同去那座城堡;

    以后怎么对付,我自己明了。

    王后内心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吧,老妪,你请前导!

    〔合唱队〕

    哦,同心前往,

    加快脚步:

    前有崔巍高墙,

    后是一条死路。

    高墙坚不可摧,

    敌人难以接触,

    如彼伊略斯城,

    曾将吾人保护,

    因中敌人诡计,

    最后才遭陷落!

    雾气弥漫,遮掩着背景,

    也适当遮掩近处。

    怎么的?怎么的?

    姊妹们,向四周看看!

    难道方才不是朗朗晴天?

    忽然间濛濛雾气弥漫,

    升自欧罗达斯的神圣水面;

    景色宜人的芦苇河岸,

    已经消失在眼前;

    还有天鹅成群,自在而娇婉,

    浮游戏水,

    时往时还,

    唉,如今都不可复见!

    可是呀,可是

    我听见她们在叫,

    远远地传来嘶哑的声音!

    好像在宣告死期降临;

    唉,但愿这不是最后的死讯,

    让我们逢凶化吉,得遇救星。

    我们也和天鹅相等,

    纤长、美丽、如玉的白颈,

    唉,天鹅所生的美人,

    怎不叫人悲悯!

    我们实在可悲可叹!

    遍周遭雾幕重重

    将一切遮掩。

    我们对面互不相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端?

    我们是在行走?

    还是飘飘然用脚尖轻点地面?

    你什么也看不见?

    莫不是赫尔美斯引路在前,

    挥舞金杖光华闪闪,

    勒令我们向地狱回转?

    那儿是气象凄惨,日色昏黄,

    鬼影幢幢,渺渺茫茫。

    呀,一霎时天地玄黄,迷雾无光,一片阴暗,

    只有高墙在前挡着自由的视线。

    究竟那儿是庭院?还是深堑?

    哎呀,姊妹们,我们上当受骗!

    被人俘虏,从未曾像这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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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城堡中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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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是许多争奇斗巧的中世纪建筑物。

    领导合唱的女子

    性急而又痴蠢,是地地道道的女性!

    刹那间喜怒无常,好比那天气阴晴不定,

    对待福与祸都不能保持沉静。

    常常互相驳斥,引起纷争,

    而悲欢啼笑则异口同声。

    现在虔心静听,不要做声,

    等待王后为自己和我们作出英明决定!

    海伦

    庇妥尼沙或别的什么,你在哪里?

    马上走出这幽暗城堡的地室!

    去向那位非凡的堡主通知,

    让他为我作好欢迎的准备,

    快引我去见他,谨致谢意!

    我愿结束漂泊生涯,得到休息。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你枉自向周遭环视,

    那个讨厌的人儿已经消失;

    也许还逗留在我们方才离开的雾幕里,

    我脚步不动就莫明其妙地来到此地。

    这城堡是重楼叠阁的宏规巨制,

    也许她陷入迷宫分不出南北东西。

    或是寻找堡主迎接御驾莅至。

    快瞧,那上边人头拥挤,

    在走廊上,窗户边,进口处,

    往来奔走着许多内侍;

    这是隆重欢迎贵宾的表示。

    合唱队

    哦,我们心花怒开!快朝那边看,

    一群英俊的少年从容走来,

    他们有文雅的风姿,高尚的仪态,

    行列齐整,叫人难猜:

    是奉谁的命令事先作好这样安排?

    不愧是青少年中杰出的人才。

    究竟什么东西我最欣赏?是美妙的步伐?

    是光泽的额边环绕的鬈发?

    还是长着一片茸茸细毛

    泛出桃红色的双颊?

    我真想咬上一口,却又有些不敢;

    从前曾有过类似情形,说来惹厌,

    结果满口含灰,害人不浅!

    可是最美的男儿

    都从那边走来;

    他们所扛何物?

    原来是宝座的踏步,

    还有毡氍和坐褥。

    四周张锦帏,

    头上覆华盖;

    华盖如云环,

    上护王后顶;

    王后万金躯,

    百官齐声请,

    款步上锦茵。

    一步复一步,

    步步往上升;

    众人齐立正,

    山呼致欢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合唱中所表述的一切依次进行。儿童和青年

    的长列走下以后,浮士德身着中世纪骑士的

    宫庭服装出现在台阶上,缓慢而庄重地下来。

    领导合唱的女子

    (仔细注视他)

    如果诸神的作法与往常相同,

    不是暂时而是长远赋给此人

    以雄伟的身躯,卓越的品格,温雅的作风,

    那么,他将百事如意,马到成功,

    无论是在战场上和强敌搏斗,

    还是在情场上与绝色佳人交锋。

    我曾见过不少高明之士,

    他可算得是人中之雄。

    瞧这王侯走来,步伐从容,庄重而又毕敬毕恭,

    哦,王后,转过身来吧!

    浮士德

    (身旁带着一个被缚的人走来)

    应当向你致最崇高的敬礼,

    并表示极虔诚的欢迎,

    我却带来一个用铁链锁住的仆人,

    他玩忽职守,罪责非轻。

    现在向最尊贵的女王下跪,

    坦白地将你的过失一一招认!

    尊贵的女王,请你垂听:

    这人的视力特别灵敏,

    被派在高楼上充任巡警,

    从高远的天空和辽阔的地面,

    仔细监视有什么事故发生;

    从山区、河谷到坚固的城堡,

    是畜群或队伍须得分清;

    是畜群要加保护,是敌寇要动刀兵。

    可是他今天疏忽万分!

    竟未报告御驾降临,

    耽误了隆重而竭诚地欢迎贵宾。

    他放肆地儿戏性命,

    早该躺在血泊里被处死刑。

    现在是治罪还是开恩,

    只有听凭女王随意处分。

    海伦

    你给与我这么崇高的光荣,

    让我充当审判官,充当女主人。

    那怕这只是考验,我心中揣测——

    我就执行审判官的第一职责:

    先听听被告申诉,说吧!

    城楼守望人林奎斯

    让我跪下,让我瞻仰,

    我愿生存,不辞死亡,

    我已将此身

    奉献给神授的女王!

    期待朝阳,

    自东升起,

    忽从南出,

    一反常轨。

    看不见高天厚地,

    看不见深谷高陵,

    目光偏向

    彼美一人。

    我有犀利目光,

    宛如树杪山猫;

    今日不知何故,

    只觉梦魂颠倒。

    我身竟在何处?

    塔顶?高楼?或城关?

    刹时间云开雾散,

    女神出现在眼前!

    眼和心都倾向女神,

    向着柔和的光辉吸吮;

    美的粹玉精金,

    耀得可怜人我双目难睁。

    我玩忽守望人的职守,

    完全忘了吹起号角;

    尽管将我毁灭吧!

    美色可制伏一切愤怒。

    海伦

    灾难是我带来,我不便惩治,

    只自叹被残酷的命运纠缠不止,

    使天下多少男子心为我着迷。

    他们既不爱惜自己,

    也不爱惜任何别的贵重东西。

    绑架、引诱、搏斗、四处躲避,

    半神、英雄、神人以至魔鬼群起,

    使我迷失正路而颠沛流离。

    我一而再惹起天下骚动,

    三番四次带来劫难重重——

    把这好人带去,将他释放!

    他是被神愚弄,不能加以冤枉!

    浮士德

    哦,女王,我惊异地同时看出,

    箭不虚发的射手与命中的鹄的;

    我看见弓劲箭疾,密如贯珠,

    百发百中,也射中了我自己。

    我料到城内和宫里,

    四面八方都飞起鸣镝。

    现在我成了什么呢?你一下子

    使我最忠实的仆从心怀异志,

    城池难保,还有我的大军子弟,

    我担心他们都归顺了你这长胜不败的女子。

    现在我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把自己

    和妄自据为己有的一切奉献给你?

    让我拜倒在你的脚下,

    尊你为女王,甘愿效忠到底,

    你一出现即将主权和宝座赢到手里!

    林奎斯

    (手捧箱匣,另有其它荷箱跟随的男子多名。)

    女王,请你对我回顾!

    富者丐求一度横眸。

    他得沐恩波立即觉出,

    贫如乞丐而又富敌王侯。

    什么是过去的我?什么是现在的我?

    有什么可想?有什么可作?

    明察秋毫的目光也无可奈何!

    眼光缭乱,不敢正视御座。

    我们来自东方,

    事情出在西部;

    队伍既广且长——

    从头看不到尾。

    前踣后继,争先恐后,

    勇气横生,长矛在手,

    以一敌十,以十敌百,

    千万人命,销声匿迹。

    我们横冲直闯,

    四方所向无敌,

    今日发号施令处,

    明日有人来盗窃。

    举目匆忙四顾,

    先抢绝色佳人,

    或俘健步牡牛,

    马群一匹不剩。

    我却热爱侦察,

    侦察人间至宝;

    别人手中所有,

    我都视同枯草。

    我去搜寻宝物,

    目光犀利无比,

    囊中物无遁形,

    箱柜透视到底。

    我有黄金堆如山,

    宝石光华极灿烂;

    犹有翡翠堪赏玩,

    绿光玲珑佩胸前。

    珍珠晶莹,采自海底!

    耳飘垂,檀口微启;

    双颊绯红,可称艳绝,

    玉无光,黯然失色。

    我将倾城财宝,

    罗列陛下座前;

    我将血战果实,

    放置陛下脚边。

    运来许多箱箧,

    还有铁柜无数;

    如荷指示正途,

    即将充实宝库。

    女王方登大宝,

    万众立即归心,

    财富、武力与聪明,

    一致拜倒你一人。

    我所保存一切,

    而今都归你有!

    从前宝贵万般,

    而今视同粪土。

    我所有者已消失,

    如同萎草被刈去,

    但请嫣然一回眸,

    即可偿还其价值!

    浮士德

    快拿开你大胆弄来的东西,

    虽然不受谴责,但也不给奖励!

    城堡和宫中一切都归女王,

    特别奉上实可不必。

    去吧,把宝物堆集整理,

    要显得空前的堂皇富丽!

    使弯窿如晴朗的星空,

    宝气珠光炫睛夺目,

    点缀出一片人间乐土!

    你要赶在前面铺平道路,

    香花撒地,锦茵重褥,

    让她的脚在柔软的地面款步,

    让至上的光辉接触她的天然妙目!

    林奎斯

    主人的吩咐软弱无力,

    仆人做来等同儿戏。

    可是女王的美丽倾国倾城,

    已支配着财物和人心。

    全军都已驯服,

    刀剑也顽钝失灵。

    在她光辉形象之前,

    连阳光也黯淡而寒冷;

    在她容光焕发之下,

    一切的一切只等于零。

    (退场)

    海伦

    (对浮士德)

    我想和你谈谈,

    请你坐在我的旁边!

    这空位向主人召唤,也保证我的安全。

    浮士德

    先让我跪下表示忠诚!

    女王陛下,再让我对御手亲吻!

    是它把我向你身边提升。

    作为共治者获得你的批准,

    管理你的泱泱大国无垠,

    我是集崇拜者、仆从和保卫人于一身!

    海伦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使人吃惊,我有许多事情要问。

    但我先要请教这个汉子的语言,

    为什么听来十分希罕,动听而希罕?

    一声声好像是联珠一般,

    前句话刚才传进耳里,

    后句话又与它吻合无间。

    浮士德

    我们说话的方式已经使你满意,

    那么,我们的歌声也一定使你欢喜,

    它能彻底地使你爽心悦耳。

    但最可靠的是我们立即练习:

    对口句就能把它诱出和唤起。

    海伦

    那么,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说得那般好听?

    浮士德

    这很容易,必须是言出于心!

    只要胸中有热情激荡,

    就会环顾而问——

    海伦

    是谁和我共享?

    浮士德

    这时心灵不用前瞻和后顾,

    只有现在——

    海伦

    才是我们的幸福。

    浮士德

    现在是至宝,是极高利益,是押品和占有,

    可是谁来批准?

    海伦

    我的手。

    合唱队

    谁还怀疑我们女王,

    慨然对堡主

    表示殷勤盛意?

    其实我们全都是

    被俘的女子,

    自从伊略斯惨遭陷落,

    我们颠沛流离,

    分不出南北东西。

    女人总是惯受男子的抚爱,

    她们虽然不能选择高低,

    却能识别好歹。

    不管是金色鬈发的牧人,

    还是黑毛遍体的潘恩,

    只要机缘凑巧来临,

    丰盈的肢体

    对他们一律平等。

    他们俩越坐越近,

    相偎相傍,紧紧不分,

    肩儿相摩,膝儿相并,

    手挽手儿摇摆不停。

    在那御座上,

    铺有豪华的锦茵。

    我们陛下

    当着众人的眼睛,

    毫不隐瞒秘密的欢欣,

    流露出那风流情景。

    海伦

    我觉得相隔很远而又分明很近,

    我只想说:“我在这儿呀!这儿”这么一声。

    浮士德

    我呼吸困难,浑身战栗,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一场梦,分不出地方和时候。

    海伦

    我似乎已经过时,而又这么新鲜,

    和你这陌生人恩爱缠绵。

    浮士德

    别再思量那独特的命运!

    存在就是义务,那怕只是一瞬。

    福基亚斯

    (激烈地登场)

    如胶似漆,难解难分,

    呢呢儿女,我我卿卿,

    说不尽缱绻柔情!

    可是时间不等人。

    你们难道不觉得天气阴沉?

    且听喇叭狂吹的声音,

    毁灭就快降临。

    梅纳劳斯统率大军

    正向你们迫近;

    快准备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如被敌军包围而获胜,

    就会像戴福布斯被人碎骨粉身,

    这是强占妇女应得的报应。

    先把那些贱货们悬挂高绳,

    跟着就是新磨的钢斧

    在祭坛上对准女王的玉颈。

    浮士德

    葬撞的搅扰!闯来令人讨厌;

    我在危急中也不会手忙脚乱。

    不祥的音讯使青鸟也显得难堪,

    你这奇丑的脚色一直是噩耗频传。

    可是这回你无风起浪枉费心机!

    这儿并无危险,纵有,

    也无非是虚声恫吓而已。

    信号,城楼上发出爆炸声,喇叭

    和号角齐鸣,军乐,大军行进。

    你若不信,立即让你看看,

    集合拢一群团结一致的好汉:

    只有出死力保护女人的男子,

    才配得到女人的恩典。

    面向离开队伍而前来的军官们

    按捺下满腔怒火,

    你们一定能赢得胜利。

    你们是北方青年的菁华,

    你们是东方英俊的健儿——

    顶盔贯甲,一片刀光剑影,

    大军所到,横扫大小城池,

    走来时大地震动不已,

    走过后余声如雷贯耳。

    我们在比罗斯登陆,

    老王纳斯多已经亡故,

    小邦纷纷解体,

    大军势如破竹。

    现在立即从这座城外,

    把梅纳劳斯逐回大海!

    让他在那儿流浪、掠夺和潜伏,

    那是他的嗜好,也是命中活该。

    我奉斯巴达女王命令,

    向各位将官致敬:

    现在把江山呈献在她足下,

    你们对领土都各有份!

    日耳曼人,你凭着城墙和天堑,

    捍卫科林土斯的海湾!

    哥特人,我把阿哈耶交给你照管,

    那儿有百道幽深的山涧。

    法兰克人向艾利斯进军,

    麦森纳该轮到撒克逊人,

    诺曼人去肃清海面,

    扩展阿戈利斯那片海滨平原!

    从此各自安居乐业,

    向外发展赫赫威力;

    但斯巴达是女王多年驻跸的地方,

    它应君临各国之上。

    女王对诸位一视同仁,

    万方各国共享太平;

    你们在她足下尽心效力,

    领受她的批准、权利和光明。

    浮士德走下来,将官们环绕他的

    周围,接受详细的指令和吩咐。

    合唱队

    谁要贪得国色天姿,

    首先需要心里牢记:

    最重要是依靠武力!

    否则他枉自欢喜,

    纵得到人间瑰宝,

    也不能安然保持;

    强盗会用力抢夺,

    奸人会用计骗取;

    为了防止不测,必须善自留意!

    我赞美我们的君王,

    他超出众人之上,

    智勇兼备,盖世无双,

    强悍者都俯首听命,

    无任何违抗。

    他们忠实地执行命令,

    既使本身利益得到保障,

    又获得君王致谢的嘉奖,

    公私两利而扬名四方。

    现在谁敢冒犯如此强大的主子,

    从他手中把美人夺去?

    美人属于英雄,良缘天赐,

    我们更双倍地情愿如此,

    他要保护他的爱妃连同宫女,

    依靠着内有坚城,外有雄师。

    浮士德

    在场的人都获得慷慨的赏赐,

    每人一大片富饶的土地——

    让他们向那儿移居!

    我们保持住中央的位置。

    他们竞相保卫你这个半岛,

    周围是汹涌不息的波涛,

    半岛上的丘陵连绵起伏,

    和欧罗巴山脉的余尾相交。

    早已仰望的女王国土,

    如今已为女王所有,

    愿它如阳光普照万邦,

    永远赐福各个部族。

    当欧罗达斯河的芦苇低语,

    她明星一般破卵而出,

    使得生母和兄弟姐妹,

    都感到美的光辉夺目。

    这个国家只归属于你一人,

    呈现出一派繁荣昌盛;

    即使全世界向你臣服,

    你也应对祖国特别相亲!

    在那嵯蛾群山的背面,

    峰顶受着阳光的冷箭,

    岩石已呈现一片新绿,

    山羊正贪啮稀疏的草尖。

    山泉澎涌,奔腾的溪涧汇合成川,

    溪谷、山坡、牧场已是碧草芊芊。

    成百座丘陵起伏在地面,

    放牧的羊群散布其间。

    壮牛谨慎而稳健,

    分散地走向悬崖旁边;

    岩壁间的洞窟何只百千,

    可庇护牛群不遭风雨之患。

    那儿有潘恩保护牛群,

    生命水精住在葱茏峡谷的清凉之境,

    更有一派林木森森,

    枝丫夭娇似欲排空云。

    这是古老的森林!

    橡树巍然耸立,枝柯蟠结纵横;

    枫树天袅,有蜜汁含孕,

    清标高举而婆娑弄影。

    幽静的树荫宛如慈母的怀抱,

    迸出微温的乳汁以哺育儿童和羊羔,

    果实累累,遍地都是熟食,

    树孔中滴出芬芳的蜂蜜。

    这儿安居乐业,世代联绵,

    丰衣足食,喜笑开颜,

    每个人都长生不老,

    在岗位上满意而康健。

    可爱的孩童在光天化日之下,

    发育能力可以和阿爷并驾。

    我们对此惊讶,始终怀着疑问:

    究竟他们是神仙还是凡人?

    阿波罗喜与牧童为伍,

    他的形象是其中的翘楚;

    凡是大自然支配的净土,

    大千世界都交流无阻。

    坐在海伦身旁。

    你和我都如愿以偿,

    把过去种种尽都淡忘!

    要感到你是最高神的后代!

    只有你才属于第一世界。

    坚固的城堡不应将你限制!

    亚加狄亚的长春力量

    也不能使我们留连忘返,

    而被限定在斯巴达旁边。

    被引诱来居住在洞天福地,

    你隐遁到最愉快的命运中去!

    我们的宝座化为园亭一片——

    幸福必须自由得和亚加狄亚一般!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树木荫蔽的林苑

    舞台全部改变。傍着一排岩窟,有亭数座,门户掩闭。树木成荫的林苑与四周的危崖相接。浮士德和海伦不见。合唱诸女四散睡在地上。

    福基亚斯

    我不知道,姑娘们睡了多少时间,

    眼前的历历情景,

    她们是否也曾梦见?

    让我来唤醒她们。使年青人吃惊,

    你们年长者也坐在下边呆等,

    总想把这可信的奇迹的结果看个分明。

    醒来!醒来!快快睁开睡眼!

    摇动鬈发!目不旁瞬而倾听!

    合唱队

    你就说吧!快快说吧!究竟出了什么稀奇事情!

    越是荒唐的事儿我们越是爱听;

    面对着这些岩石实在无聊万分。

    福基亚斯

    孩子们,你们方才揉开惺忪睡眼就觉得无聊?

    那么听着:在这些岩窟、山洞和凉亭里,

    咱们的国王和王后受着荫蔽,

    已成了一对鹣鹣比翼的情侣。

    合唱队

    怎么说?就在那里面?

    福基亚斯

    他们与外界隔绝,只叫我一人悄悄地伺候,

    我在他们身边颇受重视,不愧是心腹人物。

    我藉故东奔西走,寻找别的东西,

    寻来一些草根、苔藓和树皮,

    我熟悉它们的一切效力,

    这样只剩下他们二人在一起。

    合唱队

    照你说来,那里面是别有洞天,

    有森林、草地、溪涧、湖泊,真是无稽之谈!

    福基亚斯

    说穿了,是你们没有见过世面;那里面深不可测:

    重堂叠院,我留心一一探索。

    突然间洞窟中发出哗笑的回声,

    我仔细一看,有个孩童从女人膝上跳向男人,

    又从父亲身上跳向母亲!

    父母轮流拥抱、逗弄,舐犊情深,

    大声的笑谑与纵情的欢呼交并,

    简直闹得我脑胀头昏。

    天才儿裸体无翼,像芳恩而不带兽容,

    跳到陆地上面,地面起了弹射作用,

    迅速地把他弹向空中,

    他跳了两三次,直触到高高的穹窿。

    母亲担忧地说:“跳吧,可以随心所欲,

    但不好飞!自由飞翔却不允许!”

    诚恳的父亲劝告:“地中含有弹力,

    会把你向上抛起;你只消足趾触地,

    立即强健得像大地之子安泰乌斯!”

    于是他跳上岩石,像皮球弹射一般,

    从这边跳到那边,从那边跳回这边。

    可是一下子他消失在崎岖的峡谷中间,

    好像是一去不返。母亲哀恸,父亲苦劝,

    我惶恐地耸着双肩。但忽然他又出现!

    莫非是那里面有宝物潜藏?

    这时他穿上花团锦簇的漂亮服装。

    两袖流苏闪动,胸前锦带飘扬;

    手持金琴,活脱是个小费波斯,

    迈步走向岩边,攀登绝壁,

    我辈惊讶,双亲欢喜得拥抱在一起。

    为什么他头上闪闪发光?

    很难判断:那是黄金冠儿,还是过强的精神力量?

    他举止翩翩,已显出少年风度,

    宣告他是未来的艺术大师,

    肢体中鼓荡着永恒的旋律,

    你们一旦耳闻目睹,无不心悦诚服。

    合唱队

    你这个克里特出生的女子,

    竟把这称作奇迹?

    你大概从未听过

    启迪世人的训词?

    未听过爱奥尼亚的故事,

    也未领教过希腊的

    上古时代的神话,

    及丰富的英雄史诗?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无非是祖先兴盛时代

    留下来一点儿凄凉的尾声,

    你所讲的虽然离奇,

    但还比不上玛耶之子,

    那虚构的故事

    比真实更加动听,

    唱起来令人神往不已。

    这婴儿刚生下地,

    虽然娇小而颇有力,

    那些唠叨的保姆

    打着愚蠢的主意:

    裹上清洁的毛绒襁褓,

    再用华贵的绷带缠绕。

    哪晓得这顽皮的童婴

    人虽小而却有劲,

    悄悄伸出手脚,

    柔软而有弹性,

    把那压得不耐烦的紫色衣被,

    神不知鬼不觉地抛在一边;

    活像蜕变成功的蝴蝶,

    滑脱层层密裹的重茧,

    敏捷地展开双翅,

    在光天化日之下

    自由自在地来去翩翻。

    于是这个机伶的小鬼,

    竟成了流氓、盗窃

    及一切投机取巧者

    万世崇奉的邪神。

    他施展最灵巧的手段,

    证实他特有的本领:

    他很快窃取了海神的三叉戟,

    甚而也把战神阿勒斯的剑

    悄悄拔出鞘里;

    他非但偷了日神费波斯的弓箭,

    也偷了火神赫菲斯脱斯的火钳;

    如果他不怕火烧,

    也会偷去他父亲宙斯的闪电;

    他和爱神艾洛斯角力,

    用脚将对手钩翻在地;

    当女神基普利抚弄他时,

    他竟把对方的佩带从胸前摘取。

    动人而柔美的弦乐从洞中传出。众人谛

    听,好象立即深受感动。从此至下面休

    息为止,全部和谐的音乐。

    福基亚斯

    且听这消魂的音调,

    快把神话抛掉!

    你们那些牛鬼蛇神,

    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没有人再理会你们,

    我们要求更高的礼品:

    话儿必须出自内心,

    才能打动别人的心灵。

    向岩石那边退去

    合唱队

    你这讨厌的妖怪,

    媚人的音调是你所喜爱;

    我们像久病新痊,

    感动得珠泪涟涟。

    只要灵魂豁然开朗,

    竟可以让日光消失;

    我们在内心感到

    全世界没有的东西。

    海伦,浮士德,欧福良登场。后者的服

    装如上所述。

    童子欧福良

    你们听我唱起儿歌,

    好比自己在寻欢作乐;

    你们看我合拍舞蹈,

    父母的慈心也随着跳跃。

    海伦

    爱情造福于人,

    使我们如意成双;

    它更给人以无上的欢狂,

    添加一个宝贝儿郎。

    浮士德

    一切都已定局: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们联系在一起,

    海枯石烂也不分离!

    合唱队

    男孩的柔和光辉,

    是多少年来

    伉俪恩爱的结晶,

    哦,珠联璧合,令人庆幸!

    欧福良

    现在让我跳动,

    现在让我飞跃!

    排空驭气

    直上九重霄,

    我不能抑制

    激荡的心潮。

    浮士德

    要克制!要克制!

    切不可卤莽从事!

    万一你不幸

    坠落和伤损,

    宝贝儿子,

    这会丢失我们的老命!

    欧福良

    我再也不愿

    呆在地上:

    放松我的手,

    别绾着我的鬈发,

    别牵着我的衣服!

    它们归我所有。

    海伦

    啊,想想吧,

    你是属于谁!

    好容易到手的宝贝,

    我的,你的和他的,

    要是给你断送,

    多么使我们心碎!

    合唱队

    我担心呀,这结合

    眼看就要解体!

    海伦与浮士德

    看在父母份上,

    克制你那过强的冲动,

    克制你那激烈的欲望!

    作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儿郎,

    使大地增光!

    欧福良

    遵照你们的心意,

    我控制着自己。

    (钻入合唱之群中,引逗诸女跳舞。)

    我环绕这活泼的一群,

    旋转得更加轻灵。

    这旋律是否合拍?

    这姿态是否动人?

    海伦

    好呀,这样就好!

    你引导美人儿

    巧妙地轮流舞蹈!

    浮士德

    还是快些收起为妙!

    这样的把戏,

    我丝毫也不欢喜。

    欧福良与合唱诸女载歌载舞,形成错综的行列。

    合唱队

    让你可爱的双腕

    不住动荡,

    让你蓬松的鬈发

    闪闪发光,

    你的脚步轻盈

    踏在地上,

    四肢婉转

    绕遍上下四方,

    你是如愿以偿,

    可爱的儿郎!

    我们大伙儿的心

    都对你向往。

    (暂停)

    欧福良

    你们是许多

    步伐轻捷的牝鹿

    快快过来,

    从新开始跳舞!

    我是猎人,

    你们是野生动物。

    合唱队

    你想捕获我们,

    不用着急!

    因为到末了

    我们一个个

    都要拥抱你,

    你这可意的人儿!

    欧福良

    穿过丛林!

    飞步狂奔!

    容易得来的东西,

    令我厌弃;

    强力夺来的东西,

    才够使我欢喜。

    海伦和浮士德

    多么放荡!横冲直闯!

    丝毫克制都已无望。

    好象是号角狂鸣,

    在山谷和森林间回荡;

    多么放肆!多么喧嚷!

    合唱队

    (一个个女子匆匆登场)

    他跑过我们身旁!

    轻蔑地将我们挪揄,

    从我们这群当中

    拖走了最野的女子。

    欧福良

    (抱一少女前来)

    拖来个结实的女孩,

    满足我霸占的享乐;

    使我欢喜,使我快活。

    贴着她倔强的胸,

    吻着她抗拒的嘴,

    显示我的力量和意志不错。

    少女

    放开我!在我这躯壳中,

    也有精神的胆量和力气,

    我们的意志不亚于你,

    不是轻易可以夺去。

    你以为我已经束手无计?

    那是你过信自己的腕力!

    用力捉牢,我要烧焦

    你这傻瓜,开开玩笑。

    她化为火焰腾腾上升。

    跟我上轻灵的虚空,

    跟我下冻结的坟墓,

    快把消失的目的捕获!

    欧福良

    (拂去残焰)

    在这林莽当中

    岩石交错纵横——

    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坐困?

    我有着焕发的青春!

    听呀,风在呼啸,

    听呀,浪在喧腾,

    两者都来自远方,

    我巴不得向他们靠近!

    他向岩石上越跳越高。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你莫非是想学羚羊?

    我们担心你会跌伤。

    欧福良

    我得越升越高,

    我得愈望愈远!

    现在我看出了我在的地点:

    是在岛的中间,

    在伯罗奔尼撒国土的中间,

    好一片陆海相连。

    合唱队

    你不愿和平地

    留在山林的怀抱;

    我们就要给你

    在藤架上选择葡萄,

    在山坡上采摘葡萄,

    还有无花果和金黄的苹果,

    唉,在幸福的国土,

    你才会长远幸福!

    欧福良

    你们梦想着太平的日子?

    谁愿梦想,就让他去梦想吧!

    战争是口号!

    胜利!接着来到。

    合唱队

    谁在太平盛世

    希望战争重演,

    那他便和希望的幸福

    断绝了姻缘。

    欧福良

    本地出生的人物,

    经历重重危险,

    自由勇气无限,

    把流血视同等闲——

    只有刚强的人

    才有神圣的意志,

    凡是战斗的人

    才能取得胜利!

    合唱队

    往上瞧呀,他升得多高!

    看起来他并不算小:

    好似戎装奕奕,争取胜利来到,

    浑身上下钢铁一般坚牢!

    欧福良

    没有壁垒,没有城墙,

    每个人只有依靠本身的力量;

    要问什么是坚不可拔的城堡?

    那便是男子汉的钢铁胸膛。

    你们想要安居而不被征服,

    就只有轻快武装直赴战场!

    妇女们尽成为巾帼英雄,

    每个孩子都是勇敢闯将。

    合唱队

    神圣的诗灵

    上升到天际!

    最美丽的星散彩流辉,

    遥遥地,遥遥地——

    可是我们还看见,

    也仍然听见,

    而且总喜欢觉察着你。

    欧福良

    不,我不是以孩子姿态出现,

    而是武装的青年来到面前!

    与强健、自由、勇敢的人儿为伴,

    在思想上已经领先。

    前进吧!

    在那边,

    荣誉的道路正在拓展。

    海伦和浮士德

    你出生在世并不算长,

    未经历多少快活时光,

    你就想攀登眩目的高梯,

    追求那充满痛苦的渺茫。

    难道你把爷娘

    全不放在心上?

    美满的家庭竟成为幻梦一场?

    欧福良

    你们可听见海上雷鸣?

    在那儿引起了山鸣谷应,

    两军鏖战,破浪扬尘,

    冲锋肉搏,不惜牺牲!

    马革裹尸,

    这就是命令;

    战士临阵决不偷生。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多么可怕!多么可惊!

    难道死是你命中注定?

    欧福良

    我难道远远地袖手旁观?

    不,我甘愿去分忧共难!

    同上的那些人

    自负而冒危险,

    死亡不可避免!

    欧福良

    可是!我的双翅

    已经开展!

    到那儿去!我得去!我得去!

    请容许我飞去!

    他纵身到空中,衣服支持其身,有一

    刹那,头上放光,曳着一条光尾。

    合唱队

    伊卡鲁斯!伊卡鲁斯!

    真够悲惨!

    一个美少年坠落在父母脚边,人们以为可以从

    尸体中去辨别出一位熟识者;但形骸立即消失,光

    环如慧星上升于天,衣服,披风与利拉琴留在地上。

    海伦和浮士德

    继欢乐之后,

    惨痛立即来临。

    欧福良的声音

    (由地底发出)

    母亲,在九幽地府,

    莫让我举目无亲!

    (暂停)

    合唱队

    (免歌)

    无论你在何处,都不会举目无亲!

    我们相信,天下无人不识君;

    唉,你虽然脱离尘世,

    没有人舍得和你分心。

    我们几乎忘却哀免,

    而是怀着羡慕歌颂你的命运:

    不管凄凉之夜,还是快乐之辰,

    你的诗歌和胆识都以美丽和伟大著称。

    唉,人间幸福备于你的一身,

    魄力宏伟,出身名门,

    可惜你辞世何其太早,

    青春花蕊竟遭狂风的横扫!

    目光犀利,洞察世情,

    意气慷慨,扶危济困,

    绝色佳人无不对你倾心,

    诗歌卓绝而不群。

    可是你热情奔放,

    任意陷入纵情的罗网;

    你愤然不顾一切,

    与旧俗陈规彻底决裂;

    最后你那崇高的思想,

    赋给纯洁的胆识以力量,

    方将鹏搏万里,

    可惜未能如愿以偿。

    问谁如愿以偿——实在无聊,

    造化弄人,常使众生颠倒。

    在这空前不幸的日子,

    万民泣血哀思。

    却有新的诗歌苏醒,

    莫再垂头丧气:

    大地不断产生诗词,

    如万物孳生不息。

    完全休息,音乐停止。

    海伦

    (对浮士德)

    一句古话儿不幸也应在我的身上:

    幸福与美丽并存的日子不能久长。

    生命和爱情的联系已经断绝,

    我哀叹这两者,痛苦地向你诀别,

    我再一次扑向你的怀里——

    贝瑟封娜,把男孩和我带去!

    她拥抱浮士德,形体消失,只

    衣服和面纱留在他的怀里。

    福基亚斯

    (向浮士德)

    快抓牢那给你剩下的东西!

    切莫把衣裳失去!

    魔鬼已捉着衣角,

    想把它拖进阴司。

    抓牢吧!你的女神一去不返,

    得沐余芳,仍觉得神气宛然。

    善用这无价的崇高恩典:

    升起吧,在你能够坚持的时间,

    它载着你远离浊世而升天——

    我们将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再见。

    海伦的衣裳化为云彩,环绕浮士德,将他

    带到空中一同飞去。

    福基亚斯

    (从地上拾起欧福良的衣服、披风和利拉琴,走到

    舞台前厢。高举着遗物说:)

    运气倒还不错!

    火焰固然消失,

    但我不替世界难过。

    这些东西已够献给诗人,

    引起行帮同业的相嫉和相轻;

    至少我可以奉借衣服,

    虽然我不能赋与才能。

    在舞台前厢一根柱旁坐下。

    潘塔莉丝

    (领导合唱的女子)

    赶快,姑娘们!魔法已经解除,

    我们不再受帖撒利巫婆的禁制,

    那缛管繁弦的靡靡之音也失去魅力,

    它淆混人的耳官,更迷惑人的神志。

    下阴司去吧!女王正以庄重的步伐走去。

    我们忠诚的侍女应紧跟她的步履,

    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们将在大神的宝座旁边和她相遇。

    合唱队

    女王自然是无往不利;

    在冥府里她也和嫔妃一起

    高高在上,神气十足,

    她和贝瑟封娜交情亲密;

    但是我们是不上台面的侍女,

    只留在卑湿的阿斯福德罗斯草地,

    常和那细长的白杨

    和不结实的柳树为侣。

    我们有什么可以适意?

    不过是啾啾唧唧,秋坟唱诗,

    如蝙蝠夜啼。

    潘塔莉丝

    一个人既无令名,又无卓见,

    只好返本归元;你们去吧!

    和女王一起,是我热烈的心愿;

    为人不单靠劳绩,还要有忠肝义胆。

    (退场)

    全体

    我们已来到阳世,

    诚然不再是生人,

    这点我们感到,我们知悉,

    但决不愿重返阴司!

    永恒生动的大自然

    要求我们精灵游动不息,

    我们也向大自然完全皈依。

    △合唱女子的一部分

    千万树枝在低语、摇撼、弄影风前,

    我们嬉戏其间,轻轻地把生命源泉从根引到树巅;

    不时用花花叶叶将满头散发装点,

    自由蓬起而向着青天。

    果实坠地,立即快活地拥来牲畜和人群,

    争先恐后,你推我挤,竞相拾取和尝新,

    他们在我们周围俯伏,好像在敬礼元始诸神。

    另一部分

    我们紧贴着平滑如镜的岩壁,

    柔波荡漾似地摇动着四肢;

    听取任何声息,不管是鸟鸣或芦笛,

    还是潘恩的可怕吼声,无不如响斯应。

    是轻声报以微响,是怒吼报以雷鸣,

    而且两倍、三倍、十倍地令人震惊。

    第三部分

    姊妹们,我们性情活泼,随同溪流前往;

    遥远处有一带魅人的翠微山岗。

    我们越往下流,浸润越深,不住纤回起伏,

    先灌溉草地,其次牧场,然后是屋宇周围的园圃。

    瞧那翠柏的细梢凌空耸立,

    是超出平地,堤岸与水面的标志。

    第四部分

    你们流向那方,完全随你们高兴,

    我们只流灌这座丘陵,满地的葡萄架上蔓儿青青。

    瞧那葡萄园主昼夜忙个不停,

    惟恐辛勤劳动得不到良好收成。

    有时用锄,用铲,有时培土,剪枝和结藤,

    向一切神祈祷,首先是太阳尊神。

    巴库斯这懒汉对忠仆漠不关心,

    只在亭上休憩,洞里瞌睡,和小芳恩谈山海经。

    他巴不得随时都酒醉醺醺,

    有的是革囊和坛罐盛酒供饮,

    冷窖里左右逢源,永世也取汲不尽。

    一旦诸神来到,特别是日神照临,

    风调雨顺,暄暖及时,使收获丰盛,

    园主惨淡经营的作场便突然热气腾腾,

    由这一棚响到那一棚,从这一藤串到那一藤。

    大篮小筐,提桶背桶,齐发出各种声音,

    一切都供榨酒者着力践踏,向槽房运进。

    那汁水饱满的鲜洁浆果惨遭蹂躏,

    喷沫,溅汁,混合而被踩成烂泥。

    这时金属的盘盂响得叮当刺耳,

    狄翁尼索斯从神秘中显露身躯;

    有山羊脚的男女摇摇摆摆跟着一路,

    还有西伦鲁斯的驴儿狂叫狂呼。

    它什么也不顾!分趾的驴蹄踩倒一切风俗,

    震耳欲聋,五官也晕眩模糊。

    醉汉们摸索碗盏,已灌得昏头满肚,

    如有人干涉,更闹得一塌糊涂,

    赶快喝干旧瓶,好把新酒注入!

    幕下。福基亚斯在舞台前厢似巨人一般起立,

    脱去高底半统靴,揭开假面和面纱,现出靡非斯陀

    的原形。在必要时可加收场词以解释此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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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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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峭拔嵯峨的岩顶。

    一朵云彩飞来,依傍岩边,降在向前突出的平地上。

    云彩散开。

    浮士德

    (出现)

    俯瞰脚下是沉沉一片,

    稳步踏上这山峰的边缘,

    我卸下载我的云辇,

    它使我从容飞越海陆,在这大好晴天。

    云气慢慢离我身边而悠然舒卷,

    一团团向东游去如聚絮翻绵;

    霎时间真使我眼花缭乱,

    浮云变幻,如波涛起伏,瞬息万千。

    可是它在塑形。不错,让我细看分明!–

    在阳光照耀的锦茵上有玉体横陈,

    现出巨人般的女神的形影。

    我看出来了!像幽诺,像蕾达,像海伦,

    望去多么庄严娇美而又动荡不定。

    呀,已在散乱了!形状消失而化为排空的氤氲,

    停顿在东方,浑似遥远的冰岭,

    眩目地反映出往昔的岁月峥嵘。

    可是我四周仍然笼罩着一片柔和浅淡的烟雾,

    荡胸点额,清凉如灌顶醍醐。

    现在它轻盈蹇缓地渐渐上升天宇,

    连合为一。——这丽影当不欺吾,

    难道这不是早已消逝的少年时代的瑰宝?

    百感交集,难遏制激荡的心潮:

    曙光女神的爱使我飘然活跃,

    初见时无心的一瞥有若灵犀感召,

    这胜过任何奇珍,务必把它捉牢。

    玲珑的形象升华为飘渺的仙女,

    聚而不散,翱翔直上太虚,

    把我内心的纯精粹美带以俱去。

    一只七里靴踏上来,另一只随即跟上。

    靡非斯陀脱下靴后,两只靴急忙大步走开。

    靡非斯陀

    我毕竟把你赶上!

    可是你说说:究竟在发什么奇想?

    千寻岩石如巨口箕张,

    你偏偏下降到可怕的中央?

    我虽不曾呆过这儿,却深知究竟,

    这正是九幽地狱的底层。

    浮士德

    你肚子里确有不少的传说;

    这时候又打算信口开河!

    靡非斯陀

    (认真地)

    上帝把我们从空中贬下九幽地狱,

    这缘故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地中心实在灼热难过,

    四周围燃烧着永恒的烈火,

    我们经不起过分的亮度,

    被迫在狭窄地方难以伸展手足。

    全体魔鬼都开始咳嗽,

    从上到下,呼吸快要停止;

    地狱冒出硫磺味和酸气,

    还有酿成巨大灾难的瓦斯!

    陆地的外壳尽管坚厚,

    轰然一声便现出巨大的裂口。

    于是我们翻了一翻,

    从前的地底现在成了山巅。

    魔鬼从此建立翻身的理论,

    必须从最底层翻到最高层。

    我们逃出那灼热难当的深堑,

    来到这过度充满自由空气的人间。

    这个公开的秘密一向守口如瓶,

    到后来才启示芸芸众生。

    (《圣经·以弗所书》第6章第12节)

    浮士德

    面对万山横翠,静默无声;

    我不问其来由和起因。

    当大自然在本身中把基础奠定,

    使地球浑然成了圆形。

    喜看峰峦涧谷,滴翠抹青,

    千岩万岭,罗列纵横,

    有一带蜿蜒的丘陵,

    迤逦向谷底延伸。

    那儿百草繁茂,万物滋生,

    用不着疯狂地旋转不停。

    靡非斯陀

    说来倒也动听!觉得是理所当然;

    可是当场的人却另有所见。

    那时我瞧见地底正在沸腾,

    熔岩喷涌,烈焰飞迸。

    摩罗赫向远方敲击岩层碎片,

    锻炼出岩与岩首尾相连。

    现在外来的千钧磐石还生根在地,

    凭谁来解说这投掷之力?

    哲学家也觉得莫明其妙:

    那儿有岩石横卧,只好让它卧倒,

    我们白伤脑筋,实在无聊。

    只有天生纯朴的老百姓懂得诀窍,

    不让自己的看法受人干扰;

    他们的智慧早已成熟,

    看出这奇迹出自撒旦之手。

    巡礼者正拖着信仰的拐杖,

    依次把魔石和魔桥探望。

    浮士德

    倒也值得注意看看:

    魔鬼是怎样观察自然。

    靡非斯陀

    这和我有啥相干!自然只好让其自然!

    有件体面事儿可讲:魔鬼曾经在场!

    我们是干大事的汉子!

    骚动,暴力和胡闹便是标志!–

    不过我到底要明白问你:

    难道地球上丝毫没有使你满意的东西?

    你放眼看辽阔无边的地方,

    应惊讶世上的繁荣和壮丽景象。(《马太福音》第4章)

    但是你始终不知满足,

    难道说,你没有任何贪欲?

    浮士德

    当然有!一件大事在吸引我。

    你猜猜吧!

    靡非斯陀

    要猜,还不容易。

    我挑选一座大的都市。

    市中心市民拥挤,食物狼藉,

    窄街曲巷,尖形的屋脊,

    圈定的市场出卖白菜、萝卜和葱头,

    肉摊上苍蝇成堆集,

    扑向肥肉舐吸不休;

    你随时可以去盘桓,

    忙碌争吵,臭气熏天。

    当然也有广场和大街。

    显出十分阔绰的气派。

    尽头处没有城门阻挡,

    市郊向外无限延长。

    我瞧见那儿有人驾驶马车,

    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急忙忙地东奔西驰,

    好比散了阵的一群蚂蚁。

    要是我去驾车或骑马。

    总是被他们围在中央。

    成千上万的人向我表示景仰。

    浮士德

    这不能使我满意!

    我诚然高兴人口繁殖。

    人人都丰衣足食,

    而且学文化,受教育,

    然而这不过是培养叛逆。

    靡非斯陀

    那么,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在幽静地方建筑一座娱乐的宏伟宫室,

    把森林,山岗,平原,田野和草地,

    装点成姹紫嫣红的园囿。

    碧绿的墙壁前面软草如茵,

    曲径通幽,一带水榭凉亭。

    瀑布垂虹在岩间奔泻,

    飞泉喷雪如珠帘倒挂;

    破空直上,又斜出横飞,

    溅沫飞珠,洒落一天花雨。

    然后再给那些美多娇

    构筑温暖而舒适的香巢,

    在那儿消磨无边岁月,

    独享艳福而左拥右抱。

    每当我提到美貌姣娘,

    总是想收罗普天下的群芳。

    浮士德

    下流而趋时髦!和沙大那巴儿一样!

    靡非斯陀

    我大概猜准了你的心愿?

    果然算得上大胆非凡。

    你的思想离月亮已经不远,

    一定巴不得爬到月亮上边?

    浮士德

    完全不是!这个地球上

    还大有用武之地。

    我要做出一番惊人的事迹,

    觉得自己有力量毅然奋起!

    靡非斯陀

    你原来想博得赫赫声名?

    我看出你是来自娘子军。

    浮士德

    我要获得权力和产业!

    名声等粪土,事业是一切。

    靡非斯陀

    可是会有雅士骚人,

    向后代颂扬你的光荣,

    用愚蠢来煽动愚蠢。

    浮士德

    你对一切是毫无所知,

    你知道什么是人渴望的东西?

    你那讨厌的品格尖酸刻薄,

    你知道人需要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好吧,一切都依你的主张!

    你不妨向我谈谈有多大的狂想!

    浮士德

    我注目一片茫茫大海:

    洪波涌起,奔腾澎湃。

    随着潮头下落,狂澜散开,

    冲击着海岸的广阔地带。

    这情形使我异常生气,

    好比自由精神尊重一切公理,

    却被傲慢的强权所欺,

    使得热血沸腾,感情悒悒不已。

    我认为这是偶然,加强视线:

    只见波涛壁立,向后倒卷,

    离开那样骄傲地达到的目的;

    但时刻一到,运动又从新开始。

    靡非斯陀

    (向观众)

    这对我算不得什么新奇;

    千万年来我已经有所认识。

    浮士德

    (续继兴奋地说)

    波浪悄悄地逼近,泛滥各处,

    本身既不生产,又造成不毛之地;

    它不断澎涨,汹涌和翻卷,

    掩盖一片令人厌恶的荒滩。

    内在力量促使一浪接着一浪,

    翻来复去,不过一阵空忙,

    身临目睹,几乎使我绝望;

    这是自然原素的自发力量!

    我要振作精神,大展雄图,

    与海斗争,将水制服!

    可以办到!不管海水如何泛滥,

    一遇丘陵,它就只得转弯;

    虽然声势赫赫,卷地浮天,

    稍高处便屹立昂然,

    稍低处又大力吸引它下灌。

    我忙着在心里逐一盘算:

    这事情值得大干一番,

    把汹涌的海水逼离海岸,

    对潮汐地带加以制限,

    把海水赶回海洋中间!

    计划一步步在眼前开展;

    这是我的愿望,定要促其实现!

    在观众背后有鼓声和军乐远远地从右边传来。

    靡非斯陀

    实在轻而易举!–你可听出远方的鼓声?

    浮士德

    又是战争!聪明人却不爱听。

    靡非斯陀

    战争也罢,和平也罢,聪明人一心为着自家,

    趁机会大捞一把。

    注意和瞄准每个有利的刹那。

    现在机会到了,浮士德,快抓住它!

    浮士德

    你别让我瞎猜哑谜!

    还是明白说出你的真心实意!

    靡非斯陀

    我沿路听人传说:

    那位宝贝皇帝的日子十分难过;

    你本认识他,我们曾经把他捉弄,

    将假财富送到他的手中,

    他便想把全世界购买一空。

    因为他年青时就登上皇位,

    爱作出错误的结论,

    认为二难可以相并:

    治国与享乐可以并行,

    这样才使他如意称心。

    浮士德

    大错特错。谁要颁布命令,

    必须在命令中使人感到欣喜;

    他胸中充满崇高的愿望,

    但无人可以窥测其意旨。

    他只向最亲信的人附耳私语,

    一举成功,普天下都惊讶不止。

    于是他长保至高至尊的位置!–

    贪图享乐,只会令人不齿。

    靡非斯陀

    哪位皇帝不是这样!享乐得多么荒唐!

    整个帝国已陷入无政府状况,

    大国小邦,左邻右舍,都摆下战场,

    骨肉相残,兄弟阅墙,

    城堡攻打城堡,

    门阀敌对行帮,

    连主教也与教会和教区对抗;

    遍地是仇人,到处是冤家,

    教堂里也在流血厮杀,

    每个商旅都逃不过城门关卡。

    大伙儿的胆子愈来愈大;

    要生存就得自卫!–只好由它去吧。

    浮士德

    由它去吧——跛行,摔倒,又再爬起,

    翻个筋斗,滚成一团烂泥。

    靡非斯陀

    这种情况谁也不许责骂,

    人人都能够和想要表现自家。

    连极渺小的人儿也了不起,

    到后来贤达之士都认为太放肆。

    强干者毅然高举义旗,

    声称:“给我们安宁的人才配作主子。

    当今皇帝既不能也不愿创造安宁,

    我们就只得另选国君,

    新皇帝使帝国重新振作,

    在新建的社会中保证人人安乐,

    让和平与正义两相结合!”

    浮士德

    听来很象教士的腔调。

    靡非斯陀

    这原本是教士的口号!

    他们为了保证便便大腹装饱,

    参加叛乱比别人更显踊跃。

    叛乱不断扩大而且加以圣化;

    咱们曾经戏耍过的那位皇帝陛下,

    来到这里,也许是想作最后挣扎。

    浮士德

    他使我惋惜,他为人善良而爽直。

    靡非斯陀

    来吧,咱们看看,活人总有希望!

    咱们从困境中将他解放!

    救这一场足以抵过千场。

    谁知道,骰子会转出什么点数!

    他碰上运气,就有藩臣救主。

    他们翻过山腰,俯瞰谷中的军队

    部署。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靡非斯陀

    我看阵势的部署倒还不错;

    咱们参加进去,胜利全可掌握。

    浮士德

    对你有什么可以指望?

    无非是哄骗!障眼法!空洞的幻象!

    靡非斯陀

    兵不厌诈,为了赢得战争!

    考虑到你要达到的目的,

    务必坚定你的壮志雄心!

    咱们保护皇帝的宝座和江山,

    论功行赏,你跪在御前,

    受封领土是无边海岸。

    浮士德

    你曾经干过好些事情;

    也务必赢得这场战争!

    靡非斯陀

    不是我,而是你去赢得战争!

    这一次是你做上将军。

    浮士德

    这简直是叫我丢脸,

    不懂兵法,怎好指挥作战!

    靡非斯陀

    这些事你让参谋部去操心,

    大元帅只须泰然坐镇。

    我已觉察出险恶的战局,

    早就组成了军事会议,

    从深山搜集来原人势力,

    要成功须懂得众擎易举!

    浮士德

    瞧那边拿着武器的是什么人?

    你莫非煽动起深山的居民?

    靡非斯陀

    不是!这很象彼得·斯坤慈的剧团,

    演员是流氓痞子中的精选。

    三壮士登场

    (《撒母耳记》下第23章第8节)

    靡非斯陀

    我的喽打那边来到!

    你看他们的年纪有老有少;

    衣服和装备也各式各样,

    你使用他们倒也便当。

    (观众)

    今天连几岁的孩子,

    也爱上铠甲和骑士披肩,

    那些流氓虽然只是幻影,

    却反而更加讨人喜欢。

    好斗者

    (青年,轻便武装,衣服多彩)

    谁敢向我正视一眼,

    我便赏他嘴上一拳;

    要是胆小鬼见我就跑,

    我便抓着他最后的顶毛。

    快捷者

    (壮年,充分武装,衣服阔绰)

    无聊的争吵使人生厌,

    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只有拿东西才孜孜不倦,

    别的一切以后再谈!

    坚持者

    (老年,坚固武装,无衣裳)

    那也得不到多大利益;

    大笔财产转眼就会消失,

    在生活洪流中葬送无余。

    拿取固然好,而保存则更妙!

    你让我这个年老汉子管理,

    包管没人拿去你任何东西!

    他们一起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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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前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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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皇帝的帐幕架立起来。

    皇帝,大将,卫士们。

    大将

    预定计划仍然显得周密,

    选择这片山谷十分适宜,

    我们密集全军退到这里;

    我坚信我们可以确保胜利。

    皇帝

    成败利钝,还言之过早;

    可是我讨厌后退,这等于是一半脱逃。

    大将

    陛下,瞧这儿我军的右翼!

    兵法上希望有这样的地势:

    山陵并不险峻,却难以进逼;

    这对我军有利而对敌军危险,

    我军半掩蔽在起伏的平原,

    敌人骑兵不敢贸然进犯。

    皇帝

    我对这只好称赞;

    这儿要考验人的手腕和肝胆。

    大将

    你看中央草地上展开一片平原,

    密集的队形在那儿战斗方酣。

    剑光戟影划破长空,

    在阳光下闪烁,穿透晨雾重重。

    强大方阵赫赫如狂澜起伏!

    千万健儿立大功不惜抛掷头颅。

    从这儿你可以看出群众的威力,

    我相信他们必然会瓦解敌师。

    皇帝

    这样的壮观在我还是初次,

    我们的军队够得上以一敌二。

    大将

    关于左翼,我无军情可以上奏,

    骁勇的战士扼守着险固的山头;

    现在悬崖上闪耀着剑戟戈矛,

    保护着那条羊肠小径的重要关口。

    我预料在这儿将有一场血战,

    出其不意,定杀得敌人片甲不还。

    皇帝

    从那边来的是一些虚伪的亲戚,

    平常和我攀亲道故,称兄论弟,

    而越来越加放肆无忌,

    居然要夺取玉笏的大权,御座的威仪,

    以致朋党内讧,拢乱全国,

    而今又联合起来向我进逼!

    群众还在犹豫,莫知所从,

    他们随着大流,不管南北西东。

    大将

    我派遣一个可靠的兵士去侦察战况,

    他急忙地跑下岩去,但愿他如愿以偿!

    第一侦察员

    我们侥幸获得成功;

    我们的本领机智而勇敢,

    忽来忽往,东奔西窜,

    然而收获并不可观。

    许多人和忠诚的部队相同,

    尽管发誓向陛下效忠,

    可是实际上不肯行动,

    却借口说:民众危险,引起内讧。

    皇帝

    利己的说教使人只顾自家,

    感恩图报,义务荣誉,都成了空话。

    你们要知道,机关切莫算尽,

    邻家失火也会殃及自身。

    大将

    第二侦察员来了,可是他下来得很慢,

    这个疲乏的人儿浑身都在发颤。

    第二侦察员

    初看令人欢喜,

    暴徒们纷乱如蚁;

    忽然间异军突起,

    出现了一位新的皇帝。

    按照原定路线,

    列队穿过平原;

    伪旗在空中招展,

    跟随的人驯良得和羊儿一般!

    皇帝

    一个伪君对我反而有利:

    现在我才觉得朕是皇帝。

    作为战士我才穿上戎衣,

    披坚执锐是为了更高目的。

    平常每次宴会虽然堂皇富丽,

    应有尽有,唯独缺乏危机。

    你们曾建议角力游戏,

    我的心脏跳跃,随着竞技而呼吸;

    要是你们不曾谏止我进行战争,

    我的光辉英雄事业早享盛名。

    曾记得上次在火海中反映,

    烈火熊熊可怕地向我逼进,

    我感到自主的念头已在腹中生根;

    那虽然只是幻影,但是伟大绝伦。

    我模糊地梦想过胜利和荣名;

    亡羊补牢,挽回等闲虚掷了的光阴。

    传令官被派去向对方皇帝挑战。

    浮士德身穿铠甲,戴半闭的头盔。

    三壮士的武装和衣服如上。

    浮士德

    我们现在到来,希望不受责骂;

    即使没有困难,小心总是不差。

    你知道山民们正在深思,

    他们精通自然界和岩层的文字。

    至于那些早已离开平地的精灵,

    比平常更加依恋岩石。

    他们惨淡经营,通过迷宫般的峡谷,

    在芬芳四溢的贵重气体中沉淀金属;

    不断加以分类,试验和化合,

    唯一的动机是发现新奇事物。

    他们运用灵巧的手指,凭借精神的力量,

    创造出种种透明的形状;

    然后他们在结晶体及永恒的沉默里,

    看出人世间发生的事迹。

    皇帝

    我曾听过这些话,相信你所说不虚;

    不过请明说吧,贤士,对这儿有啥意义?

    浮士德

    沙兵纳人,诺基亚的巫师,

    是你的忠实可靠的仆人。

    他曾遭到无比惨重的厄运:

    火把已经点燃,火舌不断上伸;

    四周堆集的干柴交错纵横,

    其中混合着硫磺和沥青;

    非人,非神,也非鬼所能救援——

    多感皇恩浩荡,炸开了烧红的锁链!

    地方是在罗马,他对你受恩深重,

    经常关怀着陛下的行踪。

    从那时起,他完全忘了自己,

    只为你仰视星辰而俯察地理。

    他委派我们的任务非常紧急,

    为陛下效力,山岳的力量巨大无比;

    大自然发挥无限的威力,

    只有冥顽的教士才嗤为魔术游戏。

    皇帝

    快乐的日子,欢迎嘉宾莅临,

    他们欣然而来,也欣然尽兴;

    每人都使我欢喜,但看熙熙攘攘,

    高朋满座,济济一堂。

    可是我们更竭诚欢迎义士仁人,

    他毅然贲临,扶危济困,

    正值这风雨如晦之辰,

    命运的天平摇摆不定。

    局势真是一发千钧,

    暂把有力的手离开出鞘的霜刃!

    关键时刻须要把敌我分清:

    千万人中有的向我作战,有的为我效命。

    大丈夫全靠自身!谁羡慕皇冠和宝座,

    就得施展出特殊的本领!

    那是反对我们的魑魅魍魉,

    蜂涌蚁集,称帝称王,

    自封兵马都总管,世袭大封疆,

    我要用自己的拳头将他们埋葬!

    浮士德

    你纵然完成了伟大的功劳,

    也不好轻易用元首去作担保。

    军盔上不是装饰着顶冠和羽毛?

    那是保护元首,鼓舞我们壮志冲霄。

    没有元首,股肱岂不失去主宰?

    元首迷糊,全体也就委顿下来;

    元首受苦,五官百骸立遭伤损,

    元首康复,它们的机能就获得新生。

    手臂懂得迅速地应用自卫权利,

    举起盾牌而保护头颅;

    宝剑立即贯彻杀敌的义务,

    奋力避开来势而不断进取;

    强健的腿脚也有幸参战,

    使劲把垂死敌人的脖子踩翻。

    皇帝

    愤怒要我这样处治敌人,

    把他傲慢的头颅用作踏凳!

    传令官们

    (回来)

    我们去到敌人阵营,

    引不起敬意和重视;

    他们把词严义正的通知,

    当作废话而嗤之以鼻:

    “你们的陛下已无踪无影,

    只成了峡谷中一片回声;

    要是我们对他回忆,

    就如童话所说:——从前有过一次。”

    浮士德

    精锐将士都出自心愿,

    坚定而忠实地站在陛下一边。

    敌人迫近,我们热烈待战;

    请下令攻击吧!时机如箭在弦。

    皇帝

    我在这儿放弃指挥。

    向大将

    侯爵,由你来负责安危!

    大将

    那么,好吧,我军右翼列队前进!

    目前敌军左翼正向上攀登。

    莫等他们最后站稳脚跟,

    就发挥少壮的忠勇,叫他们一蹶不振。

    浮士德

    请让这位骁勇善战的好汉,

    立即参加你的队伍作战,

    他和战士们一起舍死忘生,

    斩将搴旗,施展出常胜本领!

    他指右边的人

    好斗者

    (出来)

    什么人敢和我正面交战,

    我一定打得他满脸稀烂;

    谁背朝着我,我把脊梁给他打断,

    叫他的颈子、脑袋和发辫倒挂在背上现眼。

    于是你的兵对兵,将对将,

    刀光剑影,杀成一片。

    我振臂一呼,敌人闻声辟易,

    一个个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退场)

    大将

    我们的中央部队也逐渐跟上,

    要用全力机智地应付对方,

    稍微偏右!那儿激战已达高潮,

    我军的作战计划受到动摇。

    浮士德

    (指点正中的一人)

    也请让这位壮士服从你的命令!

    他矫健伶俐,可以带动一切前进。

    快捷者

    (出来)

    皇军的英雄气慨激昂,

    还须配合缴获财物的渴望,

    伪帝的帐幕堂皇富丽,

    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他不能长在座位上夜郎自大;

    我要响导大军,直捣巢穴。

    女扒手

    (随军女贩,偎傍着他)

    我和他虽未正式结婚,

    他始终是我心爱的情人。

    现在对我们来说,正是收获季节!

    女人抓东西特别猛烈,

    要抢劫就毫无顾忌;

    争先胜利!可以包揽一切。

    二人退场

    大将

    战事进展果然如我预期,

    敌军右翼猛烈攻我左翼。

    人人奋战,抵抗疯狂的冲锋,

    誓保山路关口,不落敌人手中。

    德士浮

    (指点左立者)

    阁下,那就请你注意这位壮士:

    不用担心,强者更加强你的劲旅。

    坚持者

    (出来)

    关于左翼,你不用挂虑!

    我在的地方,东西确保无虞;

    老年人显示出最能坚持:

    连雷火也劈不开我手里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从上面下来)

    现在请向后看看背景:

    从犬牙交错的岩石当中,

    涌出来全付武装士兵,

    使用头盔、甲胄和剑盾,

    堵塞着那条羊肠小径,

    在我们背后筑起一道坚城,

    一声令下,便去冲锋陷阵1

    轻声对知情的人说

    你们用不着追问他们的来源!

    我自然丝毫也不耽误时间,

    把四周的武库收罗殆遍;

    他们或步或骑出现在那里,

    俨然还是大地的主子;

    其实他们是过去的骑士、国王、皇帝,

    现在不过是空心的蜗壳而已;

    趁机也混进来不少牛鬼蛇神,

    中世纪的情景居然栩栩如生。

    不管中间有什么鬼怪精灵,

    这一回都可以发挥效应。

    高声

    听吧,他们在大声地磨拳擦掌,

    铁片儿互碰得叮叮当当!

    旗杆上的破旗儿也在招展,

    随着新鲜的气流而上下飞翻。

    要注意,这批古代人已准备妥当,

    情愿在新的战斗中大杀一场。

    惊人的喇叭声来自上

    方,敌军中出现动摇。

    浮士德

    天际已经阴沉,

    只见到处红光闪闪,

    吉凶莫测,时明时暗;

    枪剑都已将人血醮满,

    岩石、森林和大气,

    尽搅得地覆天翻。

    靡非斯陀

    右翼在奋勇抗战;

    我看见好斗的汉斯像巨人一般

    岿然屹立在队伍中间,

    急忙将全身本领施展。

    皇帝

    我先看见只手高举,

    现在狂挥的已有六双,

    这不像是自然现象。

    浮士德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海市蜃楼,

    它在西西里的海滨上空飘浮?

    在那儿阳光下云水荡漾,

    明朗朗地凌空直上,

    有实物在特殊的蒸汽中返光,

    呈现出稀奇古怪的形状:

    城郭乍往乍来,

    庭园或升或降,

    破长空展开层出不穷的图像。

    皇帝

    这可是多么可疑的情形!

    长矛的尖头耀眼难睁,

    我军的戈戟灿烂如银,

    却有无数火星闪灼不定。

    简直使我感到鬼气森森。

    浮士德

    啊,陛下,请你原谅,

    这是自然界消失了的精灵的迹象,

    是狄渥斯库伦双星的回光,

    船夫们都祈祷他们护航;

    他们在这儿聚集最后的力量。

    皇帝

    那你就说:我们应该感谢何人?

    他使自然界照顾我们,

    搜罗来绝无仅有的精灵。

    靡非斯陀

    除了那位大师而外还有何人?

    他一心关怀着你的命运。

    由于你的敌人以强兵压境,

    使他激昂慷慨、义愤填膺。

    他救你是为了报德感恩,

    不惜因此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皇帝

    从前群众欢迎我四处巡行,

    我也颇想试试自己的权柄,

    未多考虑,便断然决定,

    拯救那位老者免遭火焚。

    因而使得教士们大为扫兴,

    这一来自然得不到他们的欢心。

    难道说,当时这种痛快行径,

    经过了许多年还要我受到报应?

    浮士德

    慷慨救人的善行收获必丰;

    请你把目光转向上空!

    我相信,上帝将显示征兆,

    注意吧,时机立即来到!

    皇帝

    一只苍鹰翱翔在天空,

    格莱弗疯狂地在后跟踪。

    浮士德

    当心,有利形势已见分晓!

    格莱弗是荒诞的妖鸟;

    怎么敢不自量力,

    居然和雄鹰一较高低?

    皇帝

    现在它们绕着大圈盘旋,

    越飞越近——一刹那间,

    两鸟互撞,肉搏决战,

    胸口和颈上的羽毛纷纷撕烂。

    浮士德

    看吧,那可怜的格莱弗,

    已经筋断骨折,羽毛脱落,鳞伤遍体,

    拖着一条狮子尾巴,

    窜向山顶的树林中间消失。

    皇帝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我实在惊讶不小。

    靡非斯陀

    (向右边)

    一再奋勇进击,

    敌人被迫退避,

    一阵乱砍乱杀,

    齐向右边蚁集,

    他们陷入混战,

    扰乱了自己主力的左翼。

    我军坚强的前锋,

    闪电般向右转移,

    立即向敌人的弱处进逼——

    现在两军舍死忘生,

    激战越来越酣,

    势如倒海翻江的狂澜;

    没有比这更为壮观,

    我们已经赢得这场决战!

    皇帝

    (指左边向浮士德说:)

    快看!那边似乎很有问题:

    我军的阵地十分危急。

    我看不见炮弹飞起,

    敌人爬上低岩,

    高处已被放弃。

    现在!敌人大军云集,

    一步步向我进逼,

    也许已将关口夺去:

    邪术的下场往往如此!

    你的本事徒劳无益。

    暂停

    靡非斯陀

    那边飞来我的两只乌鸦:

    它们会带来什么报告?

    我担心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妙。

    皇帝

    这两只讨厌的鸟儿用意何在?

    它们离开岩头的热烈战斗,

    展开黑帆朝这里飞来。

    靡非斯陀

    (对乌鸦)

    快快飞近我的耳旁!

    你们保护的人未受灾殃;

    因为你们的劝告使人遇难成祥。

    浮士德

    (对皇帝)

    你对于鸽子想必知悉,

    它们相隔千山万水,

    也能回巢寻得雏鸟和粮食。

    这方面的差异十分显明:

    鸽子是为和平传书,

    乌鸦是为战争带信。

    靡非斯陀

    带来一个严重的消息:

    向那边看!我们的壮士把守的岩边,

    情况显得十分危急!

    敌人攀上了附近的高地,

    要是关口再被占据,

    我们的处境就难以思议。

    皇帝

    说到头我还是受骗上当!

    你们把我活生生拖进罗网;

    浑身被网绳缠绕,心中感到发慌。

    靡非斯陀

    鼓起勇气吧!战争还未失败。

    最后关头总不免有挫折和阻碍,

    这需要耐心和巧计安排。

    我有可靠的仆从可供驱遣,

    请下命令,给我以指挥全权!

    大将

    (这时走来)

    你和这伙人纠缠鬼混,

    整个时间都使得我忧心如焚;

    幻术不能创造牢固的幸运。

    要挽回战局我已没有力量,

    他们既然开始,也让他们收场。

    我现在奉还手里的权杖。

    皇帝

    权杖你暂且保留在手,

    也许还有幸运到来的时候!

    我对这个讨厌的家伙感到害怕,

    还有他那样亲密地对待乌鸦。

    向靡非斯陀

    这权杖我不能给你,

    我觉得你不是适当的汉子。

    你去指挥吧!设法挽救我们!

    结局如何,我是听天由命。

    和大将一起退入帐幕

    靡非斯陀

    让那根笨拙的棒头保护着他!

    它对我们这号人的用处不大,

    这和那十字架不差上下。

    浮士德

    现在怎么办呢?

    靡非斯陀

    早已作好安排!–

    喏,黑色的堂兄弟们赶快行动起来,

    飞往山上大湖,致意水里的精怪,

    向她们借用洪水的假象莫要迟延!

    这是女人独一无二的本领,

    会把实体和假象两下离分,

    任何人也辨不出是假是真。

    暂停

    浮士德

    咱们的乌鸦一定

    向水精们大献了殷勤,

    那边已开始发出潺潺的水声。

    在好些干燥光秃的岩顶,

    忽然有洪大的泉水飞迸;

    使敌军的胜利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这敬礼实在妙不可言,

    连最胆大的登山者也眼花缭乱。

    浮士德

    一条小溪聚合众流而奔腾直下,

    穿过溪壑使水量成倍增加,

    汇成一股洪流如长虹倒挂;

    忽然在平坦的岩顶四下展开,

    飞珠溅沫,汹涌澎湃,

    分层逐段向谷底滚滚流来。

    任何英勇的抗拒也是枉然,

    只有听凭怒吼的狂澜席卷,

    我自己也为赫赫声威而震颤。

    靡非斯陀

    我一点儿也看不见洪水扬波;

    那不过是人们肉眼的错觉,

    这种古怪的事儿我觉得有趣不过。

    傻瓜们山崩似地逃窜不止,

    个个都担心被洪水淹死,

    分明在陆上却着力呼吸,

    可笑他们逃跑时使用游泳姿势。

    现在混乱的情形到处都是!

    乌鸦们飞回

    你们如果要考验真实的本领,

    我将在祖师面前为你们扬名;

    这时快飞往炉火熊熊的铁店,

    侏儒们在那儿锻炼方酣,

    毫不疲倦地把金石打得火星四溅!

    你们不妨同他们瞎聊一番,

    要求一股发光、闪烁、爆炸的火焰,

    声势要显得赫赫炎炎!

    好比远方在掣动闪电;

    好比流星坠落自九天,

    每个夏天夜晚都会出现;

    不过闪电掣动在杂乱的树丛中间,

    陨星熄灭在潮湿的地面,

    这种情形却是不易看见。

    你们也用不着多伤脑筋,

    开始是请求,然后就是命令。

    乌鸦们退场。上述情况依次实现。

    靡非斯陀

    敌人眼前天昏地暗,

    每跨一步都如临深渊!

    遍四陬火点点,

    光华闪灼,突然使得眼花缭乱!

    这一切妙不可言;

    再来点恐怖声音就更加妥善。

    浮士德

    从墓穴中收罗来的破烂武器,

    居然在自由空气里孔武有力;

    那上边早就在叽嘎格斗,

    迷人的声响实在奇妙无俦。

    靡非斯陀

    完全对头!它们已没法控制;

    就象文明的古代那样,

    按照骑士规矩较量高低。

    臂箍和腿缠应有尽有,

    好象是桂尔芬与吉贝林两党对头,

    一来一往,彼此恶斗不休。

    他们是世代相传的宿仇,

    势不两立,由来已久。

    喊杀声已远近传遍,

    如同参加一切魔鬼的筵宴,

    党派的仇恨总是占先,

    那怕到头来扰得天下大乱;

    惊呼狂叫,双方连续不断,

    有时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恐怖气氛弥漫在山谷中间。

    乐队奏出战争的骚动杂沓声,

    最后转入轻灵快活的军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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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敌方皇帝的帐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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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座,四周陈设富丽。

    快捷者和女扒手。

    女扒手

    咱们可是第一批到来!

    快捷者

    连乌鸦也飞不到咱们这样快。

    女扒手

    哦,这儿的财宝到处成堆!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到哪儿煞尾?

    快捷者

    整个地方都是财物充斥!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

    女扒手

    这张绒毯对我恰好!

    我的床铺实在糟糕。

    快捷者

    这儿挂着一个钢制的鎏星!

    我早想得到这种礼品。

    女扒手

    这件镶金边的朱红大衣,

    是我梦想已久的东西。

    快捷者

    (拾起武器)

    有了这个就事事占先:

    生杀予夺,勇往直前——

    你已经包好许多物事,

    却没有搞到一点正经的东西。

    别触动那些破烂家具,

    先搬走这只箱子!

    这是发给军队的饷银,

    箱里面盛满了黄金。

    女扒手

    这玩意儿重得要命!

    我提不动,也驮不成。

    快捷者

    快蹲下去!弯着腰身!

    我帮你驮在结实的背上准行。

    女扒手

    哎唷!疼呀!我快完蛋!

    这会把我的脊梁骨压成两段。

    箱子坠地而破裂。

    快捷者

    赤金堆积在地——

    快快去把它拾起!

    女扒手

    (蹲下)

    快投入我的围裙!

    越多越爱煞人。

    快捷者

    已经够了!快快走开!

    她站起来

    哎呀,倒楣!围裙有个漏洞!

    不管你走到哪儿或是站着不动,

    金子撒满一地象在播种。

    御林军

    (皇帝的)

    你们在这神圣的地方想干什么?

    为什么在皇家财产里东掏西摸?

    快捷者

    我们出卖手脚为生,

    特来瓜分应得的战利品。

    敌帐中的东西见者有份,

    我们也和你们一样都是大兵!

    御林军

    这和我们的团体颇不相称:

    兵士和扒手不能同是一人!

    谁要和皇帝陛下接近,

    必须是奉公守法的士兵!

    快捷者

    奉公守法谁都会谈,

    换个名儿叫作捐款。

    咱们彼此不分高下;

    “拿来”!这是通用的行话。

    向女扒手

    快拖走你到手的物品!

    咱们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退场

    第一御林军

    你为什么对这个无耻的流氓,

    不立刻赏他一记耳光?

    第二御林军

    我不明白为什么失去力量,

    看来他们好象是魑魅魍魉。

    第三御林军

    我的眼前糊里糊涂,

    眼花缭乱,看不清楚。

    第四御林军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整天都热得不可开交,

    中心惶惶,无比烦躁;

    这人站起,那人摔跤,

    摸索过去,立即痛击彼獠,

    敌人无不应手而倒;

    眼前仿佛有烟雾缭绕,

    耳里听到嗡嗡、呼呼、咝咝各种叫嚣。

    闹来闹去总是这套把戏,

    我们也不明白怎么来到这里。

    皇帝和公侯四人登场。

    御林军退去。

    皇帝

    不管怎么说,总是我们赢得了战争,

    战场上的敌人四下逃窜,溃不成军。

    只落得宝座空存;卖国搜括的金银,

    毯包席裹,充斥盈庭。

    我们光荣地受御林军的护卫,

    威仪赫赫,静候万民使节来临。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喜讯:

    从此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战斗中虽然也参预了幻术,

    但是打到底还是靠我们自身。

    偶然事件也有助于作战形势:

    天上掉下陨石,打得敌人血流不止;

    岩穴中响起怪声隆隆,

    长了我们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

    败者倒下,必然遗臭万年,

    胜者得志,感谢悠悠苍天。

    全民一致赡仰,不用命令——

    “主啊,我们赞美你!”万众异口同声。

    我把虔诚的目光转回到自己的胸前,

    作为最高礼赞在平常很少出现。

    一位年轻好乐的君王等闲浪费了时间,

    年事渐长,教训他爱惜寸阴不可怠慢。

    所以我当机立断,不再迟疑,

    同四位爱卿一起共同治理家事和国事。

    向第一人

    哦,侯爵!编制军队多亏你巧妙用心,

    主要关头才能够指挥若定;

    和平时期你要因时制宜,

    我封你为大元帅,把宝剑赐你。

    大元帅

    你的忠诚军队一直忙于内战,

    如今防守边疆保卫陛下和皇位安全,

    请允许在宏伟古堡的九重宫殿,

    使臣下得邀恩宠,准备盛筵!

    我将清洁地持觞上寿,趋侍左右,

    拱卫巍巍帝制,万岁千秋。

    皇帝

    (向第二人)

    你为人勇武而温文,

    封你为侍卫长,职责不轻。

    你今后是宫内侍从中最高的首领,

    我认为仆人不善,才引起内庭纠纷;

    你应该树立起光辉的典范,

    使君臣内外个个喜欢!

    侍卫长

    励行伟大的圣旨,仰报皇恩:

    既扶助善士,也不伤坏人,

    明智而不诡诈,安祥而不争竞!

    如荷陛下洞鉴,我便感激万分。

    我可否设想怎样举行盛宴?

    陛下就席,我即奉献金盘,

    而且代捧指环,请你在欢乐时盥洗御手。

    瞻仰天颜,感到受恩深厚。

    皇帝

    虽然国事粗定,对欢宴不宜设想,

    不过来一个快活的开头倒也无妨!

    向第三人

    我任命你为御厨总监,

    今后狩猎,园圃,家禽场地都归你掌管!

    随时选配我嗜好的时鲜,

    按月供奉,精心烹调御膳。

    御厨总监

    我严守斋戒,尽最愉快的天职,

    直到珍馐罗案,使陛下得快朵颐!

    我要和御厨的膳夫们同心协力,

    收罗不辞遥远,选新提早季节。

    不过趋新骛远,纵然肴馔重重,

    不如朴素滋养,方能符合圣衷。

    皇帝

    (向第四人)

    这儿的话题总是讨论筵宴,

    青年英雄要一变而为酒官!

    大酒管是你的新衔,

    要用葡萄美酒将酒窖贮满!

    但是你要节制自己,不可沉湎,

    误入歧途就将毁于一旦。

    大酒管

    陛下,青年本身一旦受到信任,

    转瞬之间他也就壮大成人。

    让我也来设想一下那盛大的宴会:

    我把御厨装饰得尽善尽美,

    豪华的金银器皿耀目争辉,

    我先给陛下选出最美的高杯:

    这种威尼斯的琉璃里外透明,

    注入美酒,味强烈而不醉人。

    世人往往过信这稀世奇珍:

    其实陛下自己节制才更有保证。

    皇帝

    我在这重大时刻给你们的恩旨,

    你们从可靠的口中听出而深信不疑,

    御言一诺千金,保证任何赏赐;

    为了昭示郑重,还要有正式文字,

    最后由御笔签名。要完成这种手续,

    正好这时我瞧见适当的人物前来办理。

    大主教兼首相登场。

    皇帝

    巍峨帝阙要靠基础支持,

    才能永保安全而不倾圮。

    你瞧见这四位大臣!我们方才商议,

    整顿现状要先从宫廷内部开始。

    现在我打算把全国的政事,

    委托你们五位大臣全权治理!

    你们的土地应当超出一般;

    我立即没收叛国贼的财产,

    用来扩展你们领土的界限。

    我要赐给忠臣一些美好的田园,

    同时还赋给你们扩张的大权,

    在适当时机通过继承,购买和交换。

    凡属领主应有的权利,

    一律准许你们便宜行事。

    凡事由你们作出最后裁判,

    不许再上诉到最高机关。

    其次是赋税,利息,租金,路费,关税和捐款,

    矿山,盐场,铸币权也归你们掌管。

    我为了充分证实我的谢意,

    提升你们紧紧地贴近皇帝。

    大主教

    我代表全体感谢皇恩浩荡!

    你使我们强大巩固,皇权也就加强。

    皇帝

    我还要赋与五位更高的光荣:

    现在我君临帝国而且也乐享修龄;

    但父死子继,历代一脉相承,

    每日孜孜不息,也得顾虑到不测发生。

    到那时我不得不离开亲信:

    你们的职责是要使继承有人。

    保卫皇储在圣坛上加冕受命,

    目前的动乱终于导致升平。

    首相

    大臣们衷心自豪而态度恭顺,

    向陛下鞠躬到地,尽是你的元老重臣,

    只要我们忠诚的血液还在脉管中流行,

    无不鞠躬尽瘁,唯命是听。

    皇帝

    我们迄今的工作已达到结论,

    还须有文字签署向后代证明!

    你们对财产虽然有权自由处分,

    但有一个条件:不许随便瓜分。

    从我手里领受的可以新增,

    但必须全部由长子继承。

    首相

    为了帝国和臣等的幸福,我欣喜非常,

    这极重要的规章将记在羊皮纸上;

    再由文官处来誊清和封印,

    最后才请陛下御笔签名。

    皇帝

    那么,现在我让你们全体退朝,

    使每个人对这重大日子好好思考。

    世俗界的大臣们退场

    宗教界大臣

    (留下来,感伤地说:)

    首相走了,主教留在此间,

    一片丹忱迫使我向你进言!

    我这慈父般的心肠为你焦虑不安。

    皇帝

    你在快乐时候还有什么焦虑?说吧!

    大主教

    正是这个时候我觉得痛苦万分,

    你以帝国元首之尊竞与魔鬼结盟!

    虽然表面上皇位显得安全,

    可惜这是对上帝和教皇的侮慢!

    要是教皇知道,即将兴师问罪,

    用圣光使你这犯罪国家坠毁。

    他并未忘记,你在加冕的日子,

    不顾重大时刻,居然解放了魔术师。

    从你的皇冠发出第一道敕免的光彩,

    却落在被诅咒者的头上,而予基督教以损害。

    你应当反躬自责这种犯罪的恩赏,

    点点滴滴都必须归还教堂。

    在你建立帐幕的辽阔山区,

    牛鬼蛇神为保护你而纷纷蚁聚,

    你对恶魔的话百顺千依,

    这一带要虔诚献出以供神圣的努力;

    包括绵亘的山岭和密林,

    高山牧场上油油碧草如茵,

    明湖鱼鳖繁殖,无数溪涧纵横,

    蜿蜒曲折不断向谷底飞奔,

    还有广阔的平川,草原,沃野直达底层!

    你用以表示忏悔,才能获得圣恩。

    皇帝

    我犯的严重错误使我深深吃惊;

    献地的界限由你自行酌定!

    大主教

    首先将这犯罪而被亵渎的地方,

    立即宣布为供奉上帝的教堂!

    我的想象中已涌起坚固的高墙,

    曙光照耀着人群合唱;

    增加的建筑扩展成为十字形状,

    圣堂既高且长,使信徒们无比欢畅;

    他们热诚地从堂皇的大门涌进,

    山谷间响彻了首次的钟声;

    钟楼鸣钟,巍巍势欲摩天,

    忏悔者为了再造的生命踊跃来前。

    但愿这崇高的祭日转瞬到来!

    御驾莅临,真是无上光彩!

    皇帝

    为了赞美上帝并洗涤我的罪愆,

    但愿这浩大工程昭告虔诚的信念。

    好啦!我已觉得我的心灵超越尘凡。

    大主教

    我以首相身份敦请立即圣裁,并办理手续。

    皇帝

    你把颁赐教堂的文件拟好,

    呈上前来,我乐意签字。

    大主教

    (告退,但至门口又回过头来说:)

    建造教堂的费用还望陛下捐献,

    永远恩赐全部什一税,利息和捐款。

    慎重的维持与周到的保管,

    两者都需费甚多而支出浩繁。

    工程是在这般荒地上赶造,

    请从战利品中拨出若干金条。

    此外,我不得不掬诚奉告,

    还需要远方的木材,石灰,石板等材料。

    至于搬运,可从教坛上劝告人民来做:

    为教堂服务的人,必然得到神的保护。

    退下

    皇帝

    我犯的罪孽深重到这般;

    都怪那讨厌的魔术师害我不浅。

    大主教

    (又转回来,鞠躬到地)

    陛下,请原谅!你已把帝国的海滨

    赏给那个声名狼藉的人,本应当把他驱逐出境;

    还有那儿的什一税,利息,地租和捐款,

    你没有献给崇高的教堂以赎罪愆。

    皇帝

    (厌烦地)

    那儿的陆地尚未出现:海水还在泛滥!

    大主教

    谁有道理和耐心,时机总会来到。

    但愿陛下对我们的诺言始终有效!

    (退场)

    皇帝

    (独自一人)

    也许我最后会把整个帝国断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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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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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客

    对呀,果然不错!那儿的菩提树

    依然浓荫匝地,老干参天,

    我飘泊异乡多年,

    又得和它们再见!

    仍然是原来地点,

    当那惊涛骇浪

    把我抛上沙滩,

    那所小屋曾收留我在里面!

    我要向居停主人祝福,

    慷慨助人,一对善良夫妇,

    当时他们已经年迈,

    今日是否还能相遇?

    啊!他们是虔诚的人!

    是敲门?还是呼唤?——向你们致敬!

    但愿你们今天还是那样殷勤,

    长享乐善好施的幸运!

    鲍栖丝

    (老妪,年纪很老)

    亲爱的客人!低声!低声!

    安静!让我的老伴休息!

    老翁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短时醒来作事才爽利。

    旅客

    妈妈,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正要感谢的恩人?

    从前你和丈夫一起

    搭救了一个青年的性命。

    你可是鲍栖丝大娘,

    曾殷勤地把一个垂死的人儿灌醒?

    老翁登场

    你可是斐莱孟老爹,

    曾努力从洪涛中抢救我的财货?

    你们迅速升起烽火,

    用响亮的钟声发出呼吁,

    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多亏你们才得解脱。

    现在让我前去吧,

    我去眺望那大海茫茫。

    让我下跪,让我祈祷!

    我的心情是这么紧张。

    他在沙滩上迈步前行。

    斐莱孟

    (向鲍栖丝)

    你快去准备饮食吧,

    在那鲜花盛开的小园!

    让他跑去,让他惊讶,

    他不会相信眼前所见。

    站在旅客的身旁。

    这片海洋曾使你受尽苦难,

    波涛汹涌,泡沫飞溅,

    现在却成了锦绣花园,

    宛如乐土在人间。

    我年齿加长,岁月空添,

    不能慷慨助人象从前,

    可是正如我的力量衰减,

    滚滚洪涛也消失不见。

    现在英明的主人吩咐勇敢的臣仆,

    挖掘濠沟,建筑堤防多处,

    缩小海洋的权限,

    不让它擅作威福。

    瞧那碧油油草地如茵,

    还有牧场、园圃、村落和森林!–

    快来这儿悦目赏心,

    一会儿就红日西沉——

    天边有归帆点点,

    在寻找过夜的港湾。

    正如倦鸟也知道还巢一般,

    码头已离这儿不远。

    你看蔚蓝的海水边缘,

    向后越退越远,

    左右扩展的地面,

    尽是稠密的市井人烟。

    三人在小园中围桌而坐。

    鲍栖丝

    你还是默不作声?

    点滴也不沾焦渴的嘴唇?

    斐莱孟

    他想知道这奇迹的发生,

    你爱说话,给他说出源本!

    鲍栖丝

    好吧!的确有奇迹发生!

    我至今还心神不宁;

    因为全部活动情形

    都和正常情况不称。

    斐莱孟

    皇上把海岸颁赐那人,

    是不是犯了错误?

    传令官不是匆忙走来,

    大声把诏书宣读?

    离我们沙滩不远

    扎下了初步基础,

    架设帐幕,建立厂棚,

    草原上不久矗立起一座王宫。

    鲍栖丝

    大白天工人们纷纷闹嚷,

    尖锄铁铲挥动繁忙;

    到夜晚四处星火群集,

    第二天便筑就一道长堤。

    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命,

    深夜里响遍了惨痛呻吟;

    炽热的火流向海边通过,

    清早看,便出现一条运河。

    他不信上帝,贪得无餍,

    还觊觎我们的小屋和林园;

    作为邻居却那样飞扬跋扈,

    硬要大伙儿作他的臣属。

    斐莱孟

    他可是向我们提供条件,

    用新地上的美好田产和我们交换。

    鲍栖丝

    你别相信那新填出的地皮!

    还是守牢你原有的高地!

    斐莱孟

    咱们到礼拜堂去,

    眺望快要西沉的落日!

    鸣钟,跪拜和祈祷,

    至诚皈依悠悠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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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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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大的林苑,笔直的大运河。

    高龄的浮士德在徘徊,沉思。

    守望人林奎斯

    (用传声筒)

    红日西沉,最后的归船

    活泼地驶进港湾。

    另有一艘巨舸

    正要开向这里的运河。

    彩色的旗帜飘得欢快,

    挺直的墙桅伫立以待,

    河上的船员额手称庆,

    庆祝这次冒险大功告成。

    沙滩上响起一片钟声。

    浮士德

    (焦躁地)

    讨厌的声音!好比暗箭难防,

    使我身负难言的创伤!

    眼前的国土虽然无限,

    背后的嘲弄却令人难堪。

    那刺耳的钟声使我想到:

    我的崇高事业并非无所不包!

    那菩提树丛,那褐色的建筑,

    那腐朽的教堂,都非我之物。

    要是我想到那儿去休息,

    森森阴影会使我毛发竖立,

    真是眼中钉,脚底刺——

    唉!倒不如远远离开此地!

    守望人

    (同上)

    那艘彩船走得多么欢快,

    乘着清凉的晚风破浪而来!

    沿途航行十分灵便,

    大小箱匣堆集如山!

    堂皇富丽的船只,满载许多异邦的物产。

    靡非斯陀和三个强壮伙伴登场。

    合唱

    咱们上了岸,

    到达目的地。

    恭贺老东家!

    恭禧大船主!

    他们下船,将货物搬运上岸。

    靡非斯陀

    咱们总算历险一次,

    只要船主赞赏,大家也就满意。

    出航时只有船两只,

    回港时却增加到二十。

    咱们干了多么伟大的事体,

    请看船上满载而归的东西。

    自由的大海解放思想,

    做事情用不着仔细思量!

    最重要的是动手快干:

    咱们在捕鱼,也在捕船,

    一旦我们成了三条船的主子,

    第四条也就钩到手里;

    可怜第五条也难逃去,

    这叫作为目的不择手段,

    有强权就有公理!

    战争,海盗和买卖,

    三位一体不可分开,

    否则就是不懂什么叫航海。

    三个强壮的伙伴

    不道谢又不问候!

    不问候又不道谢!

    仿佛我们带来的

    是些臭东西。

    东家板起面孔

    很难看,

    王侯的财货

    他不喜欢。

    靡非斯陀

    要谢酬,

    莫再候!

    各人的份额

    已各到手。

    伙伴们

    这样做,

    太扫兴,

    我们要求

    等量分。

    靡非斯陀

    上面先整顿,

    厅连厅,

    陈列出

    诸般珍品!

    为饱眼福,

    他必然光临,

    计算一切,

    不漏毫分,

    他一定不肯

    显得寒伧,

    即将吩咐船队,

    宴会连日举行。

    明朝那些花俏娘儿们将要到来,

    对她们我要尽心招待。

    货物尽被搬开。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愁纹满额,目光忧郁,

    听取你获得的非凡幸福。

    深谋远略已庆成功:

    海岸和海洋和睦相处。

    海洋欢迎出航船只,

    离开海岸,航程便利,

    你可以说,从这儿宫阙的楼台,

    一伸手便拥抱整个世界!

    事业是从这儿发皇,

    下边还留有最初的木房:

    原来挖掘了一条小沟,

    这时桡橹纷忙在河上。

    多亏你的高才和部属的努力,

    果然从海陆获得报酬不虚。

    从这儿起——

    浮士德

    我咒诅这儿!

    简直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承认你是百般伶俐,

    但我的内心中有如针刺,

    似这样我实在经受不起!

    我要说又难于启齿,

    上边那对老夫妇必须搬去,

    我想在那菩提树下安排住址;

    如果那儿株树儿不归我自己,

    便破坏我占有世界的情趣。

    我要从那儿遥望四方,

    架一座了望台在枝柯上,

    让我的目光不受阻挡,

    饱看我的一切成就非常。

    人类精神创造出何等杰作,

    一瞥之下便可囊括包罗。

    努力经营还得靠思想明智,

    才能使千万人乐业安居。

    我们感到最大的苦恼,

    便是美中不足这一条!

    教堂的钟声,菩提树的芬芳,

    好象把我关进坟墓和教堂。

    那排山倒海的意志的力量,

    却在这儿沙地上受到挫伤。

    我怎样才可以排遣愁绪?

    钟声一响,我便勃然愤怒。

    靡非斯陀

    自然,这莫大的烦恼

    必定使你对生活感到厌倦!

    谁也不否认,那种声音

    刺激任何尊贵的听官。

    讨厌的乒乓声连续不断,

    使迷雾笼罩着傍晚的晴天,

    并且掺入了人世间种种事件,

    从诞生受洗一直到葬入墓园,

    好象人生不过是一场梦幻,

    销声匿迹在乒乓声音之间。

    浮士德

    执拗与抗拒

    在萎缩极辉煌的胜利,

    创巨痛深令人难熬,

    到这时也难讲公道。

    靡非斯陀

    你还用得着什么羞缩迟疑?

    不是早就可以迁移过去?

    浮士德

    那么,你去代我打发他们搬场!

    你知道那块美好的田庄,

    我已给老夫妇选择妥当。

    靡非斯陀

    把他们带走,再把他们安置,

    不等到你回顾,他们又已站起;

    忍受了强制的暴力,

    一个安乐窠可使事态平息。

    锐声吹口哨。

    三个伙伴登场。

    靡非斯陀

    来呀,遵照东家的命令!

    船宴明天举行!

    三伙伴

    老东家接待我们菲薄,

    有场快活的酒宴倒也不错。

    (退场)

    靡非斯陀

    (向观众)

    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今又重演,

    拿伯的葡萄园就在眼前。

    (《列王记》上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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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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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望人林奎斯

    (在宫城了望台上唱歌)

    为观看而诞生,

    为了望而尽责,

    把守城楼岗位,

    世界使我欣悦。

    我向远方纵目,

    我向近处凝眸,

    仰观月亮星辰,

    俯察森林麋鹿。

    四周森罗万象,

    壮观永恒不替,

    万物使我神怡,

    我也爱我自己。

    幸福的眸子啊,

    随你睇眄所及,

    无论南北东西,

    靡不辉煌典丽!

    暂停

    我被派在这个高处,

    不光是为了悦目爽心;

    蓦然间从那阴暗的世界,

    出现异常可怖的情景!

    穿过菩提树的浓荫,

    我瞧见火花四散飞迸;

    而且火势越来越盛,

    藉风威而力量倍增。

    哎呀!林中的小屋已经着火,

    那本是苔藓满地的潮湿场所!

    迅速的救援势所必需,

    却丝毫不见有消防设置。

    唉!可怜那对善良的老人,

    平常多么小心火烛,

    现在却葬身在烟火当中!

    这情形真叫人惨不忍睹!

    火焰腾空,火光熊熊,

    黑色的苔藓地方烧得通红;

    快拯救那对善良的夫妇吧。

    使他们逃出无比猖獗的火窟!

    透明的火舌闪灼如电,

    吞吐在千枝万叶中间;

    干枯的树枝最易烧燃,

    立即带火而坠落地面。

    你们应当目睹这般惨状!

    谁叫我生就这明察的目光!

    那座小教堂也已倒塌,

    禁不起堕落树枝的重压。

    尖头的火焰蜿蜒如蛇,

    缠着树梢不住上爬。

    中空的树干直到树根,

    在紫红色的火光中烧成灰烬——

    长久停止,歌唱。

    往日触目便欣然,

    可怜一去不复返!

    浮士德

    (在露台上,对着沙滩)

    上面传来什么凄凉的歌声?

    音调徐缓而字字分明。

    原来是守望人在悲叹不幸,

    那急躁的行动也扰乱了我的内心。

    然而菩提树丛已消失不见,

    只余下半成焦炭的树干;

    一座了望台即将建立,

    可以纵目到无边无际。

    我也瞧见那儿有所新居,

    庇护着那一对老年情侣,

    他们将受到宽大的照顾,

    乐享余年而保晚福。

    靡非斯陀和三伙伴

    (在下面)

    我们火速地往回飞奔,

    对不起!温和的法儿却不通行。

    不管我们怎样敲拍,

    总是紧闭着两扇柴门。

    我们继续摇撼和拍打,

    腐朽的门儿忽然倒塌。

    我们大声叫嚷,厉声恫吓,

    却始终听不见任何声息。

    这样的情形可能发生:

    他们不听而且也不肯!

    我们可是毫不耽延,

    立即将他们为你撵开。

    那对老夫妇倒没受多大痛苦,

    吃了惊骇便一命呜呼。

    有个异乡人躲在屋里,

    要想决斗,被我们打倒在地。

    经过短时间的激烈战斗,

    搅得炉炭撒满四周,

    干草着火发出熊熊火光,

    那儿就成了三人的火葬场。

    浮士德

    难道我的话你们充耳不闻?

    我是想交换而不是抢夺他们!

    这种卤莽的野蛮行径,

    我要诅咒,罪责由你们均分!

    合唱

    记得常言曾说:

    逆来顺受最好1

    你如大胆反抗,

    身家性命不保!

    (退场)

    浮士德

    (在露台上)

    望长空隐去耿耿星辉,

    火势减退,火光已微;

    瑟瑟凄风拂面吹,

    带来了烟火气味。

    命令匆忙,执行得太快!–

    是什么阴影一般飘荡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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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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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灰色女人登场。

    第一个女人

    我名叫贫乏。

    第二个女人

    我名叫过失。

    第三个女人

    我名叫忧愁。

    第四个女人

    我名叫苦难。

    三女人

    门儿紧闭,我们进不去;

    里面住有一位富翁,我们不愿进去。

    贫乏

    我变作阴影。

    过失

    我消失无踪。

    苦难

    世人对我掉开娇养的面孔。

    忧愁

    姊妹们,你们进不去而且也不便,

    只有忧愁,我,悄悄进去,穿过锁眼。

    忧愁隐去。

    贫乏

    灰色的姊妹们,你们从这儿溜走!

    过失

    我紧贴在你身旁。

    苦难

    我紧跟在你脚后。

    三女人

    云雾蔽空,星斗隐藏!

    那后方,那后方!遥遥地,遥遥地

    走来那位兄弟,是他来了——死亡。

    (退场)

    浮士德

    (在宫中)

    我瞧见来了四人,只有三人走去;

    听不懂她们说话的意义。

    仿佛叫作:苦难,声音近在耳旁,

    紧跟着是一个凄惨的韵语:死亡。

    声调空洞,幽灵似地低沉。

    我迄今尚未在自由状态中斗争。

    但愿魔术离开我的生命途程,

    并把咒语忘得一干二净,

    那怕在大自然面前是只身孤影,

    也值得作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当我还未在黑暗中探索,

    枉自恶毒地诅咒世界和自我。

    现在空气中妖氛弥漫,

    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

    纵然有时白天对我们清醒地朗声长笑,

    黑夜却一直缠得我们梦魂颠倒;

    我们愉快地踏青归来:

    有一只鸟儿在叫!它叫的什么?不祥的信号!

    从早到晚都被迷信缠绕,

    或明或暗不断发出警告。

    我这样提心吊胆,对影徘徊——

    宫门在响,却不见有人进来。

    震动

    有人进来吗?

    忧愁

    这样问,只好回答有!

    浮士德

    那么,你到底是谁?

    忧愁

    我就是自己。

    浮士德

    给我走开!

    忧愁

    我在这儿正合适。

    浮士德

    (起初勃然愤怒,继而缓和下来,自语)

    你得当心,别念出咒语!

    忧愁

    我纵然不入人的耳官,

    却震动人的心弦;

    我能变幻形状,

    发挥可怕的力量。

    无论你走马行船,

    我总是惶惶不安的伴当,

    不速之客不待寻求,

    受人恭维也受人诅咒——

    难道你从来不识忧愁?

    浮士德

    我只是匆匆地周游世界一趟;

    劈头抓牢了每种欲望,

    不满我意的,我抛掷一旁,

    滑脱我手的,我听其长往。

    我不断追求,不断促其实现,

    然后又重新希望,尽力在生活中掀起波澜:

    开始是规模宏伟而气魄磅礴,

    可是如今则行动明智而谨慎思索。

    我已经熟识这攘攘人寰,

    要离尘弃俗决无办法;

    是痴人才眨眼望着上天,

    幻想那云雾中有自己的同伴;

    人要立定脚跟,向四周环顾!

    这世界对于有为者并非默然无语。

    他何必向那永恒之中驰骛?

    凡是认识到的东西就不妨把握。

    就这样把尘世光阴度过;

    纵有妖魔出现,也不改变道路。

    在前进中他会遇到痛苦和幸福,

    可是他呀!随时随刻都不满足。

    忧愁

    谁一旦被我占据,

    全世界一无是处,

    永恒的朦胧降临,

    太阳不升不没。

    外部的官能健全,

    内心却一片黑暗,

    纵有奇珍异宝,

    他也不会掌管。

    吉凶一样忧郁,

    富有却怕饿死,

    不管欢乐困苦,

    一概推到明日,

    只是期待将来,

    永远不会如意。

    浮士德

    别说了!你这样不能和我接近!

    那些无聊的废话我不爱听。

    快去吧!你那恶劣的祷辞,

    会使聪明绝顶的人受到蒙蔽。

    忧愁

    究竟是来还是去?

    转辗拿不定主意;

    在康庄大道上摸索,

    跨半步也要犹豫。

    勇气愈来愈低,

    万事尽不顺遂,

    既苦人而又苦己,

    不住喘气和窒息;

    未断气已无生命,

    不绝望其心不死。

    似这样翻来复去,

    舍去心疼,做来没趣,

    时而解脱,时而抑郁,

    朦胧不醒,难得快愉,

    使得他寸步难移,

    只好准备送他进地狱。

    浮士德

    不祥的幽灵!你们把人类

    播弄了百次千番;

    连平淡的岁月也搅成一片混乱,

    重重苦恼,处处纠缠。

    我知道恶魔不易摆脱,

    灵界的联系难于割断;

    忧愁啊,你的潜力纵然强大,

    我却不会承认它!

    忧愁

    你不妨试试我的威力!

    我诅咒你而飘然离去。

    人的一生都是盲目无睹,

    浮士德,你如今到了末路!

    向浮士德吹一口气,

    浮士德

    (失明)

    黑暗似乎越来越深沉,

    但内心中闪耀着灿烂的光明;

    我想做的事必须赶快动工;

    只有主人的话才举足轻重。

    佣工们,大伙儿都从床上起来!

    我的宏规巨划须让我悦目开怀!

    拿起工具!挥动铁铲和铁锹!

    规定的工作必须立即动手。

    要严守秩序,加紧努力,

    才能获得最高的奖励;

    为了这浩大工程的圆满完成,

    有赖于指挥千手的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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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中宽广的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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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炬照耀

    靡非斯陀

    (站在前面任监工)

    上前,上前!进来,进来!

    你们这些死鬼幽灵,摇摇摆摆,

    是用筋骨和韧带,

    联缀起来的残缺形骸!

    死灵们

    (合唱)

    我们才听到一半召唤,

    立即赶来供你驱遣;

    大约有广大的土地,

    等待我们前来料理。

    尖头木桩已经停当,

    长长链条可供丈量;

    为啥召唤我们前来,

    我们已经把它忘怀。

    靡非斯陀

    这儿用不着过费周章;

    只须把本身当作度量:

    最长的一个顺着躺在地上,

    其余的四周破土相帮!

    就象埋葬咱们的祖先那样

    要挖出一个墓穴的长方!

    从宫殿来到这狭隘的幽圹,

    到头来只落得这愚蠢的下场。

    死灵们

    (用嘲弄的表情掘穴)

    年轻时乐生又求爱,

    甜密的味儿时在怀,

    每逢寻欢取乐地,

    我的脚板跑得快。

    那知年岁不容情,

    拐杖劈头打下来;

    一跤摔在墓门前,

    墓门恰巧大张开!

    浮士德

    (从宫中出来,摸索门柱)

    铁锹声多么使我心旷神怡!

    这是那些群众在为我服役,

    他们保护陆地不使倾圯,

    对汹涌的波涛加以限制,

    用紧密的长带将大海围起。

    靡非斯陀

    (旁白)

    你筑起塘堰和堤防,

    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为你为海神纳普东

    已经准备好盛宴一场。

    总而言之,你们已经完蛋;——

    四大元素和我们连在一边,

    一切终归要烟消云散。

    浮士德

    监工!

    靡非斯陀

    有!

    浮士德

    尽可能用各种方法,

    征募一批又一批的工人,

    宽猛相济,恩威并行;

    给以报酬、引诱甚而强逼!

    我每天都要得到消息:

    开掘的濠沟延长到哪里。

    靡非斯陀

    (压低声音)

    据我接到的消息说:

    没有挖濠沟而是在掘坟墓。

    浮士德

    有一片泥沼延展在山麓,

    使所有的成就蒙垢受污;

    目前再排泄这块污潴,

    将是最终和最高的任务。

    我为千百万人开疆辟土,

    虽然还不安定,却可以自由活动而居住。

    原野青葱,土壤膏腴!

    人畜立即在崭新的土地上各得其趣。

    勇敢勤劳的人筑成那座丘陵,

    向旁边移植就可以接壤比邻!

    这里边是一片人间乐园,

    外边纵有海涛冲击陆地的边缘,

    并不断侵蚀和毁坏堤岸,

    只要人民同心协力即可把缺口填满。

    不错!我对这种思想拳拳服膺,

    这是智慧的最后结论:

    人必须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与自由,

    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

    所以在这儿不断出现危险,

    使少壮老都过着有为之年。

    我愿看见人群煦来攘往,

    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

    我对这一瞬间可以说:

    你真美呀,请你暂停!

    我有生之年留下的痕迹,

    将历千百载而不致湮没无闻——

    现在我怀着崇高幸福的预感,

    享受这至高无上的瞬间。

    浮士德向后倒下,死灵们将他扶起,放在地上。

    靡非斯陀

    没有快乐使他称心,没有幸福令他满足,

    他不断追求变换不停的东西;

    连这晦气而又空虚的最后瞬间,

    这个可怜人也想紧握在手里。

    他一直顽强地对我抗拒,

    可是时间占了上风,老翁倒毙在地。

    时钟停止——

    合唱

    停止!象深夜一般寂静。

    指针下落——

    靡非斯陀

    下落!大功圆满告成。

    合唱

    事情过去了。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这是一句蠢话。

    为什么说过去?

    过去和全无,完全是一样东西!

    永恒的造化何补于我们?

    不过是把创造之物又向虚无投进。

    “事情过去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等于从来未曾有过,

    又似乎有,翻来覆去兜着圈子,

    我所爱的却是永恒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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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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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灵之一

    (独唱)

    谁用铁锹和铁铲,

    建造此宅真难看?

    死灵之群

    (合唱)

    幽圹客人着麻衫,

    这儿大可以安眠。

    死灵之一

    (独唱)

    此堂布置何寒酸,

    没有椅凳和桌案。

    死灵之群

    (合唱)

    只因借用时间短,

    债主纷纷来讨还。

    靡非斯陀

    躯壳躺下,精神想要逃去,

    我赶快给他看看血写的证书;

    可惜人们现在有许多法子,

    把灵魂夺自魔鬼的手里。

    老的路子既不通行,

    新的路子又难找寻;

    往常我早就独行其是,

    今天没奈何找来帮手一批。

    一切事情对我都不顺利!

    什么传统的习惯,旧时的法律,

    再也没有丝毫可靠的价值。

    平常,人一咽气灵魂就出窍,

    我伏在旁边象灵猫探爪,

    嚓一声!便把极敏捷的老鼠抓牢。

    现在它在阴暗处不肯离开,

    舍不得抛弃那令人作呕的尸骸;

    到头来仍落得可耻的下场,

    它随着四大原素的生克变化而消亡。

    我时时刻刻都为讨厌的问题所苦恼:

    何时?何地?以及怎样可以把它捉到?

    死神已老,失去灵活的能力,

    而且是否真死?还大有可疑!

    我多次对那僵硬的肢体馋涎欲滴——

    可是假象欺人!好像它还在蠕动不止。

    装模作样,模仿军人训话,作诅咒姿态。

    加快步伐!奋勇前进!

    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不管直角弯角,都是恶魔的嫡派子孙!

    同时也把地狱大口带来这里,

    地狱有不少这类东西!

    它们吞噬灵魂是按照头衔和品级;

    咱们玩这套送进未来的最后把戏,

    用不着怎么顾虑和迟疑。

    可怕的地狱大口在左边张开。

    獠牙张开;从那喉腔里

    有熊熊的火流喷射出来,

    我瞧那后面烟雾沸腾,

    屹立着永恒不熄的火焰之城。

    通红的火浪冲击到牙龈,

    切望得救的罪人们在火海中游泳;

    地狱的鬣狗凶狠地乱咬乱啃,

    他们战战兢兢再摸索炽热的途程。

    角落里还可以发现许多情景,

    咫尺的地方真够人胆战心惊!

    你们干得对,尽量去吓唬那些罪人;

    可是他们还认为这是错觉和梦境。

    对着角短而直的肥鬼们训话:

    喏,你们这些大腹便便的红脸流氓,

    地狱里的硫磺把你们喂得一肥二胖,

    长着木桩一般转动不灵的粗短颈项!

    这儿下边仿佛有闪闪磷光:

    那便是灵魂,象蝴蝶般长有翅膀,

    你们拔去它的毛羽,便和赤裸的蠕虫一样。

    我要打上烙印,加以密封,

    然后你们把它带进烈火的旋风!

    你们要留心尸体的下部,

    老饕们,这是你们的义务。

    它是否爱在那里盘桓,

    人们对这点不大了然。

    不过它爱留恋肚脐眼,

    当心,谨防它从那儿逃窜!

    对着角长而曲的瘦鬼们训话:

    蠢才们,你们都象老总一样的长子,

    要向空中捕捉,不许休息!

    尖爪张开,臂膀伸直,

    把逃遁的游魂擒到手里。

    它一定不肯安居在老巢里面,

    何况天才素来是好高骛远。

    有光明自右上方照下。

    天人之群

    跟来吧,帝乡的使者,

    天人的眷属,

    飘然遐举;

    犯罪者得宽恕,

    赋生机于尘土!

    喜看万类,

    欣欣向荣,

    徘徊行列,

    遨游太清!

    靡非斯陀

    我听出声音嘈杂,调子不谐,

    随着恼人的晨光而播送下来;

    这是不男不女的玩意儿,

    只有伪信者才对它喜爱。

    你们知道,在极端恶劣的时刻,

    我们曾经想把人类毁灭;

    可是这种极恶穷凶的发明,

    对他们的祈祷正是求之不得。

    这些纨绔儿女,扭扭捏捏!

    曾把我们的好些东西拦路抢劫,

    用我们的武器攻击我们,

    同是魔鬼,却伪装成好人。

    这儿失败,将永远是你们的耻辱,

    快去到墓边,将四周牢牢守住!

    天使们合唱

    (撒着玫瑰花)

    玫瑰花儿光灼灼,

    清香四射何郁馥!

    飘荡复飞,

    暗中生趣藏,

    小枝添羽翼。

    蓓蕾亦开坼,

    好花须早发。

    春光已漏泄,

    红花与绿叶;

    乐园乐无涯,

    贻此长眠者!

    靡非斯陀

    (向魔鬼们)

    你们干吗弯腰和震颤?难道这是地狱的习惯?

    挺住吧,让他们狂撒花瓣。

    各就各位,各个好汉!

    他们未免痴心妄想,

    用小小的花朵来把火热的魔鬼埋葬;

    它们碰着你们的气息便融化而枯萎,

    喷火的邪神快用力吹!

    够了,够了!全部飞花都被热气吹褪了色。

    不要太猛!快快掩着嘴和鼻!

    你们的确吹得过猛了,

    全不懂得恰当的安排!

    花儿不但萎缩,而且枯黄和燃烧起来!

    它们向下飞来,带着透明的毒焰,

    使劲抵抗吧,联合一致才保安全!–

    可惜力量消失,勇气全亡!

    魔鬼们都感到奇热难当。

    天使合唱

    幸福之花,

    愉快之火,

    散布爱情,

    引起欢乐,

    随心所欲。

    言出于心,

    灏气澄清,

    永恒俦侣,

    大地光明!

    靡非斯陀

    啊,该死!你们这些蠢才真丢脸!

    魔鬼们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笨拙的身子连翻[角力]斗,

    一下子倒栽进地狱的大口。

    你们尝到这种热浴实在活该!

    我却依然在原地点呆了下来——

    扑打飞来的玫瑰花。

    鬼火,滚开!你尽管闪耀得强烈,

    捉住了却成为令人发呕的胶质。

    你飘动些什么?还是乖乖地滚蛋!–

    似乎有沥青和硫磺粘在我脖子上面。

    天使合唱

    非汝之所属,

    慎勿与相遇;

    扰乱心灵者,

    不可徒忍受!

    横暴之袭来,

    奋力而抗拒。

    惟有爱人者,

    爱能引导之!

    靡非斯陀

    我的头在烧,心肝在燃!

    这是超魔鬼的神焰!

    比地狱之火更加难堪!–

    因此上你们叫苦连天。

    被遗弃的失恋者多么可怜!

    还回过头来向心爱的人儿偷看。

    我也是这般!是什么吸引我的头转向那边?

    我和他们正展开一场恶战!

    平常我对那种样儿十分憎恨,

    今天是什么古怪东西穿透我的全身?

    我爱他们,这些少年非常讨人爱怜,

    是什么阻止我诅咒他们?——

    我如果甘愿上当受骗,

    将来还有谁叫作痴汉?——

    我憎恨那些顽童,偏又意惹情牵,

    他们实在叫我百看不厌!–

    美丽的孩子,告诉我吧:

    你们不也是卢济弗的后裔?

    你们这样漂亮,我真想和你们接吻!

    我觉得你们来得正是时机。

    这时我感到既舒适而又自然,

    似乎咱们已有过千百次会面,

    好比人爱恋温暖的小猫一般;

    我越看越觉得好看!

    啊,你们靠近来吧,也光顾我一眼!

    天使们合唱

    我们来了,你为什么退缩?

    我们靠拢,你能够,就别藏躲!

    天使们回旋着,占有整个舞台。

    靡非斯陀

    (被迫退至舞台前厢)

    你们骂我们鬼怪该死,

    其实你们才是道地的巫师;

    你们引诱世人不分男女——

    这是一场多么混账的冒险!

    难道这就是爱火情焰?

    我全身站在火中,

    连脖子上燃烧也不觉痛——

    你们飘来飘去,不如降落凡尘!

    让可爱的肢体活动得更添风韵!

    那样端庄固然恰合你们的身份,

    可是我愿看到嫣然一笑千金;

    这将使得我永远销魂。

    我指的是情侣们眉来眼去,

    嘴角边再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个大孩子最讨我喜欢,

    却不可板起那种教士嘴脸,

    请对我表示出几分留恋!

    你们尽可以大大方方裸体行走,

    那百褶的长衬衣未免过于守旧——

    他们转过身去——让我从后溜瞅!–

    娃娃们真叫人大开胃口!

    天使合唱

    泛爱之火

    转向太消!

    真理治愈

    内疚之人;

    摆脱恶魔,

    欣然得救,

    共同联合,

    永乐无忧。

    靡非斯陀

    (镇定心神)

    我变成了什么样儿?给火烧得遍体鳞伤,

    连自己也心惊,简直和约伯一样。

    不过我看透全身,同时也感到胜利,

    凡事只有依靠我的宗族和自己;

    幸而魔鬼的宝贵部份还是完璧,

    爱的鬼火只是触及表皮;

    那万恶的火焰现在已经烧完,

    我诅咒你们全体,这是理所当然!

    天使们合唱

    神圣之火,

    环绕汝身,

    感到生活幸福,

    而与善为邻。

    大众联合一致,

    起来赞颂顶礼!

    玉宇清洁无尘——

    精神自由呼吸!

    天使们托着浮士德的灵魂飞升。

    靡非斯陀

    (环顾四周)

    好不奇怪?——他们跑到哪儿去了?

    黄口儿曹,你们干得出乎我的意料!

    你们攫取我的口中食向空中逃跑,

    所以在坟墓旁边东摸西掏!

    我白白地失去了一个唯一巨大的珍宝:

    那抵押给我的高贵灵魂,

    被他们狡诈地拐逃偷运。

    我现在向谁叫屈?

    谁恢复我既得的权利?

    到了晚年还受骗上当,

    作孽自受,落得这狼狈下场!

    我实在是倒行逆施,

    白白地浪费一笔巨大开支!

    下流的欲念,无耻的调情,

    使我这老牌魔鬼落魄亡魂。

    老奸巨猾,自谓高人一等,

    偏和那乳臭小儿纠缠不清,

    我干的傻事实不简单,

    逼得我到头来完全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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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山谷,森林,岩石,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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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圣的隐士们散布山上,住在岩壑中间。

    合唱与回音

    林原莽莽苍苍

    岩重叠如嶂;

    树根牢牢纠缠,

    树干密密参天。

    百道流泉飞洒,

    千寻深穴安全。

    猛狮与人为友,

    默默四周徘徊,

    敬此洞天福地,

    敬此圣爱所在。

    极乐神甫

    (上下飘浮)

    欢乐之焰永不息,

    恩爱缠绵如火炽,

    苦痛熬胸中,

    神趣转葱茏。

    但愿利箭穿我心,

    但愿长矛刺我身,

    大棒捣我为齑粉,

    电火烧我成灰烬!

    一切虚无物,

    消失如烟云,

    唯有耿耿长明星,

    永恒之爱的核心!

    沉思神甫

    (在底层地段)

    脚下悬岩重万钧,

    下临绝壑深千仞,

    千道溪泉齐飞迸,

    汇作洪流怒奔腾;

    复有古木郁森森,

    高柯劲节欲凌云;

    是皆全能爱之力,

    造形万物育万类。

    四周风狂声怒号,

    震撼林壑如涌涛,

    山泉飞瀑趋大壑,

    不舍昼夜流滔滔,

    灌溉谷底育群苗。

    闪电下击焰腾腾,

    扫荡毒雾与妖氛,

    万里长空大气清。

    爱之使者告吾人:

    永恒造化育众生。

    纵使我心热如焚,

    我神紊乱冷如冰,

    官能顽钝已失灵,

    如被桎梏苦难禁。

    请神解我沉思苦,

    光明照我饥渴心!

    天使澄明神甫

    (在中层地段)

    何物朝云自在飘?

    穿过摇曳枞林梢。

    我料其中有生命,

    乃是年幼众精灵。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爸爸,告诉我们,我们飘浮在哪里?

    好人,告诉我们,我们究竟是何人!

    我们大家都幸福,

    幸福生活长如春。

    天使澄明神甫

    孩子们,你们是夜半生下地,

    精神和官能才半启,

    父母失汝悲天殇,

    天使得来如拱璧!

    此间有一爱人者,

    汝辈觉出速来近!

    尘世歧途多险,

    汝辈幸未着痕迹!

    入我眼来莫迟疑,

    顺应世界和大地!

    作为汝眼而使用,

    藉以洞察此地区!

    将众幼儿容纳眼中。

    这是树木,那是岩石,

    水流浩浩,奔去迅疾,

    波翻浪滚,赫赫声势,

    缩短山道,化险为夷。

    升天的幼儿们

    (从眼中)

    外界果然壮观,

    这儿却太黑暗,

    我们胆战心惊。

    尊贵和善的人,放出我们!

    天使澄明神甫

    往更高境界飞翔,

    暗中不断成长,

    按照永恒纯洁的方式,

    有神明增强你们的力量。

    在极自由的太空中,

    充满着精灵的营养:

    永恒之爱启示,

    普遍赐福降祥。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旋绕在最高山顶)

    手挽手儿我和你,

    结成一环真欢喜,

    踊跃又歌唱,

    神圣感情扬!

    神明所教养,

    你们须信赖,

    你们将瞻仰,

    你们所敬爱。

    天使们

    (飘浮在高空中,荷着浮士德的灵魂)

    灵界高贵的成员,

    已从恶魔手救出:

    不断努力进取者,

    吾人均能拯救之。

    更有爱从天降,

    慈光庇护其身,

    极乐之群与相遇,

    衷心表示欢迎。

    较年轻的天使们

    玫瑰花,圣洁手,

    赎罪女子情意厚,

    协助吾人赢胜利,

    崇高事业喜成就,

    宝贵灵魂获抢救。

    天花撒落,恶者躲藏,

    天花命中,魔鬼逃亡。

    魔鬼虽经地狱罪,

    爱之苦恼更加倍;

    即使老牌大魔王,

    钻心刺痛也难当,

    大功告成齐欢唱!

    较成熟的天使们

    尘世遗蜕累人,

    负载实感苦辛,

    纵如石棉耐火,

    质地也不纯净。

    精灵之力颇强,

    能将元素吸引,

    使其附着于身。

    形与神合,

    亦肉亦灵,

    天使也难分渭泾;

    只有永恒之爱,

    才使灵肉离分。

    较年轻的天使们

    雾笼岩顶,

    我方觉察

    有精灵的生命,

    活跃在附近。

    浮云已澄清,

    我看出是活泼的

    升天幼儿之群。

    他们摆脱了扰扰红尘,

    结成环形,

    神会心领

    上方世界的

    绮丽新春。

    他初来到,

    应与幼儿为朋,

    向完美不断增进!

    升天的幼儿们

    我们乐意接待他,

    他还象个蛹宝宝;

    如今一旦得到手,

    天使押品要保牢。

    浑身裹在茧壳中,

    代为层层剥去掉!

    圣神生命得福佑,

    便已长大而美好。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在极高极洁净的石龛中)

    这儿自由眺望,

    精神无比昂扬。

    有美人兮结成行,

    飘摇飞往上方,

    中有庄严圣体,

    星冠璀璨辉煌,

    我向光辉瞻仰,

    天后万寿无疆!

    (狂喜)

    世界上最崇高的女帝!

    让我在蔚蓝的

    寥廓天宇下,

    瞻仰你的神秘!

    请你容许,侠气与温情

    激荡着男子的心胸,

    并以圣洁的爱之乐趣

    向你呈奉。

    你一旦严格命令,

    我们的勇气便不可战胜;

    你只要稍加安抚,

    突然间我们又矜释躁平。

    最纯洁的处女,

    受崇敬的圣母,

    为万民而选出的女王,

    位与诸神相侔。

    轻云冉冉,

    在她四周环绕:

    原来是赎罪女子,

    一群荏弱的娇鸟,

    齐集膝下,

    餐风饮露,

    祈求恩恕。

    圣母啊,你是不可触扪,

    但不阻止

    那易受诱惑的人儿,

    虔诚地向你走近。

    世人不易拯救,

    沉湎于声色玩好;

    有谁凭着本身力量,

    挣断欲望的镣铐?

    踏着光滑而倾斜的地皮,

    多么容易失足!

    媚眼,祝福和吹嘘,

    怎不叫人着迷?

    光明圣母冉冉飞来。

    赎罪女子合唱

    你飞在天乡高处,

    几度低回;

    垂听我们的哀求,

    你崇高无比,

    你大慈大悲!

    罪孽深重的女子

    (《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36节后)

    我以爱情向圣母祈祷,

    泪洒圣子脚上,

    滚滚如涂香膏,

    不顾法利赛人的讥嘲;

    我持此瓶向圣母哀请,

    瓶中芳香流溢不尽;

    我凭鬈发向圣母陈词,

    柔软的发丝曾擦干神圣的肢体——

    撒马利亚的女子

    (《约翰福音》第四章)

    我指井水祷告圣母,

    亚伯拉罕曾到此放牧,

    我以水桶祷告圣母,

    耶稣解渴时唇与接触;

    清泉滚滚,

    源远流长,

    永世常清不竭,

    流向四面八方——

    埃及的马利亚

    (《圣徒故事集》)

    鉴彼至圣地,

    卸下救世主;

    鉴彼无形臂,

    阻我入门去;

    潜居沙漠中,

    忏悔四十年,

    临终诀别辞,

    字字沙中传——

    三女合唱

    你不拒绝罪大的女子

    向你身边靠拢,

    你使忏悔的益处

    上升到无穷。

    这儿有位善女,

    偶然一次失身,

    过失出于无意,

    请你广开鸿恩!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紧靠上去)

    往下看,往下看,

    无比崇高的圣母,

    无比光辉的圣母,

    请慈悲地一顾我的幸福!

    我早年的爱人

    已经回来,

    不再是那样呆木。

    升天的幼儿们

    (作环绕运动而近前)

    他的肢体

    已比我们长得强壮,

    对我们的忠心看护,

    将给予重重的奖赏。

    我们过早天殇,

    对人世茫然不省;

    他却见多识广,

    可以指导我们。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

    新来者被高洁的精灵所围绕,

    神智尚未十分清醒,

    他还预料不到新鲜的生命,

    便已列入神圣之群。

    瞧吧!他摆脱了任何尘世羁绊,

    抛弃了旧日的腐臭皮囊,

    从云霞重裹中

    显露出第一股青春力量!

    请允许我将他指导,

    他还目眩于新的天光。

    光明圣母

    来吧,升向更高的境界!

    他觉察到你,会从后面跟来。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俯伏膜拜)

    悔悟柔和之人,

    仰沾浩荡天恩,

    从此革面洗心,

    共同超凡入圣!

    任何向上意志,

    无不对你皈依!

    处女,圣母,女神,天后,

    但愿慈悲始终不渝!

    神秘的合唱

    一切无常事物,

    无非譬喻一场;

    不如意事常八九,

    而今如愿以偿;

    奇幻难形笔楮,

    焕然竟成文章;

    永恒女性自如常,

    接引我们向上。

  • 但丁《神曲三·天堂篇》

    天堂篇 第一歌

    但丁与俾德丽采同登天堂

    万物行动之源——上帝,
    把荣耀渗透于全宇宙,
    在各地发光,或多或少,因地而异(1)。
    我曾去过那受光最多的天体,
    看到了回到人间的人
    无法也无力重述的事物。
    因为我们越接近想望的东西,
    我们的智力越是深沉,
    记忆再也无法追溯它的痕迹。
    虽然如此,我要把在神圣的境界
    我有力量珍藏在我心中的一切
    组成我吟咏的题材。
    仁慈的阿波罗啊,为这最后一件事业(2),
    愿你让我吸取你的威力,
    配得上接受你心爱的桂冠!

    到今为止,巴那萨斯的一座高峰

    已使我满足;但现在我必须在

    两座高峰下踏进这最后的决斗场(3)。

    你进入我的胸怀,吐出灵气,

    像你把马斯亚的肢体

    从裹着的剑鞘里抽出时那样(4)。

    神圣的力量啊,你若赐我帮助,

    让我描绘铭刻在我脑上的幸福境界,把那里的种种情景表现出来,你就会看到我来到你宠爱的树下,攀折树上的枝叶戴在头上,这题材和你都会使我配受这荣誉。

    父亲啊,由于人欲的迷误和卑贱,为恺撒的凯旋或诗人的凯旋往那里攀折月桂枝的人并不多见,因此培尼阿斯的树叶在激起追求它的欲望时,应使快活的特尔斐神欢喜(5)。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不定,

    在我之后,有人会用更美的声音

    说出西拉峰与之应和的祷告(6)。

    那宇宙的明灯从一个个峡谷升起

    照耀着人们;但循着那把四个环

    连成三个十字的轨道,它却和(7)一座更为吉祥的星辰结合在一起(8),走上一个更为吉祥的行程,在宇宙的蜡上盖上更像自己的烙印。

    太阳从这一个峡谷使那边

    成为早晨,使这边成为薄暮;

    使那半球明亮,这半球阴暗;(9)我忽然看到俾德丽采转身过去,向着她的左边,正在凝望太阳,鹰隼从来没有像那样定睛观望。

    正如第二条光线总是从第一条

    光线里反射出来,而回升上去,

    好像归心如箭的游子一样:

    她的动作通过我的眼睛

    进入我的想象,而形成我的动作;我也以超出凡人的力量定睛观望。

    在那边我们的力量能得到很多

    在人间得不到的恩赐,正由于

    那地方造得适于人类居住(10)。

    我不能久久地逼视,可是,

    我已看到它向四周射出火光,

    好像通红的铁水从炉子里流出。

    突然间,我似乎觉到白昼上

    又加上了白昼,仿佛万能的神

    用第二个太阳把天空装点起来(11)。

    俾德丽采站在那里,用她的眼睛

    全神注视那些永恒的车轮,我掉过(12)仰望天空的眼睛来注视她。注视着她,我的内心也变得神圣,正好像格拉卡斯吃了仙草,变成了海神们的同僚(13)。

    超凡入圣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述说,还要蒙受天恩才有这经历的人们,就以我说的这个例子为满足吧。

    哦,主宰天国的“爱”啊,你用你的光把我提升到你那里,你知道我是否只是你新创造的那一部分(14)。

    那因渴望你而成为永恒的天体(15),用了你所调节和变换的音乐把我的心灵吸引去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太阳的熊熊火焰,燃遍了天空的极大部分(16),暴雨或山洪都没有使湖面如此广阔。

    那新奇的声音和那巨大的光流,

    在我心中燃起要知道其原因的渴望,以往我从来没有感觉得如此强烈。

    因此,那位知道我的心事,就像我知道自己心事的夫人,不等我询问,就启口回答,平静我激动的心情;她开始说:“是你自己以错误的想象,蒙蔽了你的眼睛,不让你看见,把这种想象丢开,你就能恢复眼力。

    你并不在地球上,像你想象的那样;而在迅速飞回你所渴望的苍穹,速度之快,还超过云中射出的闪电。”

    若是那含笑说出的简短话语

    解除了我的第一个疑窦,

    我又纠缠在另一个疑窦之中;

    我说道:“我已得到满意的答复,也已解除极大的惊异,但我还不懂我如何超越这些轻轻的天体而上升(17)。”

    她随即怜悯地叹了一口气,

    把眼睛向我转过来,望着我

    就像母亲望着她欣喜欲狂的孩子;就开始说道:“无论什么事物都遵循一种相互的秩序;这就是使宇宙和上帝相似的形式。

    那些被提举到高处的造物(18),就在这上面看到‘至尊者’的足迹,设立这个秩序就是要达到这目标。

    在我所说的秩序之内,自然的事物,按照它们各自不同的命运,有的接近它们的源泉,有的离源泉很远;因此在生命的汪洋大海上,向着各个不同的海港行驶而去,每一个都赋有继续前进的本能(19)。

    这本能,有的使火焰向月亮飞去,有的是难免一死的生物心中的动力;有的把泥土聚在一起使之紧紧粘合。

    那张弓,不仅会像箭一般地射出

    没有赋给智力的造物,就连那

    具有理智和爱的造物也会射出。

    把这一切分门别类的‘天命’,

    用它的光使最高天静止不动,

    那极速的宗动天就在那里面旋转;(20)如今,那弓弦的力量正在把我们送往那里,好像送往指定的地点,它射出的箭总是指向欢乐的鹄的;确然如此,艺术的形式往往不能符合艺术的意向;因为那迟钝的材料不得心应手,就像这样,有时候造物会离开

    这条轨道,它虽被送上正轨,

    却有力量向其他部分越轨而行

    (正如我们看到火从云中射下),若是对虚幻的声色的迷溺把他第一次的冲击扭向地上。

    假使我没有想错,你对你的上升

    不必惊讶,就像不必惊讶于一条江河从高山之巅奔泻到山脚之下。

    若是在去除了一切障碍以后,

    你安然定居在下面,那才是奇事;好像在人世那跳跃的火竟会静止一样。”

    于是她掉过眼光向天国仰望。

    (1)上帝是一切行动的源泉,但自身不动,这是亚里士多德神学的主要概念。上帝“渗透”到一个事物的本质里,而在这事物的具体生命上或多或少地被反射出来。(2)据但丁在《飨宴篇》里所说的,阿波罗等于太阳,亦即等于上帝。(3)到今为止,缪斯的灵感(“一座高峰”)已使他满足,但现在也要祈求“阿波罗”的援助。(4)马斯亚向阿波罗挑战比赛吹笛,被阿波罗剥皮,所以这里用“剑鞘”的比喻。(5)培尼阿斯的女儿达夫尼,为阿波罗所爱,后来变成一株月桂树。特尔斐神即阿波罗,因为他在特尔斐有一座神殿。(6)“西拉峰”即巴那萨斯山上的阿波罗峰。(7)赤道、黄道和昼夜平分圈的三个环,各自与地平线圈形成一个十字。在昼夜平分时,它们在日落时都与地平线相遇,在同一点与地平线形成它们的十字。(8)这星辰指白羊座。(9)现在是正午。(10)“那地方”指地上乐园。(11)由于他们迅速靠近太阳。(12)“车轮”在《天堂篇》里全部用来指运转的天体。(13)渔夫格拉卡斯吃了使鱼活过来的草,就生出了对海的渴望,因此跳入海中变成一个海神。见奥维德《变形记》。(14)“新创造的那一部分”指灵魂,因为上帝在完成肉体后,才把灵魂吹入。但丁在这里问他是否只有灵魂,没有肉体。(15)据亚里士多德说,上帝由于用爱和渴慕感动宇宙,才产生永不停止的宇宙运动。(16)因为他们正在穿过地球和月亮之间的“火的天体”;“火的天体”好像以一个第二天体环绕“空气的天体”。(17)亚里士多德认为气是相对地轻的,火是绝对地轻的。(18)这里的“造物”指天使,或许也指人。(19)上帝是万物的源泉,也是目标。(20)完全不属于空间的最高天,并不行动而且没有两极。它用爱和光围绕宗动天,宗动天是物质天体中最外面的和最迅速的天体。

    天堂篇 第二歌

    月轮天

    哦你们乘在你们的小小的船上(1),心中渴望倾听,紧紧追随着我的一边行驶一边歌唱的船艇,请你们且回头,重访自己的故土;不要驶向茫茫的大海;说不定,见不到我,你们会在大海中迷途。

    我走的水路以前从来没有人航行过;密纳发女神吹送我,阿波罗神引导我(2),九位缪斯女神向我指出大熊星。

    为数不多的另外几人,你们早已企望那人世间借以维持生命的天使之粮(3),企望那永远吃不够的食粮,你们确然可以跟随我的航迹,把你们的大船驶到海洋,航行于那复归平静的波浪之上。

    那些航行到科尔奇斯岛去的

    光荣无比的人们,看到哲孙当场

    变成耕夫时,也不会像你们那样惊讶(4)。

    那种对神一般的天国的渴慕,

    在我们生下时就已滋生,以后也永不减退,使我们上升,几乎像天体那样迅速。

    俾德丽采仰望着上天,我仰望着她;也许在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被射出而飞去的那么一刹那,我发见自己飞到有一件奇妙的事吸引我的眼光的地方;然后

    那位洞悉我一切心事的夫人,

    转身向我,她又是欢喜又是美丽,对我说道:“把感恩的心朝向上帝吧,他已使我们与第一颗星辰合在一起(5)。”

    我仿佛觉得一朵云彩裹住我们,

    又灿烂,又浓密,又坚实,又光滑,如一块被强烈的阳光照耀的钻石。

    这颗永恒的珍珠把我们收受进去,就像水吸收了一道阳光,而水的本身依然没有裂痕。

    如果我是物体,如果我们在人世

    想不出一个容积如何能被另一个包容,——物体若钻入物内,那必然如此,——那末渴望更应激发我们去看一看那“本体”,在那里我们看到我们自己的性质与上帝如何融合。

    在那里,我们凭信仰坚信的事物

    将被看见,不是被证明,而是像

    人类相信的初步真理将会自明(6)。

    我回答道:“夫人,我以最大的虔敬向上帝表示我的感激之忱,感谢他把我从人世带到了这里。

    这座天体上的黑色斑点

    曾使人间议论该隐的故事(7),请告诉我,这黑色斑点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若是在感觉的钥匙未能开启的地方,凡人的意见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那末惊讶的利箭确然不该再射到你的心里;因为,我想你一定懂得,就是理性跟着感觉飞也无法赶上。

    但是告诉我,你自己对这点怎么想法?”

    我说:“这高处显得明暗不一,

    我想是由物体的或稀或密产生(8)。”

    她说道:“我反对你的这个论点,你若好好倾听我所提出的论证,定会看出你的思想深深陷入了错误。

    第八重天体向你显示许多光体,

    这些光体不论是质量或是数量,

    都可以让你看到各种不同的形相。

    假使这种现象单是由物体的浓密

    或稀薄产生,那末它们里面只有

    一种力量或多或少,或相等地分布。

    不同的力量必须是不同形式原则

    所产生的结果,若是依你的推理,除了一个原则以外,其他都不存在。

    再说,假使你问起的那种黑斑

    是由稀薄产生,那么这座行星

    不是在某一个部分上面完全没有物质,就是像一个身体上有瘦的部分,也有肥的部分,这座行星的浓淡如书页的相叠。

    假使是第一种情况,可以由日食

    表示出来,那时候阳光应射过月球,仿佛射过其他稀薄的物体一样。

    既然并不如此,我们就得要看

    那另一种情况;假使我把这说法

    也驳斥了,那就证明你的想法错了。

    假定这稀薄的物质不从这边

    贯通到那边,那必然有一个界限,它的障碍在那里拦住它的去路;在这一点,那另一个物体的光线就会被反射过来,像后面涂有铅的玻璃反射颜色一样。

    现在你也许会争辩,在这里

    光线比其他部分要阴暗一些,

    因为它从一个较远的距离反射过来。

    实验可以使你摆脱这个糊涂思想,只要你愿意做个试验,而实验永远是你们技艺之河的源泉。

    你要拿来三面镜子,把两面镜子

    放在和你距离相等的地方;让第三面放得更远而在那两者之间向你照射。

    你向着它们,把一盏灯放在你背后,这样灯光就把那三面镜子照亮,经过镜子的反射,那光又回到你这里。

    虽然那较远的镜子反射过来的光,在数量上要少些,你却会看到它发出的光像其他两面一样亮。

    如今,——正像被白雪覆盖的土地,受到了温暖的阳光的照射,它先前有的颜色和寒冷立即消尽,——你在智力上消除了一切错误,我要用灿烂的光鼓舞你,你在看的时候,这光会烁烁闪动。

    在那神圣而又宁静的天体,

    一个物体在不断地自己运转,

    它所包容的一切生命都受它支配。

    在它之下的天体含有许多的光,

    把这生命分开在不同的本质之中,这些本质包含在它里面又与它不同;其他运转的天体依着不同的差别,把它们所包含的各自的力量,用在自己的目的上,使自己肥沃(9)。

    如今你可以明白,这些宇宙的器官一级一级地发生作用;因为它们从上接受力量,而向下传达。

    你现在好好注意,我如何曲曲折折通过这道关口达到你渴望的真理,你此后才可以学会单独守这河津。

    这些神圣天体的行动和力量,

    正如铁锤的挥动受到铁匠的指使,不得不从幸福的原动者那里流出;(10)由这么多光芒装点得美丽的天体(11),从那使其转动的‘深奥的神灵’(12),取得形象,而以此造成一个印章。

    包含在你肉体内的那个灵魂,

    通过那些各不相同,又与不同能力相符合的身体各部,把自己分布开来;那主宰一切的‘神力’就像那样,把自己的至善分散在列宿中间,但自己仍然保持着一致性转动。

    不同的力量和它赋予生命的

    珍贵物体,结合成不同的混合物(13),这力量在物体内如生命在你身内。

    这混合而成的力量,由于它的泉源是欢乐的自然,从那物体中发出光芒,正如喜悦之光从灵活的眼珠中射出。

    仿佛存在于光和光之间的差别,

    是从这里产生,而不是从密和稀里产生;这个内在原则也依照自己的特点,产生出混浊的或是清澄的区别。”

    【注释】

    (1)乘小船的指肤浅的人。

    (2)“密纳发”是司智慧的女神。

    (3)“天使之粮”指哲学和神学。

    (4)哲孙同希腊的英雄们一起去找寻金羊毛。他们到了科尔奇斯岛。科尔奇斯王爱依底斯答应把金羊毛给他,假使他把两头铜蹄喷火的公牛架在一只铜犁上,耕种土地,把龙牙播散在田里,并征服要从龙牙里生出来的披甲的战士。

    (5)“第一颗星辰”指月轮天。

    (6)“初步真理”指矛盾律,即事物不能同时存在又不存在。

    (7)普通人民谈论这样的故事,说在月亮里可以看到该隐拿着一束荆棘,去作献祭。

    (8)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这个见解:“月亮上的暗影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它的物体的稀薄而已,这就使太阳的光线不能像在月亮的其他部分那样,终止在那里并被反射出来。”

    (9)依照我们诗人的体系,有十重天。“神圣的和平统治的”天体是最高天;那包含在它里面运转的“物体”是宗动天;“在它之下的天体”是恒星天;“其他运转的天体”即下面的七个天体,是土星天,木星天,火星天,日轮天,金星天,水星天和月轮天。

    (10)“幸福的原动者”指天使们。

    (11)“天体”指恒星天。

    (12)“深奥的神灵”指上帝,或是指导恒星天的天使。

    (13)“日有日的荣光,月有月的荣光,星有星的荣光。这星和那星的荣光,也有分别。”见《哥林多前书》第15章第41节。

    天堂篇 第三歌

    月轮天中的女精灵

    那从前以爱情温暖我心胸的太阳(1),如今用证明和反驳为我揭示真理的美丽而又可爱的面容;我为了要在适当的程度上,表示我已经得到了纠正和保证,

    就抬起我的头来准备说话。

    但是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景象,牢牢地把我吸引住了,我只想看,却把刚才要作的表示完全忘了。

    就像透明洁亮,光滑无比的玻璃,或是清澈明莹,水波不兴,并不深得见不到底的湖水,反映我们面孔的轮廓和光泽,但那么朦胧,就是白额上的珍珠

    也没有那么慢地映入我们的眼帘;我就像那样看到许多渴望说话的脸;我因此陷入一个误会里面,正和那使人去爱泉水的误会相反(2)。

    我发觉它们的时候,心中以为

    它们都是反映出来的形象,

    我就回过头来看是谁的影子;

    我不见有什么人,又把眼睛转向前去,直视我的娴雅淑静的导者的光彩,她微笑着,圣洁的眼里发着光。

    她说道:“我对你孩子般的思想

    微笑,你不要惊异;你的思想

    还没有能切实地抓住真理,

    却还像从前那样使你转向虚无之乡。

    你所看到的那些人是真的本体,

    为了不守她们的誓约被谪于此。

    所以同她们说话吧,要倾听,

    要相信;因为令她们满足的真光,绝不容许她们离开它的身旁。”

    我就向那个显得最渴望谈话的精灵转过身去,然后像一个人因热望过切而惊惶失措,我说道:“哦,被造得完美的精灵啊,你在永生的光芒中感受着那不经过品尝不能领会的甘美;你若是肯把你的芳名和你们的命运告诉我听,这将令我喜悦万分。”

    她眼睛里含着微笑,渴切地说道:“我们的仁爱,决不把公正的愿望拒于门外,正如天上的他,愿意全部朝臣都像自己一样仁爱。

    我在人间是一个童贞尼;

    你若是好好搜索你的记忆,

    我比从前更美不会使你认不出我,你却会重新认出我是庇加达(3),同另外这些有福的人在一起,我在这座转得最慢的天体里蒙庥(4)。

    我们的情感只是依那‘圣灵’的喜欢燃烧起来,我们能遵照他的命令形成我们的感情,我们无比喜悦。

    所以,派给我们这个仿佛很低下的地方,是因为我们没遵守誓约,而且在某一方面没有加以遵守。”

    我就对她说:“在你奇妙的面容上,仿佛有一种神圣的东西发出光彩,改变了我们记忆中你昔日的面貌。

    因此我就久久不能记起你来;

    你对我说的话现在给我很多帮助,使我能够较清楚的把你想起。

    但是告诉我,在此蒙庥的你们,

    你们是否想望一个更高的地方,

    想看得更多,处在更亲切的地位?”

    她先同另外的那些精灵一起

    微笑了一下,然后回答我的问话,喜悦得像燃起初恋的火焰一样:“兄弟,爱的本质平静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只是恋慕我们已经取得的东西,而不使我们生出其他的渴望。

    假使我们想望自己能达到

    更崇高的地方,我们的恋慕

    就不符合派我们在此的上帝的意志,假如我们的生命必然处于爱里面,假如你再想想爱的性质,你将明白,在天上不允许有这些想望。

    不但如是,我们这种幸福生活

    要求我们完全服从神圣的意志,

    我们自己的意志就与他合而为一。

    因此我们这种生活,在各个天体内,使整个天国喜欢,也使天国的王喜欢,我们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他的意志给予我们安宁;他像大海,不论是他创造的

    或自然造成的万物,都向他流去(5)。”

    于是我就明白天上到处是乐园,

    虽然那“至高无上的善”并不

    依单一的样式在那里降下恩泽。

    像有时会遇到的那样,一种食物

    使我们满足了,还是想另一种,

    因此一面道谢,一面却启口要求;我就用姿势和言语那样表示,要求她告诉我,她不会把梭子在里面引到尽头的是什么织物。

    “完美的生命和崇高的功德,”

    她说道,“把一位夫人超升得更高(6),尘世有人依她的教派穿上道袍,戴上面纱,为了要和那位‘新郎’终身同起同卧,凡是由于仁爱而符合他的意旨的誓约,他无不悦纳。

    我还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就看破红尘去跟从她,穿上和她一样的衣袍,立下了誓约追随她,加入她的教派。

    以后,惯于作恶甚于为善的男子们(7),把我从可爱的修道院里活活拉走了;上帝知道当时我的生活变成怎样。

    我右边的这个光辉的形体,

    将她自己显露给你看,而又用

    我们这座天体全部的光照耀自己,她领会她的命运正和我的命运相同。

    她生前是一位女修士,像我一样,那圣洁的面纱之影从她头上被夺去。

    可是,虽然违反她的意愿,也违反良好的习俗,被拉回到红尘中去,她从来没有解下她心上的面纱。

    这就是伟大的君士坦士的光体,

    她和索比亚的第二个猛如狂风的君主生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暴君(8)。”

    她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开始歌诵

    “福哉马利亚”,一边唱一边消失,如同重物在深水中不见一样。

    我的目光尽可能地随她而去,

    直到不能再看见她的影子时,

    才回过来射向一个更可恋慕的鹄的,全神贯注地集中在俾德丽采身上;她那神光异彩射在我脸上,我的眼光一开始就无法忍受;我踌躇了,不敢立刻向她询问。

    【注释】

    (1)“太阳”指俾德丽采。

    (2)那西萨斯把自己的倒影当作真的生命。我们的诗人把他现在看到的真的生命当作倒影。

    (3)庇加达是但丁的友人福累斯·杜纳底(见《炼狱篇》第二十三歌)和珂索·杜纳底(见同上第二十四歌)的姐妹。

    (4)月亮每日从东到西的运行是最慢,因为它与地球及整个天体运转的中心最接近;但在这个意义上是最速,就是它的特有的行动(从西到东)有着比任何其他天体更短的时间。

    (5)上帝从“无物”中创造的,如天使和理性的灵魂;自然所造成的,是生殖出来的。

    (6)“一位夫人”指圣克雷尔(1194—1253),阿西西的圣方济的友人和门徒。

    (7)这里特别指她的哥哥珂索·杜纳底;他逼她嫁给罗萨里诺·达尔·托萨,一个性格粗暴、专事党争的人物。当时珂索正要和他结成联盟。

    (8)腓特烈·巴巴罗萨,他的儿子亨利六世,和他的孙子腓特烈二世,被称为“索比亚的三阵烈风”。君士坦士是亨利的妻子。

    天堂篇 第四歌

    疑难问题的解答

    在两种放在同等的距离,发出

    同等的香味的食物之间,一个人

    纵然自由,也会吃不上食物活活饿死。

    一只羔羊会在两只馋涎欲滴的恶狼之间站着不动,对它们抱着同等的恐惧;一只狗也会这样站在两只母鹿之间。

    因此,由于疑难处在两可之间的我,若是保持沉默,我不责备自己,也不称赞自己,因为我不得不如此。

    我保持沉默,但是我的欲望

    和我的疑问表露在我的脸上,

    比之用言语说明更为恳切。

    好像但以理消除了尼布甲尼撒的怒气,让他不再因为怒气而变得残暴无理(1),俾德丽采消除了我的疑惑,她说道:“正是这样,我看出你如何被两种欲望扯东扯西,心里愈急愈是纠缠在一起,因此说不出话语。

    你心中议论着:‘善的意志若是坚贞不屈,凭什么理由,另一个人的强力居然能减削我应有的功绩?’还有一件事情也令你困惑不解,那就是,灵魂仿佛在返回星辰,

    这似乎足以证明柏拉图的学说(2)。

    两个疑问以同等的重量

    压在你的心头;因此我愿意

    先谈一谈那含毒最多的一个(3)。

    最高天使中道行最深的一位,

    或是摩西,或是撒母耳,或是两位约翰中的任何一位,甚至马利亚本人,都没有在另外的天体里占有座位,却和你刚看到的精灵在同一天体内,他们生命的岁月也并不多些或少些。

    他们都使最高天因他们

    而变得美丽,并依感受灵气的多寡,程度不同地分享甘美的生命。

    这些精灵在这里显现出来,

    并不是说这座天体是给了她们,

    她们只是这最低天的标记而已(4)。

    对你们凡人说话只能用这种语言,你们仅凭感官所传来的事物来感知,然后将它作理智的材料。

    因此‘圣经’,按你们的理解力

    降低一层,使上帝具有手足,

    实际上,却另外含有深义;

    神圣的教会也使加伯列和迈克尔

    还有那位使托俾挨双眼复明的大天使(5),都具有人的形相在你们面前出现。

    泰密阿斯里关于灵魂的论述(6),并不符合这里可以见到的情形,他大概对自己说的话信以为真。

    他认为自然赋予灵魂形状的时候,曾把灵魂从星辰中分离出来,因此,灵魂最后要返回自己的星辰。

    可是,也许他关于灵魂的论述

    不能从字面上理解,而含有

    不能加以嘲笑的其他意义。

    假使他的意思是说星辰的影响,

    不论是功是罪,终将返回星辰,

    那也许他的箭矢射中了某个真理。

    这个原则曾经被人误解,

    几乎使全世界离开正路,奔向歧途,甚至呼叫虬夫,墨苟莱和马司之名(7)。

    那使你烦恼的另一个疑难

    含毒较少,因为隐在里面的恶意

    决不能使你离开我而转向别处。

    你要知道,我们的公正在凡人

    看来并不公正,正是加强信心的论证,不是使你们走入歧途的异端邪说。

    但是,既然你们人类的智慧

    有能力理解这一条真理,

    我要依你的愿望回答你的问题。

    在横施暴力的时候,容忍暴力的人纵使没有做出有助于暴行的事,这些精灵也不能以此而获得谅解,因为意志若不愿意,它就不能被粉碎,纵使暴力把它扭向旁边一千次,它仍会维持原样,就像烈火的本性那样。

    因为,意志若是屈从,不论程度如何,它都帮助了暴力;这些精灵就如此,因为她们有力量回到那神圣的处所(8)。

    若是她们的意志保持原样不动,

    就像使圣劳楞斯在铁格上坚持、

    使墨修斯把手放于火中的那种意志(9),那末一到她们不受拘束的时候,就该使她们回到被迫离开的正路;但这样健全的意志真是凤毛麟角。

    假使你如应该的那样,细细听了我的话,那个一再使你烦恼的疑问,就会被我的这些话完全消除。

    但如今,在你的道路上,另一条鸿沟横在你的眼前,你还没有能够跨越它独自走完行程,你就会疲乏。

    我已使你坚定不移地相信,

    凡是蒙庥的灵魂决不会说谎,

    因为他们永远住在真理的源泉旁;可是你也许从庇加达那里听说,君士坦士依然忠诚于修道生活,因此她似乎在这点上和我说的相反。

    我的兄弟啊,从前常有这种情形,人们为了避免祸害,违反常理地做了其实是不宜于做的事情。

    阿尔克美翁被他父亲的祈求

    打动了心,就这样杀了自己的母亲(10),为了不牺牲孝道却成了不孝的儿子。

    讲到这地方,我要你这么想,暴力从意志受到一些不纯的东西,一起行动,因此从中产生的罪行不能宽容。

    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的事情,

    可是有时也会屈从,那是因为

    怕退缩后会陷入更大的烦恼(11)。

    因此,庇加达说这句话的时候,

    指的是绝对意志,我指的

    是另一种;所以我们说的都是真理。”

    这就是那条圣河泛起的涟漪,

    圣河发源于一切真理的“源泉”;因此,我的两个欲望都恢复了平静。

    我说道:“哦仁爱的上帝的宠儿,哦神灵,你的言语给了我温暖、滋润,我愈加生气郁勃,但我的深情厚意还不够深、不够厚,还不足以使我以恩报恩;但愿见到我这心意的万能的神代替我向你报恩。

    如今我真切看出,我们的智力

    若不受到‘真理’的照耀,就无法满足,越出这唯一真理,一切真理无法存在。

    我们的智力在那里安息,犹如一头野兽到了窝前就在里面安息;一定能到达;不然,一切的思慕都成了梦幻。

    因此在真理的脚边冒出了疑问,

    像嫩芽冒出了地面;就是这东西推动着我们越过重重的山脊直登最高的顶峰。

    夫人啊,就是这诱导着我、鼓舞着我,使我满怀着敬意向你询问我不理解的另一个真理。

    我愿意知道,人们若是毁弃了誓言,是否能以另外的善行来作补偿,那善行在你们的天平上不太缺少分量。”

    俾德丽采的眼睛神圣地闪耀出

    爱情的灿烂火花,凝望着我,

    我的被征服的力量只得转向他方,我垂下了眼光,不知所措,万分惊惶。

    【注释】

    (1)尼布甲尼撒得梦遗忘,迫令迦勒底人告诉他;他们回答他不能,他就大怒,要杀他们。后来但以理告诉他了,他才息怒。见《旧约·但以理书》第2章。

    (2)柏拉图在《泰密阿斯》对话录里说:“造物主在创造了宇宙以后,把相等数目的灵魂分配到星辰里去,每个灵魂被派定在一个星辰里。”

    (3)这里说柏拉图的学说有害,是因为给予天体的影响以太卓越的优势,以致对自由意志不利。

    (4)她说,天使和有福的精灵大家永远住在一起,只是在最高层的天里或多或少地享受神圣的荣光;虽然,为了迁就人类的了解力,他们显得好像被派定在不同的天体里。

    (5)使犹太人托俾挨双眼复明的,是大天使拉斐尔。

    (6)《泰密阿斯》:即柏拉图所著的一篇对话录。

    (7)这些是异教的神祇。这里的意思是指偶像崇拜。

    (8)以上关于自由的和被迫的行动的说法,都是根据亚里士多德的。

    (9)圣劳楞斯于258年在发利利安皇帝治下殉道。他被放在铁架上,下面用火烧烤而死。他在痛不可当的时候还是嘲笑他的刽子手,吩咐他们转动他的身体,那末两面都可以烤得平均。墨修斯是罗马的公民。他被波尔塞那王捉住时,波尔塞那下令把他活焚。他听到这命令,立刻把手放在火中,不稍畏惧。波尔塞那嘉其刚毅,把他释放。

    (10)请看《炼狱篇》第十二歌。

    (11)亚里士多德曾说过,由于恐惧做出的行为是从自愿和不自愿中产生的。有两种意志,一是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一是有条件的意志,为了避免更恶的事屈从邪恶。

    天堂篇 第五歌

    誓约与自由意志;上登水星天

    “我若以爱情的温暖,把光芒

    照耀在你的身上,超过人间所见的度量,以致你的眼睛失去了原来的力量,你不用惊讶;因为这种现象是从完善的视力中产生出来,它一开始领悟,就奔向那领悟的善行(1)。

    我清楚看出,永恒的光已在你的心头发扬光大,永恒的光一旦被看见,就会永远燃起爱情的火焰;若是另外的东西引诱你的爱情,那必然是这种光的一些痕迹,受到歪曲的理解而在其中发光。

    你愿意知道是否能以其他重大的

    供奉,来偿还破坏誓约的债务,

    使灵魂免于受到自己的责问。”

    俾德丽采这样开始这阕圣歌,

    像一个不中断自己说话的人,

    又把这神圣的主题继续下去:

    “上帝在当初创造万物的时候,

    他那最大、最与他自己的美德相似,而且最为他自己珍爱的恩赐,乃是意志的自由,他过去和现在都把意志的自由赋给一切有灵的造物,也唯独他们才有自由的意志(2)。

    你若是从中得出应有的推论,

    你如今就会看出誓约的价值,

    如果在你立誓的时刻上帝也曾允纳;因为上帝和人之间,一旦订立契约,从我所说的宝藏中就要拿出牺牲,而且要出于意志的自愿。

    那末还有什么可以把它赎回呢?

    你若想使用你已献奉于神的祭品,你就像用不义之财来做善事(3)。

    你对那比较重大的要旨已确信无疑;但神圣的教会既在这上面有恩赐特免(这似乎违反了我向你说的真理),你还是需要在这酒席上稍坐一会,因为你所吃下的坚硬食物,需要进一步的帮助才能消化。

    袒开你的心胸,迎受我的阐述,

    把它牢记心头;因为理解以后

    若不牢牢记住,就不能成为知识。

    这种牺牲的本质是由两个东西

    组合而成:第一,是那牺牲

    所由构成的东西,其次是契约本身(4)。

    这后者除非予以遵守,决不能

    加以取消;因此,关于这一点,

    我在上面的谈话里讲得那么明确;所以,希伯来人不得不在任何场合奉上祭品,虽然如你应该知道的(5),那被奉上的东西有时可以变换。

    那另一件东西,我已对你说过

    是誓约的内容,事实上是这样的,若和其他的内容互换,并不算违约。

    但人们不要凭自己的判断,

    没有经过金银两种钥匙的使用(6),就把这负担移放在自己的肩上;让他们相信一切变换都是蠢事,除非那换下的东西包含在换上的东西内,有如四包含在六内。

    因此,无论甚么由于自己的价值

    而重得使一切天平都无法衡量的东西,就决不能用任何其他东西来顶替。

    愿世人决不要以玩笑的态度许愿;要忠诚,在这样做的时候不要盲目,像耶弗他在许他第一个愿时那样;他说一声‘我做错了’,比守了誓言却做了更糟的事,更为合宜;(7)你能看到,那希腊人的首领同样愚妄,使依菲及尼亚为自己的美貌哀悼(8),而且使愚者和智者听到了那样的一种仪式,都为她哀悼。

    你们这些基督徒啊,在行动时

    要慎重,不要像随风飘摇的羽毛;也不要以为一切的水都会把你们洗净。

    你们有《新约》和《旧约》,还有教会中的牧师来引导你们;愿这一切足够使你们得到救赎。

    假使可恨的贪欲向你们宣示什么(9),你们要做人,不要做无知的羊,免得受到住在你们中间的犹太人的嘲笑。

    你们不要做那样的羔羊,放下

    母亲的奶,而毫无意思的东蹦西跳,跟自己角斗,作为自己的娱乐。”

    俾德丽采对我说了我记下的这些话语,然后怀着无限的恋慕转过身去,向着宇宙显得最有朝气的那一部分(10)。

    她说话的停止,她容貌的神化,

    命令我急切的心灵保持沉静,

    我心灵前早已摆着新的疑问。

    就像一支发出的箭,弓弦的颤动

    还没有停止,却已射中了鹄的,

    我们就像那样飞向第二重天(11)。

    我的夫人沉浸在这座天体的光芒之中,我看到她是那样的喜气洋溢,给这座行星也增添了光辉。

    若是星辰也起了变化而且欢笑,

    那末天性生来在一切情形下

    都容易变化的我,当时又该怎样!

    好像在平静而清澈的鱼池里,

    鱼群游向外面投来的任何东西,

    认为是可以充饥的食物,

    我看见千万个光辉灿烂的形影

    向我们游近过来,听到每一个在说:“看那个将使我们的爱增加的人(12)。”

    每一个精灵向我们走来的时候,

    因自身发出的灿烂光芒,

    都显得充满着无限的喜悦。

    读者啊,我如今开头的诗篇

    若不继续下去,你将感到痛苦、饥渴,急于要知道诗篇的下文,你自己可以想象出,这些精灵一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如何渴望听他们叙述他们的境况。

    “生来幸福的人啊,神明赐恩于你,使你在抛弃你的战斗生涯以前,就望到那些永远凯旋的‘宝座’!(13)我们被那遍布于整个天界的光照耀;因此你若希望从我们汲取光明,你随自己的意志满足自己吧。”

    那些虔敬的精灵中的一个这样

    向我说话,俾德丽采说道:“说吧,放心说吧,相信他们如相信神明。”

    “确然,我看见你如何栖宿在

    你自己的光里,从眼中汲取这光,因为你微笑时你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却不知道,高贵的灵魂啊,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因何被列入这座星里,另一座的光把它遮起不让世人看到(14)。”

    我说了这话,转过身去向那第一个对我说话的精灵;看到了我这样,他发出了比刚才明亮得多的光。

    好像热气把浓雾的屏障

    一块一块地啃去了以后(15),太阳由于光的强烈令人不能逼视,那个神圣的形相由于欢乐的焕发,就像那样隐藏在自己的光里,而且在这样被光裹住,裹住时,如下一歌中所歌咏的那样回答我。

    【注释】

    (1)在上一歌末,我们看到但丁受不住俾德丽采的光辉,如今她告诉他要把她光辉的增加归因于他们所在的地方。

    (2)但丁在《帝政论》第1卷第12章里也这样说:“如果判断力完全支配食欲,而丝毫不为它所阻碍,那末这判断力是自由的。但是如果判断力被食欲支配而受其阻碍,那末就不能是自由的:因为它并不凭自己行动,却被另一个俘虏。因此禽兽不能有自由的判断力,因为它们的判断总是被食欲阻碍的。因此也就可以明白,意志不能变动的理智物体,以及与肉体分开的,而且良善圣洁地离开肉体的灵魂,由于意志的不变,并不失去选择的自由,却是无上完善、无上有力地保留着它。看到了这点,又可以明白,这种自由,或我们一切自由的原则,是上帝赐给人类本性的最大的善;因为就凭这东西,我们作为人时在人间被造得幸福;我们作为仙灵时,在别处被造得幸福。”

    (3)“虽然一个盗贼从他盗窃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些来给穷人,可是这还不能被称为施舍。”见但丁《帝政论》第2卷第6章。

    (4)一个是誓约的实质,如守独身生活,或斋戒等;另一个是那契约,即誓约的形式。

    (5)见《旧约·利未记》第27章。

    (6)“金银两种钥匙”见《炼狱篇》第九歌。金的钥匙代表知识,银的钥匙代表权威。

    (7)耶弗他向耶和华许愿,若是他能从亚扪人那里平安回来,他就将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人献上为燔祭。当他回家时,出来迎接的却是他的独生女,他只得把她献上。见《旧约·士师记》第11章。

    (8)阿加孟农由于杀死了阿提密斯圣林中的鹿,触了神怒,因此阿提密斯使希腊军队中发生了瘟疫。为了息神怒,他许下愿把那一年内他的国境中生下的最美丽的东西献祭,而这最美丽的东西却就是他自己的女儿依菲及尼亚。

    (9)“可恨的贪欲”指出卖免罪符的教皇。

    (10)指一切生命的源泉,太阳。

    (11)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水星天。

    (12)“我们的爱”指这些精灵所受到的爱。

    (13)教会在人间被称为“战斗的教会”,在天上才被称为“凯旋的”。

    (14)水星天因为最近太阳,故为太阳所遮掩。

    (15)太阳把遮住它的光辉的雾气吸干。

    天堂篇 第六歌

    罗马在救赎人类上的功能

    “在古代,鹫鹰曾随拉文尼亚的夫君顺着天体的行程向西飞翔;自从君士坦丁使它飞回东方以后(1),已有二百多年,这只上帝的鸟,栖宿于欧罗巴洲的边境之上,靠近它最初从那里飞出的群山;它使世界处于它神圣翅膀的

    阴影之下,一代一代统治下去,

    后来因朝代的改换停在我的手上(2)。

    我生前是恺撒,现在是查士丁尼,我依我现在感到的‘圣灵’的意志,对于法律做了去芜存菁的工作;在我把我的心专注于这工作之前,我认为基督只有一个性质(3),而我就以这样的信心为满足;但是那位有福的阿加彼塔斯,当时他是至尊的牧师,用他的谈话指导我走向那没有杂念的信心(4)。

    我相信他,我现在看出他的

    信心的内容,如你看出一切矛盾

    又是虚假又是实在的那样清楚。

    一等到我的脚步和教会同行,

    上帝就赐我宏恩,感动我去作

    那崇高的事业,我完全献身于上面;把军事交给了我的贝利撒留;(5)上天的股肱和他密切联合,这是我应该从事文治的标记。

    对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

    如今已在这里结束;但是

    问题的性质需要我加以补充。

    为了你可以明白,把这神圣的大纛篡为己有的人以及加以反对的人,他们两方这样做有什么正当的权利(6),你先要想一下,从巴拉斯为了(7)使它发扬威力以致丧身的时候起,伟大的美德如何使它值得尊敬。

    你知道它在阿尔巴隆伽城

    驻留了三百多年之久,直到最后

    为了它的事业三人还和三人作战。

    你知道从萨宾妇女的受辱

    到琉克利霞的悲痛,它如何

    通过七个帝王征服了四周的民族。

    你知道高贵的罗马人如何

    举起了这面大纛反对布楞那斯,

    反对彼拉斯,反对其他的王子和政权;托夸托,昆齐俄(因他不加梳理的头发得此别号),台西家族和法俾家族,从中取得我乐于这样赞美的荣名。

    这面大纛压倒了随着汗尼拔越过

    阿尔卑斯山的阿拉伯军队的骄横;坡河啊,你就从那群山中发源。

    在这旗帜下面,西彼俄和庞培

    还在他们青春时代就高奏凯歌,

    你在那下边出生的山感到辛酸。

    然后,在按照天意,将把人间

    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的时刻,

    恺撒奉罗马之命拿住了这面大纛;它从发尔河到莱茵河完成了什么业绩,伊塞尔河和阿拉尔河都知道,森河和伦河灌注的流域都知道。

    他从拉温那出来,飞渡卢比孔河,它所成就的事业进展得那么神速,不论舌头或笔墨都无法追随。

    它指挥全军向西班牙疾驰而去,

    然后驰向提累基阿姆,狠狠打击了法塞利阿,炎热的尼罗河也感到创痛。

    它再度看到它的诞生地安丹特洛

    和西摩伊斯,也看到了赫克多长眠的地方;它又抖擞羽毛,使托雷美遭殃;此后像闪电一般下降,扑向周巴,于是回过来飞向你们的西方,它在那里听到了庞培的角声。

    这大纛在那后继的将军手中的作为,使勃鲁多和加西阿在地狱中为之号叫;它使摩得那和培卢查悲哀烦恼。

    那无比可怜的克娄巴特拉还在为之痛哭,她在大纛前面,没命奔逃,让毒蛇咬嚼自己的胸膛,猝然暴死。

    它随着他行进到红海的边岸,

    它随着他使世界处于深深的和平,哲那斯神看到自己的庙宇向他关门。

    但这面使我叙述了历史的大纛,

    以往的勋业,以及在它统治的人间它将完成的种种丰功伟绩,若是用明亮的眼睛和纯洁的心灵去看第三位恺撒手中的作为,就将显得微不足道,黯然失色;

    因为赋予我灵气的鲜明‘正义’,把替他的愤怒复仇的荣耀,交给了我所说的那一个人手中。

    有一件双重意义的事,将使你们大为惊异!

    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

    等到伦巴底人的狠毒的牙齿

    咬进了神圣的教会,查理曼大帝

    在鹫鹰的卵翼下胜利地挽救了她。

    现在你可以判断我指责的那些人,也可以判断他们犯下的罪恶,这些罪恶是你们的一切祸患的根由。

    一党用黄金色的百合花旗反对

    帝国的旗帜,另一党把它据为己有(8),因此难以看出哪一党作恶更大。

    让基伯林党人在另外的旗帜下,

    使出,使出他们的阴谋诡计吧;

    使这旗帜与正义分开的,都要遭殃;愿这个年轻的查理王不要用他的归尔甫党人摧折这面圣旗,让他惧怕把更猛的狮子剥皮的利爪吧(9)。

    在此以前,也曾有孩子们时常为父亲造下的罪孽而痛哭,愿他切莫设想上帝会用兵器来调换他的百合花。

    这座小小的星辰以善良的精灵

    装饰自己,他们生前忙忙碌碌,

    都为了追求自身的荣誉与名望;

    因此,欲望这样越出了常轨,

    寄托在这些东西上,真正的爱

    上升时却只能发出晦暗的光芒。

    把我们的报酬去和我们的功绩

    互相较量,却是我们欢乐的一部分,因为我们看见那报酬不多也不少。

    凭了这个,天上的鲜明的正义

    使我们心中的情感变得美妙,

    我们决不会越出常轨去为非作歹。

    各个不同的歌喉在人间合成妙曲,我们在天上的种种不同的座位,也在星体中间演奏出和谐的仙乐。

    看啊,在我们眼前的这颗珍宝,

    罗曼莪的光彩在闪闪发亮,

    他的瑰丽伟大的功绩得不到报答(10)。

    但是设计陷害他的普罗封斯人,

    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把人家的美事视为自己的损失的人,未必走了聪明的路。

    拉蒙·培隆热有四个女儿,后来每一个都做了王后;这四头婚事都由贫穷的外邦人罗曼莪促成;事后,出于嫉妒说出的谗言使培隆热要和这位公正的人清算,其实这人总以十二报答他的十;罗曼莪一贫如洗,白发苍苍,离他而去;若是世人知道他沿途乞食时心中的滋味,

    虽然已赞不绝口,还会加倍地赞美。”

    【注释】

    (1)君士坦丁把帝国的中心地从罗马移到拜占庭去时,把鹫鹰,帝国的旗帜,从西带到东去了。相反,伊尼阿(“拉文尼亚的夫君”)从特洛伊到意大利去时,却循着太阳的行程移动。

    (2)发言的是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君士坦丁皇帝于324年进入拜占庭;查士丁尼于527年开始他的统治。君士坦丁堡位于欧洲的极端,亚洲的边界,靠近特洛伊附近的群山,罗马的缔造者就从那里移民而来。

    (3)只承认基督的神性,不承认他的人性。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异端邪说。

    (4)查士丁尼改信基督教。

    (5)贝利撒留(505—565),查士丁尼的著名将军。

    (6)把帝国的旗帜当作党徽的基伯林党,以及用法兰西的百合花旗来反对它的归尔甫党,在这里都受到但丁的谴责。

    (7)从这一行起是关于古代罗马史实的长段叙述,现在作一个摘要以便读者了解,凡是见于诗中的字句,下面加重点。

    根据维吉尔的《伊尼特》,特洛伊的伊尼阿为命运所驱,在意大利的海岸登陆,为了求得与希腊的伊凡得联盟,与拉丁人的王忒奴斯作战。伊凡得在七座山上已建立了一个王国,以后就将成为罗马的遗址。伊凡得的独生子和后嗣巴拉斯,率领了一队志愿军,为忒奴斯所杀,伊尼阿替他复了仇。可是伊尼阿的王国并不建立在七座山上,而是建立在拉文尼阿姆。他的儿子阿斯开尼阿斯把王国从那里移到阿尔巴隆伽,在那里停留了三百多年。到了塔勒斯,荷斯提留司(公元前670—前638)的朝代,荷拉底家族三个罗马战士战败了三个珂拉底家族的阿尔巴战士,阿尔巴亡于罗马。那时候阿尔巴的游民罗牟拉斯在巴拉泰山(七座山之一)上建立了一个难民营,抢了参加节日庆祝的萨宾妇女,给聚集在那里的亡命之徒为妻。在罗牟拉斯和他的六个继位者的治下,罗马逐渐扩张了权力,直到最后一个王帝的儿子绥克司都奸污了琉克利霞,引起了人民的极大愤慨,帝政就被推翻(公元前510年)。

    共和国时期很长,一直到恺撒开始征讨高卢人(公元前58年)。这一时期但丁迅速地略过,没有提到宪法的和社会的斗争;但用简单扼要的叙述谈到了当时历史的概况。在这时期中,罗马已建立了对其他拉丁民族的霸权,扩大了版图。琉喜阿斯·昆齐俄·星西内塔斯(拉丁字“星西内斯”义为鬈发)从庄稼汉一跃为独裁者,征服了伊夸人(公元前458年);法俾家族的一人和托夸托以反对布楞那斯(公元前390年)和他的高卢人而著名。台西家族——父亲,儿子和孙子在反对拉丁人(公元前340年),反对萨姆奈人(公元前295年)和反对希腊侵犯者彼拉斯(公元前280年)时,壮烈牺牲;而法俾家族中最伟大的人物,昆塔斯·法俾阿斯·马克西马斯,把罗马从公元前218年越过阿尔卑斯山,胜利地侵犯意大利的汗尼拔那里救出来;同年,西彼俄·阿非利加那,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提赛那斯战败时,以救了他父亲的性命,而取得了军事上的威名。后来向非洲组织了反侵犯而使汗尼拔从意大利撤退的,也就是他。但丁在这里把北非洲人误称为阿拉伯人。

    但丁跳去了一大段时间,讲到庞培的成就。庞培曾征服许多东方王帝,平息美利阿斯内讧。他还不到二十五岁时就举行了一次凯旋的仪式(公元前81年)。但丁在略略提到了罗马人在神话时代开拓危临在佛罗伦萨之上的飞亚索勒以后,叙述了恺撒准备缔造罗马帝国的生涯。他在高卢作战(公元前58—前50);他横渡在拉温那和里米尼之间的卢比孔河(公元前49年),他没有得到元老院的命令擅自离开他的省区,这样就正式开始了内战。同年,他镇压了西班牙的规模庞大的反抗,次年在提累基阿姆围困庞彼未成,然后在帖撒利的法赛利阿完全击败庞培。庞培逃到埃及,为托雷美出卖而被杀。恺撒横渡赫勒斯滂,到了特罗阿德。他从托雷美那里拿下埃及,把它给了姑娄巴,战败了在法赛利阿战役后保护他的敌人的努米底亚王周巴,然后回到西班牙(公元前45年)。庞培的儿子们在那里成立了一支军队。恺撒被害以后,他的侄儿奥古斯都在摩得那战败了马克·安东尼(公元前43年);然后以安东尼为他的同盟,在腓力比战败了杀他叔父的凶手,勃鲁多和加西阿(公元前42年),以后又在培卢查战败了安东尼的兄弟琉喜阿斯(公元前41年)。公元前31年,他在亚克兴最后战败了他的劲敌安东尼;安东尼不久即自杀,他的情妇克娄巴特拉用毒蛇把自己咬死。这使奥古斯都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的主人,这帝国伸展到埃及的最远的边疆,因此哲那斯的神庙在战时一直开着的大门,在罗马历史上第三次重又关闭,以标志普遍的和平。“按照天意,把人间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一切都为基督的诞生准备好了。基督是在奥古斯都的后继者提庇留的治下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因此但丁认为人类在堕落时的罪恶被报复了。耶路撒冷在泰塔斯的治下沦亡了,杀基督的罪恶在犹太人身上被报复了。在尾声中提到,查理曼大帝于774年使伦巴底王底塞德逊位,因此保护了教会。

    (8)归尔甫党用法兰西的军队和势力来和帝国对抗。基伯林党为党争的目的窃取帝国的名字,却白费心机。

    (9)安如的瘸者查理,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见本篇第十九歌),那不勒斯的实际上的王,是意大利归尔甫党的首领。许多比瘸子查理更强大的狮子,曾被帝国的鹫鹰从背上撕去了皮。

    (10)关于罗曼莪,维拉尼记下了一个如下的传奇式的故事:——“一个叫做罗曼莪的来到了他的(拉蒙·培隆热的)朝廷。罗曼莪刚从圣詹姆士教堂朝拜回来,听到培隆热伯爵的善良,就住在他的朝廷里,而且十分贤明和英勇,极受伯爵的宠爱,故而成为他的家宰……伯爵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善良的罗曼莪先谨慎小心地替他把他的长女嫁给了法兰西的路易王,给了她钱带去,对伯爵说道,‘这事让我办吧,不要吝惜这些钱,因为你如果把第一个嫁得好,因为亲戚关系,其余三个会嫁得更好,而且花钱也要少些。’事情果然这样发生了;因为英格兰王为了与法兰西王攀亲戚,不要多少奁资立即娶了第二个;后来他的兄弟,罗马人的被选的王,同样地娶了第三个;第四个还在待嫁中,罗曼莪说道,‘为这一个我希望你有一个勇敢的男子做你的快婿,也可以做你的承继人,’——他也这样做了。找到了法兰西王路易的兄弟,安如的伯爵查理时,他说道,‘把她嫁给他吧,因为他大概会成为世上最好的人,’这样替他预言;事情就这么办了。后来由于那败坏好事的忌妒心,发生了这样的事:普罗封斯的男爵们控告善良的罗曼莪滥用朝廷的财物,并且要和他清算。高贵的罗曼莪说道,‘伯爵,我已侍奉了你一个长时期,使你的财产由小变大,你听信了下人的谗言,并不为此感激:我到你朝廷来时是一个贫穷的巡礼者,我在这里过了廉洁的生活;把我的驴子、我的手杖和我的布袋还给我,像我来时那样,我就辞去我的职务。’伯爵不愿他离去;但是无论如何留不住他;他就像来时那样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但是许多人坚信他是一位圣徒。”

    天堂篇 第七歌

    人类的赎罪

    “和散那!神圣的万军之主啊!

    你从天上用你的丰盈的光辉,

    使这些王国的幸福火焰更为灿烂!”

    这样,按着他自己的歌声旋转,

    我看到那个精灵在载歌载舞,

    两重光明互相交叠在他身上:(1)他同其他的精灵一起开始舞蹈,如同消隐得最为迅速的火花,他们因突然远去而隐匿不见了。

    我踌躇着,说道:“对她说话,对她说话,”

    我在心中说道:“对她说话吧,

    我的夫人会用甘露给我止渴;”

    但是只要一听到“俾”或是“采”

    就会使我全身战颤,无比敬畏,

    又使我低下头去,像瞌睡的人。

    俾德丽采看见我这样,没有多久,就向我投来一个粲然的笑容,使人在烈火中也觉得幸福,她说:“依我不会错误的判断来看,对公正的复仇怎能公正地施行复仇(2),这个问题在使你深深思索;我却要迅速消除你心中的疑窦;你要好好倾听,因为我的言语将要向你作一个庄严的宣告。

    那个不是被生下来的人,因为没有(3)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忍受意志上的约束,使自己获罪时也使他全部子孙获罪;因此,人类有好多年代生着疾病,躺卧在那下面,蒙着极大的错误,直到‘上帝的言语’惠然下降人间(4),然后完全出于他的永久的仁爱,在那里把那从‘造物主’那里迷离开去的性质,结合在自己身上(5)。

    现在仔细领会我立刻要说的话:

    这个和‘造物主’结合起来的性质,仍像当初创造时那样纯粹、良善;但由于自己的错误,却从乐园中被放逐出去,因为它离开了真理的道路和自己独具的生命。

    至于由十字架所施加的刑罚,——若是以它采取的‘性质’来衡量,没有其他的苦刑比这更公正;同样地,若是我们看那忍受这刑罚的‘人格’(这个性质在他身上结集),任何刑罚也没有如此残暴。

    因此从一个行为产生了两种效果;上帝和犹太人对同一个死感到喜悦;大地因此震动,天阙因此开启(6)。

    现在,我想,你不会觉得难懂,

    若是我向你说,一个公正的法庭

    往后对那公正的复仇施行了复仇(7)。

    但是现在我看到你的心灵,

    给一个一个思想打成了结,

    正怀着极大的欲望等候解开。

    你心中说,‘是呀,我听到的我都懂;为什么上帝命定只用这个方式救赎我们,我却如蒙在鼓中。’我的兄弟啊,凡是其智力在仁爱的火焰中没有成熟的人,

    他的眼睛就无法看见这个天命。

    但是,既然这个目标常被瞄准,

    却不常被认清,我愿意说一下

    为什么这样的方法较为高贵。

    神圣的仁爱把一切妒恨从它周围

    踢开,在自身内部熊熊燃烧,

    火花四射,展露出永恒的美丽。

    不假媒介从中蒸馏出来的一切,

    都没有终极;因为它的印记

    一旦打下,就永远不能磨灭(8)。

    不假媒介从中淋洒下来的一切,

    是完全自由的,因为它不受到

    一切无常事物的中间影响。

    它和神圣的仁爱更密切相似,

    因此令它更为喜悦;照射一切的灵光在最和它相似的物体上,最为灿烂。

    人类具有这一切卓越之点(9),若是失去其中任何一件,人类将会堕落,失去高贵的地位。

    只有罪是剥夺他这特权的东西,

    使他和那至高的善不再相似,

    至善的光也不再使他和以前一般;他再不能恢复他以往的庄严形相,除非他再填满由过失所造成的空虚,把公正的责罚加于邪恶的欢娱。

    在你们的始祖犯下大罪的时刻,

    你们的性质就脱离了这些尊严,

    就如脱离了天上的乐园一般;

    若是你用敏锐尖利的眼光探寻,

    这些尊严不能由任何途径复得,

    除了涉过下面的任何一个浅滩:

    不是上帝完全出于好意,

    把这罪赦免了;就是人类

    出于自动为自己的蠢事赎罪。

    如今用你的眼睛全力注视

    永恒的天意之深渊,像你倾听

    我的谈话一样,全神贯注。

    人类在他们自己的范围内,

    没有赎罪的能力;因在事后服从时,他们在谦卑的态度上无法降得那么低,好像在违抗天命时把自己提得那么高一样;这就是人类所以没有能力自行赎罪的原因。

    因此上帝必需依他自己的途径,

    使人类复得他们完美无缺的生命,或一条途径,或两条途径都用(10)。

    但是,因为行事者的行为

    愈是显示出自心地的良善,

    就愈使我们觉得它的可贵,

    那把自己的形象印在宇宙间的

    神圣的‘至善’,仁慈地使用他

    所有的途径重新把你们提举起来;在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白昼间,对于赐恩的上帝或受恩的人类,不曾有也不会有更崇高庄严的行为;因为上帝拿出自己的身体,使人类能够重新提举自己,比仅是颁赐一纸赦罪令更为慈悲;而且一切其他的方式都不足以表示正义的伟大,除非神之子降低他自己,使自己成为血肉之躯。

    如今,为了充分满足你一切的欲望,我要回头说明某一段话,(11)使你可以像我一样看出那里的真理。

    你说:‘我看到水,我看到火,

    看到气和土,以及这一切的混合物历时不久,都不免遭到解体;(12)’可是这些东西都是造物,因此我向你说的话如果实在,它们应该没有腐朽之虞。

    我的兄弟啊,天使们以及你如今

    所处的洁净无瑕的仙界,可以说

    在当初创造时就像现在这样完整;但是你刚才所提的那些元素,以及以它们合成的一切事物,都由被创造的力量赋以形体。

    它们所包含的物质是造物,’

    在它们的周围疾速运转的星辰,

    其中所包含的造形力也是造物。

    一切动物和一切植物的生命,

    都由神圣的星体的光芒和运行

    从具有潜能的混合体中汲取而来。

    你们的生命却由至尊的‘慈爱’,不假媒介而赋给的,上帝使它产生爱,因此它此后永远思慕上帝(13)。

    从这里面你可以进一步得出

    关于你们的复活的结论,

    若是你再想一下上帝如何

    造了肉体赋给人类的两个始祖(14)。”

    【注释】

    (1)查士丁尼身上披着立法者和皇帝的两重荣光。

    (2)在上一篇中,查士丁尼皇帝讲述罗马历史时谈到:“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但丁的疑问由此产生。亚当犯下了那古代的罪孽,耶稣代人类赎罪被犹太人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公正的复仇,后来,犹太人在泰塔斯的治下又受到复仇,这也称为公正的复仇。但丁的疑问是:对公正的复仇施行的复仇,怎能也称为公正的复仇?

    (3)亚当是上帝所造的第一个人,所以说“不是被生下来的”。

    (4)“上帝的言语”即耶稣。

    (5)耶稣把人性和他的神性结合起来。

    (6)耶稣的死使上帝喜悦,因为满足了神圣的正义;同时也使犹太人喜悦,因为满足了他们的恶意;天为了人类的救赎而欣然开启时,地却因怜悯它的造物主而震动了。

    (7)犹太人加于耶稣的刑罚,按耶稣所取的人性来说是公正的,故而是对于人类罪孽的一个公正的复仇,可是按耶稣的神性来说是不公正的,因此上帝毁灭了耶路撒冷,在犹太人身上又施行了公正的复仇。

    (8)凡是不用媒介而直接从上帝产生的,是不朽的。

    (9)即上面讲到的不朽,自由,以及和上帝相似。

    (10)或者单用慈悲,或者慈悲和正义并用。

    (11)就是她上面讲到凡是直接从上帝产生的东西是不朽的那段话。

    (12)但丁的疑问是:这些上帝的造物(元行以及由元行合成的事物)为什么消灭?

    (13)她告诉但丁说,那些元行,虽然他知道它们是创造出来的,可是他看到它们消灭,这是因为那些元行并不是直接从上帝那里取得它们的形体,而是从一个为上帝所创造的力量里取得的;动物和植物的灵魂同样是由星辰和那些元行的结合汲取出来的;但是天使和天体可以说是不用媒介而被造得像它们如今存在的样子。

    (14)亚当和夏娃的肉体是直接由上帝造成的,当人类的赎罪最终结束时(即最后审判以后),人类的肉体会恢复仅由于犯罪而失去的尊严。

    天堂篇 第八歌

    金星天

    当人世处于危难的时代,人们相信(1),在第三个周转圆中转动的(2)那美丽的居伯罗女郎射下了痴情;因此沉溺于古代错误的古代的人,不仅奉上祭品,许愿祈祷,膜拜美丽的居伯罗女郎,也膜拜她的母亲代俄尼,膜拜她的儿子叩彼德,

    人们都讲叩彼德坐在黛多膝上;(3)我曾以她的名字作为我歌唱的开端(4),人们以她的名字称呼太阳时而从后、时而从前向之求爱的星辰。

    我没有觉到我已升入这颗明星,

    但我的夫人却这样使我相信,

    因为我看见她变得更加美丽。

    如我们在一个火焰内见到一粒火花,又如在一片歌声内辨出一个歌声——别的声音都在唱,这声音却断断续续;就像这样,我看出在那光明之中,另外的火炬结成环形正在转动,按看到天启的多少或疾或徐。

    神圣的火焰突然一轰而散,

    离开崇高的大天使发起的环形,

    向我们飞来,迎接我们的来临,

    谁若看见他们飞奔的速度,谁将认为:从寒冷的乌云降下的狂风或闪电和他们相比,都显得缓慢而停滞(5)。

    从那些最前面的火炬中间,

    发出了那么美妙的和散那歌声,

    从此我再也摆脱不掉再听一次的渴念。

    于是其中一个向我们再走近一步,说道:“我们大家听候你的吩咐,你可以从我们这里取得喜悦。

    我们和天上的王子们在同一个圈子(6),同一个轮回,带着同样渴慕转动,你们从人寰有时向这些王子们说:‘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7)’我们心中充溢着爱,为了令你喜欢,片刻的静止也一样会使我们幸福。”

    我眼睛向上看去,恭恭敬敬凝望

    我的夫人,我的眼睛满意地

    看到了她亲切的肯定支持,

    我就把眼光掉回来,看那给了我

    巨大希望的神灵,对他说道:

    “请说你是谁,”我的言语里带着深情嗳!

    我看到我的言语把新的喜悦

    加在他已有的喜悦之上,他变得

    比以前更为巨大,更为光辉!

    一变了形,他就说道:“我在人世(8)只过了短促的岁月;假使长一些,就会看到许多那时还没有发生的不幸。

    我的喜悦隐起了我,不给你看见,喜悦的光芒在我四周焕发,藏匿我如蚕蛾被自己的茧包住一般。

    你曾爱我极深,你这么做不是没有(9)充分的理由;我若是还在人间,我向你表示的将不止是爱的嫩叶。

    伦河与索加河汇合在一起以后

    所灌溉的那左岸的一片地土(10),等待我有一天做它的君主;奥索尼亚的那一隅也是如此,一直到脱伦多河和弗特河的入海处,那里耸立着巴利,加厄大和喀托纳三城(11)。

    多瑙河在离开了它的日耳曼的

    两岸以后而迤逦流过的国土(12),那国家的王冠早已在我额上闪耀;在巴乞诺和彼罗勒两个海角之间,在那最为东南风所苦的海湾之上,硫磺雾而不是挨特那火山的爆发使美丽的脱利那克里变得暗淡无光(13),若不是永远使被奴役的民族心痛如割的暴虐统治使‘杀杀’的喊声在巴勒摩京城中响彻云霄(14),美丽的脱利那克里还会被我那由查理和卢多尔夫传下的后代主宰(15)。

    假使我的兄弟及时地早有预见,

    为了免得对己不利,他定会避开

    贪心而贫穷的加达鲁尼亚家臣;(16)并且,实在说来,他本人或是那另外一人必需作好准备,不让他的满载的小舟再装上重物(17)。

    他的吝啬天性却是宽宏的祖先的后代,凭他的天性,他周围极其需要心思不在积聚钱财上的卫士。

    “阁下,我相信你像我一样,

    在一切善所发端和终结的地方,

    看到了你的谈话灌注在我心中的

    至高无上的喜悦,我心中感到

    格外的感激;而且你在仰望上帝时看出这个喜悦,我也深爱这一点。

    你已给我喜悦,如今开导我吧;

    因为你在说话时使我怀疑,

    甘蜜的种子怎么会结出苦果(18)。”

    我这样问他;他就向我说:“我若能够向你说明某一条真理,我会把如今在你脑后的疑问放在你眼前。

    ‘至善’使你正在爬登的全个天国转动和满足,并以他的意旨在这些巨大的天体里发出力量;那本身完美无瑕的神灵不但预见到了性质不同的造物,

    也预见到了与他们有关的幸福。

    因此从这张弓上发出的任何箭矢,都被命定射在预定的目标上,就像一支箭射中了自己的鹄的。

    若不是这样,你正在走过的天体

    会产生这种效果:这天体不是

    艺术的作品,而是一片废墟;

    事情不会如此发生,除非转动

    这些星辰的天使都有缺陷,

    而不能使天使完美的上帝也有缺陷。

    你希望这条真理再加以阐明么?”

    我说道:“不必要了,因为我看出自然在做必要的事情时决不疲倦。”

    因此他又说道:“现在你说,

    人在世界上不做公民是否会更糟?”

    “正是如此,”我答道,“我对此毫无疑问。”

    “除非人们在人间有不同的生活,有不同的职务,他们能这样么?

    不能的,若是你的先师写的是真理(19)。”

    到这点为止他用的是演绎的方法;然后作出结论:“因此你们的作用的根源必然是各不相同的;因此有的生下来是梭伦,有的是瑟克西斯,有的是麦基洗德(20),或是在飞越天空时失去了儿子的人(21)。

    运转的天体决定人类的天性,

    犹如以它的形象在蜡上打下印记,它正确运用技术,对各家族不加区别。

    因此,就有这样的情形发生,以扫和雅各(22)虽是双生却是那样不同,魁赖那斯的(23)父亲那么卑贱,人们都说他由马斯神所生。

    若是神圣的天意不用权力取消

    这种情形,那末被生下的天性

    会永远走一条和他父母相似的道路。

    如今隐在你背后的显在你前面了;但是为了使你知道我喜爱你,我要用一条必然的结论把你装备。

    自然若是一发现命运和她不相和谐,那末,就像种子离开了本土,她一定不会繁荣昌盛。

    若是那下面的人间善自注意

    自然所奠下的基础,服从自然,

    那末自然将对人类感到满意。

    但你们把一个生来要佩剑的人

    硬要他遁入空门,把一个应该

    讲道的人硬要他戴上王冠;

    你们的足迹就越出正道之外了。”

    【注释】

    (1)诗人在到达第三重天时告诉我们说,在异教的黑暗时代,世人相信情欲的影响是从他们以维纳斯(“美丽的居伯罗女郎”)的名字来崇拜的那个星辰中产生的;他们崇拜维纳斯,就像他们以代俄尼和叩彼德的名字崇拜维纳斯的被假想的母亲和儿子一样。

    (2)《飨宴篇》第2篇第4节:“在我们如今讲到的金星天里,这个环的背上有一个在那天体里自行运转的小天体,星宿家把这小天体的环称为周转圆。”

    (3)维吉尔《伊尼特》第1卷第718行起:“黛多用她的眼光,用她的整个灵魂,依恋着他,有时候把他抱在膝上抚爱他,她没有想到坐在她身上的是一个怎样有力的神明,这个不幸的人儿呀。”

    (4)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以这样的一行开端:“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

    (5)依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风是因寒冷而起的,若是风燃上了火,就变成闪电或流星。

    (6)“王子们”指金星天里的那一个等级的天使们。

    (7)这就是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的第1行。

    (8)如今说话的精灵是查理·马泰尔。他是匈牙利加冕的王,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查理二世的儿子;因为他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死了,所以不曾继承这两块国土。他若是活得长一些就会看到的不幸事,是指他的兄弟西西里王罗柏特抵抗亨利八世。

    (9)查理·马泰尔于1295年曾到过佛罗伦萨,也许他在那里认识了但丁。马泰尔于同年去世。

    (10)这是指普罗封斯。

    (11)脱伦多河和弗特河以南的奥索尼亚,即那不勒斯王国(或名亚浦利亚)。三座城都是标志那不勒斯王国的边界的。

    (12)这是指匈牙利。

    (13)脱利那克里是维吉尔和其他罗马诗人称呼西西里的名字,由于这座岛三角形的地势。

    (14)这是指由于他的祖父查理一世的统治不良而引起的大屠杀,因此西西里的统治权转到了亚拉岗王室,由彼得三世为王了。

    (15)查理一世是马泰尔的祖父;日耳曼皇帝卢多尔夫一世是他的岳父。

    (16)罗柏特在西班牙被俘了七年以后,带回来了贫穷困难的加达鲁尼亚人当他的家臣。

    (17)1301年夏,罗柏特和卢哲里·狄·洛里亚运粮到被占领的西西里堡垒时,在海上船只遇险。

    (18)但丁的疑问是:一个好父亲怎么会生出一个坏儿子来?

    (19)指亚里士多德。《共和国》第3卷第4章:“既然一个国家是由各不相同的成员组成(就像动物首先由灵魂和肉体构成;灵魂由理性和欲望构成;家庭由男女构成;财产由主仆构成;同样,一个国家由这一切,以及此外不同的东西构成);因此必然要说,国家一切人员的长处不会是一律的。”

    (20)梭伦代表立法者,瑟克西斯代麦兵士,麦基洗德代表祭师。

    (21)这是指神话中的提达拉斯,代表工匠。详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22)“以扫和雅各”,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

    (23)“魁赖那斯”即罗牟拉斯,神话中罗马城的缔造者,出身不详,据说他是利阿·西尔维亚和战神马斯所生的儿子。

    天堂篇 第九歌

    一个贵妇和一个诗人作了预言

    美丽的克雷门斯啊,你的查理(1)在开导我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后代命定要遭遇到的篡夺;(2)但他又说:“你要闭口不说,让岁月流去;”

    因此我不能说什么话,除了说

    你们受到灾祸之后必将哀哀号哭。

    那个圣洁的光明的颜容早已(3)回转过来向着那照耀他的太阳,好像向着使万物不感匮乏的“至善”。

    唉!受骗的灵魂啊,唉!渎神的造物啊,你们竟把心扭转,背着这种至善,却使你们的额角正对浮华的事物!

    看哪,那些光辉的精灵中

    又有一个向我走近,向外射出

    更多光芒,以表示愿意使我喜悦。

    俾德丽采的美丽的眼睛,

    依然像先前一样凝望着我,

    亲切地答允满足我的愿望。

    我说道:“哦,幸福的精灵啊!

    请从速满足我的欲望的饥渴吧,

    证明我的思想我不说你也知道(4)。”

    听了这话,那个陌生的精灵,

    从它歌唱时所处的光的深处,

    如一个乐于为善的人继续歌唱:

    “在那堕落腐败的意大利国境,

    在布伦他与比亚佛两河的发源地

    和利阿尔托岛之间的那个地区(5),有一座山丘,山并不很高,从前曾有一个火把从那山上下降,使那地方遭受他悲惨可怕的蹂躏。

    我和他从同一个根株里生出;

    我生前名叫姑尼柴,我在此发光(6),因为这座星的光明征服了我。

    我却喜悦地抱着容忍的态度,

    听凭命运的摆布,我并不悲伤,

    这在你们俗人看来也许有些奇怪。

    现在同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个,

    我们天体中的灿烂和亲爱的珍宝(7),在人间还留着极大的名声,这名声要待五百年过去以后才会消失。

    想一想,一个人是否应使自己卓越不凡,让第一次的生命留下千载的名声!

    塔利阿门托河与阿的治河

    目前环绕的芸芸众生并不想这个;(8)他们虽然受了惩罚,却没有悔改。

    但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看到,

    巴丢阿人会使味晋萨血流成河,

    因为他们顽固反抗帝国的权力(9)。

    在西里河与卡那诺河合流的地方,有一人在那里统治,趾高气扬,如今已有人编结天网把他捕住(10)。

    一片哭声还将在番尔脱洛升起,

    因为它的不敬神的牧师犯下了罪(11),没有人犯这么卑污的罪关进玛尔泰(12)。

    这位百依百顺的牧师为了表示

    忠于自己的党派,不惜大量献出

    非拉腊人的鲜血,盛血的桶

    一定巨大无比,若是一两一两称

    一定会令人不胜疲劳;但是按照

    那地方的生活这正是合适的礼物。

    你们称之为‘宝座’的明镜在高空照耀(13),把施行审判的上帝在我们眼前显现,因此可以知道,我这些话都完全真实。”

    她讲到这里沉默了,我看她的样子好像一个把心思转到别处去的人,因为她像先前一样回到队伍中去。

    那欢乐的精灵,我早已注意到(14)它光明灿烂,在我眼前闪烁,犹如最瑰丽的红宝石,受到阳光的照耀。

    在天上欢乐表现为光明,就像在人间表现为微笑;但是在阴间,鬼灵在心灵沉郁的时候外表却变得晦冥。

    我说道:“幸福的精灵啊,上帝明鉴一切,你自己的眼光深深沉浸在他里面,因此我的愿望逃不出你的眼睛。

    那末你和那些用六个翅膀做成僧巾的圣火一起,以自己的声音不停地使天国无比喜悦,你为何不以同样的声音(15)满足我心头的渴慕?若是我能看到你的内心,像你看到我的一般,我不会等到现在,等你问我。”

    于是他这样开始说道:“从花环般围绕大地的海洋流出大量海水,伸展开去,构成那最大的流域(16),在对峙的两岸之间,逆着太阳(17)所走的方向,奔流了那么多里程,使先前的地平线变成了子午线。

    我生前住在这流域,在厄波罗河

    与马克拉河之间。把热那亚

    和多斯加纳隔开的正是一小段马克拉河(18)。

    在波其亚和在我的生身之地(19),差不多同时能看到日落和日出,我故乡的血曾使海港的水温暖(20)。

    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在人间

    叫我甫尔珂,如今这天体带着我的影响,就像我在人世时受它的影响一样;俾拉斯的女儿在干既对不起西丘斯又对不起克柳索的勾当时,她的爱情(21)还不如我年青时代的爱情那样炙热;那个受到提摩封背约之苦的罗多彼山中的少女,或是爱上了(22)爱俄尔的阿尔西提也没有那样炙热(23)。

    可是在这里我们并不忏悔,只是微笑;(24)不是因为罪恶,罪恶已不再在心中出现,而是因为安排和预见一切的神而微笑。

    在这里我们凝望把这么巨大的工程加以美化的‘天工’,我们又观看把下界带回到上界来的‘至善’。

    但是为了使你在这座天体里

    生出的欲望能得到充分满足,

    我还是必须继续给你解说。

    你愿意知道是谁在那个光明里面,在我旁边闪闪烁烁地发出亮光,就像太阳的光芒射在清澈的水上。

    如今你要知道喇合平安的在那里;(25)她当初来到我们的队伍中间,使我们的队伍实在受益匪浅。

    在基督的凯旋声中,她先于一切

    其他的灵魂,被迎接到这天体中来,地球投射的黑影到这天体为止。

    这样做法诚然十分合宜,

    把她安置在某一重天,以资纪念

    上帝之手为人取得的伟大胜利;

    因为她帮助了约书亚在圣地

    耶利哥获得第一次荣耀,

    如今这件往事已不能引起教皇们的记忆。

    你的城市,原是那第一个背叛造物主,以自己的忌妒造成无数灾难的天使(26)所亲手建造,如今你的城市铸造并流通了那万恶的花朵(27),它使牧羊人变成了豺狼,把绵羊和羔羊都引入了歧途。

    为了这花朵,福音书和伟大的长老都被抛弃,只有教令才被仔细钻研,可以从写满字迹的页边看出(28)。

    教皇和大主教们专心注意那花朵;他们的思想从不转向加伯列展开翅膀的地方——拿撒勒。

    但是梵蒂冈,以及罗马城内

    其他神圣的地区,那曾是

    追随彼得的士兵们葬身的陵园,

    不久都将被洗去这个奸淫的污点。”

    【注释】

    (1)“克雷门斯”是卢道尔夫皇帝的女儿,查理·马泰尔的妻子。

    (2)马泰尔死后,他的儿子查理·罗柏特成为那不勒斯王位的合法继承者;但是他的叔父罗柏特夺取了他的继承权。

    (3)指查理·马泰尔。

    (4)这里是说,不待我问就回答我。

    (5)在威尼斯领土上的利阿尔托岛,和布伦他河与比亚佛河的发源地之间,坐落着一座名叫罗马诺的城堡,著名的暴君阿左利诺的诞生地,他就是如今说话的姑尼柴的哥哥。他生下时,他的母亲梦见她生下了一个火把,把整个地区都烧光了。

    (6)姑尼柴,在金星(爱神)的影响之下,生前有过不少风流事。她离开她丈夫,和诗人索得罗私奔,在她结婚之前她就和索得罗同居过,然后和一个特累维琪的兵士同住,这个兵士被她的哥哥暴君杀死以后,她又被她的哥哥嫁给一个布拉干萨的贵族;最后,贵族也被暴君杀死,她在她的哥哥死后,又在味罗那结了婚。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7)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8)这是指特累维索边境,意大利从前的一个省份,包括近代威尼西亚省的大部分。

    (9)她预言味罗那的甘·格朗德约于1314年在味晋萨击败巴丢阿人。

    (10)特累维索的长官李嘉图·达·卡明诺。他于1312年被杀害。

    (11)亚历山特洛·诺凡罗1298至1320年间当番尔脱洛的主教。1314年他把从非拉腊逃来避难的基伯林党人献给比诺·台拉·托萨,这些基伯林党人就此被杀。

    (12)玛尔泰狱是教皇在菩尔塞那湖上所设的监狱。

    (13)“宝座”是某一等级的天使。

    (14)指甫尔珂。

    (15)《旧约·以赛亚书》第6章第2节:“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个翅膀。”

    (16)“那最大的流域”指地中海。

    (17)“对峙的两岸”指欧洲和非洲。

    (18)指马赛。

    (19)“波其亚”是非洲的一个地方。

    (20)指公元前恺撒的舰队战胜庞培的时候。

    (21)黛多的爱伊尼阿,对不起她已死的丈夫西丘斯和伊尼阿已死的妻子克柳索。

    (22)非利斯是色累斯王西同的女儿。罗多彼是色累斯境内的一座山,因此她被称为罗多彼山中的少女。她为提摩封所爱。据奥维德说,提摩封最后是回来守他的盟誓的,但是她因他长期的离别感到绝望,已经自杀了。

    (23)“爱俄尔”是赫叩利斯(即阿尔西提)的最后一个情人。他的妻子地若尼拉听到这件事时,把内萨斯的魔衣送给他,他就此丧命。

    (24)在天堂里没有忏悔。

    (25)《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31节:“妓女喇合因着信,曾和和平平的接待探子,就不与那些不顺从的人一同灭亡。”

    (26)这个“天使”指背叛上帝的撒旦。但丁咒骂佛罗伦萨是恶魔建造的。

    (27)佛罗伦萨的金币名佛罗林,上面印有百合花的图样。

    (28)研读教令可以得到钱。

    天堂篇 第十歌

    日轮天:哲人的星环

    那不可名状的最初的“权力”,

    怀着他和圣子永远挥发出来的

    “仁爱”,一面凝望着他的“儿子”,一面把心灵或空间中行动的万物造得秩序井然,看到这种秩序,无论是谁,都不会不对上帝赞美(1)。

    因此,读者啊,同我一起把你的眼光举向那些至高无上的天轮,正视那一种运动和另一种运动交叉的部位;(2)然后要怀着深情细察那“大匠”的艺术,他心中那么地热爱他的工程,他决不把他的眼光从那里移开。

    你想一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

    略微倾斜,从这一点枝分出来,

    以满足向它们嚣然叫嚷的人世;

    若是它们的轨道不那样倾斜,

    那末苍穹里的好多力量都将白费,地球上的几乎一切的潜力早会死亡;(3)若是离开那笔直的行程更远或更近,那末,整个宇宙不论在上或在下,都不会秩序井然(4)。

    如今,读者,若是你愿意在疲倦之前得到极好的享受,你且坐在长凳上,细细咀嚼我预先替你准备的玉食。

    我已把它摆在你前面;你自己享用吧,因为现在我要写下来的事物,需要我集中精力,全神贯注。

    大自然的至高无上的代理者,

    把天国的能力印在世界上面,

    又用它的光为我们计算时间,

    它同那刚才提到的部分结合起来,正在那螺旋形的行程上环行,使每天的黎明出现得愈来愈早(5)。

    我已同它在一起了;但是我没有

    觉到自己已经上登,就像一个人

    不能感到没有生出来的念头一样。

    把我这样从善引到更善的

    正是俾德丽采,可是那样的突然,她的行动简直没有花费什么时间。

    我已进入太阳,在那里

    不是凭颜色,而是凭光芒向我

    显出的东西,其本身定是多么辉煌!

    纵使我把天才,艺术,传统全部召来,我也无法描绘它的鲜明形象;但人们可以信它,让他们渴望它吧。

    若是我们无力的想象不能飞到

    那样的高处,那是不足惊异的事,因为眼睛从来不能超越太阳。

    那里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父”的

    第四个家族,他永远使它满足(6),显出“圣子”和“圣灵”如何从他生出。

    于是俾德丽采说道:“感谢,感谢天使们的太阳吧,他出于恩典把你提升到这真实的太阳上来。”

    从来没有凡人的心像我听到

    这些话时那样地皈依于信仰,

    而且渴切地以它全部的意志

    把自己献奉于上帝;我把我

    心中的爱完全无余地交给了他,

    以致我暂时把俾德丽采遗忘了。

    这并没有令她不悦,反而使她微笑,她欢笑的眼睛发出光彩,把我那先前专一的心灵分散在许多事物上。

    于是我看见许多光芒逼人的精灵,以我们为中心围成一个圆圈,光辉灿烂,但歌声更令人喜悦。

    有时候,当含有水分的空气留住了拉托娜的女儿编宝带的丝线(7),她也像我们这样,被光带环绕着。

    在我曾一度逗留的天庭里面,

    有许许多多珍贵美丽的宝石,

    却不能把它们运出那个境界,

    这些精灵所唱的歌曲就是这种宝石;凡是不能展开翅膀飞往天庭的人,只得从哑巴那里期望天国的消息。

    那些熊熊燃烧的太阳,像靠近

    不动的两极的星辰,一面歌唱

    一面在我们四周环绕了三匝,

    他们仿佛像一些贵夫人一样,

    没有从舞蹈中抽身出来,只停下舞步,默默倾听,直到听见重又扬起的曲调。

    我听到其中的一个开始说道:

    “真正的仁爱最初都由天恩燃点,然后在爱的时候逐渐发扬光大。

    既然天恩的光芒在你里面灼耀发光,引导你登上这座天国的梯子(除非要重新登上,没有人从上面走下),谁也不能不用他金樽里的美酒止住你的干渴,正如每一条河川最后都不免流入汪洋大海。

    你想知道这个花环用什么树上的

    花朵扎成,这花环以无限的深情

    围绕着这位助你上天的美丽的夫人。

    我是那神圣的羊群中的一只羔羊,多密尼克领导我们走上一条道路(8),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在右面与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位,

    是我的兄长和师长,他是

    哥伦的阿尔柏,我是阿奎那的托马斯(9)。

    若是你也要同样地确切知道

    一切其余的人,那末用你的眼光

    随着我的话向上环视那幸福的花圈。

    这第二个火焰从格累喜安的微笑里射发出来,他对两种法庭都给予极大的帮助,以致从天国得到恩宠(10)。

    再过去一个,也装点了我们的合唱队,他就是那位同贫穷的寡妇一起,把珍宝奉献给神圣教会的彼得(11)。

    第五个光,在我们中间最为灿烂,他由无比的仁爱激发着,那下面的全个人世都急切要知道他的命运;在那里面就是那崇高的心灵,他赋有极其深奥的智慧,若是经文不错,没有第二人窥到那样完全的天启(12)。

    现在你再看那支圣烛的光,

    他在人间带着肉身的时候,

    最深地看出天使的性质及其使命(13)。

    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小的光芒里,

    那位基督教时代的辩护者欢笑着,奥古斯丁用他的拉丁著作巩固自己(14)。

    现在你若是把你的慧眼随着

    我的赞美的言辞,从一个光移向

    另一个光,你就已渴望那第八个了。

    在那里面的是那因看到一切的善

    而喜悦的神圣的灵魂,他向好好

    倾听他的人揭露尘世的欺诈虚伪。

    他那灵魂已经被逐走的肉躯,

    如今在人间葬在‘金顶’教堂内,而灵魂从殉道和流放中来到这仙界(15)。

    如今再往下看那些熊熊发光的形象,它们是伊西多的,比德的,和在默想上超过常人的理查的炽热的精灵(16)。

    这一位,你看过了他眼光

    会回到我身上,是一个精灵的光,他作严肃的思考时觉得死来得太慢;那是西基尔的永恒的光,他在巴黎‘麦秸之街’演讲的时候,用三段论法推论出真理,引起了憎恨(17)。”

    于是好像在上帝的新娘从床上起身(18),向她的新郎唱她的晨歌要他爱自己的时候,那唤醒我们的时辰仪,一部分机构在里面牵引和推动另部分,发出一种那么荡人心魄的叮当声,以致安静平稳的心灵情思洋溢;我就像那样看到那荣光辉发的天轮旋转运行,声音与声音互相应和,那音调的融洽和甘美非人间所有,只应在欢乐成为永恒的天上听到。

    【注释】

    (1)这里表示万物由三位一体共同创造的神学学说,三位即圣父(“权力”),圣子(“儿子”)和圣灵(“仁爱”)。

    (2)这是指昼夜平分点,在那里黄道(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和赤道交叉。太阳每日的运动是从东到西,和赤道平行;但它每年的运动是从西到东,和赤道形成某一角度而循着黄道带的。

    (3)假使没有这样的角度(假使黄道带,即行星的轨道,和赤道平行),那末赤道地带会被烧焦,现在的温带会没有夏天,北极地带会永远是冬天。

    (4)反之,假使黄道的斜度大些或小些,那末结果会稍微扰乱阳光的固有的分布,也扰乱人类的生命所依靠的季节。

    (5)事情并非如此。但丁用形象的语言说:从春分起,太阳一天比一天上升得早,一直到达它的最高点为止,然后开始下降,就像螺丝的螺旋形。它在赤道以北,沿着这些螺旋形每天升得早些,一共九十一天和稍多一些。然后这螺旋形的运动在同样长的时间内被颠倒了过来,太阳每天升得晚些。然后同样的情形在赤道以南发生。但丁说,正由于这个为黄道的斜度所引起的太阳每年的螺旋运动,地球的各部分在全年中才受到光和暗的均匀的分配。总之,这三行明确指出太阳是在春分点。

    (6)“第四个家族”指住在第四重天即日轮天里的神学家和哲人。

    (7)“拉托娜的女儿”即月神代安那。这里指的是月晕。

    (8)关于多密尼克,参阅下面第十二歌。

    (9)阿尔柏·马格那斯(1193—1280)和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使亚里士多德基督教化”意指使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成为基督教学说的哲学基础。他们在世俗学问这方面很渊博。从托马斯·阿奎那的著作里,尤其从他的《神学大全》里,但丁取得许多神学上的学问。阿尔柏·马格那斯在哥伦和巴黎教学,托马斯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们同属于多密尼克教派,所以托马斯又称他为兄长。

    (10)格累喜安,教堂法法学的缔造者,约1090年生于意大利。他的巨著《教堂法大全》于1140至1150年之间出版,在这著作中他使教会法和世俗法一致起来。

    (11)彼得·伦巴底(约1100—1164),曾于巴黎当神学教授多年;1159年被任命巴黎的主教。他最著名的著作是《箴言录四卷》。在该书的序言里,他把自己比作《新约·路加福音》第21章里讲到的“投了两个小钱”的穷寡妇。

    (12)指所罗门王。在中世纪,关于他被罚入地狱还是上天堂,曾有过争论。《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第12节:“我就应允你所求的,赐你聪明智慧,甚至在你以前没有像你的,在你以后也没有像你的。”

    (13)这里指《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里提到的“亚略巴古的官丢尼修。”他是雅典人,他听了保罗的传道而改信基督教,约于公元95年殉道而死。归于他名下的著作如《天国的圣秩制度》等,现在被认为是5世纪或6世纪新柏拉图学派的著作。

    (14)保卢斯·阿罗修,历史家,4世纪末生于西班牙。他是圣·奥古斯丁的门徒。由于后者的建议,他写了《以七部史书驳斥异教徒》一书,作为圣·奥古斯丁的著作《上帝之城》一书的补篇。在这一书中,他用历史事实证明,基督教并不如异教徒所说的那样毁灭了罗马帝国。

    (15)第八个是菩伊修斯(475—525)。他对于但丁有深刻的影响。他被西俄多利克判死刑后,在巴维亚的监狱中写了他的《哲学的慰藉》一书。这是一本异教的道德和宗教的书。他在书中主张,就是在人世,有德行的人也是依人类的理性比邪恶的人更受喜爱的,而且上帝对人所行的可以被认为公正的。这样他就补充了基督教著作家单独倚赖来世的补偿那种说法。他死后葬于巴维亚的金顶教堂。

    (16)塞维尔的伊西多(560—636),一个博学的西班牙人,著有20卷的百科全书。尊者比德(673—735),一个盎格鲁撒克逊的僧人,英国历史学之父,著有《英国教会史》5卷。圣维克多的理查(1173年卒),据说是苏格兰人,著名的经院哲学家和神学家,著有《默想录》一书,但丁受他的影响极深。

    (17)布拉班特的西基尔(约卒于1283年),巴黎大学哲学博士和教授(“麦秸之街”为该大学附近的街道名,就在如今还著名的“拉丁区”)。他参加了该大学和多密尼克教派之间发生的关于教学自由的争论,托马斯·阿奎那就是他的反对者。在他的文集《不可能性》中,他怀疑神明的存在,因此被判为一个异端者。他在教皇法庭中被一个疯狂的教会书记刺死。

    (18)“上帝的新娘”指教会。

    天堂篇 第十一歌

    圣托马斯·阿奎那赞美圣方济

    芸芸众生的愚妄无知的烦虑啊!

    使你在人间拍击翅膀

    往下飞翔的理论,是多么虚伪!

    有的从事法律,有的研究格言,

    有的追逐教士的职务,有的想

    用暴力或是用诡辩获得统治权,

    又有的追求掠夺,又有的追求官职,有的被纠缠在肉体的快乐中使自己疲劳,有的耽溺于安逸;可是从所有这些事情里面解脱出来的我,却如此光荣地

    同俾德丽采一起,正在天上受到接待。

    等到每个精灵重又来到

    光环中他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停在那里如蜡烛插在烛台上。

    在那第一个向我说话的光里面(1),我听到开始含笑说话的声音,在说话时光变得越来越辉煌:“就像它的光芒把我照得通亮,我凝望着那永恒的光明,

    看出你的思想来自什么地方。

    你心中有了疑问,十分希望

    我用可以令你立即理解的言语

    明白晓畅地给你解释一下

    我说过的这句话:‘就会很好地长肥,’和另一句话:‘没有第二人窥到;(2)’我们在这里需要作明确的辨别。

    那支配人世的至高无上的‘天意’,——作了巧妙的安排,一切造物的眼光没有探到它的全部奥秘就会遭到失败,——为了使‘他的新娘’(他高声叫喊着,以宝贵的鲜血娶她为妻),在向她的欢乐走去的时候(3),可以心中安稳,对他更为忠诚,就为她的缘故立了两个‘王子’(4),他们要在她的左右作辅佐。

    一个无比热忱,完全像大天使(5),另一个赋有智慧,在人间是发出第二位天使之光的光彩(6)。

    我将谈论一个,因为赞美其中任何一个就等于把两个都一齐赞美;他们两人的工作只有一个目标。

    在图彼诺河和那从有福的乌巴尔杜所择定的山丘上流下的溪水之间,一座肥沃的斜坡从一座崇山上悬下,培卢查由‘朝阳门’从那里受到寒冷和炎暑的影响,在山阴的诺彻拉和瓜尔杜为那重轭而悲号(7)。

    在这斜坡上,就在这斜坡使陡度

    锐减的地方,一个太阳诞生到人世,就像这个太阳不久前从恒河上升。

    因此凡是提到那地方的人,不要说‘我上升’,这个名字不确切,若要给它正确的命名,该叫它‘东方’(8)。

    他离开自己上升的时候还不久,

    他就开始使大地从他的

    巨大力量里感到某种鼓舞;

    因为在他年轻时代,他为一位夫人与他的父亲发生斗争。对这位夫人(9),如对死神一般,无人袒开欢乐的心胸;在那支配他的精神上的法庭里,他当着他父亲的面和她结合(10),于是把她爱得一天比一天强烈。

    有一千又一百多年之久被剥夺了

    第一个丈夫的她,在他来到以前,受人轻视,默默无闻,得不到款待(11)。

    据说那使全世界恐怖的人高声

    叫门的时候,发见她和阿迈克拉

    在一起毫不惊骇,这传说也于她无用;(12)当马利亚留在下面时,她却和基督一同登上那十字架,甚至她的这种忠诚和不屈也于她无用(13)。

    但是,唯恐我说得过分隐秘,

    我现在就明白地告诉你,

    这一对情人就是圣方济和‘贫穷’。

    他们的融洽无间与喜悦的模样,

    使他们的仁爱,神奇和温柔的容颜,成为圣洁思想的不竭的源泉;因此年高德劭的柏纳特第一个光着两只脚跑去追随这么大的幸福,这样跑的时候还认为跑得太慢(14)。

    无人认出的财富啊,丰饶的善啊!

    挨吉丢斯和西尔维斯忒都是光着脚(15),追随那新郎,那新娘使他们那么欢喜。

    这位父亲和这位大师,他就带着

    他的夫人,又带着已经束上

    ‘谦卑之绳’的家人,登上了征途;他虽是彼得洛·柏那同之子,他虽蒙受难以置信的轻视,心情却不沮丧,也没因此抬不起头。

    他万分庄严地向因诺孙特

    吐露了他的坚定不移的意向,

    从他得到了他教派的第一个钤印(16)。

    以后追随他的足迹的贫穷人民

    人数更为众多,——他的奇妙的生平应该以天国光荣的歌声来颂扬,——荷诺留斯得到了永恒的灵感,就把第二个王冠赐给这位为首的牧师,以承认他的圣洁的意志(17)。

    以后,心中怀着对殉道的渴慕,

    他在骄气横溢的苏丹王面前,

    宣扬基督和他的门徒的言行;(18)他发现那里的人民还太粗野,无法改变信仰,为了不白耽下去,他回去从意大利的树木上采集果实;在台伯河与阿诺河之间的荒山上,他从基督那里受到最后的烙印,他的身体随带这烙印有二年之久(19)。

    那赐给他这样的善的上帝,

    愿意引他上天,让他获得

    他的谦卑应得的报酬,这时候,

    他把他那最亲爱的夫人交托给

    他的信徒,如交托给合法的后嗣一般,谆谆嘱咐他们要忠诚地爱她;这个光辉灿烂的灵魂决定离开她的胸怀,回到它自己的国土,不愿为自己的肉体找另外的棺柩(20)。

    如今想一想他是怎样的人,

    竟配与另一位一起把彼得的小舟(21)保持在深海之上驶向正确的目标!

    我们的大主教就是如此;因此,

    你一定看出,凡是依他的命令

    和他同行的人,都装载了良好的货物。

    但是他的羊群却变得那样贪求

    新奇的食物,在各式各样的草原上它们迷途徜徉,是势所必然的;结果,他的羊群从他那里离开得愈是远,在回到羊栏时它们的乳囊中愈是空无所有。

    固然也有些人惧怕这样迷途,

    紧紧与牧羊者靠拢,可是为数那么少,只要不多的布就可做成他们的僧衣(22)。

    如今我的话若是讲得不暧昧,

    你倾听的时候若是专心一意,

    你若是回想一下我说过的话,

    那末你的愿望一定满足了一半,

    因你将看到他们与本株分裂开来(23),你也将看出这句话里的非难之意:‘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注释】

    (1)即托马斯·阿奎那,以下是他说的话。

    (2)这两句话都见上一歌。

    (3)指上帝派基督到人间,去为教会流血。“她的欢乐”即指基督。

    (4)“两个王子”:指下面就要讲到的圣方济和圣多密尼克。

    (5)“大天使”象征仁爱。这里指的是圣方济(1182—1226)。

    (6)“第二位天使”象征知识。这里指的是圣多密尼克(1170—1221)。

    (7)以上六行,但丁用他惯用的手法描写了圣方济的诞生地,阿西西。阿西西是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城镇,位于培卢查和福林约两座城镇的大路上。这座城镇是在苏巴西俄山的西南坡上,东边是图彼诺河,西边是契亚西河(古俾俄的主教乌巴尔杜曾择定苏巴西俄山作他的退隐处,但未果,故云“择定”)。“朝阳门”是培卢查的东门,从山上的积雪受到寒气,从阳光的反射受到暑气。诺彻拉是阿西西东十五公里的亚平宁山麓下的城镇;瓜尔杜是诺彻拉北八公里的村庄。亚平宁的海拔五千尺的高峰压在这两个地方上面,好像“重轭”一样,使它们不胜负担而呻吟。

    (8)阿西西的旧名可译为“我上升”。但丁说,说“我上升”不确切,应该说“东方”才对,东方当然指太阳了。

    (9)圣方济早年时挥霍无度,到了二十五岁生了一场重病后,开始严肃起来,把他父亲的钱财施舍给贫人(“夫人”即贫穷)。

    (10)他的父亲到主教面前控诉他,他当场脱下了全部衣服,交还给他的父亲,用一根绳子束在身上。

    (11)“贫穷”的“第一个丈夫”指基督。基督诞生了1182年后,圣方济出生,所以这里说“一千又一百多年”。

    (12)恺撒和庞培作战紧急的时候,需要一条船,因此在夜间敲一个穷渔人阿迈克拉的门。那渔人见了恺撒并不惊讶,还是安然睡在他用海草铺成的床上。这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法萨利亚》里讲的故事,并使恺撒说了下面一段话:“幸福的贫穷啊!你是上天所赐的至大的善,却难得为人所领悟!

    这里残忍的掠夺者不来找他的掠夺品,这里也不会有凶恶可怕的军队光临。”

    《法萨利亚》第5卷。

    (13)圣方济自己有一段话可以解释这一节:“在你受难时,只有她(指“贫穷”)不抛弃你。你的母亲马利亚停在十字架的脚下,但‘贫穷’却同你一起登上十字架,并且抱住你。”

    (14)柏纳特,阿西西地方的一个富商,是圣方济的第一个门徒。起初,虽然被圣方济所吸引,他还不信任;但是对他的诚实确信无疑后,就听从他的指点,卖掉了全部财物施给贫人,信从了这个教派。

    (15)挨吉丢斯,圣方济的第三个门徒,卒于1262年。西尔维斯忒也是他的最早的门徒之一。

    (16)1214年教皇因诺孙特三世正式承认了他的教派。

    (17)1223年教皇荷诺留斯三世颁布训谕,确认他的教派。

    (18)1219年,他到埃及去想使苏丹王改宗,并在达米伊塔城前他的营帐内向他传道,但未成功。

    (19)1224年9月,他在亚平宁山脉拉浮纳山的修道院内,在异象中,手足和身上受到了“圣痕”(即象征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钉痕和枪痕)。两年后去世。

    (20)“他祝福了他的教友以后,要他们脱去他的衣袍,把他赤着身体放在地上”(见旧的传记)。

    (21)“另一位”指圣多密尼克,另一个教派的缔造者。

    (22)托马斯·阿奎那斥责他自己所属的多密尼克教派的日趋衰微。

    (23)意思指多密尼克教徒不遵守教规。

    天堂篇 第十二歌

    圣菩那文图拉赞美圣多密尼克

    等到那蒙受至福的火焰

    正要把那句最后的话说出时,

    那圣洁的磨石就开始旋转起来,

    在这转动中还没有走完一圈,

    就有第二个旋转的磨石和它配合,以运动配合运动,以歌声配合歌声;(1)这歌声远胜过我们的诗神,远胜过我们的笛声悠扬的海妖,如第一个光辉远胜过它的反光。

    如同朱诺吩咐她的婢女出外时,

    两道颜色相同的并行的彩虹

    横贯在稀薄的云雾之上,

    外面的一道从里面的一道中生出——好像那彷徨的宁芙的说话声,她被爱情消灭,像雾气被阳光消灭,——使我们世上的人凭那上帝同挪亚所立的盟约,预先知道了大地决不会再被洪水泛滥;(2)就像这样,这两个用那些不谢的玫瑰编扎成的花环绕着我们旋转,就像这样,外面的环应和着里面的环。

    它们舞蹈,兴高采烈地庆祝,

    缭绕的歌声四起,闪闪的光芒

    互相辉映,又是喜悦,又是慈祥,它们在同一个时间、以同一个意志静止下来,就像两只眼睛听从意志的指挥必然同时开阖一般,这时,新的光明中有一个光体,发出了一个声音,使我转向它

    如同罗盘中的磁针转向北极星;(3)那声音开始说:“使我美丽的爱催促我谈论那另一位首领,为他之故,在这里说出了颂扬我的领袖的赞语。

    一个在那里,另一个也应该在那里,因为他们生前既然在一起作战,他们的荣耀也应该一起发出光芒。

    要花极大代价才能重加装备的

    基督的军队,正在追随那大纛,

    但进展迟缓,心惊胆战,队形零落;那时候,永远统治的‘皇帝’,就扶助他那遭到灾难的军队,这只是出于他的恩典,不是因为他们高贵;就如上面所说,带了两个战士走来救助他的新娘,他们的言行使那流离失散的队伍重又集合起来。

    就在芬芳和暖的西风阵阵吹来,

    使一切树木长出嫩绿的新叶,

    因此欧洲又披上艳装的那个地方,离开大西洋的汹涌的波涛不远,——由于波涛的辽阔无边,有时候太阳隐匿在那后面不让人看到,——那座受命运宠爱的卡拉豪拉城,安坐在那威武的盾牌的庇护下,盾牌上画的是驯服和倔强的狮子(4)。

    在那城里生下了对基督教信仰

    深情脉脉的修道士,那神圣的壮士(5),对自己人仁慈,对敌人毫不容情;他刚创造出来,他的心灵中就那样地洋溢着充沛的德性,他在母胎中使他的母亲看到异兆。

    等到他和信心之间的婚约,

    在那圣洁的泉水边订立完毕,

    他们又互相赠送了共同的拯救,

    那位替他施洗礼的夫人在梦中

    看到了命定要从他本人,从他的

    后嗣产生出来的奇妙的果实;(6)为了在文法分析上也能表明他是谁,这里就有一个仙灵去感动他们用他造物主的占有格形容词称呼他。

    他被命名为多密尼克;依我说(7),基督选中了他,要他做园丁帮助基督一起在园子里工作。

    他很好表明自己是基督的信使

    和心腹,因为他显出的第一个爱

    是遵守基督所给予的第一个诫命(8)。

    有好多次,抚育他的乳母看到他

    默默地醒着,躺在地上,

    仿佛在说:‘我是为这个而来的。’哦,他的父亲真的是腓利彻!

    哦,他的母亲也真的是佐凡娜(9),若是这些名字译出后确是这意义!

    人们为了世间的利益,辛辛苦苦,学着那俄斯提阿人和泰提乌的榜样,他却不然,他渴慕那真正的吗哪(10),他在短时间内成为伟大的导师,而且确实绕着那葡萄园行走,若是不加护养,那园子就会衰败;于是向那宝座——它由于那坐在宝座之上而日益腐朽的人,而不是由于职位本身,对正直的穷人已不像先前那样慈悲——(11)提出了要求,不要求分配掠夺品的一半或三成,不要求(12)空缺,也不要求属于上帝的贫人的什一税;而是要求准许为那种子让他跟走入邪途的人世作战,这种子长出的二十株树正环绕着你。

    于是他的学说同他的意志合在一起,他担负着使徒的职务出外了,犹如一支巨大的水脉涌出了洪流,他那一往直前的急流冲倒了异端邪说的树桩,在抵抗力最顽强的地方也就最为活跃(13)。

    然后各个不同的小溪从他那里流出,大量地灌溉了天主教的果园,因此里面的灌木获得更充分的生命。

    假使这是一个轮子,属于那神圣的教会用以自卫,而且在内讧的公开战场上赢得胜利的那一辆战车,那末你就应该明白无遗地看出那另一个轮子的卓越,关于他(14),在我来以前,托马斯已多礼地讲到。

    但是这轮子轮缘的最高部分

    所留下的车辙已完全被抛弃,

    先前有酒垢的地方现在长了霉(15)。

    他的家族先前踏着他的足迹

    勇往直前,现在却完全掉过身来,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16)不久以后必将看到耕种不良所产生的后果,那时候稗子将要为自己不能入仓而哀哭。

    我完全承认,凡是把我们的书卷

    一页一页翻阅的人,还可以找到

    写着‘我像从前一般’字样的一页;但是这个人决不是从卡乍尔或阿奎斯巴达来的人,前者严格遵循,后者却规避我们教规的明文(17)。

    我是班诺里攸的菩那文图拉的生命,我在担负重大职务的时候,总是把穷凶极恶的打算置于脑后。

    伊勒密纳多和奥古斯丁都在这里,他们是最初脱了靸鞋的穷教徒,他们腰束绳子成为上帝的友人(18)。

    圣维克托的雨果同他们一起在这里,还有彼得·孟若杜莱,以及在人世以十二卷书发出光芒的伊斯巴诺;先知拿单,大主教克立索司托姆,还有安山尔姆,还有孜孜不倦研究第一种学问的那位杜纳脱斯;(19)拉巴诺斯也在这里,那里在我身旁闪闪发光的是喀拉布里亚的高僧乔乞姆,他有预知未来的天赋(20)。

    托马斯师兄的热情洋溢的礼节,

    以及他的字斟句酌的谈话,感动我热心模仿他的言辞来赞美这伟大骑士(21),也感动了同我在一起的这班伴侣。” 【注释】(1)在《飨宴篇》第3篇第5节里,但丁曾把车轮直的转动跟磨石横的转动对比。那一段文字如下:“当太阳进入白羊宫时,住在北非洲极南部的加拉玛人在这地球上住在其中的圈环,会看到太阳就在头顶上面旋转,不像磨石那样,而像车轮那样,从任何一点只能看到它的一半。”但丁在这里把这些教会的光明的盘绕比作一座磨石的转动。

    (2)这一段时常被引用来证明但丁爱好把一个明喻隐藏在另一个明喻里。那两个仙灵的环好像一道双重的霓虹(朱诺的婢女爱利斯),一道霓虹好像另一道霓虹的回声,而“回声”仙女被爱神消灭有如雾气被太阳消灭。当爱神像太阳般吸干了“回声”身上的潮气时,“回声”变为一座悬岩,以后她的声音就永远绕着它彷徨。以上但丁用的是异教的神话;往下用的是希伯来的传说,见《旧约·创世记》第9章第13节以下:“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我便纪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3)这个第二环里的精灵,使但丁转向他像磁针转向北极似的,是圣方济教徒圣菩那文图拉(1221—1274),他在人间的名字是乔凡尼·费丹扎。他生前是托马斯·阿奎那的密友和同事。作为圣方济教派的教长,他写了圣方济的正式的传记,但丁在上一歌里就完全根据这部传记。在他逝世前不久,他由教皇格里高列十世任命为亚尔巴诺的红衣主教。他关于神秘的和经院的神学写了卷帙浩繁的著作。仿效阿奎那的榜样,他如今开始赞扬圣多密尼克,斥责他自己圣方济教派的腐败。

    (4)卡拉豪拉,近加斯科尼海湾,在卡斯提尔历王的统治下,他们的纹章上,那狮子时而在城堡之下(“驯服”),时而在它之上(“倔强”)。

    (5)圣多密尼克,1170年生于卡拉豪拉,1221年卒于波伦亚。

    (6)在他诞生之前,多密尼克的母亲做了一个梦,她要生下一只狗,狗嘴里衔着一支要使世界焚烧的火炬。他的教母也做了一个梦,看见他的额上有一颗星照耀全地球。

    (7)“多密尼克”的原文dominicus是dominus(上帝)一字的占有格形容词,意即“属于上帝的”。

    (8)“耶稣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因此,“第一个诫命”是贫穷。

    (9)多密尼克的父亲名腓利彻,有“幸运”的含义;他的母亲名佐凡娜,有“神恩”的含义。

    (10)苏萨的亨利于1261年当俄斯提亚的红衣主教,是《教令集》的注释者。泰提乌是一个闻名的医学著作家,卒于1303年。这里的意思是,多密尼克的钻研不是为了取得资格以从事一种获利的职业,而是为了获得真理。

    (11)这是但丁把理想的教皇制度与实在的教皇分开的一个例子。教皇制度本身还是像从前一样对穷人慈悲;但那腐败的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却使这制度显出另外一副面目。

    (12)向教皇请求进行劫掠财物的准许,条件是以后把掠夺所得的一半或三成作为所谓宗教的用途。但多密尼克决不为此而信宗教。

    (13)多密尼克一生主要的努力是反对异端者,尤其是亚尔比教派(12世纪发生于法兰西南部亚尔比地方的异端教派)。

    (14)多密尼克和圣方济被比作教会的左右两轮。

    (15)圣方济的教规已被丢弃不顾;酒渣已变得霉烂。

    (16)“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是指倒退了。

    (17)还是有若干圣方济的忠实的门徒,但是在阿奎斯巴达的马泰俄(但丁时代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红衣主教之一,使教规松懈的人)和卡乍尔乌勃蒂诺(他领导严格遵守教规的一派)的附和者里面却找不到这样的人。

    (18)伊勒密纳多(他曾陪同圣方济参谒圣地)和奥古斯丁于1210年加入圣方济教派。

    (19)“杜纳脱斯”:著名的文法家,文法是七种学问的第一种。

    (20)圣维克托的雨果(1096—1142),巴黎圣维克托学派代表之一,中世纪神秘主义者;彼得·孟若杜莱(又名“吞书者彼得”,1170年卒)也属于这一派,他写过一部从《旧约·创世记》到《使徒行传》的教会史。西班牙的彼得(“伊斯巴诺”)写过一部12卷的逻辑论;他做过几个月的教皇,名约翰廿一世,1277年从教皇宫殿坠楼而死。先知拿单(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2章)和君士坦丁堡的主教约翰·克立索司托姆(407年卒),在旧的法律和新的法律之下,都斥责过窃据高位者的罪恶。坎特布里主教圣安山尔姆(1033—1109)写过关于三位一体和基督下凡的书。4世纪的伊留斯·杜纳脱写过一本拉丁语文法初步。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拉巴诺斯·玛勒斯(856年卒),在他的浩繁的著作中,包括22卷的百科全书。乔乞姆(1202年卒)是一个西斯迪显教派的僧徒,曾在喀拉布里亚建立一座修道院。他宣扬新的神约,即第三个时代,已在眼前,这将是一个完美的爱和精神自由的时代。这就是《新约·启示录》第14章所说的“永远的福音”。

    (21)“伟大骑士”即圣多密尼克。

    天堂篇 第十三歌

    阿奎那的谈话配上天乐

    谁要正确领会我如今看到的景象,让他听我讲,把我描绘的形象牢记心头,犹如铭刻在磐石上:让他想象十五颗明星在四面八方迸射光芒,穿透密结无缝的大气,使整个天空更为活跃欢畅;让他想象那北斗七星,我们的天空无比宽广,能让它们日夜不停永远在它们自己的轴上转动;让他想象那只号角的大口,号角开始的地方就是第一天轮

    永远环绕着它运转的一根轴;

    所有这些星辰在天空中使自己

    形成了两个星座,迈诺斯的女儿

    在感到死的寒栗时就变成那样的星宿;一个星座的光交融在另一座里,两个星座使自己那样地行动,一个在前领先,另一个在后追随;(1)那样他就能够依稀揣摩到那真正的星座以及那双重的舞蹈,正在环绕着我所站的一点旋转;因为这一切都远远超过我们习见的事物,如同那运转最迅速的天体的运动,超过那缓缓而流的乞挪河一样(2)。

    他们在那里歌唱,不是歌唱酒神或日神,而是歌唱那神性里的三“人”,以及那一“人”里的神性和人性。

    歌曲和舞蹈已完毕了一阕,

    神圣的火炬把注意力移向我们,

    他们变换使命时无不欢悦异常。

    于是在这些融融穆穆的天人中间,一个光明打破了沉默,上帝的穷人的奇妙生平曾由他向我讲述(3),他说道:“既然一捆麦秸已经脱粒,而且脱下的麦粒已经藏入仓库,甜蜜的爱邀请我再脱另一捆的麦粒(4)。

    你认为创造亚当和基督的造物主,把人类的性质所能接受的光明同样地注入到亚当的胸膛里,——从这胸膛造物主曾抽出肋骨来造那美丽的面颊,正是她

    偷尝了禁果使全世界付出了代价;也注入到那个人的胸膛里,——那胸膛被枪矛戳通,赎清了过去和将来的罪,这赎款大于一切罪孽。

    因此你就对我上面说过的话

    觉得奇怪,我那时说第五重天里

    所包含的善,决不会有第二个与它匹敌(5)。

    如今张大眼睛,看我回答你吧,

    你就将看到你所信的和我所说的,正击中真理,就像击中圆圈的中心。

    那不死的东西和那必死的东西

    不是什么,只是我们的‘父’在‘爱’的时候所产生的那个‘神子’的回光而已;(6)因为这个活的‘光明’从它的‘源泉’流出,却永远不和它分离,也不脱离使它们与之成为三位的‘神爱’;(7)这个‘光明’出于自己的善意,把自己的光线集中于九个天体(8),仿佛被反射似的,本身永恒如一。

    它就从那里一个行动一个行动地,向下降到那些最渺远的能力(9),变成了那些现在成为暂促的偶然物;我把这些全然暂促的偶然物,了解为从种子里产生,或是,没有种子,由运动的天体产生的生物。

    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把蜡造型的印,并不处于一个形态而不变,因此,在那理想的印下,透明的程度不同;(10)从中发生这种情形,同一株树木结出的果子,却有好坏之分;同样,你们生下来,各人的天赋也都不同。

    若是蜡的质地纯洁优良,

    若是天体的影响至高无上,

    那末那印章必然发出全部光芒;

    但自然决不造出这种完美的事物(11),它创造万物,犹如一个艺术家,艺术虽熟练,手却不免发抖。

    因此,若是‘第一权力’以炽热的爱和明亮的双眼,作好安排,加盖印章,那里就能产生完美无缺的事物(12)。

    就像这样,泥土最初造得

    那么高贵,充分具备动物的完善;就像这样,圣母怀了身孕(13)。

    因此,我承认你所持的那个见解:人类,不论以前还是以后,都不会有和那两个人一样的性格。

    如今,若是我不再继续说下去,

    ‘那末怎么会没有人和他匹敌呢?’将是你要说的第一句话。但是,为了使现在不明白的变得明白,且想想他是谁,被吩咐‘你可以求’时,又是什么原因感动他提出要求的。

    我没有明白说出来,你也会知道,他是一位王帝,他所求的是能使他做一个称职的王帝的智慧;不求知道这里天上一共有多少运动的星辰,也不求知道必然的和偶然的前提能否产生必然的结论;也不求知道是否一定要假定一种‘原动’;也不求知道在一个半圆里能否构成一个没有直角的三角形(14)。

    因此,你若注意我说的话,你会看出,我的意向的箭矢瞄准这样的鹄的:那没有匹敌的真知灼见就是王者的审慎。

    你若用你明察的眼睛看‘窥到’一词,你会知道讲到的只能是帝王们,帝王们多的是,而好的却不多。

    这样辨明了,你接受我的言语吧;如此就可以符合你对第一个父亲和我们欢喜的人所抱的意见(15)。

    让这个永远做绑在你腿上的铅,

    使你行动迟缓,如疲乏的人;

    是非黑白你都分辨不清;

    凡是对各种场合不加辨别,

    而轻易肯定轻易否定的人,

    都是愚妄得无以复加的蠢汉;

    因此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仓促形成的意见流于错误,

    狂妄自大又把智力束缚。

    没有本领而到海上去捕捉真理,

    结果不止是一无所得,空手而回,因为他回来时不像出发时那样;关于这点世上尽有明白的证据,如巴门尼提斯,美利萨斯,布赖松(16),以及还在走路但不知走往哪里的众人。

    萨培利阿斯和阿利阿也这样(17),还有操着利剑指向《圣经》的愚人,把正直的面貌弄得歪曲不堪。

    判断任何事物,不能过于自信,

    犹如有人不等麦子成熟,

    就在麦田里估计长多少麦穗一样;因为我见过玫瑰树,整个冬天满身荆棘,坚硬而不许人触碰,后来却开出朵朵诱人的鲜花;我以前也看见过一条船在大海上

    笔直而迅速地驶完了全部航程,

    正在进入港口时却终于覆没。

    褒泰老太太和马丁老先生若见到(18)一个人偷窃,另一个人献祭,别就此认为在这两人身上看到了天意;因为前者也许会上进,后者也许会堕落。”

    【注释】

    (1)这个宏伟的天文学的形象比较复杂。简单说来是这样的:凡是要领会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的人,一定要自己在脑中想象天空中十五颗最灿烂的星,连同大牧夫座的七颗星和小牧夫座的两颗星,排列为两个环,互相渗透在一起,每个环类似阿利亚特尼的皇冠,而且各以相反的方向旋转。“号角”指小熊星座,这“号角”的尖端就是北极星。北斗七星的两颗星是在那开始于北极星的那只“号角”的口那边。“迈诺斯的女儿”阿利亚特尼死后被置在星辰中,作为皇冠座的星宿。

    (2)这第十三歌的开头到此为止,共八节廿四行,这一句,是《神曲》中最长的一句,像长江大流,一气贯注到底。在但丁的时代,乞挪河穿过瘴气弥漫的沼泽地向南缓缓流到台伯河。它被当作最慢的运动的典型,如宗动天(“最迅速的天体”)的旋转是最速的运动的典型一样。

    (3)“一个光明”指托马斯·阿奎那,他讲过圣方济的生平。

    (4)他已回答了但丁关于乞食教派的理想的第一个疑问,现在就要解答关于所罗门的智慧的第二个疑问。

    (5)“亚当和基督必然有人性的一切完美。那末,那个第一环的第五个光明里的仙灵所罗门怎能是没有匹敌的呢?”这是但丁心中的疑问。

    (6)一切的造物,不论是不朽的还是必死的,是“神圣观念”,即“上帝之道”的反光。

    (7)“神爱”即圣灵。“圣子”从“圣父”生出后并不与他分离,也不与“圣灵”分离。

    (8)“九个天体”意即“九个存在”,不是指九重天体,就是指九级天使,译文取第一义。

    (9)“最渺远的能力”:即最低的植物和有感觉的生命。

    (10)把生命给予事物的那实体的形式,是印在物质上的一个“神圣”观念的形象。但那把形体给予不直接由上帝创造的事物的本初物质(“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星辰的影响(“把蜡造型的印”),并不是一色相同和处于它们最佳的性质中的;因此,那神圣观念是多少有些不完美地被表现出来的。材料的质地愈佳,那末在那印底下时,它愈是完全地让那理想用光透过它。

    (11)“自然”是上帝运用次因时的上帝的媒介。

    (12)这三行的意思是:“假如神明直接准备好蜡并且盖印,随着来的将是完美无缺的结果。”

    (13)指亚当和基督。

    (14)所罗门所求的并不是使他能够理解一切神学的、形而上学的、或是科学的问题的那种聪明智慧,却单求那使他宜于做一个王帝的那种聪明智慧。(见《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15)“第一个父亲”指亚当;“我们欢喜的人”指基督。

    (16)这三个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他们举为虚假推理的榜样。

    (17)这两人是3、4世纪时出名的异端者。

    (18)指普通人。

    天堂篇 第十四歌

    所罗门谈灵体。火星天里十字形的银河盛在一只圆形器皿里的水,若从外受到打击,水波从周围振荡到中心,若从内受到打击,则从中心到周围。

    正当托马斯·阿奎那的光辉精灵

    停止说话,保持沉默的时候,

    这样的思想突然来到我心头,

    因为他和俾德丽采的说话,

    和上面的比喻有相似之处;(1)他说了以后,她欣然接下去说道:“这个人有需要,要把另一个真理探究到它的根源,可是没有用言语告诉你,甚至还没有想起。

    请你告诉他,像千紫万红的花朵

    纷纷披复在你们灵体上的光芒,

    是否像现在一样永远依附于你们,如果这光芒永远驻留,请你也告诉他,等到你们再变得有形的时候(2),你们的眼光如何能逼视而不受损伤。”

    如同绕着圈儿轻步曼舞的人们,

    为突如其来的喜悦所鼓舞和吸引,都一起提高歌声,加快动作;听到了那恳切和虔敬的祈请,那两个神圣的光环都以迅速的转动和神妙的歌声显示出新的欢乐。

    有人悲叹我们要在人间死去,

    然后才能升天,进入天堂,

    他们见不到这永恒的甘霖给人的清凉。

    那在一体三位里面永远存在、

    永远施行统治的三位一体,

    本身不受限制却限制万物,

    受到每个神圣精灵的三次颂扬,

    神圣精灵的颂歌,其本身

    就足以给任何功德以报偿。

    在那小光环的最神圣的光芒里,

    我听到一个谦恭的声音回答(3),也许天使向马利亚说话就像那样:“只要天堂里的欢庆还在继续,我们的爱将继续把灿烂的衣袍给我们披在身上,让我们放射光芒。

    衣袍的光辉随着我们的热忱增长,我们的热忱跟着我们的视力加强,我们的视力将因蒙殊恩而强大异常。

    等到灵魂重新披上那蒙受荣光的

    圣洁的肉体,我们的人格

    将更臻完美而更蒙悦纳。

    那‘至高的善’完全出于慈悲

    赐给我们使我们能见到

    他的慈颜的光明,就将增长;

    因此我们的视力,还有那

    为视力所点燃起来的热忱,

    和热忱发出的光辉也将增加。

    但是好像发出火焰的煤炭,

    以其本身白热的光压倒火焰,

    因此它自己的形状被保持不坠,

    这已经把我们围裹起来的火光,

    也要像那样在形状上

    为那如今埋在泥中的肉体所压倒;这种巨大的光辉也不会损伤我们,因身体的器官也随之强大,足以接受赋予我们的一切欢乐。”

    我似乎感到,那两个合唱队

    都急于要高声呼喊“阿们”,

    他们诚然显出对他们尸身的渴慕;依我想来,他们渴慕,不但为了自己,而且为了他们的父母,以及他们成为天上的灵焰以前所心爱的人。

    看哪!一片同样耀眼的灿烂光芒,围绕着原来的光环赫然显现(4),像黎明时的天际,越来越亮。

    又仿佛,在黄昏初降的那个时分,新奇美丽的事物开始在天空出现,那景象又像是真的,又像是空幻的;在那里我开始看到,刚出现的无数仙灵,就在那另外两个光环的外圈,结连成了一个新的光环。

    哦,奇妙的圣灵啊,奇妙的闪烁啊!

    只一瞬间在我眼前就显得多么辉煌啊,我的昏眩的眼睛无法向之逼视!

    但俾德丽采在我面前显得如此美丽,如此微笑盈盈,我简直无法说出,也只得列在我不能记忆的景象里。

    从她身上我的眼睛又恢复了视力,能够向上观看,我发见我和我的夫人两人都已登到更高的幸福境界(5)。

    我确然看到那颗星辰的灿烂微笑

    把我举到更高的地方,我似乎觉得那颗星辰显得比以前更为灼红。

    我用大家所共有的那种语言,

    全心全意地向上帝奉献

    与这刚赐给我的恩典相称的燔祭;献上燔祭的无比热忱还没有从我的胸中发出,我就知道这祷告已被幸运地接纳;因为在两条光线内,出现了

    如此灿烂,如此灼红的光彩,

    我叫道:“神啊!你使他们多么美丽!”

    如同撒满大大小小星辰的银河

    架在宇宙的两个天极之间,

    发出白亮的光,使哲人也茫然起来,那两条镶嵌着星辰的光线,像把圆形分为四个象限的交叉线,在火星天深处画下那古老的记号。

    我的记忆在这里压倒了我的才能,因为基督从那个十字上光芒四射,我简直无法找到与之相称的比喻。

    但是,背起十字架而追随基督的人,看见基督在那红光中放光,将会宽恕我没有说出的思想。

    从十字架的一臂到一臂,从顶到底,有无数光辉在上下左右地行动,在相逢和越过时都瑰丽地闪闪发光。

    就像我们在这里看到,有时候

    从人们以巧技和艺术搭成、

    使自己不受炎热侵袭的凉棚缝里,斜射下一条条的阳光,无数的尘粒在里面游动,有的直行,有的回旋,或疾或徐,或长或短,不断变动形状。

    然后如同提琴和竖琴把好多弦索

    调节得和谐悦耳,向不能清楚辨别音色的人,弹奏出琤琮激越的韵律,从那出现在我面前的光辉里发出的一阵歌声,就那样汇合在十字架上(6),使我听得入神,虽然我听不懂那歌词。

    我十分明白那是崇高的颂歌,

    因为“你且起来,去征服吧”这句赞词向我传来,如同传向听而不懂的人。

    于是我是那样地被迷住在那里,

    直到那时为止,从未有过一件事情以如此无比甜蜜的链索把我捆住。

    说不定我这句话说得过于夸张,

    忘掉了那一双明媚的眼给我的喜悦,凝望着那一双眼,我的思恋就会平静。

    但假使有人知道,这一切美的活印章(7)愈是向天堂上登,力量愈是强大,而我在那里却还没有观望那双眼睛,那末他可以原谅我,因为我责骂自己;他还可以看出我说的是实话:因为在这里这圣洁的欢乐还没有充分显现,这欢乐愈是往上登变得愈是纯粹。

    【注释】

    (1)因为精灵们包围着但丁和俾德丽采,阿奎那的声音来自周围,俾德丽采的声音由中心到周围。

    (2)在身体复活的时候。

    (3)所罗门从内环的最灿烂的光里说话,谈论身体的复活。

    (4)这是第三环的精灵,在原来围绕着但丁和俾德丽采的两个光环以外出现,先是朦朦胧胧的,后来逐渐亮得令人眼花。这一环代表“圣灵”,因此就完成了三位一体的象征。

    (5)上登到第五重天,即火星天。

    (6)这些是在旧法律中(即《旧约》)为选民,在新法律中(即《新约》)为基督的教会而作战的人们的灵魂。

    (7)“美的活印章”:指那使俾德丽采显得美的眼睛。前面曾描写过在离开日轮天时俾德丽采的微笑。但在这新的境界里,但丁感到星的十字架的异象和天国颂歌的狂欢超过任何先前的经验,却忘了到这一境界前,他还没有回头看过她的眼睛,而俾德丽采的美丽随着他们的上升而变得更美丽。

    天堂篇 第十五歌

    卡嘉归达回忆佛罗伦萨的英雄时代善良的意愿产生正常的仁爱,犹如邪恶的欲念滋生出贪婪:正是那产生仁爱的善良意愿吩咐那美妙悦耳的竖琴沉默下来,并使那由天国的右手拨弄而一张一弛的神圣琴弦停止颤动。

    那些仙灵为了引起我祈祷的意愿,已一致保持了沉默,对公正的祈祷他们怎么会充耳不闻呢?

    若是为了爱好过眼云烟的事物,

    而使自己永远丧失了这种仁爱,

    这样的人应该永远后悔无穷。

    如同黄昏时分宁静明彻的天空中,不时有突然而来的火光掠驰而过,使先前不动的眼睛惊跳起来,看来仿佛一颗星变换了位置,但是发光的地方没有落下星,而且火光本身只一瞬间随即陨灭;就像这样,在那里灼灼发光的星座里,有一颗星从那十字架的右臂,忽然飞掠到十字架的脚下;(1)这颗晶莹的宝石并不离开系住它的缎带,却缘着辐射的光线行走,如同在雪花石膏后面燃烧的火。

    若是我们最伟大的诗神可以置信,安吉西斯的阴灵在极乐国里看见他儿子时,显出与此相似的温存(2)。

    “哦我的骨肉啊!哦你所沐受的

    上帝的恩典啊!天国的门曾经

    向谁,如向你那样,开过两次呢?(3)”

    那个光明这么说;因此我就注意他。

    于是我掉回眼光看我的夫人,

    两边的景象都叫我感到惊异;

    因她的眼睛内射出微笑的光芒,

    我认为我的眼睛已窥到了

    我的天恩和我的天堂的底蕴。

    于是,在声音和外貌上都显得喜悦,那个仙灵在他先前的开头语上,加上了我不懂的话,说得那么隐晦;他把话说得叫我不懂,不是愿意那样,却是不得不然,因为他的思想远远超过人类能射中的鹄的(4)。

    等到他那热烈的仁爱之弓矢

    经过极度的松弛,他的言语

    下降到我们理解力的鹄的时(5),我能领悟的第一句话是,“愿你有福,你这三位一体啊,你对我的子孙显出了你的无比宽宏的礼遇。”

    又接下去说道:“阅读了那本

    黑白分明永远不变的‘天书’,

    曾产生了一种渴念,我的儿啊,

    在我说话时包围着我的光明里,

    你已消除了那亲切而久抱的渴念,感谢那给你翅膀让你高翔的夫人(6)。

    你认为,我从那原始的思想上面

    看出了你脑子里的思想,

    就如一切的数都从一产生;

    因此你并不要求知道我是谁,

    也并不要求知道在这欢庆的众灵中,为什么我比其余的人更为喜悦。

    你所想的一点没有错;这里的精灵不管是大是小都观望那天镜,你的思想没有成形已照在上面(7)。

    神圣的爱曾使我一停不停地观望,在我心中引起甜蜜的渴望,为了更好地满足那神圣的爱,愿你用坚决,大胆,愉快的声音说出你的意愿,说出你的想望,

    我对它们的答复早已由天意命定。”

    我转身向俾德丽采,我还没有说

    她已经听到,又向我示意了一下,这使我的欲望的翅膀更想飞动。

    我于是这样开始:“对于你们大家,一等到你们得到那根本的平等时,仁爱和智慧早已成了相等的东西,因那用光明使你们耀亮,用热力使你们温暖的太阳就有这种平衡,一切的比喻都不足以形容它。

    但是对于凡人,为了你们

    清楚知道的原因,意志和言语

    这两者的翅膀并非生有相同的羽毛(8)。

    因此,只是一个凡人的我,深感到这种不平衡的压力,所以我只能从心底里感谢你那慈父般的接待。

    哦你这镶嵌在这个珍宝里的

    鲜艳的黄玉啊,我衷心恳求你,

    说出你的名字来以慰我的渴望。”

    “哦我的枝叶啊,在盼望你时,

    我的心中就感到喜欢,我是你的根,”

    这就是他回答我时的开头语。

    然后接着说:“我的儿子

    是你祖父的父亲,你的同族

    以他的姓为姓,他在第一飞檐上

    已经绕着那座山走了一百多年;(9)你应当用你的工作,替他减轻他那拖延得已经长久的辛勤。

    在那古代的城墙内,佛罗伦萨的人民曾过着清静和贞洁的和平生活,如今依然在那里听到晨祷和午祷钟声(10)。

    那时颈上不挂项圈,头上不戴花冠,也没有艳装异服的少女,也没有腰带使大家只重衣衫,不重人。

    那时,生下了女儿还不致于

    令父亲担忧;因为出嫁的日期

    和妆奁的数目都不超过常度;(11)那时广厦里不会没有人家居住;(12)那时萨达那培拉斯王还没有生下,来显出他能把房间装饰得如何华丽(13)。

    那时,蒙马洛山的景象,还没有

    被你们乌采莱托约山的景象超过,但兴盛得快的衰败得也快(14)。

    我看到过培林西翁·褒悌束着(15)用兽骨做扣子的皮带出外,我也看到过他的夫人离开镜子时没有涂脂抹粉;我看到纳尔洛氏和樊启俄氏,穿了外面不套什么的皮短衣悠然自得,他们的夫人只以纺麻织布为乐。

    哦幸福的妇女啊,她们每一个

    都知道死后要葬身在何处,还没有一个因法兰西的缘故而独守空床(16)。

    有的守在摇篮边留心着婴孩,

    她的催眠歌用的是使做父母的

    眉开眼笑的那种喁喁的语言;

    又有一个,一边从卷线杆上

    引出麻线,一边向她的家属讲述

    特洛伊,飞亚索勒和罗马的掌故。

    那时一个契安若拉,或一个

    拉坡·萨尔泰莱罗,会像现在

    星西内塔斯或姑乃丽使人惊异一样(17)。

    马利亚应我母亲分娩时的祈召(18),使我诞生在爱国的公民中间,过着那么安静,那么美好的生活,生在那么忠心的城里,那么温暖的家里;于是在你们古老的洗礼堂里(19),我同时成为基督徒和卡嘉归达家的人。

    摩隆托和挨利索是我的兄弟;

    我的妻子从坡河流域来到我家,

    你的姓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20)。

    于是我追随在康拉特皇帝左右,

    我的英勇行为使我受到他的

    极大的恩宠,他封我为他的骑士(21)。

    我在他的军旅里向那邪恶的‘宗教’进军,追随这宗教的民族由于牧师的过错,篡夺了你们的合法权益。

    在那里我受到那卑鄙民族的毒害,离开了诡诈变幻的人间(22),为了迷恋于它,不少人因此堕落,我殉道以后就来到这幸福和平之境。”

    【注释】

    (1)但丁最伟大的祖先卡嘉归达的光,像一颗流星似地从那神秘的十字架的柱身上射下。

    (2)关于安吉西斯的阴灵和他的儿子伊尼阿相会,请看维吉尔《伊尼特》第6卷第679行以下。

    (3)这一次但丁带着肉体到天国,将来他死后还要第二次进天国,所以这里说天国的门向他开两次。

    (4)超出人们的理解力。

    (5)等到他的情绪不那么紧张,言语也因之平易的时候。

    (6)在看那上面呈现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神镜”时,卡嘉归达知悉了但丁这次梦游来世是由上帝命定的,而且会不可避免地实现,这一切都亏俾德丽采引导了但丁。

    (7)圣灵们在上帝里面看到一切需要知道的。

    (8)上帝(“太阳”)是至高的“平等”,那就是说,万物在他里面实现他们的绝对的比例的完美;他以等量的爱和真知灼见充满蒙庥的精灵,因此他们的言语是他们的情绪的完美表现,但我们凡人却发现我们的意志超出我们言语的力量。

    (9)亚历盖利一世,卡嘉归达的儿子和但丁的曾祖父,据说在炼狱的第一环里已有百余年;但也有文件证明他在1201年还在人世。

    (10)这是指佛罗伦萨旧的(即罗马人的)城墙内的“大寺院”(建于978年),从这寺院的钟楼内敲出晨祷(晨七时)和午祷(中午十二时)的钟声。

    (11)那时女子出嫁还不过早,要的奁资还不过多。

    (12)家庭衰败,或是流亡在外。

    (13)亚述王萨达那培拉斯在这里被视为奢华的典型。

    (14)蒙马洛山或蒙马里俄山是行人在维忒菩来的路上看到罗马的第一个地点,而乌采莱托约山是循旧道从波伦亚来的行人望到佛罗伦萨的第一个地方。

    (15)培林西翁·褒悌是“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父亲。见《地狱篇》第十六歌。

    (16)在但丁的时代,意大利人常到法兰西去经商或作其他的事,或被流放到那里。

    (17)契安若拉·达拉·托萨是一个悍妇,她嫁给一个伊摩拉人。拉坡·萨尔泰莱罗和但丁一起被放逐,曾积极参加抵抗菩尼腓斯八世侵占的爱国事业。但在日常行为上并不显得高尚。星西内塔斯为古代罗马共和国的英雄之一;姑乃丽为罗马皇帝提庇留和开雅斯的母亲。全句的意思是:“在我那时候,像契安若拉和拉坡那样的腐败女人和腐败律师会显得奇怪,就像佛罗伦萨出现像姑乃丽和星西内塔斯那样的贤母和英雄一样显得奇怪。”

    (18)孕妇在分娩的时候,意大利的风俗总是向马利亚祷告。

    (19)指佛罗伦萨圣约翰洗礼堂。

    (20)但丁的姓是亚历盖利。

    (21)他在第二次十字军时随康拉特三世出征,因有功被封为骑士。

    (22)最后约于1147年,他因与异教徒作战而殉身。

    天堂篇 第十六歌

    佛罗伦萨的四十个高贵家族

    唉,我们微不足道的血统的高贵啊!

    在人间,尽管感情都是病态的,

    人们却往往以你来自我夸耀,

    这对于我将不再是惊异的事情;

    因为在那欲望不受到歪曲的地方,在天堂里,我曾以此而自豪(1)。

    可是你诚然是一件迅速缩短的衣袍,因此,若是上面不天天增添什么,时光就会拿着剪子在你四周奔忙。

    我又用“你们”一词来开始说话,最早的时候罗马容许这种用法,但如今她的人民已极少沿用;(2)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和我们稍稍隔开,听到了这话就微微一笑,仿佛像看到归内维尔首次犯罪时咳嗽的宫女(3)。

    我开始说:“你们是我的祖先,

    你们给我十足的信心说话,

    你们提举我,使我远远超过自己。

    这么多的河流把欢喜注入

    我的心灵,因此它深自庆幸

    能抵住这些巨流而不破裂。

    所以,孕育过我的亲爱的根株啊,请告诉我你们的祖先是谁,在你们年轻时时光记载了什么大事。

    请告诉我关于圣约翰的羊栏(4),当时它有多大,在它的里面是哪些高贵的人占据最高的职位。”

    如同一块燃着的煤经风一吹

    立即发出熊熊的火焰,我看到

    那个光明听到我亲切的话而灼红;就像他的模样在我看来变得更美丽,他用一种更悦耳更温和的声音,可是并非用我们这近代的语言(5),说道:“从说出了‘福哉马利亚’的那天,直到我的如今已成为仙灵的母亲把怀在她胎中的我生下的那天,这座行星回到自己的狮子座下面,在狮子的脚掌底下反复燃烧,已有了五百次,再加上八十次(6)。

    我的祖先和我自己的诞生地点,

    就在你们举行一年一度的比赛时,赛跑的人在最后一区最先达到的地方(7)。

    关于我的祖宗就说到这里为止;

    至于他们是谁,从何处来到那里,隐去不说比明白谈及较为合宜(8)。

    那时候,所有在战神像

    和施洗堂之间能执兵器的人,

    只有如今活着的那些人的五分之一(9)。

    但是如今从卡姆彼,从塞泰尔杜,从费基南来的人弄污了市民身份,那时却下至最谦卑的匠人也是纯粹的(10)。

    哦,假使我提到的这些人民

    做你们的邻居,假使你们的边界

    设在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

    而不要他们到你们城内,那多好啊!

    那样你们就不必闻那阿格里昂

    和那还在徇私舞弊的雪格纳的臭气!(11)如果那在人世间堕落得最甚的人们不像一个后母一般对待恺撒,而像亲生母对待亲生子那样仁慈,那末如今已为佛罗伦萨所接纳并以钱币和货物做买卖的人,将回到他祖父行乞之地西密封脱(12)。

    蒙茂洛城堡会依然属于康悌家族,塞尔乞家族会依然在阿康纳教区,蓬台尔蒙悌家族也许还在淮狄格莱甫(13)。

    这个城市遭受的一切灾祸,

    都起源于人口的混杂不清,

    就如身体的疾病起源于暴饮暴食。

    而且一头瞎眼的公牛比一头

    瞎眼的羔羊跌得更重,一把剑

    砍起来比五把剑更快,更多。

    假使你看看卢尼和欧俾萨里

    这两个城镇如何覆灭,再看看

    丘西和西尼茄里又如何随之覆灭;(14)那末许多家族日趋凋败零落,就不再是新奇难解的事,因为城市也有其存在的期限。

    你们人世的事物都有死亡之日,

    就像你们自己一样;但能经久的事物,因你们生命短促就看不到它死亡。

    而且,如同太阴的转动运行

    永远不停地使潮水在海滩上涨落,命运也像这样使佛罗伦萨兴衰。

    因此你不应该感到惊奇,

    若是我讲到那些高贵的佛罗伦萨人,他们的名声如今已被时间淹没。

    我见过乌琪家族,见过喀台里尼家族,费里比,格莱乞,俄曼尼和阿尔培里乞,都是煊赫一时的公民,如今都已败落;我见过门第又显贵又古老的萨纳拉族人,阿尔加族人,苏尔达尼里,阿尔亭琪和菩斯悌乞(15)。

    那座城门如今负载着

    极其沉重的新的罪恶,

    不久就会像遇险的船只一样倾覆,在当时,城门附近住着拉维挪尼家族,从他们传下了归多伯爵,和以高贵的培林西昂为姓的后裔(16)。

    台拉·泼莱萨家族早已知道了

    怎样统治,加里该莪在他的广厦里也早已有了镀金的剑柄和刀把(17)。

    披复着毛皮纹章的圆柱早已屹立着;(18)萨乞悌,裘莪乞,费范悌,巴勒乞,茄里,和听到蒲式耳要脸红的家族,都已显贵(19)。

    那喀尔甫乞家族的祖先

    早已显贵,雪齐和阿里哥乞

    都早已被吸引去任显要的官职(20)。

    哦,我曾见过,如今因傲慢

    而衰亡的家族,曾经如何煊赫一时啊!(21)‘金球’纹章以丰功伟绩装饰了佛罗伦萨(22)。

    那些人的祖先也是一样,如今

    他们一见到教皇的宝座空缺无人,就往宗教法庭里去大吃大喝(23)。

    在一个逃跑的人后面装得像龙,

    而对露出凶牙——或奉上钱袋的人,做得像羊的那个蛮横无理的家族,那时已开始兴旺,但出身贫穷,因此乌褒丁·杜南托不愿意岳父使自己变成他们的姻亲(24)。

    那时喀本萨珂已离开飞亚索勒山城住进市场;裘达和英范茄托(25)早已成为佛罗伦萨的良好公民。

    我要告诉你一件难以相信、

    可是实在的事情,这座小小的围城,竟有一座城门以彼拉家族命名(26)。

    圣托马斯的欢宴节还使

    伟大的男爵保持不败的名声和门第,如今还佩带他的美丽纹章的人,都从他承袭了爵位和特权;(27)虽然那给盾牌饰上金边的一族,已有人和庶民合在一起(28)。

    那时已经有了古尔台洛悌家族

    和英朴忒尼家族;若不是

    来了新邻居,那市镇还会比较清静(29)。

    由于公正的愤怒杀死了你们,

    使你们的欢乐生命有了期限,

    给你们带来无限灾祸的那个家族(30),其本身和他们的盟族那时都被尊敬。

    哦,蓬台尔蒙脱啊,你听了别人的唆使,而逃避和他们缔姻,做得多不智啊!

    假使你第一次来到这城里,

    上帝就命定把你投入埃玛河里,

    如今悲痛的许多人就会快活了。

    但佛罗伦萨在和平将遭破坏的时刻,向那座守卫桥梁的残缺不全的石像,奉上一个牺牲品,那是合适的(31)。

    我看到佛罗伦萨跟这些家族,

    和其他家族在一起相处得极为安静,还没有遭到可以令人悲痛的事情;我看到佛罗伦萨的人民跟这些家族在一起,显得那么光荣和公正,那百合花从不曾倒挂在敌人枪尖上,也还没有被党派之争染成红色(32)。”

    【注释】

    (1)在《飨宴篇》第4篇第14章里,但丁曾详细论到血统的高贵问题。现在引其中的一节,来阐明这六行诗,以及本歌的主题思想:“第三个不合理是:被生下的东西常在生的东西之前,这是全然不可能的。这一点可以证明如下。让我们假定该拉杜·达·卡明诺(一个高贵的人,参阅《炼狱篇》第十六歌)是历来饮过西里河和卡那诺河(参阅《天堂篇》第九歌)水的最低微的农民的孙子,他的祖父也还没有被人遗忘,有谁敢于说该拉杜·达·卡明诺是一个低微的人呢?有谁不会同意我说他是高贵的呢?当然没有这样的人,不管他是如何傲慢自大;因为该拉杜是高贵的,而且垂之于后世也是如此。假使,如反对者所设想的那样,他的卑微的祖先不曾开始被遗忘,该拉杜依然是伟大而高贵的,而高贵的性质十分显著地在他身上被人见到的话,那末这种高贵的性质在产生它的东西存在之前就存在了:而这是极度荒谬的。”

    (2)但丁为了对他的祖先表示恭敬,用“你们”称呼他,据说这种复数的第二人称代名词最初是罗马人称呼朱理·恺撒时用的。但事实上,在但丁的时代罗马人还是保持旧式的“您”。

    (3)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因为这个谈话与“神圣的哲学”没有很大关系,但是对但丁热心于这样的事情给以宽容的一笑。但丁联想到归内维尔的故事。在《兰塞罗特传奇》中有一段说:“听到了王后(即归内维尔)对他(即兰塞罗特)说的话,马尔豪妃故意咳嗽一声,并抬起了她低垂的头来。”

    (4)佛罗伦萨的护神是施洗者约翰。“圣约翰的羊栏”即佛罗伦萨的另一种说法。

    (5)这里并不是说卡嘉归达全部用拉丁话说下面的话,而是说他用他那时代的古代的佛罗伦萨土语。但丁清楚感到,当时的口语还没有被一种标准文学固定下来,变化很迅速。参阅他的《俗语论》第1篇第9章第60至77行。

    (6)从基督降生(说出“福哉马利亚”的那天)到卡嘉归达的诞生,火星回到狮子座有580次。把狮子座运转的时期当作687日,这就把1091年给我们作为卡嘉归达生下的年份。

    (7)佛罗伦萨分成六区。在一年一度的赛跑时,圣彼得是进入的最后一区,进入该区后,首先看到的就是亚历盖利家族与之有亲族关系的挨利赛俄家族的住宅,靠近“旧市”那里。

    (8)但丁出身于贵族,此处隐去不说是为了免得犯骄傲之罪。

    (9)施洗堂和马斯神像,在这里标志佛罗伦萨城南北两界。“能执兵器的人”指壮丁。

    (10)在卡嘉归达的时代,佛罗伦萨的人口是但丁时代的五分之一,但都是纯粹的佛罗伦萨人,还没有被从附近诸乡镇移来的新家族所玷污。

    (11)在11世纪,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是佛罗伦萨的南北边界,因此并不包括阿格里昂和雪格纳,从后面这两个地方将要移来巴尔杜和菩尼腓寿,但丁时代的轻狂的律师和腐败的归尔甫党政客。巴尔杜曾于1311年草拟召回流放者的命令,但明白把但丁除外。

    (12)假使罗马教会继续顺从皇帝,而因此避免了归尔甫和基伯林两党的纷争的话,那末佛罗伦萨就不会为一群暴发户所玷污,也不会损失她的最可尊敬的古家族。西密封脱是一座被佛罗伦萨人所拆毁的城堡。这里提到的人已无法查考。

    (13)康悌·归提家族因为不能防守受彼斯托雅人攻击的蒙茂洛城堡,就将它出售给佛罗伦萨城邦。若是教会和帝国间没有不睦,塞尔乞和蓬台尔蒙悌两个家族(他们在1215年和1300年的党争中,曾分别扮演主要的角色)还会在他们乡间的屋里,不会到城里来引起分裂。

    (14)四座已经凋亡或正在凋亡的意大利城市。实际上,丘西和西尼茄里都还存在。

    (15)这两节里提到的,都是卡嘉归达时代的佛罗伦萨的古家族。

    (16)在1300年之前不久,塞尔乞家族(见前)从拉维挪尼家族购得了圣彼得城门附近的房屋。从培林西昂·褒蒂的女儿归尔特拉达所出的康悌·归提家族,是拉维挪尼家族的后裔。

    (17)“镀金的剑柄和刀把”:是爵士位的勋章。

    (18)彼彼里家族的纹章。

    (19)指住在圣彼得区的嘉尔蒙台西家族,他们出售盐时曾进行欺诈,在《炼狱篇》第十二歌里已提到过。

    (20)指杜纳蒂家族,喀尔甫家族是它的支系。

    (21)指乌勃提家族,一度是佛罗伦萨的有权势的家族。他们特有的傲慢在伟大的法利那太身上还可以看到(见《地狱篇》第十歌)。

    (22)“金球”是兰勃蒂家族的纹章,莫斯加是这家族的人员(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23)指维斯杜密尼家族,他们与台拉·托萨,都是主教的施主和保卫者。因此但丁责他们在主教职位空缺的时候,以扣押的赋收自肥。

    (24)指阿提马利家族。乌褒丁·杜南托,但丁的妻子的祖先,娶了培林西昂·褒蒂的一个女儿(因此是归尔特拉达的一个姐妹)为妻,而且强烈反对他的岳父把他的第三个女儿嫁给阿提马利家族的一人。

    (25)裘达和英范茄托是两个基伯林党家族,他们分受他们的党派的灭亡命运。

    (26)这里说彼拉是一个古老的门第,该城第一道围城的门是以他们为名的。

    (27)乌哥,多斯加纳的男爵和俄托三世的王室牧师,封了几个佛罗伦萨的家族,并给他们戴他的纹章之权。他死于1101年12月21日圣托马斯节,葬在他母亲创建的教堂里,在那里他每年在那一天被纪念着。

    (28)约诺·台拉·培拉戴这男爵的金镶边的纹章;他是站在佛罗伦萨的人民事业那一边的。

    (29)蓬台尔蒙悌家族离开淮狄格莱甫而定居于靠近古尔台洛悌和英朴忒尼两个家族的圣徒镇,妨碍了佛罗伦萨的安宁。

    (30)指阿米台家族。

    (31)关于蓬台尔蒙脱被杀这一件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蓬台尔蒙悌家族的人从淮狄格莱甫到佛罗伦萨时,必须渡过埃玛河。

    (32)佛罗伦萨的旧旗帜是红底白百合花。基伯林党保持了这个图样。在1251年,归尔甫党人把它改为白底红百合花。

    天堂篇 第十七歌

    但丁的放逐和辩白

    使父亲们不对儿子轻于许诺的腓挨顿,走向他的母亲克来密尼,向她打听,人家诋毁他的话是否确有其事;(1)我也像这样;俾德丽采和那圣灯(2)也都这样看出了我的意向,后者早已为了我的缘故,变换了他的位置。

    因此我的夫人说道:“不要压住

    你的欲望的火焰,让它带着

    准确的内心的烙印射发出来吧;

    并不是我们的知识可以因你的谈话而增长起来,而是你可以学会说出你的渴望,人家好替你准备答案。”

    “我在里面生根的亲切的泥土啊,你被提举得那么高,像尘世的心灵知道一只三角形不能容下两只钝角,你在凝视一切时间都向之会集的那‘终极点’的时候,就明白看出还没有存在的偶然性的事物;(3)当我在维吉尔的陪伴之下,一步步登上医治灵魂的高山,并且向下走过冥国的全境时,已有沉痛的言语向我预示

    未来的生命,虽然我觉得自己(4)对命运的打击在各方面都处之泰然;因此我听到向我逼近前来的将是什么样的灾祸时,心中无所怨恨;预先见到的箭矢射来时较不突然。”

    我向那先前对我说话的辉煌的精灵这么说,而且,遵照俾德丽采的意旨,把我心中的愿望和盘托出。

    不是用那种暧昧的谜语——它曾在为我们赎罪的上帝的羔羊被害以前,常常使古代愚民困惑不解(5),而是用明白的字句,和确切的言语,那个凭借自己的微笑隐起自己,又显露自己的仁慈的祖辈答道:“偶然性虽不能超出你们书籍狭窄的物质范围,却纤毫毕露地

    描绘在永恒的上帝的面容上;

    虽然从这里面并不产生必然性,

    正如一只顺流而下的小舟,

    并不从看着它的眼睛里得到动力一样(6)。

    从那里,如同一架风琴的美妙音调(7)传进耳朵一般,那就要临到你身上的时间呈现在我的眼前。

    好像希坡利忒由于他残忍背信的

    后母的诬陷,走出了雅典城(8),你也要不得不和佛罗伦萨分离。

    这是天意如此;这计谋已经议定,那个在基督整日被买卖的地方(9)计议此事的人就要把它执行。

    那罪过必将归之于在名誉上

    受损害的一方,那是由来如此;

    但复仇必将公正地使真相大白。

    你必将抛弃一切最可宝贵,

    最可珍惜的事物;这是‘放逐的弓弩’必将向你射来的第一支毒箭。

    然后你必将体味到吃人家的面包

    心里是如何辛酸,在人家的楼梯上上去下来,走的时候是多么艰难。

    把你的双肩压得最沉重的,

    必将是那些和你一起沉沦到

    这苦海中去的邪恶不良的同伴,

    因为他们反对你时将全然不顾信义,全然疯狂,全然悖逆;但不久后,是他们,不是你,将为此羞愧不已。

    他们以后的行径将使他们的兽性

    暴露无遗,为了保持你的名节,

    你要远离他们而独善其身(10)。

    你的第一个藏身处和第一个寄居处将是那位高贵好客的伦巴底人之家(11),他的纹章就是梯子上停着神鸟,他将要给你无比慷慨的眷顾,在你们之间,正和在别人之间相反,将是帮助别人,而不是求助于人。

    在他那儿,你将看到另外一人,

    他在诞生时受到这颗星的强烈影响,他的业绩必将声闻遐迩(12)。

    由于他年纪还幼,这些天轮

    环绕他运行还只有九年的时间,

    人们对他还没有给以应有的注意。

    但在那高贵的亨利皇受到

    加斯科尼人的欺骗以前,他的美德将闪烁在对金钱和劳苦的漫不经心上(13)。

    他的慷慨的行为将要尽人皆知,

    关于这些行为,即使他的仇人们

    也不能使自己的舌头保持缄默。

    指望他,也指望他的赐予吧;

    许许多多的人要被他改变,

    富人和乞丐要互换他们的地位;

    你一定要在你的心中把他的事情

    深深铭记,但不要说出;”——他还告诉我甚至将来会目睹的人也不信的事情。

    于是他又说道:“儿啊,这些话

    是我向你说过的话的注解;你看

    岁月只运行几周,就藏着这么多陷阱。

    可是我不愿你忌妒你的邻居们,

    因为你的生命将要延长下去,

    远超过他们的邪恶行为受罚的日子。”

    那圣洁的灵魂以他的沉默,

    表示他已经把他的纬线

    织进了我捧在他面前的经线,

    我就像一个怀着满腹疑窦的人,

    向一个眼光锐利,意志正直,

    心地仁爱的人请求忠告,说道:

    “我的父啊,我看得十分清楚,

    无情的时间向我疾驰,给我带来

    使最自暴自弃的人觉得最重的打击;因此用先见之明武装我是好的,他们若是剥夺了我最心爱的地方,我不至于因我的吟咏失去一切地方(14)。

    在那下面的痛苦无边的冥国,

    循着那座崇高的圣山,我的夫人

    用眼光使我从那美丽的峰顶上登,并使我从星球到星球穿过天空,我知道了一些事情,若是再说出,会使好多人感到无比辛辣;假使我成为真理的瞻前顾后的友人,我担心我的生命,我的名字,将不会垂之于那要把我们称为古人的后世。”

    我发见我的珍宝正在那里微笑(15),那包围着它的霞光闪闪烁烁,如同黄金的明镜反射出太阳的光芒;然后回答道:“由于自己的羞耻,或别人的羞耻,而变得晦暗的良心,的确会觉得你的说话异常刺耳。

    但虽然那样,还是拂开一切谰言,把你看到的全部天启叙说出来,生有痂癣的人自己会搔痒;因为,你的声音若是在初尝时有辛辣之味,但在消化之后,

    它会留下富有生命的营养。

    你的这个呼号将如烈风一般,

    愈是吹向高山峻岭风势愈猛;

    这对你将是一个不小的荣誉。

    因此,在这些天体,在那座圣山,在那个阴惨悲痛的深谷,显给你看的只是那些闻名于世的阴灵;(16)因为在人间倾听你说话的人,单凭你那根源并不明显的例子,他的灵魂不会就此安宁,不会深信,对其他隐晦的理由也不会折服。” 【注释】(1)腓挨顿到他的母亲克来密尼那里要知道自己是否是阿波罗的儿子。

    (2)“那圣灯”指卡嘉归达。

    (3)“偶然性的事物”指倚赖人类意志的自由行动的事物。

    (4)参阅《地狱篇》第十、十五和二十五歌;《炼狱篇》第十一歌。

    (5)指基督被害以前的难解的神谶。

    (6)与必然事物对立的偶然事物,包括一切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物,也包括一切由人类意志自由决定的事物。它在人类的物质界限以外没有地位,而且虽然“神圣的眼光”看到一切,并不因此变成必然的。菩伊修斯在他的《哲学的安慰》第5章里说,上帝的预见不是对未来事物的预知,而是对决不消逝的现在的知识。

    (7)“从那里”:就是指从上帝的面容上。

    (8)希坡利忒是西修斯的儿子。他的后母非德拉向他求欢,希坡利忒不从,非德拉反在他父亲面前诬陷他向她求欢。西修斯咒诅他的儿子,希坡利忒不得不逃离雅典。

    (9)在罗马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朝廷里。

    (10)但丁在《飨宴篇》第1章第3节里,有如下的一段叙述自己被放逐的话:“自从罗马的最美丽和最闻名的女儿——佛罗伦萨的公民,把我从她最心爱的胸怀里抛弃出去以后(我在这胸怀中生下并被扶养到我生命的盛年,而且我全心全意想望在这胸怀中休息我疲倦的心灵,了我的余生),我几乎在我们这言语所达到的全境,像一个外邦人一般,几乎像一个乞丐一般到处漂流,违反本愿,把命运的打击任人观览,而这种打击人家往往归咎于受难者。我诚然是一只没有帆没有舵的船,被悲痛的穷困吹出的燥风飘送到不同的海港、海湾和海岸。我在许多人的眼中显得似乎十恶不赦,他们相信一些传闻,说不定把我描绘成另一种模样;在他们的眼中,不但我的人身被看得轻贱,而且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的和还要完成的,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11)巴托罗米欧·台拉·斯卡拉,味罗那的君主,甘·格朗德的哥哥。他的纹章是梯子(“斯卡拉”即梯子意)上停着一只鹰。

    (12)即甘·格朗德(1291—1320),将命定为他那时最伟大的意大利战士,和意大利北部皇家事业的首要支持者。在《神曲》的理想时代,他年九岁零一个月。

    (13)教皇克雷门特五世,加斯科尼人,起初似乎宠幸亨利七世(1308—1313),鼓励他出征意大利,但后来秘密反对他。在1313年以前,甘·格朗德以收复布里西亚和占取味鲁萨(1311年)显出他的气概。

    (14)“我已被逐出了我的祖国,但愿不要因我在我的诗篇里暴露了人类的罪恶,一切国家都不容我。”

    (15)指卡嘉归达。

    (16)指天堂、炼狱、地狱里的精灵。

    天堂篇 第十八歌

    温和的木星天里正义的象征

    那有福的明镜独自一个在欣赏

    自己说出的言语,我也在玩味

    我自己的说话,用甜蜜冲淡辛酸;(1)那引我谒见上帝的夫人说道:“变换一下你的思路;你要想到,我在靠近使人类释去一切重负的‘他’。”

    我转身向着我的安慰者的美妙声音,当时我在那圣洁的双眼里看到什么爱,我不想在这里描写;不全然因为我不信任我的言语能力,而是因为我的记忆若没人提醒,就无法重新想起当时的情景。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这样叙说:

    我在凝视她的时候,我的情爱

    把一切其他的思恋都完全抛弃,

    而那直射在俾德丽采身上的

    永恒的欢乐,用它从那美丽的脸上反射出来的光辉使我心满意足。

    她用光辉的笑容使我五体投地,

    然后向我说道:“转过身去听吧,因为天堂不仅在我的双眼中呀。”

    我们在人间有时从颜容上

    看出情爱,倘若那情爱强烈得

    使整个心灵溶化在那里面,

    就像这样,我转身向他的时候,

    在那神圣光辉的火焰里,我看出(2)他还有和我继续谈话的愿望。

    他开始说:“在这棵从自己的顶端汲取生命,永远结出果实,永远不落叶的圣树的第五处(3),住着有福的精灵,他们在来到天堂之前,在人间都有极大名声,一切诗神会从他们取得丰富的素材。

    所以你凝视那十字架的横木吧;

    我将提到名字的人会射出光芒,

    像闪电在一片乌云中一样。”

    在提到约书亚的名字时(4),

    我看到一片光芒横闪过十字架;

    我还没有听清名字就已看到那人。

    又在提到那崇高的麦喀比的名字时(5),我看到另一个火焰一面行动一面旋转,鞭打这陀螺使之旋转的是欢乐。

    犹如猎人的眼光追随着飞翔的鹰,我的锐利的双眼紧盯着两个火焰,一个是查理曼,另一个是奥兰杜(6)。

    然后我的眼光沿十字架巡视,

    接连看到威廉和里那尔杜(7),高弗莱公爵和劳伯脱·归斯卡特(8)。

    那向我说话的英魂就离开了我,

    到其他的光体中间去来往行动,

    在天国的歌者中显出自己的造诣。

    我就向我的右边转过身去,

    要从俾德丽采那里凭她的言语,

    凭她的姿势,看出我下一步的行动,我看见她的眼睛那么明澈,那么欢悦,她的模样远远超出她以往的和最近的一切美态。

    然后,好像一个人由于做了善事

    感到愈来愈多的快活,因此觉察到自己的力量一天一天在增加;我也这样觉察到,我跟天体一起环绕运行,其弧形逐渐增大(9),我那夫人的容颜也就显得更为美丽。

    正如一位美丽的少女的脸,

    先前染上的羞惭的红晕一旦褪去,刹那间就会起完全的变化,我一转身过去,在我的眼前就呈现了这样的变化,接我进去的那柔和的第六颗星发出了洁白的光(10)。

    我在这支虬夫大神的火炬里(11),看到了仁爱的火花闪闪发亮,在我眼前用我们的字母形成记号。

    如同从河岸上飞起的群鸟(12),寻到了新的田野在一起欢庆作乐,时而围成圆形,时而列成长队,那些圣洁的神灵在那光明里,也一边飞翔一边歌唱,把自己排成d的字样,i的字样,或l的字样。

    他们先按自己歌声的节拍行动,

    然后,每把自己排成一个字样,

    就停止一刻工夫,保持沉默。

    哦,你灵泉的女神啊,你把荣耀(13)给予天才,使它享有长久的生命,如天才凭你之助使城市和国家长存,请你照耀我,我才能轮廓鲜明地把他们留在我心中的形象表现出来;愿你的力量显现在我这简略的韵语里。

    他们于是用五七三十五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排列自己,我一个个注意,仿佛听它们用声音向我叙述。

    diligite justitiam是这整个图形装饰着的第一个动词和实名词;在末端的是qui judicatis terram(14)。

    然后他们挨次停止在第五个

    单字的m上面,因此那木星(15)在那地方显得像嵌着金纹的白银;我又看到其他的光体下降,停止在m的顶峰那里;我认为他们在歌颂那引他们到怀中的“至善”。

    然后,如同敲击烧得通红的木块,发出数不清的火花,愚蠢的人惯于要从这些火花中占卜运气(16),我似乎看到从那里射发出了一千余颗火光,按照点燃他们的太阳所命定的,有的升得高,有的低;每个光静止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看到那一点一点射出来的火光,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只鹰的头和颈(17)。

    在那里描绘图形的他没有人指导,而是自己指导自己,从他那里(18)生出那使鸟儿筑巢的本能;先前,其余的那些有福的神灵仿佛用百合花绕住那m就已满足,如今只轻轻一动又完成了那图形(19)。

    哦,你这美丽的星啊,多么美好,多么众多的宝石使我明白看出,我们的正义来自你镶成的天体!

    因此我祈求你那行动和力量的泉源,那“至尊的心灵”,俯望那发出烟雾遮暗你的光彩的地方;祈求他再一次燃起他神圣的愤怒,责罚那些在圣殿里做着买卖的人(20),那圣殿的墙是用异象和殉道建成。

    哦,我仰望的天国的军队啊,

    为那些在人世仿效那不良的榜样,都走入了迷途的人们祷告吧。

    古时候的习惯是用刀剑作战;

    如今的作战方法,却是把上帝赐给一切人的面包,到处扣住不放;(21)而你,写下人名只是为了以后涂掉,你要记住彼得和保罗虽死犹生,他们为葡萄园殉难,你却把它摧毁(22)。

    虽然你确实可以辩解:“我的心思已全部属于那住在旷野中的人,他以欢跃的脚步走向殉道之路,因此我不知那渔人,也不知保罗(23)。”

    【注释】

    (1)卡嘉归达的灵魂被称为“明镜”,因为它是“神圣智慧”的反光,就像俾德丽采的眼睛是“神爱”的反光一样。这里的“言语”一词的原文,有“思想”或“概念”的意思。

    (2)指卡嘉归达。

    (3)但丁总是把天体比作树木,而和人间的树木成为对比。这里指的是第五重的火星天。

    (4)约书亚是摩西的继承者和迦南地的征服者(见《旧约·约书亚记》)。

    (5)“麦喀比”即犹太·麦喀比,犹太战士,最初在他的父亲的领导下,后来自己作为领袖,与叙利亚王安泰俄卡斯·挨彼腓尼斯及其后继者德密特留斯作战,而且成功地抵抗了他们要毁灭犹太宗教的企图。

    (6)“查理曼”(742—815),西方帝国的恢复者,又是佛罗伦萨的重建者。奥兰杜,或作罗兰,查理曼之侄,卡罗林朝传奇中的主要英雄,于778年战死于隆斯佛(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7)奥兰治的威廉,法兰西传奇中的一个英雄,查理曼的骑士之一,他和萨拉森人出力作战,812年死时是一个僧人;里那尔杜,他的连襟,他的战场上和修道院里的同伴,是一个纯粹神话的人物。

    (8)部云的高弗莱,查理曼的母系方面的后裔,率领第一次十字军于1099年占领耶路撒冷,作为王而统治,直到他于次年死时为止。劳伯脱·归斯卡特,荷维尔的坦克累特之子,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创建了诺曼王朝(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9)因为他和俾德丽采升得更高了。

    (10)据托雷密的天文学,木星是一颗温和的星,介乎寒冷的水星和灼热的火星之间。它在众星中也显得洁白,像白银一样。

    (11)木星是奉献给虬夫大神的星。

    (12)尼罗河岸的鹤。

    (13)指由天马的蹄踢出的希波克林泉。

    (14)这些精灵排成了“diligite justitiam qui judicatis terram”(爱正义吧,你们这大地的审判者),共35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这是拉丁语译的《圣经》(the vulgate)里所罗门箴言的开头语。

    (15)他们停在第五个词terram的m上面,m是“monarchia”(帝政)一词的第一个字母,这个词在但丁是“帝国”的同义词。

    (16)占卜的方法是这样的:先问“我将得到多少头羔羊,多少枚金币,或别的什么?”,然后敲击一块燃烧的木块,计算发出来的火花作为答案。

    (17)古体的m是这样写的——,若稍加改动就会变成一只鸟的身体和翅膀,头在中心的上面。

    (18)指上帝。

    (19)这里的含义很晦涩。有的注家这样解释:百合花环绕m,是指帝国属于法兰西人(以“百合花”来代表)的那个短促的时期,于是m变成鹰的纹章,罗马帝国的象征,这在但丁看来是代表法律和正义的。

    (20)《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12、13节:“耶稣进了上帝的殿,赶出殿里一切做买卖的人……对他们说:‘经上记着说: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

    (21)“逐出教会”被用为政治斗争的武器。

    (22)这是向约翰二十四世说的,他是但丁在写《神曲》时的在位的教皇。他写下被逐出教会的人的名字,为了在受到贿赂以后再涂去,逐出教会成为他搜刮钱财的手段。

    (23)佛罗伦萨的金币的一面印着圣约翰像。这个教皇如此沉醉于金钱之中,以致把圣彼得(“那渔人”)和圣保罗都忘却了。

    天堂篇 第十九歌

    象征的鹰谈论神圣的正义

    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灵魂为自己

    甜蜜的幸福欢欣鼓舞,他们构成的美丽形象,在我面前展开了翅膀。

    每个灵魂显得像一颗红宝石,

    上面仿佛有强烈的阳光在燃烧,

    为了使反射的光映入我的眼帘。

    如今我一定要讲述的事情,

    是声音从没有说过,笔墨从没有写过,人类的想象从没有理解过的;因为我看到也听到那鹰喙说话,用它的声音说出“我”和“我的”,但在概念上是“我们”和“我们的”。

    它开始说道:“我过去做得公正,也尽了我的本分,所以我如今达到这个不容欲望超过的光荣;我在人间留下了身后的名声,连邪恶的人们也在那里赞美,

    虽然他们并不继续我的事业。”

    从好多燃烧的煤炭里我们只感到

    一股热气,从那构成那个形象的

    好多仁爱里,也只发出一个声音(1)。

    我一听到了就说道:“哦,有着

    不朽欢乐的永不凋谢的花朵啊,

    你们把你们所有的芳芬合而为一,你们在散发芳芬时,请你们满足我忍受已久的巨大饥饿,因为我在人间找不到疗饥的食物。

    我完全明白,若是神圣的正义

    能在天国的任何其他境界被照出,那末你们的天体也能使它纤毫毕露。

    你们知道我多么急切地准备倾听;你们知道在那么长的日子里,使我感到饥饿的问题是什么。”

    一只从自己的窝巢里钻出的鹰,

    摇摇它的头儿又拍拍它的翅膀,

    以表示心中的迫切并使自己整洁,我看到那面旗帜也像那样行动,织成那旗帜的是对圣恩的赞美,以及只有天上的仙灵懂得的歌声。

    它于是开始说:“上帝在宇宙的周围画出圆圈,而且在里面构造了(2)那么多隐秘的事物和明显的事物,即使他已经把他那光辉的形象印在全部的宇宙上,他的智慧依然是无穷无尽,无限丰富。

    这可以由那第一个骄傲的天使(3)证实,他是创造物中的顶峰,因不愿等待光明,没有成熟就坠落;从中可以明白看出,次一等的创造物就像一只太小的器皿,容不下那只能自己度量自己的无穷的善。

    因此我们的理智的眼光

    (它不得不是那充满一切事物的

    “至高心灵”的无数光芒中的一种),依其本质必然具有巨大的力量,能领悟到那产生它的根源远远超过了它所能看到的范围。

    因此你们凡人所具的眼力,

    看不到那永恒的正义的底,

    正如眼睛看不到海底一般;

    因为,纵令在海岸边能看到海底,一到辽阔的海面就无法看到,虽然还是在那里,只是深不可见。

    除了从那决不被遮暗的‘晴朗’里发出的光以外,没有光;只有肉体的黑暗或阴影,不然就是肉体的毒液(4)。

    如今已向你指明那座迷宫了,

    它曾藏起神圣的正义不让你看到,因此你不断对之提出了疑问;你曾说过:‘在印度河的岸上,一个人生下,没有人能讲基督,没有人能读,也没有人能写;

    依人类的理性所能看到的,

    他的想望和他的行为都是善的,

    他的生平或他的言谈都毫无罪过。

    他没有受洗,没有信仰而死去;

    就此定他的罪,正义在哪里呢?

    他没有信仰,他的罪过在哪里呢?’且问你是何等样的人呢,竟然高高坐在审判者的位子上,从千里之外,用短浅的目光判断?

    若是没有经文为你们指出方向,

    一个同我争辩这样微妙问题的人,他的确会有极妙的理由来怀疑。

    哦,尘世的动物啊,愚昧的心啊!

    那本身是善的‘第一意志’(5),决不离开自己,它自己就是至善。

    凡是与它和谐相称的都是公正的;被创造的善不能把它吸引,它总是用射发的光创造了那善。”

    白鹳喂哺了她的雏鸟以后,

    在她的巢顶之上盘旋飞翔,

    那被喂哺的一只向她仰望;

    我也那样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那个有福的形象也那样振起

    被那么多智慧推送的翅膀。

    它载飞载歌,说道:“好像我的曲调你不能理解一样,你们凡人也不能理解那永恒的审判。”

    等到那圣灵的光芒四射的火焰

    一一静止下来以后,在那使罗马人得到全世界尊敬的旗帜中间(6),那声音又开始说:“从来没有过一个不信基督的人上登到天国,不论在他被钉上十字架以前或以后。

    但要注意,在最后审判的日子,

    许多口中叫基督基督的人(7),比不信基督的人更不靠近基督身边;等到这两派人各奔前程的时候(一派是永远富有,一派一无所有),爱西屋皮亚人将定这种基督徒的罪(8)。

    波斯人会向你们的帝王们说什么呢(9),若是将来看到那本一一记载了他们全部罪行的案卷被展开的话?(10)在那案卷里将看到,在阿尔柏的许多事迹中,有一件事迹将飞速使布拉格全境成为一片荒芜(11)。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个因遇到野猪将死于非命的人,贬低币值,给森河流域带去灾难(12)。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使人干渴的骄傲,煽惑了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使他们不能守在各自的境界内(13)。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西班牙王,

    和那个波希米亚王的淫荡和奢靡生活,他们不知道廉耻,也没有这个意图(14)。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耶路撒冷的

    跛子,他的好处只有一桩,

    但是他的坏处却数也数不尽(15)。

    在那里将看到另一个人的贪婪

    和卑鄙,他守卫那火山之岛,

    安吉西斯就在那里终结长长的一生;为了使人知道他的鄙贱多么骇人,他的记录要用蝇头小字来书写,好使不大的篇幅容下更多的劣迹(16)。

    大家也将明白看到,他的叔父

    和他的兄弟所做出的龌龊行为,

    使他们的高贵门第和两个帝王蒙羞(17)。

    在那里也将知道那葡萄牙王,

    那挪威王,还有那拉西亚王,

    他在不祥的时辰看到了威尼斯钱币(18)。

    哦匈牙利是幸福了,若是不让自己(19)再受到虐待!那瓦也幸福了(20),若是她边境上的崇山能成为屏障!

    而且大家都该相信,为了给她警告,尼珂西亚城和发玛哥斯泰城,已因它们的畜生而在哀号痛哭, 那畜生总不甘落后于其他畜生。” 【注释】(1)组成鹰形的公正的王帝们作为一个人说话,正如许多木炭发出一股热气一样,因此表示一切公正的统治者的业绩是同一的,他们大家的声音是正义的同一的声音。

    (2)《旧约·箴言》第8章第27节:“他立高天,我在那里;他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

    (3)指琉西斐,即撒旦。

    (4)“无知的黑暗或阴影”指罪恶的毒液。

    (5)正义是“第一意志”,即上帝的意志。

    (6)就是那代表罗马帝国的鹰的旗帜。

    (7)《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21节:“凡称呼我主阿主阿的人,不能都进天国;惟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

    (8)《新约·马太福音》第12章第41节:“当审判的时候,尼尼微人要起来定这世代的罪,因为尼尼微人听了约拿所传的,就悔改了。”

    (9)“波斯人”:代表非基督徒。

    (10)《新约·启示录》第20章第12节:“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并且另有一卷展开,就是生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

    (11)这鹰飞遍欧洲的地图,那里的王侯们“没有把哲学的权威与他们的统治联起”(《飨宴篇》第4篇第6章中语),而且在所有的国土上发见世俗的统治者使正义的光晦暗,正如但丁发见灵界的统治者也是如此一样。第一个犯罪者是哈普斯堡的阿尔柏(参阅《炼狱篇》第6歌),他就要进行对波希米亚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

    (12)指法兰西的美丽的腓力普,于1314年因一头野猪攻他的坐骑而跌死。他把钱币贬值三分之一,以弥补他出征法兰德斯的军费。这里我们看到,作为欧洲最大商业中心的公民,但丁对变更币制有怎样的憎恨。

    (13)指1300年统治英国的爱德华一世所进行的苏格兰战争。

    (14)指斐迪南四世,卡斯提尔和雷翁的王(1295—1312)和波希米亚的文塞斯劳斯四世(1278—1305)。后者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5)“跛子”即那不勒斯的查理二世(1285—1309),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他稍瘸,故名跛子。

    (16)指腓特烈二世,西西里王(1296—1311)。参阅《炼狱篇》第三及第七歌。

    (17)“两个帝王”即詹姆士,巴利阿利群岛的王(1276—1311),亚拉岗的彼得三世的兄弟,所以是腓特烈的叔父;詹姆士二世,亚拉岗王(1291—1327),彼得之子,腓特烈之兄。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8)葡萄牙王代俄尼修斯(1279—1325);挪威王黑科五世(1299—1319);塞尔维亚王士提反·俄卢斯二世,也被称为拉西亚王。他曾发行伪造的威尼斯钱币。

    (19)在1300年,安德卢是匈牙利王。他篡夺了应属于卡罗柏的王位。匈牙利曾受到王位继承的纷争和可怕的战争的痛苦。

    (20)“那瓦也幸福了”意思是说:若是庇里尼山脉能保护那瓦,不让法兰西侵占就好了,事实上却于1314年割让给法国。作为对她的一个警告,居伯罗的城市(尼珂西亚和发玛哥斯泰)正在因法兰西王律雪云的亨利二世(1324年卒)的罪恶统治而悲号。

    天堂篇 第二十歌

    鹰继续谈话

    当那照耀全世界的太阳

    从我们这个半球降落下去,

    因此日光在四方消尽的时候,

    不久前单单由它照亮的天空,

    如今立刻又呈现在我的面前,

    繁多的星星反射一个光线(1)。

    当象征世界及其领袖们的旗帜

    闭紧有福的鹰喙,保持沉默时(2),我心中想到了天空的这种变动因为所有那些活跃的光明,远比先前辉煌,并开始歌唱,我的记忆却留不住这些歌声。

    哦,披上笑容的甜蜜的爱啊,

    你在那些笛洞里显得多么晶莹(3),只有神圣的思想在上面吹奏!

    等我看到镶嵌在第六重天中的

    又可爱又明亮的宝石,

    停止敲动他们的天上的钟声时(4),我似乎听到一种淙淙的流水,清澈见底地在岩石之间漩洄,显出它的源泉的无比丰盈。

    又好像拨动琵琶,吹奏笛管,

    琵琶的颈部,笛管的洞口

    形成美妙动听的乐声,

    那只鹰可也没有什么迟延,

    从它的颈项里发出喁喁声,

    好像那颈项是空的一样;

    那喁喁声在那里成为声音,

    以言语的形式从鹰喙里说出(5),正如我一心期待的,因此我一一写下。

    它开始向我说:“你一定要注视

    我身上的那一部分,就是人间的鹰用以观望或忍受日光的那一部分(6),因为构成我的图形的无数火光(7),若以他们的等级排列,都不如我头部的眼睛闪出的光芒重要。

    像眼瞳一般在最中心发光的他,

    就是那位歌唱圣灵的人,

    把约柜从一城运到一城的就是他;如今他明白,以所得的报酬衡量,他的歌唱有多大的功绩,只要是以他自己的智慧唱出(8)。

    在那形成弯弯的眉毛的五人中间,那和鹰喙靠得最近的人,曾替一个寡妇为她的儿子雪冤;如今他明白,不追随基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因他已经体验过了

    这里的幸福生活和与之相反的生活(9)。

    还有那个在我所说的弧线上

    列在前一人之后,在拱形上端的人,凭他真诚忏悔推迟了他的死亡;如今他明白,一个虔敬的祷告在人间把今天的命运改成明天的命运时,那永恒的审判并不因此变动(10)。

    那在旁边的一个,他带着法律和我一起让位给教皇,自己成为希腊人,他意图虽好,却产生恶劣后果;如今他明白,从他的善良行为中产生出来的灾祸并不损害他,纵令世界因此之故而被毁灭(11)。

    还有你看到在那向下倾斜的

    拱形上的是威廉,那因查理和腓特烈活在人世而悲痛的两个国家,还在悼念他;如今他知道,上帝如何喜爱以正义为怀的帝王,这一点他还在用辉煌的颜容显现出来(12)。

    在那下面的走入歧途的人间,

    有谁会相信特洛伊人利弗司,

    在这天体里竟列为圣光的第五位呢?(13)如今他已十分清楚地明白了人世没有力量看到的天恩,虽然他的眼力不能探测其深浅。”

    如同在天空中奋翼高飞的云雀,

    先是欢跃歌唱,然后寂然无声,

    满足于已使它喜悦的最后歌音,

    那永恒的欢乐所显示出来的图形

    在我看来也仿佛在那样行动,

    每个事物都因思慕上帝而成形(14)。

    虽然我的惊异从我里面透露出来,就像玻璃从彩绘在上面的颜色里透露出来,可是还不愿保持沉默;“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这句话凭自己的重量之力从我口中发出,接着我就看到一片闪光的欢乐。

    于是那有福的图案从眼里

    发出了更多光彩,立刻回答我,

    使我不至于长久处于惊异的心情中:“我看出你相信这些事情,因为我向你说了,但你不知怎么会如此;所以,虽然相信,却还未能领悟。

    你好像是只会依名字领会事物,

    但看不出事物的本身,

    除非有另一人把它表明出来。

    炙热的仁爱和活跃的希望,

    可以用暴力来袭击天上的王国,

    而且征服那神圣的意志;

    但不是以人战胜人的那种样式,

    却是征服,因为它愿意被征服,

    被征服后,仍以本身的慈悲来征服。

    那鹰眉上的第一和第五个生命(15)使你心中感到惊讶,因为你看到他们使天使的境界添上了色彩。

    他们脱离肉体时并非如你想象的

    异教徒,而是有坚定信仰的基督徒,一个信基督未来的受难,一个信过去的(16)。

    一个从地狱里重归于自己的骨头,这就是活跃的希望得到的报酬,因为没有人曾从地狱回到良善的意志;这活跃的希望加强了祈求上帝把他从地狱中超拔出来的祷告,使上帝的意志能够受到感动;(17)我谈到的那个光辉的灵魂,回到他的肉体中居住了不久,信仰了有力量帮助他的上帝;从他的信仰中,发出了仁爱的

    熊熊的火焰,因此在第二次死亡时,他被允许来到这一个欢乐的境界。

    那另一个,凭着从深泉中

    喷涌出来,以致没什么创造物

    窥探到它第一个源头的宏恩,

    在人世把所有他的爱放在正义上,因此上帝恩上加恩地启开他的眼,使他预见到我们未来的得救;他对此深信不疑,从此以后不能容忍异教的泥污沾上他身体,责骂那些对此执迷不悟的人们(18)。

    你看在那车辆的右轮旁边,

    有三位仙女,早在洗礼存在以前

    一千余年,她们已给他施行洗礼(19)。

    哦,预定的命运啊,你的根源

    是隐藏得多么深远,多么奥秘,

    看不到整个第一推动力的人无从见到!

    你们凡人啊,你们要严格克制自己,不要妄作判断;因看到上帝的我们,也还没有知道上帝所有的选民;这个缺陷对于我们是甘美的,因为我们的善在这善里受到提炼,上帝的意志也就成为我们的意志。”

    这个神圣的有福的形象,

    就这样给了我甘美的药物,

    使我变得衰弱的眼光重又明亮。

    于是,好像一个出色的竖琴家

    拨动琴弦,为一个出色的歌手伴奏,使那歌声又增多了一重美妙,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清楚记得我看到那两个有福的光明(20),就像眼睛的眨动那样融洽无间,使他们的火焰跟那言语一起颤动。

    【注释】

    (1)但丁假定其他的天体从太阳的光里取得它们的光。

    (2)第六重木星天里蒙庥的精灵停止歌唱以后。

    (3)“爱”指上帝,“笛洞”指那些火花似的精灵:上帝的爱在蒙庥的精灵身上灿烂发光。

    (4)诗人既诉诸视觉,又诉诸听觉。

    (5)这些公正的精灵的声音,在鹰的颈项内混和在一起以后,像流水声或音符一般发出。

    (6)即眼睛。

    (7)即构成鹰的图案的精灵。

    (8)处在鹰眼的眼瞳那里的是大卫王。关于大卫王,参阅《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及《炼狱篇》第十歌。

    (9)即罗马皇帝图拉真,参阅《炼狱篇》第十歌。据说,他的灵魂是从地狱中救出来的。

    (10)希西家病得要死时,向耶和华祷告,耶和华听了他的祷告,增加了他十五年的寿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0章。

    (11)指“康司坦丁的馈赠”,即把罗马帝国赠给教皇,但丁认为这贻害无穷。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及《天堂篇》第六歌。

    (12)贤王威廉(1166—1189),坦克累德王室的最后的王帝,他统治了两个西西里。查理二世治下的那不勒斯王国,和腓特烈治下的西西里王国,都哀悼他。

    (13)维吉尔在《伊尼特》第2卷里,称利弗司为“特洛伊人中间唯一最公正并最遵循正道的人”。

    (14)永恒欢乐的图形大概指正义。

    (15)指图拉真和利弗司。

    (16)利弗司和图拉真各凭爱和希望之力,怀着对救世主的信心而死的;救世主(即基督)将来要代人类受难,以往已经代人类受难。

    (17)据传说,圣格列高里向上帝祷告,使图拉真的灵魂从地狱里回复生命。在地狱里从来没有灵魂回到善良的意志的——永劫不复者里面的自由意志永远固定在罪恶上面。

    (18)这是指异教徒利弗司。他是特洛伊的英雄,在特洛伊受围攻时被杀。

    (19)“三位仙女”:代表信心、希望和慈悲。利弗司有此三者,才进了天堂。

    (20)图拉真和利弗司。

    天堂篇 第二十一歌

    土 星 天

    我的眼光已经又凝聚在我的

    夫人的颜容上面,我的心呀

    也随之而去,远离一切其他欲望;她并不微笑,却开始说道:“若是我向你微笑,你就会像塞美利一样,立刻变成灰烬;(1)因为,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在那永恒的宫殿的阶梯上登得愈高,我的美色就燃烧得愈旺,若是不加以节制,会射发出强烈无比的红光,你人间的力量在它闪光之下,会像被雷殛的树叶。

    我们已上升到第七重天体,

    它在熊熊发光的狮子座的胸怀下(2),同它的热力混在一起,射下光芒。

    使你的心灵紧紧追随你的眼睛,

    然后使你的眼睛照映出

    要在这面明镜上显给你看的形象(3)。”

    谁要是能够懂得,当我把我的心思转到另外的事情上时,我的眼光在那蒙庥的脸上得到多大的满足,他只要把两方面的情形比较一下(4),就会清楚地看出,遵从我的天上的导者,在我是怎样的喜悦。

    这颗环绕世界运行的水晶球,

    是以那人世的光辉领袖的名字为名,在他的治下一切的邪恶灭亡(5),我在其中看到一座梯子,颜色像反射出万道光芒的黄金,耸入云霄,我的眼光简直看不到它的尽头。

    我又看到有那么多的光辉

    降落在那梯子的梯级上,

    仿佛天上所有的星都落了下来。

    于是,好像在破晓的时刻,

    无数的穴鸟依着自己的本能,

    结队飞出,重温冻僵的翅翼;

    然后,有的飞出去了不再回来,

    有的重又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

    又有的在空中盘旋,作暂时的停留;在我看来,那些成群飞来,闪闪发亮的精灵就像那样,各个停落在梯子的某一级上,而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精灵,

    变得那么辉煌,我不禁想道:

    “我确实感到你向我表示的仁爱。

    但是我应该怎样并应该在什么时候说话和沉默,都要听她的吩咐,她却不作声,我只能忍住不问。”

    她看到了我在那洞见一切的

    精灵面前,默默地不发一言,

    就向我说:“说出你热烈的愿望吧。”

    我开始说:“我没有一点功德

    使我值得从你那里听到回答,

    但是她已允许我发问,为了她,

    哦,深深隐藏在自己欢乐中的

    蒙庥的生命啊,请你告诉我

    什么原因使你停在这么近的地方;请你也说一下,天上美妙的交响乐为什么在这座天体里沉默下来,在下面其他天体里却演奏得那么虔敬。”

    “你有的还是凡人的听觉和眼力,”

    他回答我说:“这里没有歌声,

    其原因与俾德丽采所以不笑相同(6)。

    在那神圣梯子的梯级上,我向下

    走得那样低,只是为了要用言语

    和我身上披着的光彩令你喜悦;

    我飞得更快,不是因为有更大的爱;别人有一样多和更多的爱在燃烧,你从发出的光就可以看出;但是如你看到的那样,派定我在这里的是那深不可测的爱,他使我们服从那支配宇宙的天命(7)。”

    “是呀,哦神圣的明灯,我明白,”

    我说道,“自由的仁爱在这天庭里,已足够使你们遵循永恒的命运;但是使我似乎难于理解的,是这一点:为什么在你的同辈中,独有你预先被派到这里呢?”

    我也还没有说到那末一句话,

    那个光明已把他的中心点作中心,像飞快的磨盘,使自己旋转起来。

    于是那藏在里面的爱回答道:

    “神圣的光明把焦点集在我身上,直透进我隐藏在里面的光芒;从中产生的力量跟我的眼力合在一起,使我远远超过自己,竟能看到那哺育我的‘至尊的本源’。

    那使我发出光焰的欢乐从中产生;因为我的眼光在变得发亮的时候,我也能用那火焰的光辉与它匹敌。

    但是那在天上被照得最亮的灵魂,那把上帝看得最仔细的大天使,都不能满意答复你的疑问;(8)因为你所问的那件事情,是那样深地藏在‘永恒律法’的渊底,凡创造物的眼光都无法窥测。

    等你回返到人间去的时候,务必

    把这消息带去,告诫他们不要再向这么巨大的目标移动他们的脚步。

    在这里发光的心灵,在人世间,

    还处于迷雾之中,有些事物

    在天上也无法看到,人间又怎能窥见?”

    他的言语把这限制加在我身上,

    我放下了这问题,约束我自己,

    只是恭恭敬敬请问他本人是谁。

    “在意大利的两个海岸之间,

    离开你的故乡不远,有崇山耸起,高得只听见雷声远在下面轰鸣,那里形成一座高峰,名叫卡德里,在那高峰底下建立了一座寺院,从前的时候只作献奉祷告之用(9)。”

    他就这样又向我开始了第三次

    谈话,然后继续下去,又说道:

    “在那里我一心一意侍奉上帝,

    我每天只吃用橄榄汁渍过的食物,就轻轻快快度过山中的寒暑,以终年向天国作默想为满足。

    那寺院以前向这些天体献奉了

    丰多的果实,如今变得如此空虚,不用多久这情形必然会暴露。

    我在那个地方名叫彼得·达弥安;在那亚得里亚海岸边的圣母教堂里,人们叫我罪人彼得。

    我人间的生命留下不多的时候,

    我被叫去,硬给戴上红衣主教的帽子,戴这帽子的人变得愈来愈坏。

    矶法来了,那‘圣灵’的伟大器皿也来了,他们都瘦削而赤足(10),沿途在每家宿店里乞讨食物。

    而今日的牧师,他们的左右两边

    都必须有人扶住,前面要有一人拖,由于笨重得厉害,后面还要人抬。

    他们的僧袍披复在他们的坐骑上,因此两头畜生蒙着一张皮赶路;哦耐心啊,你也容忍得太甚了!”

    我在听到这声音时,立刻看到

    更多的火焰一级一级降下和旋转,旋转一次使他们增加一层美丽。

    他们走来围在这一个火焰的四周,停留在那里,发出一片在人间(11)不能听到的深沉的叫喊声;当时我也不懂,那雷声已完全把我怔住。 【注释】(1)塞美利,卡德马斯的女儿和巴卡斯的母亲,为朱庇特的圣颜的光辉所毁。

    (2)土星当时在狮子座里。

    (3)让他观望要在这天体里向他显出的形象。

    (4)把默想的欢乐跟服从的欢乐相比较。

    (5)土星名萨忒恩。萨忒恩在黄金时代为王,古典诗人把黄金时代视为绝对纯朴和节制的时代。参阅《地狱篇》第十四歌。

    (6)考虑到但丁是凡人,还没有力量忍受这样的荣光。

    (7)这说话的精灵是彼得·达弥安,他的父母因为贫穷,在彼得还是婴孩的时候就把他抛弃;但是他被救活,经过好多艰险终于由他的哥哥达弥安教养成人。为了表示感激他哥哥,他特取名为“达弥安的彼得”。他于1058年任俄斯提阿的大主教。他以毫不容情斥责他当时的僧士的道德腐败而著名。

    (8)最光荣的圣徒,或是最受神爱照耀的天使,都不能窥测命运的奥秘。

    (9)靠近古俾俄的亚平宁山脉中的卡德里山。山下有阿未雷内泉的圣克罗采修道院,他在那里当过一个时期的住持。据说,在亨利七世死后,但丁曾避难于此。

    (10)“矶法”指圣彼得;“圣灵的伟大器皿”指圣保罗。

    (11)他们走来围在彼得·达弥安的周围,以证实他对近代教会的牧师所作的指责。

    天堂篇 第二十二歌

    圣本尼提克里特;但丁降生时的星宿依然目瞪口呆的我回过身来,望望我的导者,好像一个小孩总是向他最信任的人求助;而她呢,好像一位母亲,

    用往往给孩子压惊的声音,

    赶快援助她苍白而喘气的孩子,

    向我说道:“你不知道你在天上么?

    难道你不知道天国是完全神圣的,在这里行的事情出自正直的热忱?

    既然这喊声这样使你震惊,

    那末你可以想一想,先前的歌声

    和我的笑容怎样使你起了变化;

    假使你懂得了他们的祷告,

    你将在死以前看到的复仇(1),已经在那喊声里显给你看了。

    从这里天上向下砍去的宝剑,

    砍得既不太迟也不太早,迟和早

    只是在渴慕或恐惧中等着的人的感觉。

    但如今你且看其他的事物;

    若是你再依我的话放眼看去,

    你必将见到许多光辉的精灵。”

    我用我的眼光依她的意思看去,

    见到一百个小火球,他们在一起

    以互相射出的光芒显得更美丽。

    我站在那里好像那样的一个人,

    压下心中欲望的催促,生怕

    说话过多,不敢贸然发问。

    不久后,这些珍珠中的最巨大,

    也是最灿烂的一颗,走上前来,

    满足了我心中对他的渴望(2)。

    于是我听到这珍珠里有声音在说:“若是你像我一样看到我们中间燃烧的爱,你就已表达你的思想了;但是,唯恐你因等待而耽误了你的崇高目标,我将只回答你这样顾虑重重而不敢提出的疑问。

    那座在斜坡上坐落着喀西诺的

    高山,以前在峰顶上居住着

    被人欺骗和行动乖戾的人民。

    我是第一个把上帝之名传到

    那山上去的人,就是他把真理

    带到了人间,使我们知道了天国;这么宏大的天恩照耀在我身上,我把那里四周的人民从那诱惑人世的邪恶的信仰引回来了(3)。

    其他这些火焰都是默想者,

    他们都是由那热力点燃起来,

    就此产生了圣洁的花朵和果实。

    这里是玛喀留斯(4),这里是罗摩杜斯(5),这里是我的教友们,他们在各处寺院里驻他们的行脚,修他们的心。”

    于是我向他说:“你跟我说话,

    表示出你的仁爱,我还在你们

    光辉的颜容上感到和看到了慈祥,这使我把埋在心头的话吐露出来,就好像阳光照耀下的玫瑰花,尽情怒放,吐露出全部的芳香;因此,父亲啊,我祈求你,也请你给我保证,我是否能蒙受这样的宏恩,可以不隔一层遮掩看到你的形象。”

    他就此说道:“兄弟啊,你这宏愿必将在最后一重天里得到满足(6),其他一切愿望都如此,我的也如此。

    在那里,每个愿望是圆满的,

    成熟的,而且完整的;仅仅在那里,一切的部分才永远存在,那座天体并不存在于空间之内,也没有两极;我们的梯子也直达到那里,因此你无法看尽。

    族长雅各看到天使们在上面

    上去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梯子

    把上面的部分直伸到那上面(7)。

    但是如今没有人使自己的双脚

    离开尘世来登上这梯子,我的教规留在人间,只是白费了羊皮纸。

    那向来是一座圣殿的四壁内,

    如今却变成了盗贼充塞的兽窝,

    所有僧衣都是装满烂肉的麻袋。

    甚至以高利贷勒索得来的利息,

    也不比僧侣们的灵魂为之发疯的

    果实,更与上帝的意旨相悖逆。

    因为教会所掌管的一切钱财,

    都属于以上帝的名义祈求的人;

    并不属于亲族,或其他更脏的东西。

    人类的肉体是那么易受诱惑,

    人间良好的开端不能持续到

    像橡树从种下到结果那样长久(8)。

    彼得传道以没有金银开始,

    我用祷告和斋戒开始,

    而圣方济用谦卑的行为开始。

    若是你细察每个人的开端,

    再细察一下后继者往哪里走入歧途,你必将看到白的已被染成黑的。

    上帝的意志曾使约旦河倒流,

    使大海分开,但这些景象

    都还比上帝援救人类更要奇妙。”

    他这样向我说话,然后退回到

    他的伙伴中去;众精灵集在—起;然后像一阵旋风向天上飞去。

    那位美丽的夫人只用一个眼色,

    就把我在他们之后向那座天梯

    推送上去,她的力量那样左右着我;在我们这里按照自然的法则上升和下降的人间,从来没有能和我的飞翔相比的迅速的行动。

    读者啊,我一心希望重新获到

    那神圣的凯旋,我曾为了它

    痛悔我的罪孽,捶击我的胸膛;

    我凭这个希望起誓:就在你

    伸手入火又急忙抽回的一刹那,

    我已看到并进入追随金牛星的星座(9)。

    光荣的星辰啊,哦孕育着

    巨大力量的光啊,从你们那里我获得我所有的天才,不论是怎样的天才;初,我刚生下,第一次呼吸多斯加纳空气的时候,一切生命之父正和你们一起上升,一起降落;(10)后来,等到我蒙受了天上的恩惠,登上那使你们转动的崇高天轮(11),我被派定要经过你们的境界。

    如今我虔敬地把我的灵魂

    奉献给你们,为了要得到力量

    走完那吸引我的灵魂的艰难路程。

    “你如今已那么靠近至高的幸福,”

    俾德丽采开始说道,“你应该

    使你的眼睛变得明晰而且锐利。

    因此,在你再向那里面走去以前,且俯望一下,看看多么大的一块宇宙我已搁置在你的脚下;你可以怀着一颗喜悦到极顶的心,被带到那凯旋的众仙灵面前,他们都欢欣鼓舞地降临到这个天体。”

    我就回过头来,让我的眼光

    经过那七座天体,看到了

    我们这人寰的可怜模样,我笑了;认为人寰最微不足道的那个人(12),我认为是最大的贤哲;凡是把思想转向别处去的人,才算真正地刚直。

    我看到拉托娜的女儿全身发光,

    没有一点黑影,不久以前,我还认为那黑影是由稀薄和密厚不同而形成(13)。

    海彼利翁啊,我在那里能逼视

    你的儿子太阳的面貌,又看到(14)水星和金星如何环绕着他运行。

    其次,我看见了温和的木星,

    它正出现在他的父亲和儿子之间;(15)我清楚看出它们的部位的变动。

    所有的七座天体在我眼前展示出:它们是如何的巨大,如何的迅速,它们所居的地方相距得如何遥远。

    当我跟那永恒的双子星一起转动时,使我们变得那么凶恶的打谷场(16),从山脉到河口,全部显在我面前;于是我又回眼望那美丽的眼睛(17)。

    【注释】

    (1)但丁大概不是指他在写《神曲》时已经发生的事情(例如菩尼腓斯八世的死),而是指未来或许发生的事,如灵??的降临等。

    (2)指圣本尼提克里特(480—543),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创建者。

    (3)在528年,本尼提克里特在罗马和那不勒斯之间的康巴尼亚地方一座山上,建立了著名的喀西诺山修道院,那里原来有一座阿波罗的庙。他在这里使周围的人民改信基督教,又建立了本尼提克里特教派,也于543年死在这里。

    (4)埃及人玛喀留斯(301—391):圣安东尼的门徒。

    (5)圣罗摩杜斯(死于1027),原为拉温那俄内斯蒂家族的一个贵族,卡马杜尔西教派的创建者。

    (6)即最高天,或名净火天,在那里但丁将看到这些圣徒的人间的模样。

    (7)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见《旧约·创世记》第28章第12节。

    (8)人类生命的一代。

    (9)即双子星座。

    (10)但丁诞生的时候,太阳是在双子星座内。这就可以推定但丁的生日是在5月18日和6月17日之间。

    (11)指第八重天,或名三垣二十八宿天。

    (12)菩伊修斯也同样地说过人类渺小的话,由于居住在渺小的地球上;因为与宇宙的广阔比起来,地球不过是一个黑点,简直不占什么空间。

    (13)见《天堂篇》第二歌。

    (14)奥维德描述太阳是海彼利翁的儿子。

    (15)木星的父亲指火星,木星的儿子指土星。

    (16)但丁把地球比作打谷场,一块平而圆形的场地,可是人们却为之争夺不已。

    (17)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天堂篇 第二十三歌

    被救赎者群的幻象

    如同一只母鸟在幽静的树叶丛中,同她心爱的子女一起伏在窝中,度过了把万物掩盖的漫漫长夜,心中急于要看到他们的面貌,也急于要寻找哺育他们的食物,

    从事这种最使她愉快的辛勤劳动,就迫不及待飞上外面的树梢,怀着炙热的爱等候着太阳升起,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黎明来临;我的夫人就那样怀着一颗急切的心,昂然地站在那里,身体转向太阳移动得最慢的那一境界;(1)因此,当我看到她期待渴望的时候,我就变成这样的一人,虽因不断渴求别的东西而痛苦,却以希望安慰自己。

    但是,从我全神贯注的时候,到我看见天空变得愈来愈辉煌的时候,这两个时候之间,只相隔一刹那俾德丽采立即说道:“且看那基督的凯旋的军队,以及这些天体在运行中所采集的全部果实吧(2)。”

    我似乎觉得她的颜容全部发光,

    她的眼睛是那么喜气洋溢,

    我无法加以描写,只得略过不提。

    如同澄静的天空里悬着一轮圆月时,脱丽维亚在不朽的仙女中间(3)盈盈微笑,她们在天空各处涂上彩色,我看到千万盏明灯向上升起,一个太阳把所有的明灯一一点亮(4),就像我们的太阳照耀天空的星辰;而且从这活跃如火的光明里,那闪闪发亮的物体向我射来那么辉煌的光芒,我简直无法逼视。

    哦俾德丽采,美丽可爱的导者!

    她向我说道:“那使你怔住的,

    是没有东西能向之抵抗的力量。

    那里面,隐藏着开辟人间

    和天堂之间的道路的智慧和能力(5),人类久久渴望的就是这道路。”

    就像云层里的火,不断扩大,

    以致云层无法容纳,于是

    就违反自己的本性向大地射下(6),我的心灵在这些欢宴之中,逐渐扩大,就从本身内冲出,以后变成什么如今已无法回忆……“张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你所看到的这些事物已使你有力量来逼视我的微笑的光芒(7)。”

    好像一个人刚刚从梦中醒来,

    梦已忘怀,不管作怎样的努力,

    也无法把梦中的情景回想起来,

    我听到她的吩咐时也就那样,

    我心中感到无限的感激,绝不能

    把这件事从记录往事的卷册中抹去。

    若是吮吸过司颂歌的缪斯波丽尼亚同她的姊妹们的最甘美的乳汁,而变得善于歌颂的全部舌头都来帮我歌颂那神圣的微笑,歌颂那微笑使神圣容颜更为纯净(8),我也无法唱出那真实的千分之一。

    因此,这篇神圣的诗歌在描绘

    天堂的时候,不得不跳越一步,

    就像一个发现道路被阻断的人。

    但是,只要想一想这有分量的主题,想一想把它挑起的又是人的双肩,就不会责备这双肩在这担子下发抖。

    我这毫无顾忌的船在破浪前进,

    那航行不是一条小舟所能担当,

    也不是一个懒惰的舟子所能胜任。

    “为什么我的脸使你这样迷恋,

    你不回眼观望那在基督的光芒下,变得万紫千红的美丽花园?

    那边是‘玫瑰’,‘神圣的语言’在它里面成为肉体;那边是‘百合花’,它的香气引导人们走上善路(9)。”

    我正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俾德丽采给我忠告,听了这番话语,我迫使自己以衰弱的眼光去经受搏斗(10)。

    以前在云缝中射出的明洁阳光下,我的被阴影掩盖着的眼睛,曾经看到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原;我也像那样看到了一大片光辉,披着从上面射下的如火的光线,

    却看不见这些红光的源流。

    哦,这样感印他们的仁慈的力量啊!

    你已在那里使自己渐渐地高升,

    让我缺乏力量的眼光能够逼视(11)。

    我日夜祈召的美丽花朵的名字(12)已深深吸引住我全部的心灵,让我去观望那最大的火焰。

    那在天上胜过一切,就像以前

    在人间胜过一切的光辉的星辰,

    把她的本质和伟大映入了我的眼帘,从那天空的里面,降下了一个圆形的火炬,像一顶皇冠一样,把她环绕起来,又在她四周旋转(13)。

    不论哪一种最为美妙悦耳,

    最为动人心魄的人间曲调,

    都会令你感到像雷声撕破云雾,

    若是你听到了那像王冠一样

    环绕伟丽碧玉的竖琴所发出的乐声,这碧玉使最灿烂的天也变成碧玉(14)。

    “我就是那天使一般的仁爱,

    绕着那从子宫中发出的‘至乐’旋转,那子宫就是我们‘欲望’的归宿;天国的夫人啊,我要绕着你旋转,直到你跟从你的儿子,走进了那最高的天体而使它更为神圣(15)。”

    那不断旋转的曲调这样终了;

    在结束以后,所有其他的光明

    都接续下去,叫出马利亚的名字。

    那宇宙的一切衣袍中最富丽的大袍燃烧得最为灼热,而且从上帝的气息和行为中汲取最多的活力,它隐藏在高处,它的内缘远远离开我们,在我所站的地方,它的容貌还没有映入我的眼帘(16)。

    因此,我的眼睛没有力量追随

    那戴上荣冠的火焰,那上升的玫瑰,跟她去见她的自己的儿子。

    就像一个婴孩在吃了奶以后,

    举起双臂向他的母亲扑去,

    要把心中的热爱形之于外;

    这里的每一个光明也都那样

    同自己的火焰一起上升,因此(17)我清楚看到他们对马利亚的深爱。

    于是他们留在那里,我还是看到他们,他们那么美妙地歌唱“哦天国之后”,这个欢乐自此以后没有离开我。

    哦,在那些最为富有的宝柜之中(18),装着多么巨大的财富,在人间曾是播种的良好地土!

    他们居住在这里,而且享受他们

    流放在巴比伦时流泪求得的财宝(19),他们在那里时视黄金如粪土。

    那掌管如此光荣的钥匙的圣徒,

    在上帝崇高的儿子和马利亚之下,同旧的和新的众圣贤在一起(20),在他的胜利中,高踞那凯旋的宝座。

    【注释】

    (1)向着南方,太阳的行程在那里显得比它在东方或西方时要慢些。也就是说,俾德丽采转身向着巨蟹宫,即夏至的区域,在他们所在的双子星座之东。

    (2)但丁在七座行星里看到不同等级的仙灵,各各代表“许多的广厦”。如今在三垣二十八宿天里,他看到创造和历史的全部果实分成不同的集团集合在一起,以代表“一个家庭”。“这些天体在运行中”代表整个宇宙的演进,以及上帝的精神在人的上面所起的作用。

    (3)“脱丽维亚”是月神代安那的另一个名字。“不朽的仙女”指众星辰。

    (4)这是指基督。

    (5)《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章第24节:“但在那蒙召的,无论是犹太人、希利尼人,基督总为上帝的能力,上帝的智慧。”

    (6)火的本性是向上,可是闪电却往下射。

    (7)但丁的眼睛已被给予了力量来看俾德丽采的微笑。

    (8)“神圣容颜”指基督的容颜。俾德丽采的微笑使基督的容颜显得更为纯净。

    (9)“玫瑰”是圣母马利亚,“百合花”是基督的穿着白袍的军队,《新约·哥林多后书》第2章第14节:“感谢上帝常率领我们在基督里夸胜,并借着我们在各处显扬那因认识基督而有的香气。”

    (10)指回头去看基督,由于基督的光芒很强,衰弱的眼光像在经受搏斗。

    (11)神圣的光向上退去,使但丁的眼睛更能逼视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

    (12)“美丽花朵的名字”即圣母的名字。

    (13)天使加百列的光辉和音乐。

    (14)天使加百列被比作“竖琴”,圣母被比作“碧玉”。

    (15)这是天使加百列向圣母的说话。

    (16)指宗动天,它把下面的八重天体围裹起来,也使它们运行。

    (17)天使们和马利亚一起上升。

    (18)“宝柜”指使徒们。他们曾经在人间播种善。

    (19)指使徒们居住在人间的时候。

    (20)指圣彼得,和其他《旧约》和《新约》中的圣人。

    天堂篇 第二十四歌

    圣彼得考试但丁关于信心的问题

    “被选参加蒙庥‘羔羊’的盛宴的(1)圣徒们啊,你们所获的粮食将永远使你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假使这个人凭上帝的宏恩,在死亡结束他在人世的寿命以前,预尝到从你们桌上落下的食物,请照顾他的不可度量的渴慕,稍微滋润他一下;他一心一意想望的东西流自你们所汲饮的泉源(2)。”

    俾德丽采这么说:那些欢欣的灵魂构成个球形绕着固定的两极旋转,射出伟丽的光芒如天空中的彗星。

    正好像钟表里的许多齿轮,

    互相协调,各自转动,在人家看来,第一个轮子似乎不动,末一个像飞,这些歌舞队也那样各不相同地旋转,有的迅速,有的迟缓,使我能看出他们幸福的程度。

    从我认为最美丽的一队里,

    我看到走出那么幸福的一个火焰,其余的火焰都没有他那么辉煌;然后他绕着俾德丽采旋转,转了三次之多,唱出那么神圣的歌曲,我的想象无法向我重述一遍;因此我的笔把它略过不写:因为我们的语言,甚至我们的想象,色彩都太鲜艳,不能描绘这种褶痕(3)。

    “我的圣洁的姊妹啊,你虔诚地

    向我们祷告,你用你的灼热的爱

    使我离开了这个美丽的球体。”

    那个蒙庥的火焰一停下来(4),就把他的声音转向我的夫人,说出了我上面写下来的言语。

    她就说道:“你这伟人的永恒之光啊,我们的主交给了你那些钥匙,使你掌管他带给人间的这个至福,你曾怀着信心在海上行走,请你随你的欢喜,在重要的问题和次要的问题上,考验一下这个人的信心。

    他的爱、希望和信仰是否正当,

    都不能瞒过你,因为你的眼光

    能看到显示万物的那个地方。

    既然真正的信心使这一个境界

    有了它自己的公民,那末为了光耀它,应当给他一个机会来说一下。”

    正好像一个学子做好一切准备,

    只等老师把论题提出后立即发言,用理由来论证,而不是结束它;我在她说话的时候,就暗暗准备,想出各种论点,为了使自己能够应付这样的考试官和这样的问题。

    “良善的基督徒,说吧,表白自己吧;信心是什么东西?”我听了这句话,抬头看那发出这些话来的光明;然后回头看俾德丽采,她向我使了一个急切的眼色,要我立即把水从我内心的泉源里倾倒出来。

    我于是开始说道:“愿那允准我

    向那位前辈战士忏悔的恩典,

    使我能表达出我的思想来!”

    然后我接下去说:“哦父亲啊,

    你那曾同你一起使罗马走上正轨的亲爱的兄弟,曾用有力的笔写下定义:信心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5)我认为这就是它的要义。”

    然后我听到说:“你的领会不错,若是你透彻了解他为何先把它列在实底之内,然后列在确据之内(6)。”

    我接着就说道:“承蒙天的宏恩

    在这里显现在我面前的深奥事物,在下界的人类却无法见到,因此在人间只存在于信心中,在这信心上建立崇高的希望;这样信心就包含了‘实底’的意义;既然我们不能再看到什么,我们不得不从这信心中推论;因此它也包含了‘确据’的意义。”

    于是我听到说:“若是在人世间

    从学说中得到的一切都这样被了解,就再用不到诡辩家的才智了。”

    从那辉煌的爱里发出了这些话;

    然后他又说道:“这个货币的成分和重量如今都很好地通过了检验;但告诉我它是否在你的钱袋里。”

    我说道:“是呀,它在我钱袋里又光亮又浑圆,也没有给我刻上‘也许’字样。”

    于是,从那发出红光的深奥的光明之中,又传来了下面这样的话语:“一切美德都建立在上面的这块宝石,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就说道:“那倾注在《旧约》和《新约》上面的圣灵的充沛丰盈的甘霖,就是那推论式,是它使我达到这个明确的结论,与此相比,一切证明在我看来都是钝拙的(7)。”

    然后我听到说道:“使你达到

    这种结论的那旧的和新的命题,

    你为何认为它们是神圣的言语?”

    我就说道:“那把真理显给我看的证明,在于那些继之而来的奇迹中,自然从未为这些奇迹烧铁打砧。”

    答语这样传到我的耳朵:“你说,谁向你保证曾经发生这些奇迹?

    向你作证的正是要被证明的经文(8)。”

    “我曾说过,假使不用奇迹

    人世信仰了基督教,这就是奇迹,其他的奇迹不能及到它的百分之一;因为你当初忍受着饥饿和贫穷踏上战场,种下了美好的树木,但以前的葡萄树,如今却变成荆棘了。”

    话刚说完,那神圣的天庭齐声欢唱,“我们赞美上帝”响彻各个天体,这种乐曲只有在天上才能听到。

    那位考试我的贵人已经把我

    从一根树枝引到另一根树枝,

    我们如今将达到顶端的树叶;

    他又开始说道:“同你的心灵

    作亲热谈话的天恩,已使你

    刚才张口说出了应说的话;

    你所说的一切我都赞同;

    但如今你必须说出你信什么,

    你从哪里取得这个信心。”

    “神圣的父亲啊,你如今看到

    你从前只是相信的东西,因此那时你比那个年轻人更快地走近那坟墓(9),”

    我开始说道:“你要我在这里

    明白说出我恳切的信仰的形式,

    你也问我这信仰从哪里产生;

    我这样回答:我相信一个上帝,

    唯一而永恒的上帝,他自己不动,却用仁爱,用欲望,使诸天行动。

    对这个信仰我不单有形而上

    和形而下的证据,而且也是由

    那个真理给予我的,这真理从这里流到摩西,流到先知们和诗篇,流到福音书,也流到你身上,在你受到圣灵的感动而写作的时候。

    我相信那永恒的三位,

    我又相信他们是一体的,

    因此一体和三位同时是复数和单数。

    那圣洁的福音书里的许多章节,

    把我所说的那奥秘而神圣的性质,不止一次地印上我的心灵。

    这就是那根源;这就是成为

    燎原之势的那颗星星之火,

    像一颗天上的星一般在我心中发光。”

    一位主人听到了令他喜悦的话,

    一等到那仆人说完了话以后,

    因那消息心中欢喜,就把他拥抱;就像这样,我遵他的命令谈话的那位光辉的使徒,一等到我说完后,一边唱一边祝福,把我绕了三匝;我的那些说话如此令他喜悦。 【注释】(1)蒙庥的羔羊指耶稣,这里的盛宴指最后的晚餐。

    (2)俾德丽采代但丁祈求。

    (3)据英国艺术批评家罗斯金说,乔托的鲜艳的色彩又随之以对大面积的爱好,因此他对于织物的处理,由于终端的线条过于单纯,就显得累赘;可是拜占庭画派在苍灰色彩的早期,也在12世纪后期和13世纪庄严和深邃的体系中,惯于用许多精细的褶痕来“割裂”他们的织物。但丁认为人类的语言,甚至人类的想象也太为粗犷,无法描绘他极愿描绘的画幅的精微褶痕。

    (4)指圣彼得。

    (5)但丁关于信心的定义,直接取自圣保罗的话,见《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1节。这里用旧译。

    (6)在经院哲学里,“实底”的惯常意义是存在于其本身中的事物。因此,阿奎那曾反对圣保罗的定义,他说:“质不是实底;但信心是一种质……因此它不是实底。”但丁却取“substance”的另一个意义来解决这个困难,即“在底下的”意义;就是他在下面所说的,信心是在上面建立希望的东西,而且从信心中作出推论,也就有了“确据”。

    (7)但丁认为信心是读了《圣经》以后获得的。

    (8)圣彼得这句问话的意思是:“奇迹本身必须要被证明的:你怎么知道这些奇迹不是寓言呢?”

    (9)《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3至6节:“彼得和那门徒就出来,往坟墓那里去。两个人同跑,那门徒比彼得跑得更快,先到了坟墓。低头往里看,就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只是没有进去。彼得随后也到了,进坟墓里去,就看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

    天堂篇 第二十五歌

    圣雅各考试但丁关于希望的问题

    若是这首使天地都参预其事,

    我也因之而消瘦了好多年的

    神圣的诗篇,竟然战胜了

    那摒我在那美丽的羊栏之外的(1)残酷行为(我曾睡在那里像头羔羊,为对之作战的狼群所仇恨);我将带着另一种声音,披着另一种羊毛,作为一个诗人归去,在我受洗的泉边戴上我的桂冠;(2)因为我在那里走进了使灵魂为上帝所知的信心之门;随后,彼得为此之故环绕我的眉额。

    然后一个光明从那球形花环里(3)向我们移动过来,基督留下的牧师中的第一批果实从中发出。

    我的满怀着欢喜的夫人向我说:

    “看呀!看呀!看那位伯爵,

    人间为他之故朝拜加里西亚(4)。”

    好像一只鸽子停在他伴侣的身旁,环绕着他的伴侣慢慢行走,喁喁低语,互相吐露衷情,我看到这一个伟大的首领受到那一个伟大首领的盛情接待,他们一同赞美那在天国里款待他们的食物(5)。

    但是那相互的问候完毕以后,

    他们各自默默地站在我面前,

    他们发出的光辉掩盖了我的容光。

    于是俾德丽采含着微笑说道:

    “灿烂的生命啊,我们的

    天庭里的仁慈是由你记载的(6),愿你使希望在这高空响彻各处;你知道基督把更多的光明照耀那三人的时候,你总是象征希望(7)。”

    “抬起你的头来,再坚定你自己,因为既已从人间来到天堂,一定已在我们的光芒之中锻炼成熟。”

    这个鼓励从第二个火焰里向我说出;(8)于是我举起眼来瞻仰那些“崇山”(9),他们先前却把我压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的皇帝出于他的恩典,

    既已命定你在死亡以前可以

    同他的伯爵们在他最深的厅堂里相见;那末你看见了这个朝廷的真相,可以以此使你自己和他人,加强那在人间为善人所喜爱的希望;请说希望是什么,你的心灵上如何开出希望之花,它从什么地方来到你的心上”;那第二个光明接着说。

    那引导我的翅膀上的羽毛

    作如此崇高飞翔的温柔人儿,

    已跑在我的前面,代我回答:

    “在整个战斗的教会里再没有

    一个比他怀着更大希望的孩子;

    这已写在那照耀全军的‘太阳’里;因此上帝恩准他,在他结束他战斗的一生以前,从埃及到耶路撒冷来瞻仰这座圣城(10)。

    那其他的两点——你并不是为了自己要知道才问,而为了他可以回到人间时告诉人们,你如何喜爱这个美德,——我让他自己回答;因为这对于他不是艰难,或可矜夸的事情;所以让他回答,愿上帝的恩典赐给他这个特权。”

    好像一个学生在他所专攻的问题上,露出急切而欢喜的面色,一句不漏听着老师说话,为了要表示自己的能耐;我立即欣然答道:“希望就是对于未来光荣的某种期待,也就是神圣的恩典和已往的功绩之产物(11)。

    这个光明从许多星辰里照耀我;

    但把这真理第一次带到我心里的,是那最大领袖的最大歌颂者(12)。

    他在他神圣的歌曲里唱道,

    ‘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13)与我一样有信心的人,谁不知道?

    你在你的‘书信’里把这真理(14)连同他的真理淋洒着我,使我满足,我再把你的甘霖转降于他人。”

    我回答的时候,有一闪光芒

    在那火焰的熊熊发光的胸怀里

    颤动,像闪电一样地迅速和强烈。

    于是发出声音:“爱还在使我

    热烈地向往美德,这美德曾伴随着我获得胜利的荣誉,直到战斗的结束;(15)爱,命令我向你说话,而你也是珍惜爱的,因此我愿意听到你说出希望应许你的是什么东西。”

    我就说道:“那新的和旧的‘经文’立下了标记,向我指出那福音。

    关于那些成为上帝的友人的灵魂,以赛亚曾经说过,他们每一个都要在天国里穿上两件衣袍,这里的幸福生活就是那天国(16)。

    而你的兄弟在讲到那白的衣袍时,他说得更为详尽精确,把这个启示放在我们面前(17)。”

    在这些言语结束以后,从上面

    立即响彻着“他们要倚靠你”的歌声,所有的那些歌舞队也应声歌唱;于是从他们中间,闪出一个光明(18),那么灿烂,若是巨蟹宫里有这么一块水晶,冬天会有不夜的一月(19)。

    好像一位快活的少女站起来,

    走过去,同大家一起翩翩起舞,

    只是向新娘致敬,不是为了虚荣,我看到那一个灿烂的光明同那另外两个在一起旋转起来,他们的旋转正适合于他们热烈的爱情。

    他加入了他们的舞蹈和歌唱;

    我的夫人把眼光注视着他们,

    正如一位新娘一样,沉默而不动。

    “横在我们鹈鹕的胸膛上(20),又从十字架上被选来担当这伟大职务的人就是他。”

    我的夫人这么说;但在说话以后,像在说话以前那样,她没有让她的眼光离开她注视的地方。

    好像一个人尽量张大他的眼睛,

    要稍微观望一下日蚀,而由于

    这样观望,逐渐失去了目力;

    我就那样观望那第二个火焰(21),直到那火焰里说出一句话来:“你为何看这里不存在的东西看得眼花?

    我的肉体是在尘土里的尘土,

    它同其余的肉体将留在那里,

    直到我们的数目符合于永恒的天意。

    只有那两个上登天堂的光明,

    才穿着两件衣袍在这幸福的寺院里;(22)你就把这消息带到你们人间去吧。”

    那火光熊熊的花环听了这声音

    就静止了下来,那用三人的声音

    交织成的美妙歌声也一同沉默,

    就好像一直在海上划着的桨,

    为了避免疲乏或是危险,

    听到一个哨子的声音立即停止。

    唉!当我回首望俾德丽采的时候,我的心灵是多么的激动,一心担忧着我不能看到她的颜容,虽然我在她的近身,又在幸福的天堂里! 【注释】(1)“那美丽的羊栏”指佛罗伦萨。

    (2)在1318年,乔凡尼·台尔·维琪里俄曾邀请但丁至波伦亚,为诗人举行加冕礼,但诗人婉辞不去。但丁在《牧歌第一篇》中,有这样的一段话:“等我万一回到我故乡的阿诺河边的时候,在我头上戴起桂冠,把我一度是金色的白发藏在交织的树叶下面,这不是更好么?”

    (3)指圣雅各。

    (4)据传说,雅各葬于西班牙的加里西亚省,因此该地成为朝拜的中心,有“西方的耶路撒冷”之称。

    (5)“伟大的首领”指圣彼得和圣雅各。

    (6)指《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5节:“你们中间若有缺少智慧的,应当求那厚赐予众人、也不斥责人的上帝,主就必赐给他。”

    (7)耶稣准许彼得、雅各和约翰比其他的门徒得到更多的亲密和熟悉。雅各在《新约·雅各书》的最后一章里,三次提到了耐心的希望。

    (8)“第二个火焰”指雅各。

    (9)《旧约·诗篇》第121篇第1节:“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10)“出埃及”象征灵魂解脱肉体的束缚;“耶路撒冷”代表天国的生活。俾德丽采代但丁回答雅各所问的第一个问题,为了不让但丁显得矜夸。

    (11)但丁关于希望的定义,直接取自彼得·伦巴底的《箴言录》:“希望是对于未来幸福的某种期待,来自上帝的恩典和以往的功德。

    (12)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13)《旧约·诗篇》第9篇第10节:“耶和华阿,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因你没有离弃寻求你的人。”

    (14)《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12节:“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15)指他的殉道和死亡。

    (16)《旧约·以赛亚书》第61章第10节:“我因耶和华大大欢喜,我的心靠上帝快乐;因他以拯救为衣给我穿上,以公义为袍给我披上,好像新郎戴上华冠,又像新妇佩戴妆饰。”

    (17)《新约·启示录》第7章第9节:“此后,我观看,见有许多的人,没有人能数过来,是从各国各族各民各方来的,站在宝座和羔羊面前,身穿白衣,手拿棕树枝。”

    (18)这个“光明”是约翰。

    (19)在冬至后的一个月内,巨蟹宫在日落时出现于东方。若是巨蟹宫里那时有约翰那样亮的一颗星,那末光就会不间断,这个月份就会像白昼一样。

    (20)据说用自己的血来喂幼鸟的鹈鹕,常常用作基督的象征。在最后晚餐时,约翰靠在耶稣的胸膛上(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3章第23节);在十字架上时,耶稣把他的母亲交托给约翰(见同上书第19章第27节)。

    (21)有一个传说,说约翰没有死就进天国,但丁要看这是不是真的。

    (22)这两个光明指基督和马利亚,只有他们带着肉体和灵魂(即“两件衣袍”)进入天国(“幸福的寺院”)。

    天堂篇 第二十六歌

    圣约翰考试但丁关于爱的问题

    我正为失去了视力惊惶失措,

    那使我目眩的灼红火焰(1)

    发出了一阵气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到说道:“在你恢复那消耗在我身上的眼光以前,最好用谈话来补偿受到的损失。

    那末开始吧,说出你的心灵

    集中在哪一点;你要确信你的眼力只是一时迷乱,并非永远消失;因为那引导你走过这神圣境界的夫人在她的颜容上,有着亚拿尼亚的双手所有的力量(2)。”

    我说道:“愿她挽救我这双眼睛,迟早随她喜欢,她曾怀着烈火(3)从这门里进来,使我燃烧不息。

    爱情用或轻或重的声音对我诵读

    全部的经文,它自始至终

    都是使这天庭满意的善(4)。”

    使我消除恐惧,不再害怕

    突然的目眩眼花的那个声音,

    使我的心思重新放在谈话上,

    把这事筛一下;你必须对我说,

    它说:“是呀,你要用精细的筛子是什么使你的弓箭瞄准这个鹄的。”

    我说道:“凭着哲学的论据(5),凭着这里向下界显示的权威,这种爱必然铭刻在我的心上;因为由心灵领会了的善,作为善,燃起了爱,爱在其本身里能包容多少优越性,就表现出多少来(6)。

    凡是清楚看出这个证明建立在

    上面的真理的人,他的心灵

    必然怀着爱倾向于那‘本质’,

    而不倾向于任何其他的事物:(7)那‘本质’就有那样的特权,在他之外的一切善都是他射出的光。

    使我的智力能领会这条真理的,

    就是那个人,他曾向我启示

    一切永恒生命的‘最初的爱’(8)。

    使我能够领会的,就是那有力的

    造物主的声音,他讲到他自己时

    曾向摩西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9)。

    使我能够领会的也就是你,

    就在你作那崇高的宣言的地方,

    你那句话向人间阐明了天上的奥秘(10)。”

    我又听到说:“由于人类的智力,由于与这智力相应的经文的权威,你把你至尊的爱留给了上帝。

    但是还要告诉我,你是否感到

    其他的绳索把你向他拉去,

    这种爱用多少牙齿咬住你。”

    基督的飞鹰所抱的圣洁的目的(11),并不是隐匿不见的,我看出他决定把我的忏悔引往何处。

    因此我又开始说道:“一切有力量使我的心转向上帝的牙齿,全都联合起来在我的爱上发生作用;诸如世界的生命和我自己的生命,那为了使我活而忍受的死亡(12),以及每个信仰者像我一样希望的天国,连同上面说到的那种生动的意识,这一切都把我从歪曲的爱的大海里救出,放在正直的爱的海岸上。

    那永恒的‘园丁’的花园里的绿叶(13),我全都爱好,而爱的多寡决定于这些树叶从上帝受到多少善。”

    一等到我说完了话,整个天空

    就响彻着最美妙的歌声,我的夫人同其余的仙灵高唱:“圣哉,圣哉,圣哉!”

    好像熟睡的人受到强光的照射,

    他的视觉的精灵奔去迎接

    那透过一层层薄膜射来的光芒,

    使他突然醒来,他弄不清看到的事物,在他的判断力恢复以前,他的觉醒还处于朦胧状态;俾德丽采就这样用她眼睛的光芒从我的眼睛里除去所有的鳞片,

    她的眼睛能把光芒射在千余里之外;因此我以后比先前看得更清楚,我像一个惊呆的人,询问我看到同我们在一起的第四个光明(14)。

    我的夫人说:“那第一个‘权力’所创造的第一个灵魂,在那光芒内同他的造物主作亲密的交谈。”

    好像树枝在大风的吹拂下,

    低下头来,然后凭借自己的力量

    重又挺身起来,屹立不动,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惊讶不已;

    然后急于要把心头的话

    一吐为快,因此又稳定下来;

    我开始说道:“哦,唯一生下来

    就成熟的果子啊,古老的父亲啊,每个新娘是你的女儿又是你的媳妇;(15)我用全部的虔诚向你恳求,恳求你向我说话;我的愿望,你已看出,我不必再说,为了早些听你说话。”

    有时候一头动物在罩住的东西下

    乱撞乱动,它的冲动必然显露,

    因为那裹住它的东西随它一起移动;(16)那第一个灵魂也像这样从那裹住他的光芒里,显露出来,兴高采烈地向我走近前来,满足我的欲望。

    他发出这样的声音:“虽然你没有向我诉说,我已看出你的愿望,比你看出你确信的东西还要清楚,因我在那真实的‘明镜’里看到它,他反映出一切其他的东西,却没有东西能把他反映出来(17)。

    你想知道,自从上帝把我安放在

    那崇高的花园以后已有多长时间?

    在那里这夫人使你能适应这次飞升;(18)还想知道我看到那里的欢乐有多久?

    那巨大的愤怒的真正原因何在?

    我所使用,我所造的是什么言语?

    告诉你吧,我的儿啊,那大放逐的原因,并不在于吃了那树上的果子,而在于越犯了那定下的界限(19)。

    在你的夫人把维吉尔遣走的地方(20)我渴望升到这里的天堂,等待期间太阳已转动了四千三百又两次。

    而我居住在地球上的时候,

    我看到太阳有九百三十次

    在它路上的星辰中间运行而过(21)。

    我所说的语言,在宁禄的民族

    还没有开始那个决不能完成的

    工程以前,就早已湮没无闻了;(22)因为理性的产物还从来不能使自己永远保存,这是由于人类的喜爱随星辰的影响而变动(23)。

    人应该说话,这是自然所起的作用;但是自然允许你们自由选择最合适的方式,这样说,或那样说。

    在我陷于地狱的痛苦之前,

    人间把那‘至善’称为‘耶’,

    我如今得到的幸福就从他而来;

    后来他被称为‘以尔’;(24)这也不足为怪,因为人间的习俗就如树上的绿叶,一张脱落一张生出。

    在那从海浪中耸立得最高的

    炼狱山上,我过着纯洁的

    和蒙羞的生活,从第一个时辰,

    到太阳成四分圆时的第六个时辰(25)。”

    【注释】

    (1)指圣约翰。

    (2)《新约·使徒行传》第9章第17、18节:“亚拿尼亚……把手按在扫罗身上……扫罗的眼睛上,好像有鳞立刻掉下来,他就能看见,于是起来受了洗。”

    (3)俾德丽采总是带着爱映入但丁的眼帘。

    (4)上帝是一切爱的对象。

    (5)“哲学”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他认为世界是由万物对上帝的渴望所推动的。

    (6)爱是意志对于由理智认为善的事物的自然的倾向;所认识的善愈大,这倾向愈强烈,爱也愈挚热。

    (7)凡知道上帝是至高的善的人(上帝是爱的至高的对象这个证明就建立在这个真理上),是不会不全心爱他的。

    (8)指亚里士多德。这里讲的是他在《形而上学》里的一段话,他在那段话里说,上帝是“爱的第一个对象,在这爱里欲望和理性统一了起来。”

    (9)《旧约·出埃及记》第33章第18节:“耶和华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在你面前经过宣告我的名。我要恩待谁就恩待谁,要怜悯谁就怜悯谁。”

    (10)《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8节:“主上帝说,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阿拉法和俄梅戛乃希腊字母首尾二字),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11)“基督的飞鹰”指约翰。《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7节里说:“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

    (12)指耶稣的死亡。

    (13)“绿叶”指生物。

    (14)“第四个光明”指亚当。

    (15)但丁向第一个人类亚当说话。

    (16)对这形象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认为这是动物本身的皮毛,有的则认为是从外面罩上去的东西,但是都讲得通。

    (17)这三行的意思是:“一切事物完全地被反映在上帝里面,因此凡是观望上帝的人能完全地看到一切事物。但是没有单独的事物或是单独的真理是上帝的完全的反映。

    (18)指但丁和俾德丽采在那里相逢的地上乐园,那伊甸园。

    (19)但丁认为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并不是因为吃了禁果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违反了上帝的命令。

    (20)指林菩狱。参阅《地狱篇》第二歌及第四歌。

    (21)亚当在人世活了930年,在林菩狱住了4302年。

    (22)但丁在《飨宴篇》第1卷第6章里说:“这个形式的语言是亚当所用的;这也是所有他的后代所用的,一直到建造巴别塔的时候为止。”

    (23)在《飨宴篇》第1卷第9章里,但丁有一段与此相似的话:“因此,既然所有我们的语言,除了那和第一个人类同时由上帝创造的语言,都按我们的意志和喜欢被修改过了,就是在那语言混乱以后,这种混乱不过是以前的语言的遗忘而已;而且既然人是最不稳定最众多的生命,我们的语言既不能持久也不能连续;却像其他属于我们的东西,如风俗和服装一样,必然因地方和时间的相距而变化。”

    (24)据希伯来语辞典编纂家说,意为“能者”的“以尔”,是神明的最古最一般的名称。

    (25)亚当说他在地上乐园里从日出耽到日中,只耽了七个时辰。

    天堂篇 第二十七歌

    飞向水晶天

    整个天堂唱起了这支曲调,

    “荣耀归于父,归于子,归于圣灵!”

    这美妙的歌声使我沉醉。

    如今我看到我眼前的景象,

    仿佛是整个宇宙披上了一个笑容;所以我的听觉和视觉都使我沉醉。

    快活啊!不能言传的欢喜啊!

    由爱情与和平织成的生命啊!

    使人不再有所渴望的稳当的财富啊!

    那四支火炬直立在我眼前燃烧(1),先前第一个接近我的那一支,开始发出更为灿烂的光辉;他的容貌变得和朱彼忒一样,假使朱彼忒和马斯都是鸟,

    而互相交换他们的羽翮(2)。

    在天上指派他们一定的职务

    和地位的天意,颁下命令,

    要周围的蒙庥的合唱队沉默下来,那时候我听到说:“我若变色,你不用惊讶;因为,在我说话时,你将看到他们大家都要变色。

    那个在人间篡夺在上帝的

    儿子面前空着的我的地位,

    我的地位,我的地位的人(3),已使我葬身的地方成为一条容纳鲜血和污水的阴沟,从天上坠落的那个背教者正以此自慰(4)。”

    我当时看到整个天空都渲染上了

    那种色彩,就像在黄昏或早晨,

    从对面射来的阳光渲染一朵云彩;好像一位温文的少女对自己确有把握,但对于别人的过错,虽然只是听说,却感到害臊不已,俾德丽采也那样改变她的颜容;而且我把这认为,像至高的“权力”

    在受难的时候,天空中的变色(5)。

    于是他的谈话进行下去,那声音

    与原来的大不相同,甚至于

    他的颜容也没有变得这样厉害:

    “基督的新娘用我的血,

    用利纳斯或克利德斯的血育养长大,并不是为了用她来获得金钱;西克斯塔斯和庇护,克利克斯塔斯和乌尔班,在流了许多眼泪后流了血,都是为了获得这欢乐的生命(6)。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把基督教的人民分开,一部分坐在我们继承者的右手,一部分坐在他们的左手;那些由上帝交托给我的钥匙,也不应该成为大纛上的标记,

    去向受洗者进行战争;

    我也不应该成为印章上的戳记,

    去盖在被出卖的和虚伪的特权上,我为这事时常脸红并射出怒火(7)。

    从这高高的天堂,看到所有的牧场上都有穿着牧羊人衣袍的贪心豺狼。

    上帝的援助啊!你为何伏而不起?

    加和尔人和加斯科尼人都在准备(8)喝我们的鲜血!哦美丽的开端啊,你一定要陷于什么邪恶的结局呢!

    但我确信,那曾和西庇阿一起(9)为罗马保卫了世界荣誉的至高天命,不久就会带来援助。

    而你,我的儿啊,为了你肉躯的重负,你被命定要重回人间,要畅所欲言,不要隐去我并不隐去的话语。”

    好像天上的磨羯宫的角

    被太阳碰到的时候,我们在尘世(10)见到凝结的雾气一片片从天上降落;我看到在那里和我们留在一起的那些凯旋的闪光像无数的雪片,把太空点缀得绚烂无比,向上飘飞。

    我的眼光紧紧追随他们的光辉,

    直到中间的距离隔得那么巨大,

    使我的眼光无力再看入远处。

    我的夫人看到我如今不再

    用力向上望的时候,就向我说道:“向下望吧,看你运行得多远了。

    我看到自从我初次下望的时辰,

    我已经行完了那整个弧形,

    从第一纬度地带的终端到了中心;(11)因此我越过卡提斯看到了尤利西斯所走的疯狂的行程,而紧靠这边的,是欧罗巴在上面成为可爱的负担的海岸(12)。

    我们这打谷场会把更多的表面

    呈现在我的眼前,若不是太阳

    在我脚下前行,隔着一个多星座(13)。

    我的充满情思的心灵一直

    和我的夫人多情地娓娓交谈,

    如今使我更为热切地想要看她;

    自然或是艺术为了要吸住眼光

    和支配心灵而备下的欢乐盛宴,

    不论是人身上的,或是图画上的,即使完全合在一起,跟我转身向着她微笑的脸容时她朝我露出的那神圣的欢悦相比,也算不了什么。

    那个颜容赐给我的巨大的力量,

    把我从里达的美丽的巢里提出,

    向那运转得最迅速的天体送去(14)。

    它那无比活跃、无比崇高的

    各个部分看来都很相似,我说不出俾德丽采选定哪个部分安置了我。

    但是她看到了我的渴望,

    就笑了一下,笑得那么欢乐,

    仿佛上帝对她的颜容也感到喜悦;她开始说道:“那使中心静止不动而使四周一切天体运行不息的宇宙秩序,从这里开始,这里是它的起点。

    这座天体并不存在于其他的地方,只存在于神圣的心里,在那里燃起使它转动的爱和它所发出的力量。

    光和爱合成一环把它合抱,

    像它本身合抱其他的天体一样,

    只有环绕它的上帝懂得这种环绕。

    它的运行不为其他的运行标志出来;它却能测量一切其余的天体,好像十为它的一半或五分之一所显出。

    如今你可以明白地看出,

    时间就在这只器皿里有它的根,

    而在其余的器皿里有它的枝叶(15)。

    贪欲啊,你使凡人沉沦得那么深,没有一个人有力量抬起头来不再耽迷于你的浊浪里!

    人们的意志固然还有生气;

    但是连绵不断的雨水的浸淫,

    会使良种的李子变成虫蛀的硬块。

    信心和无辜只能在小孩身上找到;但是不等他们脸上长出髭须,信心和无辜就已消失无遗。

    许多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

    能够遵守斋期,但一待发音清晰,就要从一切人的口里抢夺食物,许多牙牙学语的孩子又爱又听从他们的母亲,但以后一待说话能说完全,就想望看她被埋掉。

    那早上来临和晚上离开的太阳,

    他的美丽女儿初看时显得

    雪白的皮肤也像这样变得黝黑(16)。

    为了你不至于感到惊讶,你要想一下,如今在人间没有人在治理(17),因此人类的家室走入了歧途。

    但是,由于人间忽略了一天的

    百分之一,正月在春季之前出现(18),这些上界的星球将要高声吼叫,那被期待已久的命定的季节,会使船尾掉到原是船首的地方,因此那船队能够重新顺流而行;

    美丽的花朵必将结出真正的果实(19)。”

    【注释】

    (1)三个使徒和亚当。

    (2)这里是说圣彼得像木星一样明亮,但这个木星和火星换了羽毛,如果他们是鸟。也就是说,圣彼得由于神圣的愤慨,从银白色变成血红色。

    (3)圣彼得斥责菩尼腓斯八世篡夺教皇的职位。

    (4)指撒旦。

    (5)指耶稣受难时天地变色。

    (6)这些都是从1世纪到3世纪的教皇。据罗马的传统说法,他们都为信心而死。

    (7)圣彼得的意图并不是要他的继承者(即教皇)宠幸一个基督教教派而迫害另一个教派,要他的两把钥匙出现在一面军旗上,或是要他的形象当作一个印记盖在教皇宫廷的腐化的买卖上面。

    (8)教皇克雷门特五世(1305—1314)是加斯科尼人,教皇约翰二十二世(1316—1334)是加和尔人。

    (9)“西庇阿(公元前234—前183)”:著名的罗马将军之一;他曾战败汉尼拔,而凯旋回到罗马。

    (10)仲冬的时候,太阳在磨羯宫。

    (11)“纬度地带”同样可以用于天体和地球。中世纪的地理学家有一些不同的用法,但丁大概认为他所在的双子星座是在第一纬度地带的上面的区域里。因此,这段的意思是,“我和第一纬度地带一起运转了整整的一个四分圆。”也就是,我们的半球的一半,和天体的四分之一。

    (12)他现在能看到的地球上的区域,是从东地中海到尤利西斯经过大西洋所航行过的地方。“海岸”即指腓尼基;在希腊神话中,朱庇特因爱上了腓尼基王的女儿欧罗巴,就变了一头牛,把她背在肩上,从腓尼基带到克里特岛去。

    (13)但丁是在双子星座里,而太阳是在白羊座里。因此,他们之间隔着这两个星座的一部分和金牛座的全部。

    (14)离开双子星座,升到水晶天。双子星卡斯托和波拉克斯是里达和朱庇特所生的孪生子。朱庇特曾变成了一只天鹅向里达求爱。

    (15)自然,在托雷密系统里使地球在中心不动而使诸天体绕着它运转的那个动和静的第一原则,在这第九天体即宗动天里有它的起点,而这个天体本身只是被上帝在那里直接主宰的最高天的光和爱所围绕。使宗动天运行的爱,以及它倾注在宇宙上的力量,都是在“神圣的心”里点燃起来的。一切的行动都是由它的行动所引起和测量的,因此在这座天体里有着时间的第一个度量。时间的根是在这座天体的看不见的行动里,而它的叶显出在下面的诸天体里,那些天体的行动是我们看得见的时间的度量。

    (16)太阳的“美丽的女儿”就是人类。人类幼年时期的洁白,后来被罪恶染污而变黑了。

    (17)说“没有人在治理”,因为牧羊人(即教皇)都已变成了贪心的狼。

    (18)依照朱理安历,一年要长11分14秒(毛算起来,约为一天的百分之一)。因此,在但丁的时代,正月的出现,按照历本计算要比按照真正的季节计算来得迟;这样,在无数年代内,正月会出现得很迟,历本达到新年时,冬季已经过去了。但丁这个曲折的语法,其意思不过是说“在一个短时期内”。

    (19)但丁在这里又隐指灵??的降临。

    天堂篇 第二十八歌

    天上的天使们

    使我的心灵进了天堂的她,

    把那与邪恶人类的现世生活

    正相反对的真理阐明以后;

    好像一个人还没有觉到或想到,

    却在一面镜子里忽然看到了

    点燃在他后面的一支烛炬的火光,就回过身去看一看那面镜子所反照的是否实在,然后发见与事实相符就像歌词与曲谱相符;我记得凝视着那一双爱情在那里设下罗网把我捕住的美丽眼睛时,我遇到的正是同样的情形;我回过身去,我自己的眼睛遇见了只要眼光放得准确就会在那书卷上显出的东西(1),我看到了有一个圆点射出锐利的光芒,受到照耀的眼睛由于那强烈的光芒,必得合起;(2)凡是从尘世看来显得最小的星,若是像星与星并列一样,放在它的一旁,小星也会像个月亮(3)。

    每当在雾云最浓密的时候,

    一个明亮的物体会被一圈

    朦朦胧胧的晕轮紧紧包围;

    就像这样,这一个圆点被一圈火光紧紧环绕,火光转动的速度甚至超过那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4)这个圈环外面还有第二个圈环围绕,第二外面还有第三,第三外面还有第四,第四外面还有第五,第五外面还有第六。

    随后紧接着来的是第七个,

    它已扩展得那么广远,即使长虹

    拉长了成为圆形也不能把它包容。

    那第八个和第九个也是那样;

    它们中每一个若是在数目上

    离开第一个愈远,就运行得愈慢;跟那纯青的火花相距最近的一个,它所射出的火焰也最为明洁;我想是因为沉入真理最深的缘故。

    我的夫人一看到我深深纠缠于

    疑虑和困扰之中,就向我说道:

    “天和一切自然都悬于那一点(5)。

    看那和它最接近的一个圈环,

    你要知道,它所以运行得那么快,是由于那透射它的灼热的爱。”

    我就向她说道:“假使宇宙的安排,完全依照我在这些圆轮里看到的秩序,那我已满足于我所见的事物。

    但是在那感官的宇宙里,

    我们可以看到,一切旋转

    若是离开中心愈远,就愈神圣。

    因此,假使在这座仅以爱和光

    作为边界的奇妙神圣的庙里(6),我的欲望必得要找到自己的目标,那末我一定还要知道一下:为何那原型和复本并非一样;因为我尽管看也看不出原因何在。”

    “若是你的手指无法解开

    这一个结,这也不足为怪;

    从来没有试过,就变得难解了(7)。”

    我的夫人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你若要得到满足,并使用你的聪明,那末,你要相信我将要向你说的话。

    那些有形体的圈环是广大

    还是狭小,要看铺展在它们

    各部分上的力量是多还是少。

    较大的美德产生较大的幸福;

    较大的物体若是它的各部分

    相等地完善,就包容更多的幸福。

    因此那带着宇宙中其余天体

    一起运行的圈环,和那个

    爱得最多,知得最多的圈环相符。

    因此,假使你用你的尺

    去量那以环形呈现在你眼前的物体,量它的力量,而不量其外形,那你将看到各天和它的智慧有一种神妙的相合,就如大的和多的相合,小的和少的相合。”

    当东北风从它较温和的地带

    吹来的时候,那大气的半球

    在我们看来显得晶莹而澄净,

    那先前使它昏冥晦暗的云翳

    已被吹去而消散,因此天空

    从各个角落露出美丽的笑容;

    当我的夫人把她清晰明亮的回答

    向我说出的时候,我也显得那样;我看到那真理像看到天空中一颗明星。

    等到她的话说完之后,那些圈环

    闪闪地发出光芒,一如熔铁

    在滚沸的时候射出粒粒的火花。

    他们每燃旺一次就迸射一批火花;他们的数目真是成千上万,是棋盘格加无数倍后的总数(8)。

    我听到一个个合唱队向那固定的圆点歌唱“和散那”,那圆点现在和将来把他们包含在他们原来的“地方”;她看到了我心中的怀疑的思想,就说道:“那些最初的圈环向你显出大天使和小天使(9)。

    他们迅速地随他们的圈环旋转,

    为了要尽量使自己跟那圆点相似,为了要在数量上变得和眼力一样崇高。

    那些绕着他们运行的其他的爱,

    是被命名为神圣仪容的‘宝座’(10),在他们里面结束了第一个三元。

    你必须知道,他们每一个的眼光,愈是深入到那一切心灵从中取得安宁的真理,他们愈是欢欣。

    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幸福的根源

    存在于看的行为,而不存在于

    那随后而来的爱的行为;

    而视力的尺度又在于上帝的恩典

    和正当的意志所产生的功德;

    那进度就这样一层一层深入。

    那边的第二个三元同样地

    在这不为每夜的白羊宫所摧残的(11)永恒的春天里,开出繁盛的花朵;他们一停不停地用三个曲调歌唱‘和散那’,这三个曲调表达出三元中三个等级之神的欢乐。

    在这一教阶里有三级天使:

    第一级是‘统治’,第二级是‘美德’;这两者之后的第三级是‘权力’(12)。

    在那两个倒数第二的圈环里,

    ‘君权’和‘天使长’在绕行旋转;那最后一圈都是欢欣鼓舞的‘天使’(13)。

    这些等级的天使都向上观望,

    而向下观望时又有如此的征服力量,他们吸引一切,自己又为上帝所吸引(14)。

    丢尼修以前曾怀着无比的热忱

    对这些等级作过深刻的思索,

    像我一样地命名他们,辨别他们。

    但后来的格列高里跟他的意见不同(15),因此等他一到这天体,张开眼睛,就不禁对自己哑然失笑起来。

    若是人间有凡人说出了如此

    奥秘的真理,我愿你不必惊讶;

    因为在这里看到过这真理的某一位向他启示,还论及这些天体的真理(16)。”

    【注释】

    (1)“那书卷”指第九重天。

    (2)但丁在俾德丽采的眼睛里,最初看到了那光辉的没有空间的圆点——神明的象征;正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基督的双重的性格。参阅《炼狱篇》第三十一歌。

    (3)亚里士多德说神物无大小,无可分析,所以小星看上去像月亮一样大,而这圆点只是一圆点。

    (4)第一个圈环与圆点相隔的距离,等于圆晕与把它投射在雾上的月亮相隔的距离。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指原动天的运行。

    (5)但丁这里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话:“天和一切自然都从那个原则(即宗动)垂挂下来的。”

    (6)即不存在于空间中的。

    (7)关于但丁在这里提出的疑问,和俾德丽采在下面所作的解答,卡莱有这样的一个注释:“物质的世界和天使的世界(即“复本”和“原型”)在但丁看来有这样的不同,即后者的轨道离中心愈近则愈迅速,而前者的轨道却正相反(即离中心愈近则愈缓慢)。这个仿佛的矛盾是由俾德丽采这样说明的。在物质世界里,物体愈广则能接受的善愈大;假定一切的部分是同等完美的。但在天使世界内,那些圈环愈是靠近中心点,即上帝,则愈是卓越有力。因此,第一圈环,即上等天使的圈环,与第九天体,即宗动天,相符合;第二圈环,即小天使的圈环,与第八天体,即三垣二十八宿天,相符合;第三圈环,即宝座的圈环,与第七天体,即土星天,相符合;其余两组三个圈环和天体与此类似。”

    (8)有一个古代的传说,棋戏的发明人在王帝要他挑选一个报酬时,他只要求第一格一粒麦,第二格两粒麦,第三格四粒麦,第四格八粒麦,依此类推,一直到第六十四格为止。王帝原以为这个要求很小,但是后来全王国的田也供给不出这么多的麦。

    (9)天使分成三个教阶,每个教阶包含三个等级,根据他们在“神圣的完美”里所参与的程度不同而分。大天使依他们仁爱的丰富而被命名,小天使依他们知识的广博而被命名。

    (10)宝座是上帝的判断的明镜,并特别代表他的坚定。

    (11)从秋分经过整个冬季到春分,白羊宫在傍晚时可以在天空看到。因此这一行的意思是:“在那没有秋天也没有冬天的地方。”

    (12)第二个教阶包括统治、美德和权力,这些等级的名字表示一种共同的治理或意向。统治是上帝真正统治权的形象;美德模拟神圣的力量和刚毅;权力代表神圣的权力和威仪。

    (13)第三个教阶包括君权、天使长和天使,这些等级特别关心于人世的事物,默想圣灵的爱,把上帝的恩赐传达给人类。最后的名称可用于所有这些天使身上。

    (14)这里是说圆点吸引邻近的圈环,而这些圈环又吸引外面的圈环,所以使它们同时处于吸引和被吸引的地位。

    (15)格列高里(教皇在位期590—604)在天使的分级上和丢尼修不同处,只是把美德和君权的位置互换罢了。

    (16)这里指曾到过第三层天的圣保罗使丢尼修信了主(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以及他自己所得到的启示的事(见《新约·哥林多后书》第12章第2至4节)。

    天堂篇 第二十九歌

    天使的创造和性质

    当拉托娜的两个孩子,太阳和月亮,一个在白羊座下,一个在天平座下,在同一刹那把地平线作为腰带时,天顶使它们两个保持了平衡,但刹那之间它们就互相调换所处的半球,离开了那腰带而打破了平衡:(1)就像那短暂的一刹那,俾德丽采,脸容上露出微笑,沉默不语,定睛望着那使我目眩的圆点;然后她说道:“我要说出你想听的话,我不问你,因为我已经看到,你的欲望在那‘空间’和‘时间’聚合的地方(2)。

    那永恒的爱在他超越时间,

    超越一切其他界限的永生里,

    愿意使自己显现在新的爱里,

    并不是为了要使自己获得任何的善(那是不可能的),而是为了要使他的光辉在耀亮时可以宣称‘我存在’(3)。

    他以前并不躺在那里像睡着一样;因为上帝在水面上向外流注,这过程,不在‘以前’也不在‘以后’(4)。

    复合和单纯的形式和物质(5),同时被形成无瑕的生命,如同一张三根弦的弓发出三支箭;好像镜子上,琥珀上,或水晶上,照到的光线,从它的到达到它的渗透一切,其中没有间歇;万物之主的三重的行动,也像这样,同时渗入它的生命,它的开端并没有先后之分(6)。

    等级和实底,这两者同时被创造,同时被织成;两者都是宇宙中的高峰,从中产生纯粹的行动。

    而纯粹的潜能居于最低的地位;

    在这之间,权力和行动交扭在一起,它们决不会从这扭结中解开(7)。

    哲罗姆曾向你们这样写下,

    天使在宇宙的一切事物造成以前,早已被创造,但已经历长长的时代;(8)但是我所说的真理曾写下在受圣灵感动的许多章节里(9),你若是好好留心必然会看到;从理性上也可以看到一点,理性决不会承认:那些天使会长久耽搁而不完成自己的功能(10)。

    如今你已知道这些‘爱’

    在何处,在何时,并如何被拣选,因此三支火焰已在你的渴望中熄灭(11)。

    一个在计算的人还没有能够

    数到二十,一部分的天使

    就已降下来扰乱你们元行的底层(12)。

    其余的就留了下来,开始了

    你看到的这种技艺,这给他们

    极大的喜悦,以后决不停止旋转。

    你看到的那个被宇宙全部的重量

    所压倒的天使,他的可诅咒的

    骄傲是堕落的真正的开端(13)。

    你在这里看到的那些天使们,

    谦虚地承认‘至善’使他们产生,也使他们迅速地大彻大悟;因此由于令人明亮的天恩,由于自己的功德,他们的视力高超,使他们具有完全和坚定的意志。

    我不要你怀疑,却要你深信,

    向天恩袒露你心中的情爱,

    然后接受天恩,那是一个美德。

    如今,假使你领会了我的话,

    关于这里的天庭有好多事情,

    你可以不用其他帮助加以思索。

    但既然在你们人间的学校里,

    人们教导说,天使具有那样的性质,他们能理解,能记忆,能想望,我要继续阐释,你才可以看到纯洁的真理,不像在下界那样被那种含糊不清的谈话所搅乱。

    这些神灵因为最初从上帝的脸容上得到了欢乐,从不使他们的眼光离开它,一切事物都在那里显出;因此他们的眼力从来不被一个新鲜事物间断,他们不必因思想被割裂而回忆什么事情(14)。

    尘世的人们虽然没有睡去,

    却在做梦,相信或不相信这个真理;但后一种信念更为错误,更为可耻。

    你们下界的凡人作哲学思考,

    不走正道,因为爱好炫耀,

    偶有所得,就使你们得意忘形。

    可是对于这一点我们天上

    所感到的愤慨,也没有像经文

    被忘记或被歪曲时所感到的那样大。

    他们没有想到,把经文散播于人间花了多少血的代价,念念不忘遵守经文的人又如何令上帝喜欢。

    人人都用尽聪明,来卖弄,来兜售自己的创见;传教师们居然也宣扬这些东西,而‘福音’却沉寂无声。

    有人说,在基督受难的时候,月亮自行后退,把她自己间隔在中间,因此太阳的光不照耀于地上;又有人说,光自行隐藏起来;因此西班牙人和印度人都能看到那同一日蚀,像犹太人看到的一样(15)。

    每年从这里和那里的教坛,

    都有这样的神话传播,数量之多,多于佛罗伦萨城里的拉波和平度;(16)因此那些一无所知的羊群,从牧场上回来,只吃了一肚子风,不能以见不到自己的损失原谅他们。

    基督并没有向他第一批门徒说:

    ‘去吧,向人世宣说琐屑的事;’却是把真正的基础给予他们;他们所宣说的是这一点,只有这一点;因此在他们燃起信心的战斗中,他们的矛和盾都得自福音。

    可是如今的那些人,却用打诨

    和怪相传教,若是引得哄堂大笑,僧帽就扩大起来,此外再不需要什么。

    但那帽顶里有这样的鸟在做巢(17),若是众人看到,定会知道他们所信任的是什么样的赦罪券;这样的蠢事在人间与日俱增,人们不用任何文件的证明,都会拥去接受任何的约许。

    圣安东尼就用这办法喂养他的猪群,以及其他比猪还不如的人们,他们伪造赦罪券,以此为生(18)。

    但是我们闲话已说得太多,

    还是回转你的眼光,再看那正路,使我们的行程能缩短时间。

    这些天使的性质,其等级的数目

    是那样众多,人类的言语

    或是思想都不能把它们估量;

    假使你看一看但以理的启示,

    你将知道,他所说的千千万万的天使,他们并没有一定之数(19)。

    那‘光的源泉’用光照耀大家,

    但他们接受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多少被照耀的天使就有多少方式。

    因此,既然情爱跟着视觉的行为

    而产生,爱的甜蜜和喜悦,

    其挚热的程度在他们里面各不相同。

    如今你且看一看那永恒的‘价值’是多么崇高和广大,他使自己分裂开来而成为这么许多的明镜,而他本身还是像先前那样浑然如一。” 【注释】(1)这是指在昼夜平分时的落日和上升的圆月,太阳在白羊座下,月亮在天平座下。太阳在落下时,月亮正在升起,两者同时处在地平线上,但刹那间一个上升,一个下降,打破了平衡。但丁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保持平衡的一瞬间。

    (2)俾德丽采已经看到,但丁要知道天使为什么被创造。

    (3)上帝创造天使(“他的光辉”)的动机不是要表示自己的荣耀,为了已获的善,因上帝已有无穷的善,而是要把生存的意识(“我存在”)加在他的创造物上。

    (4)时间本身就是上帝的创造物之一,在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时间”才开始,从那时起才有“以前”和“以后”,所以问“他在创造以前做什么”是无意义的。《创世记》中说:“上帝的灵运行于水面上。”

    (5)“复合”指物质的天体。“单纯”:指天使和“第一物质”。这两者为上帝同时所创造。

    (6)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中,这是被公认的一点,就是光在半透明体里散布自己时并不占时间。因此俾德丽采就宣称,天使、第一物质和物质天体(也包括时间和空间)的创造是即时的。《旧约·创世记》里所记载的先后相继的创造,是在时间中发生而且通过天使的媒介发生的以后的演变过程。

    (7)“纯粹的行动”指天使的德性,能动他物而不被他物所动。“纯粹的潜能”:指第一物质,能被他物所动,而不能动他物。不能分开地结合在一起的“权力和行动”:指物质的天体,既能动他物又被他物所动,处于二君之间。

    (8)“圣哲罗姆”(340—420),拉丁教会的著名神甫,曾把《旧约》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文。他在他的李维罗马史注释第1卷第2章里说出这里的意见。

    (9)《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1节:“起初上帝创造天地。”这就是说,在这以前并没有创造天使。

    (10)既然天使的职务是支配天体,那末就不能想象他们没有活动的地盘而能存在。

    (11)“这些爱”指天使。“三支火焰”指三个疑问。

    (12)“元行的底层”指地球。

    (13)指琉西斐。参阅《地狱篇》第三十四歌。

    (14)天使们不需要记忆力,因为没有东西使他们的眼光离开“神圣的本质”而发生间断。有了间断,才需要回忆。

    (15)这些指的是无益的说教。

    (16)“拉波和平度”是佛罗伦萨城中人们所用的最普通的名字。

    (17)这里的鸟指恶鬼。

    (18)圣安东尼教派的僧侣以出售伪造的赦罪券喂养他们的猪和比猪还不如的东西。这教派的标记是猪。

    (19)《旧约·但以理书》第7章第10节:“从他面前有火象河发出,事奉他的有千千,在他面前侍立的有万万。”但以理不想说出天使的数目,而是要表明他们比人能想象的更要众多。

    天堂篇 第三十歌

    天上的蔷薇

    在离开我们大约六千里路的东方,第六个时辰正在发光,这个世界把阴影仿佛向放平的睡榻倾斜,那时,在我们头上面深邃的穹苍,开始变化,只见这里那里一颗颗星失去向地球照耀的力量;当太阳的最光辉灿烂的侍女向前行进时,天空把一只只眼睛先后闭起,只留下那最美丽的一只(1)。

    与此相同,在那使我目眩的圆点四周,欢欣歌舞的凯旋的天使们,似乎被他们所环抱的上帝所环抱,一点一点在我的眼前熄灭了;因此我的茫然不见和我的热爱,逼使我回过眼来凝望俾德丽采。

    假使把在这以前一切有关她的话

    收集起来,压缩为一番赞美,

    它仍然太轻微,不合乎现在的目的。

    我所看到的美超出一切尺度,

    不但我们不能估量,而且我确信

    只有造它的上帝才能完全欣赏。

    在这关头我全然无能为力:

    没有一个喜剧诗人或悲剧诗人,

    曾这样被他主题的冲击力压倒。

    因为就像颤抖得最厉害的眼睛

    凝视着太阳一样,回忆那

    美丽的微笑,会使记忆本身消失。

    从我在这人间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天直到这次相见,我一直以我的歌曲紧紧追随她美丽的容颜,从不间断;但现在我的追踪必须中止了,不能再在诗歌中紧随她的美丽,因一切艺术家总有技穷的一天。

    我就这样把她留给比我的号角

    更为洪亮的声音去颂扬,

    因为我正要把这艰巨的题材结束;她用谨慎的导者的口吻和姿态,又开始说道:“我们已从最大的天体出来,踏进纯粹光明的天,那是充满着爱的理智的光明,

    那是充满着欢喜的真善之爱,

    那是超越了一切甜蜜的欢喜(2)。

    你在这里将看到天堂的一队

    和另一队战士,那一队的形貌

    就是你要在末日审判时看到的(3)。”

    好像一支突如其来的闪电

    把视觉的能力完全剥夺,使眼睛

    甚至无法看见最为清晰的物件;

    这样在我四周发出一片晶莹的光,把我紧紧裹在它白热的网里,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无法看到。

    “那使天空静止不动的爱,

    永远发出这样的光来迎接,

    使那烛炬也能发出适当的火焰(4)。”

    一等到这几句简短扼要的话

    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立刻感到

    身内升起一种以前没有的力量;

    使我具有以前没有的眼力,

    因此我自己的眼睛发出的光辉,

    能抵挡任何没有浊质的光辉。

    于是我看到了一股光明,那形状

    像一条河流,在给奇妙的春天染得五彩缤纷的两岸之间,闪出金光。

    从这河流里射出闪烁的火花,

    纷纷的向四面八方跌落在花朵中间,如同一颗颗红宝石镶嵌在黄金里面。

    于是仿佛被花香熏得醉了,

    那些火花又纷纷投进那奇妙的漩涡,一个投进,另一个又飞出。

    “你那崇高的愿望使你燃烧,

    迫使你多知道你看到的事物,

    这个愿望愈是强烈,愈使我喜欢。

    但你必须先喝了这里的水,

    你心中的巨大干渴才能消除。”

    我的心目中的太阳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又说道:“这条光的河流,这些跃进跃出的黄玉,这碧草的欢颜,都不过是其实体的朦胧的影子。

    这些事物本身并不难于领会;

    那缺点是在你的那方面,

    你的眼力还及不到这样的高度。”

    一个小孩若是醒来的时候

    比惯常迟得多,他会迫不及待

    把自己的脸转向母亲的乳房,

    但不会像我那样迫切,我为了

    使我的双眼变成更好的镜子,

    我俯望那使我们更幸福的河水。

    等我从这河流里喝了水以后,

    我的眼皮的边缘仿佛立刻

    从长长的两条变成圆圆的一圈。

    然后好像戴假面具的人们,

    拉去了遮掩自己的面具,

    他们的模样和先前完全不同,

    那些花朵和火花在我面前

    变得比以前更为欢欣鼓舞,

    我看到天国的两个朝廷出现(5)。

    上帝的光辉啊,我凭你的光

    看到了真理的国境的凯旋,

    请赐给我力量说出我如何见到它!

    在那里高处有一片光明照耀,

    使造物主能被创造物清楚看到,

    创造物在看到他时才感到安乐;

    这片光明远远地,远远地扩展开去,成为一个圆形,它的圆周即使给太阳作腰带,也会显得过于宽大。

    它的全部外貌是由宗动天的顶端

    反射出来的光线构成,宗动天

    就从那里汲取自己的生命和潜力。

    就好像一座山坡把自己的倒影

    投在山边的水上,仿佛要俯望

    自己满身披着的碧草和鲜花,

    我看到那些有幸回到天堂的人,

    在那片光明之上,围成一圈又一圈,射下成千上万的宝座的倒影。

    假使处在那最低一级的人们,

    已在自身聚集那么大的一片光辉,那蔷薇的最外边的花瓣将有多么广大?

    我的眼光并没有在那阔度

    和高度里面迷失了自己,

    却抓住了那欢欣鼓舞的范围和性质。

    在那里,远和近并不能增减什么,因为在上帝不用媒介统治的地方,自然的法则并不能产生作用。

    我像一个愿意说话却保持沉默的人,被俾德丽采引进天上的黄色蔷薇,那蔷薇正在一级一级向外扩大,向那造成不谢的春天的太阳吐出赞美的芳香;她然后向我说道:“看那穿着白袍的会众是多么广大啊!

    看我们的城市是多么辽阔无边啊!

    看我们的宝座几乎已经坐满,

    如今那里只等待不多的人了。

    在那个伟大的宝座上放着一顶皇冠,你的眼光完全被它吸引过去,在你本人来赴这婚筵之前,那高贵的亨利的灵魂将要坐上那宝座(6),他在人间是王,意大利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将走去把她整顿。

    那迷住你们心窍的盲目的贪欲,

    使你们都像饥饿至死,

    还把自己的乳母赶走的小孩一样;然后在那神圣事物的朝廷里将要有那样的一个人来主宰,他公开和秘密地拒绝和他同行(7)。

    但上帝不容许他久留在那圣职上;因为作为他的报应,他将被抛到魔法师西门在那里受罚的阴间,把阿纳耶纳的那人压到更下一层(8)。”

    【注释】

    (1)在我们是黎明,我们之东六千里的地方是正午,而地球为太阳所投射的影子与我们的地平线所在的地方一样高的时候,群星一个接着一个隐去。

    (2)他们从最后的物质的天体,从理智准备的最后阶段出来,而进入真正的天堂,光、爱和欢喜的最高天。

    (3)一队是被救赎者,另一队是天使。前者仿佛又披上了肉体。

    (4)这样使精灵能受到自己的幸福的光。

    (5)这些花朵和火花各自显露为圣徒和天使。

    (6)指卢森堡的亨利,即亨利七世,死于1313年,那时但丁还在人世。

    (7)指教皇克雷门特五世(死于1314年)。亨利七世到意大利来后,克雷门特曾和他合作了一个短时期,以后即感于他的势力的扩张而秘密反对他。

    (8)克雷门特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而死于1314年。但丁把克雷门特置于地狱的第八圈第三断层里。“阿纳耶纳的那人”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他死于1303年,先于克雷门特。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一歌

    俾德丽采派遣圣伯纳特到但丁那里基督用自己的鲜血使之成为他的新娘的那支神圣的军队,像一朵白蔷薇般呈现在我眼前;(1)但那另一队在飞翔的时候,看到爱他们的上帝,歌颂他的荣耀,歌颂把他们造成那样的至善;像一大群忙忙碌碌的蜜蜂,一会儿飞入花丛,一会儿飞回它们辛勤酿蜜的处所,

    他们永远停落在那朵由许多叶瓣

    衬托的巨花上,又从那里升到

    他们的爱不断驻留的地方(2)。

    他们的脸都像熊熊的火焰,

    他们的翅膀都像黄金一般,

    而其余部分,甚至比白雪还要白(3)。

    等到他们停落在那花朵中间,

    他们一级一级地奉上了他们

    在扇动羽毛时所获得的安宁与热爱,这么一大群飞翔的天使,隔在那朵巨花和上帝之间,并不妨碍那视力,也不减少那光辉,因为那神圣的光明依照它应得的分量,大量地渗透了整个宇宙,任何东西都没有力量把它阻止。

    这个安泰和欢乐的国境,

    里面聚集着古代和近代的人民,

    他们把眼光和热爱集中于一个目标。

    三重的光明啊,你合成一颗星,

    照耀他们的颜容使他们欢喜,

    愿你俯望一下我们人间的风雨!(4)若是在拉泰朗宫超过人间繁华的时代(5),野蛮的人们从那大熊星带着她喜爱的儿子小熊星一起运行,一起照耀人间的北方来到罗马,看到了罗马和那里的宏伟建筑,

    个个都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末我呢,我从人来到神,

    从暂时来到永恒,从佛罗伦萨来到住着公正和清醒的人民的境界,我心中必然充满着怎样的惊异啊!

    诚然,我又是惊叹又是欢喜,

    我只能充耳不闻和哑然无言。

    好像一位朝山进香的人瞻仰着

    他许愿的神庙,感到欣喜万分,

    迫不及待要回去讲述他看到的情景,我也这样,横越过那熊熊的火光,用我的眼光沿着那些层次看去,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环绕。

    我看到令人生出仁爱的脸容,

    饰着上帝的光辉和自己的笑颜,

    也看到具有一切妙相的姿态。

    天堂的总的形状已毫无遗漏地

    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的眼光

    不曾有一次停留在局部上面;

    我怀着重新燃烧起来的欲望,

    回身向我的夫人,询问她

    在我心中悬而未决的疑问。

    我想问的是这一位,回答我的却是另一位;我原想看到俾德丽采,我却看到一位圣徒般装束的长者(6)。

    他的眼睛和脸颊都流露出

    仁慈的喜悦,姿态也是那么和善,那神情和一位温存的父亲十分相称。

    我突然之间叫道:“她到哪里去了?”

    他就说道:“为了把你的愿望带到它的目的地去,俾德丽采把我召来;若是你抬头望那从最高一级以下的第三圈,你将再看到她,她在那因她的功绩被派给她的宝座上。”

    我不作回答就举起我的眼来,

    看到了她,她把那永恒的光线

    反射出来,形成一个光圈。

    假如一个人被投入海底,他的眼光离开那隐雷在隆隆作响的最高空,也没有我的眼光离开俾德丽采那样遥远,但这距离对我不起影响,因她的形象直接照耀着我,我和她中间不隔着任何媒介。

    “夫人啊,我的希望在你那里获得鼓舞,你为了使我得救,不惜惠然下降,在地狱里留下你的神圣的脚迹;凭了你的力量,也凭了你的美德,在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里,我认出了上帝的恩典和全能。

    你在你的权力范围以内,

    走尽了一切道路,用尽了一切方法,把我从奴役状态引到了自由境界。

    请保持你所赐给我的大量恩典,

    让你已使之健全的我的灵魂,

    从肉体中摆脱后,仍令你喜悦。”

    我这样祷告;她离开我

    虽然好像很远,却向我微笑,向我观望,然后回过身去向那永恒的泉源。

    那神圣的长者说道:“为了你

    可以把你的行程圆满地结束——

    真诚的祷告和神圣的爱催我前来,——让你的眼光飞遍这座花园吧;因为把它观望会使你的眼光能更好地凭那神圣的光线上升。

    我为她全身燃烧起仁爱之火的

    天国的王后,将赐给我们一切恩典,因为我就是她的忠诚的伯纳特。”

    或许好像一个人从克罗地亚

    远道而来瞻仰我们的未罗尼卡(7),因熟悉古代的传说而未能满足,在看的时候,心中却在思忖;“我的主基督耶稣,真正的神啊,难道这就是你以前的圣容么?”

    我也像这样,凝视着那位圣徒的

    熊熊发光的爱,他在这人间

    曾凭着默想尝到了神圣的平安。

    他开始说道:“沐受天恩的儿啊!

    你若只把眼光注视这下面的底层,那这里的欢乐生活你就无法知道;你要看那些圈环,一直到最远,看到那坐在宝座上的王后,全个天国都服从于她,忠诚于她。”

    我举起我的眼睛;如同在早晨,

    那地平线的东方的天空金光灿烂,远远胜过太阳西斜的那一部分天空,就像这样,我抬起眼来,仿佛从山谷登上山顶,在最远的边缘,看到一个境界,它的光辉超过了其余的山岭。

    好像在人世,我们等待腓挨顿

    不善于驾驶的日车出现的地方(8),最为辉煌,而两边却逐渐暗淡;那面红色王旗也像那样在中央(9)光芒四射,而在左右两旁,以同等的程度减弱它的火焰。

    在那中心的一点,我看到了

    一千多个天使展开了翅膀在庆祝,每个天使的光辉和艺术各不相同。

    我在那里看到一位美丽的王后,

    向他们的欢跃,向他们的歌唱微笑,她使一切其他圣者的眼中露出喜悦。

    若是我在诗的词藻上

    像在诗的构思上一样的丰富,

    我也不敢妄想绘出她喜悦的万一。

    伯纳特看到了我的双眼渴切地

    注视着他自己的光辉的源泉,

    就把他的眼睛转向她,满怀着爱,因此我更想再一次瞻仰王后的面容。

    【注释】

    (1)由基督的血救赎的蒙庥者的灵魂。

    (2)这些天使像蜜蜂一般,在蒙庥的灵魂和天堂之间来回飞翔。

    (3)这三种颜色象征仁爱、知识和纯洁。

    (4)在天堂是安泰和欢乐,在人间是狂风和暴雨。

    (5)在但丁的时代,拉泰朗宫是教皇的宫殿,这里指罗马一般而言。

    (6)圣伯纳特(1091—1153)是12世纪著名的牧师。他的著作《思考论》曾给予但丁很多影响。

    (7)克罗地亚在现南斯拉夫北部。圣未罗尼卡在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时,拿一条手帕借给他擦额角,当他把这条手帕还给她时,上面已印上了他的面容。这条手帕每年在新年和复活节时在罗马展览。这里未罗尼卡就代表这条手帕。

    (8)就是说,太阳即将在那里升起的一点。

    (9)据说“红色王旗”是天使加百列给法兰西的古代王帝的,这面旗是金底子,上面是火焰。在这面旗下作战的,不会被战败。天堂里的金光不是战争的,而是和平的不可战胜的旗帜。

    天堂篇 第三十二歌

    神秘的圆形剧场里的级位

    那位热恋着他幸福的源泉,

    仰望着的圣者自愿地负起

    导师的职务,开始说这些神圣的话:“由马利亚抹膏和医好的创伤,是由那坐在她脚边的美丽夫人弄开裂痕,加在人类的身上的(1)。

    在那第三排座位所形成的

    圈环里,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

    拉结同俾德丽采一起坐在她下面。

    接着是撒拉,利百加,犹滴(2),和那位新妇,为自己的罪孽悲痛时叫出‘怜悯我’的歌者就是她的第三代(3)。

    你若是一级一级向下望去,

    就可以看到她们,只要你听着我

    把那蔷薇向下一瓣瓣说出名字;

    从那第七级向下数去,就像从下

    数到那里一样,坐着希伯来的妇女,把那花朵的全部花瓣分成两半;因为,依照信心对基督的看法,她们就好像是一道隔墙一般,把那座神圣的梯级对半分开。

    在这一边,那朵蔷薇所有的花瓣

    都已成熟,在那里面

    坐着那些相信基督会降临的人。

    在那一边,有空的座位间隔着,

    成半圆形地坐着那些把眼光

    望着已经降生的基督的人。

    就像在这一边,天国王后的

    荣耀的座位,以及在它之下的

    其他的座位,形成了一条分界线,在她对面,那位伟大约翰的座位也一样作为分界线,他圣洁地忍受了沙漠,殉道者的死,两年的地狱;(4)在他下面被派定坐在分界的座位上,有圣方济,本尼提克特,奥古斯丁,以及一级级顺次下来的其他的人。

    如今且惊叹上帝神妙的预见吧;

    因为那神圣信心的两个方面相等,都要使这座花园中的宝座坐满。

    你要知道,从那一级向下,

    那在中间的一线分开那两个部分,他们取得座位不是凭自己的功绩,而是在一定条件下凭他人的功绩;因为这些仙灵从肉体里解脱时,他们还没有能够作真正的选择。

    你可以凭他们的面孔,也可以

    凭他们的稚气的声音知道,

    只要你好好地看,好好地听。

    如今你感到困惑,困惑而保持沉默;但我要为你解开那难解之结,正是你微妙的思想把你纠缠在里面。

    在这座王国的宽阔的境界内,

    一丝一毫的偶然性都不存在,

    就像不许悲哀,或饥渴存在一般;因为你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由永恒的法则建立,因此它们互相适应正如戒指和手指一样。

    这一群过早获得真正生命的人们,所以来到这里,并非毫无原因,他们都依功绩的多少挨次分级。

    使这座王国在这么伟大的仁爱

    和这么伟大的喜悦中安息着,

    再不敢有其他欲望的这位‘帝王’,依自己欢乐的颜容创造一切心灵时,随自己的喜欢各各不同赋给他们以恩典:这里就以事实为满足吧。

    这一点在《圣经》里已给你们

    写得又清楚又明白,就得讲到

    双生子在母腹内相争的那段经文(5)。

    因此按照这个恩典的不同发色,

    这一位至高无上的光明

    依他们的价值给他们加上冠冕。

    因此他们被列在不同的阶级上,

    并不是酬报他们自己的功绩,

    而是看他们的眼力的强弱。

    所以,在最早的那些年代里,

    天真无邪的孩子,要取得救恩,

    只要父母所具有的信心就已足够;等到最初的年代结束了以后,男孩子们必须举行割礼,才能使他们无罪的翅膀取得力量。

    但是等到赐降神恩的时期,

    没有经过基督的完善的洗礼,

    这些无罪的孩子就留在那底下(6)。

    如今且观望那个和基督的脸

    最为相似的脸吧:因为只有

    它的光辉才使你能够看到基督(7)。”

    我看到在那崇高的境界中

    各处飞翔的神圣的天使们,

    把他们带着的欢欣洒在她脸上,

    我以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

    都不曾使我感到如此的惊讶,

    也不曾使我看到如此和上帝相似。

    那先前降临在她身上的“爱”(8),如今在她的面前张开他的翅膀,歌颂着:“福哉马利亚,充满着恩惠!”

    那无上幸福的天庭从四面八方,

    应和着这一支神圣的歌曲,

    因此所有的脸从中取得了宁静。

    “神圣的父啊,你为了我的缘故

    答应到我这下面来,离开了

    你依永恒的命运坐着的地方,

    请问那位天使是谁啊,他怀着

    那样的喜悦望我们‘王后’的眼睛,他爱慕得仿佛全身都是火光?”

    我又这样回身向那位导师说话,

    他从马利亚那里取得光彩(9),好像晨星从太阳取得光彩一样。

    于是他向我说道:“天使或灵魂里可以有的一切的狂喜和欢跃,在他身上都有;我们也愿意他这样,因为上帝的儿子决定把我们的罪孽负在身上的时候,把棕榈叶带到人间给马利亚的就是他(10)。

    但是在我把谈话继续下去,提到

    这最公正和虔敬的帝国的伟大臣民时,你且用你的眼睛紧紧跟随吧。

    那两个高高坐在那上面的人,

    因和皇后靠得最近,享有最大的幸福,他们是我们这朵蔷薇的两个根株。

    靠近她,坐在她左边的那一个(11),就是那位父亲,由于他大胆吃了禁果,人类才尝到这种痛苦。

    在那右边,且看那神圣教会的

    年高德劭的父亲吧,基督曾把

    这座美丽花园的钥匙交托给他(12)。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一位,在去世以前就已经看到基督用枪矛,用钉子获得的美丽新娘将度过悲痛岁月;(13)在另一边是一位领袖,在他率领下(14),那忘恩负义、易变和叛乱的民族正用吗哪当作充饥的食物。

    你且看安那坐在彼得的对面(15),她那么满意地望她的女儿,在唱‘和散那’时也不移动她的眼光。

    坐在人类的父亲对面的是

    琉喜霞,当你在灭亡的边缘

    垂头丧气时,是她派遣了你的夫人(16)。

    但使你神游的时间已在飞逝,

    且让我们在这里停顿一下,

    就像小心的裁缝根据布裁制衣服;再让我们转眼向那‘至尊的爱’,因此你在凝望他的时候,可以尽量看到他的光明的深处。

    但是——唯恐你在振起你的翅膀

    以为在向前飞的时候,会向后落下,——必须用祷告才能取得恩典,那有力量帮助你的她会赐给你恩典;你要满怀着热爱紧紧追随我,你的心才不会和我的言语分开。”

    于是他就开始作这神圣的祷告。

    【注释】

    (1)指夏娃的犯罪。

    (2)撒拉是亚伯拉罕的妻子,在《彼得前书》第3章里被说为顺从丈夫的典型。利百加是以撒的妻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4章。“犹滴”是《次经·犹滴传》中的女主人公,她是虔敬,美丽,勇气和纯洁的理想典型。

    (3)这是指路得。“她的第三代”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4)指约翰殉道和基督下降林菩狱之间的两年。参阅《地狱篇》第四歌。

    (5)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第22、23节。

    (6)在中间横切那分界线的是一个圈环,这圈环把那些在运用自由选择以前就已死去而为他们父母的信心和守礼所拯救的婴孩,从那些以自己的信仰行为或功绩帮助自己得救的婴孩分开来。这些孩子是按上帝在赐给他们天赋时候所作的公正判断而分成等级的。

    (7)指马利亚。

    (8)指天使加百列。

    (9)但丁又回头向圣伯纳特说话。

    (10)指天使加百列奉上帝的差遣到拿撒勒去,向马利亚说她要怀孕生子。

    (11)指亚当。

    (12)指彼得。

    (13)指传福音者约翰。这里指的不是他的长寿,而是指《启示录》里所记录的异象,这些异象是被认为教会将来受难的预言。

    (14)指摩西。

    (15)安那是马利亚的母亲。

    (16)圣女琉喜霞坐在亚当的对面。琉喜霞见《地狱篇》第二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三歌

    最后的幻象

    “童贞的母亲啊,你儿子的女儿啊,你卑谦而崇高,超过任何的生物,这是永恒的天意所定的目标,你使人类的天性变得那么高贵,甚至连那创造人类的上帝也愿意成为他自己的创造物。

    在你的子宫里那爱重又燃起,

    爱的热力生出了这朵美丽的花,

    使它在永恒的和平中这样盛开。

    在天上你对我们就像仁爱的

    中午的阳光,在尘世你对于

    人类就像希望的活的源泉。

    圣母啊,你是那么伟大,那么崇高,若是想望天恩的人不向你求助,那就等于他的渴慕想不用翅膀飞翔。

    你的仁慈的胸怀不仅把援助

    赐给向你恳求的人,而且时常

    宽宏大量地不待祈请已先答允。

    在你里面是温柔,在你里面

    是怜悯,在你里面是大度,

    世上的一切美德都在你里面结合。

    如今这个人从全宇宙的

    最低的深渊一直到这里,

    一个一个看到了精灵的生活,

    他在向你恳求恩惠,恳求你

    赐给他那么多力量,使他能够

    把眼睛举得更高,以观望那最后的幸福;我从来不曾为自己恳求过天启,像为他恳求这样迫切,我向你奉上我所有的祷告,但愿这已足够使你用你的祷告,为他驱散他的肉体上的所有的云雾,让至高的欢乐能呈现在他眼前。

    我还要祈求你,万能的王后啊,

    请你使他在这伟大天启之后

    能够继续保持爱情的纯洁(1)。

    愿你的保护消除尘世的情欲;

    你看俾德丽采,还有多少圣徒,

    都为我的祷告合起手掌。”

    那双为上帝所爱,所尊敬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那个祷告者,可以看出虔诚的祷告如何令她喜悦。

    然后那双眼睛凝视永恒的光明,

    我们认为,任何造物都不可能

    以那么清晰的眼光向那里观望。

    而我呢,我已在渐渐靠近我的

    一切渴望的目标,思慕的热忱

    在我的胸中消止是应当的。

    伯纳特微笑了一下,又向我示意,我应该向上面观望,但是我已经做了他吩咐我要做的事情;因为我的已经变得洁净无垢的眼光,如今正在愈来愈多地直射到那本身是真实的至深的光明里。

    自此以后我的眼力比我们的言语

    更为强大,言语无力表达这种景象,记忆对如此巨大的剧变也无能为力。

    好像一个人在梦中看到异象,

    在梦醒了以后,印上的激情还是留下,而其他的事情却一点不能记起;我正好是这样;因为我见到的幻象几乎完全消失,但从中诞生的芳香依然一点一滴落在我心中。

    雪就像这样在阳光的下面

    一点一滴消溶,写在树叶上的

    西俾尔的谶语也如此轻轻随风飘散(2)。

    至高无上的光明啊,你那么远远

    超出在人类思想之上,让我记起

    你当时仿佛的模样的一小部分吧,请你给我的言语以这样的力量,至少让我能够把你万丈光芒中的一小颗火花传给将来的人们;因为只要稍微恢复一下我的记忆,只要在这些诗行里稍微加以吟咏,你的胜利就可以更多地被想象出来。

    我相信,我那时用力受住的

    那强烈的熊熊火光会使我迷失,

    若是我的眼睛从它那里移开。

    因此,我现在想起,我那时曾壮着胆子尽量久久地观望那光芒,使我的眼光跟那无限的善结合。

    无比宽宏的天恩啊,由于你

    我才胆敢长久仰望那永恒的光明,直到我的眼力在那上面耗尽!

    我看到了全宇宙的四散的书页,

    完全被收集在那光明的深处,

    由仁爱装订成完整的一本书卷;

    实物和偶然物,以及其间的关系,仿佛糅合和融化在一起,使我所讲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模样。

    我如今以为我那时看到了

    这混合体的宇宙的形式,

    因为我在说时我感到更大的欢乐。

    只一瞬间就使我陷于麻木状态中,更甚于二十五个世纪使人淡忘了那使海神见阿哥船影而吃惊的壮举(3)。

    我的完全在休止状态中的心灵,

    就这样固定不动,专心致志地

    凝望着,而在凝望时辉煌起来。

    因为人在那辉煌灿烂的光明前,

    会变成这样,他永远不可能

    从那里移开眼光去看另外的景象。

    因为善,那意志所追求的目标,

    完全集中在那光明里,在它之外

    有缺陷的东西,一到里面就成完整。

    如今我的言语甚至无法表达

    我能记起的事情,简直比不上

    一个还在用乳汁滋润舌头的婴孩。

    并不是我所观望的熊熊火光,

    有着不止是一种的外貌,

    它的确和先前的模样没有不同;

    可是由于在我看的时候眼力在增强,那唯一的颜容就在我变化的时候,也在我的眼光里发生变幻的作用(4)。

    在那又澄澈又崇高的幽光的生命里,我看到了三个圈环,三个圈环有三种不同的颜色,一个容积;第一个圈环仿佛为第二个所反映,如彩虹为彩虹所反映,第三个像是相等地从这两者里面发出的一片火光。

    哦,但是这种言语跟我的构思比较,是多么薄弱无力!跟我看到的相比,这种言语还不仅是微不足道而已。

    哦,只存在于你自身中的永恒的光啊,你只是把爱和微笑转向自身,你为自己所领悟,你领悟自己!

    那个在你里面显现出来的圈环,

    仿佛只是为反射的光所形成的,

    当我用我的眼睛稍加注视的时候,我似乎看到用它自己的彩色,在它本身上,绘成了我们人的面貌,因此我就用全部的眼光注视。

    如同一个几何学家用了全力,

    要把圆形画成面积一样的正方形,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他缺少的原理;我对于那新出现的景象也像那样;我愿意知道那形象如何同那圈环相符合,它如何定居在那里面;但是我的翅膀不能作这个飞翔;只是一阵闪光掠过我的心灵,

    我心中的意志就得到了实现。

    要达到那崇高的幻想,我力不胜任;但是我的欲望和意志已像均匀地转动的轮子般被爱推动——爱也推动那太阳和其他的星辰。

    【注释】

    (1)他祈求马利亚赐给但丁以不屈不挠的精神。(2)女预言家西俾尔把她的谶语写在一张一张的树叶上,然后把它们排列好了放在石洞里,若是有一阵风把它们吹乱了,她决不再把它们整理起来。见维吉尔《伊尼特》第3卷第441行以下。(3)这是指哲孙乘了一条名阿哥的船,漂海寻金羊毛的故事。但丁说,当那幻境破灭的时候,只一瞬间就使他所看到的实在事物投入于遗忘之中,更甚于在二十五个世纪中人们遗忘了哲孙的事迹。阿哥是第一条船,对于海神是新鲜事物,因而说他吃惊。(4)指但丁的眼力逐渐完善,所看到的景物随着眼力的变化而变化。

  • 但丁《神曲二·炼狱篇》

    炼狱篇 第一歌

    复活节的黎明

    如今我的才智的小舟扯起篷帆,
    把一座悲惨的大海抛在后面,
    此后将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
    而我就将歌唱那第二个境界(1),
    人类的心灵在那里洗净了罪,
    为上登天堂作好了一切准备。
    神圣的缪斯,既然我是你们的,
    在这里让死了的诗歌复活过来(2),
    让卡来俄彼在这里稍显得激昂(3),
    用她的曲调来配合我的歌曲,
    那些可怜的喜鹊曾因那曲调
    对宽恕失去了一切希望(4)。
    那东方蓝宝石的柔和的色彩,
    正在清澈的天空上积聚起来,
    甚至到第一环还是那么明净(5),
    使我的眼睛重新感到了喜悦,
    那时我刚走出使我眼睛和心胸
    都充满悲痛的阴森可怕的氛围。

    那座激起爱情的灿烂的行星(6)正在使东方全部的天空欢笑,把那追随着她的双鱼宫遮起。

    我转身向那右方,把我的心神

    贯注在另外一极上,我看到了

    只有最初的人见过的四颗星。

    天空似为这些星的光辉而高兴。

    北方的土地啊,自从你被剥夺了

    看它们的权利,你是多么孤清!(7)我的眼睛不再凝望那四颗星,我把身体稍向另外一极转去,北斗星早已在那里消隐不见(8),我看到我近旁有一孤单老翁(9),他的容貌那么令我肃然起敬,就是儿子对父亲也不会那样。

    他蓄着一部长长的胡子,

    胡子里已有一丝丝斑白,

    像垂在他胸前的两绺头发。

    那四颗神圣的明星的光辉

    把他的脸照耀得那么灿烂,

    我几乎把他认为他面前的太阳。

    “你们逆着黑色的河流,逃出了

    那永恒的牢狱,你们是谁啊?”

    他边说边摆动他可敬的须发。

    “谁引导你们的?谁像明灯一般

    照着你们,让你们走出深沉的夜,使地狱的山谷永远黑暗的夜?

    是冥界的法律就这样被破坏了,

    还是天国颁布了一些新的法令,

    永劫不复的你们走近我的山边?”

    我的导者于是慌忙把我拉住,

    用他的言语,用他的双手和姿势,命令我屈膝低首表示我的恭敬。

    于是回答他道:“我不是自己来的。

    一位夫人从天国下降,应她请求(10),我才来救助这个人,才和他作伴。

    但是你的意思既然是要我

    把我们的情形说得较为详尽,

    我决无不遵从你的吩咐的意思。

    这个人还没有看到最后的时辰(11),但因为痴愚,已离那时辰很近,容他翻然悔悟的时间已很短促。

    刚才说过,我被派去营救他,

    那时候简直没有另外的路好走,

    只有我走过来的这一条路。

    我引导他看了一切犯罪的人,

    如今我打算引导他去观看

    在你的掌管下洗净罪孽的精灵。

    我如何把他带了来,说来话长:

    从天国下降的‘美德’帮助我

    引导他到这里来见你,听你吩咐。

    现在只愿你恩准他的来到:

    他追寻自由,自由是如何可贵(12),凡是为它舍弃生命的人都知道。

    你知道这点;因为你为了自由,

    在犹提喀丧身而不以为苦,

    你留下的肉躯要在末日发光。

    我们并没有违犯永恒的法则,

    因他还活着,我不受迈诺斯约束,我却居住在你的玛喜亚所在的(13)那一环里,她那双贞洁的眼睛,神圣的心啊,还在求你承认她:为了她的爱,请你垂怜我们吧。

    准许我们走过你的七重境界:(14)你若俯允在下面的冥界提到你,我要把你给她的恩赐带回给她。”

    他于是说道:“我在人间的时候,玛喜亚在我看来是那么美丽动人,凡是她所吩咐的我无不依从。

    如今她既住在那恶流的彼岸,

    按我离开那里时定的法律(15),她就再不能打动我的心胸。

    但是,如你说的,假使一位夫人

    感动你又指示你,就不用谄媚:

    你用她的名义向我请求就够了。

    那么去吧,你要注意把此人的腰

    用一根光滑柔嫩的灯芯草束住(16),把他的脸洗得不留一点污迹:因为他若眼睛上蒙着一重迷雾,去拜见天堂中的第一个天使,这在他说来是十分不合适的。

    在这小小岛屿四周的滨岸边,

    就在波浪不断冲击的地方,

    灯芯草在柔软的泥土上生长。

    凡是要长出叶子或要变得坚硬的

    其他草木都不能在那里长大,

    因为它们不能忍受波浪的打击。

    往后,你们不用再回到这里来;

    那如今正在向上升起的太阳,

    会指给你们看较易上山的路。”

    他说了就不见了;我挺起身子,

    什么话不说,退到我的导者那里,把我的眼光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开始道:“儿啊,随我的脚步来吧:我们回头走吧,因为这片平原是从这里通到下面的边界去。”

    黎明正在征服和消灭早晨的雾气,雾气在它前面向四面八方逃散,我因此远远看出了大海的颤动。

    我们在荒凉的平原上向前走去,

    好像迷途的人找到原先的道路,

    觉得他以前走的路全是白费。

    我们来到了朝露正在太阳下

    拼命挣扎的地方,在这地方,

    在冷风吹拂之下朝露慢慢消散;

    我的导师就把他张开的双手

    轻轻地放在那柔嫩的草上;

    我看他的行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抬起我泪痕斑斑的脸颊向着他:

    我的欢颜已在地狱里消散无余,

    如今他又使它在我脸上浮现。

    我们于是走上了那荒凉的海岸,

    凡是在这海面上航行的人们,

    没有一个能够重回他的家乡。

    他依“另一人”的意思束我的腰:(17)
    真是奇迹!他折了那谦卑的草,
    而就在他把它折下来的地方,
    又一模一样的生出了另一枝来。

    (1)“第二个境界”指炼狱。(2)“死了的诗歌”,到这里为止,《神曲》的诗歌都是涉及精神上死了的人,因此诗歌本身不免蒙上一层阴沉冰冷的色彩;若是我们回头重读一下《地狱篇》的最后一歌,尤其能感到这一点。当但丁看到那里的景象时,他自己也变成“非生非死”的了。(3)“卡来俄彼”是九位缪斯女神之一,专司雄辩和英雄诗歌之职。(4)“可怜的喜鹊”指挨玛西亚王彼鲁斯的九个女儿。她们向缪斯女神挑战比赛歌咏,在失败后,都变成喜鹊。(5)“第一环”指月轮。(6)“行星”指金星,那时为晓星。太阳在白羊宫的时候,晓星是在双鱼宫。(7)但丁面向晓星的时候,这四颗星靠近南极。这四颗星又在本篇第三十一歌里出现,一般的注家都说这四颗星象征四大异教的美德:谨慎,正义,刚毅,节制。“最初的人”:指亚当和夏娃。当他们从地上乐园被逐出的时候,南半球是被认为无人居住的:因为据中世纪的地理,亚洲和非洲是全部在赤道以北。(8)依照炼狱的假定的纬度,在任何时候只可以看到北斗星的一部分,现在是完全在地平线以下。(9)“老翁”指犹提喀的伽图(生于公元前95年),恺撒的策略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在萨普萨斯战役以后,他宁可自杀,不愿落于敌人之手。这是被认为忠诚于自由的一种高尚举动,因此但丁把他放在这里,作为炼狱前界的守卫者;不然,他既是自杀者,是应该放在地狱里的。(10)“一位夫人”指俾德丽采,参阅《地狱篇》第二歌。(11)“最后的时辰”指精神的死亡和肉体的死亡。参阅《地狱篇》第一歌的寓言。(12)这里的“自由”指精神的自由和公民的自由。(13)“玛喜亚”是伽图的续弦(见《地狱篇》第四歌),伽图把她让给他的朋友荷顿修斯,当后者死后,玛喜亚又回来与伽图结婚。(14)“七重境界”指炼狱的七环,在那里面七大罪恶受到责罚。(15)注家对这“法律”究竟指什么法律,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说,当基督把伽图从林菩狱中提出以后,伽图因地方的变动,情感也起了变化。“恶流”:指地狱中的阿刻隆河(见《地狱篇》第三歌)。(16)“灯芯草”是谦卑的象征;以后我们将看到,但丁身上的罪孽是骄傲。(17)“另一人”指伽图。

    炼狱篇 第二歌

    天使的舵手

    如今太阳已达到了那地平线,
    它的半圆形的子午线以其顶点
    覆盖在耶路撒冷城的上面,
    而在太阳的正对面转动的“黑夜”,
    同着在她盛时从她手中落下的天平座
    一起从恒河那里上升;
    因此,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
    美丽的黎明神白里泛红的脸颊
    因年龄的增加,正转变为橙黄色(1)。

    我们还是留在海洋的旁边不走,

    正像仔细考虑着路程的人,

    心儿虽已飞去,身体却不移动;

    看哪,好像在天将黎明的时辰,

    低低的在那西方的海洋上面,

    火星从浓雾里射出红红的火光;

    我就像那样看到——愿我能再看到!——一颗光体那么迅速地渡海而来,任何的飞翔都不能和它相比。

    当我把眼睛暂时从它那里转开

    去询问我的导者的时候,

    我看到它变得愈亮,愈大了。

    于是在它的两边我看到了

    一些白色的东西;而在那底下,

    又逐渐出现了另一个白色东西。

    我的导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最初的白色显出是翅膀;

    在他看清楚了那个舵手之后,

    他就叫道:“跪下,赶快屈膝跪下;看那上帝的天使:合起你的手掌:从此后你将看到这样的使者。

    看他怎样鄙视一切人类的器具,

    因此,在相隔这么阔的两岸之间,他不用桨,也不用帆,只用自己的翅膀。

    看他如何使他的双翼向着天上,

    就用那永恒的羽翮划动空气,

    双翼并不像人的毛发那样脱换。”

    那神鸟向我们愈飞愈近,

    就显得比先前越加灿烂辉煌,

    我简直不能用眼睛向他逼视:

    我垂下了眼光,他向海岸驶来,

    乘的是一条那么轻快的小舟,

    行驶时仿佛和水面不相接触。

    那天国的舵手站在船尾之上,

    他脸上清楚显出幸福的光彩,

    那船上还坐着一百多个精灵。

    “当以色列出了埃及的时候(2),”

    他们大家一起这样齐声歌唱,

    也唱了那首诗篇的其余部分。

    于是他向他们划了神圣的十字,

    他们大家就立刻跳上海岸,

    他像来时一样迅速驶去了。

    在那里留下的众阴魂对那地方

    似乎也不熟识,只管向四下观望,就像试验新事物的人一样。

    太阳已经用他的锐利的箭矢

    把摩羯宫从天空的中央驱走(3),如今正向四面八方耀射光芒,那新来的众魂就在那时抬起脸,对我们说:“你们若是知道,请指点我们去到那座山的道路。”

    维吉尔就此答道:“也许

    你们以为我们熟悉这个地方,

    但我们像你们一样是新来的。

    我们才到这里,比你们先来一步,走的是另一条崎岖险巇的道路,如今上山在我们就像儿戏一样。”

    那些阴魂们从我的呼吸上

    看出了我还是一个活人以后,

    他们都一个个惊讶得脸如土色;

    好像向一个拿橄榄枝的信使

    人群渐渐围拢过去聆听消息,

    也没有一人以倾轧踩踏为耻;(4)那些阴魂们就像那样用目光注视我的脸,莫不深自庆幸,几乎忘了走去使自己美丽了(5)。

    我只见其中一个走向前来(6),怀着那么深厚的情意拥抱我,以致使我感动得也要拥抱他。

    只具外形的空虚的阴灵们啊!

    我双手在那阴魂背后抱了三次,

    却有三次抱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想我脸上一定显出了惊讶,

    那阴魂对此笑了一下就退去,

    我慌忙跟随着他往前奔跑。

    他说出无限温柔的话请我停步:

    于是我就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恳求他停留片刻跟我说几句话。

    他回答我道:“正像我带着肉躯时爱你一样,我解脱了还是爱你;我因此停步:可是你为何在这里?”

    “我的卡塞拉呀,我作这次旅行,是要重新回到这里,”我说道(7),“但你怎么被剥夺了这许多时间?”

    他对我说道:“我并没有受到委屈,虽然那能随心所欲把人带走的他,有好几次不给我到这里来的方便;他的意志由一个公正意志造成。

    实在说来,他在过去三个月内(8),已把愿意进来的都平安地载来。

    我那时正走向台伯河的流水

    在那里渐渐变咸的海岸,

    他就慈悲地把我收容了进去(9)。

    他如今已振翼向那河口飞去,

    因为那些不沉到阿刻隆去的人,

    经常不断在那里聚集在一起。”

    我说道:“从前你惯用爱情的歌

    使我心中一切欲望归于平静,

    假使新的法律没有使你忘掉,

    你可否用那首歌安慰我一下,

    我的带着形骸在此旅行的灵魂,

    真感到无比的苦恼和悲哀啊。”

    “在我心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10),”

    他就开始这样无限美妙地歌唱,

    那旋律至今还在我心中荡漾。

    我的导师和我,以及那些同他

    在一起的阴魂都显得那么欢喜,

    仿佛任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我们大家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他的歌声,那可敬的老人猛然说道:“你们这些懒惰鬼,这算是什么啊?

    看你们荒疏拖延到了什么地步?

    赶快到那山上去把腐肉剥掉,

    不然上帝不会显在你们面前。”

    好像一群野鸽围着麦子或豌豆,

    一声不响只管聚在那里啄食,

    也没有显出惯有的骄傲模样,

    若是看到它们所惧怕的东西,

    大家就立刻放下嘴边的食物,

    因有更大的事情使它们忧虑;

    我就像那样看到新来的鬼群

    不再听那歌唱,都走往那山腰,

    像一个人在走路却不知走往何处;我们也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那里。

    【注释】

    (1)在耶路撒冷是日落;在恒河上,即在印度,是子夜,因此在炼狱正是日出的时辰。当太阳是在白羊宫的时候,夜是在正对面的天平座;在秋分的时候,天平座从夜的手中落下,太阳那时就走进这星座,夜就逐渐比昼长了。

    (2)这是《旧约·诗篇》第114篇的开头语。但丁认为这一篇诗篇的意义是“成为神圣的灵魂走出肉体的奴役,进入永恒光荣的自由。”见但丁致旨·格兰德的书简第7节。

    (3)正在上升的太阳(在白羊宫)的光,把摩羯宫从中空消灭了(在白羊宫碰到地平线的那一刹那,摩羯宫碰到子午圈)。

    (4)在但丁的时代,信使骑了快马或是奔跑,把消息从一城镇传到另一城镇。

    (5)“使自己美丽”是“洗净罪孽”的形象说法。

    (6)这个阴魂生前是但丁的友人,在佛罗伦萨以音乐才能著名。据兰狄诺说,“但丁在读书疲倦了以后,时常和他在一起休息。”据说,他把但丁的一些诗歌谱成曲子,其中也许包括《在我的心灵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那一首。

    (7)但丁这里的意思是,他活着的时候到炼狱来旅行,为了将来死后能再到炼狱中来。

    (8)“过去三个月”指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开始以后的三个月。请参阅《地狱篇》笫十八歌。

    (9)救恩只能在真正的教会里得到,而这教会是坐落在罗马的,因此那些不是永劫不复的人的灵魂,都聚集在罗马的海港台伯河口,待天使运载到炼狱。

    (10)这是但丁在《飨宴篇》第3章里所分析的那首诗的第1行。

    炼狱篇 第三歌

    炼狱前界

    虽然那群阴魂突然一哄而散,

    只见他们在那平原上四处奔跑,

    奔向理性驱使我们前往的山,

    我却紧紧靠近我的忠实的导者;

    没有他我怎么能顺利前进呢?

    此外又有谁愿意把我带上山去?

    我看他心中似乎被自责苦恼着。

    哦你高贵而又纯洁的良心啊,

    一件小过怎样的使你感到痛苦!(1)他的脚步已不再迈得那么匆忙,立即恢复了所有行动的庄严(2),这时,我先前那畏缩的心灵渐渐舒展,仿佛要作急切的探索,我就把我的脸正对着那座山,它的顶峰从大海中耸入云霄。

    在我们背后,那炎炎的红日,

    它的光线被我的身体挡住,

    就在我前面投下了我的影子。

    等我看到了只有在我的面前

    地上才有黑影,我转身看看旁边,心中怀着怕自己被人抛弃的念头(3)。

    而我的安慰者完全转过身来,

    对我说道:“为什么你又不信任了?

    你不信我和你在一起引导你吗?

    我能留下影子的肉躯早已埋葬,

    从布林提斯迁来,葬于那不勒斯,那里如今已经是黄昏时分了(4)。

    如今在我前面若是没有影子,

    你不必惊异,就像不必惊异于

    一座天体不挡住另一天体的光。

    不肯把造化给我们看的‘神力’,还在创造像我们一样的物体,宜于忍受盛暑和严寒的磨难。

    凡是希望我们的智力能够理解

    那集三位于一体的‘无限’的人,他们的想法就已迹近疯狂。

    人类啊,你们以事实为满足吧!

    假使你们能够看到宇宙万物,

    那么马利亚就无需生育了;(5)你们见过作无用的想望的哲人,他们的想望不然会得到满足,如今却成为他们永远痛苦的原因。

    我指的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

    还有其他许多人。”这时他垂下头,不再说下去了,神色仍显出烦恼。

    这时候我们已走到了山脚底下,

    我们发见那里的绝壁无比陡峭,

    两腿再怎样矫捷都难以攀登。

    勒利启和图俾亚间的那条路(6),最为荒芜,最为僻远,同这里相比却像平坦开阔的梯级。

    “谁知道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

    我的导者一面停下脚步一面问,

    “让不生翅膀的人能够攀登?”

    他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

    心中细细盘算着我们要走的路,

    我也正在抬头望着那座岩壁,

    我猛看到左边有一群阴魂出现,

    他们移动脚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那么慢,仿佛不在前进(7)。

    “夫子,”我说道,“请你抬头看看,假使你还没有想出走哪一条路,看那边给我们指路的人来了。”

    他望了他们一下,脸上露出笑容,答道:“他们来得慢,我们迎上去吧;可爱的儿啊,你要坚定你的希望。”

    我们走了像人间走的一千步路,

    发现那一群阴魂离我们还有

    像投石的好手能投到的那样远,

    那时他们拥到陡壁的岩石间,

    紧紧的站在一起,一动都不动,

    像胆战心惊走路的人停步观望。

    维吉尔开始道:“已被选中的精灵,哦,得到了幸福结局的你们啊,凭那在等待你们的至福之名,告诉我们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让我们可以从速向上走去;

    因爱惜光阴的人最怕浪费光阴。”

    好像羊群一头,两头,三头地

    走出圈栏,余下的怯懦地站着,

    它们的眼睛和鼻子都向着地上,

    那第一头怎么做,其余的也跟着做,它若站着不动,它们就挤上前去,显得又蠢又安静,茫然不知何故,我当时看到了那幸福的一群,为首的一个就这样移步前来,脸色那么羞怯,行动那么庄重。

    那些走在前面的精灵一看到

    阳光在我右边的地上黑了一块,

    而我身体的影子落在岩石上面(8),他们立刻停了下来,倒退了几步;而所有那些在后面跟着来的,还没有弄清缘故,也照样做了。

    “我不待你们问就向你们承认,

    你们看到的是个活人的身体,

    太阳的光也就在地上隔着个影子。

    你们对此不必惊异,却要相信,

    他到这里来设法克服这座难关,

    不是没有从上天取来了力量。”

    我的导者这么说;那些高贵灵魂

    说道:“请回过身来,你们先进去吧,”

    说时又用手背向我们作了个手势。

    于是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道:(9)“不论你是谁,请在走时掉过脸来,想一想你在人世见过我没有。”

    我转身过来向着他,定睛观察:

    他头发金黄、皮肤白皙、仪态华贵;可是一条眉毛给伤疤隔成两段。

    我谦恭地说了我不曾见过他,

    他听了之后就说道:“现在看吧”;给我看他胸膛上方的一处伤疤。

    于是他含笑说道:“我是曼夫累德,君士坦士皇后的孙儿;因此,我祈求你,你回到人世的时候,务必到我美丽的女儿那边去,她是西西里王和亚拉冈王的母亲,如有别的传说,就把实情告诉她。

    我在我的身体上受到了两下

    致命的刀伤后,我就流着眼泪

    拜伏在宽恕罪人的上帝面前。

    我犯下的罪孽是无比可怕的;

    但‘无限的善’是那么宽大为怀,凡是投向它的怀抱的它都接受。

    假使由克雷门特教皇派遣来

    把我穷追不放的科森柴的牧师(10),在那时精读了上帝的这条经文,那么现在我的骨头仍然埋葬在靠近本内文托的那座桥头边,在那高高的石冢的保护之下。

    如今在那国境之外,弗特河边,

    他吹灭了烛,把骨头迁到那里(11),任它们受到雨的冲洗,风的吹打。

    只要希望还有一丝儿绿意,

    灵魂不会因他们的诅咒沉沦得

    ‘永恒的爱’不再为他们开放花朵。

    确实是这样的,凡是在死的时候

    反对神圣教会的,最后虽已忏悔,若是在人世没有善良的人们替他们作祷告来缩短这个刑期,他们在这滨岸之外彷徨的时间,须三十倍于他们在傲慢中度过的年月。

    且看你有没有力量使我幸福,

    你只要回去后向我的好君士坦士

    讲述你看到我的情形,和这禁令,因为人间的帮助会给我们不少益处。”

    【注释】

    (1)但丁认为伽图在上一歌末了所斥责的错误,并不是严重的,而维吉尔却不应那样匆忙地跟着那些阴魂奔跑了,并且现在似乎还在自责着。

    (2)亚里士多德曾说过,“一个心灵崇高的人,他的行动将是缓慢的,他的声音将是深沉的,他说话的态度将是镇静的;因为一个人若是没有许多要关心的事,不见得会匆忙;若是不把任何事情认为重要,也不见得会加重语气;而这些事情正是使人尖声说话,举动迅速的原因。”

    (3)这是但丁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的影子,在这旁边没有看到维吉尔的影子时,就吃惊起来,以为他离开他了。

    (4)意大利下午3时的时候,耶路撒冷是下午6时,炼狱是上午6时。维吉尔从雅典回来后,死于布林提斯,据说由奥古斯都皇帝把尸体带至那不勒斯,葬在那里。

    (5)这两行的意思是:“假使人类的理性能够深入到这些神秘里面,那么就无需神子的启示了。”

    (6)“勒利启(城镇名)和图俾亚(乡村名)”分别处于意大利滨海省份利求利阿的东西两端。

    (7)在炼狱前界的阴魂,生前是被逐出教会或临终前悔过的。从但丁关于他们所描写的形象里,可以看出他们的性质,缓慢、怯懦、愚蠢、羞怯等等。

    (8)山在但丁的右边,而太阳在他的左边。

    (9)这是曼夫累德(1231—1266),亨利王六世和他的妻子君士坦士(关于她可参看《天堂篇》第三歌)的孙儿,腓特烈王二世的私生子。曼夫累德的妻子,萨伏衣的俾德丽采,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后者于1262年嫁给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关于彼得三世和他的儿子们,见本篇第七歌;再参阅《天堂篇》第十九歌)。曼夫累德于1258年为西西里王,篡夺了他的侄子康拉定的权力。教皇们当然反对他,因为他是一个基伯林党人,把他逐出了教会;1265年安如的查理应克雷门特四世的请求,率领大军来到了意大利,被加冕为对立的西西里王。1266年2月26日曼夫累德被查理战败于本内文托(那不勒斯东北约20英里),又被杀。他被埋于战场附近,在一座大石冢之下(每个兵士在经过时投一石块);但是依教皇的命令,他的尸体被掘出,抛在弗特河边,在那不勒斯王国和教会国家的国境之外;葬时依被逐出教会者惯用的仪式。

    (10)这个牧师就是由克雷门特四世派到本内文托掘出曼夫累德的尸体的。

    (11)“熄灭的烛”是埋葬被逐出教会者的仪式的一部分。

    炼狱篇 第四歌

    开始登山

    我们感官中的某一个感官

    感到了痛苦或是欢乐,

    灵魂就贯注在那个感官上,

    似乎把其他的能力一概都忘了;

    这和那种认为我们不止有

    一颗灵魂发光的错误看法相反。

    因此,我们听到或看到什么,

    使灵魂全神贯注于上面时,

    时间过去了,我们却没有觉察到。

    因为,能注意事物是一种本领,

    能使注意力集中是另一种本领;

    后者仿佛受着约束,前者自由(1)。

    我听那精灵说话感到惊异时,

    我对这一点有了切身的体验;

    因为太阳足足爬登了五十度(2),我没有觉察到,那时我们已走到一个地方,精灵们在那边齐声向我们叫道:“这是你们问的地方。”

    在葡萄渐渐变得紫黑的时候,

    农民常用他的叉子叉起一小束荆棘,塞住篱笆上的洞,甚至那洞也大于我的导师从中攀登的那个裂罅,等到那群阴魂一离开我们之后,我们就独自上山,我在后追随。

    一个人能走到圣里俄,走到诺里;(3)一个人用双足能上俾斯曼吐伐,达到它的顶峰;但这里得要飞(4),我意思是用崇高欲望的敏捷的翅膀和羽翮紧紧追随那导者,他给我希望,给我照亮了道路。

    我们在岩石的裂缝内往上爬,

    两边的岩壁把我们紧紧夹住,

    底下的地面也要我们手足并用。

    我们达到了那峭壁顶上的边缘,

    来到豁然开朗的山腰上的时候,

    我叫道:“夫子啊,我们往哪里走呢?”

    他就对我说:“不要往下走一步,永远跟在我后面爬上那山峰,直到一个贤哲的护送人出现。”

    那山顶之高非我目力所能及,

    而那斜坡的坡度又远远超过

    从半四分圆引到中心点的线(5)。

    我那时身体疲乏极了,开始说道:“亲爱的父亲啊,请回过来看看吧,你若不停下,我将一人落在后面。”

    他道:“我的儿啊,你努力爬到那边吧,”

    说时指着一条高一点的崖路,

    那条崖路就在那一边环抱全山。

    他的言语就这样鼓动我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爬着,奋力向上,

    直到我的双足踏上了那崖路。

    我们两人都在那里坐了下来,

    转身望我们从那里上来的东方;

    因为回顾往往令人精神振奋。

    我先把眼光投向下面的海岸;(6)然后抬起头来望那一轮太阳,惊异阳光从左射在我们身上(7)。

    那圣哲的诗人清楚地看出了

    我对那光辉的巨轮完全感到惊讶,它那时正处在我们和北方之间。

    他因此对我说道:“假使双子星座和那一面向着四面八方发出万丈光芒的巨镜在一起,你会看到那红光四射的黄道带还要旋转着渐渐靠近北斗星,

    除非太阳离开了它的旧轨道(8)。

    若是你要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你必须先全神贯注,然后想象

    郇山和这座山在地球上的位置,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地平线,

    却处于不同的半球内;因此,

    若你的智力有十分清楚的理解,

    你将看到腓挨顿因不知怎样驾驶

    而受伤的那座日车,要在那边

    经过郇山必在这边经过这座山(9)。”

    “我的夫子啊,说实在话,”我说道,“对于我过去似乎不解的地方,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在某一种科学中被叫做赤道、永远停留在太阳和冬天之间的

    那个天体运转的中间轨道,

    为了你所说的原因,离开这里,

    走向北方,一直走到希伯来人

    看它走向较热的地带的地方(10)。

    但是你若允许,我很想知道

    我们还要走多少路,因为这座山

    耸入云霄,我无法望到它的顶点。”

    他就对我说道:“这座山是这样的,在下面开始的地方总有些艰辛,可是愈往上爬则愈不感到疲倦(11)。

    因此等到你感到那么轻松愉快,

    往上攀登成为毫不费力的事,

    就像乘着船顺流而下那么平易,

    那时你将到达这段行程的终点:

    那里你才能希望解除你的疲劳。

    我就回答到这里,我说的是实话。”

    在他刚说完了这句话之后,

    忽然我们附近有一个声音说道:(12)“在那之前你需要坐一下呢。”

    我们听到那声音就掉过身去,

    我们看到左边有一大块石头,

    我们两人先前都没有去留意。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那里有好些人正在岩石后的凉荫下懒散着,就像由于怠惰休息着的人一样。

    他们中的一个,看上去一副疲倦相,正在那里坐下去,抱着他的双膝,把头低低地垂在那双膝之间。

    “我的亲爱的夫子啊,”我说道,“请你看看那个人的懒惰样子,仿佛‘怠惰’是他的亲姊妹似的。”

    于是他向我们掉过身来,注意我们,把他的脸只是在他的腿上动了动,说道:“你有勇气,你往上爬吧。”

    于是我就认出了他是什么人;

    虽然我由于疲劳还有点气喘,

    但是这并不阻止我向他走去;

    等我走到他那里的时候,他简直

    好像没有抬起头来似的,说道:

    “你真的看到日车在你左边跑吗?”

    他那懒洋洋的动作和简短的话

    引得我禁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于是我开始说道:“贝拉加,

    如今我不为你悲痛了;但是对我说(13),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你等待护送人呢,还是你故态复萌了?”

    他说道:“老兄,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坐在门边的上帝的天使,

    不肯让我进去经受那些磨难。

    我先得在门外让天体绕着我转,

    我在世时它转多久,现在也转多久,因为我把治病的忏悔拖到末了:除非有一颗蒙受天恩的心为我作的祷告在此以前帮助我:不为上天俯听的祷告又有何益?”

    这时,那诗人已在我之前上山了,他说道:“现在你赶快往前行吧,你看太阳已经碰到了子午线,黑夜已从恒河边跨到了摩洛哥(14)。”

    【注释】

    (1)柏拉图认为人有一个肉体的灵魂和一个不朽的灵魂。假使这是实在的,那么人在同一个时候可以注意两件事情。但是但丁认为心灵是单一的,而灵魂有三种不同的能力:生长的、感觉的、理智的。那时候,但丁的理智的能力是被约束住了,而他的感觉的能力却在听着,因此就没有感到时间的过去。关于这个问题,参阅本篇第二十五歌。

    (2)太阳每个时辰走五十度:因此此刻是上午九时二十分。

    (3)“圣里俄”是蒙番尔脱洛山区的主要城镇,坐落在一座高峻崎岖的山上,难于到达。“诺里”是利求利阿的城镇,背后是崇山,到那里必须走下陡峻的坡路。

    (4)“俾斯曼吐伐”:是摩得那西南约25英里的一座崇山。有人认为但丁就把这座山作为炼狱山的模型。

    (5)四分圆(即一个圆形的四分之一)的角度是九十度;因此半个四分圆的角度是四十五度。

    (6)在南半球里向东望(因为但丁把炼狱放在南半球内的)。

    (7)但丁惊异太阳在赤道之北,把光射在他的左肩上(因为他们向东望,北就在他们的左方,南在他们的右方);他忘记了他现在正在和欧洲相对的地方,从那里看太阳是走着相反的方向的。

    (8)维吉尔解释说,假使太阳在双子宫,而不像现在那样在白羊宫,那么太阳还要在北。太阳达到最北的时候,从5月21日到6月21日与双子宫同行。

    (9)耶路撒冷(郇山)是被想象处于炼狱的对蹠地。因此太阳的行程必须是在炼狱之北和耶路撒冷之南。参阅本篇第二歌的开头。

    (10)那永远处于太阳和冬天之间的赤道(“中间轨道”),是在炼狱之北,就像在耶路撒冷之南一样。太阳在黄道上向北的时候,赤道以南就是冬天,反之也如此。

    (11)因为愈往上爬,罪孽洗掉的愈多,身子也愈轻了。

    (12)这是佛罗伦萨人贝拉加,但丁的友人,制造乐器为业,以懒惰著名。

    (13)但丁看到他已走上救恩之路,所以不为他悲痛了。

    (14)在炼狱里是正午,在恒河(印度)地区是日出,在摩洛哥(西班牙)是日落。

    炼狱篇 第五歌

    三个高贵灵魂的惨死

    等到我离开了那些阴魂,

    而正在追随我导师的脚步时,

    我背后却有一个阴魂指着我,

    大声叫道:“看啊,那个在下边的人好像阳光没有照到他的左边似的(1),他的一举一动和一个活人一样。”

    我听到这说话声就回过头去,

    看到他们吃惊地望着我一人,

    望着我一人和那被挡住的阳光。

    “为什么你的思想这样纠缠不清,”

    那导者说道,“使你放缓了脚步?

    他们在这里私语干你什么事呢?

    你随我来,让人们去谈论吧;

    你要屹立得像一座坚稳的塔,

    它的高顶在狂风中决不动摇

    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

    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

    因一个念头抵消了另一个念头。”

    我除了说“来了”还能回答什么呢?

    我就说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

    那种往往使人获得宽恕的颜色(2)。

    在这同时,越过那高山的斜坡,

    一群阴魂在我们前面一点的地方走来,他们逐节交互地吟咏“慈爱颂”(3)。

    他们一看到我的身体竟然

    不让太阳的光线通过的时候,

    他们变吟咏为一声粗长的“哦!”

    他们中有两个像信使模样的人,

    迎着我们奔跑前来,追问我们道:“我们一定要知道你们的情形。”

    我的导者就说道:“你们可以回去,对那些派你们到这里来的人说,这个人的身体确实是血肉之躯。

    假如他们因见他的影子而停下,

    我想,我这样回答你们已经够了:让他们尊敬他,他也许对他们有用。”

    我曾经看到过夜色初降时

    火焰似的赤雾,或是夕阳西斜时

    八月的云彩疾驰于高空之中(4),但那两人却更快地回到上边,一到了那里又和他人旋身奔来,就像一队纵缰狂驰的骑兵一样。

    “这群逼近我们的人数目众多,

    他们走来恳求你,”那诗人说道;“但你还是往前走,边走边听吧。”

    “你这带着与生俱来的肢体

    向着至福境界走去的灵魂啊,

    你且停一下脚步,”他们走来叫道。

    “看一下你是否见过我们哪一个,你就可以把他的消息带到人间:唉,为什么走?唉,为什么不停留?

    我们大家都是为暴力所杀死,

    直到最后的时辰仍然是罪人:

    那时从天而降的光明使我们彻悟,因此,经过了忏悔,宽恕了别人(5),我们与上帝复和而摆脱了生命,他使我们满怀着要见他的渴望。”

    我就说道:“我把你们的脸看得

    怎样仔细,也认不出谁来;但是,我做的若能令你们欢喜,就说吧,幸福的精灵啊;我为那安宁之故,一定会做,我跟着这位导者从一界走到一界,也就是追求这安宁啊。”

    有一个开始说:“用不着你发誓,我们大家都相信你的一片好意,只愿你不要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此,不过是先他人说话的我

    恳求你,你回到人世后若再见到

    在罗曼亚和查理王国之间的地方,为垂怜我起见,你务必祈求法诺的人为我作神圣的祷告,让我可以洗净我深重的罪恶。

    我在那里诞生;但是使我流尽了

    我的生命之血的深深的创伤,

    在安泰诺人的怀抱中加上我身,

    就在我认为最无危险的地方。

    干了这件事的是伊斯特的国王,

    他对我的愤怒远超过正义范围。

    但是,我在俄赖珂被袭击的时候,我若是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我现在还活在人们所在的人间。

    我却奔到了泽地,芦苇和泥泞

    死死缠住了我,我倒下了;我看到地上积了一摊我筋脉中流出的血(6)。”

    另一个接着说:“求你用仁慈的怜悯(7)帮助我达到我的欲望,愿那催促你登上那座崇山的欲望得到实现。

    我是蒙番尔脱洛人,我是蓬孔脱;佐凡娜或任何人都不关心我;(8)我才垂头丧气在这些人中间走。”

    我对他说:“因什么暴力,什么机运,你离开了康巴尔狄诺落荒而逃,使你葬身的地方从没有人知道?”

    “哦,”他答道,“在卡森铁诺的山麓,有一条名叫阿基诺的江河流过,发源于‘修道院’之上的亚平宁山。

    我到达了人们不用这名称

    来叫这条江河的地方,喉咙带伤(9),双脚没命地飞奔,鲜血染红了土地。

    我在那里失去了目光,一边叫着

    马利亚的名字一边断了气;

    我在那里倒下,我的肉躯孤单留下。

    我将说出真情,你到人间去讲吧;上帝的天使带走我,地狱来的叫道:‘你这从天国来的,为何夺我的东西?

    你从这里带走他那不朽的部分,

    只一小滴眼泪使他脱离了我;

    我要另样对待那另一部分。’

    你知道潮气如何聚集在空中,

    一待升到寒流使它凝结的地方,

    这潮气又转变为水分而下降。

    他把只想做恶事的罪恶意志(10)同他的智力结合,用他本质中产生的力量搅起了浓雾与狂风。

    等到白昼消尽,他用浓雾笼罩住

    从普拉托玛诺到大山脉的山谷,

    使那里的天空黑沉沉地压下,

    因此湿透了的空气变成了水:

    雨就霈然下降了,凡是土地不能

    吸收的雨水全部向小川流去;

    所有小川汇成了巨大的洪流,

    就势不可挡地只往那大江奔去,

    什么土堰和堤防都不能阻拦。

    狂暴的阿诺河在河口旁边,

    发见了我的冻得发硬的尸体,

    把它抛入阿诺河,我在不胜痛苦时在胸前形成的十字架也就松开:(11)河水卷着我沿着岸,在河床上冲去,泥泞和沙石把我掩埋和裹住。”

    “唉,等到你将来回到了人间(12),在漫长的行程后休息够了,”

    第三个精灵紧接第二个精灵说,

    “你务必要记起我,我就是拉比亚:我在西挨那出生,我在马累玛身亡;先同我订婚,结婚时又为我戴上宝石戒指的他,却要了我的命。”

    【注释】

    (1)因此太阳是在但丁的右边。因为,他们先前坐着向东望时,太阳在他们的左边;那么,他们现在站起来又往前走时,太阳就在相反的方向了。“那个在下边的人”指但丁,因为但丁跟在维吉尔的后面上山。

    (2)或许但丁露出羞愧的脸色,是因为先前阴魂们看到他是活人而吃惊时,他自己感到骄傲,由于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忏悔了而来到炼狱;现在经维吉尔告诫后,不觉羞愧起来。

    (3)“慈爱颂”指《旧约·诗篇》第51篇。这是求上帝慈爱怜恤,洗除罪孽的诗篇。

    (4)中世纪的科学认为陨星和闪电起因于“火焰似的赤雾”,即我们近代人所称的瓦斯。

    (5)他们不仅忏悔了自己的罪孽,而且宽恕了人家用暴力杀死他们的罪。

    (6)说上面这一段话的阴魂是雅科波·台尔·卡塞洛。他是法诺地方的归尔甫党人。法诺坐落于罗曼亚和那不勒斯(那时为安如的查理所统治)之间。他在1296年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伊斯特的阿左八世拟吞并波伦亚,其计划为卡塞洛所阻;因此卡塞洛招了阿左的怒。他拟到米兰去当行政长官以避其锋,可是在他到该地去的途中,被阿左所派的人刺死。被刺的地点是俄赖珂,俄赖珂在威尼斯和巴丢阿之间。但丁把巴丢阿人称为安泰诺人,因为据传说巴丢阿是安泰诺创建的。俄赖珂坐落在一个沼泽地区,他认为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比较容易,他没有那么做,就在俄赖珂丧生了。

    (7)这一个阴魂是蒙番尔脱洛的蓬孔脱,归多的儿子(归多的事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像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基伯林党的领袖。当阿累提诺军队1289年6月11日在康巴尔狄诺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他是该军队的统帅(但丁也参与这个战役),而且战死。

    (8)“佐凡娜”:是蓬孔脱的妻子。

    (9)康巴尔狄诺是在阿诺河流域的上游,或名卡森铁诺区域(西边以普拉托玛诺群山为界,东边以亚平宁主脉为界),在波彼和俾俾挨那之间。在俾俾挨那地方,发源于亚平宁山中卡玛尔杜里寺院的阿诺河,就流入阿诺河。

    (10)恶魔,恶的意志的化身,对灵魂无能为力,就搅起了暴风雨,把狠毒发泄于肉体上面。

    (11)他曾把双臂交叉在胸前作过祷告。

    (12)说这一段异常简略而动人的话的,是拉比亚。关于她,注家并没有很多的材料,除了说她是西挨那的托罗美家族的人,嫁给南罗为妻。南罗在1277年当佛尔泰拉的行政长官,1314年当卢加的行政长官;1284年当多斯加纳归尔甫党人的队长;1322年还活着。拉比亚于1295年在西挨那的马累玛沼泽地区被她的丈夫处死。有的说她被抛出窗外而死,又有人说死于神秘的原由。把她处死的原因,所说也不一。有的说她的丈夫嫉妒她;有的说他弄死她,是为了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炼狱篇 第六歌

    意大利“暴风雨的声音”但丁

    掷骰子的赌局一哄而散以后,

    输了钱的人还留在那里发愁,

    重复掷着骰子,痛心地思索:

    而其余的人都跟着赢家走去:

    也有走在前面的,也有从后面拉的,也有在旁边要他记起来的。他不停步,只是应付这个,应付那个:那些拿到了钱的人不再拥来;他就从一群人中间脱身走开。

    我也这样被那群阴魂团团围住,

    回头看他们,时而这里,时而那里,一一许诺了他们,才突出重围。

    这边是那阿累提诺地方的人,

    在吉恩·狄·泰珂凶残的手下丧身;(1)另一个就是那在追赶时溺死的(2)。

    那伸出了双手正在哀哀恳求的

    是腓特烈哥·诺凡洛,还有那个(3)使好玛佐珂显出容忍的比萨人(4)。

    我看到了奥索伯爵,也看到了(5)自己说因憎恨和猜忌,不是犯了什么罪才脱离肉体的那个灵魂——我指的是彼尔特·拉·勃洛斯;还在人世的勃拉朋夫人要留意,才不会和更恶的阴魂在一起(6)。

    我好容易从所有的阴魂那里脱身,他们只求人家为他们作祷告,使他们从速走完通向幸福的路,我开始说:“我的光明啊,我仿佛记得你在某一段文章里明白否认:祈祷可使神圣的天命稍为改变;(7)这些阴魂所祈祷的正是这一点。

    那么他们的希望难道是空的么?

    还是你的话我理解得不够清楚?”

    他就对我说道:“假如你用健全的头脑好好想一下,我的文字是明白的,这些阴魂的希望也不会落空。

    要知道天命的高峰,不会因为

    仁爱的火焰瞬即满足了这里的

    阴魂的要求,就自行降低下来,

    况且,依我讲那句话的情形来说,那种错误不能由祷告来补救,因为那样的祷告和神意相违背。

    关于这样一个深奥难解的疑问,

    且不忙作结论,要等她对你解释,她将是真理与知识之间的明灯。

    我不知道你是否懂得;我指的是

    俾德丽采;你将看到她在高处,

    在这座山的顶上,含笑而蒙庥(8)。”

    我说道:“我的导师啊,我们快走吧;我已不像先前那样地疲乏了,看呀,连这山现在已有了影子。”

    “我们要随这阳光往前走,”他答道,“我们能够走多少路就要走多少路;但是事实正和你所想的相反。

    你登上顶峰之前,将再看到太阳,如今它正隐藏在那座山的背后(9),你的身体因此没有投下影子。

    且看那边一个阴魂,孤零零的

    独自一个耽在那里,向我们望着;他会给我们指出最便捷的道路。”

    我们向他走去。伦巴底的精灵啊,你那态度是多么傲慢,多么轻蔑,你那眼睛动得多么庄严缓慢!

    他不向我们说话,但容许我们

    往前走去,只是用炯炯的目光

    望着我们,好像蹲在地上的狮子。

    可是维吉尔还是慢慢地走近他,

    求他指点我们最好的登山的路;

    那个精灵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却向我们探问我们的生平籍贯。

    我那和蔼的导师刚说了“孟都亚”,……那阴魂欢喜得好像发狂似的,立即从他所在的地方向他跃去,口中说着:“孟都亚人啊,我就是你那城市中的索得罗。”他们互相拥抱(10)。

    唉,奴隶般的意大利,你哀痛之逆旅,你这暴风雨中没有舵手的孤舟,你不再是各省的主妇,而是妓院!

    那高贵的灵魂,只是听到人家

    提起他故乡的可爱名字,就急于

    在那里向他的同乡人备致问候;

    而你的活着的人民住在你里面,

    没有一天不发生战争,为一座城墙和一条城壕围住的人却自相残杀。

    你这可怜虫啊!你向四下里看看

    你国土的海岸,然后再望你的腹地,有没有一块安享和平幸福的土地。

    假如那马鞍空着没有人骑,

    查士丁尼重理你的缰绳又有何益?(11)没有这件事你的羞耻倒要少些。

    唉,人们啊!若是你们好好地理会上帝向你们写下的意旨,你们是应该服从,让恺撒坐在鞍上的啊!

    自从你们把手放上那缰绳以来,

    你们看这头畜生变得难骑了,

    就因为没有用靴刺来惩罚它(12)。

    日耳曼的阿尔柏啊,你遗弃了

    那个日益变得放荡不羁的女人,

    你应该骑跨在她的鞍子前穹上,

    但愿公正的审判从星辰里降临

    在你的血上,这审判要奇异彰明,你的继位者才能从中感到畏惧:因为你和你的父亲,由于贪恋阿尔卑斯山彼方的土地乐而忘返,听任这座帝国的花园荒芜不堪(13)。

    你这疏怠的人啊,来看看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14)前者悲痛不已,后者在胆战心惊。

    来吧,残酷无情的人啊,来看看

    你的贵族受的迫害,治他们的创伤,你将看到圣飞尔是如何安全(15)。

    来看看你的罗马吧,她是多么

    孤苦伶仃,流着泪,在日夜号叫:“我的恺撒啊,你为什么不陪着我?(16)”

    来看看你的人民是多么相亲相爱;若是你对我们没有丝毫怜悯,也要来为你的声誉感到羞耻。

    在人世为我们被钉上十字架的

    至上的虬夫啊,你是否准许我问,你公正的眼是转向别处去了呢?

    抑或是你在深思熟虑之中,

    为了某一个我们完全见不到的

    仁慈的目的,在作什么准备?

    因为在意大利所有的城市中,

    到处是暴君,扮演党派角色的人

    莫不变成再生的马塞拉斯(17)。

    我的佛罗伦萨啊,听了这一段

    与你无关的题外话,你也许高兴,这要归功于你的有先见的人民。

    许多人把正义藏在他们心中,

    经过考虑才放上弓弦慢慢射出;

    你的人民却永远把它放在口头。

    许多人不肯担负公共的重任;

    你的人民却不用召唤就挺身而出,口中叫道:“看我们挑起这担子来。”

    如今你且高兴吧,因为你极应该这样:有钱的你,安宁的你,聪明的你啊。

    我若说的是真话,事实会替我证明。

    制订了古代的法律而以修文偃武

    而显得卓越的雅典和拉西提蒙(18),在人民的幸福生活上和你相比时,真是微不足道,你准备的东西确实精细周到,你在十月里纺的线甚至引不到十一月中旬。

    在你记忆犹及的过去时代里,

    你曾有多少次改变了法律,币制,官职,和风俗,也调换了你的成员!

    假如你好好想一下,又仔细地看,你必将看到自己像一个病妇,在柔软的床上怎样都不能睡去,只是翻来覆去以减少她的痛苦。

    【注释】

    (1)这个阿累提诺人是俾宁卡塞·达·拉脱里纳。他当西挨那行政长官的审判官时,把著名强盗吉恩·狄·泰珂的一个亲戚判处死刑。后来俾宁卡塞在罗马当司法官时,为吉恩所杀。

    (2)这另一个阿累提诺人是泰拉底家族的古启俄,这个家族是亚勒索基伯林党人的首领。有的说,他在追赶波斯托里家族(一个被放逐的阿累提诺归尔甫党人的家族)的时候,溺死于阿诺河中;又有的说,是在康巴尔狄诺战役后被他们追赶时溺死的。

    (3)腓特烈哥·诺凡洛:属于康底·归地家族,在助泰拉底家族时,在康巴尔狄诺战役中被波斯托里家族的一员杀死。

    (4)这个鬼魂是加诺,玛佐珂是他的父亲。1287年,加诺由尼诺(乌哥利诺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的唆使被谋害。他的父亲玛佐珂并不为他的死复仇,却宽恕了谋杀犯(“显出容忍”)。

    (5)奥索伯爵是拿破里翁(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的儿子。他为他的堂兄阿尔倍多(亚历山特洛的儿子,亦见同上)所杀。奥索被其堂兄所杀无疑是他们父亲间的血仇的继续。

    (6)彼尔·特·拉·勃洛斯是法兰西国王腓力普三世的御医和侍从。当腓力普与其前妻所生的儿子和王位的继承者路易突然死亡的时候,国王的第二个妻子,勃拉朋的玛丽,被怀疑把路易毒死,使她自己的儿子可以继承王位。彼尔是这些指责者中的一个。为了报复,她设计使彼尔最后被绞死。

    (7)这里指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第6卷第376行:“不要希望上帝的谕命为祷告所变更。”伊尼阿到地狱里去的时候,碰到了他从前的舵手,巴里奴勒斯,他因为溺死于海中,一百年不许渡过阿刻隆河:这是加于那些没有适当埋葬的灵魂的刑罚。他恳求伊尼阿把他带到阿刻隆河的彼岸,女预言家薛俾尔就用上面的话斥责他。这句话是向一个外邦人和地狱中的阴魂说的。而且被恳求的伊尼阿也是一个外邦人。因此和炼狱中的条件不符合。

    (8)“这座山的顶”指地上乐园。

    (9)现在已过中午。

    (10)索得罗约于1200年生于归托村,离孟都亚约十英里。他是用普罗封斯语写诗的最著名的意大利诗人之一。他一生过的是到处漂流的生活。晚年时与安如的查理回到了意大利。在这里,但丁借了见到索得罗和维吉尔的热烈问候,抒发了以下一段充满着爱国主义激情的话。几世纪后,意大利人民把但丁视力意大利统一的预言者,就是根据这段著名的话。

    (11)这两行的意思是,没有一个权力来执行法律,法律又有什么用呢。查士丁尼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以他的立法工作著名(参阅《天堂篇》第六歌)。

    (12)上面六行是向教会说的,他们应该把一切世俗的统治权归还罗马皇帝。即“属于恺撒的,都归还恺撒。”

    (13)“日耳曼的阿尔柏”指奥地利的阿尔柏一世(1298—1308在位),他的父亲是卢多尔夫皇帝。阿尔柏于1308年5月1日被他的侄儿约翰刺死,所以但丁在这里预言了这件事。阿尔柏死后,由卢森堡的亨利七世接位,但丁对于意大利得救的希望都寄托在后者身上。

    (14)“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是味罗那的两个敌对的基伯林党家族,我们从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剧中已经熟悉了他们。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是俄维挨托的两个敌对的家族。

    (15)“圣飞尔”是西挨那的马莱玛沼泽地区的州名。这个州有五个世纪为阿多勃朗台乞家族所拥有(参阅本篇第十一歌)。他们经常与西挨那的公社作战,直到1300年订立了一个协定为止。

    (16)这里的“恺撒”指“日耳曼的阿尔柏”。

    (17)马塞拉斯是恺撒的反对者。这里泛指反对罗马帝国者。

    (18)指棱伦在雅典的立法,和来喀古士在斯巴达(即拉西提蒙)的立法。

    炼狱篇 第七歌

    疏懒的帝王们

    那彬彬有礼和喜出望外的

    问好的礼节重复了三四次后,

    索得罗退身向后道:“请问你是谁?”

    “那些应得上升到上帝那里去的

    精灵转身向这座山走来以前,

    我的骨头已由屋大维埋葬了(1)。

    我是维吉尔;我不能上登天国,

    不是因其他的罪,而因没有信仰”:我的导师那时就这样地回答。

    好像一个人突然在自己面前

    看到一件东西,对之惊讶不已,

    就疑信参半地说:“是这样;不可能;”

    他就显得像那样,立即垂下了头,恭恭敬敬转身向我的导师走去,抱住他,抱在仆人抱主人的地方。

    “拉丁民族的光荣啊,”他说,“有了你,我们的语言才显出所有的力量,我生身地方的永远的骄傲啊,我有何功绩能荣幸地看到你呢?

    若是我配听你说话,请告诉我

    你是否来自地狱,来自哪座寺院(2)。”

    “通过那悲惨境界的所有圈层,”

    他回答他道,“我来到了这里。

    天上的神明推动了我,我来了。

    不是为了专心,而是为了疏忽,

    我见不到你想望的至尊的‘太阳’(3),待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太迟。

    那下边有一个地方,不是因笞责(4)而只是因黑暗显出一片阴沉,那里的哀悼不像痛哭,而是悲叹。

    那里我和无辜的婴孩住在一起,(5)他们还没有脱去人类的罪孽,就被死神的毒牙咬嚼,而死去。

    那里我还和那些人住在一起,

    他们身上没有披着那三种圣德(6),却知道并奉行另外的那些美德(7)。

    但是假如你知道而且能够,

    请你指点我们一下,我们好尽快

    走到‘炼狱’真正开始的地方(8)。”

    他回答道:“我们并不被指定在一个地方:我可以往上走,也可以绕着山走:在我能去的地方,我在你身旁引导。

    但现在且看夕阳已在西斜,

    在黑夜中我们不可以往上走;(9)因此找一处美丽的所在休息吧。

    这里有灵魂们独自在右边;

    你若容许,我把你带到他们那里,能够认识他们,你也不会不欢喜。”

    “怎么回事?”维吉尔问道;“是因为晚上登山的人会受到阻止呢,还是因为他无法上去才不上去?”

    于是那善良的索得罗用手指

    在地上划了一下,说道:“看吧,日落后这条线你也不能越过;阻碍你往上走去的是夜的黑暗,而不是因为另外的什么东西:这使意志因缺乏力量而困惑。

    确然,在夜间你可以回到下边,

    在地平线把日光隐起的时间内,

    彷徨着,绕着这座山坡来回踯躅。”

    我的导者仿佛感到惊奇似的,

    说道:“那么把我们带到那边去吧,你说我们耽在那里能得到快乐。”

    我们往前只走了短短一段路,

    我就看到了那座山凹进去了,

    好像地球上的山谷凹进去一样。

    那阴魂说道:“我们要往那边走去,那边的山坡正敞开了它的胸怀,我们要在那里等候黎明的重临(10)。”

    一条既不陡峭又不平坦的曲径,

    把我们带到了那片凹地的旁边,

    山谷的边缘大半在那里隐去。

    赤金和纹银,胭脂和珠粉,

    又光亮又洁净的印度的木材,

    在被剖开的一刹间的新翡翠,

    不论其中哪种颜色都比不上

    被栽种在那幽谷里的花草,

    就像小事物比不上大事物一样。

    大自然不但在那里用彩色涂绘,

    而且在那里把千种的芬芳

    合成了一股无名的、说不出的香气。

    在那里,我看到了山谷里面

    那些从外面看不到的灵魂们,

    坐在花草上,唱着“欢呼你圣母”(11)。

    把我们带到一旁的孟都亚人说道:“在那小小的太阳沉入巢中以前,不要想望我带你们到他们中去。

    你们从这条崖路上看他们的

    举动和脸容,比你们走到下面凹地同他们相处一起,要看得清楚些。

    有一个精灵坐得最高,看他模样

    仿佛把他应办的事丢下不办,

    在别人歌唱时嘴唇一动也不动,

    这精灵是卢多尔夫皇帝,他本可以治好那致意大利于死命的创伤,却让他人给她为时已晚的救助(12)。

    那看来像在安慰他的另一精灵,

    曾统治过那个国土,那里发源的水,摩尔道河带到易北河,易北河带到大海:(13)他的名字是俄托卡,他在襁褓中时远胜他生须的儿子文塞斯劳斯,色欲和怠惰把这儿子完全毁了。

    那生着扁鼻的一个,仿佛正在

    和一个容颜慈祥的人细细商量,

    他逃走时身亡,玷辱了那百合花:(14)看他在那里怎样搥击着胸膛。

    且看那另一个,他正在唉声叹气,把他的脸颊靠在他的手掌上。

    他们是“法兰西罪人”的父亲和岳父:他们知道他的邪恶腐烂的生活(15),因此他们感到那样不胜痛苦。

    那个身体显得那么魁梧,跟着

    那大鼻子的精灵同声歌唱的(16),生前曾束着一切美德的宝带。

    假如那个坐在他后面的孩童,

    没有死去而继续留在王位上,

    美德确然会从血脉流到血脉;

    对于其他的子嗣就不能这么说。

    詹姆士和腓特烈得到了江山:

    可是都没有继承更好的遗产(17)。

    人类的廉洁难得从血统的分支中

    往下流传:上帝的意志就是如此,为的是我们可以向他求这恩赐。

    我这话也适用于那大鼻子的人,

    和那另一个,跟他一起唱的彼得:亚浦利亚和普罗封斯因此痛哭(18)。

    这株树秧比它的种子退化得多,

    像君士坦士比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更多地以自己的丈夫为骄傲(19)。

    且看那生前生活朴素的皇帝,

    独自坐在那里,英格兰的亨利:

    他的分支里有着较胜的后裔(20)。

    那更在下面,在他们中显得谦逊,而且仰首望着的就是威廉侯爵,为了他,亚历山大利亚和它的战争使蒙斐拉人和卡那维斯人哀哭(21)。”

    【注释】

    (1)维吉尔说自己生在基督诞生以前。“屋大维”即奥古斯都皇帝(见本篇第三歌)。

    (2)但丁把地狱中的各个圈层称为“寺院”。

    (3)上帝在《神曲》中常常被比为“太阳”。

    (4)这是指地狱中的林菩狱(见《地狱篇》第四歌)。

    (5)“无辜的婴孩”指没有受过洗礼的婴孩。

    (6)“三种圣德”即信心、希望和慈善。

    (7)“另外的那些美德”指审慎、正义、刚毅和节制。

    (8)现在是在炼狱山脚下的“炼狱前界”,要进了炼狱门才算到了炼狱本境。

    (9)在《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中有一段话,可以阐释这里的意思:“应当趁着有光行走,免得黑暗临到你们;那在黑暗里行走的,不知道往何处去。”

    (10)但丁和维吉尔要在这里过他们在炼狱中的三夜的第一夜。

    (11)疏懒的帝王们所处的这座“花的山谷”,虽然不大,还是由大自然装点得十分美丽,反映了一些他们在人世间的豪华生活。但是现在他们似乎感觉不到这些,只是唱着“欢呼你圣母”。这是在晚祷时分唱的向圣母求助的和歌的开头语。

    (12)卢多尔夫一世(1218—1292),开始时在波希米亚王俄托卡二世手下服役;但被选为皇帝后即要求他的霸权。因俄托卡不承认他的霸权,他们之间就发生了战事,但结果在维也纳附近的战役中俄托卡的军队被战败,他本人也因之战死(1278)。俄托卡的儿子文塞斯劳斯四世被准许保持波希米亚,但必须把奥地利亚,士的利亚和卡尼俄拉让给卢多尔夫。

    (13)这是指波希米亚。摩尔道河起源于波希米亚的西南,向东南流了一些路程后,转向北流,而在经过布拉格时,在该城之北约20公里处注入易北河。

    (14)“生着扁鼻的一个”:指法兰西的腓力普三世,腓力普四世的父亲。他于1285年从亚拉冈败退时,死于柏平云。“容颜慈祥的人”:指那瓦的亨利,他的女儿哲因嫁与腓力普四世,即下文但丁称之谓“法兰西罪人”的。

    (15)这里指的就是腓力普四世。他曾于1291年借口搜索放债者,逮捕他国境内的所有的意大利人,这样使善良的商人也遭到逮捕并缴付赎款,他因之受到憎恨。从此以后,法兰西的国境内渐趋腐败衰落。

    (16)前者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后者是他的从前的敌人安如的查理一世(自1266年至1282年为那不勃斯和西西利的王)。查理从王位上被驱走后,由彼得接位。

    (17)彼得三世有三个儿子,阿尔封索三世(亚拉冈王在位期1285—1291),即这里指的“孩童”;詹姆士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85—1296;亚拉冈王,在位期1291—1327)和腓特烈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96—1337)。在这里,阿尔封索受到了赞扬,而另外两个被称为退化的。

    (18)“那大鼻子的人”指查理二世(1243—1309),那不勒斯(即亚浦利亚)王和安如及普罗封斯的伯爵。他不如他的父亲查理一世,正如查理一世不如他的父亲彼得三世。

    (19)“树秧”指查理二世;“种子”指他的父亲查理一世,这里意思指子不及父。君士坦士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妻子,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是查理一世的前妻和后妻,这里意思指查理不及彼得。

    (20)“英格兰王亨利三世”(1216—1272)和他的积极好战的儿子爱德华一世成为强烈的对比。亨利的妻子,普罗封斯的挨拉诺,是上述俾德丽采的姐妹。

    (21)“威廉”是蒙斐拉和卡那维斯的侯爵,于1290年在伦巴底的亚历山大里亚被他自己的百姓拘囚于狱中而死。其后亚历山大利亚人民与蒙斐拉及卡那维斯人民之间,因此发生了战事。

    炼狱篇 第八歌

    与逝世的阴魂幸福的会见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海上的旅人

    这时想起向亲爱的友人告别的那天,这句起怀念,使他们柔肠寸断;这时辰也使刚上征途的游子,若是听到远处钟声似在哀悼白昼将逝,不由得生出无限情思;(1)那时我的听觉开始消失了,我定睛观望一个站起来的精灵,他用他的手恳求人家听他说话。

    他合起了他的手掌,把它们举起,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东方,仿佛在向上帝说:“我别无想望。”

    “在日光消隐之前”是那么虔敬地(2)从他嘴中唱出,声音又那么美妙,使我欣喜欲狂,把自己完全忘了。

    其他精灵用美妙虔敬的声音,

    跟他一起把全首颂歌唱完,

    他们的眼光注视着天上的星辰。

    读者,这里要用锐利的目光看那真理,如今把它掩起的面幕真是稀薄,要往里面窥探确实是容易(3)。

    我看到那一队高贵的精灵

    以后一直默然无声向上凝望,

    脸色苍白,态度恭敬,在期待什么;我又看到两个天使在空中出现,拿着两把光辉的剑,翩然而降,剑已折断,短短的,也没有了尖锋。

    他们穿着绿色衣袍,绿得就像

    刚长出的嫩叶,衣裾拖在后面,

    给自己的绿色翅膀一阵阵扇起。

    一个就在我们上面停了下来,

    那另一个降落在对面的崖边上

    因此那些精灵就在他们之间。

    我清楚地看到他们金色的头发;

    但眼光射在他们脸上时就花了,

    像一种机能因使用过度而无力。

    “两位天使离开了马利亚的怀抱,”

    索得罗说道,“到这里守卫山谷,因为那条‘蛇’立刻就要来到了。”

    我因不知道它由哪条路来到,

    就转过身来,全身像冰一般冷,

    使自己紧紧依傍那可靠的双肩。

    索得罗又说:“现在我们到山谷去,跟那些伟大的阴魂一起谈话吧;看到你们,他们将感到极大快乐。”

    我仿佛只不过走下了三步路,

    就到了下面,我看到了一个阴魂,他只管向我看,好像要认出我似的。

    现在正是天色渐渐转黑的时候,

    可是还没有黑得使我的眼睛

    和他的眼睛之间隐起的东西看不清。

    他向我这边走来,我往他那边走去:高贵的法官尼诺啊,我看到你(4)不在永劫不复者中间,多么喜悦!

    我们间说尽了一切优美的问候话;他才问道:“自从你渡过远方的海,来到这座山脚下,已经有多久了?”

    “哦,”我对他说,“我今天早上来自那悲惨之境,我还在第一个生命中,我虽以这次放行争取另一个生命。”

    就在我的回答被听到的时候,

    索得罗和那个阴魂向后退缩,

    就像突然吃了一惊的人一样。

    一个转身向维吉尔,另一个转身向一个坐在那里的阴魂,叫道:“起来,康拉特,看上帝的宏恩做了什么。”

    然后转身向我道:“凭上帝赐你的特殊恩惠之名(上帝把他的本意深深隐起,没有浅滩通向那里),等你回到那辽阔的大海的彼岸,对我的佐凡娜说,要她为我祷告(5),就在无邪者得到天听的地方。

    我想她的母亲不见得爱我了,

    既然她已换去了她的白头巾,

    不幸她一定还要把它戴上(6)。

    只要看她就能极容易地知道,

    爱情的火在女人身上历时多久,

    假如眼光和抚摸不时常使它复燃。

    米兰人在他的盾牌上画着的

    蝮蛇纹章不会替她造一座墓,

    像加勒拉的雄鸡纹章造的那么美(7)。”

    他这样地说着话,他的心胸中

    正适当地燃烧起应有的激愤,

    激愤的征兆印上了他的颜容。

    我的渴慕的眼光又转向了天空,

    仰望那些星辰运行最慢的地方,

    像最靠近轴心转动的一个车轮。

    我的导师说:“儿啊,你向上望什么?”

    我对他说:“正在望那三支火炬(8),这里的天极都因此照得通亮。”

    他对我说:“你今天早上看到的

    那四颗灿烂的星辰在那边下面,

    这些星辰升在它们原来的地方。”

    他正说着时,索得罗退缩回去,

    说道,“看呀,我们的仇敌就在那边,”

    把手指指向那里,眼睛随着望去。

    就在那小小的溪谷没有竖起

    防御物的那一边,出现一条蛇,

    给夏娃苦物的也许就是这种蛇。

    这不祥的爬虫穿过丰草和花丛

    爬行而来,不时回头舔着背部,

    像一头舔顺自己的毛的畜牲。

    那两只天国的鹰怎样地行动,

    我没有看到,因此就说不出来;

    但是我确实看到他们都在行动。

    听到那些绿色的翅膀划破天空,

    那条蛇慌忙逃走,天使们旋过身,以相等的速度飞回各自的岗位。

    在法官叫喊时就走去紧靠

    他身边的那个阴魂,在这袭击中,没有一刻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

    “但愿照引你登上天国的蜡烛,

    不会使你的意志缺少应有的蜡,

    好让你到达那上着釉彩的峰顶(9),”

    他开始说,“你若知道玛加拉山谷,或是那边邻近地区的确实的消息,就告诉我,我曾在那里显赫一时。

    我的名字叫康拉特·玛拉斯比那:不是那个年长的,而是他的后裔:(10)我对亲属抱的爱在这里受精炼。”

    “哦,”我对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到过你的领地,但住在全欧洲的人有哪一个不知道这些领土的呢?

    你的家族所享的荣誉使它的族人

    声闻于外,也使它的领地声闻于外,因此从没到过那里的人也都知道。

    为了我能上山,我向你发誓说,

    你的满载荣誉的氏族并没丧失

    自己在钱财和武功上的光荣。

    习俗和本质赐给它特殊的恩典,

    即在那万恶之首使世界风魔时(11),它独自直行,不屑走罪恶的道路。”

    于是他说道:“现在你且离开吧。

    在白羊座的四足跨着的床上,

    太阳还没有能够上去休息七次,

    你这彬彬有礼地说出来的意见,

    就将牢牢地钉在你的头脑中,

    那钉子却要比旁人的言语有力,

    只要公正判断的道路不受阻塞(12)。”

    【注释】

    (1)这两节诗无疑包含着但丁在放逐生活中自己所感到的情怀。

    (2)这是天主教教会所唱的晚祷歌。全词是:在日光消隐之前,世界的创造主啊,我们向你祷告,求你用惯有的仁爱,守护睡着的我们。看到下文这座山谷还要受到蛇的袭击,这些阴魂唱这晚祷歌,有着艺术上的适切性。

    (3)这里但丁停下来要读者注意的,或许就是下面就要讲到的两个天使的出现和蛇的袭击这寓言里的意思。

    (4)比萨的尼诺·维斯康蒂,撒地尼亚的加勒拉区域的法官(见《地狱篇》第二十二歌);他是乌哥利诺伯爵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1288年为比萨归尔甫党的首领。从诗中看来,但丁好像是和他相识的。于1290年,尼诺曾有数次在佛罗伦萨,也许但丁和他会过面。

    (5)佐凡娜是尼诺的女儿,当时还只有九岁。

    (6)尼诺于1296年死后,他的妻子伊斯特的俾德丽采,于1230年嫁与米兰的加累阿左·维斯康蒂。这两行的意思说:“做他家的鬼,未必胜过做我家的鬼。”

    (7)蝮蛇是米兰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雄鸡是比萨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

    (8)注家说,这三颗星象征基督教的三种美德:信心、希望和慈悲。

    (9)这三行的意思是:上帝的恩惠像一支蜡烛,人的意志像制蜡烛的蜡,人要上登炼狱山顶上的地上乐园,也缺少不得自己的意志。

    (10)“康拉特·玛拉斯比那”是康拉特一世的孙子;他是法兰采斯乞诺·玛拉斯比那的堂兄,后者曾是但丁于1306年在卢尼耶拿的主人。玛加拉山谷是玛拉斯比那家族领地的一部分。

    (11)指教皇对政治的统治。有的说,这里直接指菩尼腓斯八世。

    (12)康拉特现在说话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座。他预言不到七年(即1306年),但丁将在放逐中得到玛拉斯比那家族的照顾(指但丁在法兰采斯乞诺家中作客)。

    炼狱篇 第九歌

    象征的门

    如今提索那斯老人的美妾,

    刚从她亲爱情郎的怀里起身,

    一身雪白走到东方高台之上;

    她的额上闪烁着宝石的光芒,

    宝石镶成了冰冷动物的图形,

    就是那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1)在我们当时所在的地方,“黑夜”

    已经走完了她借以上升的两步,

    第三步也将走完,已在收起羽翼;(2)还带着亚当的残余东西的我,那时候敌不过睡意,就倒卧在我们五个坐在那里的草地上(3)。

    在那个时辰,将近破晓的时候,

    燕子说不定想起她以往的悲痛,

    正在凄凄切切地开始她的啁啾;(4)我们的心灵像游子般离开肉体,摆脱了一部分思想的羁束,见到的幻影几乎像预言般灵验;(5)我做了一个梦,仿佛看到一只鹰生着金色羽毛,停在空中不动,张开了双翼,准备猛扑下来。

    而且我仿佛是在那个地方,

    甘尼美特在那里被抓到了天庭(6),把他所有的亲人抛下在人间。

    我心中想道:“这只鹰在这里扑击也许只是出于习惯,也许不屑用爪子从别处抓起东西。”

    我仿佛觉得它盘旋了一会后,

    像闪电那样可怖地飞扑下来,

    把我抓起,带到那火的天体。

    它和我似乎在那里面燃烧着,

    那梦幻中的火焰把我烧得发痛,

    我因此必然从我的睡梦中醒来。

    从前阿基利也曾这样地吃惊过,

    醒来后转动眼珠向四下里观望,

    茫然不知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

    原来他的母亲趁他睡着时把他

    抱在怀中从吉隆带到了赛洛斯,

    以后希腊人又使他离开了那里:(7)我也像他那样吃惊,一待睡容从我的脸上消失,我脸色发白,就像因恐怖而全身发冷的人。

    我身旁只有我的安慰者一人,

    太阳已经爬升了两个多钟点,

    我就把我的眼睛转向那大海。

    “你不用惧怕,”我的夫子对我说道,“尽可放心,我们已在幸福的地点:不要退缩,要使出你的全部力量。

    现在你已经到达了炼狱地界;

    看那边把炼狱围住的壁垒;

    看那边似乎使壁垒裂开的入口。

    不久前,在那先白昼而来的黎明中,在那把下面点缀得万紫千红的花上,你的疲倦的灵魂正睡在你肉体里时,一位仙女来了,她说道:‘我是琉喜霞,允许我把这个正在好睡的人带走,这样我就可以使他在路上顺利。’索得罗和其他高贵的精灵留着。

    她把你带走了,在白昼发亮的时候,不停地往上而去,我跟在她后面。

    她把你放在这里;她的明媚的眼睛先把那洞开的入口指示给我看;于是她和睡眠一起姗姗地走了。”

    仿佛一个感到恐怖的人安了心,

    并且在听到了真实的情况以后,

    他就把心中的恐惧变成了喜悦,

    我也起了这样的变化;我的导师一看到我去除了疑虑,就沿着壁垒往上走,我跟在后面和他一起攀登高峰。

    读者啊,你清楚看到我的主题

    如何在上升,我若用更伟大的艺术支持它不坠,你也不用因此惊讶。

    我们渐渐走近,已走到了一个地方,我先前就在那里看到一个裂口,就像使一座墙坼开的裂缝一般,我窥见那边有一座门,那门下是三步颜色不同的石级,

    和一个没有说过话的守卫者。

    我把眼睛张得更大,望着那边,

    看到那守卫者坐在最高一级,

    他容光焕发,使我不能逼视;

    他手拿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剑的光那么强烈地向我们射来,

    我几次往那里看去都是枉然。

    “就站在那里说吧,你们要什么?”

    他开始说道:“你们的护送者在哪里?

    留心你们往上行时不受伤害才好!”

    “一位熟悉这些事的天上的仙女,”

    我的导者回答他道,“在不久以前对我们说:‘往那边去吧,门在那里。’”

    “愿她加速你们的脚步走向幸福,”

    那彬彬有礼的守门者又开始说;

    “那么往前走到我们的梯级上来吧。”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踏上了第一级,那是一块光可鉴人的白云石,我一走上去它就映出我的身影。

    第二级的颜色比蓝灰深一些,

    也是石头,高低不平,烧成石灰,它的横里和它的直里都已坼裂。

    那横在上面的一大块是第三级,

    似乎用斑岩砌成,发出红的火光,就像从血管里喷出的血一样。

    上帝的天使就在这一级上面

    搁着他的双足,坐在门槛上面,

    我看那门槛是用金刚岩做成。

    我的导师把心中无比喜悦的我

    由那三步石级带到上面,说道:

    “你要恭恭敬敬请求他拔去门闩。”

    我虔诚地扑倒在他圣洁的脚下;

    我恳求他发慈悲把门打开;

    但我先在自己胸上搥击了三次。

    他用他的剑的尖锋在我的额上

    刻画了七个p字,然后说道:(8)“你到了里面务必把这些伤洗去。”

    灰,或是从地上掘出来的干土,

    同他所穿的衣服是一样的颜色,

    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两柄钥匙。

    一柄是黄金的,另一柄是白银的;他先用白的一柄,后用黄的一柄把门开了,因此我得到了满足。

    “任何时候这两柄钥匙中的一柄

    失去效用,在钥匙洞内不能转动,”

    他对我们说道,“这条路就不通了。

    一柄是较为宝贵,但那另一柄

    要有极大技能和智慧才能开锁,

    因为解开那结的就是这一柄。

    我从彼得那里拿来;他吩咐我(9)与其把门锁错,毋宁把门开错,只要人们拜倒在我脚前就是了。”

    于是他推开了那神圣之门,说道:“进去吧,但是我要向你们说清楚,谁要是回头看,就得回到外边。”

    那扇神圣之门的枢轴是由

    坚固和铿锵作声的金属做成,

    枢轴在轴孔里转动时发出宏音,

    甚至塔彼亚失去了善良的美泰拉斯,因此就永远处于贫困中以后,也不曾这样咆哮,或显得这样粗暴(10)。

    我转身过去注意第一个声音,

    似乎听到一个跟美妙的音乐

    相和的声音在唱,“上帝,我们赞美你(11)。”

    我所听到的声音给我的印象,

    正是像我们惯于感到的那样,

    假如我们听人们和着风琴歌唱(12),歌词有时候清晰,有时候不清晰。

    【注释】

    (1)这里指太阴的曙光(提索那斯的“美妾”),不是指太阳的曙光(提索那斯的“妻子”,那才是真正的曙光),因此这里的意思是,在月亮上升以前,曙光使东方的天空照亮了。太阴的曙光是出现在天蝎座(“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的周围的。诗里所指的时间,因此是下午8时半以后不久。

    (2)黑夜的时间是六个时辰,现在已过去了两个时辰,第三个时辰刚才走过了黑夜全行程的顶点。

    (3)“亚当的残余”指肉体。其余的四个,维吉尔、索得罗、尼诺和康拉特,都已从肉体里解脱了的,当然不需要睡眠。

    (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燕子是由非罗密拉变成的。非罗密拉是雅典王潘狄翁的女儿。她为她的姐姐普罗克尼的丈夫提琉斯所污;提琉斯恐怕事发,就割去她的舌头。

    (5)在黎明前所做的梦,被认为是灵验的。

    (6)“甘尼美特”是脱洛斯的儿子。他是一个最美丽的凡人,当他和他的同伴们在爱达山上打猎的时候,被一只鹰抓到天上去,做宙斯大神的捧杯者(见《伊尼特》第5卷,第252至257行)。

    (7)“阿基利”是彼琉斯和西提斯的儿子,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人的最大的英雄。在年幼时,他是交给吉隆教导的,但他的母亲把他从吉隆那里带走,藏在赛洛斯岛上,以避免参加特洛伊战争。但后来尤利西斯发见他在该岛上时,他仍离开了那里随尤利西斯而去。

    (8)“p”是拉丁文peccata(罪孽)一字的第一个字母。这七个p字代表七大罪孽。以后在炼狱的各层中,天使的翅膀将把这些p字从但丁的额上一一拂去。

    (9)“彼得”是天国的守门者。

    (10)“美泰拉斯”是庞培的追随者。恺撒凯旋进罗马后,劫掠了藏在塔彼亚山上农神庙中的罗马财宝,美泰拉斯曾作了无效的防守。据卢甘《法萨利亚》诗中的描写,当恺撒侵犯宝库时,塔彼亚山中震响着打开铜庙门的声音。

    (11)在晨祷时所唱的颂歌。

    (12)意大利在6世纪就使用风琴了。

    炼狱篇 第十歌

    雕刻着奇妙事迹的墙

    我们跨过了那条门槛以后,

    我听到响声,知道门又关上了,

    灵魂的邪念把那门废弃不用,

    因为邪念使弯路显得像直路;

    若是我转过眼睛再去望它,

    那用什么适当的理由来宽恕这罪过?

    我们从一块裂开的岩石里攀登,

    这块岩石向这边又向那边移动(1),像一片忽而退去忽而涌来的波浪。

    我的导师开始说:“我们这里必须有一点儿灵巧,要时而向这边时而向那边紧靠凹进去的山岩。”

    我们这样走了没有多少的路,

    我们还没有从那针眼里走出,

    天空中那一轮渐渐苍白的残月,

    又沉到床榻之上要躺下休息了。

    我们走出裂缝,来到上面的空地,那座山就在那里往后迤逦退去,我已疲乏,两人又都认不得路(2),我们就一动不动站在一片平地上,那地方比沙漠中的道路更荒凉。

    从它邻接茫茫太空的边缘,

    到那向上直耸的危危岩壁的底脚,有人的身体三倍那样的一段距离。

    这座飞檐的广阔限界在我看来,

    等于我的目光所能及的那样远,

    往左边看是那样,往右边看也那样。

    我们的脚在上面还没移动一步,

    我已清楚看出那环绕如带的堤岸

    (因为是陡然直立的,就无法走上)是用洁净无瑕的白云石砌成,上边的雕饰不但会使波利克利塔斯(3),而且会使神工鬼斧也自愧不如。

    带着人们许多年来渴望着的、

    又打开了长期禁闭的天阙的佳音,来到了我们人间的那位天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他和蔼的容貌刻得那么生动,不像是一座不会说话的神像。

    人们一定会赌咒说他正在说:

    “我问你安”呢;因为那位用钥匙开启了神爱的圣母也刻在那里。

    看她的态度也仿佛刻印着

    这样的字句,“看那主的使女”,像印章盖在蜡上那样明白清楚(4)。

    “你不要只专心致意看一个地方,”

    我的可敬的导者说,我在他身边,就在人们的心房所在的那一边,我就此把我的脸掉转过去,在催我前行的他站着的那一边,我在马利亚神像背后看到了

    雕刻在岩石上的另一个故事,

    因此我经过维吉尔身边走向前去,那故事才可以展露在我眼前。

    就在那块云石上,雕刻着的是

    载着上帝的约柜的车和拉车的牛,我们因此怕做不派给我们的职务。

    出现在前面的是众人;他们全部

    分成七个合唱队,我的耳朵虽然

    没听见歌唱,眼睛却认为他们在歌唱。

    同样,对于酷肖地刻画在那里的

    缭绕的烟雾,我们的视觉和嗅觉

    在是和否的问题上也发生了分歧。

    走在上帝的约柜前面的是

    那谦卑的诗篇作者,他束起了腰,跳着舞;那样子更像也更不像皇帝。

    刻在他正对面的是他的妻子米甲,她靠在一座巨宫的窗边观望着,像一个心怀轻蔑和悲哀的妇人(5)。

    我从站着的地方移动我的脚步,

    走近前去,仔细观看另一个故事,它就在米甲后面向我闪出白光。

    在那石头上刻出的故事就是

    那罗马皇帝的无上光荣,他的德行使格列高里为他取得伟大胜利;我所说的就是图拉真皇帝;他的缰绳旁边有个可怜的寡妇,看她的模样无限悲切,泪痕满面。

    只见他的周围一阵马蹄的踩踏,

    和一大群骑兵,黄金制的群鹰

    在他上面明晰可见地随风飞翔。

    那个可怜人儿就在这一切中间,

    仿佛在说:“王呀,替我的被害的儿子报仇吧,为了他我的心儿也碎了。”

    他回答她道:“你暂且等一下吧,待我回来后再说。”她好像忧急得不知怎样才好,接着说道:“王呀,你若不回来呢?”他说:“接我位的人会替你办这件事。”她道:“你若忘了自己行善,人家行善于你又有何益?”

    因此他就说道:“现在你且安心吧,我出发之前一定行使我的职权;正义这样命定,怜悯使我留下(6)。”

    从没见过一件新鲜事物的神,

    在石上雕刻了这可见的言语,

    在我们是新鲜的,因为人间没有。

    我胸中正满怀着喜悦的心情,

    细看那些伟大的谦卑的形象,

    这些形象因其“匠人”之故弥觉珍贵,诗人喁喁说:“且看这里,有很多人,但是他们走的路却没有几步;这些人会把我们送上高的梯级。”

    我的眼睛正专心致意地望着,

    要看极愿意看到的新鲜事物,

    但掉过去观望他时并不迟缓。

    读者,我不愿意你因为听到了

    上帝如何命定罪人偿清债务,

    就吓得抛弃了你的善良意图。

    且不要注意那痛苦的形式;

    要想一想那随着来的,想一想

    这痛苦最多也不会超过末日审判。

    我开始说道:“夫子,我看到那正在向我们这里过来的,仿佛不是人,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看不清楚。”

    他对我说道:“他们所受到的苦刑使他们悲惨地把身体弯到地上,我起先也不信我自己的眼睛;但你要定睛看,用你的眼光辨明在那些石头下面走来的是什么;

    你已能看出每一个都在怎样捶胸。”

    骄傲的基督徒啊,又可怜又疲乏,在心的幻视上变得病弱的你们,对堕落倒退的步子寄以信赖,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蛹虫,生下来只是要成为天使般的蝴蝶,没有防护地飞到天上去受审判?

    为什么你们的心灵飞往高处,

    既然你们至多是不健全的昆虫,

    就像那还没有完整形体的幼蛹?

    好像我们有时候看到一座石像

    把两个膝头向胸膛那里弯去,

    当作支柱撑起上面的顶篷或屋顶,使看到的人对那不真实的东西咸到真实的不安;我仔细看时,我见到这些阴魂就像那样。

    当然罗,按他们所负的东西多少,他们也就向下弯得或多或少;而那个态度显得最有耐性的阴魂,流着泪仿佛在说:“我再受不住了。”

    【注释】

    (1)这里的“移动”并不是指岩石真正的移动,只是描写岩石有时凸出,有时凹进罢了。

    (2)只有但丁感到疲乏,因为只有他被肉体的重量妨碍着。

    (3)“波利克利塔斯”(公元前452—前412),希腊雕刻家,为中世纪的古典著作家所赞美,他的艺术也为但丁以前的意大利诗人们所称誉。

    (4)这是天使加百列向马利亚预言生耶稣的故事。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

    (5)以色列王大卫在上帝的约柜面前跳舞的故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

    (6)这个关于罗马皇帝图拉真(98—117)民间流传的故事,由于但丁戏剧性的描写,活跃在我们面前。

    炼狱篇 第十一歌

    骄傲者成为卑谦者

    “我们的高高住在天上的父啊,

    你是无边无界的,你把更大的爱

    赐给你天上的最初的造物(1),愿你的名字和你的全能因此受到所有造物的赞美和颂扬,因为感谢你的灵氛是应当的。

    愿你的天国的安宁降临我们,

    因为若是不这样降临,我们自己

    就以所有的才智也无法取得它。

    你的天使们,出于自己的意志,

    绕着你唱着和散那,向你供奉燔祭,愿人类也能那样供奉他们的燔祭。

    我们每天的食物,今天赐给我们,没有这食物,在这崎岖难行的旷野里以最大的毅力向前行进的人也会回头走。

    愿你用无限的仁慈宽恕我们,

    因为我们也宽恕人家对我们

    行的恶事;不要计及我们的功过。

    不要把我们容易被压服的德行

    放在那古老敌人面前受试探,

    却要拯救我们,摆脱他的驱策。

    亲爱的主呀,这最后的祷告不是

    为我们自己作的,因我们不需要,而为留在我们后面的人作的(2)。”

    那些阴魂就这样地为他们自己、

    为我们祝祷平安,在重负下行走,像我们有时在梦中所负的一样,大家的痛苦都不相等,环绕而行,疲倦地沿着那第一座飞檐走去,把身上蒙着的人世的浊雾洗净。

    若是在那里曾为我们说过好话,

    那么立志为善的人们在人间

    又有什么不能为他们说的,

    做的呢?他们从人间带来了他们的污点,我们确然应该帮助他们洗去,他们才能洁净轻快地去向星空。

    “唉!愿天上的正义和怜悯不久就释去你们身上的重负,你们因此能展开翅膀飞向你们想望的高处,请指点我们向哪一边走,才能最快达到那梯级;假使不止是一条路,那么告诉我们哪一条是最不陡直;因为和我一起来的他,他身上仍然带着亚当的肉躯的重累,与他的意愿相违,不能迅速攀登。”

    我所追随的人(3)说出来的这些话立即得到了回答,但是这答语从谁的口中说出,还无从知道,只听到说道:“同我们一起向右边沿着那堤岸走吧,你们就会发现一个活着的人能够走上的山隘。

    我的骄傲的颈项被那石头压着,

    因此我走时不得不低下我的头,

    假如我不是为这个受到妨碍,

    那个还是活着却不道出名字的人(4),我真愿看一下,看我是否认识他,使他怜悯我身上的这个重负。

    我是意大利人,一个多斯加纳闻人所生:吉利尔摩·阿多勃朗台珂是我父亲;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们是否听到过。

    我的祖辈以之闻名的古老的血统

    和英勇的事业使我变得异常骄横,甚至把我们共同的母亲置于脑后,对一切的人我都加以极端的轻视,这就致了我的死命,西挨那人知道,康巴纳底珂地方的小孩都知道。

    我是恩柏托;而且骄傲不只是

    给我一个人带来了不幸,因为所有我的亲友们都受了牵累,遭到灾难。

    我在这里就不得不背起这重负,

    在死人中间走,直到上帝满意为止,因为我在活人中间没有这么做(5)。”

    我一面倾听着一面低下了头;

    他们中的一个,不是那说话的一个,在那使他不胜负担的重量下扭转身;他看到我,认出我,并且在叫喊,极其艰难地用他的眼光注视我,我也躬着身正在和他们同行。

    我对他说道:“哦,你不就是俄台利西,古俾俄的荣誉,也是在巴黎叫做‘装饰画’的那种艺术的荣誉么?(6)”

    他说道:“兄弟呀,波伦亚的佛朗珂画上插图的书页是更令人喜悦;现在荣誉全属于他,部分属于我。

    在我生前的日子里,因为我心中

    一心一意地想望要胜过人家,

    我确实不曾显得这样彬彬有礼。

    为了这种骄傲在这里付出这罚金;我还不会在这里呢,倘若我在有力量犯罪的时候不回头向上帝。

    人类力量的空虚的光荣啊!

    它的绿色即使不被粗暴的后代

    超过,也在那枝头驻得多短促啊!

    契马菩想在绘画上立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得到采声的是乔托,因此那另一个的名声默默无闻了(7)。

    一位归多就像这样从另一位归多

    夺取了我们文坛的光荣;说不定

    已生下一人,要把两人从巢里赶走(8)。

    人世的盛名不过是一阵风而已,

    一会向这里吹来,一会向那里吹去,因为变换方向也就变换名字。

    假如你到年老时摆脱了肉躯,

    难道你的名声在千载以后就会比

    你在乳臭未干时死了更盛大么?

    而一千年又能算是什么呢:

    对永恒说来,要比眼睛的一瞬之于天空中运行最慢的天体更短暂(9)。

    那在我前面沿着路缓缓而行的人,他的声名曾一度响遍全多斯加纳,如今在西挨那没有人提起他一声,他是那地方的主宰,他压倒了佛罗伦萨的蛮横气势,佛罗伦萨那时骄傲得像她现在卑贱一样(10)。

    你们的所谓声誉像草的颜色,

    生生灭灭,使它变黄的也就是

    使它青青地从地里长出的太阳。”

    我对他说道:“你的实在话使我的心充满圣洁的谦卑,减少我的骄气,但你刚才说到的那个人是谁?”

    他答道:“那是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他在这里,因为他在不可一世时,曾打算把全西挨那都抓在手中。

    因此他死后一直无休止地行走,

    而且还要行走;凡在人世太剽悍的,都要用这样的钱币来赎他的罪。”

    我就说道:“假使把忏悔拖延到

    面临生命最后一刻的精灵,

    除非得到神圣的祷告的帮助,

    就不能登上这座山,却要在那下面留一个和他阳间的寿命相等的时间,那么怎么允许这个人到这里来呢?”

    他说道:“他正在声势显赫的时候,本着他的自由意志,置羞耻于不顾,走去站在西挨那热闹的广场上;然后他在那里使自己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要把他的一个友人从查理的牢狱中拯救出来(11)。

    我不再说了,我知道我说得隐秘,但是不需经过多少时间你的邻人就会有所行动,使你能解释我的话(12)。

    这个行为把他从那境界中释放出来。” 【注释】(1)“最初的造物”指诸天体和天使。

    (2)这是主祷文的释义。见《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9至13节。

    (3)指维吉尔。

    (4)指但丁。

    (5)“恩柏托”是西挨那沼泽地区圣飞尔的伯爵,吉利尔摩·阿尔勃朗台珂的第二子。他的骄横引起了该地人民的极大愤怒,1259年被处死于康巴纳底珂。

    (6)“俄台利西”是恩勃里亚地方古俾俄的抄本彩饰画家。他于1268、1269和1271年住在波伦亚;据说于1295年到过罗马1299年死在那里。据凡萨里(《画家传》的作者)说,俄台利西是乔托的友人,并且和波伦亚的佛朗珂曾由菩尼腓斯八世雇用,为罗马教皇图书馆所藏的手稿作插画。从诗中看来,但丁和俄台利西是相识的,至少是见过面的。

    (7)“契马菩”(1240—1302)是佛罗伦萨的画家,他的作品比僵硬的拜占庭派前进了一步。但是他的学生乔托(1266—1336)却成为西洋近代绘画之父。据说,乔托是但丁的友人,也画了现在留下来的诗人的画像。

    (8)“归多·加发尔甘底”:著名的佛罗伦萨诗人,与但丁同属“清新诗派”。这一派诗人超过了他们的前辈诗人,归多·归尼彻利(见本篇第二十六歌),所属的波伦亚诗派。至于要盖过这两人的,就是但丁自己。

    (9)“运行最慢的天体”指恒星天,以一百年转一度的速度运行。

    (10)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一个基伯林党人,1260年9月4日西挨那人在蒙太潘底战胜佛罗伦萨归尔甫党人的时候,他是西挨那人的首领。在挨姆波利会议上,主张毁灭佛罗伦萨城的也就是他,由于法利那太的反对才不致实行(见《地狱篇》第十歌)。他以后于1269年在科雷与佛罗伦萨人交战时被杀(见下面第十三歌)。

    (11)普洛文善·萨尔凡尼曾为救赎他的一个友人(为安如的查理囚禁在狱中),打扮成乞丐的模样,站在西挨那的广场上,向过路人募集钱财。

    (12)这三行预言但丁要被佛罗伦萨人放逐(1302年),在倚靠陌生人的慈悲过活时,也要“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唯恐人家不肯施舍。

    炼狱篇 第十二歌

    画上图的地面

    我用驾着轭的牛走路般的步子,

    在那个载着重负的精灵旁边走,

    走了那亲爱导师容许的那样久。

    但是他一说:“离开他,往前推进吧,因为这里每个人最好帆桨并用,使出全力把他的小舟催向前去”;我立即把我的身体又挺直起来,挺到走路时候必要的那种程度,虽然我心中还是感到委靡不振。

    我已经走动,正在心甘情愿追随

    我的导师的脚步,而且我们两人

    都已显出我们走时脚步多么矫捷,他却对我说道:“把眼睛往下看:为了让你沿途能够得到安慰,看看你双足踏上的地面会有好处。”

    为了使死者留下永远的纪念,

    在他们葬于其中的坟墓上面,

    雕刻着他们在人世时的风貌;

    因此在那里好多次有人为他们

    凄然下泪,因为心中触起了怀念,而这种心情也只有多感的人才有;我就像那样地看到了在那里,就在那座山突出来的所有的路上,雕刻着在匠心上说更为酷肖的造像。

    我看到了那个天使,上帝把他

    造得比其他的造物远更高贵,

    正在一边像闪电般从天而降(1)。

    我看到了布赖利阿斯在另一边,

    他的身体为天上的雷电所殛,

    带着死的凛冽沉重地躺在地上(2)。

    我看到了赛姆勃留,巴拉斯和马斯,他们还披着盔甲围住他们的父亲,凝望那些巨人们的零乱的肢体(3)。

    我看到了宁禄在他巨大工程边,

    仿佛惊慌失措的样子,正在观望

    以同他一起在示拿而自豪的人民(4)。

    哦奈俄俾,我看到了你怎样地

    眼睛含着泪水被雕刻在那路上,

    你两旁各有七个被杀的子女!(5)哦扫罗,你在那里显出你怎样伏在自己的刀上死在基利波山,从此后那地方再没有雨露的滋润!(6)哦痴狂的阿拉克尼,我看到你已一半变成了蜘蛛,凄凉地坐在你自己织了使自己受罪的残网上!(7)哦罗波安,如今你那里的形象似乎不再咄咄逼人了;却在被追赶前,一辆车子急急忙忙把你载走了!(8)它显出——那坚硬的路石上又显出,阿尔克美昂如何使那不祥的首饰成为他的母亲死于非命的原因(9)。

    它显出西拿基立的两个儿子如何

    在神庙里向他身上扑去,又如何

    杀死了他,就把他丢在那里逃了(10)。

    它显出托密丽斯所造成的毁灭

    和残酷的屠杀,她对居鲁士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11)”

    它显出荷洛芬斯被杀以后,

    亚述的军队如何纷纷溃败,

    也显出被刺者的首级挂在城上(12)。

    我看到了特洛伊成为废墟和荒丘:哦,伊利阿姆,你是多么卑贱可怜,它(那边的雕刻)显出你的这片景象!(13)是哪一个绘画或是雕刻的大师,在那里制成了那些明暗和线条,使最巧的巧匠看了也要惊叹不已?

    死的就像是死的,活的就像是活的。

    我躬身行走时踏着的一切景象,

    目睹的人也不会比我看得更真切。

    你们这些夏娃的子女啊,骄傲起来吧,挺起脖子前进吧,不要低下头来观看你们所走过的邪恶的道路!

    我这样专心地想着,却没注意

    我们已绕着山走了许多的路,

    太阳也已走了多得多的行程,

    那时,一直谨慎小心地在我前面

    走着的他开始说:“抬起头来,

    现在不是这样埋头走的时候了。

    看那边一个天使正在准备

    向我们这边走来;看那第六个使女做完了白天的工作在回来了(14)。

    用尊敬装饰你的行动和脸容,

    那样他才乐于把我们送到上面;

    要想到这一天不会再露曙光了。”

    他的一番决不要错过时光的告诫,我是极其熟悉的,我不会不懂得他在那件事上对我说话的意思。

    那位神采奕奕的天使向我们走来,穿着白色的衣袍,他的颜容就像一颗在晨空中颤动的星。

    他张开他的双臂,伸展他的翅膀;他说道:“来吧;梯级就在这近旁,而且现在上去是不费力的。”

    不会有很多的人应这号召而来。

    生来要翱翔于天空的人类啊,

    为什么你们经一阵风吹就降落?

    他带我们到那岩石裂开的地方;

    他在那里用翅膀往我额上扑击,

    然后答允我在旅途上平安无事。

    若是从右面向上攀登那座高山

    (它顶上的教堂从罗百孔桥对面

    俯瞰那治理得很好的城市)(15),那往上直耸的险峻的山坡被一步一步的石级截断,这些石级在账册和度量可靠的时代凿成:(16)就像那样,从另一座飞檐向这里直降的斜坡也变为容易攀登,但那高峻的岩石还从两边压来。

    我们转身向那边走去的时候,

    有声音在歌唱“虚心的人有福了(17),”

    唱得那么美妙,无法用言语说出。

    唉!这里的入口和地狱里的入口

    是多么不同呀!这里我们在歌声中走进,在那下面我们在哭声中走进。

    现在我们踏着那些圣洁的石级

    往上走去,我似乎觉得极其轻快,更甚于先前在平地上觉得的;我因此说:“夫子,请说,从我身上已经拿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我走路时一点也不感到辛苦?”

    他回答道:“等到几乎看不见地

    依然留在你脸上的那些p字,

    像这一个一般全部抹去的时候,

    你的双足将服从善良的意志,

    不但不会感到走路是一种辛苦,

    而且被驱策向上会变为一种愉快。”

    于是我做出了那种人的举动来,

    他们走路时头上有着东西而不自知,别人指点了才使他们疑心起来;因此就借用手帮助弄个明白,于是摸索,于是摸到,于是完成那个无法由眼睛办到的职务;

    我伸出了我右手的五只指头,

    只是摸到了六个字,就是那位(18)拿着钥匙的天使刻在我额上的:我的导师看了我这模样就笑了。

    【注释】

    (1)“耶稣对他们说:‘我曾看见撒旦从天上坠落,像闪电一样。’”(《新约·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节)。

    (2)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3)朱庇特,阿波罗(由于他在塞姆勃拉的庙,被称为塞姆勃留),密涅发(即巴拉斯)和马斯把巨人们战败和杀死以后,凝视他们零乱的肢体。

    (4)宁禄和他的人民在示拿地方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城名巴别,但没有造成(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5)“奈俄俾”是底比斯王阿姆惟翁的妻子,以她的十四个子女而骄傲,因此触怒了拉托那,因为她只生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为了报复,后二者用他们的箭把那十四个孩子全部射死,奈俄俾本人又被朱庇特变成了一座石像,除了流泪,没有生命。

    (6)扫罗在基利波山上,被非利士人战败后,“就自己伏在刀上死了”(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31章)。扫罗死后,大卫作哀歌,歌中说:“基利波山哪,愿你那里没有雨露!”(见《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21节)。

    (7)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8)以色列人民起而反叛他们的王罗波安,团为他拒绝减轻他们的重轭。“罗波安王差遣掌管服苦之人的亚多兰,往以色列人那里去,以色列人就用石头打死他。罗波安王急忙上车,逃回耶路撒冷去了”(见《旧约·列王纪上》笫12章)。

    (9)挨利番尔受了一个金项圈作为贿赂以后,劝她的丈夫阿姆费劳斯参加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死于这场战争,因此命令他的儿子阿尔克美昂,在他死后,要杀死他的母亲。

    (10)亚述王西拿基为犹太王希西家战败后,就拔营回去,住在尼尼微。“一日,在他的神尼斯洛庙里叩拜,他儿子亚得米勒和沙利色用刀杀了他,就逃到亚拉腊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19章第37节)。

    (11)“居鲁士”:波斯帝国的缔造者(公元前590—前529),在谋杀了大月氏的王后托丽密斯的儿子以后,被这个愤怒的母亲战败和杀死。她把他的头抛在一只盛满血的器皿里,向之嘲骂,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

    (12)当尼布甲尼撒手下的一个将军,荷洛芬斯,围困培沙利亚时,犹太寡妇犹滴设计走进了他的营帐,斩下了他的头。她把这首级高举在城墙上,亚述军队看到了即行奔逃,后面有犹太军队追赶(见《次经·犹滴传》第10至14章)。

    (13)这一节,参阅《地狱篇》第一歌。

    (14)“使女”代表时辰。这里指刚过正午。

    (15)这座山是在佛罗伦萨的东南,在阿诺河的对岸。山上有一古教堂,名圣弥尼亚托,就在罗百孔桥以上。“治理得很好的城市”指佛罗伦萨,但丁是用讽刺的语调说的。

    (16)这里指但丁的时代有人对账册和度量作弊的事(参阅《天堂篇》第十六歌)。

    (17)“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节)。

    (18)因为代表“骄傲”的罪孽的第一个p字,已经被天使从他的额上抹去。

    炼狱篇 第十三歌

    西挨那的才比亚

    我们已走到了那石梯的顶端,

    使我们上登时脱去罪恶的山,

    在那里第二次被凿出了道路。

    在那里一座飞檐把那座山

    环绕一匝,跟第一座飞檐相同,

    只是它的曲线弯度更为大些。

    那里没有鬼灵,也不见雕刻的人物;那斜坡显得那么光秃,道路也那样,只因石头带着沉闷的青黑色。

    那诗人正说着:“我们若是在这里等人走来,向他们问路,我担心也许我们的取舍耽搁得太久。”

    于是他用眼睛不动地凝视着太阳,把右边的身体作行动的中心,然后依此转动他的左边部分。

    他说道:“仁慈的光啊,我信赖着你走上这新的道路,请你引导我们,因为我们在这境界内需要引导;你把温暖给予世界,你照耀它;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因阻止你,你的光要永远做我们的向导。”

    凭着我们坚决向上的意志,

    我们在短时间内已在那里走了

    等于我们世上算作一英里的路程;那时我们只听到有精灵们在空中向我们飞来,可是不能用眼见到,彬彬有礼地邀人去赴爱的筵席。

    第一个声音在旁边飞过的时候,

    高声地说道:“他们没有酒了(1),”

    然后重复说着飞到我们后面去。

    它还没有飞得完全听不到,

    又有一个声音一边飞过一边叫:

    “我是俄累斯提斯,”也没有停下(2)。

    我说:“父亲呀,这些是什么声音?”

    我正问着时,看第三个又在说:

    “要爱那些使你们受逼迫的人(3)。”

    于是那善良的导师说道:

    “这一环鞭笞忌妒的罪恶,

    因此那鞭子的绳索从爱里引出。

    那马衔铁一定有着相反的声音;

    假使我估计不错,我想你不用

    走到那‘恕罪的关口’就会听到它(4)。

    但是用你的眼睛凝望着天空,

    你将看到一群人坐在我们前面,

    每个人都紧紧靠那断崖坐着。”

    于是我把眼睛张得比先前更大;

    我往前看去,只见到一队鬼灵穿着与石头的颜色没有不同的衣袍(5)。

    我们稍微向前走了几步,我听到

    一个叫声:“马利亚,为我们祷告”;另一个叫声:“迈克尔,彼得,一切圣徒。”

    我不相信今天在人间活着

    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了

    我那时看到的情景而会不哀怜,

    因为等我走得和他们十分靠近,

    他们的模样清晰地映入我眼帘时,沉重的悲痛之情使我不禁泪下。

    我看他们似乎穿着粗毛布的衣服,用肩膀你支持着我我支持着你,而且他们大家都紧紧靠着那斜坡。

    那些毫无糊口之计的盲人们,

    就像那样坐在忏悔所门边乞食;

    一个人把头垂在另一个人身上,

    不但用苦苦哀求的声音,

    而且也用同样动人的姿态,

    使别人的心中可以迅速生出怜悯。

    如同对于盲人太阳的光无所裨益,对于我正在说到的那些鬼魂们,天国的光不会自行广赐恩惠;因为他们的眼皮都用一根铁丝穿过而被缝起,就像狂野的鹰(6)因不肯安静也用铁丝缝起眼睛。

    我看得到人家,人家却看不到我,我觉得这样走路委屈了他们;因此我转身向我的贤哲的顾问。

    他完全明白一个哑巴要说的话,

    因此不等待我的发问,就说道:

    “说吧,说得要简短而且直截了当。”

    维吉尔在那飞檐的那一边

    正和我一块儿走来,他那一边

    没有围着栏杆,人们会跌下深渊;那些虔诚的鬼魂在我的另一边,他们正在从那可怖的线缝里苦苦挤出泪水,洗涤他们的脸颊。

    我转身向着他们就开始说道:

    “一定会见到天国之光的人啊,

    你们一心向往的也就是这个;

    愿上帝的宏恩迅速地除净

    你们良心上的浮渣,使记忆之流

    能清澈见底地从那良心里流过,

    请告诉我(我将对之感到珍惜亲切)你们中间有没有意大利人,我知道了说不定会对他有益。”

    “我的兄弟啊,我们大家都是一座真正的城市的公民;但你想要说,‘住在意大利像游子一样的人。’”

    我似乎听出这个回答我的声音,

    来自稍在我前面的地方;因此

    我向那方向走去,好听得清楚。

    我在其他鬼魂中间看到一个鬼魂,他像在等待;若有人问,“此话怎说?”

    他就是那神气,盲人似的仰起下巴。

    我道:“为了上升而压制自己的精灵,假如你就是那向我答话的一个,说出你的籍贯或名字,让我知道你。”

    它答道:“我是西挨那人,在这里和别人一起洗净我有罪的生命,流着泪恳求在天之神帮助我们。

    我并不多才多艺,虽然才比亚

    是我的名字,我庆幸人家的灾祸,远甚于庆幸自己的良好的命运(7)。

    为了你不至于认为我在欺骗你,

    听我对你讲的事,看我是否疯了。

    在我的盛年开始衰落的时候,

    我的同乡们在科雷的附近

    跟他们的敌人们进行着酣战,

    我却向上帝祈求他早已命定的事。

    他们在那里被击溃,用痛苦的脚步像潮水一般往后败退,我看到他们受追击真是无比的欢喜;我那样地欢喜,甚至抬起无耻的脸,向上帝叫道:‘现在我不再怕你了,’像画眉看到一丝儿阳光时那样(8)。

    我临到我生命边涯上的时候,

    希望与上帝复和;我身上所负的

    深重的罪孽还不会被忏悔减轻,

    若不是那贩卖梳子的彼得

    在他神圣的祷告里记起了我,

    他慈悲为怀,真诚地为我悲痛。

    但你是谁呢,这样走来探问

    我们的境况,我相信你的眼睛

    没有缝起,说话的时候透着气?”

    我说道:“我的眼睛还要在这里

    从我身上夺走;只是夺走短时期,因它们为忌妒犯的罪并不大。

    使我的灵魂深处更兀臬不安的,

    是害怕下面那一层里的苦刑,

    那里的重负至今还压在我身上(9)。”

    她对我说道:“若是你想回到下面,那末谁把你带到我们上面来的?”

    我道:“和我在一起不说话的他;我还活着,因此,被选的精灵啊,你尽可向我请求,若是你希望我在人间还能举足为你奔走。”

    她答道:“哦,这听来真是新鲜事,这是上帝爱你的伟大的表征;因此有时用你的祷告帮助我吧。

    我凭你最想望的一切之名求你,

    假如你再踏上多斯加纳的土地,

    务必在我族人中恢复我的声誉。

    你会看到他们在虚荣的人民中间,这些人民寄希望于泰拉蒙港上,这会比探寻狄安娜河失望更多;但那些海军将官在那里损失最大(10)。”

    【注释】

    (1)“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赴席。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

    (2)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累斯提斯,与彼拉提斯十分友爱。当俄累斯提斯被判死刑时,彼拉提斯愿意代替他死,说道:“我是俄累斯提斯。”

    (3)“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4节)。

    (4)慈善的榜样(即上面所举的三个例子)是“鞭子”;忌妒的榜样(即下面第十四歌末了所举的例子)是“马衔铁”;“恕罪的关口”是到下一环去的较易走的道路,每一环都有。

    (5)这些生前忌妒的灵魂穿的衣袍,与那里的石头的颜色一样,是青黑色的,这种颜色正与忌妒者的阴沉的心灵相称。

    (6)忌妒的心情大约都由眼睛而起,因而在这里用铁丝把他们的眼睛缝住。

    (7)“才比亚”是西挨那的贵妇人。她在流亡中住在科雷。她对西挨那人满怀妨恨,当西挨那人在科雷附近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她不胜欣喜,以至于说出了亵渎上帝的话。

    (8)据意大利民间的传说和谚语,画眉在正月末会叫道,“现在冬天已落在我后面,主呀,我不再怕你了。”才比亚的意思是,她的心愿已达到,就不需要或不必怕上帝了。

    (9)但丁自认他易犯的罪恶是骄傲,不是忌妒。

    (10)“泰拉蒙”是西挨那人想要发展的一个多瘴气的海港;狄安娜是他们想要开掘的一条地下河流。在开发泰拉蒙港时,许多海军军官因受瘴气而死。

    炼狱篇 第十四歌

    多斯加纳和罗曼亚人的堕落

    “这个人是谁呀,他在死亡还没有让他飞翔时就绕着我们的山行走,而随自己的意思张闭眼睛的?”

    “我不知他是谁,但他不是单独一人;你靠得他近些,你且去问他一下,好好向他问候,他或许才肯说话(1)。”

    两个互相偎傍着的精灵,

    在右手那边这样谈论着我;

    然后仰起他们的脸来向我说话;

    其中的一个说道:“你这灵魂呀,你带着你的肉体走向天国时,还慈悲地安慰我们,告诉我们你来自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你使我们对你的蒙恩大为惊异,

    像从未有过的事必然使人惊异。”

    我就说道:“横贯多斯加纳的中央,一条发源于法尔铁洛纳峰的河滚滚而流,百里的行程它还不满足(2)。

    我从那两岸边带来我这肉躯;(3) 对你说我是什么人等于白说,因为我的名声还没有这么大。”

    于是那第一个说话的回答我道:

    “若是我的理解力把你的意思

    探测得对,你在讲的就是阿诺河。”

    那另一个接着对他说道:“为什么他把那条河的名字那样隐起来,像一个人把可怕东西隐起一样呢?”

    那个听到这句问话的阴魂

    用话这样打发开了他:“我不知道,但这样一个流域的名字真该灭亡;(因为从它的发源地那里大量的水从那和彼罗勒斯海岬相隔的(4)崇山峻岭间泻下,在很少地方超过这水量)一直到它把大海中向天空蒸发,又回到河川的雨水,重新注入大海里去的那个地方(5),大家把美德当作一个仇人,甚至当作一条毒蛇逐出,不是因为地方的不幸,就是因为恶习的煽惑;因此这悲惨的流域里的居民,他们的本性已改变得面目全非,仿佛女巫瑟西给他们吃了草似的(6)。

    在更配吃橡子、而不配吃其他

    造来供人类享用的食品的脏猪中间(7),这条河最初形成它无力的行程。

    然后,它往下流来时就遇到了

    不自量力而狺狺狂吠的恶狗(8),立即轻蔑地掉过头去,离开他们。

    它不断往下奔流,河面愈是宽阔,这条不幸的、命蹇的沟壑啊,愈是看到狗群逐渐变成狼群(9)。

    它穿过了许多深峡,流向下游,

    看到那些满肚子奸诈的狐狸(10),他们不怕人家也会设计陷害他们。

    我也不因另一人会听到而不说话;(11)对于这个人是会有好处的,倘若他再听我真切预见的事情。

    我看到你的孙儿,他正在猎狩(12)在那汹涌的河流两岸的那些狐狸,把他们追逐得惊恐不已。

    他们还活着时,他出卖他们的肉;然后屠宰他们像屠宰老弱的牲口:他剥夺许多生命,剥夺自己的荣誉。

    他一身血迹走出那悲惨的树林;

    他就那样离开,在此后一千年中

    这座树林再不能恢复繁茂的旧貌(13)。”

    在宣布灾难就要临头的时候,

    听到这消息的人脸上显出困惑,

    不论那祸害从哪个方面袭来,

    我看到那转过身来倾听的另一个,他把这些言语听进去了以后,脸色也像那样变得困惑和忧切。

    这一个的说话和那一个的颜容,

    都使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就询问他们,询问中交织着祈求,因此那个先向我说话的精灵,又开始说道:“你希望我俯就你,为你做那你不肯为我做的事情;(14)但是既然上帝命定把大量的慈悲照耀在你身上,我就不对你吝惜;因此要知道我是归多·台尔·杜加。

    我的血里曾燃烧过忌妒的烈火,

    若是我看到一个人得意忘形,

    你就会看到我脸色完全发青。

    我播下这样的种就收到这样的草。

    芸芸众生啊,为什么你们渴望

    你们必然无法与人同享的东西呢?

    这一位是列尼尔;他是卡尔菩里

    那一家族的光荣和荣誉,此后

    没有出一个子孙像他一样高贵。

    在波河和群山,海岸和累诺河之间(15),不只他一门的后代子孙丧尽了对真诚和义侠是必要的善良,因为这些境界内遍地壅塞着有害的毒草,如今要用耕作

    把这些毒草从根芟除,一时还无法办到。

    你们这些变成杂种的罗曼亚人啊!

    善良的里齐俄,亚利哥·梅那第,脱拉浮萨,和卡彼纳如今都在哪里?(16)一个法勃洛何时再在波伦亚生根?

    何时芬闸再有个柏那丁·狄·甫斯珂,一株卑贱的树木生出的高贵的嫩枝?(17)多斯加纳人啊,你不用惊异,我若泪下,当我记起归多·达·泼拉泰,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乌哥林·达左,腓特烈珂,铁诺索和他那一群,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前一个和后一个家族如今都无后代)(18),那些美人和英雄,那些在我们心中引起了爱情和殷勤的艰辛和悠闲,如今人们的心在那里变得邪恶了。

    勃莱铁诺洛镇啊,为什么你不逃走,既然你的家族已出去流亡了,许多人为了不犯罪也随他们而去?(19)柏纳卡淮尔不再生儿子,做得好,卡斯脱洛卡洛做得坏,珂尼俄做得更坏,他们还不怕麻烦生这种伯爵;(20)柏加尼家族等他们的‘恶鬼’死了,最好也不再生养;但即使这样,他们的门第未必留下洁白名声(21)。

    乌哥林得·范托林啊,你的名字

    倒是安全可靠了,因再无希望

    生下一个儿子用堕落来辱没它(22)。

    但是现在你去吧,多斯加纳人啊,因为我现在只想哭,不想讲话,我们的谈论已使我的心如此苦恼。”

    我们知道那些关怀我们的灵魂

    听到我们在离去;因此他们的

    默然不语使我们自信走对了路。

    我们两人正在继续往前走时,

    一个声音像划破天空的闪电,

    向我们袭击过来,它在说着:

    “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说了之后(23)它就突然消逝了,就像一阵雷鸣从飞云中轰隆隆地隐到远处。

    它的声音在耳中没有停多久,

    冷不防第二个声音又哗啦一声传来,就像迅速地接连打着的霹雳:“我是变成石头的亚格劳洛斯”;(24)然后我不是往前走上一步,而是后退一步,向那诗人靠去。

    如今四周的空气是一片悄静,

    他对我说:“那是苦味的衔铁,

    应该使人守住自己的本分。

    但是你们却咬上那有饵的钩子,

    那个古老的大敌把你们引去,

    缰辔或诱鹰物对你们就无大用。

    诸天向你们号召,绕着你们运转,向你们展露它们永恒的光辉,但你们把眼睛只是望着地上;因此洞见一切的上帝折磨你们。”

    【注释】

    (1)这两个在互相说话的阴魂,一个是勃莱铁诺洛的归多·台尔·杜加,基伯林党人;另一个是列尼尔·达·卡尔菩里,归尔甫党人。

    (2)阿诺河发源于亚平宁山脉的法尔铁洛纳山峰,全程约一百五十公里。

    (3)阿诺河流过佛罗伦萨。

    (4)“彼罗勒斯海岬”是在西西里的东北端,墨西拿海峡把它与亚平宁山脉的尽头隔开。

    (5)阿诺河流入地中海。

    (6)“女巫瑟西”有把人变成野兽的能力。

    (7)“脏猪”指卡森铁诺人。

    (8)“恶狗”指阿累提诺人。

    (9)“狼群”指佛罗伦萨人。

    (10)“狐狸”指比萨人。

    (11)我们要记住归多是在对列尼尔说话。

    (12)列尼尔的孙子甫尔启里·达·卡尔菩里,1303年为佛罗伦萨的行政长官,残酷迫害白党和基伯林党人。在这里是用预言的形式说出的。

    (13)“树林”指佛罗伦萨。

    (14)但丁先前不肯把名字告诉他。

    (15)这是指罗曼亚(它的界限是坡河和亚平宁山,亚得里亚海和累诺河)。

    (16)“里齐俄·达·淮尔菩那”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归尔甫党贵族,列尼尔的追随者,死于1279年和1300年之间。“亚利哥·梅那第”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基伯林党人,彼尔·脱拉浮萨的部下,1170年与脱拉浮萨一起为芬闸的人民所掳。彼尔·脱拉浮萨(1145—1225),基伯林家族脱拉浮萨的最著名的成员,几次当本城的行政长官,在罗曼亚的政治上有好多年扮着主要的角色。卡彼纳的归多以乐善好施著名。

    (17)“法勃洛”是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的成员,曾当过好几个城市的行政长官。他于1259年死后,他的儿子们与吉莱梅家族剧烈械斗(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柏那丁·狄·甫斯珂”在芬闸受围时以抵抗皇帝腓特烈二世闻名(1240);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

    (18)“归多·达·泼拉泰”(1245年卒),拉温那人,在这城市附近他似乎有极大的财产。“乌哥林·达左”是芬闸的一个有钱的居民,娶普洛文善·萨尔凡尼(见本篇第十一歌)之女俾德丽采·兰西亚为妻,死于1293年。“腓特烈珂·铁诺索”是米尼的一个贵族,以大度闻名,他似乎生活在13世纪前叶。“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拉温那属于基伯林党的家族。彼尔·脱拉浮萨死后,他的儿子保罗转为归尔甫党人。13世纪中叶,安纳斯泰琪家族因与拉温那的归尔甫家族斗争,十分出名。1258年复和后,就不见于记载。

    (19)“勃莱铁诺洛”是福里和彻塞那之间的一座小镇,那里的居民以好客闻名。但丁这里显然喑指基伯林觉人从该镇被逼出走事,而且因他们免于看到该镇目前的境况而喜欢。

    (20)玛拉维乞尼家族和柏纳卡淮尔的伯爵们,是基伯林党人。1249年他们把归多·达·波伦太和他的归尔甫党同人逐出拉温那。他们往后以变隶党派频繁著名。“卡斯脱洛卡洛”和“珂尼俄”近福里的要塞;前一地方的伯爵是基伯林党人,后一地方的伯爵是归尔甫党人。

    (21)“柏加尼家族”是芬闸的基伯林党人。“恶鬼”指梅纳尔杜(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因他的奸猾得此名称。

    (22)“乌哥林·得·范托林”(1278年卒):他的一个儿子与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作战时,在福里被杀(1282年),另一个儿子在1291年前死去。

    (23)这是该隐杀死了他的兄弟亚伯后所说的话。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14节。

    (24)雅典王西克罗普斯的女儿亚格劳洛斯,由于妒忌麦叩利神爱她的姐妹赫赛,被该神变为石头。

    炼狱篇 第十五歌

    天国的宝藏:容忍的异象

    如同那永远像一个小孩般

    蹦跳的天体,在第三时辰末了

    和白昼开始之间所显现的那样,

    如今太阳走向黄昏的行程

    留下来的一段也有那么多;

    那里是晚祷时刻,这里是子夜时分(1)。

    阳光正射在我们鼻梁的正中,

    因为我们绕着山走了的路,

    使我们如今向西边一直走去,

    那灿烂的光辉射在我前额,

    比先前更加使我受不了,

    这些从未有过的事使我惊讶;

    因此我把我的双手举到了

    我的眼睛的上端,做了个遮阳,

    使东西看上去不是过分明亮。

    正似一条光线从水面上,或是

    从镜子上向相反方向反射过去,

    那光线上升时的角度相同于

    它下降时的角度,而且离开石头

    坠落时的垂直线也有相等的距离,正像实验和科学表示的那样,我也仿佛像那样地受到了反射的光的射击,从正面逼来,因此我的眼睛就迅速避开。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那是什么啊,使我不能有效地遮住我的眼睛,又似乎在向我们移动过来的?”

    他回答我道:“假使天国的家族

    还要使你目眩眼花,你不用惊异,这是一位来邀我们上升的‘使者’。

    不久以后,你看这些东西,

    将不再是痛苦,而是欢乐,

    像大自然使你能感到的那样的欢乐。”

    等我们走到那蒙庥的天使那里,

    他用喜悦的声音说:“请走进来,走上比先前都要平坦的梯子吧(2)。”

    我们已从那里离开,正在攀登,

    只听到后面在唱:“怜恤的人有福了”,和“得胜的人应当欢喜快乐(3)。”

    我的导者和我,只有我们两人,

    正在走我们上山的行程,我想到

    一边走一边从他的言语中获取教益;我就转身向着他这样问道:“那个从罗曼亚来的精灵提到又是‘无法’又是‘同享’是什么意思?”

    他听了就对我说道:“他知道他的最大缺点的害处,因此不要奇怪,如果他痛责我们,以减少它引起的悲哀。

    因为只要你的欲望全部集中在

    由于同享就要分量减少的财货上,忌妒就会拉动风箱扇起你的叹息。

    但是对于那最高的天体的爱

    若是把你的欲望抢往高处去,

    那么你心里就不会有那个恐惧;

    因为在天上说‘我们的’人愈多,每个人确实占有的善也愈多,也有愈多的爱在郡神庙里高照。”

    我说道:“虽然你这样满足我了,但我比先前沉默时更饥饿,我的心中积起更多的疑窦。

    一个善在平分了以后,怎么能够

    分的人越多,得到的也越多,

    分的人越少,得到的也越少呢?”

    他便对我说道:“正因为你又把

    你的心只黏着在人世的事物上,

    你从真正的光明里取得黑暗。

    那个无可限量和不可名状的‘至善’,在高处那么迅速地趋向爱,就像一道光射上明洁的物体。

    它发现多少热忱,自己就给多少热忱,因此不论爱扩展得如何广远,永恒的‘至善’总在上面增加;天上相互间了解的人越多,能加以珍爱的越多,那里的爱也越多,就像镜子互相反射光芒一样。

    若是我的谈话没有止住你的渴望,你去见俾德丽采,她会彻底解除你这个和一切其他的渴望,但你要像抹去另外两个创伤那样,力争从速抹去这五个创伤,创伤只能由我们的痛悔来治愈。”

    我正想要说:“你确已使我满足了,”

    猛然发现已到达下一个环道,

    我急于要看就没有说出口来。

    在那里,我仿佛突然之间

    踏进了一个欢乐的梦幻境界,

    似乎看到一座圣殿里有许多人,

    一个女子正要走进去,她显出

    一位母亲的慈爱模样,说着:

    “我儿,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样呢?

    看哪,你父亲和我伤心地找你”;(4)因为她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那先前显现出来的,就不见了。

    然后在我面前出现另一个女子,

    从极大的愤怒中来的悲痛,

    使她的双颊上流满了眼泪,

    她在说:“假使你是那座城市的主(为它的命名众神间争执激烈(5),一切学问也从那里闪出光芒),为那大胆的双臂拥抱我们的女儿,你就该替自己雪耻,庇士特拉妥啊!”

    而那位主在我看来是仁慈而和蔼,显出一种沉静的脸色回答她道:“若是我们处死爱我们的人,将怎样对待要我们倒霉的人呢?(6)”

    然后我看到被怒火燃烧的人们,

    用石头打死一个青年,他们互相

    不断高声叫喊着:“杀死他,杀死他!”

    我又看到他渐渐瘫倒在地上,

    因为死亡的重量早在把他压下,

    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国,

    露出那种使人生出怜悯的脸容,

    在这种苦难中向至高的“主”祷告,求他宽恕那些迫害他的人们(7)。

    等到我的灵魂向外回到了

    真实地存在于外界的事物上时,

    我看出我的梦境并不虚无缥缈。

    我的导师,他能看出我的行动

    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就叫道:

    “你有什么病痛使你控制不住自己,走了一英里半多的路,一直闭住了你的眼睛,双腿不住摇摇摆摆,就像酩酊大醉或昏昏欲睡的人?”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你若肯垂听,我将告诉你在我的双腿这样地不由自主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他说道:“假如你在你的脸上戴着一百个面具,你的思想无论怎样细微,也不能隐起来使我不见。

    你所看到的梦境,是要使你

    无法推托不打开你的心来承受

    那流自永恒泉源的安宁的圣水。

    我所以问你:‘你有什么病痛,’并不像身体失了知觉躺在地上,只是用视而不见的眼睛来看的人,我问你是要使你的双足得到力量;那些醒来以后不急急于使用醒着的时间的懒汉要这样受到鞭策。”

    我们正在傍晚的天空中前行,

    对着那还在发光的西斜的夕阳,

    张大我们的眼睛尽力望去;

    冷不防有一团像夜一般黑的

    烟雾逐渐逐渐地向我们滚来,

    那时也没有地方容我们闪避。

    那烟雾使我们失去了目力和清气(8)。

    【注释】

    (1)这里指的天体,其实是黄道带。它被比作一个跳跃的小孩,因为在白昼中,它的两端在地平线上上下跳动,而地平线上的半圆时而全在赤道之北,时而全在赤道之南,又时而从北到南,或从南到北,越过赤道。在昼夜平分时,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出和九时之间,越过东边的地平线。因此,但丁告诉我们,在他说话的那个瞬间,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落前要越过西边的地平线,那就是说下午三时(这里,在意大利,是半夜;那里,在炼狱,是晚祷时分,下午三时)。

    (2)从这里起,走进愤怒者的圈层。

    (3)“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7节)。“应当欢喜快乐,因为你们在天上的赏赐是大的;在你们以前的先知,人也是这样逼迫他们”(同上第12节)。

    (4)这是马利亚对孩童耶稣说的话,因为“他仍旧在耶路撒冷,他的父母并不知道”(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43至50节)。

    (5)这是指雅典。为这座城的命名,手艺女神密涅发和海神内普丢恩互相竞争。谁赐给人类以更有用的礼物,谁就得胜。密涅发栽了一棵橄榄树,内普丢恩却赐了一匹马;众神认为密涅发得胜,雅典就以她命名。

    (6)“庇士特拉妥”是雅典的暴君,他的女儿在大庭广众前被一个年轻人吻了,她母亲大怒,要求把那年轻人处死。庇士特拉妥却宽恕他,并把女儿嫁给他。

    (7)司提反被众人用石头打死的故事,见《新约·使徒行传》第7章第54至60节。

    (8)黑的烟雾象征愤怒;愤怒常使我们看不见事物,感不到清新的空气。

    炼狱篇 第十六歌

    马可·伦巴杜谈论伦巴底的惨状

    地狱的黑暗,和荒芜的天空下面

    一颗星都没有又被云雾遮得

    不能再阴沉可怕的夜晚的黑暗,

    都没有造成使我看来那么厚的幕,或是使我摸来那么粗的一堆东西,像在那里把我们罩住的烟雾那样;因为它不容许我们的眼睛张开:因此我的英明和可靠的“护卫者”

    向我紧靠过来,把肩膀给我偎傍。

    一个盲人为了不至于迷失道路,

    为了不至于撞到会使他受伤,也许使他致死的东西,在引路人背后走:我也那样走过那痛苦污秽的空气,侧耳倾听我的导者,他一直在说:“你留心不要离开我,要紧紧跟着。”

    我听到了好多声音,每个声音

    似乎都在向除去我们身上罪孽的

    “上帝的羔羊”祈求安宁,祈求慈悲(1)。

    他们祷辞的开端正是“上帝的羔羊”;他们唱时用一种言语,一个调子;因此他们中间似乎有完全的一致。

    “夫子,我听到的那些人是精灵么?”

    我说道。他对我说道:“你说对了,他们正在解开那个愤怒之结。”

    “现在请问你是谁,你用身体拨开我们的烟雾,而且谈论我们时仿佛还在用日历计算时间的?(2)”

    一个声音就这样说了这句话;

    因此我的夫子说道:“你回答他吧,也问一问是否由这条路上去。”

    我说道:“正在为自己洗净罪孽,好一尘不染地去见造物主的精灵啊!

    你若跟我走,你将听到一件奇事。”

    “我将跟你走到如准许我的那么远,”

    它答道,“若是烟雾不让我们看见,耳朵将代替眼睛使我们互相接近。”

    于是我开始道:“我裹着要由死亡解开的襁褓踏上向上的行程,走过地狱的悲惨境界到达这里;假如上帝赐给了我宏大的恩惠,让我以近代完全废弃不用的

    那种方式来看到他庄严的天庭(3),请不要对我隐瞒你生前是谁,也告诉我向那关口去是否走得对;你的话会护送我们到那里去。”

    “我是伦巴底人,名字叫马可;

    人间的知识我都具备,也热爱

    如今大家对之解下弓弦的美德;(4)至于上山的路你是走得对的。”

    他这样回答,又说道:“我祈求你,你到了山顶后,务必为我祷告。”

    我对他说:“我凭我的信心发誓,你要求我做的我一定做到;我心中却有个疑问,不解除就不胜痛苦。

    起先这疑问是单纯的,但是现在

    把你明白对我说的话,跟我在这里和别处听到的合起时就复杂了(5)。

    正如你的话在我听起来那样,

    人世的确完全抛弃了一切美德,

    而且遍地都充满着沉重的罪孽;

    但是我求你向我指出那原因来,

    好让我看到,而且指给人家看;

    因有的归之于天,有的归之于地。”

    他先发出了一声长叹,心中的悲痛把它压缩成“唉!”,然后说道:“兄弟,人世是盲目的,你的确来自那边。

    你们活着的人把一切的因

    一概归于上面的诸天体,仿佛它们必然带动一切随着自己行动似的。

    真是这样的话,你们的自由意志

    就要被破坏,而且为善而欢喜,

    或是为恶而悲恸都是不应当的了。

    诸天体使你们的冲动开始行动,

    我不是说一切;但假定我说了,

    你们就得到了借以知道善恶的慧悟,和自由意志;后者若是善加培养,又在和诸天体最初的搏斗中坚持,最后就会获得全部胜利。

    你们在你们的自由中,服从于

    一个更大的权力和更善的自然;

    使你们具有不受天体约束的心灵。

    因此,若是今天人世走入迷途,

    那原因在你们自身,要在那里找,我现在要为你真诚地向那里探索。

    从上帝的双手中,造出了那又单纯、又柔嫩的灵魂,他还没有把它做成就溺爱它;它像一个爱玩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知道旁的,只知道自己既由快活的造物主造出,就欣然向往那使它欢喜的事物。

    它先尝到一种小小的幸福的滋味;若是没有向导或马勒扭转它的爱好,它就会沉迷在那里,不断地追逐。

    因此就需要设置法律作为

    一种羁束,就需要有一个治理者,他至少能遥瞩天国的崇楼高塔。

    法律有的是,但有谁去实施呢?

    一个也没有;因为那先行的牧羊人可以咀嚼反刍食物,但还未分蹄(6)。

    因此人民看到他们的引导者

    只是注目于他一心想望的东西,

    也用之喂养自己,不再向前探求。

    你能够清楚看到:使人世犯罪的

    原因是邪恶不良的领导,并不是

    在你们里面能受到腐蚀的本性。

    造成了善良世界的罗马向来有

    两个太阳,把两条道路照得通明:(7)人世的道路,和上帝的道路。

    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消灭了;

    宝剑和牧杖连接在一起了;

    这样两个合在一起必然走上邪道;因为连接起来后就互不惧怕。

    你若不信我的话,看那结的果,

    因为每株树木都要看种子如何。

    在阿的治河和坡河流过的全境,

    腓特烈还没有和他的敌人相遇时,到处看到英勇行为和谦恭态度;(8)现在呢,凡是由于自己感到羞愧,不敢和善良的人交谈或接近的人,都可以横越全境而无所顾忌。

    确然那里现在还有三位长者,

    用他们身上的古风斥责新的一代,还要好久上帝才会引他们到彼岸:珂拉杜·达·巴拉左,善良的热拉尔,和归多·达·卡斯泰尔,照法国人那样,称他不狡猾的伦巴底人较为合适(9)。

    自此以后要说,罗马的教会,

    由于把两种权力在自身上混在一起,跌入泥坑,玷污自己和所负的人。”

    我说道:“我的马可啊,你说的话异常英明,如今我清楚看出,利未人的后代为何不可有产业;(10)但那位热拉尔是谁,你刚才说,他留在人间作沦亡的人民的榜样,以斥责我们这个野蛮无耻的时代?”

    “你的话不是欺骗我,便是迷惑我,”

    他答道,“因为用多斯加纳语对我说话的你,似乎不知善良的热拉尔。

    我不知道他有其他的别号,

    除非我从他的女儿盖雅另取一个。

    愿上帝祝福你,我不能再同你走了。

    看那从烟雾中闪射出来的光,

    现在逐渐亮了;那天使就在那里,没有给他看到之前我必得离开。”

    他就回身走去,不再听我说话了。

    【注释】

    (1)“上帝的羔羊”指耶稣。《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29节说:“约翰看见耶稣来到他那里,就说,‘看哪,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

    (2)这个说话者是马可·伦巴杜,一个威尼斯的有学问的绅士,以豪爽闻名,生于13世纪下半叶。

    (3)指圣保罗到地狱去的事,见《地狱篇》第二歌开头。

    (4)指人世不再以美德为目标了。

    (5)指但丁在上面第十四歌里听到归多·台尔·杜加关于人类退化所说的话。

    (6)但丁把那集世俗的权力和教会的权力于一身的教皇,比作一头不洁的野兽。“但那倒嚼或分蹄之中不可吃的,乃是骆驼;因为倒嚼不分蹄,就与你们不洁净。”(见《旧约·利未记》第11章第4节)(7)“两个太阳”指罗马的皇帝和教皇。但丁在他的《帝政论》里,斥责了皇帝从教皇那里取得权力的那种荒谬说法。

    (8)由于腓特烈二世和教皇的斗争,伦巴底成为纷争的温床。

    (9)“珂拉杜·达·巴拉左”:布里西亚的归尔甫党人,安如的查理在佛罗伦萨的主教(1276年),西挨那(1279年)和彼阿成萨(1288年)的行政长官。“热拉尔·达·加密诺”从1283年至1306年为特累维索的统领。下面提到的他的女儿盖雅,是以道德堕落闻名的。“归多·达·卡斯泰尔”是特累维索的一个绅士,以大度好客著名。法国人时常把“伦巴底人”当作“重利盘剥者”而言,所以“不狡猾的重利盘剥者”用于归多,是一种戏言。

    (10)“耶和华对亚伦说,‘你在以色列人的境内不可有产业,在他们中间也不可有分;我就是你的分,是你的产业。’”(《旧约·民数记》第18章第20节)这意思是说,这样他们就可以限制在灵的事业上了。

    炼狱篇 第十七歌

    在第二夜中的有益谈话

    读者,假使你曾经在一座山上,

    四周雾气弥漫,你什么也看不清,就像鼹鼠从眼翳后看东西一样,那么请你回想一下,那潮湿的、浓密的雾气开始消散的时候,那轮太阳如何无力地从中透露:

    然后你的想象力就会活泼起来,

    可以清楚地理解到我最初如何

    又看到了那已在沉落的太阳。

    紧随着我导师的坚强可靠的脚步,我就从那样一片云雾中突破出来,走向早已熄灭在下面坡上的阳光。

    想象啊,有时候你从我们这里夺去了我们的魂魄,就是有一千只号角在周围吹动,我们也什么都感不到,若感官不把东西献给你,谁来推动你?

    一种在天体中成形的光明推动你,或者出于自愿,或者由神意指定。

    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了那个女人的

    邪恶行为,据说她后来变成了

    那种最欢喜婉啭歌唱的鸟儿;(1)在这时候,我的心灵把自己完全关闭了起来,除了那时已占住它的,再不接受外面的事物。

    然后落入我的崇高想象中的,

    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态度傲慢可怕,临死时也是这样。

    在他的四周是威严的亚哈随鲁,

    他的妻以斯帖,和公正的末底改,在说话和行动上都是那么诚恳(2)。

    不久这个幻象就自行破灭了,

    正如一个泡沫在那形成它的水

    失去力量的时候自行破灭一样,

    在我的幻梦里又出现了一位少女,一面哀哀哭着,一面说道:“母后啊,为什么你在一怒之下就这样轻生?

    你杀死自己为了要不失去拉维尼亚;如今你失去了我;母亲啊,我悲恸是为你的不幸,不是为别人的不幸(3)。”

    如同突然而来的初生的阳光

    射在闭着的眼上,睡眠就被驱散,但在完全消失以前还要抖动;我的想象也像那样从我脑中消失,只因为一条光直射在我的脸上,那光比我们惯于看到的远为灿烂。

    我正在回头看自己在哪里时,

    一个声音使我抛弃了一切杂念,

    它说道:“这里就是上山的路”;它使我生出了欲望,要看一下那说话的究竟是谁,在我没见他前,这个热望决不会休止。

    但是,如同太阳使我们不能逼视,由于光芒过度强烈隐起它的形状,我的力量也像那样变成无用。

    “这是一位从天国下降的圣灵,

    他不待我们祷告就指点我们上升的路,他把自己隐藏在自己的光芒里。

    它对待我们就像一个人对待自己;因为要等人家祷告才看出需要的人,已经怀有拒绝人家的不良意思了。

    如今应邀移动我们的脚步吧;

    我们要在黑夜来临以前奋力上去,不然我们要等到黎明才能登山。”

    我的导师这样说,我就同他一起

    转过我们的脚步走向一座阶梯;

    我把脚一踏上那第一步石级,

    就感到附近仿佛有翅膀拂动,

    扇着我的脸,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无恶怒(4)。”

    如今黑夜紧紧追住不放的

    夕阳的余晖已高临在我们顶上,

    因此星辰正在许多地方闪闪发亮。

    “我的力量啊,你为什么这样地

    从我的身上消失呢?”我心中在想,因为我感到我的双腿已不肯用力。

    我们走到了那座石梯已经没有

    梯级的地方,就站在那里不动,

    正像一条到达了岸边的船那样:

    我就向四边留心了一下,看我是否在这新的一圈里能听到什么;于是转身过去向我的导师说道:“我亲爱的父亲啊,请对我说,在我们到达的这一圈里净什么罪?

    我们的脚停止,请莫停止你的谈话。”

    他便对我说道:“对于善的爱好

    若是没有尽到责任,在这里补尽;(5)不该放松的桨又在这里划动了。

    但是为了你可以理解得更清楚,

    你要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

    你将从我们的滞留中得些美果。”

    他开始说道:“我的儿啊,造物主和造物是永远不会没有爱心的,不是天性的就是理性的;这你知道(6)。

    那天性的爱永远没有错误;

    但是那另一种爱,由于目的不良,或者由于精力过少或过多,可以致误。

    若是它目标向着天国的幸福,

    而在次一等的幸福上克制自己(7),爱不能成为有罪的欢乐的原因;但是当它转入了邪恶的道路,或是怀着过多或过少的热忱趋向于善,造物就违逆了造物主。

    因此你从这里面可以理解到,

    爱不得不是你身上的一切美德

    和一切应受责罚的行为的种子。

    如今且说,既然爱决不能掉转脸去,把它的主体的幸福置于不顾,一切万物都没有憎恨自己的危险;而且我们不能想象一个造物脱离至高的造物主而单独存在,因此一切情感中断无恨上帝之心。

    若是我的分类没有分错,

    我们爱的不幸是我们邻人的不幸,这种爱在你们人间表现在三方面。

    有一种人对他的邻人幸灾乐祸,

    希望自己胜过人家,只是为了

    这一点就切盼人家从高处摔下;(8)有一种人看人家高升,就忧心忡忡,唯恐自己丧失权势、恩宠、荣誉和声名,只希望人家有着相反的遭遇(9)。

    又有一种人受到了一些委屈,

    就装出十分羞愤的样子,处心积虑要报仇雪恨,这种人必然想害人(10)。

    那下面的幽灵痛悔这三种爱:

    现在我希望你懂得另外一类,

    这一类爱以错误的方式向善疾趋。

    每个人都朦朦胧胧地看到

    心灵可以从中找到安息的善,

    而想望它;因此人人奋力以赴。

    如果你只是怀着不冷不热的爱,

    去望它或是去取它,这座飞檐

    在你适当痛悔以后,就责罚你这个(11)。

    另有一种善,不会使人们幸福;

    它不是幸福,它不是善的精英,

    那一切至善的果实和根株。

    把自己过分耽溺于其中的那种爱,是在我们上面的三个圈层里痛悔:但是它怎样分成三类,我不说(12),为了使你自己去把它探索出来。”

    【注释】

    (1)普罗克尼因她的丈夫爱她的妹妹,一怒之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把肉给她的丈夫吃。后来她变成了夜莺。见本篇第九歌。

    (2)波斯王亚哈随鲁把哈曼抬举到高位,王后以斯帖指责哈曼要谋害他的叔父末底改的性命。“于是人将哈曼挂在他为末底改所预备的木架上,王后的愤怒这才止息。”见《旧约·以斯帖记》第3至第7章。

    (3)“拉维尼亚”是拉泰那斯和阿美泰的女儿,先与忒奴斯订婚,后又许给伊尼阿;因此这两个英雄之间发生了战争。在战争期间,反对她的女儿与伊尼阿结婚的阿美泰,以为忒奴斯被杀死(其实没有被杀死),就在绝望之中自缢而死。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2卷第595行以下。

    (4)“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9节)。

    (5)在这一层里要净的是怠惰罪。

    (6)“天性的爱”指重物趋向中心,火趋向圆周等。“理性的爱”指有意识的欲望。这两种冲动都被称为“爱”。

    (7)“次一等的幸福”指人世的幸福。

    (8)指骄傲。

    (9)指忌妒。

    (10)指愤怒。

    (11)指怠惰,一种有缺陷的爱。

    (12)指三种过度的爱:贪婪、饕餮和淫欲。

    炼狱篇 第十八歌

    谈论爱和自由意志的性质

    我的崇高的教师已结束了

    他的议论,正在仔细观望着

    我的脸,看我是否显得满足;

    我还在被一个新的饥渴折磨,

    外表上似乎沉默,心中却在想:

    “也许我问得太多使他厌烦了。”

    但是那位真诚的父亲只一眼

    就看出了那羞于启口的愿望,

    用言语鼓起我说话的勇气。

    我因此道:“夫子,我的眼睛

    在你的照耀下亮了,我清楚看出

    你的谈话所暗示或叙明的一切;

    因此我请求你,我亲爱的父啊,

    把爱解释给我听,你把所有的

    善的行为和恶的行为都归于爱。”

    他说道:“把悟性的锐利的目光

    朝着我射来吧,你就会明白地

    看出盲人要做领路人的荒谬。

    心灵生来就对爱是敏感的,只要

    欢乐唤醒了它,使它活动起来,

    它对一切令人喜悦的事起反应。

    你的直觉的能力从实在的物体

    取得一个印象,展开在你的心中,它就此使你的心灵向往它。

    既然向往它了,若是继而趋向它,这种趋向就是爱;这就是本性,通过愉快在你心中再扎下根。

    然后,正如火由于它所具的本质

    向上行动,它的本性就是上升,

    上升到它的物质历时最久的地方;就像这样,被爱迷住的心降为欲望,欲望是一种精神行动,决不停止,除非它所爱的对象使它欢喜。

    现在你可以明白无遗地看到,

    有些人对于真理茫然无知到(1)如何深的地步,他们竟说爱的行动其本身都是美事,因它的物质往往看来是善的;但蜡也许是善的,不见得一切的印章也都是善的。”

    “你说的话和我的专心静听的心,”

    我回答他道,“使我明白了爱的性质,但是使我生出了更多的疑窦;因为假使爱从外面来到我们里面,而灵魂又没有另外的脚走路(2),那么走得对不对不是它的功过了。”

    他对我说道:“理性在这点上见到的,我能够对你说;超过这一点,那是信心的事,还是等俾德丽采吧。

    一切实体的本质与物质有区别,

    又与物质结合着,这种本质(3)有一种特殊力量包含在里面,它在发生作用时才能被感知,也只能由它的效果表明出来,像树木的生命由绿叶表明一样。

    因此人无从知道对于第一原则的

    认识和悟解来自何处,也无从知道对于至善的渴求来自何处,这两者存在于你内心,正好像酿蜜的本能存在于蜜蜂里面;这种原始意志其本身不容褒贬。

    可是,为了使这意志与一切意志

    融洽无间,你生来就有理性的力量,应该在允从的门槛前有所警惕(4)。

    人类从这个原则里就取得了

    是功是过的依据,看他如何贮藏

    真正的爱或如何簸去邪恶的爱。

    那些在他们的论究中深入到

    根本去的人,都见到这天赋的自由,因此把道德学说留给世人(5)。

    由此可见,假定一切在你内心

    燃烧的爱是从必然性中产生的,

    但取舍的权力还在于你自己。

    俾德丽采把这个崇高的力量

    称为‘自由意志’,若是她向你谈起,你务必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月亮一步慢如一步地走到了子夜,形状像一只完全着了火的吊桶,使星辰在我们看来显得稀疏;她向着天穹逆溯而上的行程,就是罗马人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看到太阳在沉落时所照耀的道路(6)。

    使彼托拉比任何孟都亚的城市

    更为著名的那位高贵的英灵,

    已一一卸下了我加于他身的负担;(7)因此,已经为我的种种疑问收集到清楚而又明白的答案的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梦游病者。

    但这种梦游病突然从我身上

    离开了,因为我看到一群鬼魂

    从我们背后绕到前面向我们走来。

    正如古代每逢底比斯人需要向酒神求助的时候,夜间只听见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两岸人声鼎沸(8),这些被善良的意志和神圣的爱推动的鬼魂就像那样地走来,我看到他们加快脚步沿路奔跑(9)。

    他们霎眼间就在我们面前了,

    因为所有这一大群都是奔驰而来;在前面的两个用哭声高叫道:“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10),”

    以及“恺撒为了要去征服伊勒达,狠狠打击了马赛,就驰往西班牙(11)。”

    其他的鬼魂接着叫道:“赶快!赶快!

    不要因为缺少爱而失去时机,

    为善的热忱会使天恩重新降临。”

    “精灵啊,如今你们内心的无比热忱,说不定已经抵消了你们生前对行善所表示的疏怠和迁延,这个还活着的人(当然我不说谎!)希望上山,只要太阳再照耀我们:因此告诉我们最近便的路在哪里。”

    这些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那些精灵中有一个就说道:

    “跟着我们来,你就会找到那裂罅。

    我们一心一意想自己赶快走,

    我们就不能停下来;宽恕我们,

    假如你把我们的痛悔当作无礼。

    我是味罗那城圣齐诺的僧院长,

    活在那善良的巴巴罗萨的朝代,

    现在米兰人谈到他时还在痛心。

    我知道一个人已一只脚跨进了坟墓,他不久就要因那修道院而悲叹,而且因在那里有权将感到哀切;因为他的儿子全身都长得畸形,心灵上更是邪恶,又在羞辱中出生,他却把他放在那里充当牧师之职(12)。”

    他是否又说了些话,或者是否不说了,我都不知,他已远远跑在我们前面;但这些话我却听到,也愿意保留。

    于是那位每逢需要时都会走来

    救助我的导师说道:“你转身向那里,看又有两个来了,他们在痛嚼怠惰。”

    那些殿后的都说道:“海水为他们而分开的那些人民,在约旦看到他们的后代之前就都死了”;(13)他们还说道:“那些不和安吉西斯之儿在一起把艰苦忍受到底的人民,自暴自弃地过着不光荣的生活(14)。”

    然后,那些阴魂离开我们

    远去了,我们已无法看到他们,

    我心中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从中生出形形色色的念头;

    我在这些念头中只是打着转,

    这种游离恍惚使我合起了眼,

    不久就觉得自己转入了梦境。

    【注释】

    (1)“有些人”指伊壁鸠鲁派的哲学家。

    (2)“另外的脚”指另外的动机。

    (3)这是经院哲学的说法:灵魂虽然与物质结合,但是又与物质分别开来。实体的本质指人的灵魂。

    (4)理性守望着本能与自由欲望之间的门槛。

    (5)指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他们承认自由意志是伦理学的基石。

    (6)这六行中的意思,简单说来是这样。在但丁这次行程的开始时是圆的月亮(见《地狱篇》第二十歌末),现在是凸圆的,而且逆着天体的行程走了那么远,以致它在上升时是在天蝎座里;当罗马人看到太阳在西方的稍南处——即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的海峡上面——落下的时候,太阳也在那星座里。

    (7)“彼托拉”是维吉尔的诞生地安第斯的近代名称。他已回答了但丁的问题。

    (8)当底比斯人为他们的葡萄园向酒神巴卡斯求助的时候,他们就在夜间拥到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的两岸,举行求雨的仪式。

    (9)这些鬼魂是要洗去怠惰之罪的。

    (10)在天使告诉马利亚将生耶稣以后,“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9节)。

    (11)为了节省时间,恺撒把马赛的围攻交给勃鲁多,自己赶至卡托洛尼亚的伊勒达,他在那里击败了庞培的两个将军阿夫累尼阿和彼脱累阿斯。恺撒被称为像霹雳一般。

    (12)这个说话的鬼魂是热拉尔二世,他死于1187年(在腓特烈·巴巴罗萨的统治时期,1152年—1190年;米兰于1162年被这皇帝所毁灭,后于1169年重建)。他斥责阿尔培托·台拉·斯加拉(死于1301年)委派他的私生子身体畸形的朱塞普,充当圣齐诺修道院的僧院长的职务。朱塞普从1291年任职至1314年为止,因此但丁在他第一次寄居味罗那时期(1303—1304)也许知道他。

    (13)以色列人在红海中从法老那里被救出来后,还是不肯跟从摩西,因此还没有达到约许之地(约旦河),就死于沙漠地(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4章第10至20节)。

    (14)指那些特洛伊人,他们因跋涉得疲倦了,不愿与伊尼阿一起到意大利去,宁可与阿塞斯提一起留下在西西里。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5卷。

    炼狱篇 第十九歌

    一个忏悔的教皇——阿德里安五世那时辰是正当昼间的暑热,被地球或有时被土星消灭,不能再使月亮的寒光温暖;也是正当堪舆家们看到

    他们的“大福星”在黎明之前,

    沿着暂时黑暗的轨道在东方升起(1),那时我梦到了一个口讷的女人,她的双目斜视,她的双足弯曲,她的两手残废,她的脸色蜡黄(2)。

    我凝望着她;正如温暖的阳光

    使夜间被冻得僵硬的四肢

    活跃起来,我的眼光也那样

    使她的舌头敏捷,使她的身子

    立刻完全挺直起来,她的

    蜡黄的脸也泛起了爱情的红晕。

    她的舌头一旦恢复了自由,

    她就开始歌唱起来,唱得

    我没法子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她唱道:“我就是那迷人的海妖,在海上把水手们引入迷途的就是我,听我歌唱的,心中莫不感到喜悦。

    我用歌声使尤利西斯改变了

    他漂泊的行程,谁同我住了一会(3)就不肯再离开,我那么使他喜欢。”

    她的那张嘴还没有闭起来,

    一位圣洁的夫人出现在我身边,

    守卫着我,使那个女人手足无措。

    “维吉尔啊维吉尔,这个女人是谁?”

    她怒气冲冲地说;维吉尔就走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诚实的女子。

    他抓住了那另一个,撕破她的衣服,使她的前胸袒开,给我看她的肚子;从那里发出的臭气使我觉醒。

    我掉转了眼睛,善良的维吉尔说道:“我至少向你叫了三次;起身走吧,我们去找你能从中走进去的入口。”

    我就站起身来,只见那座圣山的

    所有的环道已被日光耀得通亮,

    初升的太阳在背后照着我们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走时低下了头,

    就像一个思虑重重的人那样

    把身体弯折得像一座拱桥一般,

    那时我听到:“来吧,路就在这里(4),”

    那说话的音调是那么和蔼可亲,

    简直在我们人间没有听到过。

    这样向我们说话的人展开了

    像天鹅一般的翅膀,引我们上升,我们就在两座坚硬的石壁间攀登。

    于是他拍动翅翮,拂拭我们,

    口中说着“哀恸的人”有福了(5),因为他们的灵魂里将充满安慰。

    “你有什么苦恼,这样一直望着地上?”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我们已登到稍在那天使之上的地方。

    我说道:“我这样胆战心惊地走着,因为我做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梦,使我直到现在还是在想着它。”

    他说道:“你看到那个古妖妇了么?

    在我们上面的阴魂就因她而流泪。

    你看到人们怎样使自己摆脱她么?

    说这些也够了。用你的脚加紧赶路,抬起你的眼睛来看那‘永恒的王’使它与诸天体一同旋转的诱鹰物。”

    如同鹰隼起先看看自己的双足,

    然后应声转过身去,张开双翼,

    想望那把它引诱过去的食物,

    我也变得那样;我就往前走去,

    通过那岩石裂开了让人攀登的狭道,一直走到那环绕的路开始的地方。

    我一登上第五层豁然开朗的地方,就看到在那里四周流泪的鬼魂,他们都是脸朝下仆倒在地上。

    “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6),”

    我听到他们深深地叹着气说,

    声音哽咽,几乎令人听不清楚。

    “上帝的选民啊,上帝的正义

    和你们的希望减轻了你们的惨痛,请指点我们向高处攀登的路。”

    “假使你们来此不必伏倒在地上,而且希望从速走你们的行程,那么让你们的右手永远向外边。”

    那诗人这样地请求,稍在我们前面有人这样地回答我们;我从中窥到了隐在言语中的另外意思(7),于是我掉转眼光去看我的导师;他显出高兴的样子颔首同意我的满含期望的眼光所要求的事。

    等到我能依自己的意思行动时,

    我向前走近那伏在地上的鬼魂,

    他说的话已深深地吸引住了我,

    我便说道:“精灵啊,你的痛哭流涕已使那果子成熟,没有它就无法转向上帝,暂为我搁起你更大的忧虑。

    告诉我你生前是谁,你们的背

    为什么向上,若是你愿意我为你

    在我活着离开那里的人间效劳。”

    他便对我说:“你就会知道(8)上天为什么使我们的背向着它;但先要知道,我是彼得的继承者。

    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下

    一条美丽的河,我的家族的

    名称就起源于这条河的名字。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知悉了,

    那庄严的大袍对一个使它不受污的人是如何沉重,别的负担就轻如羽毛。

    多可悲啊,我的改悔来得迟了;

    但是等到我被选为罗马的教皇时,我就发现了人生就像一场梦幻。

    我看到了心儿在那里无法安宁,

    在那个生命中人也不能登得更高;因此我心中就渴慕这里的生命。

    直到那一瞬间,我是一个卑鄙的灵魂,离开了上帝,完全是贪婪成性;现在你看到我在此为这个而受罚。

    皈依的灵魂所受到的这种净罪,

    明白显出了贪婪能产生的后果,

    这座山上没有再痛苦的刑罚了。

    正如我们活着时眼睛只看到

    世间的事物,不抬起来观望高处,所以正义在这里使眼睛向着地上。

    就像贪婪把我们对一切善的爱慕

    消灭无遗,使我们的辛苦白费,

    正义在这里把我们紧紧抓住,

    收起我们的手足把它们完全缚起;我们在天的父欢喜惩罚多久,我们定要在这里一动不动地伏多久。”

    我已跪下去了,正想要开口说话;但我正开口的时候,他全然用耳朵感到了我恭敬的态度,就对我说:“什么原因使你向我屈膝?”

    我便对他说道:“由于你的尊严,我的良心责备我,不许我站着。”

    “挺直你的双腿,站起来吧,兄弟,”

    他回答道:“不要弄错了,我和你并其他的人同是一个‘权力’的仆人。

    假使你以前理会过那神圣的福音

    所说的那句话,‘人也不娶也不嫁’,你就能清楚懂得我为何这么说(9)。

    现在你去吧;我不愿你再耽下去,因为你的逗留打扰我的流泪痛悔,我以痛哭来使你所说的果子成熟。

    在彼方我有个侄女,叫亚拉琪霞(10),她本性是善良的,只要我们的家族不用自己的榜样使她走上邪道;我在人间留下来的只她一人了。”

    【注释】

    (1)这是指黎明前一个时辰,那时宝瓶座的最后几颗星和双鱼座的最初几颗星即将上升。这两个星座的部分星星此时的图形在堪舆学中叫做“大福星”。第2行指黎明前地球和土星的寒冷。“有时”指土星在地平线上的时候。

    (2)但丁梦到的这个丑恶的女人,正是指以后要洗净的贪婪、饕餮和淫欲这三种罪恶。

    (3)据荷马的《史诗》,尤利西斯并不受到海妖的诱惑。但据注家说,但丁所根据的或许是在中世纪流行的另外的传说。

    (4)这个天使站在从怠惰到贪婪和挥霍去的关口。

    (5)“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节)。

    (6)“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求你照你的话,将我救活。”(《新约·诗篇》第119篇第25节)。

    (7)有的注家说,但丁从那鬼魂的答语中窥到的另外的意思是,有些灵魂可以自由地通过炼狱中的圈层,若是他们没有犯在那些圈层里受到净除的罪孽。

    (8)这说话的鬼魂是热那亚的俄托菩诺·台·飞厄斯岐。他于1276年7月12日被选为教皇,名阿德里安五世,而于同年8月18日逝世。飞厄斯岐家族是拉凡纳的伯爵,而从同名的一条小河取得了他们的名衔,这条小河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入热那亚海湾。

    (9)这三行的意思是说,“既然在这里我们也不娶也不嫁,我不再是教会的新娘,也不再保留我生前的尊严了。”“人也不娶也不嫁”,是耶稣说的话,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2章第23至30节。

    (10)阿德里安的侄女亚拉琪霞是摩罗洛三世的妻子。他们在1306年曾作为流放中的但丁的保护人。见本篇第八歌末。

    炼狱篇 第二十歌

    一个伟大皇室的缔造者

    一个意志无法违抗更好的意志:

    因此,为了令他喜欢,我违反我的意愿,把尚未浸透的海绵从水中拿出(1)。

    我往前走去,我的导者也往前走去,一直沿着那石壁边有空隙的地方,就像在城墙上紧靠雉堞走路一样;因为把那充满全世界的罪恶(2)从眼睛中一点一滴挤出的阴魂,在另一边跟边崖靠得太近了。

    愿你受到咒诅,你古代的母狼(3),由于你的饥饿深得不能见底,你比所有其他的畜牲吃人更多!

    上天啊,在你的运转中,似乎有人认为我们人间的情形会得到改变,那母狼见了他会飞逃的人何时来临?

    我们继续前行,脚步跨得又小又慢,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些阴魂,听到他们都在哀哀地哭诉着;出于偶然,我听到有一个阴魂在我们前面带着哭声叫喊着:

    “有福的马利亚,”像一个产妇那样;而且继续叫喊:“你是多么贫穷呀,这只要看那所客店就可以知道,你在那里生了你的神圣的儿子(4)。”

    我随后又听到:“善良的腓布利喜斯,你宁可忍着贫困占有美德,也不愿冒着不义之名占有巨大的财富(5)。”

    这些言语令我心中十分喜悦,

    我就挨近前去要认识那个阴魂,

    这些言语似乎就由他说出。

    那个阴魂继续讲下去,讲到

    尼古拉赐给三个少女的金银,

    使她们的青春走上荣誉的道路(6)。

    “讲述这么许多美事的精灵啊,

    请告诉我你生前是谁,”我说道,“为什么只你一个重温这些颂歌呢?

    若是我回到人间去跑完

    那在飞向终点的生命的短促行程,你的言语是不会得不到报答的。”

    于是他说道:“我要把你问的告诉你,不是为了盼望从人世得到安慰,却因为这么多天恩照耀着未死的你。

    我是一棵恶树的根株,这棵树

    把黑影笼罩着所有基督教国家,

    因此难得从上面采下美好的果实;(7)可是杜挨,利尔,根特和布鲁日一旦有了权力,不久就会复仇;(8)我向审判一切的上帝恳求这个。

    在人间他们把我叫做休·卡培;

    从我生出了腓力普们和路易们(9),往后统治法兰西的就是他们。

    我是巴黎的一个屠夫的儿子(10)。

    等到一系古王的血统灭绝,

    只剩穿上灰色衣袍当教士的一个,我看到自己的手中紧紧握着国家的政权,从新得的版图获得那么多权力,朋友遍于天下,那一度没有人戴的冠冕就又加在我的儿子的头上,从他那里传下了骨头受到膏礼的一系(11)。

    只要普罗封斯的巨大妆奁(12)还没有蒙受我家族的羞耻,他们没有多大权势,可也没有作恶。

    然后他们用武力和奸诈开始

    他们的掠夺;他们夺取了波亚图,诺曼底和加斯科尼,作为赔偿。

    查理来到了意大利,使康拉丁

    成为一个牺牲者,作为赔偿;(13)又把汤姆斯送回天国,作为赔偿(14)。

    我预见今后不久会有一个时候,

    使另一个查理从法兰西走出,

    他自己和他的亲族因此更为人知。

    他独自一个走出,不带别的武器,只带着那犹大所挥弄的枪矛;他挺枪刺去,使佛罗伦萨裂开肚子。

    他从中得到的将不是土地,而是

    罪恶和羞耻,因为他把这种罪过

    越不当作一回事,他越要为此悲痛(15)。

    那另外一个,不久前还是一条船上的一个俘虏,我看到在出卖他的女儿,龂龂论价,像海盗对待女奴一样(16)。

    贪婪啊,你对我们再能做出什么呢,既然你已使我的家族迷了心窍甚至对自己的骨肉也冷酷无情?

    为了使未来和过去的罪恶显得逊色,我看到那百合花走进阿拉亚,体现在他牧师身上的基督被囚。

    我看到他第二次受到了嘲笑;

    我看到他又尝到了醋和胆汁,

    看到他在活的盗贼之间被杀(17)。

    我看到那再生的彼拉多残忍无比,甚至这样还不能使他满足,却不法地张起贪婪的帆驶进圣殿(18)。

    我的主啊,什么时候我才能欢欣地看到你隐在深思熟虑中的复仇,爆发出来以消除你神圣的愤怒?

    我刚才讲起那个圣灵的唯一新娘(19),你还因此要求我作一番解释,我那些话,在日光照耀的时间内,是我们所有祷告得到的回答;但是在黑夜来临以后,我们以相反的歌声来代替这种歌声(20)。

    那时候我们反复讲述彼格美利翁,对黄金的不能餍足的贪婪使他成为叛徒、盗贼和弑长者(21),又讲述那贪婪成性的迈达斯作了贪心的要求以后所遇到的惨境,我们对此永远耻笑是正当的(22)。

    然后每个人都回想疯狂的亚干,

    他如何偷藏了那些战利品,因此

    约书亚的怒气似乎还在这里折磨他(23)。

    然后我们谴责撒非喇和她的丈夫;(24)我们赞美希利俄多拉斯受到的踢;(25)在全山所有的圈层中传布着杀死波利多拉的波利纳斯托的丑名(26)。

    最后我们在这里叫道:‘克拉萨斯,告诉我们,因你知道,黄金是什么滋味?(27)’有时我们谈论,有的高谈,有的低语,这要看催促我们说话的热忱怎样,有的谈得热烈,有的谈得无力;因此在讲我们白天讲的善行时,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讲,只是在我近边没有人大声讲罢了。”

    我们已经从他那里离开了,

    正在尽我们的力量能及到的,

    循着那条路奋勇往上攀登,

    那时候我猛然感到全山在震动,

    仿佛要塌陷下来似的;一阵寒栗

    袭上我身,就像袭上一个临终的人。

    毫无疑问,在拉托娜还没有在那里筑好巢来生出天空两颗巨眼以前,提洛斯岛也没有震动得那么厉害(28)。

    于是四下里升起一片狂喊声,

    以致我的导师向我挨近前来说道:“有我引导着你,你用不到惧怕。”

    “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大家在说(29),我从那些在近边的听清了这话,他们的叫声是能够听到的。

    我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惴然不安,像第一次听到这颂歌的牧羊人,直到震动停止,颂歌唱毕为止。

    于是我们又走上我们神圣的行程,望望那些阴魂,他们躺在地上又已开始他们习以为常的悲叹了。

    如果我在这一点上没有记错,

    那时候在我作着深思的脑中,

    无知正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

    袭击着我,使我生出求知的渴望;我由于匆忙的缘故也不敢发问;我自己又不能在那里看出什么;因此我畏怯而忧愁地往前走去。 【注释】(1)意思是:“我没有坚持向那阴魂盘问下去,虽然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2)指贪婪。

    (3)“古代的母狼”象征贪婪。参看《地狱篇》第一歌。

    (4)“他们在那里的时候,马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6、7节)。

    (5)开雅斯·腓布利喜斯是罗马的执政官(公元前282)和监察官(公元前275)。在庇鲁斯王彼拉斯侵入意大利时,他被派到后者那里去交涉俘虏的交换。彼拉斯用种种方法收买他,但腓布利喜斯拒绝他一切的贿赂。

    (6)“圣尼古拉”(4世纪时利西亚地方的迈拉的主教),关于他有一个传说。据说他救了三个穷困的少女,使她们不致走上卖淫的道路。他在晚上把几袋金子偷偷从她们的窗口里丢进去,她们就用此作了妆奁,都嫁了人。

    (7)“休·卡培”(940—996),法兰西王,他是腓力普四世的祖先。腓力普四世自1285年至1314年为法兰西王。

    (8)这四座法兰德斯城市为腓力普四世所占领。休·卡培在这里预言法兰西军队于1302年在库尔特累战役中被法兰德斯军队战败事。

    (9)在1060年和1300年之间,四个腓力普(一世至四世)和四个路易(六世至九世)占据了法兰西的王位。

    (10)据那时的传说,休·卡培的父亲休大帝(死于956年)是屠夫的儿子。

    (11)休·卡培说,当卡罗林王朝结束的时候(以路易五世死于987年而结束),他的儿子继承了王位,但其实继承的是休·卡培自己。卡培王朝的缔造者是休·卡培,不是他的儿子和继承者,罗柏特一世。“当教士的一个”指路易四世的儿子,洛林的公爵查理,但其实查理并没有当教士。

    (12)在普罗封斯的雷门·培隆热伯爵死后,安如的查理于1246年娶他的女儿俾德丽采为妻,俾德丽采是爵位的继承者。

    (13)安如的查理应教皇克雷门特四世之请,于1265年带了军队到意大利,被加冕为西西里的王。他于1268年把康拉丁杀死,而为那不勒斯的王。

    (14)这里但丁根据了一个流行的但是错误的传说。据这个传说,汤姆斯·阿奎那,由于安如的查理的指使,在福斯萨诺的寺院里被毒死。

    (15)瓦罗亚的查理,腓力普四世的兄弟,带着一些贵族和五百个骑兵,于1301年11月1日进入佛罗伦萨。他背叛地(“犹大所挥弄的枪矛”)袒护该城的黑党,因而黑党战胜了白党。他的绰号叫做“无地者”,也许因为他于1302年远征西西里失败,或者因为他是一个幼子。

    (16)当瘸子查理帮助他的父亲安如的查理,复得西西里时,他被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海军大将所战败,又被俘虏(1284年6月)。1305年,他把他的最幼的女儿俾德丽采嫁给伊斯特的阿左八世,阿左比俾德丽采要大好几岁。

    (17)沙拉·科隆那和威廉··诺加累(“活的盗贼”):以腓力普四世(“那百合花”)之名,在阿拉亚逮捕了教皇菩台尼腓斯八世,把他百般虐待,不数日后死于罗马(1303年10月11日)。

    (18)腓力普四世(他被叫做“再生的彼拉多”,因为他把菩尼腓斯八世交给他的敌人科隆那家族手里,就像彼拉多把耶稣交给犹太人手里一样)从1307年起迫害圣殿骑士团,目的是在夺取他们在两个世纪内所积聚的巨大财富。

    (19)“圣灵的唯一新娘”指圣母马利亚。

    (20)在白昼他们赞颂美德;在晚上他们斥责罪恶。

    (21)彼格美利翁,黛多的兄弟,杀死了他的姐夫(他们的叔父)西丘斯。“他(即彼格美利翁),不虔敬的,又为爱好黄金蒙住了眼,出其不意地到了西丘斯那里,在祭坛面前偷偷把他杀死,不顾他姐姐对西丘斯的极大情爱。”(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卷第350行以下)(22)酒神巴卡斯极其感激夫利基亚王迈达斯对他的朋友赛利那斯所表示的好意,所以答应给他任何的要求。迈达斯希望他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黄金,但当他发现他的食物也变成了这珍贵的黄金时,不久就恳求巴卡斯取消他这个特权。

    (23)在攻占耶利哥时,约书亚命令一切财物都要归于耶和华;但亚干不管这个命令,他和他的家族因此被石头打死。见《旧约·约书亚记》第6章第19节,及第7章。

    (24)在使徒们向众人传了道以后,大家将田产房屋都卖了,把所卖的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有一个人名叫亚拿尼亚,同他的妻子撒非喇,卖了田产。把价银私自留下几分,他的妻子也知道,其余的几分,拿来放在使徒面前。”(见《新约·使徒行传》第5章第12节)。

    (25)琉卡斯王的财政大臣希利俄多拉斯,同他的卫兵走进耶路撒冷的圣殿搬取财宝时,看到一匹马上面骑着一个可怖的人。这匹马疯狂飞奔,前脚踢到了希利俄多拉斯的身上。(见《次经·玛加培书下》第3章第25节)(26)在特洛伊城被围的时候,普赖阿姆把他的最幼的儿子波利多拉,连同大量的黄金,偷偷送到色累斯王波利纳斯托那里,要他把他扶养大。但是当特洛伊人被战败以后,波利纳斯托即站在胜利的阿加孟农的一边,违背了誓约,将波利多拉杀死,并霸占了他的黄金。(见《伊尼特》第3卷第49行以下)(27)马可·克拉萨斯,与恺撒和庞培同为罗马的三执政官(公元前60年)。他是以爱黄金著名的。当他和帕提亚人作战被杀的时候,帕提亚王海洛提斯把熔化了的黄金倒进他的喉咙里。

    (28)朱诺妒忌朱庇特爱拉托娜,就把她向四处驱走,直到她到了提洛斯。提洛斯是一座浮岛,在大海中漂流。朱庇特使这座岛固定了,以便迎接她。在这里,她替他生了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太阳和月亮。

    (29)“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14节。

    炼狱篇 第二十一歌

    诗人史泰喜斯

    我的胸中正在火一般燃烧着

    自然的求知欲望,除非喝了

    那撒玛利亚女人所恳求的水(1),这口渴无法消止;时间的急迫催我跟着我的导者循那阻塞的路前行,我为那公正的苦行悲叹着;看哪,正像路加在圣书里所写下的,已经从坟墓里面复活过来的基督,忽然在那两个行人的面前出现(2),一个阴魂向我们出现,在我们后面(3)走来,凝望着他脚边匍匐着的众魂,我们直到他先开口了才觉察到,他道:“我的兄弟们,愿上帝赐你们安宁。”

    我们迅速转过身去,而维吉尔

    就向他作了与之适合的答礼。

    然后接着说道:“愿那公正的法庭把你平安地带到蒙庥者之群里,我由那法庭判处永久的流放。”

    “确然,”他说道,同时我们毅然前行,“如果你们是不为上帝垂顾的阴魂,谁护送你们在他梯子上走到这么高?”

    我的导师说道:“假使你看这个人头上所刻着的由天使划下的记号,你会清楚看出他应和善人一起统治。

    但既然那日日夜夜纺织的她,

    还没有替他拉下克罗索为每人

    紧紧绕在纺锤上的生命之线(4),他的灵魂,是你也是我的姐妹灵魂,在上去的时候无法独自行走,因为它不像我们那样观看事物:(5)因此我从地狱的血盆大口中被带出来引导他,我还要引导他向前,一直到我的学派能领导他的地方。

    但是,你若知道,请告诉我们为什么这座山先前那样震动,为什么直到浪打的山坳,人人都同声叫喊。”

    他就这样地用这些问话穿过了

    我的欲望的针眼,单单那希望

    已经使我不再那样地干渴了。

    那个灵魂开始说道:“这座山的

    神圣规则决不容许独断独行的,

    或是超出惯例以外的任何东西。

    这里的一切不会发生任何的变化;在这里作为原因而发生作用的,不是别的,而是上天所接去的东西:(6)因此不论降落下来的是雨,是雹,是雪,是露,是霜,都不会高于那短短的小阶梯的三个梯级。

    云,不论是密是稀,都不出现,

    也不出现闪闪的电光,或是在彼方时常变换地方的骚马斯的女儿(7)。

    干燥的尘雾向上升起,也决不会

    高于我所说的那三级梯的顶端,

    那彼得的牧师就站在那上面。

    这座山在下面说不定有点震动,

    但在这上面从来没有由于

    隐在地球里的风而震动,我不知何故。

    这座山在这里会震动,若是一个灵魂感到自己已经洗净了罪孽,可以动身往高处攀登;紧随着,将响起一片欢呼。

    只有意志才能证明灵魂的洁净,

    意志充满了能自由调换居所的

    灵魂,而且使灵魂欣然听从它。

    固然灵魂向来有这上升的意志,

    但由于上帝的安排灵魂却渴慕苦行,就像在人世渴望犯罪,这就阻止了它。

    在这苦刑的下面已经躺卧了

    五百余年的我,到现在才有这

    自由意志,要走向更幸福的门槛。

    因此你感到了山的震动,又听到了那些虔诚的精灵们在山上赞美主上帝——愿他使他们早登天国。”

    他这样向我们说;既然我们口渴得越厉害,感到喝下的水越甘美,我说不出他使我受到多大教益。

    那贤明的导者道:“如今我看到在这里把你们捕住的网,有人如何突破它,为什么这里地震,你们又为何同乐。

    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至于你为何在这里躺了这么多

    年代,也让我从你的言语里知道。”

    那精灵回答道:“在那个时代,

    那时善良的泰塔斯,凭‘至高帝王’之助,替那些被犹大出卖的血从中流出的创伤复了仇,我负着最持久、而且最光荣的名称活在人间,有着极大的声誉,可还未获得信仰。

    我的言辞的音乐是那么美妙,

    罗马把出生在吐鲁斯的我召了去,我就获得了一顶桃金娘的花冠。

    在人间他们还在叫我史泰喜斯;

    我歌唱底比斯,又歌唱伟大的阿基利;但我在那第二个重负下中途倒下了。

    那使千余火焰熊熊发光的灵焰

    所迸射出来的火花,使我温暖,

    而成为我的诗情的烈火之种子:

    我说的就是‘伊尼特’,它对于我就像一位母亲,把我在诗歌上抚育起来;没有它我一文都不值。

    唉,要是维吉尔在世的时候,

    我也能活在人间,我甘愿在这山上多耽上一年,然后摆脱我的苦行。”

    这些言语使维吉尔转身向我,

    他的神色在默默地说:“别出声。”

    但人的意志并不总是万能的;

    因为笑声和泪水会随着那产生

    这些东西的激情接踵而来,

    最真诚的人最不能控制它们。

    我不过笑了一下,像一个做鬼脸的人;那阴魂就此沉默了,望着我的眼睛,眼睛是最能透露灵魂的地方。

    于是他说道:“愿这么艰巨的苦行达到它的目标;为什么你的脸刚才向我闪出一丝笑容呢?”

    如今我处在左右为难的地位了;

    一个要我保持沉默,一个要我说话;因此我叹了一声,我的导师也懂得了我的苦衷,对我说道:“不用怕说话,你只管说吧,把他极愿意知道的事告诉他。”

    我便说道:“古代的英魂啊,

    也许你对于我发出的笑感到讶异,但是我愿意你听到更惊奇的事。

    指导我的眼睛仰望天国的他,

    正是你从他里面汲取力量

    来歌唱人类和神明的维吉尔。

    假使你认为我的笑有另外原因,

    就把它看作不真实的,要相信

    你说起他的那番话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已弯身去抱我导师的双足了;

    但他慌忙说:“兄弟,不必如此,你是个阴魂,你看到的也是个阴魂。”

    于是他站起身来道:“如今你能够理解到,我心中对你怀着的爱是多么挚热,我甚至忘了我们是幽灵,把阴魂当作实体的东西看待了。” 【注释】(1)《新约·约翰福音》第4章:“耶稣回答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妇人说,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叫我不渴。”

    (2)《新约·路加福音》第24章:“正当那日,门徒中有两个人往一个村子去,名叫以马忤斯,离耶路撒冷约有25里。他们彼此谈论所遇见的这一切事。正谈论相问的时候,耶稣亲自就近他们,和他们同行。”

    (3)这是诗人史泰喜斯,他将要与但丁留在一起,直到本篇的末了。他约于公元50年生于那不勒斯(并不是如但丁所说的吐鲁斯人),于公元96年死于该地。诗人在未斯培西安的朝代大部分住在罗马。这个王室的儿子,泰塔斯,曾于公元70年占领了耶路撒冷。史泰喜斯是《底比特》和《阿基利特》的作者,前者讲七王攻打底比斯,后者讲特洛伊战争。《阿基利特》因诗人的死,没有写完。但丁是十分熟悉这两部著作的。诗人另一部著作《雪尔维》的原稿,要到15世纪初才被发现。

    (4)克罗索是三个命运女神中的最幼一个。每个人生下的时候,她把一定分量的纱绕在拉开西斯的纺锤上,纱需要纺多少时候,一个人就活多少长久。

    (5)由于还受着肉体的羁绊。

    (6)指人的灵魂。

    (7)“骚马斯的女儿”即爱利斯,在神话中代表虹霓。

    炼狱篇 第二十二歌

    三诗人边行边谈

    我们已把那位天使留在后面了,

    他从我的额上除去了一个伤疤,

    使我们转身向那第六圈层走去;(1)他已向我们说过,那些热望正义的灵魂有福了,他只用“渴”一字说完那句祝福语,另外的不说(2)。

    我比走其他的路更要轻快,

    就继续前行,因此毫不感到辛苦,我正随着那些敏捷的精灵向上,忽听到维吉尔说道:“由美德燃起的爱永远燃起其他的爱,只要它的光焰向外射放出来:

    因此,自从朱味那尔下降到(3)冥国的林菩狱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从他听到你的热爱的时候起,我就对你油然生出了一种爱意,那是对于不曾见过的人从未有过的,因此我如今觉得这些阶梯并不漫长。

    但告诉我,若是过分的亲热使我放肆,请像朋友般宽恕我,如今请你像跟一个朋友般跟我谈话吧:由于你的兢兢业业,你使自己充满了智慧,在这么多智慧中,

    你的胸中如何能容下贪婪呢?(4)”

    这些言语先使史泰喜斯微微

    笑了一下;然后他回答道:

    “你的一言一语表示你对我的珍惜。

    实在说来,事情常常会显得那样,使我们生出没有根据的怀疑,就因为那真正的原因被掩起了。

    你的问话就向我表示出你认为:

    也许因为我曾经住在那圈层里,

    我在人世的时候是贪婪成性的了。

    现在你要知道贪婪离开

    我在人间的本性太远了,为这纵恣,我的受罚已长达几千次月的圆缺;要不是我改正了自己的癖性,我早受到滚动重物的苦刑了:(5)我改正是由于注意到你几句诗,你仿佛对人性感到激愤,在那里叫道:‘对黄金的可恶的渴慕啊,你为什么不限制人类的贪欲呢?(6)’然后我看出了我们的双手在花钱的时候,可以摊得太开,我忏悔了这个和其他的罪孽。

    有多少人由于对这罪孽无知的缘故,又将不留下一根头发而出现(7),无知使他们生前和临终时无从忏悔!

    你也要知道,凡是和这种罪正相反而又排斥这种罪的任何罪恶,要在这里和这种罪一起枯萎。

    因此,假使我为了洗净自己的罪,曾处在痛悔贪婪的众魂之中,这是由于我犯了跟他们相反的罪恶。”

    那歌唱牧歌的伟大诗人说道:(8)“可是,当你歌唱佐卡斯泰生下的两个烦恼中所进行的残酷斗争时(9),从克利俄为你拨起的调子来看(10),似乎信仰还没有使你相信上帝,没有信仰,只有善行,那是不够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什么太阳或烛炬为你驱除了黑暗,使你以后扬起篷帆追随那‘渔人’而去?(11)”

    于是他回答道:“你先把我送往

    巴那萨斯山,在洞壑里吸饮灵泉,然后你用明灯照引我走向上帝。

    你好像是一个夜间行路的人,

    把灯提在背后,不使自己受益,

    却使追随他的人们变得聪明,

    因为你曾经说过:‘世界是更新了,正义和人类的纯朴时代返归,一个新的民族从天上降到人间(12)。’亏得你我成为一个诗人,亏得你我成为一个基督徒,为了使你更清楚看出我勾出的轮廓,我要着上颜色。

    当时在全世界的每个角落,

    由于永恒天国的使徒们播了种,

    真正的信仰早已到处在长大;

    而你从天上得到了灵感

    而说出的言辞与新的传道者符合,我就养成了常去拜访他们的习惯。

    然后他们在我看来那么神圣,

    当多密喜安把他们横加迫害时(13),他们的号哭并非没有使我泪下。

    当我在彼方的人寰行走的时候,

    我无时不救援他们,他们那种

    正义的生平使我蔑视其他一切宗派;在我的诗篇中我还没有把希腊人带到底比斯的河边,我就受了洗礼(14),但由于畏惧我是个秘密基督徒,长时间伪装异教徒;我表现的这种三心二意,使我绕着第四圈层疾驰奔走了有四百多年之久。

    因此,那使我看不到至善的幕

    是由你替我揭开了的,请你

    趁我们在上山的路上还有着多余时间,告诉我我们古代的忒楞斯,西西留斯,普劳塔斯和发罗在哪里;你若知道(15),告诉我他们是否入了地狱,在哪一层。”

    我的导者回答道:“他们同柏喜斯(16)和我,以及其他许多人,都同那受到缪斯们哺育最多的希腊人(17),一起住在黑暗牢狱的第一层里。

    在那里,我们时时刻刻讲到

    那座我们的保姆永驻着的圣山(18)。

    幼里披底在那里跟我们在一起,

    还有安提封,施蒙尼迪,阿加同(19),和其他许多戴过桂冠的希腊人。

    在那里可以看到你诗中的人物,

    安提峨尼,提费尔,和阿琪亚,

    以及还像从前那样忧郁的伊斯明(20)。

    那里可看到指出兰及泉的她;(21)那里还住着泰利西亚斯的女儿(22),西提斯,黛达弥亚和她的姐妹(23)。”

    如今两位诗人都已沉默无言,

    走出了登山的路和直立的石壁,

    他们重新向四下里细细观望;

    白昼的四个使女早已留在后面,

    第五个使女正在日轮的车辕边,

    依然把火光能熊的尖角指向天空(24)。

    我的导者就说道:“我想我们必须把我们的右肩转过来向那边缘,然后像我们以往那样绕山而行。”

    于是习惯在那里当我们的向导,

    因为那位高贵的精灵表示同意,

    我们满怀着信心开始向上攀登。

    他们在前面往前行进,而我呢,

    却独自一个走在后面;我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使我颖悟诗歌的奥秘。

    但那美妙的谈话立即被一株树打断,我们看到那树直立在路的中央,上面挂着又新鲜又芬芳的果实(25)。

    松树愈是往上,树枝愈是稀少,

    这株树却愈往下,树枝愈稀少;

    我想那是为了不让人爬登上去。

    在我们的狭径受到堵塞的那边,

    一泓清澈的泉水从高岩上流下,

    然后在树叶之上自行飞散开来。

    两位诗人向那株树走近过去;

    在那绿荫中有一个声音叫道:

    “这种食物你们将感到匮乏。”

    然后又说道:“马利亚想到怎样使娶亲的筵席体面完备,甚于想到如今在替你们说话的自己的口(26)。

    在往昔时候罗马妇女满足于

    把水当作她们的饮料,但以理

    也轻视了食物而获得了智慧(27)。

    上古的时代是像黄金一样美丽;

    那时饥饿的人觉得橡实鲜美,

    那时口渴的人把流水看作琼浆。

    野蜜和蝗虫是施洗的约翰

    在犹太的旷野里所吃的食物;(28)因此他蒙着荣光,而且那么伟大(29),就像福音书向你们启示的那样。”

    【注释】

    (1)在第六圈层里,是洗涤饕餮罪的。

    (2)这个祝福语见于《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6节:“‘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第五圈层的天使说这祝福语时,只说“渴”字,没有说“饥”字,这要留给第六圈层的天使来说(见下面第二十四歌)。

    (3)“朱味那尔”(47—130),讽刺诗人。他在第七篇讽刺诗里赞美了史泰喜斯。

    (4)维吉尔看到史泰喜斯在第五圈层里,以为犯的是贪婪罪,但其实如史泰喜斯在下面说明的,他犯的是与贪婪正相反对的挥霍罪。

    (5)地狱中责罚吝啬者和浪费者去滚动重物,见《地狱篇》第七歌。

    (6)维吉尔的这两行诗见于《伊尼特》第3卷第56、57行。

    (7)那些在地狱第四圈中的极端贪婪的祭师、教皇和红衣主教,都是没有头发的。

    (8)维吉尔曾著有《牧歌》十篇。

    (9)佐卡斯泰是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母亲,后来是他的妻子,他们生下两个儿子,名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参看《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10)“克利俄”是司历史的缪斯女神。史泰喜斯在《底比特》的开头,向克利俄祈求,这就显出他是异教徒。

    (11)“渔人”指圣徒彼得。这里的意思是指信仰基督教。

    (12)这几行诗见于维吉尔的《牧歌》第4篇第5至7行。在中世纪,这被认为预言了基督的诞生。

    (13)“多密喜安”是罗马皇帝,生于公元51年,81年为皇帝。他曾残忍地迫害过基督教徒。

    (14)这里的意思是指史泰喜斯还没有写他的《底比特》以前,并不是指他诗里所写的某一个章节。

    (15)忒楞斯(公元前195—前159)、西西留斯·史泰喜斯(公元前168年卒)和普劳塔斯(公元前254—前184)都是喜剧诗人。发罗(公元前82年生)是史诗和讽刺诗的作者。

    (16)“柏喜斯”(34—62):讽刺诗人。

    (17)指荷马。

    (18)指九位缪斯女神所在的巴那萨斯山。

    (19)幼里披底(公元前480—前441)、安提封和阿加同(公元前448—前400)都是悲剧诗人。施蒙尼迪(公元前556—前467),抒情诗人。

    (20)安提峨尼和伊斯明是挨提巴斯王的女儿,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的姐妹。提费尔(代俄密特的母亲)和阿琪亚(波利奈西斯的妻子)是亚各斯王阿德拉斯塔的女儿。

    (21)这是指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见《地狱篇》第十八歌)。她曾把攻打底比斯的七个英雄领到名叫兰及的泉水那儿去,而放下了来喀古士交托给她的儿子,孩子被蛇咬死。来喀古士正要把她杀死时,她的两个儿子跑来把她救出。

    (22)泰利西阿斯和他的女儿孟都,见《地狱篇》第二十歌。

    (23)西提斯是阿基利的母亲。阿基利和黛达弥亚相爱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24)这是指上午十时以后。

    (25)这是饕餮者不能爬上去的有象征意味的果树。

    (26)马利亚所说的“他们没有酒”一句话,已在上面第八歌引过,在这里当作节制的榜样。

    (27)《旧约·但以理书》第1章第8和第17节:“但以理却立志不以王的膳,和王所饮的酒,玷污自己……但以理又明白各样的异象和梦兆。”

    (28)《新约·马太福音》第3章第1至4节:“那时,有施洗的约翰出来,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这约翰……吃的是蝗虫野蜜。”

    (29)《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第11节:“我实在告诉你们,凡妇人所生的,没有一个兴起来大过施洗约翰的。”

    炼狱篇 第二十三歌

    但丁与故友相遇

    我正把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

    树上翠绿的叶丛,就像把生命

    浪掷在鸟儿身上的人那样,

    待我胜过父亲的他说道:

    “儿啊,现在往前走吧,我们必须把派定给我们的时间用得更得当。”

    我立即向那两位哲人转过脸去,

    也一样迅速地把脚步转向他们,

    他们在谈话,使我走路时也有所得益。

    猛然间,听到哀哭和歌颂的声音:“主阿,求你使我嘴唇张开(1),”

    那声音令人听了又喜又悲。

    “亲爱的父啊,我听到的是什么?”

    我开始说道;他说道:“是鬼魂们,他们说不定正在解他们孽债的结。”

    好像在苦苦沉思着的行路人,

    在路上追上了他们不认识的人,

    回过头来看他们,可是不停步,

    就像这样,我们后面有一队幽灵,正在加快了脚步走来,越过我们,沉默而虔诚,惊讶地望着我们。

    每个精灵眼睛都黑而凹陷,

    脸色发青,而且那样地消瘦,

    个个都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

    我相信,受神罚的挨利雪克同(2),对饥饿感到莫大恐惧的时候,也不会饿得像那样地只剩一张皮。

    那时候我心中细细思量道:

    “看看在耶路撒冷沦亡时候的

    那些人民吧,玛丽吃了自己的孩子(3)。”

    他们的眼眶像落掉宝石的指环:

    凡是在人脸上读出“omo”的人,一定会清楚认出那里的“m”(4)。

    不知道那原因的人,有谁会相信

    果子的馨香和泉水的甘洌,

    使人产生欲望后就变成那样?

    因为对他们的瘦削和他们的枯槁

    所以发生的原因,还是茫然无知,我正惊讶什么使他们那样饥饿,冷不防一个阴魂从头上的深窝里,转过眼来向我凝神观望,然后高声叫道:“这对我是多大的恩惠?”

    我决不会凭那脸把他认出,

    若不是他的声音中向我显出了

    已从他的颜容上消失的东西。

    这一粒火星重新使我的心中

    明亮起来,记起那变了的模样,

    我就认出了福累斯的面孔(5)。

    他祈求道:“唉,切莫瞪眼望着

    使我皮肤发白的干枯的麻风,

    或是我可能有的肉体的瘦削,

    可是要告诉我你自己的实情,

    那两个护送你的精灵又是谁;

    不要站在那里对我不理不睬。”

    我回答他道:“在你去世的时候,我曾为你的颜容哀哭,如今看到变成这种模样,又使我悲痛欲绝。

    因此,以上帝之名,告诉我你因何消瘦;在我惊讶的时候不要命我说话,心有他念的人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对我说道:“从‘永恒的意志’产生的力量,流入我们后面的泉水和树木里面,使我这样消瘦。

    所有这些流着泪歌颂的阴魂,

    因为在世时把食欲纵恣过度,

    在这里用饥渴使自己成为神圣。

    从那果子里发出来的馨香,

    从那飞散在绿树上面的水花中

    漂送来的甘洌,引起我们的饥渴。

    我们循着这条路绕行的时候,

    我们赎罪的痛苦不止重复一次,

    我说痛苦,其实我应该说安慰;

    因为引我们到那株树去的欲望,

    就是在基督流血为我们赎罪时

    使他欣然说出‘我的上帝’的欲望(6)。”

    我对他说道:“福累斯,从你离开人世到那更幸福的世界去的那天起,到如今五年的岁月还没有流尽(7)。

    如果你的再行犯罪的力量

    是在那使我们重返上帝的痛悔时刻降临之前,才在你身上告结束的,那么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8)我原以为你还在下面,在那里(9)虚掷的时间要以苦行的时间补偿。”

    于是他对我说道:“我的奈拉很早就用她泉涌似的眼泪引我到这里,来痛饮这些笞刑的甘美的苦水;她用她虔诚的祷告,用她的悲叹,把我从那些阴魂在那里等待的边境带走,使我无需耽在其他圈层中。

    我生前所热爱的亲爱的寡妻,

    她在贞洁的行为上显得越是孤单,得到上帝的珍惜和爱护也就越多;同我把她丢下在那里的地方相比,撒地尼亚岛南部的巴巴琪亚山区,有着贞洁得多和淑静得多的妇女(10)。

    亲爱的兄弟啊,你要我说什么呢?

    我已完全预见到了一个时代——

    离开今天这个时刻决不会长久——到那时,从教坛上将颁下一道禁令,不准佛罗伦萨的厚颜无耻的女人,袒着胸膛,露着奶头,到外边行走。

    要施加了教会或其他的规诫,

    才肯蔽着身体出外的女人

    是怎样的巴巴利人或萨拉森人啊?

    但这些无耻的东西只要知道

    行动迅速的上天给她们准备的刑罚,她们早已要张开口嚎啕大哭了;因为我的预见若在这上面没有错,不等到如今以催眠曲哄得入睡的人两颊上长出了汗毛,她们就要伤心。

    兄弟,请你不要再对我瞒着自己;你看到不独是我,而且所有这些阴魂,都在凝视你把阳光遮住的地方。”

    我因此对他说道:“若是你回想到在人世时你我如何相处在一起,那么目前的回忆将更为沉痛。

    几天前,那时它的”(我就指着那太阳)“姐妹向你显出圆满不缺的形象,那走在我前面的人使我离开了人间的世界。就是这一位引导我在深沉黑夜中离开那些真正的死人,我就是带着这个肉躯跟随着他。

    他的激励把我从那里带到这上面,来绕着这座高山直往峰顶攀登,为人世弯曲的你们在这里变得正直。

    他对我说他要作我旅程中的伴侣,直到我和俾德丽采相会为止;到那时候,他一定要离我而去。

    这样对我说话的就是维吉尔

    (我就指维吉尔),另一位就是刚才你们境中所有悬崖都为之震动的那个阴魂,如今他已从这里释放了。”

    【注释】

    (1)《旧约·诗篇》第51篇第15节:“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

    (2)根据奥维德的《变形记》,挨利雪克同是一个帖撒利的王子,他砍下了西利兹圣林中的一株橡树,因而被这女神罚他感到永无餍足的饥饿,以至于咬嚼他自己身上的肉,等到把自己身上的肉咬嚼到所剩无几时,他看到了更为可怖的饿死的前景。

    (3)在罗马皇帝泰塔斯围困耶路撒冷的时候,城中发生了可怕的饥荒,甚至有一个名叫玛丽的犹太女人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把他吃了。

    (4)拉丁字homo(人),若是拿去了气音字h,就成了意大利文omo(亦为“人”)。一个头颅骨上的两个眼眶,连同鼻子的中间线(),就形成那时候的大写m。

    (5)“福累斯·杜纳底”,但丁的同时代人和朋友。他是珂索(见下一歌)和庇加达(见下一歌及《天堂篇》第三歌)的哥哥。他死于1296年7月28日。他与但丁的友情不但在《神曲》里显出来,而且由他们用诗来通信这事实显出来。这通信包括六首十四行诗,三首由但丁写给福累斯,三首是他的回信。在两首诗里,但丁提到福累斯的贪吃的脾性;在又一首里,他怜悯福累斯的妻子,由于她丈夫的不正规的习惯。

    (6)《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那种欲望”指他们要使自己的意志符合于上帝的意志的欲望。

    (7)“福累斯”死于1296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时尚未满五年。

    (8)意思是说:“若是你把你的忏悔拖到最后,怎么你这么早就来到了这里的呢?”

    (9)“在那下面”指在炼狱前界。

    (10)据说巴巴琪亚地区的居民,不是从汪达尔民族就是从萨拉森民族传下来的,那里的女人几乎赤裸着身体出外。但丁这里说佛罗伦萨的女人还远不及巴巴琪亚的女人贞洁淑静。

    炼狱篇 第二十四歌

    兴高采烈的节制食欲者

    说话没有耽搁我们走路,我们走路也没有耽搁我们谈话;我们一边谈,一边毅然前行,就像顺风行驶的船。

    那些像死了两次的东西似的

    阴魂从他们眼眶的深处看到了

    我是活着的人,就表示惊奇不止。

    而我呢,把我的谈话继续下去,

    说道:“也许为了另一人的缘故,他向上走得比他想的要慢些(1)。

    但你若知道,告诉我庇加达在哪里;(2)告诉我在这群呆呆地望着我的鬼魂中间,我是否看到值得注意的人。”

    “我的妹妹,我不知道应该称她美呢,还是应该称她善,正戴着冠冕在俄令巴斯高山上蒙庥欢欣。”

    他先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在这里 互相指名道姓不受禁止,因为食欲的节制使我们面貌全非。

    这一个(他用手指指出他)是菩那琴太,卢加城的菩那琴太;再过去些(3),那个比他人容貌更枯槁的人,曾把神圣教会抱在自己怀中:他出生于都尔,现在正用斋戒洗净生前吃酒浸菩尔塞纳鳝鱼的罪孽(4)。”

    他向我一一道出其他许多人的

    名字,大家都似乎对提名道姓喜悦,因此我看不到一个怒形于色的脸。

    我看到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5),就因为饥饿用他的牙齿咀嚼空气;还有用牧杖牧放人群的菩尼腓斯(6)。

    我看到那位侯爵大人,他生前

    在福里从容喝酒时没有现在这样渴,可是贪喝的他从不感到满足(7)。

    就像一个人向四下里观望一下,

    然后从众人中挑了一个,我挑了

    那个仿佛对我最熟的卢加人(8)。

    他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但我听到他仿佛在说“贞太加”,那声音来自神圣的正义把他不断磨折的地方。

    我道:“似乎极愿和我说话的灵魂啊,你就说吧,这样我才可以了解你,请你用言语来满足我,也满足你。”

    他开始说道:“一个女人已经生下,但尚未戴妇女的头巾,她将使你喜爱我生身的城市,不论人怎样非难它(9)。

    你就带着我这个预言从这里去吧;即使你听错了我咕哝着的话,将来也会有真情实事显给你看。

    但是对我说,我是否在这里看到

    那吟出新的诗章的人,那开头是:‘懂得爱情真谛的少女少妇们啊(10)。’”

    于是我说道:“我也算是那样的一个人,在爱情使我有所感悟时即加注意,它在我心中怎么说我就怎么写。”

    他说道:“兄弟啊,现在我看到那症结了,为什么那‘书记官’,还有归托内和我,总是无法具有那清新的诗风。

    我确然看出你们的笔如何

    亦步亦趋追随你们心中的感兴,

    但毫无疑问我们的笔就不这样。

    谁要是打算再往前追索下去,

    会对这两种诗风的差异毫无所知”;(11)然后,仿佛满足了,他就此沉默。

    好像在尼罗河一带过冬的鸟,

    有时候在空中把自己排成方阵,

    然后飞得更迅疾而改成了纵列;

    所有在那里的阴魂就像那样

    回过脸去,加速了他们的步子,

    因他们的瘦削和愿望疾行如飞。

    又好像一个奔跑得疲倦了的人,

    让他的同伴们在他身旁过去,

    自己慢步而行,直到喘息平舒;

    福累斯就像那样让那神圣的徒众

    从旁经过,在我后面走上前来,

    说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呢?”

    我回答他道:“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可是无论我归来得怎样早,我的心总会在我之前到达此岸:因为我被放在那里生活的地方(12),是一天一天更加鲜廉寡耻了,似乎命定要遭受悲痛灭亡的劫运。”

    他说道:“现在去吧,因为我看到那罪过最大的人在一头畜牲的尾后,被拖向那从不能洗清罪恶的山谷。

    那头畜牲跑一步快一步,永远

    在加快步子,直到把他送命,

    使他的身体只剩一堆糜烂的肉(13)。

    那边的日轮”(然后他举眼望着天空)“用不到再运转几次,你就会清楚看到我的言语不能进一步阐释的事。

    现在你留在后面吧:因为在这境内时间异常珍贵,这样和你一起用同样的步子走,我就损失太多。”

    好像从一队正在驰骋的骑兵中,

    有时一个勇气百倍的骑士跃马而出,去夺那第一个接战的无上光荣,他迈着更大步子离我们而去;而我被留在路上和那两位在一起,他们在世上是那样伟大的人物。

    他已远远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我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他,

    像我的心追随他的言语一样,

    猛然我眼前出现了另外一株树的

    负着累累果实的绿枝,和我相距

    不十分远,我不一刻就到了那里。

    我只见一队阴魂在底下高举双手,朝那树上的叶荫哭喊着什么,好像惯坏了的贪馋的小孩那样,他们恳求,而他们向之恳求的大人并不作答,只是把他们想望的东西高高拿着,不加隐藏,使他们馋涎欲滴。

    于是他们走开仿佛没有受到欺骗;现在我们已经走到那大树跟前,它嘲弄这么多的祷告和泪水。

    “不要到它近边就往前走去吧;

    再往高处去有一株夏娃从上面

    摘果子吃的树,这株树从它生出。”

    有人在树枝中间这样说话;

    维吉尔,史泰喜斯和我靠在一起,就沿那高高耸起的断崖往前走去。

    我们又听到:“要记住那些从云里生出的受咒诅的造物,在大嚼一顿后,他们用两重胸膛与西修司作战;(14)还要记住那些希伯来人,他们喝水时显得那么柔弱,因此基甸从山上下到米甸营去时,没有带他们同去(15)。”

    我们就这样紧紧贴着悬崖的一边

    往前走去,不断听到有声音讲着

    贪食的罪孽,和随后得到的恶报。

    于是,我们前后沿着那荒凉的狭径,往前走了足足一千多步路,我们各自沉思着,默然不发一言。

    “你们孤零三人为何这样默默而行?”

    有一声音突然说;我吃了一惊,

    就像怯懦的野兽受了惊以后一样。

    我抬起我的头来看那是什么人,

    即使在一座烈焰熊熊的焙炉里,

    也从未见过哪块玻璃或金属

    像我看到的那人那样通红,他说:“如果你们愿意上去,要在这里拐弯;想望探取安宁的都从这里走去。”

    他的灼红的容光使我不能逼视;

    因此我又转身向着我的导师们,

    好像依着听到的声音走路的人。

    如同五月的和风,那黎明的先驱,在空中蠕蠕而动,吹来阵阵芳芬,蕴含着大地上花花草草的气息,我在眉额中央感到这样一阵风,清楚地感到有翅膀在轻轻拂动,把一阵阵仙香飘送到我的各个感官;我听到说道:“那些人是有福了,他们受到无量天恩的照耀而彻悟,对饮食的爱好在他们胸中不燃起太大的欲望,他们的饥饿恰如其分。”

    【注释】

    (1)史泰喜斯也许因为要和维吉尔在一起耽得尽量久些,才走得缓慢。

    (2)我们将在月轮天里再遇到庇加达(《天堂篇》第三歌)。

    (3)“菩那琴太”,卢加的诗人,1296年尚健在。

    (4)布里翁的西蒙,即教皇马丁四世(在位期1281—1285)。他十分讲究吃食。他把菩尔塞纳湖名产的鳝鱼浸在弗内契亚酒里后,再拿来烹煮。他是因为吃多了这种鳝鱼而死的。

    (5)“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是多斯加纳乌巴尔狄尼基伯林党家族的成员。他是一个饕餮者,死于1291年。

    (6)这个菩尼腓斯是拉温那的大主教(1274—1295),不是指菩尼腓斯八世。

    (7)“侯爵大人”指福里的列各辽西侯爵。据说,当他的膳司告诉他城中的人普遍传说他除了喝酒外不做什么事,他回答道:“你去告诉他们我老是口渴。”

    (8)指菩那琴太。

    (9)这个女人指贞太加·摩尔拉,卢加地方考肯利诺·方杜拉的妻子。在《神曲》假想的日期1300年时,她还年轻,没有嫁人。但丁和她的友情大约是在1314年至1316年之间,那时但丁大概在卢加。

    (10)这是但丁《新生》里的一首诗的第一行。

    (11)1300年前的意大利抒情诗可以粗略地分为这样三派:一、西西里派(在意大利中部继续下去),以普罗封斯传统为根据;属于这一派的有耶珂坡·达伦铁诺(普通称为“书记官”),菩那琴太和初期的阿累左的归托内;二、哲理派,可以由归托内后期的诗为代表,而在波伦亚的归多·归尼采里的作品里达到了这一派的高峰;三、佛罗伦萨的清新体派,这一派最突出的代表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和但丁。他们的诗歌受到归多·归尼采里诗歌的强烈影响。

    (12)指佛罗伦萨。

    (13)福累斯在这里预言的是珂索·杜纳底。珂索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1283),彼斯托雅的行政长官(1289),和佛罗伦萨黑党的首领。当佛罗伦萨的混乱于1300年变得不可容忍以致黑白两党的首领都被放逐的时候,珂索到罗马去诱说教皇菩尼腓斯八世,要他派瓦罗亚的查理到佛罗伦萨作调解者。后者庇护黑党,把他们的敌人放逐。珂索最后想取得佛罗伦萨的最高权力,但因被疑与其岳父有阴谋,被判死刑。他企图逃走,但在途中被获。他不愿有这样一个下场,就让自己坠马而死(1308年10月6日)。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半人半马兽是由伊克赛翁和像云状的希拉所生的。在他们的异母同父的兄弟拉彼提王普利图斯举行婚宴时,他们都去了。他们中的一个叫做攸利塔斯的,在酒酣耳热后,想抢夺新娘,其余的也学他的样,要抢走其他的女人。普利图斯的友人西修斯救了新娘以后,拉彼提人和半人半马兽之间就进行了战争,后者就被征服了。

    (15)《旧约·士师记》第7章第5至7节:“耶和华对基甸说,‘凡用舌头水像狗的,要使他单站在一起;凡跪下喝水的,也要使他单站在一起。’于是用手捧着水的有三百人,其余的都跪下喝水。耶和华对基甸说,‘我要用这水的三百人拯救你们,将来甸人交在你手中,其余的人都可以各归各处去。’”

    炼狱篇 第二十五歌

    阴魂的灵的结构

    这是不容登山者逡巡不前的时辰,太阳已离开子午圈交进金牛座,黑夜也离开子午圈交进天蝎座(1)。

    因此,正像一个人若为要事所催,不管他在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决不中途歇下,只是向前赶路,我们就像那样走进裂罅间,一个接着一个,拾级上登,

    那梯子狭窄,攀登者只得分开。

    然后如同幼小的鹳鸟感到(2)

    飞的欲望时,振起自己的翅膀,

    又因不敢离巢就让翅膀垂落,

    就像这样,询问的欲望在我胸中

    燃烧起来又熄灭下去,做出的动作和一个准备说话的人所做的相同。

    虽然我们的步子迅速,我那亲爱的父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说:“你把言语的弓已拉到箭头,射吧(3)。”

    于是我放心张开嘴,开始说:

    “在不感到需要食物的地方,

    他们怎么能够变得消瘦呢?(4)”

    他说道:“如果你心中再想一想,美雷泽生命之木被毁时如何自己也就消亡,这件事对你就不会难解(5)。

    若是你再想一想,镜子里的你

    把你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显现出来,似乎对你难解的事就易解了(6)。

    但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

    看这里的史泰喜斯,我呼唤他,

    祈求他现在来医治你的创伤(7)。”

    史泰喜斯答道:“如果在你面前,我向他解释他看到的永恒事物,我只能以不敢违命来原谅自己。”

    于是他说道:“儿啊,若是你的心注意和接受我的话,我这些话就会解答你提出来的疑问。

    精美完善的血是干渴的血管

    所不能喝尽的,却留在那里,

    就像你留在桌上要搬去的佳肴;

    它于是在心脏中获得一种潜在的

    力量,将生命赋予人的身体各部,就像流过血管变成身体各部的血。

    再经过精炼后,它流到不说出来

    比说出来较为合适的那个地方,

    然后借自然器官滴在另一人的血上。

    在那里一种血同另一种血合在一起;一种血造得主动,另一种造得被动,因为都从那精美完善的地方流来;到那里混合起来后,就开始作用,先是凝结成形,然后将生命赋予那以自己的材料凝固成的物体。

    那主动的力量已变成一个灵魂,

    和一株草木的灵魂相同,不同的只是前者还在中途,后者已到达目的地;然后经过很大变化后,它已能行动和感觉了,像海绵那般;然后就开始替自己所孕育的力量发展器官。

    儿啊,从生养者的心脏中流出的

    那个力量,时而扩大,时而伸长,人的身体各部都由自然在那里形成,但如何从一种动物变成一个人,你还没有看出;就在这要点上,一个比你聪明的人走入了迷途;(8)因此在他的学说中,他把灵魂跟那理智的能力两相分开了,因为他看到理智的能力并不占有器官。

    袒开你的胸怀迎受将临的真理吧,现在我要告诉你,只要等到大脑的组织在胚胎中完成后,那‘至高的原动者’立刻转身向它,对大自然的这种巧工感到喜悦,就赋予它一种充满力量的新元气,这元气把那里显得主动的东西吸进自己的物体,变成单一的灵魂,而生活,而感觉,而自行旋转。

    为了使我的话对你不太奇突,

    且看太阳的热力跟葡萄树里

    流出的汁结合时,如何就成了酒。

    等到拉开西斯纺锤上没有了线(9),那灵魂就摆脱了肉体,随而带走那人类的和那神圣的潜在力量;其他的力量,是全部无声无息了;但记忆,智力,和意志在作用上,比从前发生作用时远为锋利。

    那灵魂并不停歇下来,却神妙地

    自行坠落在两个河岸中的一个;(10)在那里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行程。

    等到在那边的空间里安定下来时,它把自己成形的力量向四边辐射,在形状和数量上与活的身体相同;就像空气在饱含水分的时候,因另一物体反射在它上面的光,在自己身上渲染着多样的颜色;因此在这地方,那四周的空气

    变为那灵魂印在上面的形状,

    灵魂就赋有这种成形的潜在力;

    然后,好像火不论向哪里蔓延开去,火焰也紧紧追随到哪里,那刚形成的形状紧紧追随那精灵。

    因为那精灵此后从中取得了

    自己的形态,就被叫做一个幽灵;从中它形成一切的感官,甚至视觉。

    有了它,我们说话,我们现出笑容,我们流泪哀哭和长声叹息,你也许已在这座山的四周听到。

    看种种欲望和其他的感情怎样

    刺激我们,那幽灵就显出怎样的形态这就是使你惊异的事情的原因。”

    我们已来到最后的拐弯处(11),已在开始向右边盘旋而去,心中深切关怀着另外的事。

    那堤岸闪出熊熊的火焰,

    那飞檐里又向上吹出一阵疾风,

    使烈焰向后倒下,让出了路来;

    因此我们必得靠着下临深渊的一边,一个一个往前行走;这一边我怕烈火烧身,那一边我怕坠入深渊。

    我的导师说道:“循这条路走的时候,必须好好地运用我们的眼睛,因为只要稍不留心就会失足。”

    于是我在那熊熊的巨火中心,

    听到有声音在唱:“慈悲的上帝啊(12),”

    这使我还是很急切地转向他们;

    于是我看到精灵们穿过烈焰;

    因此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的脚步,不时把我的眼光分散在这两者上面。

    在他们把这首颂歌唱毕以后,

    接着高声叫道:“我没有出嫁”;(13)然后他们又轻声开始唱那颂歌。

    唱完以后,他们又高声叫道:

    “代安那守着树林,把黑利斯驱走,因为她受了爱神维纳斯的毒(14)。”

    然后他们转而去唱他们的颂歌;

    然后他们宣扬遵守美德和婚约的

    贞节的妻子和洁净的丈夫。

    在他们被烈火燃烧的整个期间,

    我想这个样式切合他们的需要:

    若是要最后医好自己罪恶的创伤,必须要用这样的治疗,这样的饮食。 【注释】(1)在炼狱里,此刻是下午二时或稍后。白羊座正午时在炼狱的子午圈上,随后来的金牛座在下午二时保持那方位;而同时天蝎座(与金牛座正对的星座)是在耶路撒冷的子午圈上,因此那里是早晨二时。

    (2)在动物寓言里,鹳鸟是顺从的典型。它不得母鸟的准许,决不离巢飞去。

    (3)意思是:“把你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吧。”

    (4)“不需要身体营养的阴灵,怎么会瘦呢?”但丁这句问话,引起了下面史泰喜斯的一篇话,说明人体最初的形成,人体和灵魂的连合,以及灵魂到另一世界去的情形。

    (5)美雷泽生下时,命运女神预言,只要某一根圆木不为火所烧去,他就能活着。后来因为他杀死了他的舅父,他的母亲在一怒之下把那圆木丢在火中,他就死了。维吉尔的意思是,正像美雷泽由于命运的派定,不是由于缺少血液而被消尽,在不需要营养的地方,由于上帝的安排,也会有瘦的事情。

    (6)就像一个形体在镜中的影子,依形体本身的变化而变化;因此,灵魂在和肉体分离后,就以它自己的性质印在那肉体的形象和鬼灵上。

    (7)意思是“来解答你的疑问。”

    (8)这里指的是阿拉伯医学家和哲学家阿弗罗厄斯(1126—1198)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他认为,人的理智并没有物质的、肉体的基础,只是偶然的东西。

    (9)意思是:“等到一个人在人世的生命结束时。”

    (10)指引到炼狱岛上去的台伯河口,以及《地狱篇》第三歌中的黑色的江河。

    (11)当史泰喜斯在谈论着的时候,他们向前走着,现在来到了洗净淫欲罪的第七圈层。

    (12)这是在安息日晨祷时唱的一首颂歌。

    (13)《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1至34节:“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马利亚对天使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黑利斯或名卡利斯托,代安那的一个宁芙,与朱庇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卡斯后,被代安那遣去,并由嫉妒她的朱诺把她变成一只熊。她就在这形状中被她的儿子阿卡斯所追赶,朱庇特随即把母子两人放在天空中当作星座。

    炼狱篇 第二十六歌

    但丁与两个近代的先辈相遇

    我们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沿着崖边前进时,那良善的导者

    不时说道:“要留心啊,听我的告诫。”

    太阳正直射在我的右肩上面,

    它的光芒照在全部西方的天空上,已使天空的颜色从蔚蓝变成苍白;我投下的影子使那些火焰显得更加赤红,我看到许多阴灵在经过时(1),甚至注意到这么细小的现象。

    这件事就引起他们来谈论我;

    他们开始你对我我对你说道:

    “他看来并不像一个幽灵啊。”

    然后他们中有几个向我走近前来,靠得尽可能的近,但时时留心不走到他们受不到燃烧的地方。

    “不是为了比人懒惰,也许为了恭敬,落在另外两人后面走着的你啊,请回答在干渴和烈火中燃烧的我吧;你的回答不独对我是需要的,所有这些阴魂都渴望你的回答,甚于印度人或伊索比人渴望凉水(2)。

    请告诉我们,你怎么会使自己的身体成为挡住阳光的一堵墙,看来你还没有被死神的罗网捕住。”

    他们中的一个这样对我说,若不是我正在一心一意望着当时出现的一件怪事,我早已说出自己的情形;有一队阴魂脸对着这些阴魂,正在那烈火熊熊的狭径中央走来,我看到了他们就停下来惊奇不已。

    我在那里看到两方面的阴魂都是

    那么急急忙忙,互相亲了一下嘴

    立即前行,就以这匆忙的礼数为满足:就像这样,在黑黢黢的队伍内,一只蚂蚁同另一只蚂蚁碰碰鼻子,说不定在问路,或是探询自己的前途。

    一等到他们结束了这友爱的问好,还没有迈开第一步向前疾趋时,他们每一个都竭力叫得声音最高;那些新来的叫着:“所多玛和蛾摩拉啊!(3)”

    其余的叫着:“巴西腓伊走到木牛中,好让那头公牛满足她的淫欲(4)。”

    如同群鹤那样,有的飞向来甫的丛山(5),又有的飞向利比亚沙漠,因为前者回避太阳的烈炎,后者回避寒霜的凛冽;就像这样,一队阴魂离开,一队阴魂走来,他们流着泪又唱出他们先前的颂歌,发出最适当的叫声;那些曾向我恳求过的鬼魂们,仍像先前那样向我靠近过来,显出仿佛在一心一意倾听的模样。

    我两次看到了他们的欲望,

    开始说道:“不论在什么时候,

    确会得到和平幸福的灵魂啊,

    我没有把我年轻的或年老的四肢

    留下在人世,而是带着到了这里,连同它们的血液和它们的骨节。

    从这里往上我不再盲目行走了;

    天上一位仙女为我们求得天恩,

    我因此能带着肉躯走过你们的境界。

    但是——唯愿你们更大的愿望早日得到满足,因此那洋溢着仁爱、又是广大无比的天国能庇护你们——为了我还可以笔之于纸,请告诉我你们是谁,那一队在你们的背后正在匆匆离开的,他们又是谁?”

    好像带着一身土气第一次

    进城的眼花缭乱的山地居民,

    惊惶得目瞪口呆,只管向四下张望,那边的阴魂在我看来也像那样;但是在高贵的心中惊愕很快平伏,等到他们把惊愕心情克服以后,那最初向我问话的阴魂又开口道:“你有福了,为了取得更圣洁的生命,你走进我们国境,探求这里的知识!

    那一队不和我们一起走来的阴魂,他们犯的罪就是古时恺撒因之在凯旋声中,被人讥称‘女皇’的罪;(6)因此他们高喊‘所多玛’离我们而去,像你听到的那样责骂着他们自己,用他们的羞愧来助那熊熊的火势。

    我们的罪恶是属于男女两性的;

    但是因我们把人类法则置于度外,像禽兽一样听从我们淫欲的指使,我们同他们分开时,为了羞辱自己,高声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她走进了木制畜牲使自己变成畜牲。

    现在你已知道我们的行为和罪孽;若是你要一个个知道我们的名字,没有时间来说,我也说不出来。

    你对我的愿望,我一定使你满足:我是归多·归尼采里,已洗净罪孽(7),因我在临终前作了真正的忏悔。”

    在悲痛的来喀古士怒不可当时,

    两个儿子因重见他们的母亲欢喜若狂(8),我在听到他说出名字时也那样,只是我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罢了:他对于我,对于其他使用过风雅之音的我的前辈,都是诗歌之祖。

    我既不倾听又不说话,只是沉思着往前行走,久久地凝望着他,为了那火我也没有向他靠得近些。

    我的眼睛把他看够了以后,

    我用逼使别人深信不疑的誓言,

    向他说我愿意随时为他效劳。

    他就对我说道:“从我听到你说的话,你在我心上留下深刻明晰的印象,即使里西河也洗不掉,冲不淡。

    但你刚才的话若说的是真情,

    请告诉我,你在言语和脸容上

    显得那样敬爱我,那原因在哪里。”

    我就对他说道:“你那些优美的歌曲,只要我们的语言流传下去,会使写下它们的墨迹也觉可贵。”

    他说道:“兄弟啊;我用手指指出的这一位”(他就指出在前面的一个精灵)“是一个祖国语言的更优秀的匠人(9)。

    在爱情的诗歌和散文的传奇上,

    他无不超逸群伦,认为里摩日的歌者胜过他的人,那不啻是痴人说梦。

    他们把他们的脸对着谣诼,

    而不对着事实,他们还没有听从

    艺术或理性的指示,就妄下断语。

    我们许多祖辈也这样对待归托内,跟着人家叫嚷把荣誉归给他一人;但真理终于在多数人中彰明了。

    现在,你若是蒙受了莫大的恩宠,上天竟准许你带着肉躯走进基督正在执掌寺院职务的神殿,请在那里为我诵‘在天之父’的主祷文,这有利于住在这境界内的我们,我们在这里再没有犯罪的力量。”

    也许是让位给紧随着的另一个,

    他突然在火焰中间消灭不见了,

    就像一条鱼穿过水游到河底一般。

    我朝着他指出来的那个阴魂,

    稍微向前走去,而且对他说,若是他把名字告诉我,我将十分感激。

    他就显得十分愿意,开始说道:

    “你的彬彬有礼的请求令我异常喜悦,我不能,也不愿再把自己隐匿起来。

    我就是一边悲叹一边行吟的阿诺;我怀着悔恨回顾我生前的痴愚,我怀着喜悦瞻望我面前的黎明。

    现在我凭着引导你攀上那

    阶梯顶端的‘至善’之名,向你祈求,请你务必及时记起我的痛苦。”

    于是他隐入把他精炼的烈火中。 【注释】(1)三位诗人循着岩崖向前走去,左边是净火,右边是一失足就会使但丁坠下去的深渊。因为他们是面向南的,西斜的太阳把但丁的影子投在白热的火上,他一路走去时,使火的表面发红。

    (2)伊索比是埃及以南的非洲地区。

    (3)“所多玛和蛾摩拉”是盛行男色的两座城。见《旧约·创世记》第19章。

    (4)请阅《地狱篇》第十二歌。

    (5)中世纪的地理学家和著作家把欧洲和亚洲北部的山,都称作“来甫的丛山”。

    (6)这是指恺撒与俾斯尼亚王尼科美德斯发生关系的事。

    (7)“归多·归尼采里”(1230—1276),属于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大族。关于他的生平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于1270年为卡斯泰尔夫朗科的行政长官,1274年被放逐;大约死于味罗那。作为一个诗人,归多开始写作时模仿归托内后期的诗法,但不久即超过他的范本,他的最好的作品感发了佛罗伦萨派的许多诗歌。

    (8)请看上面第二十二歌。

    (9)归多·归尼采里所指的是阿诺·丹尼挨尔,一个活跃于1180年至1200年的普罗旺斯诗人。他是所谓“晦涩派”诗歌的大师,这一派诗歌喜欢用险韵及其他技巧。因为这样,他自然“不投俗好”。但丁对他有偏爱,故而贬低了基劳·特·菩纳尔(即“里摩日的歌者”)。近代的批评把基劳认为一切行吟诗人之首。阿诺没有写过散文的传奇,但是但丁的意思是说阿诺超过法国的所有作家,不但是南部的行吟诗人,而且是北部的散文传奇的作者。

    炼狱篇 第二十七歌

    但丁的意志受到火炼

    在“光明的创造者”流血的地方,从东方的天空里射下最早的光线,高悬的天平座照临在厄波罗河上,而恒河的水流被中午的炎热烤炙,太阳就在那个部位;因此神的天使(1)欣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白昼在消逝。

    他站在堤岸上面,在那火焰之外,正在歌唱着“清心的人有福了”(2),那声音比我们的声音远为尖锐。

    然后说道:“已变得圣洁的灵魂啊,若不先经火的燃烧,你们不能前行;投到里面去,对那边的歌声不要不闻,”

    我们靠近他时,他对我们这样说;因此我听到了他的说话以后,变得好像一个葬在墓穴里的死人。

    我合起了双手把身体向前弯去,

    两眼不住望着那烈火,心中只是

    想起以往看到在火中烧掉的人体。

    我的两位仁慈的护送者转身向我,维吉尔对我说道:“我的儿啊,这里可以有磨折,却不会有死亡。

    你要记得啊,你要记得啊……若是跨在基利翁背上我还能安然引导你(3),如今更靠近上帝时难道我不能了么?

    你一定要相信,在这火焰的胎内

    你即使住上足足一千年,你会看到你的头上也不会烧去一根毫发;若是你认为我在用话哄骗你,你可以往火焰那边走去,用手摸摸你的衣袍的边缘,你就深信不疑了。

    如今把一切畏惧抛掉吧,抛掉吧;向这里转过身来,安心向前来吧。”

    我还是像扎了根似的,心中自责着。

    他见我扎了根似的还顽固地站着,就稍觉困恼道:“我儿啊,要知道,俾德丽采和你之间还隔着这道墙呢(4)。”

    如同彼拉马斯在临死的时候,

    听到了西斯俾的名字,就张开双眼向她凝望着,因此桑树变成了红色(5),就像那样,我一听到永远在我心中回荡着的名字,我的顽固立即消溶,向我的贤明的导者转过身去。

    他看了只摇了摇头,说道:“什么?

    我们愿意耽在这一边么?”他笑了一下,好像对一个被美果打动了心的孩子。

    于是他在我之前投进了烈火,

    要求史泰喜斯赶快随后跟上,

    史泰喜斯刚才一直夹在我们中间。

    等到我在火里面以后,我真希望

    把自己投入熔化的玻璃中凉一下,那里燃烧的热度高得无法计算。

    我的仁爱的父亲一停不停谈论

    俾德丽采,以鼓起我的勇气,说道,“我仿佛已经看到她的一双眼睛了。”

    一个声音在那另一边不住歌唱,

    引导着我,全神贯注倾听着的我们从火中走出,再向那峭壁攀登。

    “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6)”

    从那边的一股光里发出这句话,

    那光照耀得使我目眩,我无法逼视。

    那声音又说道:“太阳正在沉下,黄昏已经来临;你们且不要停留,趁西边的天没有黑赶快上路吧(7)。”

    那磴道在裂开的岩石中间

    笔直向上,我们向那样的方向走去,低沉的太阳把我的影投在前面(8)。

    我们还没有向前走了几步路,

    我和我的哲人们就觉察太阳

    已在后面落下,因我的影子不见了。

    在那辽阔无边的一带天际,

    整个地平线还没有混成一色,

    黑夜也还没有占领她全部的国境,我们各自把一步石级当作床榻;因为那座山的情形使我们失去了上山的力量,而不是上山的愿望。

    正如山羊在没有被喂饱以前,

    虽然曾在山巅上活泼跳跃过,

    如今在反刍时却变得异常顺驯,

    默然无声躺在树荫下,避开炎日,由倚杖立着的牧羊人守卫着,他就那样倚着牧杖照看它们;或者好像露宿旷野的牧羊人,通宵默默地守着他的羊群,

    不让一头野兽把它们驱散;

    当时我们三人就像那种情景,

    我好像一只山羊,他们像牧羊人,崇崚的石壁矗立在我们两边。

    抬头观望只能看到外边一线天空,但在这一线天空中我却看到比平常更大,更灿烂的星辰。

    我正在这样沉思,这样观望星辰,就不觉蒙眬入睡了,在睡梦中,往往会知道未来事情的消息(9)。

    我想是在那个时辰,当西西拉(10)仿佛满身不断发出爱情的火焰,最初从东方把光芒射上山顶时,我仿佛在梦中看到一位仙女,年轻而又美丽,在平原上走去,

    一路采着花朵,似乎在歌唱着说:“谁要是问我的名字,让他知道,我就是利亚,我总是到处行走,用我纤纤双手,为自己编织花环。

    我对着这里的镜子,打扮自己;

    但我的妹妹拉结,整天价坐着,

    对着她的镜子,从不离开一步:

    她愿意看自己那对美丽的眼睛,

    我却愿意用双手打扮自己:

    她爱默默观望;我爱到处走动(11)。”

    如今东方的天空已初露曙光

    (游子们在归途上宿得离家越近,黎明的出现越使他们心中感奋),黑夜的阴影正向四面八方飞散,我的睡梦也随之飞散;我就起身,看到那两位大师早已站在那里。

    “芸芸众生向各方忙碌奔走,

    去树木丛中急切探求的甘美果实,就要在今天满足你的饥饿了。”

    维吉尔对我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这些话里含着的甜情蜜意,

    不是任何的礼物所能相比。

    急于要攀登山顶的欲望,在我心中一个一个涌起,以后每走一步,我感到我长出翅翮,要凌空飞去。

    等那阶梯在我们脚下迅速走尽,

    而我们已登上了那最高的一级,

    维吉尔就用他的眼睛注视着我,

    然后说道:“儿啊,现在你已看过了现世的火和永恒的火,也走到了一个我无法再施展眼力的地方。

    我已用智力和天恩把你带到这里;此后让你自己的欢乐来引导你;你已走出了险峻和狭隘的路。

    看那照耀在你眉额上的阳光,

    看这里的土地自己长出的

    柔嫩的草,美丽的花,丛密的灌木。

    在那双喜悦美丽的眼睛降临以前(12)(那双眼睛曾含泪求我来救助你),你可以坐下来,也可以随意走动。

    你再不用期望我的言语或手势;

    你的意志已经自由、正直和健全,不照它的指示行动是一种错误;我现在给你加上冠冕来自作主宰(13)。”

    【注释】

    (1)一切的天体,不论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都在诗人想象的巨大空间里运转。可是决不要忘记,真正的想象是建立在知识上面的。按照但丁那时代能有的知识,恒河(印度)和厄波罗河(西班牙)是大陆半球的东西的边界,耶路撒冷(“光明的创造者”耶稣流血处)是它的中心,而想象的炼狱山是在正相反对的地区;因此,炼狱山日落时,在耶路撒冷将是日出,恒河上将是正午,而厄波罗河将反映出天平座的诸星(正和太阳如今所交进的白羊座相对的星座)。

    (2)《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8节:“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

    (3)见《地狱篇》第十六歌末。

    (4)但丁若要和俾德丽采相逢,还要通过这道火炼的难关。

    (5)当西斯俾在一株桑树附近等她的情人彼拉马斯时,一头母狮走近前来,她从它那里逃走,匆忙中掉下了一件衣服。那母狮刚吃了一头公牛,因把那衣服沾上了血迹。当彼拉马斯走来看见地上这件血衣时,以为西斯俾死了,就用刀戳刺自己。西斯俾回来时正好看到她的情人死去,也自杀了;因此桑树从白色变成了红色。见奥维德《变形记》。

    (6)这是在最后审判的日子要向义人说的话:“于是王要向那右边的说,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

    (7)说这话的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天使的岗哨,他大约把最后一个p字从但丁的额上抹去。

    (8)他们转身向后走去,因此他们如今在往东行,落日把活的身体的长影投射在他们面前的石级上。

    (9)下面是但丁在炼狱境中作的第三个有预兆性的梦。第一个是在进入炼狱界以前的关于鹰的梦(第九歌);第二个是走进第五圈层以前的关于海妖的梦(第十九歌);而这是进入地上乐园以前做的梦。

    (10)维纳斯(即金星)这里被叫做西西拉,因为维纳斯在西西拉岛附近的海中上升,而且在那岛上受到特别尊敬的崇拜。如今金星在双鱼座(即在白羊座或黎明以前的星座)。

    (11)利亚和拉结是《旧约》中的两个女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及30章。

    (12)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13)这是维吉尔在《神曲》里的最后一次说话,他引导我们的诗人的使命到这里为止。诗人在写这一段话时的激动感情,简直从每个字上流溢出来。

    炼狱篇 第二十八歌

    山顶上的地上乐园

    在我前面是一座神圣的森林,

    浓密苍翠的树叶使旭日的光芒

    变得柔和;急于要到里面和四周探索,我不再等待,立即离开山的边崖,留恋不舍地越过平原往前走去,脚下的土地在四边发出香气。

    一阵煦和的微风,一刻不间断,

    也不转方向,只顾往我额上扑来,轻轻的,像温柔的南风一样;迎风窸窸窣窣抖动着的树枝,都向着那座圣山刚在投下影子的那个方向倾斜过去;(1)那些树枝虽不再是原来的直立的姿态,但也不过分倾斜,没使顶上的小鸟无法施展妙技;那些小鸟仍婉转歌唱,满怀喜悦,欢迎树叶间的清晨的微风,树叶喁喁唱着鸟歌的重唱句;风神把非洲热风放出去的时候,在基阿雪海岸上的松树林中,

    就有这种声音在树枝之间回荡(2)。

    我的懒懒散散的脚步,早已把我

    带到了那座古老树林的深处,

    我已见不到我从哪里进来;

    正在那时,一条小溪突然拦住了

    我的去路,小溪的微微的波浪

    把长在河边上的草向左边弯折。

    我们人间所有的最澄净的流水,

    和这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比时,

    都会显得含有混浊不清的东西;

    虽然这条小溪朦朦胧胧地

    在那森林永恒的阴影下流动,

    那里从不让一丝阳光或月光射进。

    我停下了脚步,却用我的眼光

    越过那条小溪到了彼岸,只见到

    那里万紫千红地开满了娇嫩的花;正好像突然间出现了什么东西,令人惊讶不已,驱走一切念头,我看到在小溪的彼岸出现了一位孤零零的仙女,独自走去(3),一边唱歌,一边采着一枝枝花朵,她走的路仿佛由百花砌铺而成。

    我对她说道:“请问你,美丽的仙女,爱的光芒把你照射得通体温暖,若是我可以从外貌上来看,因为人的内心往往透露在外貌上,请问你,你是否可以走近溪边,让我能听清楚你唱的是什么。

    看到了你,又看到了这个地方,

    不禁使我想起普罗塞宾在她母亲

    失去了她,她失去了春花时的情景(4)。”

    好像一个女人在跳舞的时候,

    把双足紧贴在地上,并在一起,

    没有向前面跨一步,便转过身来,她就像那样在黄的和红的小花上,向我旋过身来,她表露的神色正如一个少女含羞地低垂着眼睛;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只见她轻步走近那小溪,近得已使我能清楚听出她美妙歌声里的意义。

    一等到她走到了那青青的草

    被美丽小溪的微波浸透的地方,

    她竟肯惠然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不相信维纳斯在出乎意外地

    被她儿子的利箭射中心房时(5),她的眼睛会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芒。

    她站在对面的右岸上盈盈微笑,

    用她的双手采折更多的花朵,

    那边的高原不用种子长出那些花。

    那河流使我们之间相隔三步;

    但瑟克西斯横渡的赫勒斯滂

    (这地点至今还在抑制人类的骄气)(6),由于在塞斯托斯和阿拜多斯之间掀起浊浪,受到利安得的憎恨(7),也不比我渡不过此河时的憎恨更强。

    她说道:“上帝选这里为人类的窠巢,你们都是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说不定因为我在这里微笑使你们心中产生了疑问,感到惊奇;但那‘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的诗篇(8),会拨开你们的疑云给你们光明。

    走在前面,又向我恳求的你(9),请说你是否愿意听我说另外的事:我是来答复你一切的疑问的。”

    “这里的流水和森林里的音乐,”我说,“在我心里推翻了一个新的信念;我听到的话跟这里的情形相反(10)。”

    因此她说:“我要告诉你是什么原因,产生出使你感到惊讶的事情我要替你把蒙住你的云雾拨开。

    只令自己欢喜的‘至高的善’,

    为了善的目的创造了善良的人,

    给他这地方作为永恒安宁的保证。

    由于自己违约,他在这里住不多久;由于自己违约,他用诚实的欢笑和美妙的游戏换来了眼泪和汗水(11)。

    为了使那底下由陆地和海洋

    散发的蒸气所产生,而且尽量

    随着热气的流动而流动的暴风雨,不至于使人的和平生活受到骚扰,这座山就向天空直耸得这么高,从那锁着的门那里起就一片清静。

    现在且说,既然那存在于全宇宙的大气成为一个环,跟宗动天一起运转,除非它的运转在某方面打断了,这个运动总是影响到这座自由自在直立在清净空气里的高山,并使这森林因为浓密而呼啸;(12)这样被冲击的草木含有力量,用自己的效能充满在空气里,空气就在运转时把它散布出去;而那另外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本质,和那边气候的温度,就受了胎,产生出不同效能的不同的树木。

    若是了解了这一点,当尘世的土地上,有一些树木没有明显可见的种子,就生了根的时候,可不必惊异了(13)。

    你还必须知道,你如今所在的

    这片圣洁的平原充满一切种子,

    而且结出在人间采不到的果实。

    你所看到的流水,并不是从一支

    为寒气凝成的雨水所充溢的泉源中涌出,像一条水量时增时减的河川(14),却是从一个不变而稳定的源泉中发出,它尽量向两边灌注多少,就依上帝的意志重新补充多少(15)。

    在这一边流下去的一支,具有着

    一种洗去人们罪恶的记忆的效能;那另一边的一支恢复一切善行的记忆。

    这一边的一支叫做里西河,那一边的(16)一支叫做攸诺河,可是不起作用,除非喝了这边的水再喝那边的水。

    这水的滋味胜过一切的滋味;

    虽然你的渴望也许已完全满足,

    不需要我向你再继续解释什么了,我还是要赠你一条必然的结论;若是我的话超过了我的诺言,我想你也不会减少对这些话的珍视。

    在古时候,那些歌唱黄金时代

    及其幸福景象的诗人们,说不定

    在巴那萨斯山上梦想过这个地方。

    在这里,人类的祖先是天真无邪的;这里有永不消逝的春天,和一切美果;这就是人人称道的天上的琼浆。”

    于是我把我的身体完全转过去

    向着那两位诗人,而且注意到

    他们听到那最后的解释时笑了;(17)于是我转过脸去向那美丽的仙子。

    【注释】

    (1)树枝向西边倒去。

    (2)基阿雪是靠近拉温那的一座海口。当带着雨的东南风吹在波涛汹涌的亚得里亚海上时,那里的大森林中的所有松树都变成了竖琴一样,发出我们的诗人曾在那里听到过的庄严的音乐。薄伽丘在《十日谈》第五天第八个故事里,拜伦在《唐璜》第4歌第105节里,都描写过这座松树林。

    (3)这位仙女要在本篇末一歌里,才提到她的名字叫马提尔达。但丁在前面所做的梦里的利亚是她的预兆,正如拉结是俾德丽采的预兆一般。

    (4)普罗塞宾是朱庇特和西利兹所生的女儿。她十分美丽。她住于西西里,欣赏恩那平原的美丽景色。有一次,当她同女仆们在草地上采集花朵的时候,普卢塔把她抢到了冥国,要她做了冥国的王后。普罗塞宾的母亲西利兹向朱庇特控告她的女儿被劫走,朱庇特答应普罗塞宾在冥国与普卢塔一年中同住六个月,其余的时间回到人间和她的母亲一起度过。

    (5)指维纳斯爱上阿多尼斯的故事。参见莎士比亚的诗《维纳斯和阿多尼斯》。

    (6)当波斯王瑟克西斯(公元前485—前465在位)用船搭成桥渡过赫勒斯滂(即近代的达达尼尔海峡)侵入希腊时,他带着一支百万战士的军队;但他乘着一条渔舟归来时,伴着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7)这同一海峡也隔开了利安得和他的情人希罗;为了去看她,他曾多次泅过海峡去,但最后终于溺死。

    (8)《旧约·诗篇》第92篇第4节:“因你耶和华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我要因你手的工作欢呼。”

    (9)这里说但丁“在前面”意思就指维吉尔现在不再在前面引导,而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10)在本篇第二十歌里,史泰喜斯曾告诉但丁,在炼狱的大门以上,没有地震,没有雨雹,也没有雾霭,总之没有气候的变化。可是,在这里,但丁却看到了一条流水,额角上感到了一阵风吹,听到了森林里一片啸号。这一切似乎与史泰喜斯对他说的话矛盾,因此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和惊奇。当那美丽的仙女请他发问时,他就要求她解除这个矛盾。

    (11)以上指亚当被逐出乐园,而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事。见《旧约·创世记》第3章。

    (12)亚里士多德说:“空气也成一个环似的流动,因它被整个的循环吸引前去。”托马斯·阿奎那说:“因此那超过群山最大高度的空气环流着,但那包含在群山高度内的空气由那地球的不动的部分被阻止了这样的流动。”

    (13)但丁在这里对于他那时代公认的事实,作了一种超自然的合理主义的解释。他根据的是亚里士多德的话:“这对于树木也同样适用,因为有些树木由种子产生,有些树木则自发地由自然所产生。”

    (14)关于地球上雨水的形成,参看本篇第五歌近末处。

    (15)《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4节以下:“创造天地的来历,在耶和华上帝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野地还没有草木,田间的菜蔬还没有长起来,因为耶和华上帝还没有降雨在地上,也没有人耕地。但有雾气从地上腾,滋润遍地。……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

    (16)见《地狱篇》第三十四歌末。

    (17)维吉尔和史泰喜斯听见这话时笑了,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两个这样的古代诗人。

    炼狱篇 第二十九歌

    神圣的仪仗

    她说完话以后,像一位相思的女郎唱着相思曲,继续她的歌唱道:“得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1)。”

    好像山林女神们惯于单独一人,

    在蓊郁树林的阴影中踽踽而行,

    有的想看到阳光,有的想躲开,

    她于是逆着那条流水向前行进,

    在河岸上走着,我也和她相并而行,用碎小的脚步合着她碎小的脚步。

    我和她合起来还没有走上一百步,两边的河岸向同一方向转了个弯,那样我就又一次面向东方了(2)。

    我们的路还没有走得十分远,

    那位仙女完全转过身来向着我,

    说道:“我的兄弟,且一边看一边听。”

    我只见一片突然而来的光辉,

    从四面八方把那大森林照得通亮,那情景使我怀疑那是不是闪电。

    但既然闪电一射过来立即消灭,

    而这片光却历久不灭,愈变愈亮,我心中就想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而且一阵美妙悦耳的歌声,

    在明亮发光的空气中来往传送;

    正义的热忱就使我责备夏娃的大胆,她,一个单独而刚被创造的女人,在那天地都服从上帝的地方,竟然不甘愿留在无知的帐幔后(3),如果她诚诚敬敬地留在那里,那么我早就在此之前尝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喜悦,也尝得更久。

    在这纷然初现的不朽欢乐的

    美果中间,我欣喜欲狂地走着,

    心中还是渴望着更多的喜悦;

    那时候,在我们前面的绿枝底下,那空气忽然看来像熊熊的火光,那美妙的声音听来像一曲圣歌。

    九位神圣,神圣的缪斯女神啊,

    如果我曾为你们熬过饥饿,寒冷,或不眠之夜,现在我来要求酬报(4)。

    如今赫利孔山的灵泉应为我喷涌,攸莱尼亚女神应以她的合唱队,助我把难于想象的事物制成诗章(5)。

    再往前面一些,我仿佛看到有

    七棵黄金的树,这幻觉之所以产生(6)是因为我们和它们之间还相距很远;但是等到我向它们走得十分靠近,使感官淆惑的事物的大致外貌(7),因距离的缩短而纤毫毕露的时候,那替理性准备材料的官能,看出那七株树却是七叉烛台,听出那圣歌的词里有“和散那”一语(8)。

    那美丽无比的行列,在那高处

    熊熊发光,比走了半月的行程、

    午夜高悬在净空中的皓月更亮。

    我心中满怀着惊奇,转身过去向着那善良的维吉尔,他那脸上向我表露的惊愕的神色,不亚于我。

    于是我转脸向着那些崇高事物,

    它们向我们异常缓慢地移动过来,甚至会被刚行过婚礼的新娘赶上。

    那位仙女向我喊道:“你为什么单是这么热心地望着那些灿烂的光芒,而毫不注意那随在后面的一切?”

    于是我看到了一队人,穿着白袍,仿佛跟随导者似的跟在后面;那样洁净的白色非我们人间所有。

    在我的左旁那河水灿灿发光,

    若是我向那里面望去,像镜子般,它就把我左边的身影倒映出来。

    我走到了我这边河岸的紧边,

    面前只剩那一泓河水把我隔开,

    我就停下脚步向那边仔细观看,

    只见那些熊熊的火光正在前进,

    把留在后面的空气染上了彩色,

    样子就像随风飘展的三角旗;(9)因此上面的空气留下了七色彩纹,那全部颜色都是太阳用来吐出他的虹霓,月亮构成她的晕界的颜色。

    这些旗旌远远往后面飘扬而去,

    超过我的目力所及,据我估量,

    那最外面的旗旌相距十步。

    如我所描绘的,美丽的天空下

    有二十四位长老两个两个地走来,他们的头上都戴着百合花冠(10)。

    他们在齐声诵唱着:“你在亚当的女儿们中是有福的,愿你的美受到祝福,直到世世代代(11)。”

    在这以后,在我对面的河边上,

    这些为上帝所拣选的长老们,

    就在花朵和嫩草中间不见了;

    就像在天空中星辰追随星辰,

    四个活物在他们的后面走来,

    每一个头上戴着绿叶编的冠冕。

    这些活物各自生着六个翅膀,

    羽毛上满生着眼睛;阿加斯的眼睛,若是还有着生命,就会像这样。

    读者啊,我不再浪费我的诗章

    来描绘它们的形状;其他的责任

    在牵制着我,我得俭用我的笔墨。

    但是请阅读以西结书,他在书中

    描摹它们,他曾看它们如何来自北方,带着狂风,带着大云,带着烈火;你将在他的书中看到它们的形状,它们在这里也就那样,除了翅膀,我与约翰的描写相合,与他不同(12)。

    在这四个活物之间的空间内,

    有一辆有两个轮子的凯旋车,

    驾在一头狮鹰兽的颈上被拖来(13)。

    在中央的旗帜和两边各三面的旗帜间,他把一个翅膀又把另一个翅膀向上伸展,因此他没有撕碎哪一面。

    他的翅膀升到高不可见的地方;

    他那鸟的一部分的肢体是金色的, 其余的部分是白里面混着朱红。

    不但阿非利加那和奥加斯都,

    都不曾用这么美的车使罗马欢腾;(14)而且太阳的车相比时也要逊色——就是这辆太阳的车因为走错了它的轨道,公正到神秘的虬夫听从人间的虔诚祷告,使它烧毁了坠下(15)。

    三位仙女在那右边的车轮旁,

    围成圈跳着舞走来;其中一个

    红得即使她在火中也看不出来;

    第二个看起来仿佛她的骨肉

    是用碧绿鲜艳的翡翠做成的;

    那第三个好像刚落下的雪一般;

    她们仿佛一会儿由那白色仙女领先,一会儿由那红色仙女领先,其余两个就按她的歌声踏着或疾或徐的步子(16)。

    在那左边的车轮旁,穿着紫红衣的四个仙女载歌载舞着,其中一个脸上有三只眼睛的,率领她们前进(17)。

    在这我已描摹过的队伍之后,

    我看到两位年老的人,衣服不同,但举止相似,都是年高德劭,态度庄严:一个老人显出自己是无比崇高的希波克拉底的门人,就是上帝替自己最珍爱的造物造的希波克拉底;(18)那另一位老人显出了相反的使命,手中拿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宝剑(19),即使我在河的这边也是望而生畏。

    然后我看到四个模样卑谦的人;(20)在他们后面,一个单独的老翁,虽然眼光锐利,却在睡眠中走来(21)。

    而这七位却穿着和最前面的一队人相同的衣服;但是他们的头上被环绕着的花环不是百合花编的,而是用玫瑰花或其他的红花编成;凡是从不远的地方来观看的,会赌咒说在眼睛以上都红光四射。

    等到那辆车子驰到我对面的时候,忽听到一声霹雳;那些高贵的人仿佛被禁止继续向前行进了,就停在那里,旗帜在前面迎风飘扬。

    【注释】

    (1)《旧约·诗篇》第32篇第1节:“得赦免其过、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这支歌结束了以上七大罪孽的净洗,开始了本歌里面“凯旋的教会”的华丽寓言。

    (2)但丁直至走到小溪的左岸,一直是向东行的。现在他向右边转过去,在维吉尔和史泰喜斯的前面,并和在右岸的仙女合着脚步,溯溪而上,直到那小溪拐了一个大弯,他们又向东转了。

    (3)指夏娃违反天命在乐园中吃禁果的事。

    (4)但丁曾为了他的文学事业,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如今在处理《神曲》这题材时,他所要求的酬劳,只是诗神给他以能力,让他能有无愧于这一题材的表现。

    (5)赫利孔是缪斯女神们居住在上面的山,从这山中流出两支泉水,名阿加尼彼和希波克林。攸莱尼亚是司天文和天上事物的缪斯女神,但丁在这里专向她祈求是适当的,表示自此以后他要讲到的都将是天上的事物了。

    (6)《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12节以下:“我转过身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七灯台就是七个教会。”同上第4章第5节:“又有七盏灯火在宝座前点着,这七灯就是上帝的七灵。”但丁似乎为他寓言的目的,把这两节文章溶化在一起了。但丁在这里的含义,也可以从他在自己的《飨宴篇》第四篇里所说的一段话里看到:“因为这些赐予来自神圣的爱,而神圣的爱又是和圣灵相适合,所以被称为圣灵的赐予,按先知以赛亚所辨别的,有七种,即智慧,解悟,审慎,权能,知识,怜悯,对主的敬畏。”

    (7)感官的“特有的”对象是只由一种感官感知的事物,如视觉所感知的色,听觉感知的声,味觉感知的味;据亚里士多德,感官在这些上面不能受到淆惑。“但是共同的对象是动,静,数,量;因为这种事物不是任何一个感官的特有的对象,而是对一切感官共同的,”对于它们感官会弄错。

    (8)“和散那”是耶稣进耶路撒冷城时,犹太人向他称颂的话。这个词原意有求救的意思。在这里,是二十四个长老在耶稣的车前所说的话。

    (9)这是在七叉烛台后面,飘扬的七面彩旗。

    (10)《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4节:“宝座的周围,又有二十四个座位,其上坐着二十四位长老,身穿白衣,头上戴着金冠冕。”在这里,他们代表《旧约》二十四卷的书(十二个次要先知的书算作一卷,《列王纪上下》算作一卷,《历代志上下》算作一卷,《以斯拉记》和《尼希米记》也算作一卷)。

    (11)这是融合天使和以利沙伯向马利亚所说的话而成的。天使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以利沙伯说:“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皆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在这里,不是向马利亚就是向俾德丽采说的。

    (12)《以西结书》第1章第4节以下:“我观看,见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又从其中显出四个活物的形象来,他们的形状是这样,有人的形象。各有四个脸面,四个翅膀。……在四面的翅膀以下有人的手,这四个活物的脸和翅膀乃是这样。翅膀彼此相接,行走并不转身……至于脸的形象,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各展开上边的两个翅膀相接,各以下边的两个翅膀遮体。”但是约翰的《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6节以下却这样说:“宝座中,和宝座周围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满了眼睛。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四个活物代表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

    (13)凯旋车不是代表基督教的教会,就是代表教皇的皇座。狮鹰兽象征耶稣身上神性和人性的结合。

    (14)这里指这两个和一切的得胜的罗马将军,在他们的“凯旋式”中,所乘的车辆。

    (15)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16)这三位仙女,白的代表信心,绿的代表希望,红的代表慈善。

    (17)左轮旁的四位仙女代表节制、正义、刚毅和审慎。由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审慎领导。

    (18)这是指被认为《使徒行传》的著者路加。保罗在《歌罗西书》里称他为“所亲爱的医生路加”;因此他被认为是一个精神上的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名医)。

    (19)这是指保罗。他手中所以拿着剑,可以用他在《以弗所书》第6章里所说的话来说明:“拿着圣灵的宝剑,就是上帝的道。”

    (20)指雅各、彼得、约翰和犹大——《新约》四篇天主教书简的作者。

    (21)指作为《新约·启示录》作者的约翰。《新约·启示录》是一系列关于即将来到的事物的异象,因此他被描绘成“在睡眠中”和“眼光锐利”。

    炼狱篇 第三十歌

    俾德丽采谴责但丁

    这在最高天灿烂发光的北斗七星,从来不知道有降落或是上升,除了罪的雾障也没有别的雾障,它使那里的每个人清楚看出自己的本分,就像底下的北斗七星引导掌舵的人驶入海港;(1)现在它停下,那些宣说真理的人(2)原先就走在鹰狮兽和它之间,这时都转向那战车像转向他们的安宁;他们中的一个,好像从天国派遣来的,三次高唱:“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其余的人跟他同唱(3)。

    圣徒们在最后号角吹动时,

    都将从各自的坟墓复活过来,

    用刚恢复的嗓子歌唱“哈利路耶”(4),就像那样,“听到那么伟大长老的声音”,在那神圣的战车上立即升起一百位永恒生命的使者和信使。

    大家说:“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5)然后,一边向上下四周散着花朵,一边又说:“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6)。”

    我从前曾经看到过,在黎明时分,天空的东方部分像玫瑰般鲜红,其余的部分装饰着明净的苍穹,太阳脸上蒙着一层阴影上升,因此隔着一片使光芒柔和的晨雾,眼睛可以久久望着太阳不致刺痛:就像那样,在一片花的云雾内——这些花从天使们的手中抛起,又降落在战车里和战车外边——一位仙女忽然在我面前出现,她戴着橄榄枝的花冠,遮着白面纱,绿色斗篷内穿着火红的衣裳(7)。

    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已经过去了,我的精神无从去亲她的芳泽,她曾怎样使我面含羞涩,敬畏不已(8),如今再不能用我的眼睛细视她,但是从她圣体中发出的灵气,使我又一度感到旧情的炽烈。

    在我还没有走出少年时代的时候(9),这股崇高力量曾经贯透过我全身,当它如今又一次袭上我的眼睛时,我就满怀着信赖之情转身向左,好像一个小孩受到了惊吓或是受到了苦楚后奔向母亲一样,对维吉尔说道:“我的身体里面

    没有一滴血是不剧烈震动的;

    我认出了旧情复燃的征象(10)。”

    但维吉尔早已不让我们见到他了——维吉尔,我那最可敬可爱的父亲,维吉尔,我那引我追求幸福的导师!(11)我们第一个母亲所失去的一切,也不能使我刚受露水洗涤的双颊不给滔滔泪水再加上一层阴暗(12)。

    “但丁,为了维吉尔离你而去了(13),现在还不要流泪,现在还不要流泪,因为你得要为另外的剑伤流泪。”

    一位海军大将在船首和船尾上,

    走来视察其他战舰上的众士兵,

    鼓舞他们大家作出英勇的事迹,

    就像那样,待我听到有人叫唤

    我的名字(我有必要把这事记下来),回首过去时,在那战车的左边,我看到那位初次出现在我面前时,还被天使们撒的花雨遮起的夫人,正在用眼睛直望着河这边的我。

    虽然那条白色的面纱,从她那戴着智慧女神的花冠的头上向下垂落,还没有让她的仪容完全显露出来,可是她像皇后一般,神色严厉,继续说话,好像一个说话的人把最辛辣的言语留到最后:“细细看我;我诚然,诚然是俾德丽采。

    你怎么竟然肯光临这座山的呢?

    难道你以前不知道这里是幸福的么?”

    我的眼光垂落在那清澈的源泉上;但看到自己映在里面,就缩回到青草上,莫大的羞愧叫我抬不起头。

    她以声色俱厉的态度对待我,

    像母亲对待她的孩子;严厉的垂怜,若是细加辨别,不免含有辛辣的滋味。

    她沉默不语了,那些天使们立刻

    高声歌唱道:“耶和华阿,我投靠你;”

    但唱到“我的脚”就不再唱下去(14)。

    沿着连绵不断的意大利山脊,

    常年积在木筏之材中间的白雪,

    经斯拉伐尼亚寒风的吹压而凝结,只要从那没有阴影的国土吹来热风(15),就立即被融化了,自行流滴而下,像被火熔化的蜡烛流下烛泪一样;我在那些天使们的歌唱面前就像那样站着,不流泪,也不叹息,他们的声调永合乎永恒天体的旋律。

    但是在他们无限美妙的谐调中,

    我一听到他们对我的哀怜甚于说:“夫人啊,你为何这样羞辱他呢?”时,那把我的心紧紧包住的冰块,就立即化成了气和水,从我胸中,连同痛苦由嘴和眼里往外喷涌。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直立在

    那战车的上面说过的那一边,

    然后转而向垂怜的天使们说道:

    “你们在永远不衰的白昼中守望,因此黑夜或是睡眠都不能使得世事的进程对你隐瞒掉一步;故而我回答的时候也格外审慎,让那在对岸流泪的人能懂得我,

    罪孽是要用等量的悔恨洗净的。

    不但由于伟大天体所起的作用

    (天体把每颗种子引向一定目的,按照作它的伴侣的是什么星宿),而且也由于天恩的宽宏的赐予(天恩从那样的高处淋降雨泽,我们的眼光达不到那源泉附近),这个人在他的新生时期就蕴藏着(16)这么多的潜力,在他的里面,一切良好的才能都能有神妙的增长。

    但是撒上不良种子而未加耕耘的

    园地会变得愈加繁茂而芜秽,

    如果那里的土质愈是良好而肥沃。

    我以我的容颜支持了他一个时期;(17)我把我青春的眼睛显露给他看,带他同我一起往正直的目标走去。

    一等到我踏上了我的生命的

    第二个时期的门限,离开人间时(18),他抛弃了我,把自己委身于其他。

    当我摆脱了肉体上登灵界,

    我的美色和美德都有增进的时候,我在他看来就不怎么可贵可喜了;他竟把自己的脚步转向他处,走上一条不正的道路,追逐着令他得不偿失的浮世的荣华。

    即使我取得了灵感,在梦中,

    或是用另外的方法招他回头,

    也都无效;他简直不关心这些。

    他是沉沦得那么深了,使他得救的一切办法早已显得毫无用处了,除了引他去看永劫不复的鬼魂(19)。

    我为此到地狱的门走了一遭,

    向引导他到这里来的那位,

    流着泪哀哀说出了我的恳求。

    若是不让他先奉上一些忏悔的

    贡税(这不免要使人流一些眼泪的),就许他渡过里西河,吃这样的玉食(20),那么就要违犯上帝的最高的谕命。”

    【注释】

    (1)最高天的北斗七星就是指上一歌里说到的黄金的七叉烛台;它被认为是道德或精神界的向导,就像在人世航海者观望北斗七星以定方向一样。

    (2)指二十四位长老。

    (3)代表所罗门的长者三次歌唱《旧约·雅歌》里的言辞(第4章第8节):“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

    (4)指圣徒在最后审判时复活。

    (5)《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9节:“前行后随的众人喊着说,和散那归于大卫的子孙,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

    (6)“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让我撒下这些盛开的花朵。”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6卷第884行。

    (7)这就是俾德丽采。

    (8)从俾德丽采逝世的1290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是整整的十年。

    (9)但丁第一次遇到俾德丽采时是九岁,俾德丽采比他小几个月。

    (10)但丁这一行直接用维吉尔的诗句,见《伊尼特》第4卷第23行。

    (11)这里但丁三次复用维吉尔,表示出他心中如何沉痛。这里也表现了但丁心中的矛盾:在他的神学系统的思想上,他不能不使维吉尔归回到林菩狱,但在情感上,他怎忍让维吉尔离开他的身旁呢?

    (12)第一个母亲指被逐出乐园的夏娃。这里的意思是:“这地上乐园的一切美丽也不能减少我的悲痛。”

    (13)我们的诗人在这里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把他自己的名字写入了他的杰作里。

    (14)见《旧约·诗篇》第31篇第1至8节。

    (15)这是指非洲,那里在昼夜平分时,不透明的物体由于在赤道之下,只把影子投在自己的底下,而不投在别处,也可以说几乎没有投影。

    (16)“新生”意大利原文有“早年时期”的意思,可是但丁用这个词有更广的意义。

    (17)从她第一次和但丁相遇(1274)到她逝世(1290),一共是十六年。

    (18)俾德丽采死时是二十五岁。按照但丁在《飨宴篇》里的说法,人生的第一个时期是叫做青春时期,这个时期到二十五岁为止。

    (19)让他看到罪恶的后果。

    (20)“玉食”指罪孽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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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狱篇 第三十一歌

    饮忘川但丁得睹仙姿

    “在这神圣河流的对岸的你啊,”

    她又开始说,她的言语的刀尖

    直指着我,刚才的刀口在我(1)已经锋利无比,然后立即继续道:“你说,你说,我这话实在不实在;听了这样的指责,你必须忏悔。”

    我一听了此话简直惊惶失措,

    声音曾振动了一下,可是还没有

    从自己的器官上发出就立即消失。

    她忍耐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你在想什么?回答我,因为你心中悲痛的记忆还没有被河水消灭呢(2)。”

    混合在一起的紊乱和恐惧,

    从我的口里逼出了一声“是呀,”

    弱得需要眼睛的帮助才能懂得。

    如同一张石弓,若是在拉开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弦和弓全都拉断,那弩箭射中鹄的也比较无力,我就在这重大的罪状下爆裂,像山洪一样向外喷涌出热泪和哀叹,我的声音在喉咙中哽咽住了。

    因此她说道:“当你那想望我的心引导你走向那至高幸福的时候(3)(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可仰望的了),你发现了什么深坑横阻在你路上,或是什么铁链把你的身体捆住,你必得要失去前进的希望呢?

    而且在他物的外貌上,向你露出了(4)什么诱惑的力量或优美的地方,你必得要在它们之前彷徨无主呢?”

    胸中透出了一声辛酸的叹息后,

    我简直发不出声音来作答,

    随后我的嘴唇好客易才说了出来。

    我一边泪如雨下,一边说道:“你的容颜一被藏匿起来不让我看到以后,现世的事物以虚妄的欢乐使我迷误。”

    于是她说道:“若是你缄口不语,或否认你供认的事,你的过失也不会受到较少注意;神明鉴照着。

    但是等到在我们的天庭前,

    对罪孽的自责使人泪容满面时,

    正义的砺石就退转来使锋口变钝(5)。

    可是,为了你可以对自己过去的

    犯罪感到羞愧,而且在将来再听到妖女歌唱的时候,心地可以坚强些,且将流泪的种子收起,听我说话吧;(6)你就将听到我的被掩埋的肉体,应该如何感动你走向一个相反目标。

    自然和艺术向你呈上的欢乐,

    莫过于我在人世时所裹着的,

    现在已委于尘土的艳丽的肉体;

    假使由于我离开了人世的缘故,

    你就失去了那至高无上的欢乐,

    那么什么人间事物能使你想望它?

    你确然应该在令人迷惑的事物

    向你发射出第一支箭来的时候,

    随着超脱了尘世的我翱然飞翔。

    年轻美妙的姑娘,或其他虚空的事物,都像昙花一现,不该把你的翅膀压得垂落下去,等待更多的射击。

    年幼的鸟儿会被射到两三次,

    但在羽毛已丰的鸟儿的眼前,

    网罗应是白张的,箭该是虚发的。”

    如同羞愧得哑口无言的孩子们,

    两眼望着地上,站着侧耳倾听,

    暗自招认自己的错误,表示忏悔,我就像那样站着。她说道:“既然你用耳听就如此悲伤,抬起你的胡子来,你用眼看时将感到更多的悲伤哩。”

    坚强不屈的橡树,不论被我们的风,还是被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7),连根拔起时所作的抵抗,也不及我遵命抬起下巴时表示的抵抗;当她说的是胡子而指的却是脸时,我十分明白她话中所含的毒刺(8)。

    当我把我的脸仰起的时候,

    我的眼睛看到那些原始的造物(9),已经不再散花,却在那里休息;我的还没有十分稳定的眼光,又看到俾德丽采转身向着集两种性质于一身的那个动物(10)。

    她脸上遮着面纱,站在河流的对岸,在我看来比旧日的她更超绝了,犹如她同我们在人间时比他人超绝。

    无限悲痛的忏悔直刺到我心中,

    因此在一切其他的事物中,以往

    最使我动心的,显得最可憎恨了。

    数不尽的悔恨啃嚼着我的心,

    我因支持不住就倒下了,当时我

    变成怎样,使我悔恨倒下的她最明白。

    然后我恢复了对外界的感觉,

    看到我先前发现她独自一人的

    那个仙女弯身对我,说:“拉住我!拉住我!”

    她已把我拉到了那河里,水没到颈项,然后她把我拖在她后面,在水面上向对岸疾行而去,就像梭子般轻快。

    等到我靠近对面幸福的河岸时,

    我听到美妙的歌声“求你用牛膝草”(11),如何美妙我忘了,更不用说描写了。

    那美丽的仙女张开两臂,抱住了(12)我的头,把我浸没到那样的深处,使我必得要把一些水往肚子里吞;然后再把我拉起;把湿淋淋的我带到了四位美丽仙子的舞蹈之中,她们每一个都用臂腕遮住我。

    “我们在这里是仙女,在天上是群星;俾德丽采下降到人间去以前,我们被派给她做她的使女。

    我们要带你到她眼睛前面;

    但那边三个看得更深的人要使你

    目光锐利,看那隐含的欢乐之光。”

    她们仿佛歌唱着这么说;然后果真领我同她们一起走到鹰狮兽胸前,俾德丽采站在那里身体向着我们。

    她们说道:“你要饱饱的看一顿;我们已把你安置在两块翡翠前(13),爱神曾从那里向你射出他的箭。”

    千万种比火更为灼热的情思,

    使我的眼光落在那双明媚的眼上,它们一直凝视着那鹰狮兽。

    像镜子反射阳光,那双形兽

    也那样在那双眼睛里闪耀发光,

    一会现出一种性质,一会另一种性质(14)。

    读者啊,当我见到那东西本身

    一动不动,它的影像却变幻不定时,你且想想我的心中是否惊愕呢。

    我的满怀着惊奇而感到欢喜的

    灵魂,正在尝那一边令人满足,

    一边又令人饥渴的食物的时候,

    那另外三位天使,在他们的仪态上显出自己是最高贵的,向前走近,按他们那天国乐曲的节拍舞着。

    他们这样歌唱:“掉转,俾德丽采,掉转你圣洁的眼睛,朝那忠于你的人,他走了千步万步的路,就是要来看你。

    愿你出于慈悲赐这恩惠给我们,

    请揭开把你的脸遮住的面纱,

    使他见到你那不让透露的仙姿。”

    永远不衰的、光辉灿烂的颜容啊!

    你把自己展露在晴朗的空气里,

    天界的音乐把你隐约衬托出来:

    有哪个在巴那萨斯山的阴影下

    变得消瘦,或饮过那里的灵泉的人,在企图描绘你显出的仪态时,不会感到自己的心灵仿佛受了阻碍?(15)【注释】(1)指俾德丽采在上一歌里向天使们间接讲到但丁的话。

    (2)“河水”指里西河的水。

    (3)“至高幸福”指上帝。

    (4)“他物”指人世的理想。

    (5)忏悔缓和了天怒,就使正义之剑的锋口变钝。

    (6)流泪痛悔是得到善果的因,所以说“流泪的种子”。这句话简单说来,是“且不要哭”。

    (7)“我们的风”指欧洲北部吹来的风;“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指从非洲吹来的南风。非洲被称为“爱尔巴斯的国土”,由于利比亚的王有一个叫这名字,他是黛多的一个求婚者(见《伊尼特》第4卷)。

    (8)这里的意思是:“我知道,当她要我抬起我的胡子,而不对我说举起你的头来时,含着严责我没有盛年时期应有的明哲之意。”

    (9)“原始的造物”指天使。

    (10)指象征基督的鹰狮兽。

    (11)《旧约·诗篇》第51篇第7节:“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

    (12)那美丽的仙女即马提尔达。

    (13)俾德丽采的眼睛被称为“翡翠”,不是指其颜色,而是指其光彩。

    (14)但丁看到人性与神性的结合,不是直接的,而是被反映在俾德丽采的翡翠似的眼睛上。直接看那形体时,它显得没有两样,但在她的眼睛里那形象就变化了。

    (15)这里的意思是:“人间的语言无法描绘俾德丽采的颜容,只有仙界的音乐才能够朦朦胧胧地,隐隐约约地把它表现出来。”

    炼狱篇 第三十二歌

    教会邪恶时日的寓言

    我的眼睛那样固定不动,专心于

    满足十年来漫长岁月中的渴望,

    所有我的其他感觉都因此停止;

    那神圣的笑容引诱我的眼睛

    坠入旧日的罗网里,仿佛两边

    都竖起了一堵令人漠视一切的墙;然后我不得不把脸转向左边,因为我听见那些女神们说出了一句话:“你看得过于热切了。”

    由于刚受到强烈阳光的照射,

    在眼光上所发生的那种情形,

    使我一时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等到我恢复了眼力去注视

    较暗的对象时(我说较暗的,是和那我被迫不看的灿烂的对象相比),我看到那光芒万丈的队伍已向右边回旋过来,往这里走来了,太阳和七支火焰在前。

    一支军队在盾牌的掩护下面,

    回转过去退却,但在全军还没有

    能够变换阵形之前,只随军旗旋转;那列队在前锋的天国的军队,在那战车被它车辕带动之前,就像那样全部在我们旁边经过。

    于是那些仙女回到了车轮那里,

    那狮鹰兽拉动了奉为神圣的负载,脚步那么平稳,一根羽毛都不乱(1)。

    那拖我过河的美丽仙女,史泰喜斯(2)和我三人一同跟在车轮后面——在转动时划出较小弧形的那个车轮(3)。

    就这样在那宏伟的森林中慢行着,由于那听信蛇的女人,这里空无所有(4),我们按天使们的曲调移动脚步。

    俾德丽采走下车子的时候,

    我们已经走了的路,大约等于

    一支射出的箭飞翔三次的距离。

    我听见大家都在小声说:“亚当!”(5)然后他们围住一棵树,上面的(6)所有树枝都没有一朵花或一张叶。

    树顶上的枝叶,愈是往上耸起,

    愈是向四边张开,这树的高大(7)使住在林中的印度人都会吃惊。

    “鹰狮兽啊,你是有福了,你不必用你的嘴喙从这棵树上撕下甘美的东西,因为吃了上面的东西肚子会绞痛。”

    其他的天使围着这棵坚强的树

    这样叫着;那两种性质的动物说:“一切正义的种子是这样保存的(8)。”

    他回身走近他所拉的车子,

    把它拖到那棵秃树的脚边;

    将那用它做成的东西缚在上面(9)。

    如同太阳的巨光,跟那在双鱼座后射出来的光混合在一起,向下照耀的时候,我们地上的树木都抽出嫩枝,在太阳在另一星座下将轭驾上骏马以前,每棵树木(10)就在自己身上重新披上一片彩色:就像那样,那先前树枝光秃的树又面目一新,开出比玫瑰花淡些,比紫罗兰却要浓一些的花朵。

    那队天使当时所唱的颂歌,

    我不能懂得,在人间无人唱过,

    我也不能全部听完它的旋律。

    若是我能描绘那些冷酷的眼睛,

    那些因作较长的守望而受害的眼睛,如何听了塞林克斯的故事而入睡(11),那么我将要像一个照着模特儿画画的画家那样描绘自己如何入睡,来和任何一个善于描绘睡意的人较量。

    因此我略过睡眠来描绘醒时的情景:我说一阵亮光撕破了我的睡眠之幕,一个声音叫醒我:“起来,你在做什么?”

    如同彼得,约翰,和雅各被带到了一座高山上,观看苹果树上的小花(就是使天使们渴望上面的果子,而使天国能摆设永远婚筵的那一株),在惊倒以后,听到那使睡得更熟的人也要醒来的话语,大家都醒来了,看到他们的队伍中已减少了摩西,而且以利亚也不见了,只见他们的先生的衣裳变了颜色;(12)我也像这样醒来,看到那位垂怜人家的仙子弯身在我上面,引导我的脚步沿溪而行的就是她。

    我全然惊惶失措,说:“俾德丽采在哪里?”

    她回答说道:“你看她在新生的

    树叶下面,端坐在树根上。

    你看那环绕着她的一队天使;

    其余的天使已唱着更美妙,

    更深奥的歌,跟着鹰狮兽上升了。”

    她的话语是否说下去,我不知道,因为使我专心致意而不理会他事的那位夫人,如今已在我的眼前。

    她一个人坐在光秃的土地上,

    被留下在那里守卫那辆战车,

    就是我看见那两形兽拴在树上的那辆。

    七位仙女拉着手作成一个环,

    围绕在她四周把她遮掩起来,

    手中掌着不怕北风和南风吹熄的明灯。

    “你要在这森林里暂时耽一个时候,以后就同我一起永远做那真正的罗马城中的公民,基督也住在那里(13)。

    为了对万恶的世界有所裨益,

    如今用你的眼睛细细看那车辆,

    你回到人间后,要写下你看见的情景。”

    俾德丽采这样说;我拜倒在她脚边,她给我的嘱咐我无不依从,我立即把心目转向她命令的地方。

    浓厚的乌云中突射出来的火,

    从那极遥远的穹苍下降时,

    它那忽然一现的速度也不能胜过

    我看见从树木中疾扫而下的

    虬夫神的飞鸟,它撕去了树皮(14),也碰落了树枝上的花朵和新叶;它用全部的力量扑击那车辆;因此车辆旋转如暴风雨中的小舟,被浪冲击,时而向右舷,时而向左舷。

    然后我看见一头雌狐狸,仿佛(15)因吃不到美好的食物而饿瘦了,跳进了那辆凯旋的战车里。

    我的夫人斥责它犯了众多的

    卑污的罪恶,立即把它赶走,

    那无肉的骨头用尽全力飞快窜逃。

    然后我看见那只鹰从先前飞来的

    地方,停落在那辆战车上,

    在车上铺了一层它自己的羽毛(16)。

    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

    好像从伤心的胸中发出,说:

    “嗳,我的小舟呀,你装上多坏的货物!”

    然后我仿佛看到在两个车轮之间,那土地突然崩裂,只见一条龙从中飞出,尾巴插定在车辆中;(17)如同一只胡蜂缩回它的蜇刺,那条龙缩回可憎的尾巴时,拉去了一部分车底,又去浪游了。

    就像肥沃多产的地上留下的青草,那辆战车剩下的部分,又用那些也许以诚恳和仁慈的意图献上的羽毛,遮盖起来,那车轮和车辕在不到一声叹息使嘴巴张开的那样短的时间内,立即盖上了羽毛。

    这座圣洁的大建筑,这样变了形后,立即生出头来,盖在各部分之上,三个头在车辕上面,每只角各一个(18)。

    那三个头生着像牛一样的角,

    那四个头却在额上只生一只角;

    这样的怪兽还从来没有见过。

    安然坐在它上面,稳固得像峻山上的一座堡垒,一个丧尽廉耻的淫妇显现在我面前,灵活的眼观望四方。

    还有,仿佛不让她被人抢走似的,我看见一个巨人直立在她身边,他们而且不时地互相接吻;(19)她把淫荡和游移不定的眼睛转过来向我看着,那个凶恶的姘夫因此将她从头到脚鞭打了一顿。

    他这时心中充满了嫉妒,愤怒得

    残忍无比,放松了那个怪物,

    拖它到森林深处,于是森林的树荫(20)把我遮掩起来,看不到那淫妇和怪兽。 【注释】(1)这两行的意思也许是,基督指导他的教会不是用武力或外在的手段,而只用精神。

    (2)“美丽仙女”指马提尔达。

    (3)指右轮。车向右转弯,左轮是大转弯,右轮是小转弯。

    (4)“听信蛇的女人”指夏娃。

    (5)“小声说”原文有“带着谴责的口吻小声说”的意思。请看《新约·罗马书》第5章第12节:“这就如罪是从一人(即亚当)入了世界,死又是从罪来的,于是死就临到众人,因为众人都犯了罪。”

    (6)《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9节:“耶和华上帝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

    (7)《旧约·但以理书》第4章第10节:“我看见地当中有一棵树极其高大。”

    (8)“这样”就是不许精神的和世俗的权力互相侵犯。

    (9)依照传说,耶稣在上面钉死的十字架,是用从分别善恶的树上取下的木材制成的。

    (10)这里是指春天,那时候太阳进了白羊座(在双鱼座之后的星座)。

    (11)这里讲的是生着百眼的阿加斯。朱诺因妒忌朱庇特爱上爱俄,就派阿加斯去看守变了母牛的爱俄,因为他比别人能看守得长久一些,只要轮流休息他的一百只眼睛。但是朱庇特命令麦叩利去杀死他。麦叩利因此扮作牧羊人的模样降到人间,他用塞林克斯的故事哄阿加斯入睡后,就砍下了他的头。

    (12)这里讲的是耶稣改变形象。《新约·马太福音》第17章第1节以下:“过了六天,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暗暗地上了高山。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象,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忽然有摩西、以利亚向他们显现,同耶稣说话。彼得对耶稣说,主啊,我们在这里真好;你若愿意,我在这里搭三座棚,一座为你,一座为摩西,一座为以利亚。说话之间,忽然有一朵光明的云彩遮盖他们,且有声音从云彩里出来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你们要听他。门徒听见,就俯伏在地,极其害怕。耶稣进前来,摸他们说,起来,不要害怕。他们举目不见一人,只见耶稣在那里。”

    (13)“真正的罗马城”指天国。

    (14)“虬夫神的飞鸟”指鹰,它在这里的行动代表教会受到罗马皇帝们的迫害。参看《旧约·以西结书》第17章第3节:“主耶和华如此说,有一大鹰,翅膀大,翎毛长,羽毛丰满,彩色具备,来到黎巴嫩,将香柏树梢拧去。”

    (15)“雌狐狸”大概代表异端者的背叛。

    (16)鹰的第二次飞降,代表“康士坦丁的馈赠”;参看《天堂篇》第二十歌。

    (17)“龙”代表穆罕默德的宗派分裂。

    (18)七个头代表七大罪恶。

    (19)“淫妇”代表教会在菩尼腓斯八世治下的腐败状况;“巨人”代表教皇与其勾结的法兰西的腓力普四世。

    (20)这里指腓力普四世使教皇克雷门特五世从罗马迁到亚威农去(见《地狱篇》第十九歌)。

    炼狱篇 第三十三歌

    诗人洁净后上登诸星天

    “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1)”

    仙女们流着泪,开始交互歌唱

    美妙的颂诗,时而三人,时而四人;俾德丽采满怀着同情,叹着气,侧耳倾听她们歌唱,脸色大变,就是马利亚在十字架前也没有那样。

    其他的处女让开了地方给她

    要她说话的时候,她直立了起来,脸上发出火一般的红光,说道:“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我的亲爱的姊妹们啊,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2)。”

    然后她要她们七人都走在前面,

    她仅点了点头,要我,要那夫人,并要那留下来的诗哲随她行走(3)。

    她就这样往前走去,我相信

    她还没有在地上踏下第十步,

    她忽然用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她露出沉静的颜容对我说道:“走得再快些,那么我要与你说话时,你就可以在我身旁听得清楚些。”

    我一和她在一起时(因为这样做是我的本分),她就说:“兄弟,既然你现在和我走在一起了,为何不问我话呢?”

    好像站在长辈面前的人,

    说话总是过于毕恭毕敬,

    因此把一半的言语留在嘴里:

    我也遇到了这种情形,就开始

    半吞半吐地说道:“我的夫人,你知道我的需要,也知道于我有益的话。”

    然后她对我说道:“我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因感到畏惧或羞愧而拘束,说起话来别再像一个做梦的人。

    你要知道,那被龙尾击碎的车辆

    先前有,如今没有;(4)愿那犯这过失的人要相信上帝报仇时不怕人吃小块面包(5)。

    那留下羽毛在车辆上而因之

    使那车辆成为怪兽,然后成为

    掠品的鹰,不会永远没有后嗣;

    因为我确然看见,所以就要说出,不受一切阻拦和一切障碍的星辰早已临近,为我们带来一个时代,在那时代里,一位由上帝派遣来的‘五百十五’将要杀死那卑贱的淫妇,连同那个如今和她一起犯罪的巨人(6)。

    我的预言,像西密斯和斯芬克斯(7)所说的那样隐晦,也许更不令你相信,因为它像她们那样使你的心灵模糊;但不久事实将要成为南底女神们,用不到损失牛羊或是损失禾谷,就会把这个难猜的谜语解破(8)。

    你要记在心里;我现在怎样说出

    这些话,你回到人间去时,也怎样向那些活了一世不免一死的人预示;也不要忘记在写出我的话来时,决不要隐瞒你如何看到那棵树,它如今在这里受到了两次的掠夺(9)。

    凡抢劫或撕裂那棵树的人,

    以行动上的亵渎触怒上帝,

    上帝把那树造得圣洁以侍奉自己。

    那第一个灵魂因为吃了那果子,

    处于苦刑和欲望中有五千余载(10),渴念那为这罪恶自己受罚的‘人’。

    你的智力,若是判断不出那棵树

    为了特殊的原因才是那么高耸,

    才那么上大下小,那准是在睡觉。

    你的虚荣思想以往若不是像

    挨尔萨河的水浸透你的心灵(11),人世的欢乐若是不玷污你如彼拉马斯(12)玷污桑树,那你只要依这么多情况,就会在道德意义上,从这棵树中认识到上帝下这禁令的公正。

    可是,因为我看见你的心灵

    变成了石头,颜色也像石头一样,以致我的言语的光芒使你眼花,我也愿意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带去,若是不详细写至少写个概略,就如朝山者把手杖绕上棕榈叶带回。”

    我说:“好像蜡上面盖了印,

    因此那盖上的形象永远不变,

    如今我的头脑上也被你盖了印。

    可是你的久被渴慕的言语为什么

    飞得那么高远为我的目力所不及,以致愈是注意着愈是看不见呢?”

    她说道:“为了使你能够认清

    你所遵循的那个学派,并且看

    它的学说如何难于跟上我的言语;(13)也为了使你可以看出你的道路和那神圣的道路相距得那么远,如运行极速的天离开地一样。”

    我就回答她道:“我记不起来

    我曾经对你生出过异心,

    也不曾因这等事受到良心的苛责。”

    “若是你记不起这件事来呢,”

    她含笑答道,“你现在且想一想,你如何就在今天喝了里西的水;假使从烟里可以证明火的话,那么你这样的善忘正可清楚证明,你在你的欲望上就有旁骛的过失。

    但是现在我要把我的话说得

    赤裸裸的,说得那样的赤裸裸,

    使你粗野鄙陋的眼光能够看见。”

    如今发出更多光辉的太阳,

    正在用较缓慢的脚步占领着

    依方位的变换在两边变换的子午圈;(14)那时候,正如一个走在人们面前去找护送者的人,若是发现什么怪异的事情或迹象,停下脚步一般,那七位仙女在一片苍白阴影的边上停下脚步,就像在绿叶和暗枝下面,阿尔卑斯山投射在寒水上的阴影。

    在她们的面前我似乎看到,

    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从

    一个泉源涌出,像依恋的朋友般分手。

    “哦光明啊,哦人类的荣耀啊,
    在这里从一个源头灌注出来,
    然后各自流去的是什么河呀?”

    回答这个祈请的是这样的话:

    “你可以请求马提尔达告诉你;”

    那美丽的仙女像避免责骂的人那样,当时立即回答道:“这件事情,还有另外的事情,都一一由我告诉他了,我深信里西河的水没有隐去这些。”

    俾德丽采然后说道:“说不定
    往往令人丧失记忆的更大关怀,
    把他心灵的眼睛掩蔽得模糊了。
    可是看那汩汩流去的攸诺河;
    带引他到那边去,像你惯做的那样,把他正在消衰的力量重新振起(15)。”

    好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人那样,

    一见人家用手势表示意思的时候,不加推诿,立即当作自己的意思,那美丽的夫人,把我拉住了以后,就像那样出发,并以王后般的仪容向史泰喜斯说道:“你同他一起来。”

    读者啊,若是容许我有更多的篇幅来书写,我要歌唱,即使部分也罢,那决不会使我感到足够的甘露;但是正因为给这第二篇圣歌规定好的全部篇幅已经写满,艺术的嚼铁扣住我不许再奔放。

    我从那无比圣洁的河水那里
    走了回来,仿佛再生了一般,
    正如新的树用新的枝叶更新,
    一身洁净,准备就绪,就飞往“星辰”。

    【注释】

    (1)《旧约·诗篇》第79篇:“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污秽你的圣殿,使耶路撒冷变成荒堆。”

    (2)耶稣对门徒说的话:“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因我往父那里去”(《新约·约翰福音》第16章第16节)。

    (3)“那夫人”指马提尔达;“诗哲”指史泰喜斯。

    (4)那时的教会虽然腐败,但丁还是用约翰在《启示录》里说的话用在它上面:“你所看见的兽,先前有,如今没有”(《新约·启示录》第17章第8节)。

    (5)在古代佛罗伦萨,一个杀人者若在杀人以后的九天内,能够在被杀者的墓前设法吃一小块面包和一些酒,就会避免那家族的报复;因此为了阻止这个,那家族的人就在墓前守望。

    (6)“五百十五”的罗马数字是dxv,或许这是dvx(意为“领袖”)一字的字谜。注释家关于这个“领袖”究竟是谁做了许多推测,但并无定论。可是这一点对于我们并不重要,因为但丁在这里所说的意思还是明白的:帝国和教会权力的分开。

    (7)西密斯是天和地的女儿,她被认为是一个说预言的神祇。斯芬克斯是一头女怪兽,向路过的人说谜语,若是解不出的,就被她杀死。

    (8)据注家说,江河泉井女神南底们与猜破斯芬克斯的谜无关,应该是指挨提巴斯。在挨提巴斯猜破了谜后,西密斯听到了十分愤怒,就派出一头野兽到底比斯人的牛羊群中和田野上,乱叫乱踏。

    (9)先为亚当掠夺,后为那巨人掠夺:因为车辕是由那棵树的木料做的,而那车辆是由那巨人拉走的。

    (10)但丁依据的是攸西俾斯(约264—340)的年表:亚当在人世是930年,在林菩狱是4302年,共5232年。

    (11)挨尔萨是一条离佛罗伦萨20公里处流入阿诺河的小河流,据说有使事物变成石头的性质。

    (12)彼拉马斯见木篇第二十七歌中的注。

    (13)指维吉尔的学派。

    (14)这是指正午。

    (15)里西河使人忘记罪孽,攸诺河使人记起善事。

  • 但丁《神曲一·地狱篇》

    一二六五年五月,但丁诞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一个颇受当地人尊敬的小贵族家庭里。他幼年丧母,大约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也去世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由于参与政治的原因,一三〇二年,但丁被判放逐两年,罚款五千小弗罗林,永远不得担任公职。但丁拒不认罪,拒付罚金。于是不久之后他被改判为:没收全部家产,终生放逐(如再进入佛罗伦萨政府所管辖的地区,就得火刑处死)。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里,虽然但丁作过多次努力想要重返故里(包括打回去的办法),但都没有成功,最后终于客死他乡。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是在腊万纳(一译拉温那)度过的。在这段时间里,他生活平静而安适,。一三二一年,他衔命去威尼斯谈判,归途中不幸染病,同年九月十四日逝世于腊万纳。

    《神曲》一般认为是但丁在一三〇七年左右开始写的,而其完成则在逝世之前不久。《神曲》的原稿早已佚失,流传的各种抄本之间互有出入,现在采用的多为意大利但丁学会的校勘本。全诗分《地狱》、《炼狱》和《天堂》三部,每部由三十三首“歌”组成,加上全书的序曲,总共有一百首歌之多,计一万四千多行。
    这部长诗采用的是中古时期所特有的梦幻文学形式,通过但丁的自叙描述了他在一三〇〇年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五凌晨,在一座黑暗的森林里迷了路。黎明时分,他来到一座洒满阳光的小山脚下。他正要登山,却被三只张牙舞爪的野兽(豹、狮、狼,象征淫欲、强暴、贪婪),拦住了去路,情势十分危急。这时,古罗马时代的伟大诗人维吉尔出现了。他受但丁青年时期所爱恋的对象俾德丽采的嘱托前来搭救但丁,然后又作为他的向导带他游历地狱和炼狱。
    地狱的形状有点像漏斗,下端直达地心,里面可分成三部分(因为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罪恶分成三类:放纵、凶残、恶意)。第一部分在作为冥府首都的狄斯城之外,一共分成五层:第一层收容的是一些异教徒的灵魂,他们生活在基督教出现之前的那些年代里,因此从未受过洗礼,这时正在等待着上帝的审判;第二层里都是些好色之徒,他们所受的惩罚是在深谷里爬行,遭受冰雹的痛击;第三层里都是些犯饕餮罪的,他们陷在泥坑里,受风吹雨打之苦;第四层里收的是些贪婪挥霍者,他们在这层地狱里互相厮打,拼个不休;第五层是一潭污泥浊水,那些在生前动辄发怒的灵魂在这里你撞我咬,打得一个个皮开肉绽。第二部分在狄斯城内。这里共分成三层,收容的都是罪孽深重的灵魂。第一层里烈火熊熊,烧得邪教徒呼天抢地;第二层又分成三级,里面收的是暴君、惯用暴力者、自杀者和蔑视上帝者,他们上受火雨烧灼,下有烫沙煎熬;第三层则又分成十条恶沟,凡生前犯有淫媒、诱奸、贪污、谄媚、伪善、偷盗、买卖圣职、挑拨离间、阴谋诡计、重利盘剥等重罪的灵魂,都在这里遭受酷刑。地狱的第三部分是个分成四层巨大的深井,其底部是个冰湖(冰在这里象征背信弃义者的冷酷无情),凡生前犯有残杀亲人或各种背叛罪行的灵魂都给冻在湖里。深井的井壁极为陡峭,在靠近地心处的井底,只见那号称悲哀之国“皇帝”的琉西斐半个身子冻在那里的冰中动弹不得,而嘴里却还在咀嚼着犹大等几个罪人。在这以后,但丁随着维吉尔通过一条裂罅又重返了地面,来到洗罪涤恶的炼狱山之前。
    能够进入炼狱的,是那些生前的罪恶能够通过受罚而得到宽恕的灵魂。这里的刑罚不像地狱里的那样严酷,并且带有一种赎罪的性质,因此灵魂们比较乐于接受。炼狱山的山脚部分可说是炼狱的预备部,收容的都是生前没有来得及忏悔的灵魂。炼狱山的山身部分可说是炼狱本部,共分七级,分别洗净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财、贪食、贪色七种人类大罪。灵魂在洗去一种罪过的同时,也就上升了一级,如此可逐步升向山顶。山顶上是一座地上乐园。维吉尔把但丁带到这里之后就退去了,改由俾德丽采前来引导但丁,经过了构成天堂的九重天之后,终于到达了上帝面前。这时但丁大彻大悟,他的思想已与上帝的意念融洽无间。整篇史诗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但丁的这部作品,同中古时期的其他作品一样,字里行间充满了寓意,但整个作品的主题思想是比较清楚的,即人经过了迷惘和苦难,到达了真理和至善的境界。
    《神曲》通篇以格律严谨的三韵句写成。这是但丁根据民间诗歌中一种流行的格律创制的,每行包含六个音步,每三行为一组,每组中第一行与第三行押韵,而第二行则与后一组中的第一行、第三行押韵,也即韵脚的安排为aba,bcb,cdc……这种形式既适宜于叙述和描绘,又能用来辩驳和抨击,用它写警句也很得力。尤其重要的是,《神曲》不是用当时意大利作家们常用的拉丁语、法语或普罗旺斯语,而是用意大利俗语写的,这对于意大利文学语言以及民族语言的形成和发展都起过重大的作用,并使但丁超越了在他之前的一切意大利作家,成为第一位意大利民族的诗人。
    在十六世纪之前,《神曲》名为《喜剧》。这里的喜剧两字并无戏剧的含义,因为当时人们把叙事体的作品也称为悲剧或喜剧;但丁的这部作品结局完满,故称《喜剧》。后来,人们为了表示对这首长诗的崇敬,在“喜剧”之前加上了“神圣的”一词。这就是《神曲》这一名称的由来。

    地狱篇 第一歌 序曲:维吉尔救助但丁

    就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
    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
    如何崎岖、如何原始的森林地
    是多难的一件事呀,
    我一想起它心中又会惊惧!
    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
    可是为了要探讨我在那里发见的善,
    我就得叙一叙我看见的其他事情。
    我说不清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森林,
    因为在我离弃真理的道路时,
    我是那么睡意沉沉。

    但在我走到了那边一座小山的脚边以后
    (那使我心中惊惧的溪谷,它的尽头就在那地方),
    我抬头一望,看到小山的肩头
    早已披着那座“行星(当时指代太阳)”的光辉,
    它引导人们在每条路上向前直行。
    于是,在我那么凄惨地度过的一夜
    不断地在我的心的湖里震荡着的惊惧略微平静了。
    好像一个人从海里逃到了岸上,
    喘息未定,回过头来
    向那险恶的波涛频频观望:
    我的仍旧在向前飞奔的心灵
    就像那样地回过来观看
    那座没有人曾从那里生还的关口。

    我让疲乏的身体休息了片刻,
    又顺着那座荒崖前行,
    我的后脚总是踏得稳些(上行)
    看呀,在陡坡差不多开头的地方,
    有一头“豹(或指代欲望)”,
    轻巧而又十分矫捷,
    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
    它不从我的面前走开;
    却那么地挡住我的去路,
    我几次想要转身折回。

    那是在拂晓时分,
    太阳正和那些星辰一起上升,
    当“神爱”最初使这些美丽的事物运行时
    它们是和太阳(属白羊宫,指代春季)在一起的:
    因而一天中的这个时辰,
    一年中的这个温和的季节,
    都使我对克服这皮毛斑斓的野兽
    怀着极大的希望;可是并不,
    我却因看到一头出现在我面前的“狮子(或指代骄傲)”而惊惧。

    他直挺着头,带着剧烈的饿火,
    似乎要向我身上扑来;
    甚至空气也似乎因此而震惊;
    还有一只“母狼(或指代贪婪)”,她的瘦削
    愈显得她有着无边的欲望;
    她以前曾使许多人在烦恼中生活。
    她的容貌之恐怖
    使我的心头变得这么沉重,
    我竟失去了登陟的希望。
    如同一个渴望求利的人
    在失败临头的时候
    哀声哭泣,心中百般痛苦:
    那只不肯安静的畜生就把我
    弄得这样,她向我走来,
    一步步把我逼回到
    “太阳”在那里沉寂的地方。

    当我向下退去的时候,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诗人维吉尔)
    他似乎因长久的沉默而声音微弱。
    当我看到他站在那穷荒之中时,
    我叫道:“可怜可怜我呀,
    不论你是谁,是鬼魂还是活人!”

    他回答我说:“不是人,我曾经是人;
    我的父母是伦巴人,但都是孟都亚的公民。
    我诞生于朱理亚治下,虽然晚了些;
    在伟大的奥古斯都朝代我住在罗马,
    那是虚伪说谎的神祇猖獗的时期。
    我曾经是一个诗人,歌唱过
    安吉西斯的那位公正的儿子,
    他在巍峨的伊利阿姆被焚之后来自特洛伊。
    但是你,为什么你又归于不宁?
    为什么不去攀登那幸福的山,
    那山是一切欢乐的开端和原因?”

    “那末你就是那位维吉尔,是那喷涌出
    如此丰富的语言之流的源泉吗?”
    我带着羞赧的容颜回答他。

    “哦其他诗人们的荣誉和光明!
    但愿那使我探索你的诗卷的
    长久的热忱与极大的爱好于我有补。
    你是我的大师和我的先辈;
    我单单从你那里取得了
    那使我受到荣誉的美丽的风格。
    请看那只我从她那里折回的畜生;
    帮助我摆脱她,你载誉的圣哲;
    因为她使我全身的筋脉震惊。”

    “你必需走另一条道路,”
    他看到我哭时回答说,
    “假使你想要逃离这荒凉的地方:
    因为这只你因她而哭的畜生
    不让人们在她的身边经过;
    她要把他们纠缠得直到丧身;
    她的秉性是那么乖戾和凶恶,
    她竟无法满足自己贪得无厌的食欲;
    吃了之后,她比先前更为饥饿。
    她与许多野兽交配过,
    而且还要与更多的野兽交配,
    直到那将使她痛苦而死的‘灵犬’来临。
    他不愿靠土地或财货来活命,
    却要靠智慧,靠爱,靠刚勇;
    他的国度将在番尔脱洛与番尔脱洛之间。
    他将成为那谦卑的意大利的救星,
    贞女卡弥拉,欧莱勒斯,透奴斯,
    和尼索斯曾为之负伤而授命;(以上均为维吉尔《伊利亚德》中的人物)
    他将要把她从每座城市中赶走,
    直到他把她重新打入地狱;
    当初是嫉妒把她从那里放出。
    所以我为你考虑,
    认为这样于你最好,
    就是你跟从我;
    我将做你的导者,
    领你经过一处永劫的地方(地狱)
    在那里你将听到绝望的呼叫,
    将看到古代的鬼魂在痛苦之中,
    他们每一个都祈求第二次的死(因罪而再次受罚)
    然后你将看到安于净火中的精魂:
    因为他们希望会加入蒙庥之群,
    不论那是在什么时候;
    然后,假使你愿意上升,
    将有一位比我高贵的仙灵(俾德丽采)来领导你;
    在我分手时我将把你交给她:
    因为那主宰天国的‘上皇’,
    为了我背叛他的律法,
    不准我走进他的城邑。
    凡是他所统治和掌握全权的地方,
    他的城邑,他的宝座也就在那里:
    哦,他所选去的人是有福了!”

    我对他说:“诗人,我恳求你,
    凭那你所不知道的上帝(维吉尔出生在基督诞生之前)之名:
    为了我可以逃开这种邪恶和更大的邪恶,
    请把我领到你刚才说过的地方去,
    好让我看到‘圣彼得之门(炼狱之门)‘,
    和那些你讲得那么凄惨的鬼魂。”
    于是他行动了,而我在他后面追随。

    地狱篇 第二歌 维吉尔叙述俾德丽采的请求

    白昼正在消逝,朦胧的黄昏
    使大地上的动物停止了
    它们一天的辛苦;而我独自一人
    正在准备着自己来支持
    旅程和怜悯这两种搏斗(1),
    这个,我的不误的记忆将要叙述。
    哦诗神,哦至高的天才,帮助我吧!
    哦记忆,你曾记下了我所见到的,
    在这里将要显出你的崇尊。

    我开始说:“引导我的诗人啊,
    在你信任我去作这艰巨行程之前,
    看看我里面有没有足够的品德。
    你说西尔维司的父亲(2),
    在还是带着肉身的时候,
    就走进那不朽的世界里去。
    但是假若那‘万恶之大敌’(3),
    考虑到那重大的结果,
    从他会产生什么人和什么事业(4),
    因而对他宽大,
    这在明哲的人看来没有什么不合:
    因为他在最高天被选定了
    作为堂堂的罗马和她的帝国的父亲;
    照实情来说,这两者是早已为那圣地而设,
    大彼得(5)的继承人将坐在那儿的宝座上。
    由于这次你使他载誉的旅程,
    他知道了种种事情,这些事情
    就是使他获得胜利和‘教皇圣袍’的原因(6)。
    以后,那‘拣选的器皿(7)’去到彼方,
    带来了关于‘信心’的证明,
    这‘信心’是到救赎之路去的门径。
    但是我呢,为什么要去?谁允许我去?
    我不是伊尼阿,也不是保罗;
    我自己既不,人家也不以为我配这样做。
    因此,假使我听凭自己去,
    我怕我的去会显得愚蠢;
    你是大哲,你了解得比我所说的还要清楚。”

    好像一个人打消他已决定了的,
    用新的念头改变他的原意,
    以致完全抛弃已开端的事情,
    我在那朦胧的山崖上就像这样:
    因为在开初那么急于要做的事业
    我已在思想中把它消磨掉了(8)。

    “假使我没有弄错你的说话,”
    那“雄杰”的幽魂回答说,
    “你的灵魂是为懦怯的恐惧所袭击,
    这种恐惧时常阻碍人们,
    使他们从光荣的事业折回;
    如同幻影对于一只受惊的野兽一样。
    为着使你解除这个疑惧,
    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在我对你初生怜悯时听到了什么。
    我是在悬而未决者的中间;
    (9)有一个圣女(10)叫唤我,
    她是那么美丽而蒙福,我请她吩咐。
    她的眼睛比群星还更光辉;
    她以天使般的声音对我
    轻柔而温和地说出她的言语:
    ‘彬彬有礼的孟都亚的幽魂啊,
    你的声名仍旧留在人间,
    而且要同岁月一起长存!
    我的朋友,不为命运所宠幸,
    在他荒崖的路途上受到了阻挠,
    他因恐惧而转身回去;
    据我在天上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
    他已经那么地深入迷途,
    我起身去援救他或许太迟了。

    你去吧,用你的优美的言辞,

    用对他的得救必要的方法

    去帮助他,我就此也可以安心了。

    差遣你去的我,是俾德丽采;

    我来自我愿意回去的地方;

    爱推动了我,爱使我说话。

    当我到了我主的面前时,

    我要时常向他赞美你。’

    她于是沉默了,我开始说:

    ‘贞淑的圣女啊,
    仅仅由于你,人类才比
    那圆周最小的天体所包含的万物优越!
    你的命令我是那么感激,
    即使我已遵从你做了,也显得迟缓;
    你不必再向我解释你的心愿。
    但是告诉我这缘由:
    你为什么甘心离开
    你急于要归去的辽阔的地方
    而降入这下方的中心。’
    ‘既然你想深究这一点,
    我要简略地对你讲,’她回答说,
    ‘我为什么不怕来到此地。
    凡是具有伤害力的东西
    才是可怕的;其他的就不,
    那些东西并不可怕。
    上帝在他的宏恩中把我造成这样,
    你们的不幸接触不到我;
    这里熊熊的火焰也烧不到我。
    天上有一位崇高的圣女(11),
    她为我差遣你去解除的障碍而那么悲悯,
    她破除了那天上严厉的戒律。
    她叫唤了琉喜霞(12),嘱咐她道:
    “现在那个对你忠心的人需要你;
    我就把他托付给你。”
    琉喜霞,一切残酷之敌,
    站起身来走到那地方,
    我和古代的拉结(13)一块坐着的地方。

    她说道:“俾德丽采,
    上帝的真正可称赞的人,
    你为什么不去帮助那个人,
    他那样地爱你以致他离开芸芸的众生?
    你不听到他那悲痛的哭诉么?
    你不见到在那大海不能对之骄矜的(人生的狂暴的)河流上
    他正在和死亡搏斗么?”
    在这些话说出来之后,
    我立刻离开我的幸福的地方

    来到这里,世上求福避祸的人

    也没有像我那样的迅速;

    我信赖你的高贵的言辞,

    那使你和听到的人都有光荣的言辞。’
    在对我说了这话之后,
    她移开她光辉的眼睛哭了;
    她就使我更赶快来到这里;
    而我依她的愿望到你这里来了;
    把你从那野蛮的畜生那里带走,

    它使你失去了到那美丽的山上去的捷径。

    那末,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你迟疑?

    为什么你心中怀着这种怯懦的恐惧?

    为什么你还不大胆而豪放,

    既然三个这样蒙福的圣女

    在天庭里那样地关怀你,

    我的言辞又向你保证了那么多的幸福时?”

    好像为夜间的寒气所弯折

    和闭合的小花,一待阳光照耀,

    就在茎梗上直立起来,完全开放;
    我的萎靡的精神也像这样;
    这么多的勇气在我心中洋溢,
    我像获得释放似地开始说:
    “多情的她啊,她救助了我!
    彬彬有礼的你啊,你迅速地
    听从她告诉你的真言。
    你用你所说的话使我心中
    生出这样要去的欲望,
    我已恢复了我的原意。
    请先行,因为我们只有一个意志;
    你导者,你圣哲,你夫子。”
    我这样对他说;于是他行动,
    我就踏上了那艰险荒凉的路途。

    【注释】

    (1)怀疑的阴影同黄昏的阴影一起降落。那巡礼的孤独,那路途的艰巨,那等待着他的景象的悲惨,以及他自己力量的不确定——这一切都使但丁在犹疑和惊惶中踌躇。

    (2)“西尔维司的父亲”即伊尼阿。维吉尔在《伊尼特》第6卷里,叙述伊尼阿同着巫婆西俾尔到地狱里去找寻他的父亲安吉西斯的幽魂。

    (3)“万恶之大敌”指上帝。

    (4)伊尼阿被认为是罗马缔造者(“什么人”)的祖先,后来罗马成为帝国的首邑(“什么事业”)。

    (5)“大彼得”即圣彼得,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据传说,他是罗马的第一任教皇。他的继承人就是指以后的教皇。

    (6)伊尼阿在地狱里时,从他的父亲安吉西斯听到从他生出的后裔的伟大(见《伊尼特》第6卷)。

    (7)“拣选的器皿”指耶稣门徒圣保罗。据中世纪传说,他也到地狱里去过。

    (8)在《炼狱篇》第五歌第16~18行里,有和这里相同的意思: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因一个念头对消了另一个念头。

    (9)“悬而未决者”指林菩狱中的幽灵(见本篇第四歌)。

    (10)这里的“圣女”指俾德丽采。

    (11)“崇高的圣女”指圣母马利亚。

    (12)“琉喜霞”是3世纪时西拉叩斯的殉道者。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宗教时,她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好使自己的美色不引起男子的欲望。因为这故事,她成为害眼病者的护神。但丁最敬拜她,因为他自己害着眼病。

    (13)拉结是拉班的次女,雅各的后妻,生约瑟和便雅悯(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

    地狱篇 第三歌 可畏的铭文和黑色的江河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正义感动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
    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1)。”

    我看到在一座大门之上
    刻着这些模模糊糊的字句;
    我说:“夫子,这些字句于我意义艰深。”

    他好像一个深有经验的人,对我说:
    “在这里定要放弃一切的猜疑;
    一切的怯懦定要在这里死灭。
    我们已到了我对你说过的地方,
    你要在那里看到悲惨的幽魂,
    他们已失去了理智(2)的幸福。”

    于是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脸上露着使我欣慰的高兴的颜色,
    他把我领到幽冥的事物中去。

    这里喟叹,哀哭,和深沉的号泣

    响彻了无星的天空:

    这在开初时使得我流泪。

    奇怪的语言,可怖的叫喊,
    痛苦的言词,愤怒的语调,
    低沉而喑哑的声音,还有掌击声,
    合成了一股喧嚣,无休止地
    在那永远漆黑的空中转动,
    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

    于是,心中怀着恐怖,我说道:
    “夫子,这我所听到的是什么?
    这些似乎那么地不胜痛苦的人是谁?”

    他对我说:“处于这悲惨的命运中的,
    是那些人的凄凉的幽魂,
    他们在人世过了无毁无誉的一生。
    同他们混合在一起的
    还有一队卑贱的天使(3),
    他们对神不叛逆,也不忠诚;
    只顾到自己。
    天堂把他们逐出,
    为了使自己的美不受损害;
    幽深的地狱也不收容他们,
    怕罪恶之徒还可以向他们夸耀(4)。”

    我说:“夫子,什么事情使他们那么悲痛,
    他们要哭得这样地辛酸啊?”

    他回答说:“我要十分简单地告诉你。
    这些幽魂没有死灭的希望;
    他们盲目的生命是那么卑鄙,
    凡是其他的命运他们都嫉妒。
    他们的消息不许留在人间;
    ‘慈悲’和‘正义’鄙弃他们:
    我们且别谈他们;只是看一看就走。”

    我抬头望了,只见有一面旗子
    在翻舞着向前疾行,
    仿佛无论如何不肯停下来的样子;
    后面跟着一个那么长的行列,
    我以前决不会相信死
    竟使得这么许多人失去生命。

    在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之后,
    我看到而且认识了一个幽魂(5),
    他由于懦怯而逊位于人。

    我立刻知道而且确信

    这就是卑贱者的一群,

    他们为上帝和他的敌人所痛恨。

    这些从没有生活过的可怜家伙

    是赤裸着,又为那里的胡蜂

    和大黄蜂所痛刺着。

    这使得他们血流满面,

    血和着泪流到他们的脚边,

    又为可憎的蛆虫所吮吸。

    于是,当我向前望去时,

    我看到一群人在一条大河(6)的岸上;
    我就说:“夫子,现在请允许我知道这些人是谁;
    而且据我由那微弱的亮光所看到的
    ,什么规矩使得他们仿佛那么急欲过去。”

    他对我说道:“当我们在阿刻隆的
    阴惨的河边停下我们的脚步时,
    你就会知道这些事情。”

    然后,我双眼含羞下垂,
    恐怕我的说话会触怒他,
    一直走到河边时我闭口不言。

    看啊!一个须眉皆白的老人(7),
    驾着一只船向我们驶近,大声叫道:
    “该你们受罪,邪恶的鬼魂们啊!
    不要再希望看到天堂:
    我来把你们领到对岸;
    领到永恒的黑暗;领到烈火和寒冰。
    站在那里的你,你是活人,
    快从那些死了的人那里离开。”

    但是当他看到我不离开时,
    他说道:“你得从别的道路,
    别的渡口(8)过去,不能从这里过去:
    必得有一只较轻的船(9)渡你。”

    我的引导者对他说:
    “开隆,不要多虑: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问了。”

    立时,那在铅色的沼泽上
    停着船的舟子,眼睛周围发着火光,
    他的多毛的双颊平静不动了。

    但是那些衰弱而赤裸的鬼魂,

    一听到这些可怕的言语,

    都变了色,牙齿格格作声。

    他们亵渎上帝和自己的父母;

    亵渎人类;亵渎那地点,那时间,
    那传下了他们和他们的子孙的根源。

    然后,他们痛哭着,
    大家一起逐渐靠近那被诅咒的河岸,
    这河岸等待每个不敬畏上帝的人。

    有着燃烧的煤块似的眼睛的恶鬼

    开隆召唤着他们,把他们赶在一起;
    谁踟蹰不前的,他用桨就打。
    如同秋天的树叶一片接着一片
    飘落下来,直到树枝看见
    自己所有的猎获物(10)都落在地上:
    亚当(11)的罪恶的子孙一个一个地
    一见招手就从岸上纵身跳下船去,
    好像听到呼唤的鸟儿一样。
    他们就这样地在褐色的水上离开;
    他们还没有登上对岸,
    这边岸上又集合了新的一群。

    “我的儿子,”那彬彬有礼的夫子说道,
    “那些在上帝的盛怒之下死去的人,
    从万邦会集在这里;
    渡过这条河他们从不延迟,
    因为‘神圣的正义’激励他们,
    使恐惧变成了愿望。
    善良的精灵从来不由这条路经过;
    因此,假使开隆对你发什么怨言,
    你现在很容易懂得他的意思。”

    他说完话之后,那幽冥的境界
    发生剧烈的震动,回想起
    我那时的恐怖还使我浑身出着冷汗。
    那阴惨惨的地上刮起了风,
    风中闪出一道红色的电光,
    使我全部失去了知觉;
    我倒下了,好像一个突然睡去的人。

    【注释】

    (1)在这里,除了可畏的铭文外,没有守卫者,地狱的门是洞开着的。造成地狱的是“三位一体”,即圣父(“神圣的权力”),圣子(“至尊的智慧”),及圣灵(“本初的爱”)。而感动上帝去造地狱的是“正义”。在地狱造成以前只有“永恒的事物”。“永恒的事物”指最初的物质,诸天体以及统治诸天体的各级天使。对于但丁,地狱是永远存在的,而地狱的最可怕的责罚就是它的绝对没有希望。

    (2)但丁用“理智”一词,与普通用的不同,其意义与我们说的“灵魂”或“精神”相差不远。

    (3)这些天使在《圣经》里没有提起过。但丁所根据的显然是民间的传说。

    (4)其他的罪人至少还能够下一个决心。

    (5)普通把这个幽魂认为塞莱斯丁五世。他于1294年被选为教皇,在位五个月即辞职,让位给菩尼腓斯八世。而菩尼腓斯八世在全诗中是但丁所讥嘲和咒骂的主要对象。

    (6)“大河”指阿刻隆,地狱中四条河流中的第一条,形成地狱本境的边界。

    (7)指开隆。开隆在地狱中即等于炼狱中的伽图。

    (8)“别的道路,别的渡口”,他是指通到炼狱去的路。

    (9)“较轻的船”指《炼狱篇》第二歌里“上天的掌舵者”的轻舟。

    (10)“猎获物”指树枝上的叶子。

    地狱篇 第四歌 第一圈:林菩狱;善良的异教徒

    一个沉重的雷声打破了
    我头脑里的酣睡;我跳起来,
    就像一个为强力所惊醒的人;
    直立起来后,我把休息过的眼光
    向四边移动,凝神观望,

    来看明白我是在什么地方。

    千真万确,我发现自己

    在那悲惨的“地狱之谷”的边缘,那里回响着一片不绝的雷动的哭声。

    那是如此黑暗,幽深,烟雾弥漫,我定神向那底下望去时,我在那里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现在让我们走下幽冥的世界去吧,”

    那面色变得完全苍白的诗人开始说,“我将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

    看到了他的面色,我说道:

    “你一向是我在疑惑中的力量,

    当你恐惧时,我怎能追随呢?”

    他对我说:“这里底下的

    人们的痛苦使我的脸孔染上

    怜悯之色,你把它当作恐惧。

    我们走吧;路途的遥远要我们赶紧。”

    这样他走进了,也使我走进了

    那环绕着地狱的第一圈。

    在这里,没有哀哭声传进

    我们的耳朵,除了叹息声,

    它使得永恒的空气震颤。

    这种叹息,并不是由于鞭笞,

    却是那些大群的男男女女

    以及孩童,由于忧愁而起。

    那善良的夫子对我说:“你不问问你看到的这些幽魂是谁么?

    在你再向前走时,我愿你知道

    他们没有犯过罪;虽然他们有优点,这还不够:因为他们没有受过‘洗礼’,那是你所信奉的宗教之门;因为他们生于基督教之前,他们敬拜上帝不能无误;我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为了这种缺点,并不是为了其他错误,我们堕落了;所受的苦仅是这样,我们没有希望地生活在欲望之中。”

    听到这话,我心中十分忧郁;

    因为我知道十分高贵的人

    在那林菩狱里悬而未决。

    “告诉我,夫子;告诉我,先生,”

    对于那克服一切错误的“宗教”

    希望获得保证,我问道:

    “有过什么人依靠自己的或别人的功德,从这里走出而以后蒙庥的么?”

    他懂得我话里隐含的意思,

    回答道:“我刚到这里来时,

    我看到一个‘万能者(1)’来到我们这里,他戴着胜利的冠冕。

    他从我们那里带走了我们的‘始祖’(2),他的儿子亚伯,和挪亚的幽魂;立法者和守法者摩西的幽魂;族长亚伯拉罕;国王大卫;以色列与他的父亲和子女,

    和他的得来不易的拉结的幽魂;(3)以及其他许多,而都使他们蒙庥了;我希望你知道,在他们之前,没有人类的灵魂得救过。”

    虽然他在说话,我们并没有停步;就在这时经过了那座树林,我是说那座由拥挤的幽灵所形成的树林。

    在我沉睡之后我们

    还没有走得多远,我就看到一片火光征服了一个黑暗的区域。

    我们离开它还有一些路程;

    但是不太远,我还能部分地

    看出占据那地方的可尊敬的人。

    “尊敬一切科学和艺术的你啊,

    请问这些灵魂是谁,竟有这种荣誉,把他们和其余的灵魂分开?”

    他对我说:“在你们人世

    传布着他们的光荣的名字,

    使他们在天上获得殊恩而超升了他们。”

    当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尊崇那伟大的诗人!

    他离去了的阴魂归来了(4)。”

    那声音停止和静寂了之后,

    我看到四个伟大的幽灵向我们走来;他们的神色既不忧郁,也不快活。

    那善良的夫子开始说话:

    “看那手拿宝剑,走在三人之前的,他是他们的魁首:他就是荷马,至尊的诗人;跟着来的是讽刺诗人贺拉斯;奥维德是第三个,最后一个是卢甘(5)。

    因为他们和我相同都具有

    那个声音所叫出的称号,

    他们才尊崇我,而且做得很对。”

    这样我看见了那歌王的赫赫一派

    聚在一起,他们崇高的歌声

    像巨鹰一般高翔于余者之上。

    他们交谈了一刻之后,

    转身过来向我表示敬意;

    我的大师看到这个就微笑了。

    此外他们给我更多的荣誉;

    因为他们把我算在他们的数目中,我成为这些大智中间的第六个(6)。

    我们就这样向着那火光走去,

    谈论着在那时谈论是适当的,

    而现在最好保持缄默的事情(7)。

    我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城堡,

    有七重高墙把它围住,

    一条美丽的溪流在四周卫护。

    我们走过它像走过坚土一样;

    我同那些圣哲穿过七重大门;

    我们走到一片青翠的草地(8)。

    草地上有许多人,眼光缓慢而庄重,外貌上显得有极大的权威;他们不大说话,说时也用温和的声音。

    这样,我们退到了一边,

    走到一片开旷,光辉,和隆起的地方,所以我们都能够看到他们。

    立刻,在那绿色的珐琅上,

    那些伟大的精灵呈显在我眼前,

    我心中因看到他们而感到光荣。

    我看到伊兰脱拉与许多同伴在一起:他们中间我认识赫克托和伊尼阿;戎装的恺撒,眼睛像鹰的一样(9)。

    在另一边,我看到卡弥拉

    和潘脱西里;看到拉丁姆的国王

    和他的女儿拉文尼亚坐在一起;(10)我看到逐出了塔魁因的布鲁塔斯;琉克利霞,朱利亚,玛夏,和姑乃丽;我看到萨拉丁独自在一边(11)。

    当我把眼皮抬得稍高时,

    我看到智者们的大师(12),

    坐在一群哲学家的中间。

    大家注视他;大家尊崇他;

    这里我看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13),他们在余者之前,立得和他最靠近;把宇宙归之机运的德谟颉利图;代俄哲尼,亚拿萨哥拉和泰利斯;恩培图克利斯,赫拉克利特和芝诺;(14)我看到优良的草药采集者,我指陶斯科利提斯;又看到奥弗斯,图雷,兰那斯,和道德家辛尼加;几何学家欧几里得,和托雷美;希波克拉底,亚微瑟那,和该楞;作那伟大的注释的阿弗罗厄(15)。

    我不能详细地把他们都描绘一下:因为我的冗长的主题驱迫着我,以致有许多次言语够不上现实。

    六人的一队减到了两人;

    那贤明的导师由另一条路领导我,从静穆中走出,进入颤动的空气里。

    于是,我来到了无光的一隅。

    【注释】

    (1)“万能者”指耶稣。据传说,耶稣于公元33年(即维吉尔死后52年)到地狱里去释放了一些幽魂。

    (2)“始祖”指亚当。

    (3)以上的人名都出自《旧约》。

    (4)这是对维吉尔而说的。维吉尔为了去救助但丁暂时离开了林菩狱。

    (5)荷马是希腊大诗人。他的史诗《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都是叙述英雄和战争的故事的,所以但丁描写他手拿宝剑。贺拉斯是拉丁的讽刺诗人(公元前65—公元8),著有短歌,抒情诗,讽刺诗,以及诗论等。奥维德是拉丁诗人(公元前34—公元18),他留下的著作有《变形记》,《爱经》等。卢甘是拉丁诗人(39—65)著有长诗《法萨利亚》,诗中详述恺撒和庞培之间的战争。

    (6)上述四个,加上维吉尔,所以但丁是第六个。但丁这样说法,正见他胸襟的阔大,与气魄的宏伟。

    (7)这里但丁不写出来不是由于谦逊的缘故。既然他说了上面那样的一句话,在这里自不必再细说了。

    (8)在黑暗的地狱中,但丁特地设了这样一块光明美丽的地方,来安置他所敬仰的人物。历来的注释家对于“宏伟的城堡”象征什么,“七重高墙”象征什么,“溪流”象征什么,“七重大门”又象征什么,都有所猜测。但是从但丁的诗的本身中去理解,他的含义倒是容易明白的。

    (9)伊兰脱拉是亚脱拉斯的女儿和特洛伊的缔造者大达纳司的母亲。赫克托和伊尼阿是特洛伊的英雄。

    恺撒在这里是作为伊尼阿的一个后裔而提到的。

    (10)“卡弥拉”见第一歌注。

    潘脱西里是亚马孙人的王后。在赫克托死后,她援助特洛伊人。

    拉铁诺(“拉丁姆的国王”)和拉文尼亚是伊尼阿的岳父和妻子。

    (11)在塔魁因的儿子奸污了珂拉丁的妻子琉克利霞之后,布鲁塔斯把塔魁因从罗马的皇位上驱逐出去了。

    “朱利亚”是恺撒的女儿,嫁给庞培。

    玛夏是犹提喀的伽图的妻子(见《炼狱篇》第一歌)。

    姑乃丽是格拉克斯的妻子。她生了两个儿子,名铁勃留斯和开雅斯,均为罗马著名的护民官。

    萨拉丁,号称伟大的苏丹王,生于1137年。他以宽厚闻名于中世纪的欧洲,成为东方君主的典型。他反抗十字军,为狮心王李却所杀。

    (12)指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13)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为希腊著名哲学家。柏拉图的影响在中世纪的欧洲没有亚里士多德的那样大。

    (14)上面三行里所举的都是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间的早期希腊哲学家。

    (15)陶斯科利提斯是一本医书的作者,论述植物的本质。奥弗斯和兰那斯是神话中的希腊的歌者和诗人。图雷即罗马演说家西塞罗。辛尼加的伦理著作在中世纪受到广泛的阅读。托雷美的天文体系在中世纪受到一般的接受,并为但丁所采用。亚微瑟那(980—1037)和阿弗罗厄(12世纪)是阿拉伯的医师和哲学家。他们都写过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阿弗罗厄的著作于1250年译成拉丁文,在欧洲传诵一时;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能在欧洲复活,却要归功于他。希波克拉底(卒于公元前377年)和该楞(卒于200年)是古代最著名的两个医师。

    地狱篇 第五歌 第二圈:里米尼的弗兰采斯加

    这样,我从第一圈降到了第二圈,那圈围了较少的面积,却包容了更多的引起号哭的痛苦的地方。

    迈诺斯(1)形容可怖、咬牙切齿地坐着,在进口处审查罪行;依照他自己缠绕的圈数判决他们,打发他们下去。

    我是说,当那生而不良的阴魂

    来到他面前时,便把一切

    都招认;而这位洞察罪孽者

    考虑了地狱的什么地方与那罪相当之后,便用尾巴在自身上缠绕那么多的圈数,恰如他要他下去的度数。

    在他前面总是站着一群阴魂;

    他们挨次走去受审判;

    他们述说,和倾听;然后被卷下去。

    迈诺斯看到我时,就放下了

    那伟大的职务,并对我说道:

    “来到痛苦的地方的你啊!

    注意你怎样进来的,你信托谁,

    不要让进口的宽阔欺骗你。”

    我的导师对他说:“你为什么也叫喊?

    不要阻拦他命定的行程;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多问。”

    现在悲哀的声音开始

    传到我的耳朵;现在我来到

    很多的哭声向我袭来的地方。

    我进入了一处完全无光的地方,

    它像汹涌的大海那样呼啸,

    当大海和狂风搏斗的时候。

    地狱的暴风雨,无时休止,

    把那些阴魂疾扫而前;席卷他们,鞭打他们,以使他们苦恼。

    当他们来到灭亡面前时,

    那里就有尖叫声,呻吟声,哀哭声;那里他们就咒骂神的权力。

    我知道了这种刑罚

    加于肉体上犯罪的人,

    他们使理性受淫欲奴役。

    如同在寒冷的季节,大群的椋鸟

    结着密集的队形鼓翼而飞:

    那阵狂风就像这样把不良的精灵

    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卷下,卷上。

    从没有希望来安慰他们,

    没有休息的希望,就连减轻痛苦的希望都没有。

    如同群鹤在天空排成长行,

    一声长唳,横越而过:

    我看到那些幽魂那样来到,哀哭着,为搏斗着的风所卷来;我说道:“夫子,这些人是谁,他们这样地为厉风所抽打?”

    于是他回答:“你想要知道的

    这些幽魂中的第一个,

    是统治许多种族的女皇。

    她在穷奢极欲中变得那么无耻,

    在敕令中把荒淫视同法律,

    以摆脱她所遭到的指谪。

    她是塞密拉密斯(2),我们读到她是尼那斯的妻子和继承者;她保有苏丹王所统治的国土。

    那另一个是在爱情中自戕,

    对西丘斯的尸灰失节的女人;(3)随后来的是淫荡的克娄巴特拉(4)。

    看海伦娜(5),为了她,那灾难的年月持续到这样长久;再看那伟大的阿基利(6),他最后和爱搏斗;看巴里斯,屈烈斯丹(7)”;他又指给我看千余个阴魂,而且用手指指着,告诉我因爱而离开人世的人们的名字。

    在我听到我的老师历数

    古代英雄美人的名字以后,

    我心中生出怜悯,仿佛又迷惑起来。

    我开始说:“诗人,我极愿

    和那两个在一起行走,并显得

    在风上面那么轻的人说话。”

    他对我说:“他们靠得更近时,

    你将看到;那时,凭那引导他们的爱,恳求他们;他们就会过来。”

    一等到风把他们折向我们时,

    我扬声说道:“疲倦的灵魂啊!

    假使没有人禁止,请来和我们说话。”

    如同斑鸠为欲望所召唤,

    振起稳定的翅膀穿过天空回到爱巢,为它们的意志所催促:就像这样,这两个精灵(8)离开了黛多的一群,穿过恶气向我们飞来:我的有深情的叫声就有这种力量。

    “宽宏而仁慈的活人啊!

    你走过黑暗的空气,

    来访问用血玷污土地的我们;

    假使宇宙之王是我们的友人,

    我们要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

    因为你怜悯我们不幸的命运。

    当风像现在这样为我们沉寂时,

    凡是你乐于听取或说出的,

    我们都愿意倾听和述说。

    我诞生的城市(9),是坐落在

    波河与它的支流一起

    灌注下去休息的大海的岸上。

    爱,在温柔的心中一触即发的爱,以我现在被剥夺了的美好的躯体迷惑了他;那样儿至今还使我痛苦。

    爱,不许任何受到爱的人不爱,

    这样强烈地使我欢喜他,以致,

    像你看到的,就是现在他也不离开我。

    爱使我们同归于死;

    该隐狱(10)在等待那个残害我们生命的人。”

    他们向我们说了这些话。

    我听到这些负伤的灵魂的话以后,我低下了头,而且一直低着,直到那诗人说:“你在想什么?”

    我回答他,开始说道:“唉唉!

    什么甜蜜的念头,什么恋慕

    把他们引到了那可悲的关口!”

    于是我又转过身去向他们,

    开始说道:“弗兰采斯加,你的痛苦使得我因悲伤和怜悯而流泪。

    可是告诉我:在甜蜜地叹息的时候,爱凭着什么并且怎样地给你知道那些暧昧的欲望?”

    她对我说:“在不幸中回忆

    幸福的时光,没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这一点你的导师知道。

    假使你一定要知道

    我们爱情的最初的根源,

    我就要像一边流泪一边诉说的人那样追述。

    有一天,为了消遣,我们阅读

    兰塞罗特(11)怎样为爱所掳获的故事;我们只有两人,没有什么猜疑。

    有几次这阅读使我们眼光相遇,

    又使我们的脸孔变了颜色;

    但把我们征服的却仅仅是一瞬间。

    当我们读到那么样的一个情人

    怎样地和那亲切的微笑着的嘴接吻时,那从此再不会和我分开的他全身发抖地亲了我的嘴:这本书和它的作者都是一个‘加里俄托(12)’;那天我们就不再读下去。”

    当这个精灵这样地说时,

    另一个那样地哭泣,我竟因怜悯

    而昏晕,似乎我将濒于死亡;

    我倒下,如同一个尸首倒下一样。

    【注释】

    (1)迈诺斯是克里特的王和立法者,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但丁模仿维吉尔,把地狱里的判官的职务派给他。

    (2)塞密拉密斯是神话中亚述的皇后,尼尼微帝国的缔造者尼那斯的妻子。她承袭了她丈夫的皇位。她是以荒淫闻名的。

    (3)这里指黛多,迦太基的皇后。她在她丈夫西丘斯死后矢志守节,可是后来却爱上了伊尼阿。当伊尼阿离开了她到意大利去时,她投在火葬堆上自杀。

    (4)克娄巴特拉,埃及的皇后,恺撒和安东尼的情妇。

    (5)海伦娜,斯巴达王美内雷阿斯的妻子。她为特洛伊的巴里斯所劫走,因而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6)按照中世纪的传说,阿基利在一座特洛伊的寺庙里为巴里斯所杀,他到那寺庙里去是要和巴里斯的妹妹波利克塞那结婚的。

    (7)屈烈斯丹是亚塔尔王的一个骑士。他爱上了他的叔父康瓦尔的马克王的妻子伊苏尔脱,而被那激怒了的丈夫所杀。

    (8)“这两个精灵”指弗兰采斯加·达·里米尼和保禄·玛拉台斯太。弗兰采斯加是波伦太的归多·万启俄的女儿,于1275年为了政治上的理由,嫁给了里米尼的贵族玛拉台斯太的残废了的儿子祈安启托。十年后,祈安启托撞见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已经结过婚的弟弟保禄在一起,就用刀把这犯罪的一对情人杀死了。

    (9)指拉温那。拉温那紧靠亚得里亚海,在波河的入海处。

    (10)“该隐狱”是杀死亲属的罪人在地狱中受罚的地方(见本篇第三十二歌)。

    (11)兰塞罗特是圆桌骑士中最著名的一个。在亚塔尔王的朝廷里,他爱上了归内维尔皇后。他是古代法兰西传奇《湖上的兰塞罗特》中的主角。

    (12)加里俄托是《湖上的兰塞罗特》传奇中的另一角色。兰塞罗特和归内维尔皇后的第一次相会,是由他撺掇而成的,故在这里“加里俄托”是用为“淫媒”的同义字。

    地狱篇 第六歌

    第三圈:饕餮者

    那两个恋人的痛苦使我

    悲哀得昏过去了;

    等到我的知觉逐渐恢复时,

    我不论向哪里行动,向哪里转身,向哪里注视,我总看到新的刑罚,新的受刑罚的幽魂。

    我已到了第三圈,那里下着

    永恒的,可诅咒的,寒冷的大雨;它的法则和本质从来不变。

    巨大的冰雹,混浊的水,和雪

    从那昏暗的天空向下倾倒;

    承受着的土地发出一阵臭气。

    塞比猡(1),一只凶猛的怪兽,有着三个喉咙,像狗一样地对着那些浸没在水里的幽魂狂吠。

    他的两眼发红,他的胡须油腻而发黑,他的肚腹阔大,他的双手有爪;他抓住那些阴魂,把他们剥皮,撕裂。

    大雨使得他们像狗一般吠叫;

    他们用身体的一边掩盖另一边;

    他们不时转动身体,这些不敬神的恶鬼。

    当那巨物塞比猡看见我们时,

    他张开他的大口,露出了长牙:

    他的肢体只是不肯安静。

    我的导师张开两掌抓起了泥土,

    就把满满的两把泥土

    向他的贪食无餍的咽喉投进。

    如同吠叫着求乞的狗

    在咬到食物时变得没有声音,

    只是使着劲拼命把它吞下:

    那有着腌臜的面孔的恶魔

    塞比猡就像这样,他向那些幽魂

    大发雷霆,他们但愿耳朵聋掉。

    我们经过了为滂沱的雨

    淋得躺倒的阴魂;我们的脚跟

    踏在他们空洞无物的躯壳上。

    他们都横躺在地上,只有一个(2)看到我们在他面前经过时,从他们中间立刻坐了起来。

    “被引导着走过这地狱的你啊,”

    他对我说,“假使能够,你认认我吧;你出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去世。”

    我便对他说:“你所受到的痛苦

    也许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消除了,

    仿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但告诉我,放到这种悲惨的地方,受到这种刑罚的你是谁;或许还有更重的刑罚,但没有更令人不快的了。”

    他便对我说:“你的城(3),现在那么地充满着妒恨以致那口袋已经装不下了,那时却把我包围在明朗的生活中。

    你们,市民们,把我叫做‘基阿哥’:为了那可诅咒的饕餮罪,你现在看到我在雨中憔悴;而我,不幸的幽魂,并不孤单,因为所有罪恶相同的幽魂

    受到相同的刑罚;”他不再说下去。

    我回答他:“基阿哥,你的惨痛

    重重压在我心头,使我要流泪;

    但是,假使你能够,告诉我,

    这座分裂的城的市民要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正直的人住在那里?

    他们为什么竟这样互相倾轧?”

    他便对我说:“在长久的斗争之后,他们要到流血的地步,森林党将以大量杀伤逐出另一个党。

    然后这一党在三年内就该失败。

    而另一个党,由于一个不断改变方针的人的力量,一定会获胜(4)。

    它将在长期内不可一世,

    把另一个党压在重负之下,

    不论它如何啼哭,如何受辱。

    正直的人有两个(5),但是没有人听他们:骄傲,妒恨,和贪婪好比三颗星火,使一切人的心熊熊燃烧。”

    这里他停止了那可怜的声音。

    我便对他说:“我还要你指教我,请你再赐给我一些言语。

    那么高贵的法利那太和提琪亥俄;若珂玻·卢斯提克琪,阿利哥和莫斯加(6),还有其他一心为善的人;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让我知道他们:极大的欲望催促着我,要我知道他们在天堂享福还是在地狱受罪。”

    他对我说:“他们是在最苦恼的幽魂中间;另一种罪把他们压到地狱的底层;假使你走到那里,你可以看到他们。

    但是当你回到可爱的人世,

    我请求你使人们重新记起我;

    再多的我不说了,再多的我不回答了。”

    他把直瞪着的眼睛斜过来;

    望了我一下;垂下了头,

    倒了下去,像他那班盲目的伴侣一样。

    我的导师对我说:“直到天使的号角吹动,他不再醒来;当他们的大敌‘权能者’来临时,每一个将重临他的悲惨的坟墓;将回复他的肉体和形骸;将听到永远震响着的角声(7)。”

    这样,我们以缓慢的脚步走过

    那幽魂和雨水混成一片污秽的地方,稍微谈论到那未来的生命。

    于是我说:“夫子,在伟大的‘审判’后,这些刑罚还是要加重呢,还是减轻,还是仍旧像现在这样残酷?”

    他对我说:“重温一下你的典籍(8),那上面说:一件事物愈是完整,它所感到的欢乐和痛苦也愈多。

    虽然这些受诅咒的人决不会

    达到真正的完整,但看起来

    后来总要比以往更接近它些。”

    我们沿着那条路绕着走去,

    说着比我现在重述的多得多的话;我们到达了开始下降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那个大敌普卢塔。

    【注释】

    (1)塞比猡是希腊神话中有三个头的像狗一般的巨大怪物,守卫着地狱界的入口。在这里,但丁把它当作贪食的典型。

    (2)“只有一个”指“基阿哥”,意大利文“基阿哥”是“猪”的意思。这个人是但丁的同时代人,真名未传,以饕餮著名。

    (3)“你的城”指佛罗伦萨。

    (4)上面六行诗中简略地包括了佛罗伦萨从1300年到1302年的政治历史。归尔甫党内的黑党和白党,各以珂索·杜纳底和维利·特·塞尔启为首,于1300年5月1日攻击起来了。1301年5月,白党(即“森林党”,因特为它的领袖从阿珂纳和发尔·底·西挨夫的森林地带来到佛罗伦萨,故名)把黑党逐出了。但是黑党得到了菩尼腓斯八世的秘密援助,重又占了优势,把他们的敌人从城中赶了出去。放逐白党的最后重要的法令是在1302年下半年签署的;而他们的决定性的失败发生于1303年的第一季;所以这两个日期符合于基阿哥所说的“在三年内”。基阿哥说这预言的时候是在1300年4月8日和9日之间的晚上。

    (5)这两个人究竟指谁,至今无定论。有的注释家说,这就是指但丁自己和归多·加发尔甘底(见本篇第十歌及注)。

    (6)这些著名的佛罗伦萨人现在都判在地狱中。法利那太在第六圈(见第十歌),提琪亥俄和若珂玻·卢斯提克琪在第七圈(见第十六歌),莫斯加在第八圈(见第二十八歌)。阿利哥以后不再提到,但是据说莫斯加谋杀蓬台尔蒙脱时,他是同谋者,因此或许他与莫斯加在第八圈里一同受罪。

    (7)这是指“最后审判”(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权能者”指基督。

    (8)“你的典籍”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

    地狱篇 第七歌

    第四圈:吝啬者和浪费者

    “百辟撒旦,百辟撒旦,阿勒辟!(1)”

    普卢塔用咯咯的声音开始说;

    那无所不晓的文雅的“圣哲”,

    安慰我说:“不要让你的恐惧

    妨害你:因为不论他有什么权力,他也不能阻挡你走下这块岩石。”

    于是他转身向那红肿的脸孔,

    说道:“不要出声,可恶的狼!

    用你贪婪的怒火烧尽自己的内部吧。

    我们到深渊去的旅程并不是没有原由:这是天上所命定的,在那里迈克尔(2)对骄傲的淫虐加以惩罚。”

    如同桅樯折断时和那为风力鼓满的帆篷缠结在一起而落下:那头凶恶的怪物倒在地上。

    这样,我们降入了第四凹层,

    更多的行走在那悲惨的圈岸,

    宇宙间一切罪恶都禁闭在里面。

    唉,神圣的正义!谁能用不多的言语说出我看到的许多新的痛苦和烦恼?

    为什么我们的犯罪这样地糟蹋我们?

    如同卡利布提斯(3)之上的波浪向着迎面而来的波浪冲成粉碎:这里的幽魂必得作互相逆对的舞蹈。

    我在这里看到比他处更多的幽魂,他们分成两边,高声呼号着,用胸膛的力量滚动重物;他们互相击撞,然后每个幽魂就在那里旋转过来,向后滚去,叫着:“你为什么抓住不放?”和“你为什么放手丢掉?”

    这样地,他们沿着那昏暗的圈

    从两边各自回到相反的方向,

    又用责骂的言语互相叫喊。

    然后,每个幽魂到达那里时,

    他又从他的半圆形转向他的对手。

    而我觉得我的心似乎刺痛了,

    说道:“我的夫子,现在请说给我听这些人是谁;在我们的左边那些削了发的人是不是教士。”

    他对我说:“在他们第一次的生命中,他们在灵魂里都是觊觎成性,他们不能正当地使用他们的钱财。

    当他们到达圆圈的两端,

    相反的犯罪把他们分开时,

    他们的叫声极清楚地显出这点。

    这些在他们的头上没有头发

    遮盖着的是祭师,他们也是

    极端贪婪的教皇和红衣主教。”

    我说道:“夫子,在这一类人中,我当然应该认得几个为这些罪恶所玷污的人。”

    他对我说:“你的想法是枉然的:他们不明是非的生命曾使他们变得卑污,现在使他们模糊得认不出来。

    他们这样互相击撞要持续到永远;这些将要捏紧了拳头从坟墓里起来;而这些将要被削去了头发。

    不善用,不善守,使他们失去了

    光明的世界,而把他们放在这冲突中;这是何等的一个冲突,我无需多说。

    但是你,我儿,现在可以看到,

    人类为之而互相争夺的

    为‘命运女神’所掌握的财货真是过眼云烟。

    因为月光之下现在或以往

    所有的黄金都不能使这些

    疲倦的灵魂中的一个得到片刻的安息。”

    我对他说:“夫子,也请告诉我:你对我说的这个‘命运女神’,她是什么样的神,竟这样地在手中抓住人世的财物?”

    他对我说:“愚蠢的人哪,

    你怎么竟然会这样的无知!

    我愿你听取我关于她的断语。

    智慧超越一切的他,

    创造了诸天并给它们以指导,

    每一部分向另一部分照耀,

    把光明分配得均等;同样,

    对于人世的荣华,他也任命了

    一位普遍的管理者和指导者,

    她不受人类智慧的阻碍,

    及时地从人到人,从一族

    到一族,转移那浮世的财物;

    因此一个人繁昌之下,另一个人

    便凋落,全凭她的

    像丰草中的蛇一样藏匿着的判决。

    你的智力不能了解她:

    她像其他的神所做的一样,

    规定,判断,和维持她的王国。

    她的变更没有休止,‘必要’时常来到她的身边来求取变换,这样就使她行动迅速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神,

    甚至被那些该崇赞她的人辱骂,

    用恶毒的言语错误地责骂她。

    但她是在福佑之中,她听不见:

    同着其他欢乐的‘最初的造物’,她转动她的球体,享受着她的甘露。

    但是让我们降入更大的悲惨中去吧;在我动身时上升的每颗星已在沉落(4),停留得太久是不许的。”

    我们穿过了本圈,到达对岸,

    靠近一个源泉,泉水从冲开的裂缝滚滚地向下涌流而去。

    那水是比墨还要黑得多;

    我们随着这黑沉沉的流水,

    由一条奇异的路径走到下面。

    这条阴惨惨的小溪向下流到

    那灰色的险恶的悬崖脚下时,

    积成了一个“沼泽”,叫做斯提克斯。

    而站在那里凝神注视着的我,

    看到那池沼里有满身泥泞的幽魂,大家都赤裸着,脸上带着怒色。

    他们在互相殴打,不单用手,

    而且用头,用胸膛,用脚;

    用他们的牙齿互相撕成片片。

    那慈祥的夫子说:“儿子,现在看看那些为愤怒所制服的人吧;而且我也要你确切相信,那水底下也有人在,他们叹息而使水面上起泡;

    不论你向哪里看,都可以看到。

    陷住在黏泥里的他们说道:

    ‘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新鲜空气中,我们愠怒,心中蕴藏着郁郁的愁云;现在我们愠怒地躺在黑色的泥潭里。’他们这样地在喉咙里咯咯作声,因为他们无法用完全的言语说话。”

    这样,在干燥的山脚和腐臭的沼泽之间,我们走完了那可憎的泥沼的一大弯,眼睛望着那些吞下污水的人;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城楼的脚下。

    【注释】

    (1)这些话不知道属于何种语言。地狱之神普卢塔用人们不懂的言语来恐吓但丁和维吉尔。

    (2)迈克尔为大天使,他逐出了撒旦(“骄傲的淫虐”)。

    (3)卡利布提斯是墨西拿海峡里的旋涡之名,古代航海者认为是最危险的,因为要避去它时,就会触在它对面的名为西拉的礁石上。

    (4)这是指第一歌里所说的在白羊宫里和太阳一起上升的星辰。这就是说,现在已过了子夜,在次日(4月9日)的清晨了。

    地狱篇 第八歌

    第五圈:愤怒者

    我要接着说,早在我们达到

    那高峙的城楼脚下以前,

    我们的眼睛就向上望到塔尖,

    我们看到那上面高举着两支烽火,而另一支(1)从远处打回信号来,远得几乎眼睛看不见它。

    我转身向那“智慧之海”(2),我说道:“这支烽火是说的什么?而那边另一支回答的又是什么?是谁安排的?”

    他对我说:“在那污浊的水上,

    假使沼泽的雾气不把它隐没,

    你已经可以看见所盼望的东西了。”

    就是从弦上发出,穿过空中的一支箭也决不会像这样的快,有如我看到的一只小船在一个孤单的舟子的操纵下,穿过水面,向我们疾驶而来,他叫道:“现在你来了么,凶暴的鬼魂?”

    “夫雷加斯(3),夫雷加斯,这次你白白叫喊;”

    我的主宰说道:“你能扣留我们的时间不会比我们经过这池沼的时间更长。”

    如同一个人听到说他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因此便对它产生了剧烈的愤怒:夫雷加斯也就这样地赫然震怒。

    我的导师上了小船,于是

    叫我也跟他上去;等到我

    在上面的时候,它才似乎载上了重量(4)。

    一等到我的导师和我上了船,

    它那古旧的船头就向前穿去,

    比以往载着他人(5)时吃水更深。

    当我们穿过那死水航行时,

    在我面前升起一个满身泥污的人(6),他说:“不到时候就来了的你是谁?”

    我对他说:“我虽然来了,并不留下;但是你是谁?怎么竟这样污秽?”

    他回答:“你看到我是一个在哭泣的人。”

    我便对他说:“可诅咒的幽灵,

    你永远和哭泣,和烦恼在一起吧!

    虽然你全身都是泥污,我认得出你。”

    他于是伸出两手向着船舷。

    我那谨慎的夫子就把他推开,

    一面说:“去同其他的狗在一起吧!”

    他把两臂搂住我的颈项,

    吻吻我的脸孔,然后说道:

    “愤慨的灵魂啊!愿生下你的她有福了。

    在人世时,他是一个傲慢的人物;他的一生没有留下一点美名:所以他的鬼魂仍在这里暴跳。

    世上有多少人现在还自以为

    伟大的帝王,结果将留下千古的罪名,到这里来像猪一样躺在泥污里!”

    我便说道:“夫子,在我们离开

    这个湖以前,我极愿意

    看到他浸在这污泥里。”

    他对我说:“在你看到对岸以前,你会得到满足;你这种愿望要被满足,那是应该的。”

    此后不久,我看到那些满身泥污的人那样地把他撕扯着,以致我现在还因此赞美和感谢上帝。

    大家叫道:“去揍腓力波·阿真提!”

    那愤怒的佛罗伦萨人的鬼魂

    却用牙齿咬着自己的身体。

    我们在这里离开了他,我不再讲他;但是一片哭声刺进了我的耳朵,我就凝神用我的眼睛向前望去。

    我那慈祥的夫子说道:“儿子,

    那叫做提斯的城(7),和它大群的罪孽深重的市民,现在渐渐临近了。”

    我说道:“夫子,我已经看出

    它的寺院清晰地在那山谷里,

    红得好像刚从火里出来似的。”

    他对我说:“使它们在内部燃烧的永恒的火,如你看到的,使它们在这下层地狱里显得通红。”

    我们现在来到了环绕着

    那不欢之城的深壕里面;

    那些城墙在我看来好像铁制的一般。

    我们绕了一个大圈之后,

    才来到一个地方,那船夫向我们

    高声叫道:“下船吧!这里是入口。”

    在城门之上我看到千余个

    以前从天堂堕落下来的幽灵(8),他们怒声叫喊道:“那是谁,胆敢没有死便走过死的王国?”

    我那贤明的夫子向他们打个手势,表示希望同他们私下谈谈。

    于是他们轻蔑的态度缓和了一点,而说道:“你一个人来;叫那个人走开,他那么大胆地走进这个王国。

    让他一个人回头走他那愚蠢的路程;他若能够,让他试试吧:你已护送他走过一个如此黑暗的国度,你将留下。”

    读者,请想一想我听到了

    这些可恶的话会不会气馁:

    我不相信自己会再回到人世。

    “我敬爱的导师啊,你已有七次以上使我重获安全,并救我脱离当前的大难,请不要把我留在这么困难的情境中,”

    我说;“假使我们再向前走是不许的,让我们赶快一起回头走吧。”

    已把我领到了那边的主宰

    对我说:“不要怕,因为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行程:这是天上的命令。

    你且在这里等我;用美好的希望

    来安慰和振奋你那疲倦的精神:

    我不会把你抛弃在地狱里。”

    我那温和的“父亲”就这样走了,把我留在这里,而我依然在怀疑:是和否在我的头脑中斗争。

    我听不见他向他们提出了什么;

    但是他还没有和他们站了多久,

    他们大家又争先恐后冲了进去。

    我们的这些敌人把城门

    当着我的主人的面关上;

    他就转身向我慢慢地走来。

    他眼睛望着地面,一切勇气

    都在他眉额上消失,叹着气说:

    “谁不准我走进那悲哀之屋?”

    于是对我说道:“虽然我发怒,

    你却不用惊慌:不论里面设法

    用什么来阻挡,我一定经得住这考验。

    他们这种蛮横并不新鲜:(9)

    在至今还未下闩的较不秘密的门前,就是你在上面看到死的铭文的地方,他们也这样耍过一次蛮横:有一个人已在城门这边走下陡壁,不用人卫护而经过了诸圈,这座城将由他来向我们开放。”

    【注释】

    (1)“另一支”是从狄斯城中的高塔上举起的烽火(见第九歌第36行)。

    (2)“智慧之海”指维吉尔。

    (3)夫雷加斯为了阿波罗神奸淫了他的女儿科罗尼司,因而大怒,就把阿波罗神在台尔菲的庙放火烧了。阿波罗神为了报复,把他罚入冥国。

    (4)但丁是活人,所以有重量。

    (5)“他人”指幽灵。

    (6)“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指腓力波·阿真提。他出身亚地玛利大族,是一个傲慢骄横的贵族,对极小的事情也要发怒。只有在这里,但丁显出了个人的憎恨。

    (7)提斯的城是冥国的首都。

    (8)指那些同撒旦一起堕落的天使,现在成为恶魔。

    (9)这是说,这些恶魔在基督到林菩狱去的时候,也在地狱之门前拒绝他进去。

    地狱篇 第九歌

    第六圈:复仇女神和天使

    当我看到我的导师折回时

    懦怯染在我脸上的那种颜色,

    又使他刚露出的脸色很快压下了(1)。

    他停下脚步注意着,好像一个

    在倾听的人:因为他的眼睛

    不能从暗空和浓雾中看到远处。

    “可是我们应该赢得这场战斗,”

    他开始说;“不然……答允给我们这种帮助。

    哦!我觉得等一个人来是多么长久呀!”

    我清楚地看出他如何地

    用后来的话掩饰开头的话,

    后面的话显然与前面不相符合。

    但是他的话仍然使我恐惧:

    因为我也许把他断续的说话

    扯到比他原有的更坏的意义上去。

    “有谁曾从那仅以断绝希望

    为刑罚的第一圈降到

    这悲惨的地壳的底层的么?(2)”

    我这样问,而他回答我道:

    “我所走的这次行程

    是我辈中人谁都很少走过的。

    那是真的,从前有一次,

    我为那个招魂还尸的凶恶的挨利克扫(3)所恳请,到这里来过。

    我刚被剥夺了我的肉体不久,

    她便要我走进那座城墙,

    去从‘犹大狱’引出一个精魂。

    那是最低的,最暗的,离开

    那包罗一切的天最远的地方;

    我很熟悉这条路:所以你放心吧。

    这片沼泽,它发着强烈的恶臭,

    把那悲哀之城团团围住,

    我们现在走进去是不能不发怒的。”

    他还说了许多,但是我记不起来:因为我的眼睛完全把我引到了那发着红光的高耸的城楼的尖顶,那里忽然间升起了三个血淋淋的地狱的复仇女神;她们有女人的肢体和姿态,腰间都束着深青色的九头蛇;

    她们的头发都是小蛇和角蛇,

    用来盘绕她们可憎的鬓角。

    他熟悉地知道这些都是

    “永恒的悲哀之后(4)”的婢女,对我说道:“看那些凶暴的挨利尼司!

    那在左边的是墨加拉;

    那在右边哭泣的是阿雷克托;

    泰雪风是在中间(5)”;于是他沉默了。

    她们各自用爪撕扯自己的胸膛;

    用手掌打击自己,又那么高声叫喊,使我吓得紧紧地贴在那诗人的身边。

    “让米杜萨(6)来吧,我们要把他变成顽石,”

    她们大家说,向下望着;

    “我们对西修司(7)的攻击没有好好报复过。”

    “你转过身来,并闭起你的眼睛:假使戈刚出现,你竟看到了她,那你就不能再回到人间。”

    夫子这样说,亲自使我转过身来,他不信任我的双手,却用他自己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你们有着明晰的理智的人啊,

    在这神秘的诗行之间,

    善自读出那深奥的含义吧!

    现在从那混浊的波浪上,

    传来了一阵可怕的霹雳声,

    两边的河岸也都因之震动;

    这声音像一阵风,

    猛烈地与逆来的热流相抗,

    无休无止地吹打森林,

    把树枝震脱,击落,而卷去;

    尘土在前飞扬,它席卷前进,

    使得野兽和牧人一同逃走。

    他把手从我的眼睛前移开,说道:“现在你转眼看看那古来的烟波,看那云雾浓密的水面吧。”

    如同青蛙在它们的敌人,那巨蛇面前,分开了水向水里纷纷跳去,直到各自在河底蹲伏着:就像这样,我看到一千多个亡魂,在一个涉过斯提克斯河而不沾湿脚跟的人面前飞逃。

    他拂去他面前的浓雾,

    不时用他的左手在前面挥动;

    他似乎只为这个烦扰而困倦。

    我明白地看出他是一个天国的使者;我转身向那夫子;他向我示意,吩咐我肃立,并向他鞠躬致敬。

    唉,我看他是怎样地充满着愤慨!

    他走到城门前,用一根杖把它开了:因为里面没有什么抗拒。

    “哦天国的遗弃者!卑贱的种族!”

    他在那可憎的门槛上开始说,

    “你们心中为什么怀着这种骄横?

    ‘天意’的归趋决不能阻止,

    并且还要时常增加你们的痛苦,

    为什么你们要对他违抗?

    与‘命运’抵触又有何益?假使你们记得,你们的塞比猡为了这样做,仍然忍受着下颏和喉咙剥了皮的痛苦。”

    于是他由那泥污的路回来,

    没有对我们说什么话;

    却显得有其他的事情在催促他,

    不是为着站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听到那神圣的言语而安心了,

    我们向着那座城走去。

    我们一无阻拦地走了进去;

    急于要看看一座这样的堡垒

    究竟里面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我一到里面就向四周观望;

    看到左右是一片广阔的平地,

    里面充满着烦恼和凶恶的苦刑。

    如同在伦河渟潴之处的阿里(8),如同在靠近那限定了意大利的国界、冲洗着她的疆土的夸内罗海湾的波拉(9),那些坟冢使得那些地方都坎坷不平:在这里,四边的坟冢也是一样,只是这里的景象更为凄惨:因为在坟墓之间到处是火焰,使得它们全部变得这样灼热,

    无论制造什么都不需要更热的铁。

    他们的棺盖全都竖了起来,

    从中发出那么悲惨的泣声,

    正如忧伤而负创的幽魂的泣声一样。

    我说道:“夫子,这些被埋葬在棺椁里,用悲苦的叹息使人家听到他们的,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对我说:“这些是异端的教主

    和他们的各种宗派的教徒;

    坟墓里葬着的人比你所想的要多得多。

    同类的与同类的葬在一起;

    墓石的热度有的较高有的较低。”

    于是,向右手转过身去之后,

    我们在苦刑与巍峨的城垛之间经过。

    【注释】

    (1)维吉尔勉强装出镇静的态度,免得但丁更为惊慌。

    (2)但丁要知道在目前的困难中,维吉尔是否真能帮助他。但是他话说得这么巧妙,不使维吉尔生疑。

    (3)挨利克扫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长诗中提到的帖撒利的巫婆。在法塞利阿的战役之前,萨克斯都·庞培雅斯吩咐挨利克扫召唤他的一个阵亡战士的魂灵,问他这次战役的胜负。但是挨利克扫要维吉尔的阴灵到犹大狱去救一个鬼魂的故事,却不见于中世纪的传说。

    (4)这里指普罗塞宾。她为普卢塔劫走,成为地狱之后。

    (5)挨利尼司即复仇女神。墨加拉,阿雷克托,泰雪风都为复仇女神。

    (6)戈刚·米杜萨的头是那么可怕,使看到他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7)西修司是雅典的王。他企图把普罗塞宾从冥国夺走,但未成功。据较普遍的传说,他因此被罚入地狱永世不能出来。但是但丁却根据另一种传说,说他最后为赫叩利斯从地狱中救出。

    (8)伦河是法国的一条河流,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里昂、亚威农和阿里,而在马赛之西数英里流入地中海。这条河在阿里地方开始形成它的三角洲。靠近阿里的阿里司昌地方是以与异教徒作战时而阵亡的基督教徒的坟墓而著名的。

    (9)波拉是一个靠近伊斯特利阿半岛南端,夸内罗海湾上的海口。这地方至今仍以它的古代遗迹著名。它著名的是一座罗马的圆形剧场,而不是但丁所说的坟冢。

    地狱篇 第十歌

    第六圈:乌勃提的法利那太

    现在我的夫子沿着

    一条在城墙和苦刑之间的幽径,

    向前行走,而我跟在他后面。

    我开始说:“至高的‘美德’啊!你乐于领着我走过这些邪恶的圈子,请你向我说话并满足我的愿望。

    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

    我们可以看么?棺材的盖

    都是揭开的,也没有人看守。”

    他对我说:“当他们带着他们

    留在人世的躯体从约沙法(1)回来时,所有的坟墓都要关闭起来。

    在这部分是埋葬着

    使灵魂同肉体一起灭亡的

    伊壁鸠鲁(2)和他所有的门徒。

    因此你所提出的问题,

    还有你不让我知道的愿望,

    你都要从这里得到满足。”

    我便说道:“和善的导师,我并不对你隐瞒我的心思,除了为言语的简洁,这是你不久前要我这样做的。”

    “多斯加纳人啊!你活着走过

    烈火之城,并且说话说得这么谦恭,你是否可以在这地方停留一下。

    你说的话明白地显出

    你是那个高贵的地方的人民,

    当年我也许使它太烦恼了(3)。”

    从一个棺材里突然发出

    这个声音:我因此恐惧起来,

    与我的导师靠得更近一些。

    他对我说:“转过身去;你在做什么?

    看那边的法利那太!他已竖起身来;你可以看到他从腰以上的身体。”

    我早已两眼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胸膛和脸孔昂挺起来,

    似乎对地狱表示极大的轻蔑;

    我的导师用大胆而敏捷的双手

    把我从坟墓中间向他推去,

    说道:“你的说话要简短。”

    当我站在他坟墓旁边的时候,

    他望了我一下,然后几乎轻蔑地

    问我道:“你的祖宗是些什么人?”

    我,愿意顺从,并不隐瞒,

    就对他完全说了出来:

    他便把眉头略略抬起,

    接着说道:“他们猛烈地反对我,反对我的祖先,反对我的党派;因此我把他们驱散了两次(4)。”

    我回答他说:“就是他们被赶出去了,他们两次都从各方回来,你们的人却没有学会这种本领。”

    于是在他旁边冒起了一个幽魂(5),他只露出面孔;我想他是跪着冒起来的。

    他望望我的四周,似乎想要

    看看有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但是当他的期望都落空了时,

    他流着泪说道:“倘若你凭着

    崇高的天才走过这黑暗的牢狱,

    我的儿子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

    我对他说:“我不是自己来的:

    等在那边的他领我走过这地方;

    或许你的归多曾经轻视他。”

    他的言语和他的那种刑罚

    已经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

    因此我的回答是那么充分。

    他立即直竖起来,叫道:

    “你怎么说:他曾经?难道他已不在人间了么?

    难道他已看不到美丽的阳光了么?”

    当他觉察到我回答前的迟疑,

    他又倒下去躺在那里,

    然后不再抛头露面了。

    但是我依从他的愿望停下来的

    那崇高的另一个(6),神色不变,既不转颈,也不弯腰。

    他继续他先前的话说道:

    “假使他们没有把那种本领学好,这比我这刑床更使我痛苦。

    但是不等到那统治此地的

    皇后的脸孔再放出五十次光明,

    你就会知道那本领的艰难(7)。

    但愿你再返回甜蜜的人世,

    请告诉我为什么那些人民

    在一切法律上对我的亲属那么苛刻?”

    我便对他说:“那以鲜血染红了

    亚卑阿河的大破坏和大屠杀,

    在我们的庙堂里引起了这种祈祷(8)。”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于是说:

    “在这件事情上不是我一人;

    我和他人一起行动也并非无因;

    但是当大家同意把佛罗伦萨荡平时,我却独持异议;只有我一人以公开的面目为她辩护(9)。”

    “唉!但愿你的后代得到安息,”

    我向他请求,“请你向我解释

    我的判断力无法解决的这个谜吧。

    假使我没有听错,

    你似乎预知未来的事情;

    但是对于现状却并不了然。”

    他说:“我们就像远视的人,

    只能看见远处的事物:

    ‘至尊的主宰’依然给我们这么多光明;当事物靠近或在眼前时,我们的眼力就完全无用;除了他人带给我们的消息,关于你们人间的情况我们毫无所知。

    因此你可以明白:从‘未来’之门将要被关闭的那时候起,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将死灭。”

    我为自己的过失表示后悔,

    说道:“那末请你告诉那倒下去的人:他的儿子还活在人世。

    假使我先前默不作答,

    请你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的思想

    已陷于你为我解除了的那种迷惑之中。”

    现在我的夫子正在叫我回去:

    因此我更急忙地请求那幽灵

    告诉我谁与他在一起。

    他对我说:“我与一千多个人躺在这里;在这儿里面的有腓特烈二世(10),还有那红衣主教;(11)其余的我不说了。”

    他说了便把自己藏起;我转回脚步走向那古诗人,心中想着那句对我似乎怀有敌意的话。

    他向前走;当我们在走的时候,

    他对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惊慌?”

    于是我向他说明了缘由。

    “你要记住你所听到的

    反对你的话,”那圣哲训诫我说;“现在看这里”:他举起他的手指。

    “当你站在那位洞见一切的

    ‘圣女’(12)的祥瑞的光芒之前时,你将从她口中知道你的生命之行程。”

    于是他向左面转过他的脚步;

    我们离开了那座城墙,由一条伸入山谷去的小路向中间走去,那山谷甚至从那里已用恶臭侵袭我们。

    【注释】

    (1)约沙法是把耶路撒冷从橄榄山隔开的一座山峡的名字。据传说,“最后审判”是在那里举行的。

    (2)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是希腊著名哲学家。他在雅典创立一个哲学学派,就叫做“伊壁鸠鲁学派”。他们被放在地狱的异教徒中间,是因为他们否认灵魂的不朽。

    (3)说这段话的是法利那太。他属于乌勃提家族,这一家族的人都是佛罗伦萨城中基伯林党的领袖。他生于13世纪初,于1239年成为他家族的族长。

    (4)法利那太在1248年驱逐归尔甫党人时起了主要的作用,可是于1251年归尔甫党人又回来了,几年后把基伯林党人驱逐出去,法利那太也在内。当法利那太与其他的流亡者在西挨那时,他组织了力量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以及他们的同盟者。这是在1260年,即法利那太第二次“驱散”归尔甫党人。

    (5)这个在法利那太旁边的幽魂甘发尔甘台·加发尔甘底,他的儿子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归多和但丁是朋友,同为佛罗伦萨抒情诗派的主要代表者。

    (6)这是指法利那太的幽魂。

    (7)但丁是归尔甫党人。他于1302年被放逐,而教皇本尼提克特十一世要使放逐者归来的努力,于13o4年遭到最后的失败,不到法利那太所预言的五十个月。统治冥国的“皇后”是普罗塞宾,亦即月亮。

    (8)这里指法利那太发起的蒙太潘底的战役。蒙太潘底是靠近西挨那的一个村庄,位于紧靠亚卑阿河的一座山上。这次战役引起归尔甫党人举行一种“祈祷”,愿基伯林党早日失败。

    (9)在蒙太潘底战役之后,基伯林党的所有领袖,除了法利那太之外,建议荡平佛罗伦萨城,由于法利那太为其故乡呼吁,才没有那么做。

    (10)腓特烈二世(1194—1250),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之王。据说,他沉溺于感官的享乐中,不问政事。

    (11)“那红衣主教”指红衣主教奥太维诺(1210—1273)。他是一个热烈的基伯林党人。据说他在临死前说:“若是我有一个灵魂的话,我已为基伯林党失去它一千多次了。”

    (12)“圣女”指俾德丽采。

    地狱篇 第十一歌

    罪恶的分类和罪人的分布

    嶙峋的岩石形成了一座环绕的高岸,在这高岸的边缘上,我们看到下面有着比以前的更惨苦的众魂;在这里,由于那深渊发出来的一阵阵可怕的臭味,我们躲在一座巨大的石碑背后走近它,我在石碑上看到一行字句,

    字句如下:“我这里葬着为福底奴引入邪道的安那斯泰喜教皇(1)。”

    “我们得等一等才下去,

    等到感官稍微习惯于这种恶臭,

    那时候我们就感不到了。”

    夫子这么说;我便对他说道:

    “请找个弥补办法,免得时间白白浪费。”

    他说道:“你看到我有这个意思。

    我儿,在这些环列的岩山里面,”

    他于是开始说,“有着三层小圈,等级不同,像你离开的各圈一样。

    它们里面充塞着被诅咒的幽灵;

    但为了你以后一看到这些幽灵就明白一切,且听我讲他们怎样和为什么被幽禁。

    招致天怒的一切恶意,

    其目的是在伤害;每个这样的目的不是用暴力便是用欺诈来侵害他人。

    但是因为欺诈是人类特有的恶德,它更使上帝不悦;因此欺诈者是被放置在底下,受到更多的痛苦。

    第一圈的全部是为暴虐者而设的;但是暴力既能施诸于三种人身,它便分别形成三个圈环。

    暴力能施诸于上帝,施诸于自身,施诸于邻人;我说施诸于他们本身和他们的事物,这你就会详细听到的。

    用暴力,死亡和创伤可加到邻人身上;而对于他的财产,则能加以劫掠,放火,和非法的敲诈:因此第一个圈环分批地折磨着一切杀人者和一切恶意击人者,

    一切掠夺者和一切强盗。

    一个人可以用强暴的手段

    加到他本身和他的财产上:

    因此在第二个圈环里,

    凡是戕害自己的生命,赌光荡尽

    自己的财富,在应该欢乐的时候

    而哭泣的人都要在那里徒然忏悔。

    暴力可加于神祇,在心里面

    违背他和亵渎他;

    对自然和她的宽宏表示轻蔑,

    因此那最小的圈环用它的印记

    盖上了所多玛和加和尔(2),

    以及所有在心里毁谤上帝的人。

    啃嚼着一切良心的欺诈,

    一个人可以施用于信任他的人,

    也可以施用于不信任他的人。

    这后一种方式似乎只足以

    把自然所造成的爱的纽带

    一刀割断:因此在第二圈里

    集居着伪善者,谄媚者,

    妖术惑人者,诈取者,窃盗者,买卖圣职者,诱淫者,污吏,等等卑污龌龊的人。

    那另外的一种是忘记了

    自然所造成的爱,也忘记了

    后来加上而产生特殊信任的爱:

    因此在那最小的圈子里,

    在宇宙的中心和提斯之城里,

    每一个叛贼都受到永劫的痛苦。”

    我便说道:“夫子,你解说得

    极其清楚,而且把这座深渊

    和里面的罪人也辨别得极其详细:但是请告诉我:那些在油腻腻的沼泽里的;那些为风所追逐,为雨所打击的;那些遇到时总是恶言相向的,——假使上帝的愤怒已降临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在火之城里受罚?

    假使不,他们为什么又处于那种苦境?”

    他对我说道:“为什么你的脑筋

    比以前更糊涂了呢?要不然,

    难道你的思想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么?

    你不记得你大师的《伦理学》(3)里面曾经说过,有三种恶癖不为天国的意志所容许,那就是纵情,恶意,和疯狂的兽性么?

    而且纵情如何又触怒上帝较少,

    所受到的谴责也较少么?

    假使你好好地想一下这个道理,

    并回忆一下那些在上面,

    即在外面受到惩罚的人是谁,

    你就会容易地看出为什么他们

    和这些凶恶的幽灵分开,为什么

    ‘神圣的正义’用较少的愤怒打击他们。”

    “太阳哟!你治好一切有病的眼睛,你解除我的疑惑时使我喜欢,甚至觉得不知与知是一样可喜。

    还请你稍微回过来,”我说道,

    “回到你说高利贷使‘神圣的善’触怒的那地方,并把那个结解开。”

    他对我说:“‘哲学’(4)不只在一处向细心倾听的人指出:‘自然’怎样地从‘神圣的理智’和‘神圣的艺术’取得自己的法则;假使你好好注意你大师的《物理学》,你就会在第一页以后的不多几页上找到,你们的艺术尽可能地模仿‘自然’,就像学生模仿老师一样;因此艺术仿佛是‘神灵’的孙儿。

    假使你记起创世记的开头,

    人应该得到粮食和趋于繁昌,

    但这必需依靠‘自然’和艺术。

    正因为高利贷者走另一条路,

    他就轻视‘自然’本身和她的

    模仿者,把希望寄予别处。

    但是我想向前走了,你跟在我后面:因为双鱼星已在地平线上闪颤,北斗星也已完全横在西北角上(5),我们到远远的那边再走下断崖。”

    【注释】

    (1)但丁把教皇安那斯泰喜二世和安那斯泰喜皇帝混淆起来了。据说,安那斯泰喜皇帝为福底奴所惑,去相信阿开喜斯的邪说,即基督并不因受圣灵感动而生的,而如其他人类一样,也是受孕而生的。

    (2)所多玛为帕拉斯丁的古城,因其居民邪恶,为天火所烧(见·《旧约·创世记》)。加和尔在法兰西南部,在中世纪以其重利盘剥者出名。

    (3)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伦理学》。

    (4)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物理学》。

    (5)当但丁神游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宫。双鱼星座即在白羊宫之前。既然双鱼星现在已在地平线上,那末这里指的时间是太阳上升前的两个钟点。在同一钟点,北斗星的位置是在西北。

    地狱篇 第十二歌

    第七圈:第一环。施暴力于邻人者我们为了要走下岸去而来到的地方,是像阿尔卑斯山一样,那边还有使眼睛避开不看的东西。

    如同那次因地震或支柱陷落

    而发生的山崩打击了

    脱伦脱这边的阿的治河的侧岸;

    从山崩在那里开始的山顶

    一直到平地,那危岩裂成这样,

    可以为上面的人辟出一条通道:

    我们要走下去的那座峭壁也就如此;而在那裂罅的顶端之上四肢摊开地躺着克里特岛的丑物(1),他是一条伪母牛所孕育的;当他看到我们时他啃噬自己,有如一个理智已被怒火烧掉的人。

    我的哲人向他叫道:“或许你以为在上面的世界置你于死地的雅典的公爵来到这里了么?

    你滚开吧,怪物!因为这个人

    并不是受了你姊姊的指点而来,

    而在经过时看看你们受的刑罚。”

    如同一条公牛受到了

    致命的打击,把绳索挣脱,

    却不能走动,只是东撞西撞:

    我看到密诺太也是那么做。

    我那谨慎的导师叫道:“向通道跑去!

    趁他暴跳的时候,你正好下降。”

    我们便在颓崖的石头上,

    向下走我们的行程,这些石头

    不时因异常的重量在我脚下移动。

    我一面走一面想,他便说道:

    “你大概在想这座为我刚才压伏的暴怒的野兽所看守着的颓崖吧。

    我要你知道,当我有一次

    从这里向下走到幽深的地狱时,

    这片山岩还没有坠落。

    当然,假使我没有记错,

    在‘他’来到提斯城带走了

    最上圈的伟大战利品以前不久,

    那幽深的可憎的山谷

    在四面八方震动得那么厉害,

    甚至我以为宇宙感到了爱,

    有人相信世界时常因爱而变成混沌;(2)而在那时候,在这里并在别处,这座远古的岩石那样地崩塌。

    但是把你的眼睛注视那山谷:

    因为我们就要走近血的河流,

    用暴力损害他人的人都在那里烧煮。”

    又邪恶又愚蠢的盲目的贪欲啊,

    在短促的人世你这样煽惑我们,

    而在永恒中把我们浸得这么苦!

    我看到一条像弓一样弯曲的

    宽阔的壕沟,我的导师

    告诉我说它围绕着全部平原;

    在壕沟和山脚之间是半人半马兽,一个跟着一个奔驰,拿着利箭像他们在人世狩猎时惯做的那样。

    他们看到我们走下去时都站定了;从队伍里走出了三个来,拿着早已选好的弓箭和标枪。

    其中一个从远处叫道:“你们走下峭壁的,你们去受哪种刑罚?

    就在那里回答;不然,我便拉弓。”

    我的夫子说:“我们要向就在近边的吉隆(3)说出我们的答复;可怜,你的性格总是这样粗鲁。”

    然后他推了推我,说道:

    “那是内萨斯(4),他为美丽的地若尼拉而死,却又为他自己报了仇;那在中间俯视着自己的胸膛的是把阿基利扶养大的伟大的吉隆;那另一个是充满着怒气的福勒斯(5)。

    他们成千地绕着壕沟行走,

    不论哪个幽灵从血河中冒出身子

    超过它的罪孽规定的限度时,就用箭来射。”

    我们走近这些迅速奔跑的野兽;

    吉隆拿起了一支箭,

    用箭筈把胡须拂到下巴两边。

    当他露出了他的大嘴时,

    他对他的伙伴们说道:“你们看到那后面的人使他碰到的东西移动么?

    死人的脚不会这样的。”

    我的好导师已经走到了

    那个把人形和兽形合在一起的人面前,回答道:“他的确是活人,单靠我带他看那黑暗的山谷;他到那儿去是由于必要,并不是娱乐。

    停止了歌唱赞美歌而来的‘她(6)’给了我这个新的职务;他不是强盗,我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幽灵。

    但是凭那我因之能在这么崎岖的路上移动我的脚步的美德之名,请你给我们一个人,我们好跟着他走,他可以把我们带到浅滩所在的地方,然后把他驮在背上渡过去,因为他并不是一个能腾空的幽灵。”

    吉隆向右面扭转身去,

    对内萨斯说道:“回来引导他们吧;倘若你碰到另外一队,要他们避开。”

    我们和我们可靠的向导向前行走,沿着那沸腾着的血河的边缘,被烧煮的人在里面尖声叫喊。

    我看到里面有甚至没到眉际的;

    那巨大的半人半马兽说道:

    “这些都是爱杀戮掠夺的暴君。

    他们在这里因他们不仁的罪恶而哀哭;这里是亚历山大;(7)还有使西西里过了许多悲痛年头的凶猛的代俄奈修斯;(8)那个额角上有那么黑的头发的是阿左利诺;(9)而那另一个有金发的,是伊斯特的俄俾左(10),他其实在人世为他的晚子所杀。”

    于是我转身向那诗人,他说道:

    “现在让他做你的正向导,我做副的。”

    再向前些,那半人半马兽

    停歇在一群幽魂旁边,

    他们从沸川中露出头来,直露到喉咙。

    他指给我们看一个离群的幽魂,

    说道:“那个人(11),在上帝的怀抱中,戳穿了在泰晤士岸上仍被尊敬的那颗心。”

    然后我看到一些把头

    和全部胸膛露在河面外的幽灵;

    他们中间我认出了好多个。

    那条血河就这样变得愈来愈浅,

    直到它仅仅烧煮到脚背那里;

    而这里就是我们过河的地方。

    那半人半马兽说道:“正如你看见那沸腾的川流在这一边愈来愈浅,我希望你相信,在那一边的河底是愈来愈低,一直低下去,直到这河流

    和暴君们注定在那里悲泣的地方相汇合。

    ‘神圣的正义’在这里责罚

    那在人世成为灾祸的阿提拉;(12)责罚皮洛士(13)和绥克司都;(14)并且用沸血烫科内托·雷内尔和巴左·雷内尔,使他们永远流泪不止(15),他们生前在公路上那么地行凶作恶。”

    然后他转身回去,又渡过了浅滩。

    【注释】

    (1)指半人半牛的怪物密诺太。克里特王迈诺斯的妻子巴西腓伊和一只公牛相爱,就生下了半人半牛的“密诺太”。“密诺太”被放在克里特岛上的一座迷宫里。迈诺斯因为他的儿子安德罗乔斯为雅典人所杀,就每年向他们勒索七个童男和七个童女给这怪物吞食。最后,雅典王西修司得到迈诺斯的女儿阿利阿德尼的帮助(给他一把剑和探启迷宫的线索),把那怪物杀死。

    (2)“有人”指希腊哲学家恩倍图多克勒(公元前490—前430)。他认为宇宙的存在是由于元素的不协和;假使谐和代替了这不协和,那末就会产生一种混沌状态。

    (3)吉隆是阿基利,赫叩利斯,和其他著名的希腊人的教师。

    (4)内萨斯企图抢走赫叩利斯的妻子地若尼拉时,为赫叩利斯所重伤,但在死前,把一件长袍蘸上自己的血给地若尼拉,对她说这可以保持她丈夫的爱,但结果赫叩利斯却因之而死,而这正是内萨斯所想望的。

    (5)福勒斯在欢宴赫叩利斯时,偶然为他的一支箭所射死。

    (6)指俾德丽采。

    (7)指亚历山大大帝。

    (8)代俄奈修斯为西拉叩斯的暴君(公元前405—前367)。

    (9)阿左利诺(1194—1259)为意大利北部基伯林党的首领。

    (10)俄俾左(卒于1293年)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他是否为他的儿子阿左所杀还是疑问,但是但丁也许根据民间的传说。据说,阿左用一个枕头把他的父亲闷死的。但丁因为这逆天的罪恶,称他做“晚子”。

    (11)西蒙·特·蒙脱福脱率领了英国的男爵去反对他们的皇帝亨利三世,在挨夫斯哈姆之役里被战败(1265年),并为亨利的儿子爱德华所杀死。这里指的是西蒙的儿子该依。该依当多斯加纳的代理主教时,在维忒菩的一座教堂里,公开杀死英国皇帝的侄子亨利。把亨利的心装在一只盒子里,安放在伦敦桥的一座柱子的顶上。

    (12)阿提拉为匈奴王(434—453)。由于他造成的恐怖,他被称为“神鞭”。

    (13)皮洛士是阿基利的儿子。他参加特洛伊战争,杀死普赖阿姆和他的儿子波利底斯,并且把自己的女儿波利克塞那献祭于阿基利的灵前。

    (14)绥克司都指庞培大帝的儿子。他于公元前45年在孟达为恺撒所战败。

    (15)这两个人是与但丁同时代的有名的强盗。

    地狱篇 第十三歌

    第七圈:第二环。自杀者的树林

    内萨斯还没有到达对岸,

    我们就开始走进一座树林,

    那里不见有什么路径的痕迹。

    树叶不是绿的,而是幽暗的颜色;树枝不是光滑的,却是拳曲而多节;那边没有苹果,只有含着毒汁的枯枝。

    那些憎恨塞西那河与科内托城之间的已开垦的地区(1)的野兽,也找不到像这样参差,这样浓密的林丛。

    在这里,模样可憎的哈比鸟(2)营巢,正是它们以预兆灾祸临头的凄厉叫声把特洛伊人从斯脱洛番地司群岛吓跑。

    它们有阔大的翅膀,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生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在奇怪的树上作着哀婉的鸣叫。

    那和善的夫子开始向我说道:

    “在你再向前走之前,你要知道

    你是在第二环里;直到你走到

    那可怖的沙滩,你才算走出这一环。

    所以你好好看吧,你就将看到

    我说出来人家也不会相信的事物。”

    我已经听到了四边发出哀鸣,

    但是没有看到发出哀鸣的人:

    我因此完全吓呆了,站着不动。

    我想我的夫子相信我是在想:

    这些众多的声音是由那些因为怕我们而在丛林里隐匿起来的人发出来的。

    因此他说:“假使你从这些树木中的一株折下任何一根小小的嫩枝,你已有的思想会全盘变成错误。”

    于是我把我的手稍微向前伸去,

    从一棵大荆棘树上攀折一根小枝;那树干便叫道:“你为什么撕扯我?”

    而当他因流血而发黑时,

    他又开始叫喊:“你为何撕破我?

    难道你没有一点怜悯心肠的么?

    我们以前是人,现在变成了树木:就算我们是毒蛇的魂灵,你的手也真应该放仁慈一些(3)。”

    好像一根青青的柴枝

    一头燃着,一头滴水,

    随着枝里冒出的气而咝咝作响:

    也像这样,血和言语一起

    从那根折断的小枝出来。

    我丢掉树枝,吃惊地站着。

    我的圣哲回答道:“受伤的幽灵啊!

    假使他以前能够相信

    他仅在我的诗篇中看到过的事物,他就不会伸手来损害你;但是这事情的令人难信使我怂恿他去做这件我也为之悲痛的事情。

    但是告诉他你是谁;那末,

    为了补偿你,他可以在人世刷新

    你的名声,他是被允许回到那里去的。”

    那树干说道:“你这样地用甜言蜜语来引诱我,我再不能保持沉默了。

    假使我话说得长些,你不要觉得累赘。

    我就是那个人,手中握住了

    腓特烈的心的两把钥匙(4),

    一启一闭把钥匙转得非常轻巧,

    几乎使得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我对那光荣的职务怀着极大的忠心,我因此丧失了睡眠和性命。

    那娼妇(5),公众之毒,宫廷之害,她那对淫邪的眼睛永远盯住着恺撒的皇室,煽动一切的人来反对我;这些被煽动的人煽动了奥古斯都,使我欢乐的荣誉变成了可悲的烦恼。

    我的在蔑视一切的状态中的灵魂,想用死来逃避人家对我的蔑视,使得对人公正的我对自己不公正(6)。

    我凭这棵树新生的根对你们发誓,我从没有对我的主人失信,他是这么值得人家尊敬。

    假使你们中不论哪一个回到人世,请恢复我死后的名声,因为嫉妒的打击已使它一蹶不振。”

    诗人听了一会,于是对我说:

    “既然他沉默了,不要错过时机;假使你要多知道一些,说话吧,问他。”

    我便对他说:“请你再去问他,

    关于你认为可以使我满足的事情;因为我的心已悲不自胜,问不下去了。”

    于是他重新说:“受幽禁的灵魂啊,为了使那个人可以爽快地为你做到你用言语恳求他做的事情,请你再告诉我们,灵魂怎么会束缚于这些结节里;若是你能,也请告诉我们,有没有哪个灵魂曾从这种躯体解脱。”

    于是那树干用力地吹着气,

    这股气不久变成了这些言语:

    “你们将得到简短的答复。

    当凶恶的灵魂离开肉体时

    (它原是硬从肉体挣开的),

    迈诺斯就把他打发到第七层地狱。

    他落在树林里不是为他选定的地方;命运把他抛在那里,他就在那里发芽,就像一粒小麦一样;先长成一棵树苗,然后长成一棵野树;哈比鸟以他的树叶为食料,给他痛苦,又给痛苦以一个出口。

    像其他幽灵一样,我们将找寻我们的肉体,但是目的不在回到肉体里去:因为一个人不应该复得自己丢掉的东西。

    我们要把我们的肉体拖到这里,

    它们将要悬在悲号的树林里,

    每具尸体悬在受苦的幽魂的多刺的树上。”

    我们还在倾听着那树干,

    以为他会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

    我们却为一阵响声所惊;

    有如一个人感到野猪和猎狗

    在渐渐逼近他守望的地方,

    却听到这些野兽和树枝撞击的声音。

    看呀!在左面,有两个幽灵(7),赤裸而流血,拼命地飞跑,快得冲开了树林里的一切障碍。

    在前的说:“现在来吧,来吧,死哟!”

    那另一个,以为自己是太慢了,

    叫道:“拉诺,你的两条腿在托普比武的时候还没有跑得这样快。”

    或许因为他的气透不过来了,

    他就把自己和一株灌木合成一体。

    他们后面,树林里布满了

    黑色的母猎狗,奔窜张望,

    有如挣脱了皮带的一群猎狗。

    他们把牙齿咬进了那蹲下来的幽灵,并且把他扯成了一片一片;然后衔走了他的可怜的肢体。

    我的导师现在拉住了我的手,

    引我走向那株灌木,从那流血的伤口他在哀哀哭泣,只是徒然地哭泣。

    他叫道:“圣安图烈的雅珂摩啊,把我当你的屏障于你又有何益?

    你罪恶的生命有什么好归咎于我?(8)”

    当夫子站在他旁边时,他说:

    “你是谁呀,从这么许多伤口

    含血喷出你的悲哀的言语?”

    于是他对我们说:“幽灵们啊,

    你们是走来看把我的树叶

    从我身上折下的可耻的宰割的,

    喔,把树叶收拾到那悲惨的矮树根下吧!

    我是那座城市的居民,

    他把自己第一个护神调换了‘施洗者’,因此他要永远用战争使它悲痛;若不是在阿诺河的水道边还保留着他的神像的残余,那末那些在阿提拉所遗下的

    废墟之上把这神像重建起来的

    市民们,他们的劳苦也会变成白费。

    我把自己的住屋做成自己的绞首台(9)。”

    【注释】

    (1)这地区名为“多斯加纳的海岸低地”,多瘴气,塞西那河和玛尔脱河(科内托城就在它两岸)是这沼泽地带的北界和南界。

    (2)“哈比鸟”是希腊神话中的鸟身女面的怪物。维吉尔在《伊尼特》第3卷中描写,在斯脱洛番地司群岛上,哈比鸟如何弄脏了特洛伊人的食物,特洛伊人又如何攻击这些面目狰狞的鸟。其中一只叫做西拉诺,它预言了将要降在特洛伊人头上的灾祸,而且他们在达到他们的目的之前要如何遇到饥荒。

    (3)这个说话的幽灵是彼尔·台尔·维尼(1190—1249),腓特烈二世的宰相和最宠信的顾问。后来因为有和教皇英诺森四世合谋腓特烈的嫌疑,他就被弄瞎了眼睛监禁起来,最后自杀。

    (4)“两把钥匙”指“刑罚”和“仁慈”的钥匙。

    (5)“那娼妇”指“嫉妒”。

    (6)“对自己不公正”意即自杀。

    (7)一个是耶珂摩·达·圣安图烈。他是巴丢阿人,以损害自己和人家的财产而出名,他最爱用的手段是放火。另一个是拉诺,西挨那人。他也是一个浪子。他荡尽了自己的钱财后,让自己在彼夫·台尔·托普的战役里被杀死。

    (8)这个说话的幽灵究竟是谁,没有被认出来。但有的注释家说,这是一个上吊自杀的佛罗伦萨人。

    (9)在异教时代,佛罗伦萨的护神是马斯,但是当佛罗伦萨人改信基督教的时候,他们在原来是马斯庙的地方造了一座教堂来敬献给施洗者约翰。马斯的神像起先收藏在一座靠近阿诺河的塔楼里。在该城为阿提拉所毁灭的时候,那神像就倒在河中,以后又被建立在维丘桥上,虽然已是残缺的了。据迷信的说法,若不是这样,佛罗伦萨人决不能把他们的城重建起来的。他们又说,城中所以有不断的战争,都是由于触犯了那异教神的缘故。

    地狱篇 第十四歌

    第七圈:第三环。蔑视上帝者

    对我故乡的爱打动了我的心,

    我把散在各处的树叶集在一起,

    归还给喉咙已经发哑的他。

    于是我们来到了把第二环

    从第三环分开的边界,在那里

    看到一种正义的可怕的措施。

    了使新的事情显得明白,

    我再说一遍,我们到达了一片平原,在这片土地上寸草不长。

    那悲哀的树林是一个围绕它的花环就像那凄惨的壕沟围绕树林一样;我们紧靠它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那地方是一片又干燥

    又厚实的砂地,它的样子

    与以前伽图的脚践踏过的沙漠没有不同(1)。

    哦,上帝的复仇!若是有人

    读到那启示给我的眼睛看的景象,那你应该怎样地受人畏惧呀!

    我看到一群群的赤裸着的魂灵,

    他们都在十分悲惨地恸哭;

    看来加在他们身上的是不同的法律。

    有的是在地上仰卧着;

    有的是蜷做一团地坐着;

    而有的则在一停不停地徬徨着(2)。

    那些在四处走动的数目最多;

    而那些躺着受苦刑的数目较少,

    但是发出声音较高的痛苦的叫喊。

    在那全部广大的砂地之上,

    慢慢地纷纷落着大片的火焰,

    好像阿尔卑斯山上没有风时的雪片一样。

    正如亚历山大(3),在印度的

    那些炎热地带,看到火焰降落在

    他的军队身上,然后完全降落在地上;因此,他和他的兵士们仔细践踏那土地,因为个别的火更容易扑灭:那永恒的热火也是这样降落,

    沙地全被燃着,就像钢击火石

    燃着火绒一般,而倍增痛苦。

    那些可怜的手啊挥个不停,

    一会这里,一会那里,

    不停地躲闪着新的燃烧。

    我开始说:“夫子,除了在城门那里跑出来阻止我们进城的那些恶鬼外,你征服一切东西,请问:那个伟大的幽灵是谁,他似乎对于火毫不在乎,那么傲慢地歪扭地躺着,仿佛火雨没有把他烤熟似的?”

    他自己看到我在向我的导师

    问到关于他的事情,便叫道:

    “我活着是什么,死了还是什么。

    纵然朱庇特累乏了他的铁匠,

    在我的末日他在盛怒之下

    从铁匠那里取雷电劈穿了我;

    纵然他在吉倍洛山的黑铁厂

    累乏了一个个其他的铁匠,

    正如他曾在夫尔格拉的战斗里那样叫喊着:‘帮忙,帮忙,好伏尔根!’而且用他的全力把雷电向我打来,然而他还不能够因此对我施以痛快的报复(4)。”

    于是我的导师用一种我

    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力量说道:

    “卡巴纽斯啊!因为你的骄气没有消灭,你就受到更多的刑罚:给你的暴怒以痛苦的不是什么酷刑,而是你自己的这种叫嚣。”

    于是他转过身来以较柔和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是围攻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他以往,而且现在似乎还在对上帝抱着侮蔑和轻视的态度;但是,我已对他说过,他的诽谤是与他的胸襟十分相称的装饰。

    现在跟着我走吧,你留心

    可不要把脚踏上燃烧着的砂地;

    而永远要紧靠着树林行走。”

    我们在沉默中来到了

    从树林中流出一条小溪的地方,

    这小溪之红至今还使我战栗。

    如同从勃里甘姆泉(5)流出

    而为有罪的妇女所分享的那条小溪:这条小溪也顺着砂地流去。

    它的河底和渐次倾斜的两岸,

    还有靠近的河边都是石头的:

    我便看出我们的通道就在那里。

    “自从我们走进了那座它的门槛

    不拒绝任何人跨过的门,

    在我指给你看的一切事物中间,

    你的眼睛还没有看到过

    像目前这条溪流那么可注意的事物,它熄灭了它上面的一切火焰。”

    这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我便恳求他把那食物赐给我,

    他已引起了我对于它的食欲。

    于是他说道:“在海的中间

    有一个荒芜的国家,叫做克里特,在它的国王治下世人一度是纯洁的(6)。

    那里有一座山,叫做爱达,

    那里曾一度点缀着清水和绿叶,

    但现在却荒芜得像一件古物。

    古代的里阿把它选为她儿子的

    忠诚的摇篮;当他哭时,为要把他隐藏得更好,她使岛上发出叫声(7)。

    在山中挺立着一个伟大的‘老人’(8),他把背对着达米伊塔,而面对着罗马,好像对着镜子一般。

    他的头是纯金铸造的,

    他的臂膀和胸部是纹银铸造的;

    然后直到叉开的地方都是黄铜做的;从此往下都是钢铁做的,只有右脚是陶土做的;而他的体重却大半放在这只脚上。

    除了金的部分,每一部分

    都有一个从中落下眼泪的裂罅,

    汇集的眼泪就从那个洞穴穿出。

    它们的流道从岩石到岩石

    往下流到这个山谷,形成了阿刻隆,斯提克斯和火雷哲桑;然后由这狭沟向下流到那再不能降落的地方;它们形成科赛忒斯,你将看到那是怎样的湖:因此在这里我不描写它。”

    我对他说道:“假使目前这条小溪从我们上界这样地向下流到这里,为什么我们在这边岸上看到它?”

    他对我说道:“你知道这地方是圆的;虽然你永远朝着左边向那深底走了这么多路,你还没有转遍全圈:因此若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现,

    它不应该使你显出惊奇的脸色。”

    我又说道:“夫子,火雷哲桑和里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因为你没有提到这一条,只说到那另一条是由这雨水所形成。”

    他回答道:“你所问的一切的确

    使我喜欢;但是那红水的沸腾

    很可以解答你问的两条中的一条(9)。

    你将看到里西河,不过是在这深渊外面,就在幽灵们用忏悔摆脱了罪孽之后到那里去洗涤自己的地方。”

    他接着说道:“现在是应该离开

    这座树林的时候了;你留心跟着我走;那不在燃烧的河边是一条路,在这河边上面一切的火都已熄灭。”

    【注释】

    (1)公元前47年,犹提喀的伽图率领了庞培的军队,越过利比亚沙漠,以与纽玛底亚王朱巴会师。

    (2)这三种幽灵,第一是亵渎神明者,第二是重利盘剥者,第三是鸡奸者。

    (3)在中世纪流行的一封著者不明的书简里,曾说过亚历山大把他在印度所遇到的奇事写下了送给亚里士多德。

    (4)在底比斯的城墙前面,当朱庇特用一雷电打卡巴纽斯时,这皇帝并不倒下,却直立在那里死去。吉倍洛山即挨得纳山,在这山中伏尔根和独眼巨人们造朱庇特的雷电。在夫尔格拉的战役里,那些攻打俄利姆巴斯山的巨人们为朱庇特所战败和杀死。

    (5)“勃里甘姆泉”是靠近维忒菩的一座泉水,水中含有硫磺质,颜色微红,这一点使这里的比喻更为确切。

    (6)这是指神话中的克里特王萨忒恩治下的“黄金时代”。

    (7)有人曾向里阿的丈夫萨忒恩预言,他的皇位要被他自己的孩子所推翻,因此在每一个孩子生下时他就把他吃去。为了拯救朱庇特不受到这个命运,里阿就隐到爱达山中,用一块布包着石头来蒙骗萨忒恩,让他吃掉;而且为了更谨慎一些,她吩咐岛上的人高声叫喊,使得孩子的哭声不能听到。

    (8)“一个伟大的老人”象征人类的历史。它的背对着达米伊塔(埃及的古城),埃及代表过去的文明和帝国。它的面对着罗马,罗马代表在罗马帝国之下近代的思想和行动。四种金属代表四个时代:金的时代、银的时代、黄铜的时代和钢铁的时代。钢铁的左脚代表世俗的权力,陶土的右脚则代表教会的权力。

    (9)红色的溪流是火雷哲桑。

    地狱篇 第十五歌

    第七圈:第三环。但丁与一个伟大的老师相会现在一条坚硬的堤岸在我们的脚下,小溪之上笼罩着迷漫的水气,使溪水和溪岸都受不到火焰。

    如同在布鲁日和威桑特之间的

    法兰德斯人惧怕向他们冲来的洪流,筑起他们的堤坝来抵御海水;(1)又如同在加伦太挪感到热气以前,巴丢阿人沿着布伦太河筑起堤坝来防护他们的村庄和城堡:(2)这些堤岸也像这样造成,虽然那建造者,不论他是谁,没有把它们造得那么高大。

    我们离开树林已经那么远,

    假使我回头望时,

    我会看不到它在什么地方,

    那时候我们碰到一队幽灵,

    他们正沿着堤岸走来;

    一个个向我们观望,好像黄昏时分人们在一钩新月下惯常互相观望一样;并且对着我们眯起他们的眼睛,如同年老的裁缝穿针引线时的模样。

    这群幽灵这样地凝视着,

    我为一个幽灵所认出,他拉住了

    我的衣边说道:“真是一个奇迹!”

    当他伸臂向我时,我凝神

    注视他的被火烧烤的容貌,

    所以他的焦黑的脸孔

    没有使我认不出他来;

    我使我的脸孔凑近他的脸孔,

    回答他说:“你在这里吗,勃鲁内托先生?”

    于是他说:“我儿啊!假使勃鲁内托·拉铁尼(3)转身过来同你一起走上片刻,而让他的同伴先走,请你不要讨厌。”

    我说道:“我全心全意请你这么办;如你要我同你坐下,我会这么做,只要那和我一起走的他答允。”

    他说道:“我儿啊!这一群中不论谁只要停留片刻,此后一百年中当火焰烧身时他就躺着不能给自己扇一扇。

    所以向前走吧;我贴着你的衣边

    跟着你走;然后我归到我的队伍,他们一边走一边哀悼他们的永劫。”

    我不敢从路上走下来和他

    并肩行走;而是使我的头

    一直向下弯着,仿佛对他表示敬意一样。

    他开始说:“什么机缘,或是命运,把你在你末日前带到这下边来?

    而这个引路的人,他是谁?”

    我回答道:“在上界,在平静的生活里,当我还没有达到壮年的时候,我在一座山谷中迷失了自己。

    仅在昨天早晨我才把脸背向它;

    当我正在回到那边去时,

    他向我出现,并由这条路又引我回家。”

    他又对我说:“假使你跟从你的星宿,你不会达不到光荣的归宿,假使我先前在美好的人间不曾判断错误;倘若我死得不那么早,看到上天对你如此仁慈,那我早会在你的工作中鼓励了你。

    但是那批古时候从飞亚索勒走下,身上至今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的忘恩负义的,心地不良的人民(4)会因你的美好的事迹而与你为敌;这里是有原因的:在酸的山梨树中间,甜蜜的无花果树是不适于结果的。

    世上古代的传说称他们为盲目,

    一批贪婪,妒忌和骄傲的人民:

    你要注意,别染上他们的恶习。

    你的命运替你保留着这般荣誉,

    两个党派(5)都将如饥似渴地需要你;但是青草必须远远离开山羊。

    让飞亚索勒的野兽们把自己

    做成草荐(6),而不去碰那草木,假使他们的粪堆上还能长出草木的话;当那地方充满罪恶的时候,有些罗马人曾留在那里,他们的神圣的种子或许就在这草木中复活起来。”

    我回答他说:“假使我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完成,你还不会被遗弃在人类的天性之外:因为在人世时,当你一点钟一点钟地教导我人如何使自己成为不朽,你那种亲切,和善,父亲般的形象始终固定在我记忆中,现在却涌上心头;只要我在世一日,我的言语应该表示我对此如何感激。

    你关于我的前程所说的话,我写下;并把它和另一段记录(7)保存起来让一位圣女解释,假使我到达她那里,她能够这样做。

    我要使你知道的就是这些;

    假使良心不责备我,

    任凭‘命运’女神怎样安排,我都准备接受。

    我并不是初次听到这样的预言:

    所以让‘命运’女神欢喜怎样就怎样转动她的轮盘吧,让农夫任意挥他的鹤嘴锄吧。”

    于是我的夫子向右边转回过来,

    看了我一下,然后说道:

    “谁铭记在心的,就不算白听一番!”

    我仍然继续同勃鲁内托先生谈话,而且问他在他的同伴中谁最著名而且地位最高。

    他对我说:“知道一些人是好的;关于其余的人我们最好不提,因为时间太短促不能讲这么多话。

    简略说,要知道他们全都是僧侣,全都是大学者,又都极著名;在人世都犯了一种同样的罪。

    普利喜安和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8)与那些痛苦的众魂同行;还有,倘若你对这种渣滓有任何怀念,你在那里能看到那个人,他被‘万仆之仆’从阿诺河迁到巴其略内河,他在那里留下了他的误用的聪明(9)。

    我愿意说更多的话,但是我

    不能多走,也不能多说了:因为我看到那里新的烟雾又从那大砂地升起。

    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的人快来到了;让我依它而长存的《宝库》得到你的赞许;我没有更多的要求。”

    然后他转身回去,好像在味罗那

    为了争取绿布穿过广阔的田野

    而赛跑的人们中的一人;(10)而他像是其中的得胜者,不是失败者。

    【注释】

    (1)威桑特在古代为一个重要海港。布鲁日是意大利北部一个繁荣的城市。这两个地方标志着法兰德斯海岸线的东西的界限。

    (2)在中世纪,加伦太挪的公爵领地伸展到巴丢阿地区。每年山中积雪融化的时候,布伦太河水泛滥,淹没全区,故巴丢阿居民筑堤坝来防御。

    (3)勃鲁内托·拉铁尼,哲学家和政治家,约在1210年生于佛罗伦萨,卒于1294年。他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也是一个著作家。他的主要的著作是用法文写的,类似百科全书式的散文作品《宝库》。但丁是熟悉他的著作的,而且受到他的不少影响。

    (4)按照佛罗伦萨的传说,佛罗伦萨城是在飞亚索勒被毁灭之后,由恺撒建立起来的,那里的居民一部分是罗马人,一部分是飞亚索勒人。以后永远的党派纷争也是由此而起。普遍认为佛罗伦萨的平民党(白党)是从飞亚索勒人传下来的,而贵族党(黑党)是从罗马人传下来的。飞亚索勒原来是建立在一座山上的,所以诗中说佛罗伦萨的居民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

    (5)“两个党派”指黑党和白党。

    (6)草荐是兽类睡眠用的。这里的意思是:让飞亚索勒人自己去互相撕扯吧(党派的纷争)。

    (7)“另一段记录”指第十歌里法利那太对但丁所作的预言。

    (8)普利喜安是6世纪初一个著名的拉丁文法学家。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1225—1293),著名的法学家,曾在波伦亚和牛津讲过学。

    (9)这个人指安图烈·台·摩齐,1287年当佛罗伦萨(在阿诺河边)的主教,于1295年由菩尼腓斯八世(“万仆之仆”)迁调为维森柴(在巴其略内河边)的主教,到次年就死了。

    (10)这是在四旬斋(复活节前四十天间)第一个星期日举行的一种赛跑,优胜者奖绿布一块。

    地狱篇 第十六歌

    第七圈:第三环。佛罗伦萨的三个伟大的市民我已到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听到流入另一圈去的河水发出像蜂房里蜜蜂的嗡嗡声;那时候只见三个阴魂离开了

    在灼人的火雨之下行走的队伍,

    一块儿飞快地跑了出来。

    他们三个向我们走来,每人都叫道:“请你停下来,依你的服装来看,你像是从我们那邪恶的国家来的人。”

    唉唉!我在他们的肢体上看到了

    多么可怕的被火烧的新创旧痕啊!

    至今我一想起来还感到难受。

    我的导师倾听他们的叫喊;

    把他的脸孔转向我,说道:

    “且慢!对他们应该表示敬意;

    假使不是为了由于这地方的本质

    而射发出来的火焰,我要说

    应该赶紧的是你,不是他们(1)。”

    我们站着不动时,他们重又开始

    他们的湮古的哀哭;他们三个

    来到我们面前时就围成一个圆圈。

    正像赤身涂膏的斗士们的老套,

    在没有互相搏斗之前,

    窥探着适当的抓处和有利的位置:他们就这样地团团转着,每人把脸孔朝我望着,因此他们的头颈总是同他们的脚相反地转着。

    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假使这

    流沙漫漫的地方的惨状,和我们

    血迹模糊的面貌叫人瞧不起我们

    和我们的恳求,那末希望我们的声名足以使你愿意告诉我们你是谁,你这样安稳地用活人的脚走过地狱。

    你看到的我踏着他的脚印的那个人,虽然赤裸着而且被剥了皮,却是比你所相信的更为显贵。

    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孙子,

    他的名字是归多·该拉(2);在生前他以谏议和宝剑做了好多事情。

    那在我后面践踏砂地的另一个

    是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3),他的声名在人间应令人感谢的。

    而我,放在他一起受到苦刑的,

    是若珂玻·卢斯提克琪(4);当然,我的凶横的老婆比什么都伤害我。”

    倘若火烧不到我身上,

    我早已跳到下面的他们中间,

    我相信我的导师会准许我这样。

    但是因为那么一来我会被烧被烤,恐惧克服了那使我渴望去拥抱他们的善良的意愿。

    于是我开始说:“你们的境遇

    在我心中引起的不是轻蔑,而是悲哀,这种情感深植于心不会很快消逝;当我这位主人说话,我因而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可能快要来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这种情感。

    我是你们城里的人,而且一向

    怀着热爱叙述和倾听

    你们的事迹和可尊敬的名字。

    我离开烦恼去找寻我的

    真实的导师应允我的甜蜜的果子;但是我应该先向下走到地球的中心。”

    他于是回答道:“但愿你的灵魂

    长久地使你的肢体活动,

    也但愿你的声誉在你身后辉煌;

    请问,礼仪和英勇是否

    像先前那样地在我们的城里见到,还是简直在那里绝迹了呢?

    因为最近与我们在一起受苦,

    现在与我们的同伴在那边同行的菩西尔(5)用他的言语使我们受到极大的苦痛。”

    “暴发户和突来的财富,

    佛罗伦萨哟,在你里面产生了

    你已经为之流泪的骄傲和奢侈。”

    我昂起了头这样地叫喊;

    那三个阴魂知道这是一个答复,

    像听到真理时惯做的那样地面面相觑。

    他们大家回答道:“假使别的时候你毫不费力就能给人满意的答复,你这样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多幸福啊!

    因此,假使你逃出这幽冥的地界

    而回去再看到美丽的星辰;

    当你欢欢喜喜地说‘我到过那里(6)’时,你千万要向人们提起我们。”

    于是他们把他们围成的圆圈拆散了;他们飞奔而去时,他们的腿矫捷如翼,不到说一声“阿门”的工夫,他们就消失不见了:因此我的夫子动身前行。

    我跟着他;我们还没有走多少路,流水的声音是那么地靠近我们,我们若是说话就会很难互相听到。

    好像那条大河,起先依着自己的河道,在亚平宁山的左麓,从威索峰向东流去;在上游,当它还没有流入下面的河床之前,被叫做阿奎基太,而到了福里就不叫这个名称——(7)在可容千人的圣伯纳特多寺院之上,从山峰的有一座陡壁的地方一泻而下,发出暴吼的声音:我们看到那条血染的河就像这样从一座陡峭的堤岸奔腾而下,

    发出的声音立刻会把耳朵震聋。

    我腰里束着一根绳;

    我有一个时候本想用它

    来捕捉那只皮毛斑斓的豹子的。

    当我遵照我的导师的吩咐

    把它从我身上完全解下时,

    我把它绕了起来交给他。

    于是他向右边弯下身去,

    在离开边缘之外不远的地方,

    把它投掷到绝壁直下的深渊。

    我心中暗自想道:“一定如此,

    一定有新的东西会应这新的举动出现,看我的夫子那样地注视着它。”

    唉!对于那些不仅看到外表的行动,而且以他们的智力看到内心的人,我们应该怎样地谨慎小心呀!

    他对我说:“我所期待的不久

    就会上来;而你心中所幻想的,

    不久一定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对于近似虚伪的真理,

    一个人总应该竭力闭口不谈,

    因为他纵然无过,也会遭受谴责;可是在这里我不能保持沉默,读者啊,我凭我这篇《喜剧》(8)的诗章之名——但愿它不会得不到长久的宠爱——对你发誓,我从那沉重而昏暗的空气看到一只使得每个沉着的人都会惊奇的怪物(9)向上飞翔而来;正像一个人到水底去了一个时候,把那为一块礁石或是为隐在海底的什么东西所搁住的铁锚解开之后,回到上面来张开两臂,并拢双脚那样。

    【注释】

    (1)“赶紧”是说赶紧去向他们致敬。

    (2)瓜尔特来达是培林西翁·褒悌(见《天堂篇》第十五、十六歌)的美丽和贞洁的女儿。归多·该拉是她第四个儿子的儿子。归多·该拉从1250年到他死的那一年(1272年),在战争与和平的时候,都是多斯加纳地方归尔甫党中的领袖人物,而且在本内文托的战役中有卓越的功绩。

    (3)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是一个高贵的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他和归多·该拉一起,劝阻他的国人不要去进行冒险的战争,但是他们不听,终于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他在这战争中显出十分英勇,后来同归尔甫党人在卢加一起避难。

    (4)若珂玻·卢斯提克琪是一个佛罗伦萨的平民,在归尔甫党人中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他因为娶了一个不好的老婆,做出不道德的行为来。

    (5)菩西尔的详细事迹不明,只知道他一度是一个做钱袋者,后来抛弃了这个职业,混在贵族社会中间。

    (6)“到过那里”指到过地狱。

    (7)“那条大河”指蒙多纳河。这条河先以阿奎基太河的名字,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福里和拉温那而流入亚得里亚海。在但丁时代,从那地方发源的许多河流中,只有这一条不流入波河(“依着自己的河道”)。威索峰是波河的发源处。

    (8)原来但丁自己称这部史诗为《喜剧》,后来的人加上了“神圣的”一词,故《神曲》直译应为《神圣的喜剧》。

    (9)这怪物就是基利翁,神话中的西班牙王。按中世纪的传说,他把异乡人诱骗到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然后把他们偷偷杀死,因此他在地狱中当欺诈者的守卫人。

    地狱篇 第十七歌

    第七圈:第三环。奇妙的向下飞行“看那尖尾巴的凶猛的野兽,他穿越山岭,突破城墙和剑林;看那糟蹋全世界的怪物。”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向他招手,要他在靠近

    我们岩石的道路的尽头上来;

    那个不洁的“欺诈”的形象走向前来,他只是搁上了他的头和上半身,而没有把他的尾巴拖上来。

    他的脸孔是一个正人君子的脸孔,在外表上有着那么和善的面貌;其余的部分全是蛇的身体。

    他有两只脚爪,直到腋下都生着毛;头颈上,胸膛上,和左右的腰部上都画着花结和小圈:鞑靼人或是突厥人所织的布在底子和花样上也没有更多的颜色;(1)阿拉克尼(2)的织机上也不曾有这样的布。

    好像有时候轻舟搁在岸上,

    一部分在水中,一部分在地上;

    又好像在好酒的日耳曼人所住的地方,海獭在作好准备以进行搏斗:(3)那只最凶恶的野兽就像那样地躺在那以石头围起大沙滩的边崖上。

    他的全部尾巴在空中闪动,

    向上卷曲着那尖端上的

    像蝎子的尾巴一样的毒叉。

    我的导师说道:“现在我们

    必须稍微向前走上一步,

    到那凶恶的畜牲横卧着的地方。”

    于是我们从右边往下走去,

    朝着那边缘走了十步,

    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开沙滩和火焰;当我们走到他那边时,我看到在前面不远的沙滩上,有一群幽魂(4)靠近空洞的深渊坐着。

    于是我的夫子对我说道:

    “为了使你充分体验这一环,

    你去看看这些灵魂的情况。

    你同他们的谈话要简短,

    在你没回来以前,我得同这畜牲谈谈,叫他用他那强大的肩膀背我们下去。”

    沿着第七圈的极边,

    我这样地独自一人

    走到悲哀的众魂所在的地方。

    他们的悲痛从眼睛中迸发出来;

    他们不住地用双手这边那边地挥着,有时挥去火焰,有时挥去炙土。

    在夏天被蚤子,苍蝇或是虻虫

    所叮咬的狗所做的,有时用嘴鼻,有时用脚爪,和这个没有什么不同。

    我仔细看了那灼人的火焰

    落在他们身上的好几个幽魂的脸孔,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却看到每个幽魂的颈上都挂着一只钱袋,袋上有某种颜色和某种印记,他们的眼睛都似乎在饱看着。

    当我走到他们中间去看时,

    我看到一只黄色的钱袋上

    有一只天蓝色的狮子的形象和姿态(5)。

    于是我继续看下去,

    我又看到一只像血

    一样红的钱袋,

    袋上现出一只比乳酪还要白的鹅(6)。

    一个幽魂,他的银白色的小袋上

    印着一只天蓝色的大肚子的母猪(7),对我说:“你在这地坑里做什么?

    你走开吧;因为你还是活人,

    你要知道我的邻人维太利诺(8)将要坐在我这里的左边。

    我是巴丢阿人,和这些佛罗伦萨人在一起;他们有好多次震聋我的耳朵,叫道:‘让那高贵的骑士来吧,他将带来印着三只山羊的钱袋!(9)’”

    然后他把他的嘴巴一扭,

    伸出舌头来,像一只舔着鼻子的公牛。

    我生怕更久的滞留会触怒

    告诫我滞留短时间的他,

    就从那些早已疲倦的灵魂转身回来。

    我找到了我的导师,他已骑上了

    那可怖的动物的脊背;

    他对我说:“现在要坚强而大胆!

    现在我们必须由这种阶梯下降;

    你骑在前面:因为我愿意在中间,使那尾巴不致伤害你。”

    好像一个害四日疟的人

    将近发作,指甲早已发白,

    浑身发抖,眼睛一停不停地望着那阴影,这些话说出时我就变成这样;但是他的威吓使我生出了使仆人在高贵的主人面前表示勇敢的那种羞惭。

    我把自己安放在那巨大的肩膀上;我想说,只是说不出我想说的话:“请你抱住我。”

    但是当我一骑了上去时,在其他时候帮助我克服其他困难的他,就用两臂抱住我,并把我举起来;于是他说:“基利翁,现在你行动吧!

    你的圈子要转得大点,你的降落要慢点:想想你所负的异常的重量。”

    好像小船从停泊处后退复后退,

    那怪物就像那样地从那里移开;

    当他感到自己很松动时,

    他把尾巴掉转到他的胸膛原来所在处,像鳗一样地把它伸长蠕动,并用它的脚掌扇动空气。

    我想腓挨顿(10)松脱了缰绳,因此天空至今还显得在燃烧着;或是可怜的伊卡拉斯(11)感到他的腰部因蜡的熔化而翅膀脱落,他的父亲对他叫道,“你走错了路!”——他们也没有比我更大的恐惧,当我看到自己在空中,四边悬空,而且看到,除了那畜牲,一切的景象都行消灭。

    他慢慢地,慢慢地划着前进;

    盘旋而下降;可是我一些也不觉得,只不过脸上感到一阵从下面吹来的风。

    在右边,我已经听到了

    旋涡在我们下面发出可怕的吼声;我就探出头去向下俯望。

    这时我对于降落下去觉得

    更为怯懦:因为我看到火焰,

    听到哀哭,我就浑身发抖,缩做一团。

    于是我看到——因为我先前没有看到——我们在盘旋着下降,因为四下里的各种苦刑在向我们靠近。

    如同一只鹰已飞了好久的时候,

    看不到鸟儿或是诱物,

    使得放鹰者叫出“唉,唉!你下来吧!”——没精打采地下降;然后在空中迅速地盘旋了好几个圈子,远远地离开它的主人停落,显得轻蔑和沉郁:基利翁就这样地把我们放落在底层紧靠到那嵯峨的岩壁的脚下;从我们的重量下解脱出来后,他一跃而去就像箭从弦上飞出。

    【注释】

    (1)在中世纪,鞑靼人和突厥人是以他们所织的布的颜色和图案鲜艳美丽而出名。

    (2)阿拉克尼是神话中利提阿的少女,精于织布。她以自己的技艺而骄傲,因而向密纳发挑战,要她和自己比赛。阿拉克尼织了一块有诸神私通情景的布;密纳发找不到这块布织得有什么缺点,就拿来撕碎了。阿拉克尼在绝望之余上了吊,可是密纳发女神松了绳子,救活了她的性命。绳子变成了蜘蛛网,阿拉克尼却变成了蜘蛛。

    (3)在但丁那时候,海獭主要在德国一带海边可以发现,现在则在瑞典和挪威一带。这里但丁说海獭正在安排自己用尾巴来捕捉鱼。

    (4)这些幽魂生前是重利盘剥者,现在只能由他们的钱袋来指认他们了。下面所描写的他们钱袋上印着的不同的图案,是代表他们各自的家族的纹章。

    (5)这是佛罗伦萨的琴菲格略齐家族的纹章,他们属于归尔甫党中的黑党。

    (6)这是奥勃略启家族的纹章,他们是佛罗伦萨的基伯林党人。

    (7)这个向但丁说话的幽魂是力那尔杜·台里·司格洛维尼,他是巴丢阿人。

    (8)“维太利诺”也是一个巴丢阿的重利盘剥者,他在1300年还活着。

    (9)这个所谓“高贵的骑士”是琪俄发尼·菩蒙脱,佛罗伦萨的皮启家族的人,在1300年还活着。

    (10)腓挨顿是阿波罗的儿子。为了要证明他是神明的儿子,他要求他的父亲准许他驾驶太阳的车子。结果他控制不住马,把天空烧焦了一部分,而且几乎把地球烧起来了。朱庇特用一个雷电劈死了他,才止住了他的错误的路程。

    (11)伊卡拉斯的父亲提达拉斯是神话中的工匠。他为自己和他的儿子造了一对翅膀,用蜡胶在腰间。有一次,伊卡拉斯飞得太近太阳,蜡熔化了之后,就坠入海中而死。

    地狱篇 第十八歌

    第八圈:第一断层。淫媒和诱奸者。

    第二断层。阿谀者

    地狱里有一个地方叫做“恶囊”(1),全部由石头造成,颜色是铁青的,就像它四周环绕着的障壁一样。

    在这邪恶的场所的正中,

    一口极广极深的井张着大口,

    它的结构我将在适当的地方说出(2)。

    在这口井和高高的石岸的

    底脚之间的边界因此是圆形的;

    它的底层分成了十座山谷。

    如同那种地面的形状

    所呈现出的一样,为了要防护城墙,重重的壕沟环绕着一座城堡:这些山谷在这里造成了这种形象;又好像从堡垒的门槛有桥梁通到外边的堤岸:就像这样从岩石的基础有危岩通出去而跨越堤岸和壕沟,降到那把它们截断和集合起来的井。

    从基利翁的脊背上被放下来的

    我们就发现自己在这地方;

    诗人向左走去,而我在后面跟着。

    在右面我看到了新的悲惨,

    新的苦刑,和新的施刑者,

    那第一断层就为这些所充塞着。

    在那底层里的罪人都赤露着身体;在正中的这一边,他们向着我们走来;在另一边的则与我们同行,但脚步大些:如同罗马人在大赦年为了人们实在拥挤不堪,就采取办法使他们能走过桥去:所以,在一边,大家都面向着

    那“城堡”而向圣彼得教堂走去;在另一边,他们往那座“山”而去(3)。

    在这边,在那边,沿着那可憎的石头,我看到生角的恶鬼拿着大鞭,他们从后面狠狠地抽打那些幽魂。

    唉!他们怎样地使得幽魂们

    一受到第一鞭就提起腿来了啊!

    确实没有一个等到第二或第三鞭的。

    当我向前走时,我的眼光碰到

    一个幽魂,我立刻说道:

    “这个人是我以前看到过的。”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去认他;

    和善的夫子同我站在一块不动,

    而且允许我往后退回一些。

    那个被鞭打的幽灵想要隐蔽起来,低下了脸孔;但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我说道:“眼睛望着地面的你啊!

    假使你的面貌不是虚假的,

    你就是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4)但是你为了什么竟陷入这种苦境呢?”

    于是他对我说:“我不愿意说它;但是你那清楚的言语使我怀念以往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说。

    是我把美丽的吉苏拉

    引去顺从那侯爵的意思,

    不论这可耻的故事传说得怎么样。

    而我不是在这里哭泣的

    仅有的波伦亚人:不,这地方

    是这样地充满着我们,在萨维拿河和累诺河之间也没有这么多的人说‘西巴’;(5)假使你想要保证和证明,你可以回忆一下我们贪婪的心。”

    当他这样说时,一个恶鬼

    用鞭子抽打他,说道:“滚吧,

    王八蛋!这里没有女人替你赚钱。”

    我回到我的护送者那边;

    然后,只走了几步路,我们来到

    一座危岩从那堤岸迤逦而去的地方。

    我们不费什么力就登上了它;

    而在它的嶙峋的脊背上转身向右,我们离开了那些永恒的圈子。

    当我们到达在底下张开大口

    为受鞭挞者留下一条通道的地方时,我的导师说道:“停下来,你且注视那些另外的生来作孽的幽灵,他们的脸孔你还没有看到,因为他们沿着我们同一的方向行走。”

    从那远古的桥上我们了望那行列,他们正在另一边向着我们走来,同样地为鞭子所驱赶着。

    和善的夫子不待我问,就对我说:“看那个正在走来的伟大的灵魂,他仿佛一点不因痛苦而流泪:他还保持着一副怎样堂皇的外貌啊!

    那是哲孙(6),他用勇气和智慧使得科尔奇斯人失去了公羊。

    他在那些大胆而残忍的妇女

    把所有她们的男子杀死之后,

    曾经在雷姆诺岛旁边经过。

    在那里,他用礼物和巧语

    诱骗了年轻的希普雪彼尔,

    她先前也曾欺骗过其他男子。

    他使她怀了孕,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这样的罪恶罚他遭受这样的苦刑;而且密提阿(7)也在这里报了仇。

    凡是作同样勾当的人和他同行。

    关于第一道山谷和它所吞噬的人,你知道了这些就够了。”

    我们已经来到了那狭窄的石道,

    穿过第二堤岸并以这堤岸

    作为另一段拱路的扶壁的地方。

    这里我们听到了幽魂们

    在另一山沟中啼哭着,从嘴巴

    和鼻孔里喷着气,用手掌拍打着自己。

    堤岸上铺着一层从下面来的

    臭气所凝结成的霉东西,

    使得眼睛和鼻子都感到憎恶。

    山沟的底是那么地深,若不是

    我们登上危岩在那里耸立得最高的那段拱路的背脊,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登上了它;从那里我看见

    下面沟里有一群幽魂浸在

    仿佛从茅厕里流出来的粪水里。

    当我用眼光往下面探视时,

    我看到一个幽魂满头都是污粪,

    以致看不出他是僧是俗。

    他向我咆哮:“为什么你看我

    比看其他污秽的人更仔细呢?”

    我对他说:“因为,假使我没有记错,我从前在你头发没有湿以前看到过你;你是卢卡的阿莱西俄·英透米内:(8)因此我看你比看别的人仔细。”

    然后他打着他的脑袋说:

    “我的舌头从来不倦于说的

    奉承话使得我沉没在这粪水里!”

    我的导师便对我说道:

    “稍微把你的头伸出去些,

    好让你的眼睛完全看到

    那个肮脏和头发蓬乱的娼妇的面貌,她在那里用龌龊的指甲抓着自己,有时缩做一团,有时站立起来。

    她便是妓女塞绮斯(9),当她的情人问她‘你十分感谢我吗?’的时候,她回答说:‘哎呀,感谢极了。’我们就看到这里为止吧。”

    【注释】

    (1)恶囊是十道同中心的大山谷,愈往下则每道山谷的圆周愈小。

    (2)见第三十二歌第1行以下。

    (3)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是由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创立的,从1229年圣诞节持续到1300年圣诞节。由于到圣彼得教堂去的巡礼者来往拥挤不堪,他们在通过圣安石洛城堡桥的时候,必须依一定的方向走:去的人往圣安石洛城堡走,回来的人往乔尔诺山走。

    (4)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是波伦亚归尔甫党的领袖之一,在生前但丁认识他。他为了要得到侯爵俄俾左二世(见第十二歌)的宠幸,帮助他去和自己的妹妹吉苏拉成奸。

    (5)波伦亚位于萨维拿和累诺两河之间。“西巴”是波伦亚语,意即“对的”。

    (6)哲孙乘船到科尔奇斯去寻金羊毛的时候,在路上曾经过雷姆诺岛,诱骗了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在雷姆诺岛的妇女杀死岛上的一切男子时,她救了他父亲的性命。哲孙和她生了两个儿子,终于抛弃了她。

    (7)密提阿是科尔奇斯王爱底斯的女儿。她使哲孙得到了金羊毛,因此哲孙和她结婚,而最后抛弃了她。

    (8)关于这个人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的家族是卢加的有名的白党,他在1295年还活着。

    (9)塞绮斯是罗马古代喜剧诗人忒楞斯的一篇喜剧里的人物,但是这里但丁把她作为一个真的人看待。

    地狱篇 第十九歌

    第八圈:第三断层。买卖圣职的教皇们魔法师西门啊(1)!你们这班他的邪恶的门徒和盗贼啊!你们为了金银奸污了那些应该与正道联姻的上帝的事物(2)!现在号角一定要为你们而吹动:因为你们是在第三断层中。

    我们已经登上了下一座坟墓,

    就在危岩直接俯临着

    壕沟的中央的那一部分上面。

    “至尊的智慧”啊!你在天堂,在地上,在罪恶的地狱,显出怎样的匠心,你的“善”又是分配得多么公正!

    我看到铅色的岩石在四边

    和底下有着许多洞穴,

    都是一样的大小;每个是圆的。

    在我看来,在我那美丽的

    圣约翰教堂内造来为施洗者

    立脚的洞穴不见得更宽或更大;

    许多年前我曾击破了其中的一个,为了救出沉溺在里面的一个小孩:让这个作为解除一切人的怀疑的保证(3)。

    从每个洞穴的口露出了

    一个罪人的双脚和到小腿为止的

    双腿;而其余的都留在里面。

    他们大家的脚底都在燃烧:

    因此腿肉抖动得那么厉害,

    什么柳条和草绳都会绷断。

    好像有油的东西在燃烧时,

    火焰只是在表面上移动:

    在那里,从脚跟到脚尖也像这样。

    我说道:“夫子!那个在扭曲着自己,比所有他的同伴们抖得更厉害,又为更红的火焰所舔着的人是谁?”

    于是他对我说:“假使你愿意,我把你带到那下面去,靠近那较低的堤岸,你将从他知道他自己和他的罪恶。”

    我说道:“随你怎样,我总是高兴的:你是我的主宰,你知道我不违背你;你也知道我没有说出来的话。”

    于是我们来到了第四条堤岸上;

    我们向左边转弯并往下走去,

    走到有洞的和狭窄的沟底。

    和善的夫子还不让我离开他身边,他把我带到那个幽灵(4)的洞口,他用双腿那样地表示着悲痛。

    我开始说道:“哦,不幸的幽灵,你的上身像木桩一样埋在底下,不论你是谁,假使你能够,说话吧。”

    我站在那里就像教士听

    奸刁的凶手忏悔,他被倒栽之后,还在叫教士回来,以延迟死刑(5)。

    这个幽魂叫道:“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菩尼腓斯?(6)那预言书把我欺骗了好几个年头。

    难道你那么快地就餍足了那些财富?

    为了这些财富你不怕用欺诈手段

    夺去美丽的‘圣女’(7),然后蹂躏她。”

    我变得就像一个站着被嘲弄的人,一点也不懂得他听到的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于是维吉尔说:“赶快对他这样说,‘我不是他,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我就照着吩咐我的那样回答。

    那幽灵因此剧烈地扭动他的脚;

    然后叹了口气,用哭泣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末你要问我什么呢?

    假使你这么关心着要知道

    我是谁,因此你走下了那堤岸,

    那末你要知道我是穿过‘大法袍’的;我确实是一个‘母熊’(8)的儿子,那么急切地想使自己的‘仔子’繁昌,我在人世装进了钱财,在这里装了自己。

    其他在我之前犯买卖圣职罪的人

    都在我的头的下面被拖曳着,

    在石头的裂缝里缩做一团。

    等那个人来时,我也要堕落到

    那下面去,刚才我突然问你时,

    我原以为你就是那个人哩。

    我在这里双脚被烤,身体倒栽,

    这样过的时间已比那个也将来到这里双脚发红地倒栽着的人长久了:因为在他之后,从西方将要来到一个做过更丑恶的事情的不法的‘牧羊人’(9),他应当掩盖在他和我的上面。

    他将是一个新的哲孙,我们在《玛加培书》中读到哲孙的事迹;如同国王听从哲孙(10),统治法兰西的国王也将听从这个牧师。”

    我不知道在这里是否太残忍,

    因为我用这种语调回答他:

    “唉!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的‘主’向圣彼得要求多少钱财,才把钥匙交给他保管?

    当然他除了‘跟我来!’之外并没要求什么。

    当选择马提亚来充当那个该死的人所失去的职务时(11),彼得或是其他的人也并没向他索取金银。

    因此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而且好好守住那使你胆敢反对查尔斯的不义之财吧(12)。

    对于你在欢乐的人间所掌管的

    ‘神圣的钥匙’的敬畏在阻止着我,假若不是这样的话,我还要使用更严厉的言语呢:因为你的贪婪使世界陷于悲惨,把好人蹂躏,把恶人提升。

    当著述福音者看到

    那坐在水上的女人和帝王们通奸时,他就知道像你们这样的牧羊人;她生下的时候有七个头,只要她的丈夫爱好美德,她的十只角就得到保证(13)。

    你们把金银做你们的上帝:

    你们和偶像崇拜者有什么不同,

    除了他们崇拜一个,你们崇拜一百个?

    唉,康司坦丁(14)!不是由于你的改教,而是由于第一个富有的‘父亲’从你拿去的赠与,产生了多少罪恶!”

    当我这样地向他歌唱时,

    不知道啃噬他的是愤怒还是良心,他用他的双脚剧烈地挣扎。

    我想这真的使我的导师喜欢,

    他显出那么满意的神色

    听着我说出来的真实的言语的声音。

    因此他用两只手臂抱住了我;

    一边把我紧紧地抱在他怀中,

    一边就登上他下来时走的路;

    他这样把我抱着也不感到疲倦,

    一直把我带到拱路的顶点,

    那是一条从第四到第五堤岸去的横道。

    他在这里从容不迫地把我

    放在那崎岖峭拔的断崖上,

    那地方对于山羊也会是艰苦难行的道路;在那里另一座山谷在我面前显出。

    【注释】

    (1)圣彼得曾斥责撒马利亚的西门,因为他认为“上帝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

    (2)“事物”即指圣职。

    (3)佛罗伦萨的洗礼堂里面的泉井,四周有洞,司仪的牧师站在里面,以避人群的拥挤。但丁有一次击破了围着这样的一只洞的大理石,以救出跌在里面的一个小孩。但丁借这里洗白一下当时对他的指责。

    (4)这个幽灵是尼古拉斯三世,他从1277年到1280年居教皇的职位。他属于奥西尼家族。

    (5)按照佛罗伦萨的法律,被雇用的凶手处死时,在地上掘一个洞,把他倒栽在里面,然后再用土把洞填满。那时把这叫做“压条法”。

    (6)菩尼腓斯八世那时候还是教皇。他是1303年死的。

    (7)“美丽的圣女”指教会。据说菩尼腓斯用欺诈手段夺去塞莱斯丁五世的教皇职位(见第三歌)。

    (8)“母熊”是奥西尼家族的纹章。

    (9)这是指克雷门特五世。他以前当过波尔多的主教,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后,把教廷迁至亚威农,受法兰西王的节制。据说他获得教皇的权位,是由于法兰西王的恩赐。他卒于1314年。因此,尼古拉斯三世在地狱中要等待二十三年,菩尼腓斯八世才会来到,而菩尼腓斯八世只要等待十一年,克雷门特五世就会来到。

    (10)这是指《次经·玛加培书》中的哲孙。他用贿赂诱致国王安的丘斯任命他为大祭师。但丁把克雷门特五世比作新的哲孙,因为他的教皇职位也是由法兰西王的恩赐而得来的。

    (11)“该死的人”指出卖耶稣的犹大。犹大出走后,马提亚被选为十二门徒之一。

    (12)尼古拉斯三世曾受培利俄罗加斯皇帝的贿赂,帮助普罗契达的约翰来反对安如王室,结果于1282年在西西利岛向法国人进行大屠杀,历史上名为“西西利晚祷钟声”(即以此为信号进行屠杀)。

    (13)“著述福音者”指约翰。“坐在水上的女人”指腐败的教会,“她的丈夫”指教皇,“七个头”指七德,“十只角”指十诫。

    (14)康司坦丁大帝,从306到337年为罗马皇帝。据说,他于312年进军罗马时,见天空有一发光的十字架而改信基督教。据中世纪流行的传说,他从罗马迁都到拜占庭之前,把西方的政权都交给了教会。这就叫做“康司坦丁的馈赠”。

    地狱篇 第二十歌

    第八圈:第四断层。占卜者。孟都亚的起源我的诗歌现在应该歌唱新的刑罚,这将是讲到沉沦者的第一篇的第二十歌的题材。

    我现在是完全准备好了,

    向下朝那显现在我眼前的深渊望去,那地方是为痛苦之泪水所浸透;我看到一群幽魂默默地哀哭着从那环形的山谷走来,他们的脚步就像在这人世唱着祈祷文的合唱队一样。

    当我更向下细看他们时,

    就看到他们每一个从下颏

    到胸膛的顶端都是奇怪地歪扭着:因为脸孔是向着背腰转过去;而且他们不得不退着走,因为他们是不许往前看的。

    他们的形貌歪扭得这样厉害,

    或许是由于中风的缘故吧;

    但是我既没有看见过,也不相信会这样。

    读者,愿上帝让你从你的阅读中

    获得教益,现在你自己想一想,

    当我就在身边看到了

    我们人的形象被弄得那样歪扭

    以致眼睛流出的泪水湿透了

    后面的部分时,我怎能不泪流满面呢?

    当然我哭了,身体斜倚着

    那危崖的一块岩石,因此我的护送者对我说:“你也变得像那些蠢人一样了么?

    在这里怜悯完全死灭时,才显得是怜悯。

    有什么人比一个对上帝的判决

    表示悲痛的人更不虔敬呢?

    抬起你的头来,抬起来,你看那个人(1),为了他地面在底比斯人的眼前裂开,那时他们都叫道:‘你向哪里跑,阿姆费劳斯?你为什么临阵脱逃?’他并不停止向下一直跑到那抓住每个罪人的迈诺斯那边去。

    注意看他怎样地把肩背变成胸膛:因为他要向前看得太远,现在他向后看和退着走。

    看那改变了自己的模样的

    泰利西亚斯(2),当他从男人

    变成女人时,他的肢体全部变了形;而后来,在他能够重新恢复他的男子的模样之前,他又不得不用手杖打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那在他前面退着走的是阿伦斯(3),他原在卢尼的群山里面(住在山下的喀拉拉人在那里耕锄),在白云石中间把山洞作为居处,他能够从那里一览无遗地观望天上的星辰和下面的海洋。

    那个用她的飘下的头发遮起

    她的为你所不能见到的胸膛,

    而她的生毛的皮肤都在背后的,

    就是孟都(4),她寻遍了各地,最后定居在我出生的地方:因此我愿意你稍微听我说一下。

    在她的父亲离去了人世,

    酒神之城受到了奴役之后(5),她长期地在各处漫游。

    在上面美丽的意大利,在提罗尔之上成为日耳曼的屏障的阿尔卑斯山边,有一个名叫俾内克斯的湖。

    渟潴在那湖里的水,通过了

    大概总有一千多泉源,灌溉着

    加尔达和卡蒙尼卡谷之间的亚平宁山。

    在湖的中央有一个地方,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的牧师在那里可以举行祝福仪式(6),假使他们往那里去。

    在周围的湖岸最低的地方矗立着

    培斯基拉,一座美丽而坚固的堡垒,用来抵抗布里西亚人和贝加摩人的进犯。

    俾内克斯湖容纳不下的水

    不得不往下流注,成为一条河,

    穿过绿色的草原向下流去。

    等到湖水向前奔腾时,它不再

    叫做俾内克斯,而叫做明韶,

    到高浮诺地方时就注入波河。

    它还没有流得远,就找到一片平地,它在上面展开而成为一片沼泽,那里在夏天时常发生瘟疫。

    那残忍的处女经过那里时

    在沼泽中间看到一片土地,

    未被开垦也没有一个居民。

    她和她的仆从停留在那里行使

    她的妖术,为了断绝一切人世的来往;她在那里生活也留下了她的躯壳。

    以后四散在各处的人们

    在那地方聚集了起来,

    这地方因四边有沼泽而形势坚固。

    他们就在那些尸骨上面建起了那座城;为了纪念第一个选择这地点的她,他们不作其他占卜就把它命名为孟都亚。

    在卡萨洛底的愚妄

    受到毕纳蒙脱的欺骗之前(7),城里的居民原是更稠密的。

    因此我嘱咐你,假使你竟听到

    关于我的城市的起源有其他说法,且莫让伪说把真理蒙混。”

    我说道:“夫子,你的言语在我听来是那么明确,那么使我深信,一切其他说法对于我都将是熄灭的煤。

    但是对我讲那些在经过的人,

    假使你看到其中有值得注意的:

    因为我只是时时想起这一点。”

    于是他对我说道:“那一个他的胡须从面颊拖到黑色的肩膀上去的是一个占卜者,他那时候希腊的男子是那么稀少,就是在摇篮里的也没有几个;在奥利斯,他和卡尔卡斯一起定出了割断第一根绳缆的时间。

    他的名字是攸利彼勒斯(8);我的崇高的‘悲剧’曾在一个地方这样地歌唱过他:熟悉全篇的你一定很知道这一点。

    那另一个腰身那么细的

    是米雪尔·司各脱(9);老实说,他熟悉用妖术来行骗的方法。

    看归多·菩内底(10);看阿斯邓脱(11),他现在但愿从前专心于他的皮革和线,但是已后悔不及。

    看那些不幸的女人,她们抛弃了

    针线,梭子和纺锤而成为巫婆;

    她们用药草和蜡像来行使妖术。

    但是来吧!因为该隐和他的荆棘(12)正在两个半球的分界线上,而且在塞维尔下面与海水相接;在昨夜月亮已经是圆的;你一定还很记得:因为你在深林里她始终没有损害你。”

    他这样地对我说,我们便向前走去。

    【注释】

    (1)“那个人”指阿姆费劳斯,亚各斯的预言家和勇士。他是攻打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在那里为裂开的土地所吞没。

    (2)泰利西亚斯,底比斯的盲目的占卜者。据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说,他因为用手杖打了两条互缠在一起的蛇而变为女人;七年后,他又打了那两条蛇,复变为男人。

    (3)阿伦斯,伊特拉斯康的占卜者。他预言了恺撒得胜而庞培殒命的内战。

    (4)孟都是泰利西亚斯的女儿,在这里说她是孟都亚的创建者。

    (5)底比斯是酒神巴卡斯的诞生地。底比斯曾受过克利翁的暴虐统治。

    (6)牧师(即主教)只能在自己的主管教区行祝福仪式。这里只是说,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三个教区在这地方会合。

    (7)卡萨洛底的阿尔倍多原为孟都亚的君主,1272年,由于毕纳蒙脱的阴谋,被逐,杀死居民很多。

    (8)在特洛伊战争时期,所有的希腊人离开了故乡,参加围攻特洛伊。但在希腊人离开奥利斯之前,卡尔卡斯忠告阿加孟农牺牲伊非基奈阿。可是攸利彼勒斯并未参与其事。

    (9)米雪尔·司各脱(1190—1250),著名的占星家。

    (10)归多·菩内底是福里的著名占星家,原为瓦匠。

    (11)阿斯邓脱(“无牙者”),原名朋维纳多,是一个鞋匠,却想占卜未来。他约死于1284年。

    (12)“该隐和他的荆棘”即月亮。在但丁时代,塞维尔被认为是地球的极西边。这里描写月亮沉落。

    地狱篇 第二十一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贪官污吏

    我们这样从一座桥走到另一座桥,作着其他的谈话,我的“喜剧”不愿在这里细说;到达拱顶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看“恶囊”的另一个裂罅和另外的徒然的哀哭;我发现那地方是骇人地黑暗。

    如同在威匿斯人的造船所里

    在冬天熬煮粘韧的沥青

    来填塞他们的受损坏的船只,

    这些船只已不能航行;为代替它们,有的把他的船重新造过,有的修补作了多次航行的船骨;有的在船首锤击,有的在船尾锤击;有的在造桨,有的在绞绳;有的在缝补三角帆,有的在缝补中下帆:这样地不是用火而用神的艺术,一汪稠稠的沥青在那下面煎煮,而把堤岸的四边都涂了个遍。

    我看到它;但在那里面看不到什么,除了那些因煮沸而升起的气泡,和那整片沥青的涌起与平伏。

    当我眼睛一动不动地向下注视着时,我的导师一面说着“留心,留心!”

    一面把我从我站立的地方拉到他身边。

    于是我转过身来,好像一个人

    急想看他必须避开的东西,

    可是感到突然的恐惧,

    因此他一边看,一边赶快逃走;

    我在我们后面看到了

    一个黑鬼在跑上危岩来。

    唉,他的形状是多么狰狞!

    他的姿态在我看来是多么凶恶,

    张开了翅膀,脚步又矫捷!

    他的尖而高的肩膀上背着

    一个罪人的两爿后臀;

    他抓住了每只脚的脚筋。

    他说道:“我们的石桥的‘恶爪鬼’呀!

    看这圣齐太的一个长老!(1)

    把他抛到底下去,我就回到

    那座城去再捉拿,我已在那里准备了好多;那边除了庞得洛(2)每个人都是贪官;他们可以为了金钱把‘非’变成‘是’。”

    他把他抛了下去,然后顺着

    那岩石旋转而去;纵身跃出的猛犬从来没有这样快地去追赶盗贼。

    那罪人投入了水中,然后又歪扭着浮了起来;但是那些在桥底下的恶鬼却叫道:“在这里‘圣像’(3)并不显灵;你们在这里游泳不像在塞淖河(4)里那样;所以,除非你愿意尝一尝我们的钢叉,你就不要露到沥青的外边来。”

    然后他们用钢叉把他打了一百多下,并且说道:“在这里你得要在遮盖之下跳舞;好吧,若是能够,你就私下偷摸吧。”

    这正好像厨师们要他们的下手

    用钩子把肉浸在锅子的水里

    使它不致再浮起来一样。

    和善的夫子对我说道:“为了免得让人看到你在这里,你蹲在一块岩石背后吧,这样你可以有了一些掩蔽;不论他们对我会做出什么轻举妄动,你不要怕: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以前曾经遇到过相同的纷争(5)。”

    于是他走到了桥头的那边;

    当他到达了第六堤岸上面时,

    他必须显出沉着坚定的态度。

    像群犬向一个在自己突然站住的地方伸手请求施舍的穷苦人扑上去时那样地凶猛和狂暴,那些恶鬼从桥底下冲出把他们所有的钢叉对准着他;

    但是他大声喝道:“你们一个也不许乱动!

    在你们把叉子碰到我的身体之前,让你们中的一个走出来听我说,然后商量钩刺我的事情。”

    大家叫道:“让玛拉珂达去”;有一个鬼便行动起来,其余的站着不动,并且来到他面前说:“这对他有什么用处?”

    我的夫子说:“玛拉珂达,你以为我克服了你们所有的阻碍安全地来到了这里,是没有神意和幸运的么?

    让我过去:因为上天已经命定

    我要引导另一个人走过这崎岖之路。”

    于是他的骄气尽丧,他让钢叉

    落在自己脚边,对其余的鬼

    说道:“现在不要打他吧!”

    我的导师对我说道:“蹲着

    坐在桥的大碎片中间的你啊,

    现在你安然回到我这里来吧!”

    我便行动起来,迅速地走到他那里;恶鬼们都逼向前来,我生怕他们会不守约。

    我以前曾看到过这样的步兵,

    他们依据条约从卡普洛拿(6)走出,因看到自己在这么许多敌人中间而恐惧。

    我全身逐渐靠近我的导师,

    但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他们的不怀好意的面貌。

    他们平放了他们的钢叉,继续

    交谈着:“我刺他的屁股好么?”

    回答是:“好的,你就把他刺一下。”

    但是那个和我的导师在说话的恶鬼立刻转过身去说道:“不要出声,不要出声,斯加密朗!”

    于是他对我们说:“沿着这座危岩再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因第六座桥全部断落在底下;假使你们的意思还要往前去,那末请你们沿着这座山脊走:

    附近有另一座危岩所形成的一条小路。

    昨天,比此刻迟五个小时,

    正是这里的这条道路

    断裂了以后的一千二百六十六年(7)。

    我派遣我的一些人到那边去

    看看有什么罪人出来吹风;

    跟他们一同去,他们不会靠不住。”

    他就开始说:“走出来,阿利乞诺和卡尔卡勃利拿,你也来,卡格纳左;让巴勃利祈亚带领你们十个。

    此外让利别珂珂走出,还有特拉吉纳左,长牙的雪拉托,格拉费阿根,法法来洛,和凶猛的路别根脱(8)。

    你们绕着沸腾的沥青巡逻一番;

    把这两位小心护送到那另一座危岩,它绵亘不断地横过那些溪谷。”

    我说:“哦!夫子,我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唉,假使你熟悉这条路,让我们

    不用护送者自行走去;我不希望护送!

    假使你像惯常那样地留神,

    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怎样磨牙切齿,皱眉弄眼地向我们显示恶意么?”

    他对我说:“我不希望你这样害怕;他们要磨牙让他们磨吧:因为他们是对那些被煮熬的罪人做的。”

    他们向左边的堤岸转弯过去;

    但是他们每一个先向他们的队长

    从上下齿间伸出舌头作为信号;

    而他从他的臀部做出一个号角声。

    【注释】

    (1)圣齐太是卢加的护神;“长老”是卢加的地方长官。这个长老据说是一个叫做马蒂诺·菩泰俄的人,死于1300年。

    (2)庞得洛·达蒂是那时候卢加的平民党的首领。这里用的是讥嘲的口吻,其实他是该城最大的贪官。

    (3)“圣像”是保藏在圣马蒂诺的教堂里的基督像,人民有灾难的时候常去向它乞灵。

    (4)塞淖河在卢加之北数英里。

    (5)见前面第九歌,在那里维吉尔说过他到过最底层的地狱。

    (6)1289年8月多斯加纳的归尔甫党人夺获了比萨人的城堡卡普洛拿。但丁自己也参与这次战役。

    (7)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耶稣死于中午,所以现在是早晨七时。关于耶稣到地狱后地震事见前面第十二歌。

    (8)这些有着奇怪的名字的“恶爪鬼”或许代表但丁在佛罗伦萨的市民中的敌人。他们百般诬蔑但丁贪污,把他放逐。

    地狱篇 第二十二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恶鬼的趣剧

    我以前曾见过骑兵拔营,

    开始进攻,举行检阅,

    和有时从敌人前撤退逃窜。

    阿累提诺人啊!我看到过你们的

    故土的骏马,粮草征发队的行进,马上比枪的冲击和竞驰,时而用号角,时而用钟(1),时而用鼓和堡垒的信号,时而用本地和外来的方法: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骑兵或步兵,

    或以陆地和星辰的标志定方向的船只,依着这么不可思议的号筒声行动。

    我们和那十个恶鬼同行:

    唉,可憎的同伴!但是,

    “在教堂里和圣徒一起,在酒店里和酒徒一起。”

    可是我的心思是在那沥青上,

    要看那断层的每种特性

    和那些在里面燃烧着的人。

    如同海豚用拱形的背

    向航海者做出信号

    要他们作好准备保全船只:(2)有的罪人就像这样地不时露出背来以减少他的痛苦,然后不到闪电一亮的工夫就隐匿不见。

    有如在一条狭沟的水边,

    青蛙站在那里只露出了口鼻,

    它们把脚和其他部分都隐藏起来:罪人们就像这样地在各处站着;但是当巴勃利祈亚走近时,他们立刻缩到沸水的底下。

    我看到,现在想到这事我的心还发抖,有一个罪人滞留着,正如有时候其他的青蛙都跳走了,有一只留下来。

    最靠近他的格拉费阿根钩住了

    他的沾满沥青的头发把他拖起,

    他在我看来就像一只水獭。

    我早已知道了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被挑选出来时我仔细注意了他们,当他们互相叫唤时,我听他们怎样叫。

    “路别根脱呀,你务必把你的脚爪插到他肉里去,剥他的皮!”

    所有那被诅咒的一伙同声高喊。

    我说:“夫子,假使你能够,

    请去问一问,那个落在

    他的敌人手中的可怜家伙是谁。”

    我的导师走近了他的身边

    问他来自什么地方;他回答说:

    “我生于那瓦王国。

    我的母亲送我去做一个贵族的奴仆;因为她嫁了一个下流的浪子,生下了我,那浪子耗尽了生命,荡尽了财产。

    后来我做良善的国王提菩尔德的家臣;在那里我就从事于受贿的勾当,我这罪恶在这沸水里得到清算(3)。”

    而雪拉托,从他嘴的两边伸出长牙就像从一只野猪的嘴里伸出的一样,使他感到有一只长牙在怎样咬他。

    老鼠来到了恶猫的中间;

    但是巴勃利祈亚把他紧抱在两臂中,说道:“在我叉住他时,你们站开!”

    他把脸孔转向我的夫子,说道:

    “假使你想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事情,趁别人还没有把他结果,再问下去。”

    导师因此说:“现在你说,在沥青底下其他的罪人中间你知道有拉丁人么?”他说道:“我刚才离开了一个罪人,他是在另一边的他们的邻人;但愿我仍旧和他浸在一起,那我就不怕脚爪或钩子了!”

    利别珂珂叫道:“我们忍耐太久了!”

    就用钩子钩住了他,一阵乱戳,

    戳去了下肢的一部分肌肉。

    特拉吉纳左,他也想要

    叉住在下面的腿;因此他们的首领露出可怖的脸色团团转着。

    在他们稍微被镇慑了之后,

    我的导师毫不延迟地问

    那仍旧在注视自己伤口的人:

    “你说你不幸离开了他

    而到岸上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回答说:“那是戈弥太法师,

    加勒拉人,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他把他主人的敌人掌握在自己手中,却把他们弄得没有一个不赞扬他:他拿到了钱,就把他们撤职,如他所说的不留一丝痕迹;在他其他的职务中,他不是一个不足道的,而是十足的受贿者。

    同他勾结在一起的是罗哥杜洛的

    唐·密舍尔·尚奇;在谈论

    撒地尼亚时他们的嘴舌不感到疲倦(4)。

    唉唉!看那另一个正在露齿而笑;我本想多说点话;但是我怕他正在预备抓我的头皮。”

    他们的大头目,当他转过身来

    向那溜动着眼珠预备要打的

    法法来洛时,说道:“你滚开,恶鸟!”

    那受惊的罪人重新开始说:

    “假使你要看或是听多斯加纳人

    或是伦巴人,我可以叫他们来。

    但是让这班恶爪鬼稍微退后一点,他们才不会惧怕受到报复;而我呢则坐在这地方不动,我虽是一个人,却会使七个人走来,只要吹一声口哨,我们中有谁出来的时候,我们惯于这么办。”

    卡格纳左听了这些话翘起了鼻子,摇着他的头,说道:“听他为了自己好跳下去而起的恶意吧!”

    满肚子都是阴谋诡计的他

    立刻回答道:“确实太恶毒了!

    当我替我的同伴策划更大的苦恼时。”

    阿利乞诺再忍不住了,

    却违反大家的意见说道:

    “假使你纵身跳下去,我不跟你下去,却要在沥青之上扇动我的翅膀;让我们离开高处,以堤岸做掩蔽,看你一个人能不能占我们的上风。”

    读者啊,你将听到新鲜的把戏!

    大家都掉转眼睛望着另一边,

    那个最不肯这么办的鬼却首先这么办。

    那个那瓦人选择了很好的时机;

    他站稳了脚跟后,马上就跳下去,而使自己摆脱了他们的恶意。

    每一个都为这罪过感到痛苦;

    但是那铸成这错误的恶鬼却感受最深;因此他奔窜而出,叫道:“你被捉住了!”

    但是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翅膀赶不上恐怖;那罪人已在下面;而他飞着,挺起了他的胸膛;这正像老鹰飞近的时候,野鸭突然潜入水底,他只能

    愤怒地,沮丧地飞回到天空。

    卡尔卡勃利拿对这把戏怒不可遏,老是飞着追他,希望这罪人逃脱了,可以引起一场争吵。

    当那受贿者隐没不见时,

    他把双爪转向他的伙伴,

    就在沥青之上和他扭打成一团。

    但那另一个真是一只鹞鹰,

    狠狠地抓住了他,于是他们两个

    就一同跌落在沸池的中央。

    沸池的滚烫立刻使他们松开;

    但是他们却飞不起来,

    因为他们的翅膀是牢牢地粘住了。

    巴勃利祈亚和别人一同哀伤,

    叫他们中的四个拿着全副钢叉

    飞到对面的岸上去;极其迅速地

    他们从两边降落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把钢叉伸向那粘住的一双,他们的皮肉早已被烫伤;他们这样乱糟糟时,我们就离开了。

    【注释】

    (1)在战场上,每个意大利城有自己的一辆车子,上面有钟,作为战役中的集合点。

    (2)这是但丁那时候民间流行的迷信:当海豚露出海面时,暴风雨即将来临。

    (3)这个说话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叫齐安保罗;他的事迹,除了但丁在这里所说的以外,就不详细。

    (4)撒地尼亚分成四个区域,即加格里利,罗哥杜洛,加勒拉和阿菩里亚,每个区域由一个法官管辖。戈弥太法师是加勒拉的法官尼诺·维司康蒂的大臣。戈弥太收受贿赂,纵容他所管的囚犯越狱逃走,因此被尼诺·维司康蒂判处绞刑。密舍尔·尚奇是恩齐俄王的主教。他在罗哥杜洛也做同样的勾当,约于1290年被他的女婿勃兰加·杜利亚所谋害。

    地狱篇 第二十三歌

    第八圈:第六断层。穿铅袈裟的伪善者沉默,单独,而且没有护送者我们前行,一个在前而一个在后;如同圣方济派的修道士走路一样。

    看到刚才的纷争

    我想到了伊索寓言中的

    青蛙和老鼠的故事:(1)

    假使仔细地把这两桩事情的

    开端和结束互相比较,

    那末它们就像“是呀”和“不错”那样吻合。

    如同一个思想从另一个思想产生,那时从我这思想产生另一个思想,使我的第一个恐惧加倍起来。

    我自己这样想:“这些罪人由于我们而受到了讥笑,我相信这种损害和愚弄一定使他们十分恼怒。

    假使他们的恶意再加上了愤怒,

    他们一定要追逐我们,

    比恶狗猛扑小兔还要凶横。”

    我已经吓得毛发直竖;

    我往后面仔细望着,说道:

    “夫子,假使你不迅速地

    把你自己和我隐藏起来,我怕

    恶爪鬼:他们已经在追赶我们了;我仿佛已经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说:“假使我是一面明镜,

    我反映你的外貌不会

    比反映你的内心更快。

    甚至现在你的思想已和我的思想

    渗透在一起,作用和面貌互相类似;我就把它们变成一个主意。

    假使那右边的堤岸那么倾斜,

    我们可以降到另一个断层的话,

    我们将避免那料想中的追逐。”

    他还没有把这个主意说完,

    我就看到他们在不远处

    张着翅膀飞来,一心要抓住我们。

    我的导师突然抱起我来,

    好像一个母亲为闹声所惊醒,

    看到她的身边烈焰熊熊,

    立刻抱起她的孩子奔逃,

    只顾到他而不顾到自己,

    甚至没有停下来穿上一件内衣;

    从那坚硬的堤岸的顶端,

    他仰身向下滑到那悬空的岩石,

    这岩石闸住了另一断层的一边。

    从水槽里流出去转动

    一座陆地磨坊的车轮的水

    在最靠近戽斗时也没有这么迅速,好像我的夫子滑下那堤岸,把我抱在他的怀中带走,像他的儿子而不像他的伴侣。

    他的脚还没有踏到下面的沟底,

    他们已到达在我们之上的山头;

    但是这并不使他恐惧:

    因为至高的“天命”已命定了

    把他们放在第五沟里遭受奴役,

    他们要从那里离开的权力已被剥夺。

    在那底下我们发现一群涂着彩色的人,他们以极其缓慢的脚步环行,哭泣着,神色显得疲乏而颓丧。

    他们穿着大袍,他们的眼睛面前

    遮着深的风帽,其样式就像

    他们为哥伦的僧人所做的一样。

    大袍的外面镀着金,使人目眩;

    但是里面都是铅块,那么沉重,

    腓特烈的铅衣比起来时像草一样(2)。

    哦令人疲倦的永恒的衣袍啊!

    我们又向左手转弯,和他们并行,密切注视着他们寂寞的哭泣;但是这班为他们的重负所累乏的人来得那么慢,我们每摆动一下腰部就碰到新的同伴。

    因此我对我的导师说:“请你留神看出一个因事迹或名字为人所知的人;我们向前走时请你向四面观望。”

    一个懂多斯加纳语的人

    在我们后面叫道:“请你们停步,你们在昏沉的空气中跑得这么快的人啊!

    或许你可以从我的口中听到你想问的事情。”

    我的导师就回过身去说道:

    “等一等,然后照着他的步子走。”

    我站着不动,看到两个人,

    他们的神色显得急急要和我在一起;但是那重负和狭路使他们行动迟缓。

    当他们走上来时,他们斜着眼睛

    望了我好久,不发一言;

    然后他们面对面私下说道:

    “这一个,看他喉咙的动作好像活人;假使他们是死人,凭什么特权他们可以不穿沉重的袈裟而行走?”

    然后他们对我说:“多斯加纳人呀,你来到了忧郁的伪善者的书院里!

    不要不屑于告诉我们你是谁。”

    我便对他们说:“在美丽的阿诺河边上,我在那伟大的城市里诞生和长大;我是带着我一向带着的躯体。

    但是你们,你们是谁,我看到

    顺着你们的面颊流下那么伤心的眼泪?

    在你们身上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刑罚?”

    他们中的一个答复我:

    “我们橙黄色的衣袍是用厚铅做的,以致秤锤把天平压得格格作声。

    我们是‘快活僧’,波伦亚人:

    我叫喀太拉诺,他叫罗特林哥;

    你的城市选了我们两人

    来维持和平,照惯例本来

    只选一人;我们的政绩怎样,

    在加丁哥一带还可以看出(3)。”

    我开始说:“僧徒们呀,你们的罪恶——”

    但是我不说下去,因为我看到

    一个罪人用三根木桩成十字形地钉在地上。

    当他看到我时,他全身扭动,

    连连吸气,吹动着他的胡子;

    僧徒喀太拉诺看到了这种情形,

    就对我说道:“你所注视着的

    那个被钉住的人向法利赛人献计:为了全民使一人受苦刑是最为得策(4)。

    你看到他赤裸着身体

    横躺在路上;而且要感受到

    每个走过的人的重量;

    在这道沟里受同样酷刑的有

    他的岳父,还有那议会的其他人物,这议会成为犹太人的祸患之根。”

    于是我看到维吉尔惊讶地

    望着那张开在十字架上的罪人

    那么可耻地受到永恒的放逐。

    后来他向那僧徒说出这些话:

    “但愿我的要求不会使你不快,

    如果你同意,请你告诉我们在右边有没有我们可从这里出去的路,而不必要那些‘黑天使’中的哪一个走来把我们从这深沟引导出去。”

    他这么回答:“比你所想象的更近,有一块岩石从环列的峭壁伸出来,架在所有那些残酷的山谷之上,除了在这里它是断的,没有穿过山谷:你们能够从它的废墟上攀登,这废墟在山边斜下去,在底下聚成石堆。

    导师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刻,

    垂着头,于是说道:“在那里

    叉钩罪人的人没有老实地说这条路(5)。”

    那僧徒说:“我以前在波伦亚听到人家说起魔鬼的许多罪恶;我特别听到他是撒谎者和撒谎者之父。”

    于是我的导师大步向前行走,

    他的神色显得稍微有些愤怒;

    因此我就离开那些背着重荷的幽灵,追随着他那可爱的双脚的脚印。

    【注释】

    (1)一只青蛙愿意把一只老鼠渡过水去,其实想要把它淹死。突然有一只鹞鹰飞下来了,把青蛙吃去,而那老鼠却逃走了。上面一歌中的齐安保罗比作老鼠,阿利乞诺比作青蛙,卡尔卡勃利拿比作鹞鹰。

    (2)腓特烈二世把犯叛国罪的人穿上铅衣,在火上熔化。

    (3)“快活僧”是叫做“圣马利亚骑士”的一个军事教派的讥称,建立这教派的目的是在调解两党的纷争和帮助弱者。在1266年,它的两个主要创建者,即归尔甫党人喀太拉诺和基伯林党人罗特林哥,从波伦亚召来,一同当佛罗伦萨的长官,原想他们可以用不偏的态度来改良政府。但是他们以伪善和腐败被指控,并被逐出佛罗伦萨——在骚乱中,加丁哥这区域完全受到破坏。

    (4)这是大司祭该亚法用计要害死耶稣向法利赛人所说的话。他的岳父名叫亚那。

    (5)玛拉珂达向维吉尔指路的事,见前面第二十一歌。

    地狱篇 第二十四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盗贼与蛇

    在一年的开初,当太阳

    在宝瓶宫底下调理自己的头发,

    而黑夜逐渐退到和白昼相等(1),当皓霜在地面上摹绘他的白姐姐的形象,但他的笔的硬性持续不久时(2),秣草不足的农民起身,观望,并看到田野全是一片白色;他因此拍了一下大腿,回到屋子里去,走来走去,

    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可怜人那样叹气;于是又到外边去,而恢复了希望,他已看到世界怎样在短时间内改变了面目;就拿起牧杖,把他的羊群赶出去喂草:夫子就像这样地使我沮丧,

    当我看到他的神色那么困惑;

    药膏也像这样迅速地搽好创伤。

    因为我们到达那断桥时,

    我的导师用那我最近在山麓下

    看到的和蔼的面容对着我。

    他先仔细地看了看那废墟,

    胸中有了成竹之后,

    张开了两臂把我抱起。

    好像一个一边工作一边计算

    而似乎永远事先有准备的人:

    就像这样,他在把我举到

    一块大石的顶上去时,又在看

    另一块碎石,说道:“现在爬到

    那上面去,但先试一试是否载得起你。”

    这不是给穿铅袍的人走的路;

    就是我们,他虽轻,我虽被推着前进,也几乎不能从这巉岩攀上那巉岩。

    而若不是这地方的上坡路

    比那另一地方的短些,关于他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被难住。

    但是因为那“恶囊”全部都向着

    那在最下面的圆井的入口倾斜,

    每座山谷的形势必须

    是一边高起而另一边低落;

    可是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地点,

    最后一块石头从那里崩裂开去。

    我爬上去时,我一点气力

    都没有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甚至,我一到那里就坐了下来。

    夫子说:“现在你应该从怠惰中

    摆脱出来,因为坐在绒毛上面,

    或是睡在被窝里的人是不会成名的;没有名声而蹉跎一生,人们在人世留下的痕迹,就像空中的烟云,水上的泡沫;因此起来吧!用那战胜一切战役的灵魂来战胜你的气喘,假使灵魂不和沉重的躯壳一起下沉。

    一架更长的梯子还需要爬登:

    走过了这些地方还不够;你若懂得我,那末起来吧,这对你有好处。”

    我就站了起来,在外表上装得

    并没有那么喘不过气来,而且说道:“走吧,因为我是有力而满怀信心。”

    我们顺那危岩往上爬去,

    它是崎岖,狭隘,难通行,

    要比先前的一座陡得多了。

    我一面走一面说话,免得显出懦弱;那时从另一道壕沟里传来了一个还不够形成语言的声音。

    我不知道它说的什么,虽然我

    早已爬到横跨在那里的拱桥的顶上;但是那说话的人似乎被激怒了。

    我转身下望;但我这活人的眼睛

    因那黑暗而看不到深底;

    我就说道:“夫子,请你设法

    走到那另一座环带去,

    让我们走下 这座石壁:

    因为正如我听而不懂,

    我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道:“我要给你的回答

    只是行动:因为一个恰当的要求

    应该随之以默默的工作。”

    我们走下桥去,来到这座桥

    和第八堤岸相接合的桥头;

    于是那深沟在我的眼前现出:

    我看到里面有一群可怕的蛇,

    蛇的形状是那么怪异,

    甚至现在想起时,也会使我的血凝结。

    让利比亚(3)的沙漠不要再夸耀了;因为,虽然它产生了彻来特里,查克利,巴利亚,森克利和安费司比纳(4),却没有显出过这么多或这么可憎的灾殃,无论是全部伊索比亚(5),或是沿红海一带地方(6)也都比不上。

    在这残忍和最为可怖的蛇群中间

    赤裸和惊骇的灵魂在奔驰,

    没有希望得到藏身洞或隐形石。

    他们的双手被蛇给反缚在背后;

    这些蛇的首尾穿过他们的腰部,

    而在前面盘绕起来成为结子。

    看呀!向着靠近我们河岸的

    一个灵魂,一条蛇直跃而起,

    咬穿了他的颈项和肩头相接之处。

    还不到写完“o”或“i”的工夫,他就着上了火燃烧起来,然后倒下去,全部化为灰烬;在他这样地焚化在地上之后,那灰末又自行结合了起来

    而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形状:

    如伟大的哲人所宣说的,

    凤凰在活到五百年的时候

    就像这样地焚化和再生;

    它生前不食草木或五谷,

    只饮乳香和豆蔻的流汁;

    松香和没药是它最后的尸衣。

    如同一个人跌倒而不知道怎样会跌倒,是由于把他拖在地上的恶鬼的力量呢,还是由于把人绊住的其他障碍;(7)当他站起来时,他定睛向四周观望,因他所经过的极大的痛苦而完全怔住了,一面观望一面呻吟:那罪人站起来时也像这样。

    上帝的权力啊!哦多么严厉啊,

    你在惩罚中像雨点般洒下这种打击!

    导师便问他是谁;他就此

    回答说:“在不久之前,我

    从多斯加纳落进这凶险的峡谷。

    我喜爱畜牲的生活,不喜爱人的生活,我真是一条骡子;我是野兽,名叫凡尼·甫齐(8);彼斯托雅是和我相称的兽窝。”

    我对导师说:“告诉他不要动;

    问他什么罪恶把他抛到这下面,

    因为我曾看到他是一个凶暴好杀的人(9)。”

    那罪人听到了并不装佯;

    却把他的内心和外貌对着我,

    显出一种满面羞惭的神情;

    然后他说:“给你在这里

    看到我凄惨的景况,这比我

    从人世被捉来时更使我痛苦。

    我不能拒绝你所问的:

    我被判罚在这么低下的地方,

    因为我盗窃了圣库里的美丽的器具;而又把这罪过推到别人身上。

    但是为了使你不因看到这景象而喜悦,假使你竟离开这幽冥的境界,张开你的耳朵听我来预言吧:彼斯托雅先因驱逐黑党而人口稀疏;然后佛罗伦萨要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

    战神从玛加拉山谷带来一阵火的烟雾,这阵烟雾卷在浓密的云层里,并且以一种狂风暴雨之势一个战役将在彼西诺的田野上进行;这个战役将突然拨开云雾,而每个白党人将因而受伤(10)。

    我说这话是要使你悲痛。”

    【注释】

    (1)太阳在宝瓶宫是在1月21日和2月21日之间,那时昼夜逐渐相等。

    (2)霜比雪(“白姐姐”)融化得快。

    (3)利比亚是罗马帝国在北非洲的省份,这里泛指非洲。

    (4)这些是毒蛇的名字。

    (5)伊索比亚是古代在埃及之南的非洲的地区。

    (6)“沿红海一带地方”指阿拉伯。

    (7)但丁在这里似乎在描写一个患癫痫病者。

    (8)凡尼·甫齐是彼斯托雅的一个黑党党人。他于1293年与两个帮手,盗窃了圣齐诺教堂的财宝。真正的罪犯有一年没有被侦察出来,可是在这期间好几个无辜者被牵连入狱,有一个被绞死。

    (9)愤怒者应被抛入斯提克斯,强暴者则应被抛入火雷哲桑。

    (10)凡尼·甫齐预言白党即将遇到的祸患。1301年5月,那时在佛罗伦萨掌握主权的白党,把黑党从彼斯托雅逐出。11月,黑党得到瓦罗亚的查理的援助,进入了佛罗伦萨,并于1302年4月把白党逐出,因此使那城市“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彼斯托雅现在成为白党在多斯加纳的最后集合点,直到玛加拉山谷的领主摩罗洛·玛拉斯比那的胜利最后打破了他们的希望。“彼西诺的田野”指彼斯托雅的邻近地方。

    地狱篇 第二十五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五个盗贼的变形在他的言语结束之后,那盗贼举起双手,用手指做出侮辱的姿势(1),叫道:“你受着吧,上帝,因为我是准对你的!”

    从这时候起蛇成了我的朋友;

    因为其中的一条立刻把他的颈项

    盘绕起来,仿佛在说:“你不要再说话!”

    又有一条盘绕他的双臂;

    它又把他缚住,牢牢地在前面绞紧,以致他一动也不能动。

    唉,彼斯托雅!彼斯托雅!既然你在作恶上超过了你的子孙,你为什么不注定自己化为灰烬而不再存在呢?

    通过地狱所有黑暗的环层,

    我没有见过哪个幽灵对上帝这么骄横,甚至那在底比斯从城墙上倒下的人(2)也没有这样。

    他不再说一句话就逃走了;

    我看到一个半人半马兽充满着愤怒跑来叫道:“那个骄横的东西在哪里?”

    我确实相信他在后臀上面,

    直到人的形状开始的地方所缠的蛇,就是马来玛(3)地方的蛇也没有这么多。

    一条飞龙张开了翅膀,

    停在他脖颈后的肩膀上;

    它碰到谁就把谁点上火。

    我的夫子说:“那是加克斯(4),他在阿文丁山的岩壁下时常使得血流成河。

    他不和他的弟兄们走一条路(5),因为他狡猾地盗窃了在他附近的大批牛群中的牛:在赫叩利斯的棍子下他停止了他的不端行为,他或许打了他一百棍;可是他连头十棍都没挨满就死了。”

    当他这样说时,那半人半马兽跑了过去,在我们下面又走来了三个幽灵,我和我的导师都没有注意,直到他们叫出:“你们是谁呀?”

    我们的故事就因此停顿,

    我们于是专门注意他们(6)。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正如平常

    偶然会发生的那样,恰巧一个人

    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的必要,

    他说:“齐安法滞留在哪里?”

    我为了要使我的导师也能注意,

    把一个手指放在从下颏到鼻子的地方。

    读者啊,假使你现在不易相信

    我要说出的东西,这是不足怪的:因为我虽亲眼看见,也难以相信。

    当我继续注视着他们时,看呀!

    一条六脚蛇在一个幽灵面前

    直蹿而上,完全纠缠在他身上。

    它用中间的两脚抱住他的肚腹,

    用前面的两脚抓住他的双臂;

    然后用牙齿咬住了他的面颊。

    它把后面的两脚顺着他的两腿伸去;然后把尾巴放在那两腿之间,而向上钩到他的腰部后面。

    从没有过茑萝像那样地盘绕

    一棵树,如同那可憎的怪物

    把自己的肢体和另一个的交缠在一起;然后他们粘合起来,像熔蜡一样,并混合了他们的颜色;这一个或那一个现在都不像先前的模样:正如在纸上一种焦黄的颜色还没有变黑而在火焰之前卷去,而白的颜色渐渐消失。

    另外两个在旁观望,各自叫道:

    “天呀!阿格内洛,你变成什么样了!

    看呀,你已经既不像两个,又不像一个!”

    两个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

    那时在我们看来两个模样

    合成了一个脸孔,而各自消失。

    由四条东西做成了两条手臂;

    大腿和小腿,肚腹和胸膛,

    都变成了从未见过的肢体。

    原来的形状完全在它们里面消失:那邪恶的形象,两个都像,又一个都不像;它就这样地慢步走开。

    如同在酷暑天的猛烈的阳光下

    从篱笆到篱笆穿行的蜥蜴

    在越过道路时显得像一道闪电,

    就像这样,一条像胡椒末一样

    青黑色的小蛇,怒冲冲的,

    向着另外两个幽灵的肚子窜去。

    它向他们中的一个扑去,

    穿通了他那我们最初吸取养料的部分;然后倒下去直挺在他面前。

    那被穿通的盗贼注视着它但不说什么;甚至两脚也不动一动,只是打着呵欠,仿佛睡眠或寒热来到了他身上。

    他看看蛇,蛇也看看他;

    一个从伤口里,另一个从嘴巴里

    猛喷烟雾,他们的烟雾相接。

    现在让卢甘沉默吧,不要再讲

    可怜的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的故事;(7)等着听我现在要说的话。

    让奥维德关于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8)也保持沉默:假使他在诗中把前者变成蛇而把后者变成泉水,我不妒羡他;因为他从没有使得两个造物这样面对着面地变化,以致两个形体都准备互相变换实质。

    他们像这样地相互应合,

    那蛇把尾巴裂成了一把叉,

    那受伤的幽灵把脚并拢。

    接着大腿和小腿那么互相

    贴合起来,不一刻他们的接合处

    就不留一丝可以辨出的痕迹。

    双分的尾巴取得了

    那在另一个身上消失了的形状;

    它的皮肤变得柔软,另一个的变得坚硬。

    我看到了两臂在腋下缩进,

    那畜牲的两只短脚

    随着那两臂的缩短而伸长。

    然后那两只绞在一起的后脚

    变成了人所隐藏的器官;

    那可怜的家伙从他那里伸出两只脚来。

    当烟雾用一种新的颜色

    把他们两个都遮掩起来,在一部分生出头发,在另一部分削去头发时,一个直立起来,而另一个倒伏下去,但不因此转动他们凶恶的眼光,在这之下他们互相交换了面容。

    站起来的一个把面孔缩到鬓骨去;由于过多的骨肉聚到了那边,从光滑的面颊上冒出了两只耳朵;那没有缩到后边去而留下来的部分,则以多余的骨肉形成一只鼻子,并把嘴唇放大到一个适当的尺寸。

    那平躺着的一个,伸出他的

    变尖了的面孔,把耳朵缩到头里去,好像蜗牛把触角缩进壳一样;他的舌头,先前是完整而能说话的,也自行裂开了;那另一个呢,分裂的舌头重新合起;烟雾现已消散。

    那已变成畜牲的魂灵,

    沿那山谷嘶叫着逃去,而那另一个却在它后面说着话和飞溅着唾沫。

    然后他掉转新生的肩膀对着它,

    而向那另一个说:“布索将要

    像我一样地沿着这条路爬行!”

    这样我看到了第七条沙囊变化

    而又变化;假使我的笔在这里

    走入迷途,让这新奇成为我的理由。

    虽然我的眼睛有些迷乱,

    我的心里也有些惊慌,

    那些魂灵不能这么偷偷地逃走,

    我已清楚地认出了普祈俄·齐安该托:在那首先来的三个伴侣中单单只有他没有变化;另一个是你,加维尔啊,因他而哀痛的人(9)。

    【注释】

    (1)这个侮辱的姿势是把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2)指卡巴纽斯(见上第十四歌)。

    (3)马来玛是沿多斯加纳海岸的沼泽地带,多瘴气。

    (4)加克斯是一个怪物,住在阿文丁山的一个山洞内,以盗窃著名。有一次他把赫叩利斯从吉利翁盗来的牛拉了几只到自己的山洞里,因此为赫叩利斯所杀。

    (5)“他的弟兄们”指半人半马兽,他们是在守卫施行暴力者(见第十二歌)。

    (6)下面但丁要描写一幕异常奇特的景象。这是由五个佛罗伦萨贵族的幽灵演出的,他们生前都是以盗窃而生活。他们是阿格内洛,布索,普祈俄,齐安法和弗兰彻斯科。头三个出现的时候是人的形状。齐安法是一条六脚蛇,他纠缠在阿格内洛身上,和他合成一个怪物。最后出现的青黑色的小蛇是弗兰彻斯科,他使布索失去了人的形状,而变成一条蛇。只有普祈俄没有变化。

    (7)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是伽图军队里的两个兵士。他们在利比亚的沙漠上行军时,为毒蛇所咬,结果萨倍勒斯化为一摊像污水那样的东西,而纳西丢斯则肿得使他的盔甲都裂开了。

    (8)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的变形,见于奥维德所著的《变形记》。

    (9)第五个精灵弗兰彻斯科为加维尔(阿诺河上游的一个村庄)的人所杀,但是他的同族人把所有的凶手一起处死。

    地狱篇 第二十六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恶谋士:尤利西斯佛罗伦萨,你快活吧,既然你是那么伟大,你张开翅膀翱翔于陆地和海洋之上,你的名声又在地狱中传扬开来!

    在盗贼中我发现了五个是你的市民;我因此感到莫大的羞辱,可是你不会从而得到无上的光荣。

    但若是将近清晨时能梦见真实,

    你不久就必感到普拉托(1),

    不必说他人,对你所寄的希望。

    假使事情已经降临,不会算是过早;就让这样吧!既然不得不如此:我年纪越大这事就越使我忧虑。

    我们离开了那里;我的导师顺着

    我们先前下去所走的那些边石造成的台阶重新上去,并把我也拉了上去。

    我们在危岩的齿形和支脉中

    走我们的孤寂的行程时,

    脚不用手的帮助就不能速进。

    我那时悲痛,现在我回想

    我那时看到的景象时还是悲痛;

    我比平常更要约束我的天赋,

    深怕它奔驰于没有“美德”指导的地方;这样,假使仁慈的星辰或更高的天恩已给了我美好的东西,我就不致丧失它。

    如同在照亮世界的他把脸孔

    向我们显露得最多的季节(2),在那苍蝇让位给蚊蚋的时候,在小山上休息的农夫看到他或许在那里采集葡萄或耕耘的下面的山谷里有无数的萤火虫:

    当我来到现出沟底的地方时,

    我就看到第八断层的全部

    也有那么多的火焰在闪闪发光。

    如同那个由熊替他复仇的人

    看到以利亚的兵车刚离地时,

    那些骏马直立起来向天空驰去,

    快得使他眼光跟不上,

    使他辨不清任何东西,

    只见一团火像一朵小云向上直升:(3)那些火焰也像那样顺着深沟移动,所有的火焰却没显出所卷去的东西,可是各个火焰都窃走了一个罪人。

    我站在桥上,探身出去观望,

    假使我不先攀住了一块岩石,

    我不给人家推也会坠落下去。

    导师看到我这样凝视着,

    说道:“在那些火里的是幽灵;

    每个幽灵都卷在燃烧他的火里。”

    我回答说:“夫子,我听了你的话感到更为明确;但是我已经看出是这样,而且已经想要对你说:那团向我们飞来的火,火头分开,就像从挨丢克利斯和他的兄弟并葬的火葬堆里升起的火(4),那里面是谁呀?”

    他回答我:“在那里面受着苦刑的是尤利西斯和代俄密特;他们这样地一起在火刑中奔跑,好像以往在暴怒中奔跑;他们在火焰中还为木马藏兵之计呻吟,那一计骗开了城门,罗马人的高贵的始祖不得不从那里逃出;(5)他们在火焰里悲叹黛达弥亚在死时还因之为阿基利而悲痛的诡计;(6)在那里他们为巴拉斯的神像而受惩罚(7)。”

    “假使他们在那些火里能够说话,”

    我说道,“夫子!我恳求你,

    而且我千万恳求你,

    请你容我等到那两角的火焰

    来到这里;你看到我

    多么迫切地弯身向着它。”

    他对我说:“你的恳求值得

    深深的赞扬,因此我答应你;

    但是你一定要缄口不言。

    让我说话:因为我已料到

    你的愿望;由于他们是希腊人,

    他们或许会蔑视你的言语。”

    在那火焰来到了时间和地点

    似乎对我的导师都适合的地方,

    我听到他说了这样的话:

    “哦你们卷在一团火中的两位啊!

    假使我在生时对你们有些价值,

    假使我在人世写那‘高尚的诗篇’时对你们多少有些价值,你们不要动;而让你们中的一位说出自己在迷途之后,死在何处。”

    那古火焰的较大的角

    开始摇摆起来,喁喁说着,

    正如一支和逆风搏斗的火焰。

    于是,好像说话的舌头,

    那火头摆来摆去,

    发出一个声音,并且说道:

    “瑟西在靠近加厄太的地方

    (那时伊尼阿还没有这样称呼它)把我留住了一年多后(8),我离开了她,对我儿子的溺爱,对我年迈的父亲的敬重,那该使彼尼罗彼高兴的应有的爱(9),都征服不了我心中所怀的要去获得关于世界,关于人类的罪恶和美德的经验的那种热忱;我就乘着仅有的一条船,

    带了没有离弃我的不多的人,

    开始航行于辽阔的深海之上;

    我一直到西班牙,一直到摩洛哥

    还看到两边的海岸;也看到

    撒地尼亚和其他四面环海的岛屿。

    我和我的伴侣都变得年老而迟钝了,当我们来到那狭隘的关口,赫叩利斯曾在那里建立了标志(10)阻止人们再冒险前进;在右边,我经过了塞维尔;(11)在左边,我早已经过了修达(12)。

    我说道:‘弟兄们哟!你们历尽

    千辛万苦到达了西方,

    现在你们的生命已很短促,

    你们活着的时间也已有限,

    所以你们中不要有人不愿意

    去经历那太阳背后的无人之境。

    想一想你们的出身;你们不是

    生来去过野兽的生活,

    而是要去追求美德和知识的。’

    我用这段简短的言语使得

    我的伴侣们那么地渴望这航程,

    我那时简直阻止不了他们;

    然后,把船首掉转过来向着早晨,我们把我们的桨当做翅膀去作那愚蠢的飞翔,总是偏左前进。

    黑夜已看到了另外的一极

    和那里所有的星辰;我们这一极

    是那么低,它还没有从海面升起(13)。

    自从我们驶上了这险恶的航程,

    月亮底下的光已重明了

    五次,也已晦暗了五次,

    那时我们面前显出了一座山,

    因渺远而朦胧;在我看来

    它是我生平见到的最高的山。

    我们欢欣,可是不久欢欣变成了悲哀;因为那新现出的陆地起了一阵风暴,并且狂吹着我们船只的前部。

    风暴使我们的灌满着水的船只

    旋转了三次;到了第四次,

    使船尾翘起,船首下沉,

    这正如天意,直到海水把我们淹没。”

    【注释】

    (1)普拉托是普拉托的尼古拉斯主教。他于1304年由教皇本尼提克特派到佛罗伦萨去调解敌对的党派。他的努力都失败了,他就把该城处于教会禁令之下。不久后当地发生的灾祸,例如一座桥的倒塌和大火灾等,据说都是由于教会的诅咒所致的。

    (2)这里指白昼最长的夏季。

    (3)以利沙看到以利亚乘火的兵车升天以后,就上伯特利去。有些童子从城里出来戏笑他,叫他秃头。他咒诅他们,就有两个母熊从林中出来,撕裂他们中间四十二个童子(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

    (4)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两个儿子,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互争皇位的继承权。这个争夺产生了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在一次战斗中这两个兄弟互相杀死。他们的仇恨至死不衰,因为,就连他们的火葬堆上冒出的火也是分裂的。

    (5)在希腊人攻打特洛伊时,尤利西斯设计造了一只木马,里面藏了好多希腊人。并由赛农向特洛伊人游说:这只木马是抵偿被盗去的巴拉斯神像的。特洛伊人信以为真,就把木马拖到城中,半夜时分,赛农把希腊人从木马中放出来,因此希腊人占领了特洛伊,伊尼阿(罗马人的始祖)同他的军队不得不退到城外。

    (6)黛达弥亚与阿基利相爱,并且生下了一个儿子。尤利西斯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诱劝他到特洛伊去参加战争,因之黛达弥亚悲伤而死。

    (7)据说特洛伊的命运是系于巴拉斯的神像的,但这神像却为尤利西斯所盗走。

    (8)瑟西是住在挨依亚岛上的一个女巫。尤利西斯漂到这个岛上时,给她留住了。加厄太是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城镇,据传说,伊尼阿是用他乳母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城镇的。

    (9)尤利西斯的父亲名雷厄提斯,他的妻子名彼尼罗彼,他的儿子名塔尔玛丘斯。

    (10)这被称为“赫叩利斯的圆柱”,位于直布罗陀海峡的两边。在古代和但丁的时代,这地方被认为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1)塞维尔,西班牙安达卢齐阿的一座城,位于高达尔奎弗河的左岸。但丁认为这地方标志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2)修达,北非洲摩洛哥的一个城市,在直布罗陀的对面。

    (13)这就是说,已过了赤道。

    地狱篇 第二十七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与菩尼腓斯教皇那火焰在停止了说话之后,竖立起来不出声了,它得到了可爱的诗人的准许就离我们而去;那时候在它后面的另一个火焰(1),以它里面发出的杂乱的声音,使得我们的眼睛转向它的顶部。

    如同那西西里的公牛最先

    发出的是那个用他的工具把它

    铸造出来的人的哭声(他应得如此),然后不断发出受难者的声音,所以它虽然是黄铜制成的,却仿佛为痛苦所刺穿似的:(2)就像这样,那些凄厉的话在开始时不能从火里找到出路或出口,就变成了它的语言。

    但是当这些话向上通过尖端

    找到了出路,并使它震动,

    有如舌头在言语通过时震动一样时,我们听到这火焰说:“你啊,我的声音为你而发!你刚才用伦巴语说,‘现在去吧,我不再强求你什么’;(3)虽然我来得或许迟了一些,请你别惮烦停下来和我说话,你看我虽然燃烧,我并不惮烦。

    倘若你是刚从那可爱的拉丁国土(4)(我就是从那里带来了我的一切罪恶)坠落到这昏暝的境界来的,请告诉我罗曼亚人在和平还是在战争中,因为我是那边山岳中的人,在乌俾诺与台伯河从那里发源的高山之间(5)。”

    我仍旧弯身向下热切地倾听,

    我的导师拍了拍我的身侧,说道:“你说话吧;这是一个拉丁人。”

    已准备好了回答的我

    毫不延迟地开始说道:

    “哦隐藏在那下面的魂灵呀!

    你的罗曼亚在她暴君们的心中

    现在和以往没有一天不怀着战争;但在我刚离开那里时并没有公开的战争。

    拉温那屹立着,正如好多年来屹立着一样:波伦太的‘鹫鹰’在它上面伏窝,所以他的翅膀掩盖了塞维亚(6)。

    那城市不久前经受了长期的考验

    并使法兰西人成为血腐的尸堆,

    现在自己又在‘绿爪’的统治之下(7)。

    对蒙太雅加以毒害的

    味罗启俄堡的老獒和小獒,

    在他们惯常的地方张牙舞爪(8)。

    拉蒙尼和圣太诺附近的那两座城市正由白色兽窝的‘小狮’治理,他从夏到冬改变他的党籍;(9)那个一边沿着萨维俄河的城市,正如它横在平原和高山之间,它在专制和自由之间过生活(10)。

    现在我请求你,告诉我们你是谁;不要比有人对待你那样更冷酷,你的名声才好保持于人世而不坠。”

    那火焰像先前一样吼叫了一阵之后,它把它的尖顶前后摆动,然后发出了这样的言语:“假使我先前想到了我是在向一个能够回到人间去的人答话,那末这个火焰就不会再摇动了;但是既然没有人能从这深渊活着回去(假使我听到的是真话),我就不怕出丑向你回答。

    我原先是一个武人;后来做了束绳僧(11),希望这样束上绳子之后能赎罪补过;我的希望一定会完全实现,若不是为了那‘大祭司’(12),愿灾祸降临他!

    他把我带回到我最初的罪恶;

    怎样和为什么,我愿你听我说。

    当我带着我的母亲给我的

    骨和肉的形体时,我的行为

    不是狮子的,而是狐狸的行为。

    什么狡猾阴险的手段我都熟悉,

    并且把它们使用得那么巧妙,

    我的名声传到了天涯海角。

    当我发现自己已经达到了

    我的年龄的那个时期,每个人

    都应该落篷收索的时候,

    以前令我喜欢的东西此刻使我悲痛;我怀着悔恨和忏悔的心情做了教士;唉可怜!这本来可以于我有益的。

    那新的法利赛人之王——

    在靠近拉泰朗的地方进行战争,

    不是和萨拉森人或是犹太人作战;因为他的每个敌人都是基督徒,既没有一人去征服过阿克利,也没有一人在苏丹的国土经商过——(13)毫不顾到自己的‘高位’或是‘圣职’,也不顾到我的那根使束着它的人变得消瘦的‘绳子’。

    却好像康士坦丁在苏拉克脱山中

    访寻到西尔维司脱洛来医治

    他的癞病(14),这个人把我当作名手召我去医治他的骄傲的热病;他要求我贡献谋略;我保持沉默,因为他的言语好像醉汉说的。

    然后他对我说道:‘你心中不要疑惧;我现在就免你的罪,你指教我怎样行动才好把帕内斯脱留诺夷为平地(15)。

    天国之门我都能启闭,

    那是你知道的;因为我有两把钥匙,可是我的前任都不加重视。’于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议论逼得我认为默不献策最为不利,我就说道:‘父亲!既然你洗除

    我现在一定会坠进去的罪恶,

    宽宏的允诺和不多的践诺

    会使你高踞宝座获得胜利。’

    以后,在我死后,圣方济曾来要我;但是‘黑天使’中的一个对他说:‘不要带走他;不要使我受到损害。

    他必须降落到我的奴仆中间去;

    因为他献出奸恶的计策,

    从那以后我抓牢了他的头发;

    因为不忏悔的人得不到免罪;

    对于一件事情不可能一面忏悔

    一面又冀求,那矛盾就不允许。’可怜啊!我是多么吃惊,当他抓住我,对我说道:‘也许你并不认为我是一个逻辑家吧!’他把我带到了迈诺斯那里,迈诺斯把尾巴在他那可怕的背上绕了八圈(16),然后大怒地咬住尾巴,说道:‘这是一个到盗窃之火去的罪人’;因此我就坠落在你所看到的地方;穿着这样的衣服行走时,我心中悲痛。”

    当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言语时,

    那火焰无限悲痛地离去了,

    扭动着并摇摆着它的尖角。

    我同我的导师继续前行,顺着危岩向上走到那另一座横跨深沟的拱形桥,在那里受到报应的都是那些散播不睦之种而获到罪恶之果的人。

    【注释】

    (1)这是归多,蒙番尔脱洛的伯爵(1223—1298),他1274年成为罗曼亚基伯林党的首领。

    (2)培利勒斯为西西里的暴君法拉利斯造了一只铜牛,准备把囚犯放在里面烤死,他们临死前发出的哭声使人听了,仿佛像牛叫的声音。但是第一个作试验的却是培利勒斯自己。

    (3)这是在本歌第三行里提到的维吉尔所说的话。

    (4)“拉丁国土”即意大利。

    (5)归多是蒙番尔脱洛人。蒙番尔脱洛位于乌俾诺(意大利中部城市)和珂洛纳洛山(台伯河就从这山发源)之间。

    (6)拉温那和塞维亚在1300年是由归多·凡启俄·达·波伦太统治。这家族的纹章上有一只鹫鹰。塞维亚在拉温那之南12英里。

    (7)这是指福里城,该城在拉温那西南20英里。在1282年,罗曼亚的伯爵阿彼亚的约翰率领了法兰西人的军队攻夺该城,但为归多·达·蒙番尔脱洛所败。在1300年,福里是在西尼巴尔杜的统治之下,他的家族的纹章是绿的狮子。

    (8)“老獒和小獒”指里米尼的玛拉台斯太和他的儿子玛拉台斯蒂诺。昧罗启俄是他们居住的城堡。蒙太雅是里米尼基伯林党的首领,于1295年为那“老獒”所拘囚,后来为那“小獒”所处死。

    (9)梅纳尔杜统治法英萨(位于拉蒙尼河边)和伊摩拉(近圣太诺河)。他家族的纹章是白底蓝狮。他在北方是一个基伯林党人,但是支持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夏”代表南方,“冬”代表北方。这是指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萨西拿。

    (10)这城市在亚平宁的山脚下,位于福里和里米尼之间。那时候这城市由最高法官所统治(“自由”),到了1314年由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所统治(“专制”)。

    (11)“束绳僧”是圣方济教派。

    (12)“大祭司”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

    (13)教皇菩尼腓斯八世(“新的法利赛人之王”)与住在拉泰朗宫(在但丁时代教皇住于罗马的拉泰朗宫)附近的珂隆那家族有世仇,长期械斗。他不去和异教徒作战,只是和基督徒斗争。“萨拉森人”在中世纪指阿拉伯和回教民族。阿克利是叙利亚的一个城市和海口,始终在基督徒的手中,但在1291年为萨拉森人所占领。“苏丹的国土”指埃及。

    (14)“康士坦丁”指罗马皇帝康士坦丁大帝。据传说,他把隐于苏拉克脱山中的西尔维司脱洛教皇找出来医治他的癞病。

    (15)帕内斯脱留诺是在罗马东25英里的重镇。珂隆那家族因惧菩尼腓斯八世的威力,自罗马退到那地方。

    (16)迈诺斯规定罪人进地狱的哪一圈,见前面第五歌。

    地狱篇 第二十八歌

    第八圈:第九断层。散播不睦者

    即使用不受羁束的言语,

    即使反复讲述,有谁能够充分说出我现在所看到的流血和创伤呢?

    不论哪个人都一定会失败,

    因为我们的言语和我们的记忆

    没有足够的容量来包括这么多的事物。

    假使把所有那班人都聚拢来,

    他们昔时在亚浦利亚(1)的

    不幸的土地上因流血而悲恸,

    或者由于特洛伊人之故(2),或者由于那长期的战争之故(这次战争,如不误的李维所写的,掠得了巨量指环);(3)加上那些因抵御劳伯脱·归斯卡特而身受打击之痛的人;(4)加上那些人,他们的白骨还堆集在齐彼拉诺,在那里每个亚浦利亚人都显出不忠;(5)还有老阿拉杜在那里不用武器而征服的泰格利珂左;(6)假使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戳穿,另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斩去:都不能和第九断层的惨状相比。

    甚至一只脱落了底板或侧板的水桶也没有像我看到的一个幽灵裂得那样宽,他从下颏裂开到那放出最丑恶的声音的部分:在他的两腿之间悬着肚肠;脏腑和那把吞进去的东西排泄出来的臭囊都露在外面。

    当我站在那里全神注视着他时,

    他望着我,用手打开他的胸膛,

    说道:“请看我怎样撕裂自己的!

    请看穆罕默德多么残缺不全呀!

    阿里(7)流着泪在我前面行走,他的脸孔从下颏裂开到发额;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其他的人在他们生前都是诽谤和宗派论的散播者;因此他们是这样裂开着。

    一个‘恶鬼’就在我们背后,

    他把我们分割得这样残酷,

    当我们顺着这阴惨的道路绕了一圈时,他的刀锋要重新加在我们每人的身上;因为不论哪个人再走在他的面前时,他的伤口就已愈合了。

    但你是谁,你在危岩上沉思,

    或许是为了迟迟不去领受

    依你的罪状所判处的刑罚?”

    我的导师回答道:“死还没有临到他;也不是罪恶使他来受苦刑;但是为了给他充分的经验,已经死了的我应该引导他从一环到一环走遍地狱,

    这是实在的,正如我现在对你说话一样。”

    一百多个幽灵听他说话时,

    在那深沟里停下来望着我,

    由于惊奇而忘却了他们的苦痛。

    “那末,好吧,或许不久就将看到‘太阳’的你,请你对陀尔西诺师傅说(8),假使他不急于要跟我到这下面来,要他多多储备粮食,免得受到雪灾,让诺瓦拉人取得胜利,不然他们是不能轻易取得的。”

    在举起一只脚要走去的时候,

    穆罕默德对我说了这些话;

    然后他把脚落到地上而离去。

    另外一个,他的喉咙给戳通,

    从鼻子向上到眉额的地方都给削去,而且只有一只耳朵的,同其余的幽灵站在那里惊奇地注视,先于他们打开了他的外面各部分都是通红的喉管,说道:“你呀!没有被判罪的人,除非面貌的过分相像欺骗了我,我曾在上界的拉丁国土看到过你;假使你回去看到从弗彻利倾斜到玛加菩的那片美丽的平原,请你记起比尔·达·密地齐那(9)。

    并且告诉法诺的两个高贵的人士,告诉归多先生和安吉莱洛先生,除非我们这里的预见是错误的,他们将要因一个残酷的暴君的阴谋被人从他们的船上抛下去,而在嘉托力加附近溺死(10)。

    在居伯罗和玛约喀两岛之间,

    纳不穹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罪恶(11)——就是海盗式的希腊人也没有这样做过。

    这个只用一只眼睛来看的叛贼(12)(他所统治的地方是这里和我在一起的一个人但愿不曾见过的)要使他们两人来和他谈判;然后他的行动使他们不需要再为甫喀拉岬的风而发誓或祈祷了。”

    我就对他说:“假使你要我把你的消息带到人间去,指给我看并向我说明那个懊悔看见那个地方的人是谁。”

    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

    一个同伴的下巴上;把他的嘴

    打开之后说道:“就是他(13),他不说话;这个被放逐者消除了恺撒心里的怀疑,他断言,在已有准备的人,拖延总是有害的。”

    哦,从前说话那么大胆的居利俄,现在喉咙里割去了舌头,在我看来似乎是多么沮丧呀!

    一个两只手都被斩去的幽灵

    在昏暗的空气中举起断臂

    以致流出来的血沾污了他的脸孔,说道:“你也会记得莫斯加,唉唉!

    我曾说过:‘做过的事不能后悔!’这句话成为多斯加纳人民的祸种(14)。”

    “愿你灭种亡族!”我接着说,

    他听了痛上加痛,就走开了,

    好像一个苦恼的和疯狂的人。

    可是我留在那里观望那队伍,

    而看到一件没有更多的证据

    我甚至不敢讲出来的事情;

    若不是良心,那个使一个人

    披起自觉的纯洁之铠甲

    而坚强起来的好伴侣,又使我安心。

    当然我看到了,并且现在还似乎看到,当那可怕的一群中其他的幽灵在行走时,一个无头的躯干也在行走。

    他提着那割下来的头的头发,

    头在他手中像一只灯笼般地摇动着;而且望着我们说道:“哎唷!”

    他替自己把自己做成一只灯笼,

    他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

    怎么能够这样,只有安排这回事的上帝知道。

    当他正在我们石桥的脚下时,

    他提着头把臂膀高举起来,

    使他说的话我们能够听到,

    说的是:“现在且看这痛心的刑罚吧,活着来看亡灵的你啊;看看有没有和这一样厉害的刑罚!

    为了你可以带去我的消息,

    你要知道我就是向‘幼王’

    进谗言的伯特朗·特·菩恩(15)。

    我使得他们父子两人反目;

    亚希多弗以他恶意的挑拨来对待

    押沙龙和大卫的也不过如此(16)。

    因为我使这样亲近的人分开,

    唉唉!我现在才提着我这

    和它在这躯干里的根源分开了的头颅。

    这样,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

    【注释】

    (1)亚浦利亚是意大利东南的一带地区,在中世纪指那不勒斯王国所辖的地方。下面所说的五次战争都是在这“不幸的土地”上进行的。

    (2)指公元前343年至公元前290年罗马人和萨姆奈人(意大利中部的古民族)的战争。但丁把罗马人就称做特洛伊人(罗马人的祖先)。

    (3)指公元前264年至公元前146年罗马人和迦太基人间的三次战役。古代罗马历史家李维曾这样记载,在第二次战役中死了这么多的罗马人,汉尼拔能够在迦太基的元老院前拿出了大量从死人身上取下的金指环。

    (4)诺曼人劳伯脱·归斯卡特从公元1059年到1080年,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向萨拉森人和希腊人进行血腥的战争。

    (5)曼弗莱特把齐彼拉诺关隘交给亚浦利亚的男爵们看守,但是他们背叛了,把这关隘献给安如的查理,让他的军队前进,这样使曼弗莱特在贝尼温陀战败(1266年)。

    (6)1268年,查理采纳爱拉·特·梵拉里(“老阿拉杜”)所献之计,在泰格利珂左一役战败了曼弗莱特之侄康拉丁的军队。

    (7)阿里是穆罕默德的女婿,也是他的第四个继承者。

    (8)陀尔西诺师傅是一个教派的宗主。他是诺瓦拉人。1305年曾有十字军讨伐他,他就匿于诺瓦拉和弗彻利之间的群山中,但是他和他的追随者都遭受饥饿和寒冷的压迫。1307年他在弗彻利被火刑处死。

    (9)比尔·达·密地齐那是一个贵族。他于1268年被逐出波伦亚后,专门在罗曼亚的权贵们中间散播不睦。弗彻利和玛加菩两镇指罗曼亚的西边和东边。

    (10)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残酷的暴君”)想要把法诺加在他的版图中,邀该城的两个著名人士(归多和安吉莱洛)参加在嘉托力加举行的会议,而在甫喀拉岬附近把他们溺死了。甫喀拉岬周围以有大风著名,航海者常做祷告以求安全通过。

    (11)居伯罗和玛约喀是地中海的极东和极西的岛,因此指全地中海。纳不穹是海神。

    (12)即指玛拉台斯蒂诺。

    (13)这指居利俄。据罗马诗人卢甘说,居利俄用他恶毒的舌头,忠告恺撒渡卢比孔河,由此引起了内战(公元前49年)。

    (14)蓬台尔蒙脱与阿米台家族的一个少女订了婚约;但是杜纳蒂家族的一个贵妇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美丽的女儿,并且劝他解除已订的婚约。阿米台家族开了一个家族会议,争辩还是把他杀死,还是给他一个较轻的惩罚。莫斯加却说了这句话,因此蓬台尔蒙脱被杀。据说他的被杀是以后佛罗伦萨分成归尔甫党和基伯林党的根源。

    (15)伯特朗·特·菩恩(1140—1215),著名的普罗封斯抒情诗人。“幼王”是亨利王子,英格兰亨利二世的儿子。在“幼王”反叛他的父亲这件事上,伯特朗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历史上几无记载。

    (16)亚希多弗本为大卫王的谋士,后来却向大卫王的儿子押沙龙献策杀死其父,自立为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5章至第17章)。

    地狱篇 第二十九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伪造金银者

    众多的人数和种种的创伤

    使得我的眼睛淌出泪来,

    我简直想留在那里痛哭一场;

    但是维吉尔对我说:“你为什么还在盯着?

    为什么你的眼光还停留在那下面,在那些悲惨的残缺不全的幽魂中间?

    你在其他的断层里没有这样做过;假使你想计算他们的数目,你得考虑这山谷周围有二十二里;月亮是早已在我们的脚下;(1)现在容许我们逗留的时间是短促的,除了你已看到的还有其他的东西要看。”

    我就回答说:“假使你注意到

    我所以要向那里观望的缘故,

    或许你还会允许我停留一下。”

    其时导师正在前行;我在后面

    跟着,说出我的答话,

    并且又说道:“在那我的眼睛

    那么地注视着的洞窟里,

    我相信有一个和我同族的幽灵在悲叹使他在那下面受到那么多痛苦的罪恶。”

    于是夫子说道:“让你的心思

    以后不要分散在他的身上;

    你且注意别的东西,让他留在那里:因为我看到他,在小桥的脚下,指着你,激烈地用手指威胁你;并且听到他们叫他琪利·达尔·培洛(2)。

    你那时全神贯注在那个先前

    保有阿尔泰堡的人(3),所以你不曾往那边看;因此他就走开了。”

    我说:“我的导师哟!他的暴死

    使得他愤慨,因为与他同蒙

    耻辱的人还没有一个替他报仇:

    因此,据我想起来,

    他不对我说话就走开了;

    这一点使我更加怜悯他。”

    我们这样说着,就走上危岩的

    第一块岩石,假如有更多的光线,可以从那里看到下一座山谷的底。

    当我们走到“恶囊”的最后一座

    寺院之上而里面的俗僧

    能够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时,

    种种的哭声像箭一样刺透了

    我的心,勾起了我的怜悯:

    我因此用双手掩起了耳朵。

    假使在七九月之间

    把淮尔狄乞挪,马莱玛和撒地尼亚的(4)医院中的病症都聚在一条沟里,然后就会有那般痛苦:这里的痛苦就像这样;而且从那里发出那股臭气好像腐烂的肢体常发出的一样。

    我们降到那漫长的危岩的

    最后一道堤岸上,仍旧向左;

    然后我的眼光变得更为清晰,

    向下望着那深渊,“天父”的使女,那不会错误的“正义”女神,在深渊里责罚她在这里记录的伪造者。

    就是看到伊齐那岛的居民个个有病,空气中是那么地充满着瘴气,所有的动物,甚至小虫,都纷纷倒毙;到后来,据诗人们确切地说的,这些古代的人民

    都从蚂蚁的卵里重新生长出来:(5)我想也不会比从那幽暗的山谷里看到一堆堆憔悴的幽灵感到一种更大的痛苦。

    有的伏在地上,有的伏在

    另外一个的肩膀上;而有的

    则沿着那阴惨惨的小路爬行。

    我们一步步走去,不说话,

    只是望着和听着

    那些不能直起身子来的病人。

    我看到两个互相倚靠着,

    有如平锅靠着平锅取热,

    从头到脚都是斑斑的疥癣;

    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有主人

    等着的,或是一个不愿意地

    熬着夜的马夫那么地勤用马梳,

    如同这些幽魂的每一个,

    由于没有其他方法止住身上的奇痒,只能把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因此指甲就把痂皮搔下,

    正好像一把刀从鲤鱼或是

    从鱼鳞更大的鱼身上刮去鱼鳞一样。

    我的导师开始对他们的一个说:

    “你呀,你用手指剥自己的皮,

    并且有时把手指做成钳子;

    为了你以后只要用你的指甲就够了,告诉我们在这里的人中间有没有什么拉丁人。”

    其中一个流着泪回答:“你看到在这里这么破相的我们两人都是拉丁人;但是,你打听我们,你是什么人呢?”

    导师说道:“我是和这个活着的人一起从断岩走下断岩,而且想要领他看看地狱的。”

    于是互相支撑着的他们分开了,

    每一个颤抖着向我转过身来,

    其余听到他说话的回声的幽灵也这样做。

    和善的夫子完全转身向着我,

    说道:“告诉他们你希望的是什么。”

    我就遵照他的意思开始说:

    “为了使你们死后的名声

    不致从上界人的心中丧失,

    而可以多年存在下去,

    告诉我你们是谁,属于哪个民族;不要让你们丑恶的和令人作呕的刑罚把你们吓得不敢向我吐露姓名。”

    其中一个回答道:“我是亚勒索人,西挨那的阿尔倍洛把我烧死;但是我到这里来不是由于我被处死的罪过。

    我的确对他开玩笑地说过:

    ‘我能够振翼而起,飞过天空’;有着愚蠢的欲望和不多的机智的他吩咐我把这技术显给他看;只因为我没有使他变成一个提达拉斯,他就要一个把他当作儿子的人烧死我(6)。

    但是不会错误的迈诺斯,

    为了我在人世行使炼金术,

    把我判到十座断层的最后一座。”

    我就对诗人说道:“请问:

    有过像西挨那人一样轻浮的人民么?

    当然法兰西人也远不是这样。”

    那另一个癞病者听到了,

    就应答我的言语道:“除了斯屈加,他没法用钱用得那么俭省;还有臬珂洛,他第一个发现丁香的奢侈的用处,在这种种子生根的花园里;

    还要除去那一党,阿齐诺的卡祈亚在其中挥霍掉了他的葡萄园和大森林,阿巴格寥托在其中显出了他的才智(7)。

    但是为了你好知道谁这么赞同你

    反对西挨那人,你定睛对我看吧,我的脸孔会给你正确的答复;你将看出我是用炼金术来伪造金银的加波乔的幽魂;(8)假使我没有把你看错,你一定会想起我是一个多么善于模仿自然的猴子。”

    【注释】

    (1)此刻已是星期六下午约一时许。

    (2)琪利·达尔·培洛是但丁的父亲的堂兄。他因为在萨乞蒂家族中间散播不睦,被该家族的人杀死。这个仇到1300年还没有报。

    (3)“那个先前保有阿尔泰堡的人”指前一歌里的伯特朗·特·菩恩。伯特朗是阿尔泰堡的领主。

    (4)这三个地方都是以夏季流行疟疾出名的。

    (5)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里说,伊齐那岛的居民为疠疫所毁灭之后,朱庇特神把蚂蚁变成了人,才使人口恢复了原状。

    (6)亚勒索的格列甫利诺,一个炼金术者,从一个西挨那人阿尔倍洛那里骗取钱财,对他说他能够教他飞行。后来阿尔倍洛发觉自己受了骗,就向西挨那的主教(不是他的保护人就是他的父亲)揭发格列甫利诺是一个炼金术者,因此就把他烧死。提达拉斯为自己造了翅膀,用蜡粘住。

    (7)上述四个人都属于所谓“浪子党”的会员。这是在13世纪下半叶由西挨那的十二个富家子弟发起的,他们专门以挥霍金钱,过着放荡生活来互相竞争。这里说把他们除外,当然是讥讽的口吻。据说,丁香的奢侈的用处,是用它来烧菜。

    (8)加波乔是一个佛罗伦萨的炼金术者,但丁认识他。他因行使炼金术,于1293年在西挨那被火刑处死。

    地狱篇 第三十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亚当谟师傅和特洛伊的赛农当朱诺因塞美利的缘故给引起了对底比斯王族的愤怒时(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显露过)(1),阿塔马斯变得这样疯狂,以致他看到他的妻子手中两臂各抱着一个儿子走来时,就叫道:“我们把网张开来,我可以就在这隘口捉住那母狮和她的小狮”;然后伸出了他的无情的爪子,抓住了一个叫做里尔丘斯的孩子;把他旋转着向一块岩石猛投过去;而她抱着另一个儿子自行溺死。

    当“命运”女神挫折了特洛伊人的肆无忌惮的骄傲,因此那国王和他的王国一起被消灭的时候,忧郁,悲惨和被俘的赫叩巴(2),在看到了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又认出了她的波利多拉斯孤凄地被遗弃在海滩上之后,就失去了神志,像狗一般吠叫;

    那悲哀使她的灵魂绞痛到这等程度。

    但是底比斯的或是特洛伊的

    “复仇女神”在刺赶野兽或人体时也决没有谁看到过这么残忍,如同我看到那两个苍白和赤裸的阴魂(3)所做的那样,他们跑着乱咬,正如从猪栏里赶出来的饿猪一般。

    一个阴魂来到加波乔跟前,

    用长牙咬他的颈根,然后把他拖曳,使得坚硬的岩石擦破他的肚皮。

    那个留在那里发抖的阿勒索人(4)对我说道:“那个恶鬼是吉尼·斯吉吉;凶暴的他这样不停地撕裂他人。”

    我对他说:“哦!为了那另一个

    不至于把牙齿咬进你的肉里,

    告诉我们它是谁,趁它还没有溜走。”

    他对我说:“那是罪大恶极的

    迈尔拉的古老的魂灵,

    她以超过正当的爱来爱她的父亲。

    她伪装了外人的模样

    来和他犯罪;正如在那里

    走开的另一个阴魂所做的一样,

    他为了要取得‘家畜的女王’,

    把自己伪装为布索·杜纳底,

    立了遗嘱并赋予合法的形式。”

    当我定睛看着的那两个凶暴的

    幽灵走过去时,我又掉转眼光

    去观察其他的被诅咒的幽灵。

    我看到了一个幽灵形状好像琵琶,倘若他能够在人的身体分叉开来的那个部分把他的两腿截去的话。

    那沉重的水肿病以其溶化不良的

    湿气那样地使得肢体不相匀称,

    以致脸孔与肚子不相符合起来,

    也使得他的嘴唇合不拢来,

    有如患肺结核的病人渴得

    一片嘴唇向下巴翻,另一片向上翘。

    他对我们说道:“哦你们!

    你们在这悲惨的境界不受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刑罚的人呀,请留心看亚当谟师傅的痛苦。在生时,我想要的东西都是绰绰有余;而现在,唉!我只渴望一小滴水。

    从卡森铁诺的青翠的小山

    向下流入阿诺河,而使流过的地方变得阴凉和潮润的那些溪流时常显现在我眼前,而且不是无效的:因为这些溪流的形象使我干枯比那使我颜容瘦削的病症要厉害得多。

    那追逼我的严峻的‘正义’女神

    利用了我犯罪的地方,

    使得我的叹息更为急促。

    那边就是罗米那,我在那里曾伪造上面印着‘施洗者’的形象的合金币:为了这个我留下被焚的身体在人世。

    但是假使我能够在这里看到归多的,亚历山特洛的,或是他们兄弟的哀魂,我就情愿看他们而不看勃兰达泉。

    假使那些绕行着的疯狂的阴魂

    说的是实话,那末有一个已经在这里了;但对于四肢被束缚着的我这又有何用?

    倘若我身体还是这么轻捷,

    以致我能够在百年中移动一寸,

    我早已动身走上这条道路,

    到那些破相的鬼魂中间去找他了,虽然这条道路环绕十一里,而且直径不少于一里半。

    我是由于他们而在这一群里:

    他们诱引我印铸

    含有三克拉合金的金币(5)。”

    然后我对他说:“紧靠到你右边躺着,而且像在冬天浸过水的手一般冒着热气的那两个下贱的魂灵是谁?”

    他回答道:“当我落入这畜栏里时,我发现他们在这里;以后他们没有转过一次身,我想他们也许永远不会了。

    一个是诬蔑约瑟的那个不忠的妻子;(6)另一个是诡谲的赛农,从特洛伊来的希腊人;(7)灼人的热病使他们发出强烈的臭气。”

    他们中的一个或许因这样恶毒地

    提到了他的名字而动怒了,

    就用拳头向他那硬肚子上打去;

    它发出声音像一只鼓;

    亚当谟师傅也用臂膀向他劈面撞去,这一撞的力量也不见得小,对他说道:“虽然我的沉重的肢体使得我不能行动,遇到这类必要时我还有一只可以使用的臂膀。”

    他就回答道:“当你到火里去时,你的臂膀没有这么敏捷,但是在伪造货币时,却有这么敏捷,甚至更敏捷。”

    那患水肿病的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但是你在特洛伊被询问实情时,你却不是一个这么实在的见证。”

    赛农说道:“倘若我说过假话,

    你也铸造过假币;我为了一桩罪在这里;可是你为了比什么恶鬼更多的罪在这里。”

    那个有着红肿的肚子的回答道:

    “发伪誓的人呀,你想想那马吧;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你的刑罚。”

    那希腊人回答道:“但愿使你的舌头坼裂的口渴,和使你的肚子鼓得像你面前的一道篱笆的臭水折磨你。”

    然后那铸币者说道:“你还像从前一样张开大口说出一派恶言恶语:假使我口渴,身子里充满湿气,你却浑身发烧,脑袋发痛;要使你舔挪西萨斯的镜子(8),也不需要很多邀请的话。”

    我正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说话,夫子对我说道:“现在继续看吧,再看一会我就要和你争吵了!”

    当我听到他怒声对我说话时,

    我万分羞愧地转身向他,

    我只要一想起时又会感到。

    好像一个人梦到于他有害的事情,而且在梦中但愿它是一个梦,因此切望已成的事实不曾发生:我变得就像这样,无力说话的我却希望为自己辩解,而且一直

    在辩解,虽然自己不这么想到。

    夫子说道:“不用这样羞愧已能

    洗刷比你所犯的更大的过失:

    因此抛去你的一切烦恼吧;

    万一‘命运’女神又把你带到

    人们在作像这一类的斗嘴的地方,你要想到我是永远在你的身边:爱听斗嘴的愿望是一种庸俗的愿望。”

    【注释】

    (1)塞美利是底比斯王卡德马斯的女儿,她为朱庇特所爱,并且生了一个儿子叫巴卡斯。朱庇特的妻子朱诺因此大怒,有几次把不幸带给底比斯王室。其中一次就是但丁在这里描写的使阿塔马斯(塞美利的妹妹爱诺的情人)发疯,因为巴卡斯在幼年的时候,爱诺曾扶养过他。

    (2)在特洛伊沦陷之后,普赖阿姆王的妻子赫叩巴被当作奴隶带到希腊去。在到那里去的路上,她看到她的女儿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当牺牲,又看到她的儿子波利多拉斯的尸首,因此发疯。

    (3)这两个阴魂,一个是吉尼·斯吉吉,另一个是迈尔拉。迈尔拉是居伯罗王西尼拉斯的女儿。她热爱她的父亲,因此趁她母亲不在的时候,把自己伪装了设法走进他的房中。当西尼拉斯发现了这伪装的时候,他想把她杀死,可是她逃走了,并且变为一株没药树。吉尼·斯吉吉是佛罗伦萨人,以善于模仿著名。在布索·杜纳底(见前第二十五歌)死后,他的儿子要吉尼来扮作那死人,立下于他有利的遗嘱。吉尼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在遗嘱中加上了几款,使自己也获得利益。除其他的东西不算外,他还得到了一只美丽的母马,称为“家畜的女王”。

    (4)这个鬼魂就是上一歌里提到的阿勒索人格列甫利诺。

    (5)布里西亚的亚当谟师傅,由于罗米那的归多侯爵(这称呼包括三弟兄,即归多,亚历山特洛和阿吉诺尔甫)的嗾使,伪造佛罗伦萨的金币,为了这个罪,他于1281年被火活活烧死。勃兰达泉是在他烧死的地方的附近。那三弟兄中的“已经在这里”的一个是归多,其余两个在1300年的时候还活着。

    (6)约瑟到埃及去,住在波提乏家里;波提乏的妻子见他秀美,多次引诱他,他不从,后来反为她所诬蔑(见《旧约·创世记》第39章)。

    (7)希腊人赛农故意被特洛伊人俘去,然后说服他们把木马运到特洛伊城里(参阅前面第二十六歌)。

    (8)挪西萨斯为希腊的美男子,山林女神回声爱他,他却无动于衷,因此被罚在泉水中看自己的影子而日趋憔悴,最后变为水仙花。“挪西萨斯的镜子”就是指水。

    地狱篇 第三十一歌

    下降:围着深渊耸立的巨人们

    同一个舌头先前使我受伤

    以致我的两颊露出愧色,

    后来却把药品呈献给我。

    我也这样地听到过阿基利

    和他父亲的长矛先有使人悲伤

    然后有使人复原的功用(1)。

    我们转身离开那悲惨的山谷,

    由那环绕它的堤岸攀登,

    不发一语地横越而过。

    这里不像黑夜也不像白昼,

    因此我的眼光只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但是我听到一只高亢的号角吹得那么响亮,简直会使任何雷声都显得微弱;这角声把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完全引导到一个地方:在查理曼神圣的事业遭到失败而全军作着惨痛的溃退时,

    罗兰也没有把他的号角吹得那么可怕(2)。

    我把头转向那个方向还没有多久,我似乎看到了许多高耸的塔楼;我就说道:“夫子!请说,这是什么城镇?”

    他对我说:“因为你的眼光

    从那黑暗中望得太远了,

    由此你在你的想象上弄错了。

    假使你到达那里,你将清楚地看到距离多么厉害地蒙骗了视官:所以你还得要赶快往前走。”

    于是他亲热地拉住了我的手,

    说道:“在我们没有往前走之前,为了使现实不致对你显得奇怪,你要知道,那些不是塔楼,而是巨人;他们在井坑里,环绕着它的堤岸,他们都齐肚脐陷在里面。”

    如同一阵迷雾在消散的时候,

    眼睛渐渐地重新看出

    为弥漫于天空的雾气所隐没的事物;就像这样,穿过那浓厚而黑暗的空气,愈来愈靠近那边缘的时候,我的错觉消失了,我的恐惧却增加了。

    因为如同蒙脱莱郡

    在它的环城上面都加筑了碉楼:(3)这些可怕的巨人(虬夫(4)在天上打雷的时候仍然威胁着他们)就像这样以他们的上半身环立在这圆坑的岸上,如同碉楼一般。

    我已经看出了其中一个的脸孔,

    肩膀和胸膛,肚腹的大部分,

    和沿着两侧垂下的两只臂膀(5)。

    “自然”在放弃了创造像这样的动物之后,就使战神失去了这些刽子手,当然她在这点上做得十分对;假使她并不后悔造了象和鲸鱼,凡是目光如炬的人都会承认

    她在这点上更为公正和审慎:(6)因为若是心灵的机巧再结合上恶意和权力的话,人们就不能对它加以防御。

    他的面孔在我看来是又长又大,

    如同罗马圣彼得教堂的松球(7),而他的其他骨骼也与面孔相称;像帷裙般遮起他腰部以下部分的堤岸使他露出了上半个身体,就是三个佛里斯兰人(8)也不能夸说已达到了他的发际:因为从一个人在那里扣上他的袍子的地方以下,我看到他有三十个大手掌那么长。

    “拉斐·梅·阿米乞·柴比·阿尔米(9),”

    那不配唱出更甜蜜的颂歌的

    野蛮的嘴巴开始这样叫喊。

    我的导师向着他说:“笨拙的灵魂!

    你还是用你的号角吧;当愤怒或其他热情激发你时,用它来发泄吧。

    在你的颈上搜寻一下,你就会找到那把它缚住的带子,混乱的灵魂啊,并看到那遮住你庞大的胸膛的号角。”

    然后他对我说:“他谴责自己;

    这是宁禄,由于他邪恶的主意

    世界上依旧不能使用一种语言(10)。

    我们让他站在那里吧,不要多说:因为他不懂一切语言,正如别人不懂他的语言一样。”

    因此我们向前行走,往左转弯;

    走了一箭之远的路程,我们发现

    第二个是更凶恶和庞大得多。

    把他这样地缚住的大匠是谁,

    我说不出;但是他的右臂

    被缚在后面,他的左手被缚在前面,一根链条把他颈子以下的部分紧紧束住,并且在没有遮盖的部分上面环绕了五道。

    我的导师说道:“这个骄傲的魂灵竟想试用他的力量来反抗虬夫,因此他得到了这种报应。

    挨费尔提斯是他的名字;当巨人们使群神震惊时,他出了极大的力量;他那时挥动的手臂,现在再不能动弹了(11)。”

    我对他说:“假使这是可能的话,那末我希望我的眼睛可以看到硕大无朋的布赖利阿斯(12)。”

    他就此回答:“你将看到安提阿斯(13)就在近边,他说话,并且没有被束缚,他将把我们放到一切罪恶的底层。

    你想看的那个人是远在那边;

    像这一个一样地被束缚着,

    并且是一个模样,只是外貌显得更凶恶。”

    从没有强烈的地震把一座塔楼

    震动得那么厉害,能够同

    挨费尔提斯身子的摇晃相提并论。

    当时我比以往更惧怕死亡;

    假使我没有看到他是被捆绑着,

    那末这恐惧就足以致我死命。

    我们于是再向前行,来到了

    安提阿斯那里,除了头不算

    他从洞窟里露出了十足的五挨尔尺。

    “哦你哟!你在那不祥的山谷

    (在汉尼拔率领他的大军退却时

    这山谷使西庇阿成为光荣的继承者)曾取一千只狮子作为战利品;(14)而且假使你参加了你的弟兄们对诸神的战争,似乎还足以令人相信大地的儿子们会因你而获得胜利;把我们放在——不要羞于做这个——寒冷把科赛忒斯冻结起来的地方。

    不要让我们到提提阿斯或泰封那里;(15)这个人能够给予这里所渴望的东西;因此弯身下来吧,不要轻蔑地翘起嘴唇。

    他还能够在人世恢复你的名誉:

    因为他活着,他的寿命还长,

    若是‘天恩’不在他寿限未满以前召唤他去。”

    夫子这么说;他连忙伸出了

    他的双手把我的导师拿住,

    以往赫叩利斯曾感到这双手的力量。

    维吉尔感到给这双手紧抓住时,

    对我说道:“到这里来,我好把你抱起”;然后他使自己和我变成一团。

    如同从倾斜的一面的底下仰望

    卡利圣达塔(16),当一片浮云飘过上面时,那塔仿佛逆着云的方向倾斜着似的:我站在那里看到安提阿斯弯身时就像这样;那一刹那真叫人害怕,我简直想由另一条路走去;但是他轻轻地把我们放下在那把琉西斐和犹大一起吞没的深渊上;他也并不那样地弯着身子滞留在那里,却竖直起来像船上竖起桅樯一样。

    【注释】

    (1)若是受到阿基利和他的父亲彼琉斯的长矛的刺戳,只能由这长矛再刺一下,那伤口才能痊愈。这在但丁以前的普罗封斯及意大利的诗歌中常常提到的。

    (2)当查理曼大帝的殿军在隆斯佛受到萨拉森人的袭击时,率领殿军的他的侄子罗兰高声吹动号角,向查理曼求援;但查理曼听信叛贼加纳隆尼(参看下面第三十二歌)的话,并不回头去救助,因此罗兰和他所有的骑士都被杀。

    (3)蒙脱莱郡是西挨那人的城堡,位于西挨那城西北约8英里。这城堡四周的城墙上筑有十二座碉楼。

    (4)虬夫即朱庇特,罗马主神。巨人们曾袭击俄利姆巴斯山,但为朱庇特的雷电所击毙(参阅第十四歌)。

    (5)这是宁禄,据说是“巴别塔”的建造者(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6)象和鲸鱼虽然也庞大,但是没有理性,不像巨人们(战神的刽子手)那样危险。

    (7)在但丁那时候,圣彼得教堂面前立有黄铜制的松球,高约七八尺。

    (8)佛里斯兰是荷兰极北的一个省份,那里的居民以身体高大出名。

    (9)这是宁禄所说的话。这些话是混乱的,没有意义的。但丁在下面说明他的话是别人不懂的。

    (10)据《旧约·创世记》第11章里说,“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的。”宁禄发起在示拿的平原上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耶和华怕他们是一样的人民,说一样的言语,假使他们能做成这一件事,那末以后什么事都能做了。因此他就下去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他们也就造不成了。耶和华名那座城为巴别(即变乱的意思)。后来“巴别塔”便作为言语混乱的意思。

    (11)巨人挨费尔提斯和他的弟弟俄托斯是内普丢思的儿子。他们对俄利姆巴斯山的众神作战,而且企图把俄萨山堆在俄利姆巴斯山上,把彼利翁山堆在俄萨山上,但为阿波罗神所杀死。

    (12)布赖利阿斯是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作战的又一个巨人。他有一百只臂膀和五十个头。

    (13)安提阿斯由于不参加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的作战,所以没有被束缚。他身体离开了大地就没有力量。

    (14)安提阿斯杀死一千只狮子是在撒马,就是西庇阿战败汉尼拔的地方。

    (15)提提阿斯和泰封也是两个巨人。他们触怒了朱庇特,被他投到冥国里去,传说冥国是在挨特那山的底下。

    (16)卡利圣达塔是在波伦亚的一座斜塔。

    地狱篇 第三十二歌

    第九圈:该隐狱;安泰诺狱

    假使我的诗有粗鲁刺耳的韵律,

    可用来表现其他一切岩层

    辐辏重压在上面的那悲惨的圆坑,那末我就可以更充分地榨出我的想象的液汁;但是既然我没有,我不免怀着怯惧的心情来讲述它:因为把全宇宙的底层加以描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儿戏的事业,也不是叫喊妈妈和爸爸的舌头所能胜任。

    但是惟愿那些帮助安飞昂用城墙

    来围起底比斯的女神们帮助我的诗歌;(1)那末我的言语才不致和事实分歧。

    你们这班比其他一切更丑恶的暴徒啊,你们住在这种难以形容的地方,你们还不如在这人世做绵羊或山羊吧!

    当我们来到那黑暗的坑内,

    在巨人们的脚下,但更在下面,

    而我依旧凝望着高耸的墙壁时,

    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道:

    “留神走路呀!当心别把脚底

    踏在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的头上。”

    于是我转过身来,看到在我的面前并在我的脚下有一片湖,由于结冰看起来像玻璃而不像水。

    就是奥地利的多瑙河,或是在远方寒空下的顿河,在冬天也没有替自己的河道结过像这里一样的一层厚冰:因为即使泰勃尼克山或彼脱拉巴纳峰倒在它上面(2),也不会在边缘上发出咭格声。

    如同在农妇时常梦到自己

    拾遗穗的时候,青蛙把口鼻

    露出水面蹲在那里咯咯鸣叫:(3)就像这样,齐到羞赧的颜色显现的地方,这些青黑色的悲惨的幽魂没在冰里,牙齿作出像鹳一般的声音。

    每个幽魂把他的脸孔向下低垂;

    凭他们的嘴巴可以看出他们的冷,凭他们的眼睛可以看出他们心中的苦恼。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之后,

    我向我的脚边看去,发现两个幽魂(4)互相靠得那么紧,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我说道:“你们把胸膛紧贴在一起的,告诉我你们是谁。”他们弯下头颈;而当他们抬起头来向着我时,他们那先前仅里面潮润的眼睛这时却从眼皮间涌出泪水,严寒冻住了眼皮间的泪水,又使眼皮闭起。

    木板和木板从来没有夹得这么紧:他们像两只雄山羊互相抵撞;他们爆发出了那般狂怒。

    那个冻掉了两只耳朵的幽魂,

    他的脸孔仍旧向下俯着,

    说道:“你为什么这样老是看着我们?

    假使你要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他们和他们的父亲阿尔倍多的出生地是别圣寿河从那里流下的山谷。

    他们是一个母亲所生;你可以

    搜遍整个该隐狱(5),但你找不到一个更应该冻结在冰里的幽魂,更应该如此的既不是那个由亚塔尔的手用矛一刺就刺穿了胸膛和影子的人;(6)也不是甫加祈亚;(7)也不是这个用头把我遮得不能看远,名字叫萨扫·玛希洛尼的人(8),假使你是多斯加纳人,那你现在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为了你可以不必再要我说话,

    告诉你我就是喀密兴·台·巴齐,正在等待卡里诺来减轻我的罪(9)。”

    以后我看到了成千的脸孔都冻得

    像狗脸一般:因此我一想到那冰湖时就浑身发抖,而且将来也会如此。

    当我们正在走向一切的重量

    都在那里集合的中心,

    而我在永恒的幽冥中发抖时,

    不知道由于天意,还是由于命运或机缘,在许多头颅中间行走的我却猛然踢到了一个头颅的脸孔。

    它哭着向我叫道:“你为什么践踏我?

    假使你不是来替蒙太潘底增加复仇,那末你为什么作弄我呢?(10)”

    我说道:“我的夫子!请你在这里等我,我要解除关于他的一个疑窦;然后你可以随便怎样地催我快走。”

    夫子站住了;我对那个还在

    狠狠地辱骂着的幽魂说道:

    “这样地责骂人家的你是谁?”

    他回答道:“不,你是谁呀?

    你走过安泰诺狱(11),踢着人家的面颊;即使你是活人,这也太重了。”

    我的答复是:“我是活人;假使你爱好名誉,那末我把你的名字列在其他的记录里,这或许对于你是宝贵的。”

    他对我说道:“我所想望的正是相反;去你的吧!不要再和我纠缠:你不知道在这冰滩上怎样说奉承话。”

    然后我抓住他后面的头发,

    说道:“你一定要说出你的名字来,不然你这里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他对我说道:“就是你把我的头发都拔掉,我也不告诉你我是谁;也不把头给你看,纵然你敲打我的头一千次。”

    我已经把他的头发绕在我的手上,并且把头发拔去了不止一簇,他狂叫着,把眼睛低垂着,那时另一个幽魂叫道:“布加,你怎么啦?

    你下巴格格作响还不够,一定要狂叫么?

    什么鬼魔临到你的身上了?”

    我说道:“现在,该死的叛贼!

    我不要你说话了;我要带去

    你的确实的消息而使你羞辱。”

    “滚开!”他回答说;“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假使你从这里脱身,关于那个现在这样急于要说话的人,可别不提一句。

    他在这里悲叹法兰西人的银子。

    你可以说:‘我在罪人们夹在冰里站着的地方看到那个都拉的人(12)。’假使有人问你那里另外有什么人,在你身旁的就是咽喉为佛罗伦萨人割断的培加里亚(13)。

    我想基尼·台·苏大尼尔(14)也在前面,同着加纳隆尼(15),还有趁人民在梦中时把芬闸的城门打开的屈力巴尔台洛(16)。”

    当我们离开他时,我看到

    两个幽魂那么紧密地冻在一个冰眼里,一个头好像帽子般盖在另一个头上;如同人因饥饿而啃面包,那个在上面的头用牙齿啃进另一个的头脑和颈项相接的地方。

    他啃嚼那头颅和其他部分,

    正和泰丢斯(17)因愤怒而啃嚼弥拿立普斯的太阳穴一样。

    我说道:“你哟!你用这种残暴的行为表示你对于你所吞噬的人的憎恨,依这个条件你告诉我为什么:倘若你怨恨他是有理由的,知道你们是谁和他的罪名的我还可以在上界报答你,

    假使我用以说话的舌头没有干枯。”

    【注释】

    (1)安飞昂得到了文艺女神的帮助,把七弦琴弹得那么神妙,西赛隆山的石头被吸引了下来。这些石头自行堆叠起来,就造成了底比斯的城墙。

    (2)泰勃尼克是在斯拉佛尼亚之东的一座山,彼脱拉巴纳是多斯加纳西北部的一座山峰。

    (3)这就是说在夏季的时候。

    (4)这两个幽魂是亚历山特洛和拿破里翁,阿尔倍多·台里·阿尔倍蒂伯爵的儿子,因争夺遗产而互相残杀。他们就是上面提到的“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

    (5)杀害亲人的罪人都在该隐狱里受到责罚。该隐为亚当的长子,杀弟亚伯。

    (6)摩特莱特因侵占他父亲亚塔尔王的领土,亚塔尔王决定杀死他。他用矛刺穿他的身体,摩特莱特见自己必死,也杀死了他的父亲。

    (7)甫加祈亚是彼斯托雅康采莱里家族的人。这家族分为黑党和白党。两党互相残杀,大都是由于他的缘故。

    (8)萨扫·玛希洛尼是佛罗伦萨托斯启家族的人,为了获得遗产,把他的侄子杀死。

    (9)喀密兴·台·巴齐是淮尔达诺巴齐家族的人。他用计杀死他的亲戚乌勃蒂诺。他说他等待他的亲戚卡里诺来减轻他的罪,因为卡里诺犯的是背叛国家的罪。卡里诺在1302年把淮尔达诺的比安脱拉维尼城堡献给黑党,许多白党因之被杀或被掳。

    (10)这个说话的幽魂是布加·台里·阿巴蒂。在蒙太潘底的战役中,布加虽然是一个基伯林党人,却在归尔甫党一边作战。在紧要关头,他砍去了佛罗伦萨旗手的手,因此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在这战役中失败了。

    (11)据中古时期的传说,把特洛伊出卖给希腊人的,是特洛伊人安泰诺。在安泰诺狱里受到责罚的是叛国的罪人。

    (12)都拉的布索,一个格里摩拿的基伯林党人,曾受到曼弗莱特的命令抵拒安如的查理;他却让后者任意进入帕马,据说因为他从法兰西人那里收受了一笔极大的贿赂。

    (13)1258年基伯林党人被逐出佛罗伦萨之后,培加里亚因阴谋推翻归尔甫党人而被处死。

    (14)基尼·台·苏大尼尔原来是基伯林党人,后来为扩张自己的势力,投到了归尔甫党那一面。

    (15)加纳隆尼见前面第三十一歌。

    (16)1280年,屈力巴尔台洛背叛地开了芬闸的城门,放进波伦亚的归尔甫党人(吉莱梅家族),使他们能够屠杀他们的敌人,在那城里避难的属于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家族。

    (17)在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中,泰丢斯为弥拿立普斯所重伤,但是仍旧杀死了他的敌手;当弥拿立普斯的头拿在他面前时,他在狂怒中把它啃嚼。

    地狱篇 第三十三歌

    安泰诺狱。乌哥利诺和他的在塔楼中的孩子们那个罪人从那残忍的餐食抬起嘴来,就在已被他咬得稀烂的头颅的头发上揩抹。

    然后他开始说:“你一定要我重温绝大的悲痛,我甚至在未说之前,只要一想起,就会使我肝肠欲裂。

    但是假使我的言语能成为一粒种子,为我所啃嚼的叛贼结出不名誉的果子,你将看到我一面说话一面哭泣。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

    你怎样来到这里;但是,当我听你说话时,我真觉得你像是一个佛罗伦萨人。

    你要知道我是乌哥利诺伯爵(1),而这一个是罗吉挨利大主教;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成了他凶狠的邻人。

    由于他那些恶毒的诡计的结果,

    对他深信不疑的我是被捕了

    并且后来被处死,这是无须说的。

    但是你所不能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死是多么残酷,你就会听到——并且要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我。

    那座因我而得到‘饥饿的塔楼’的名称,而其他的人还要被关禁在里面的监牢,有一个狭窄的洞眼,我从那洞眼看见了几次月圆之后,我做了一个噩梦,它为我揭开了未来之幕。

    我梦见这个人像是个领主,

    在那使比萨人看不到卢加的山上(2)追逐着一只狼和小狼们。

    他带着瘦削、敏锐和机警的猎犬,高兰狄,薛斯蒙狄和朗弗兰乞(3)已预先被派遣在他的前面。

    在追逐了一阵后,那狼父和狼子们似乎疲倦了;我仿佛看到他们的肚子为尖利的牙齿咬破。

    当我在黎明之前醒来时,

    我听到和我在一起的我的孩子们

    在他们梦中哭喊着要面包。

    假使你想到我那时预感到的事情

    而不伤心,那你真是十分残酷;

    假如你不哭,你一向遇到什么才哭呢?

    他们那时醒来了,平常送给

    我们食物的时辰快到了,

    我们每人都因做了噩梦而焦急,

    而我听到了下面那可怖的

    塔楼的出口给上了锁:我就凝望着我的孩子们的脸孔,不发一语。

    我并不哭:我的心肠已变得这样硬;他们哭了;我们小安萨姆说道:‘你的脸色不好,父亲,有什么不舒服么?’但是我不流泪,那一整天也不回答,下一晚也不,直到又一天的阳光照临大地。

    当一丝微弱的光线射进

    那悲惨的牢狱,而我在他们的

    四张脸孔上看出了我自己的容貌时,我悲痛得只是咬我的双手。

    可是他们以为我这样做是由于

    食欲难熬,便突然站了起来,

    说道:‘父亲呀,倘若你把我们吃掉,给我们的痛苦倒要少得多:你给我们披上了这可悲的血肉,现在把它剥掉吧。’于是我使自己平静下来,为了不使他们更加不幸;那一天和下一天我们全没说话。

    哦坚硬的土地!你为什么不裂开啊?

    当我们到了第四天,

    加杜直挺挺地倒在我的脚边,

    说道:‘我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帮助我?’他就死在那里;正像你看到我一样,我看到了那三个在第五和第六天之间一个一个地倒下:早已瞎了眼的我就在每一个的身上摸索,在他们死了之后,叫了他们两天;于是饥饿又战胜了悲伤。”

    当他说了这句话时,他斜了眼睛

    又用他的牙齿咬住那可悲的头颅,像狗使劲地咬住骨头一样。

    唉,比萨!你真是可以听到

    说“si”的美丽地方(4)的人民的耻辱啊。

    既然你的邻人们不迅速责罚你,

    让喀普拉拉和戈刚挪两岛移动(5),并把阿诺河的出海口堵住,来把住在你里面的每个活人都淹死。

    因为假使乌哥利诺有把你的城堡

    出卖的恶名(6),你也不应该

    对他的孩子们加以这样的苦刑:

    你近代的底比斯呀!(7)他们的年幼使得乌格兴和勃利加太,和我的诗篇在上面提到过的另外两人显得无辜(8)。

    我们再向前行,走到严寒结结实实地把另一群幽魂冻在冰里的地方,他们不是低着头,而都是仰着脸。

    在那里哭泣本身不容他们哭泣;

    而且忧愁在眼睛上遇到了障碍

    就转向内心以增加痛苦:

    因为最先流出的眼泪冻成一块,

    而且,好像水晶的面甲一样,

    把他们眉毛以下所有的凹处填满。

    虽然,好像由于皮肤硬结,

    一切的感觉因为寒冷之故

    已从我的脸孔上消失了,

    现在我却似乎觉得有一阵风吹来;因此我说:“夫子,谁吹动这阵风的?

    在这底下不是一切热气都已消灭了么?”

    他便对我说:“不久你就会来到那地方,你将亲眼看到吹来这阵风的原因,那时就可以答复你这个问题。”

    冰壳里有一个可怜的阴魂

    向我们叫道:“哦魂灵们!多么残酷啊,你们竟给派遣到最后的一层!

    除去我脸上的坚硬的面幕,

    好让我在眼泪没再冻结之前

    发泄一下那塞住我心头的悲伤。”

    我因此对他说:“假使你要我帮助你,告诉我你是谁;假使我不解救你,那就罚我到冰的底层去。”

    他回答道:“我是阿尔培利哥修士(9),我是那罪恶的果园里的果子,为了我给了无花果我在这里收到椰子(10)。”

    “哈!”我对他说,“那末你已经死了么?”

    他对我说:“我的躯壳在上界

    是怎样的情形,我不得而知。

    这托雷美狱有这种特权:

    在未被阿特罗波司(11)逼去之前,时常有魂灵坠落到这里来。

    为了使你更情愿从我的脸上

    除去玻璃般的眼泪,我要告诉你:当灵魂像我一样地背叛的时候,一个恶鬼就剥夺了它的肉体,他以后就一直主宰它,直到它的寿限已尽为止。

    灵魂向下俯冲到这水池里来;

    这里在我背后度冬的这个灵魂的肉体或许在上面人世还可以看到。

    若是你刚到下面来,你一定知道它:它是勃兰加·杜利亚爵士;(12)自他这样被禁闭以来已有许多年了。”

    我对他说:“我相信你在欺骗我:因为勃兰加·杜利亚没有死;他在吃、喝、睡觉、和穿衣。”

    他说道:“在上面的沟渠里,

    就在那粘韧的沥青沸煮的地方,

    密舍尔·尚奇还没有来到时,

    这个人已把一个恶鬼代替自己

    留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也留在

    一个与他同谋的亲戚的身体里。

    但是把你的手伸过来:打开我的眼睛”;我并不替他打开眼睛:对他无礼就是有礼。

    唉,热那亚人!丧尽了道德

    并充满着一切腐败的人们呀,

    为什么你们不从大地上消除?

    因为我发现你们中有一个人

    和罗曼亚的最恶的幽灵在一起(13),甚至现在他的灵魂因他的恶行还浸在科赛忒斯里,而在人世还似乎活在肉体里。

    【注释】

    (1)1288年间,在比萨占首要地位的是归尔甫党,但是他们又分为两派,各以乌哥利诺·台拉·盖拉台斯加和他的外孙尼诺·台·维斯康蒂为首。基伯林党的首领是比萨的大主教,罗吉挨利·台里·乌巴尔狄尼。乌哥利诺为要获得最高的权力,就与罗吉挨利勾结,竟将尼诺逐出。可是,他后来又被大主教出卖;他看到归尔甫党势力薄弱了,就把乌哥利诺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和孙子都幽禁了起来。当蒙番尔脱洛的归多于1289年3月间统领了比萨的军队时,监牢的钥匙给抛在河里,乌哥利诺和他的四个孩子都饿死在里面。

    (2)这是指位于比萨和卢加之间的圣吉里诺山。

    (3)这是比萨的三个大族,他们是支持罗吉挨利大主教的。

    (4)“说‘si’的美丽地方”指意大利。意大利语“si”即“是”的意思。

    (5)喀普拉拉和戈刚挪是阿诺河河口处的两个岛。

    (6)1284年,哲诺未西人在美洛利亚战败了比萨人之后,乌哥利诺曾以某些城堡献给佛罗伦萨人和卢加人。

    (7)但丁时常提到底比斯以此著名的流血、仇恨和复仇的故事(见前面第二十六歌,第三十歌等)。

    (8)加杜(上面已提到过)和乌格兴是乌哥利诺的儿子;勃利加太和小安萨姆(上面也已提到过)是他的孙子。

    (9)阿尔培利哥为了争夺罗曼亚地区芬闸的统治权,被他的兄弟曼弗莱特所击(1284年)。他假装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但在次年他邀曼弗莱特和他的儿子来赴宴,并在说出预定的暗语(“把果子拿来”)的时候,外面伏着的刺客就冲进来把这两个宾客杀死。

    (10)无花果是多斯加纳的最贱的果子,椰子是外产的,所以要贵些。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受的痛苦比我给人家受的痛苦要大。”

    (11)阿特罗波司是专管割断生命之线的命运女神。

    (12)热那亚的勃兰加·杜利亚邀他的岳父密舍尔·尚奇(见前面第二十二歌)来赴宴,在席间他以他的侄子(即下面所说的“与他同谋的亲戚”)之助,把尚奇杀死。阿尔培利哥和勃兰加·杜利亚在1300年还都活着,但是他们的灵魂已先在地狱里受罚,这就是所谓托雷美狱的“特权”。

    (13)勃兰加·杜利亚和阿尔培利哥修士在一起。

    地狱篇 第三十四歌

    第九圈:犹大狱。从琉西斐通到光明的道路“地狱之王的旌旗在向我们前进;(1)”

    我的夫子说道,“假使你要把他

    辨认清楚,你向你前面看吧。”

    如同,当大雾弥漫于天空,

    或是黑夜降临我们的半球时,

    一座转动着的风车在远处显现:

    我现在似乎看到这样一座大建筑;为了风大我缩在我导师的背后,因为那里没有其他掩蔽的地方。

    我来到了那地方(我怀着恐惧写进诗里),那里幽灵们整个给掩盖在冰里,而且闪闪发光有如玻璃中的斑点。

    有的横躺着,有的直立着,

    有的用头立着,有的用脚立着,

    又有的像一张弓把脸孔弯到脚尖。

    当我们向前走了相当一段距离,

    我的导师主动指给我看

    那一度是如此美丽的创造物时,

    他从我面前走开,要我停下,

    说道:“看狄斯!(2)还要看那你在那里应该用坚忍的精神来武装自己的地方。”

    当时我变得多么冰冷和软弱,

    别问吧,读者啊!这点我不描写,因为一切的言语都无法来形容。

    我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

    假使你有一点聪明,你自己去想

    非生非死的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悲哀之国的“皇帝”,

    从半胸以上都露在冰的外面;

    我的身材和一个巨人相比

    正如巨人们和他的手臂相比:

    那末请想同这样的一个部分

    成比例的全身一定是多么大呀。

    假使他先前美丽到他今日丑恶的程度,而且昂首反对他的“造物主”,那末无怪一切苦恼都由他发生。

    当我看到他的头上有三个脸孔时,这对于我是一个多么大的惊奇!

    正面的一个脸孔像火一般红;

    与这相联接的另外两个脸孔

    是在每个肩膀的中间的上面,

    而在他的头顶那里结连起来;

    右边的脸孔是介乎白与黄之间;

    左边的脸孔看起来是这样的,

    像是从尼罗河上游那里来的人(3)。

    每个脸孔下面伸出两张巨大的翅膀,尺寸正和这样的一只鸟相称:我没有看到过海帆有如此阔大。

    翅膀上没有羽毛;但形式和质地

    和蝙蝠的相仿:他正在扑击翅膀,所以三阵风从他那里吹出。

    因此科赛忒斯全部冻结了;

    他用六只眼睛哭泣,眼泪和血沫

    顺着三个下巴涌流而下。

    在每只嘴里他用牙齿咀嚼

    一个罪人,像马嚼着马衔铁一样;他就这样使三个罪人受到酷刑。

    对于前面的一个,与撕裂比起来时咬嚼是不算什么:因为有时他的背部的皮差不多完全撕去了。

    夫子说:“那受到最大的刑罚的

    上面那个就是犹大·伊斯喀里奥,他头在里面,两腿在外面使劲划动。

    把头朝下的那另外两个中,

    那从黑色的脸孔吊下来的是勃鲁多——看他怎样扭动,不发一言;那另一个是卡修斯,四肢似乎多么僵硬(4)。

    但黑夜又来了;(5)而现在我们必须离去:因为我们已看到了全部。”

    我照他的意思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选择了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当翅膀大大张开的时候,

    他抓住了多毛的肚腹,

    然后在缠结的毛发和冻硬的皮肉之间,从一簇毛到一簇毛地向下降落。

    当我们来到了大腿恰好

    在臃肿的后臀上转动的地方时,

    我的导师辛苦而艰难地

    把头掉到他先前站脚的地方,

    好像往上爬的人一般,他抓住了毛发:我因此以为我们又回地狱去了。

    我的导师像一个筋疲力尽的人

    那样气喘着,说道:“你抓得紧!

    我们必须从这种梯子爬出这万恶的地方。”

    然后他从一块岩石的隙缝里走出,把我放在岩石边缘上坐下;他就用谨慎的脚步向我走来。

    我抬起眼睛,原以为会看到

    琉西斐像我先前离开他时那样;

    却看到他两腿向上伸着。

    假使我当时果真变得困惑了,

    让那些不能领略我经过的

    是什么样的地方的蠢人就这样想吧夫子说:“起来!站起来吧!

    行程是修长的,道路是崎岖的;

    太阳已转回到白天第三时的一半(6)。”

    我们站着的地方并不是宫殿,

    而是一座天然的地牢,

    地面高低不平,又没有亮光。

    “在我还未脱离这深渊之前,”

    我站起来的时候说,“哦夫子!

    对我说几句话,以免除我的错误。

    冰在哪里?还有这一点,他怎么会这样地倒插着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太阳’怎么会从黄昏转移到早晨?”

    他对我说:“我曾在地球中心的那一边抓住那个穿过世界的恶虫的毛,你以为你现在还在那里呢。

    在我下降的时间内,你一直是在那一边;当我转身的时候,你才经过了一切重力从各方被吸到那里去的地点;而现在你到了这个半球的下面,它正对那个有着广大干燥的陆地的半球,而在其高峰之下那在无罪中诞生和生存的‘人’曾被毁灭;(7)你的脚已踏在一个小的球体上,它是犹大狱的另一面。

    当那边是黄昏的时候,这里正是早晨;这个用毛发给我们做梯子的‘恶魔’仍旧像先前一样地固定不动。

    他从‘天国’坠落在这一边;
    那先前突出在这里的陆地
    由于怕他就用海水来掩盖自己,
    移到我们的半球来了;或许,
    出现在这一边的陆地为了要避开他在这里留下了那空隙,而向上冲去(8)。”

    下面那里有一个地方,从魔王那里伸展开去就像他的坟墓那样广远;发现这地方不由于看到而由于听到一条小溪(9)在那里潺潺地向下流去,溪水顺着蚀穿的石洞流去,水道迂回曲折,斜度也不大。

    导师和我从那条暗道走进去,
    回到那光辉灿烂的世界里;
    然后,不想作任何的休息,
    我们就往上登,他在前而我在后,一直登到我从圆孔里辨出了天上累累地负载着的美丽事物;我们从那里面走出,又见到繁多的“星辰”(10)。

    【注释】

    (1)“地狱之王的旌旗”指琉西斐的翅膀。
    (2)狄斯即琉西斐。
    (3)指非洲黑人。
    (4)这是三个大叛贼:犹大出卖了教会的缔造者耶稣;勃鲁多和卡修斯谋害了罗马帝国的缔造者恺撒。但丁在犹大狱中特别指出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5)此刻大约是星期六的晚上六时。
    (6)罗马天主教教会为了祷告的目的,把白天分为四部分。“白天第三时”是第一部分,就是从六时到九时。因此,“白天第三时的一半”即等于七时半。
    (7)干燥的陆地是北半球,但丁认为其中心是耶路撒冷,就是那无罪的“人”(即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8)撒旦坠落在南北球的时候,陆地都从他那里逃开;而在他固定于地球的中心之后,那形成炼狱山的陆地向上冲去,而留下了空隙。
    (9)这条小溪是里西,从炼狱慢慢地向下流到地狱,罪人在它里面洗去了关于罪恶的记忆。
    (10)神曲三篇最后一行都以“星辰”结束,表示向往光明的意思。

  •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

        古罗马帝国皇帝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公元121-180),原名马可.阿尼厄斯.维勒斯,生于罗马,其父亲一族曾是西班牙人,但早已定居罗马多年,并从维斯佩申皇帝(69-79年在位)那里获得了贵族身份。马可·奥勒留幼年丧父,由母亲和祖父抚养长大,并且在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修辞、哲学、法律甚至绘画方面得到了在当时最好的教育。

        还在孩提时期,马可·奥勒留就以其性格的坦率真诚得到了赫德里安皇帝(117-138年在位)的好感。当时,罗马的帝位常常并不是按血统,而是由选定的过继者来接替的。在原先的继嗣柳希厄斯死后,赫德里安皇帝选定马可·奥勒留的叔父安东尼·派厄斯为自己的继嗣,条件是派厄斯亦要收养马可.奥勒留和原先继嗣的儿子科莫德斯(后名维勒斯)为继嗣。当赫德里安皇帝于138年去世时,马可·奥勒留获得了凯撒的称号──这一称号一般是给予皇帝助手和继承者的,并协助他的叔父(也是养父)治理国家,在其叔父161年去世时成为古罗马帝国的皇帝。遵照赫德里安的意愿,他和维勒斯共享皇权,但后者实际上不起重要作用。

        马可·奥勒留在位近二十年,这是一个战乱不断、灾难频繁的时期,洪水、地震、瘟疫,加上与东方的安息人的战争,来自北方的马尔克马奈人在多瑙河流域的进逼,以及内部的叛乱,使罗马人口锐减,贫困加深、经济日益衰落。在他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尤其是后十年,他很少呆在罗马,而是在帝国的边疆或行省的军营里度过。《沉思录》这部写给自己的书,这本自己与自己的十二卷对话,大部分就是在这种鞍马劳顿中写成的。马可·奥勒留与安东尼·派厄斯的女儿福斯泰娜结婚并生有11个孩子。公元180年3月17日,马可·奥勒留因病逝于文多博纳(维也纳)。

    卷一

    1 从我的祖父维勒斯,我学习到弘德和制怒。

    2、从我父亲的名声及对他的追忆,我懂得了谦虚和果敢。

    3、从我的母亲,我濡染了虔诚、仁爱和不仅戒除恶行,甚而戒除恶念的品质,以及远离奢侈的简朴生活方式。

    4、从我的曾祖父那里,我懂得了不要时常出入公共学校,而是要在家里有好的教师;懂得了在这些事情上一个人要不吝钱财。

    5、从我的老师那里,我明白了不要介入马戏中的任何一派,也不要陷入角斗戏中的党争;我从他也爱会了忍受劳作、清心寡欲、事必躬亲,不干涉他人事务和不轻信流言诽谤。

    6、从戴奥吉纳图斯,我学会了不使自己碌碌于琐事,不相信术士巫师之言,驱除鬼怪精灵和类似的东西;学会了不畏惧也不热衷于战斗;学会了让人说话;学会了亲近哲学。我先是巴克斯,然后是坦德西斯、马尔塞勒斯的一个倾听者,我年青时学习写过对话,向往卧人硬板床和衣粗毛皮,从他,我还学会了其他所有属于希腊学问的东西。

    7、从拉斯蒂克斯,我领悟到我的品格需要改进和训练,知道不迷误于诡辩的竞赛,不写作投机的东西,不进行繁琐的劝诫,不显示自己训练有素,或者做仁慈的行为以图炫耀;学会了避免辞藻华丽、构思精巧的写作;不穿着出门用的衣服在室内行走及别的类似事件;学会了以朴素的风格写信,就像拉斯蒂克斯从锡纽埃瑟给我的母亲写的信一样;对于那些以言词冒犯我,或者对我做了错事的人,一旦他们表现出和解的意愿,就乐意地与他们和解;从他,我也学会了仔细地阅读,不满足于表面的理解,不轻率地同意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我亦感谢他使我熟悉了埃比克太德的言论,那是他从自己的收藏中传授给我的。

    8、从阿珀洛尼厄斯,我懂得了意志的自由,和目标的坚定不移;懂得了在任何时候都要依赖理性,而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懂得了在失子和久病的剧烈痛苦中镇定如常;从他,我也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既坚定又灵活,在教导人时毫不暴躁的活的榜样;看到了一个清醒地不以他解释各种哲学原则时的经验和艺术自傲的人;从他,我也学会了如何从值得尊敬的朋友那里得到好感而又丝毫不显得卑微,或者对他们置若罔闻。

    9、从塞克斯都,我看到了一种仁爱的气质,一个以慈爱方式管理家庭的榜样和合乎自然地生活的观念,看到了毫无矫饰的庄严,为朋友谋利的细心,对无知者和那些不假思索发表意见的人的容忍:他有一种能使自己和所有人欣然相处的能力,以致和他交往的愉快胜过任何奉承,同时,他又受到那些与其交往者的高度尊敬。他具有一种以明智和系统的方式发现和整理必要的生活原则的能力,他从不表现任何愤怒或别的激情,完全避免了激情而同时又温柔宽厚,他能够表示嘉许而毫不唆,拥有渊博知识而毫不矜夸。

    10、从文法家亚历山大,我学会了避免挑剔,不去苛责那些表达上有粗俗、欠文理和生造等毛病的人们,而是灵巧地通过回答的方式、证实的方式、探讨事物本身而非词汇的方式,或者别的恰当启示,来引出那应当使用的正确表达。

    11、从弗朗特,我学会了观察仅仅在一个暴君那里存在的嫉妒、伪善和口是心蜚非,知道我们中间那些被称为上流人的一般是相当缺乏仁慈之情的。

    12、从柏拉图派学者亚历山大,我懂得了不必经常但也不是无需对人说话或写信,懂得了我没有闲暇;懂得了我们并不是总能以紧迫事务的借口来推卸对与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些人的义务。

    13、从克特勒斯,我懂得了当一个朋友抱怨,即使是无理地抱怨时也不能漠然置之,而是要试图使他恢复冷静;懂得了要随时准备以好言相劝,正像人们所说的多米蒂厄斯和雅特洛多图斯一样。从他,我也懂得了真诚地爱我的孩子。

    14、从我的兄弟西维勒斯,我懂得了爱我的亲人,爱真理,爱正义;从他,我知道了思雷西亚、黑尔维蒂厄斯、加图、戴昂、布鲁特斯;从他我接受了一种以同样的法对待所有人、实施权利平等和言论自由平等的政体的思想,和一种最大范围地尊重被治者的所有自由的王者之治的观念;我也从他那里获得一种对于哲学的始终一贯和坚定不移的尊重,一种行善的品质,为人随和,抱以善望,相信自己为朋友所爱;我也看到他从不隐瞒他对他所谴责的那些人的意见,他的朋友无需猜测他的意愿;这些意愿是相当透明的。

    15、从马克西默斯,我学会了自制,不为任何东西所左右,在任何环境里和疾病中欢愉如常,在道德品格方面形成一种甜美和尊严的恰当配合;做摆在面前的事情并毫无怨言。我注意到所有人都相信思如其言,在任何行为中都不抱恶意;他从未表现过奇怪和惊骇,从不匆忙,从不拖延,从不困惑或沮丧,他不以笑声掩饰他的焦虑,另一方面也不狂热或多疑。他已习惯于仁慈的行为,随时准备宽恕,避开所有的错误;他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贯公正,不如说是不断改善。我也注意到:任何人都不能认为受到了他的蔑视,或者敢自认是比他更好的人。他也具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幽默的本领。

    16、在我的父亲那里,我看到了一种温柔的气质,和在他经过适当的考虑之后对所决定的事情的不可更改的决心;在世人认为光荣的事情上他毫无骄矜之心,热爱劳作,持之以恒,乐意倾听对公共福利提出的建议;在论功行赏方面毫不动摇,并拥有一种从经验中获得的辨别精力充沛和软弱无力的行动的知识。我注意到克服了对孩子的所有激情;他把自己视为与任何别的公民一样平等的公民;他解除了他的朋友要与他一起喝茶,或者在他去国外时必须觐见他的所有义务,那些由于紧急事务而没有陪伴他的人,总是发现他对他们一如往常。我也看到了他仔细探讨所有需要考虑的事情的习惯,他坚持不懈,决不因对初步印象的满足就停止他的探究;他有一种保持友谊的气质,不会很快厌倦朋友,同时又不放纵自己的柔情;他对所有环境都感到满足和快乐;能不夸示地显微知著,富有远见;他直接阻止流行的赞颂和一切谄媚;对帝国的管理所需要的事务保持警醒,善于量入为出,精打细算,并耐心地忍受由此而来的责难;他不迷信神灵,也不以赏赐、娱乐或奉承大众而对人们献殷勤;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显示出一种清醒和坚定,不表现任何卑贱的思想或行为,也不好新骛奇。对于幸运所赐的丰富的有益于生命的东西,他不炫耀也不推辞,所以,当他拥有这些东西时,他享受它们且毫不做作;而当他没有这些东西时,他也不渴求它们。没有人能说他像一个诡辩家、一个能说会道的家奴,或者卖弄学问的人,而都承认他是成熟的人,完善的人,不受奉承的影响,能够安排他自己和别人事务的人。除此之外他尊重那些真正的哲学家,他不谴责那些自称是哲学家的人,同时又不易受他们的影响。他在社交方面也是容易相处的,他使人感到惬意且毫无损人的装腔作势。他对他的身体健康有一种合理的关心,他既不是太依恋生命,又不是对个人的形象漠不关心(虽然还是有点漫不经心),但他通过自己的注意,仍然很少需要看医生、吃药或进补品。他很乐意并毫无嫉妒心地给拥有任何特殊才能的人开路,像那些具有雄辩才能或拥有法律、道德等知识的人,他给他们以帮助,使每个人都能依其长处而享有名声;他总是按照他的国家的制度行事并毫不做作。而且,他不喜欢变动不居,而是爱好住在同一个地方,专注于同一件事情,在他的头痛病发作过去之后,他又马上焕然一新,精力充沛地去做他通常的工作。他的秘密不多,而且这很少的一些秘密也都是有关公事的;他在公众观瞻之物和公共建筑的建设中,在他对人民的捐赠中表现出谨慎和节约,因为在这些事情上,他注意的是是否应当做这些事,而不是注意从这些事情上获取名声。他不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洗澡,不喜欢大兴土木营建住宅,也不关注他的饮食、他的衣服的质料和色彩,以及他的奴隶的美貌。他的衣服一般是从他在海滨的别墅罗内姆来的,是从拉努维阿姆来的。我们都知道他是怎样对待请求他宽恕的塔斯丘佗的收税人的,这就是他总的态度。在他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他分别地考察所有事情,仿佛他有充分的时间,毫不混淆,有条有理,精力充沛,始终一贯。那对苏格拉底的记录也可以用之于他,他能够放弃也能够享受那些东西-这些东西是许多人太软弱以致既不能够放弃、又不能够有节制的享受的。而这种一方面能足够强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质,正是一个拥有一颗完善的、不可战胜的灵魂的人的标志,这正像他在马克西默斯的疾病中所表现的一样。

    17、我为我有好的祖辈、好的父母、好的姐妹、好的教师、好的同伴、好的亲朋和几乎好的一切而感谢神明。我也为此而感谢神明:我没有卷入对他们任何一个的冒犯。虽然我有这样一种气质,如果有机会是可能使我做出这种事情的,但是,由于他们的好意,还没有这种机缘凑巧使我经受这种考验。而且,我还要感谢神明:我很早就不由我的祖父之妾抚养,我保护了我的青春之美,直到恰当的时辰甚至稍稍推迟这个时辰才来证明我的男情精力;我隶属于一个统治者、一个父亲,他能够从我这里夺去所有的虚骄,而带给我这样的知识,即懂得一个人是可以住在一个不需要卫兵、华衣美食、火把和雕像等东西的宫殿里的,而且一个人有力量过一种私心所好的生活,同时并不因此而思想下贱,行动懈怠,因为他重视以有利于一个统治者的方式为公众谋利所必须做的事情。我感谢神明给了我这样一个兄弟,他能以他的道德品格使我警醒,同时又以他的尊重和柔情使我愉悦;感谢神明使我的孩子既不愚笨又不残废,使我并不熟谙修辞、诗歌和别的学问,假如我看到自己在这些方面取得进展的话,本来有可能完全沉醉于其中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迅速地给予了那些培养我的人以他们看来愿意有的荣誉,而没有延宕他们曾对我寄予的愿我以后这样做的期望(因为他们那时还是年轻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认识了阿珀洛尼厄斯、拉斯蒂克斯、马克西默斯,这使我对按照自然生活,对那种依赖神灵及他们的恩赐、帮助和灵感而过的生活得到了清晰而巩固的印象,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我立即按照自然生活,然而我还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因为没有注意到神灵的劝告(我几乎还可以说是他们的直接指示)而没有达到它;我的身体置于这样一种生活之外如此之久,我从未达到本尼迪克特或西奥多图斯的高度,但在陷入情欲之后,我还是被治愈了;虽然我常常达不到拉斯蒂克斯的那种气质,但还是没有做过使我悔恨的事情;虽然我母亲不能尽其天年而终,但她最后的年月是与我在一起的;在我希望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或在任何别的场合,我都不感到我缺乏这样做的手段;而对我自己来说却不会有同样的需要:即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有一个十分温顺、深情和朴实的妻子;我有许多优秀的教师来教育我的孩子;通过梦和其他办法,我发现各种药物来治疗咯血和头昏……当我有一种对哲学的爱好时,我没有落入任何诡辩家之手,没有在历史作品上,或者在三段论法的解决上浪费时间,也没有专注于探究天国的现象;而上面所有这些事情都要求有神灵和命运的帮助。

    写于格拉努瓦的奎代。

    卷二

    1、一日之始就对自己说:我将遇见好管闲事的人、忘恩负义的人、傲慢的人、欺诈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他们染有这些品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但是,我,-作为知道善和恶的性质,知道前者是美后者是丑的人;作为知道做了错事的人们的本性是与我相似,我们不仅具有同样的血液和皮肤,而且分享同样的理智和同样的一分神性的人-决不可能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损害,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恶强加于我,我也不可能迁怒于这些与我同类的人,或者憎恨他们。因为,我们是天生要合作的,犹如手足,唇齿和眼睑。那么,相互反对就是违反本性了,就是自寻烦恼和自我排斥。

    2、不论我是什么人,都只是一小小的肉体、呼吸和支配部分。丢开你的书吧;不要再让你分心,分心是不允许的;但仿佛你现在濒临死亡、轻视这肉体吧;那只是血液、骨骼和一种网状组织,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结构。也看看呼吸,它是一种什么东西?空气,并不总是同样的空气,而是每一刻都在排出和再吸入的空气。那第三就是支配部分了:这样来考虑它,你是一个老人;不要再让这成为一个奴隶,不要再像线拉木偶一样做反社会的运动,不要再不满意你现在的命运,或者躲避将来。

    3、所有从神而来的东西都充满神意。那来自命运的东西并不脱离本性,并非与神命令的事物没有关系和干连。所有的事物都从此流出;此外有一种必然,那是为着整个宇宙的利益的,而你是它的一部分。但整体的本性所带来的,对于本性的每一都是好的,有助于保持这一本性。而现在宇宙是通过各种元素及由这些元素组成的事物的变化保存其存在的。让这些原则对你有足够的力量,让它们总是决定你的意见吧。丢开对书本的渴望,你就能不抱怨着死去,而是欢乐、真诚地在衷心感谢神灵中死去。

    4、记住你已经把这些事情推迟得够久了,你从神灵得到的机会已够多了,但你没有利用它。你现在终于必须领悟那个你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宇宙,领悟那种你的存在只是其中一段流逝的宇宙的管理;你只有有限的时间,如果你不用这段时间来清除你灵感上的阴霾;它就将逝去,你亦将逝去,并永不复返。

    5、每时每刻都要坚定地思考,就像一个罗马人,像一个赋有完整而朴实的尊严,怀着友爱、自由和正义之情感去做手头要做的事情的人那样。你要摆脱所有别的思想。如果你做你生活中的每一个行为都仿佛它是最后的行为,排除对理性命令的各种冷漠态度和强烈厌恶,排除秘有虚伪、自爱和对给你的那一份的不满之情,你就将使自己得到解脱。你看到一个人只要把握多么少的东西就能过一种宁静的生活,就会像神的存在一样;因为就神灵来说,他们不会向注意这些事情的人要求更多的东西。

    6、你错待了自己,你错待了自己,我的灵魂,而你将不再有机会来荣耀自身。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足够的,但你的生命却已近尾声,你的灵魂却还不去关照自身,而是把你的幸福寄予别的灵魂。

    7、你碰到的外部事物使你分心吗?给出时间来学习新的和好的东西而停止兜圈子吧。但你也必须避免被带到另一条道路。因为那些在生活中被自己的活动弄得精疲力尽的人也是放浪者,他们没有目标来引导每一个行为,总之,他们的所有思想都是无目的的。

    8、不要去注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人就很少会被看成是不幸福的,而那些不注意他们自己内心的活动的人却必然是不幸的。

    9、你必须总是把这记在心里:什么是整体的本性,什么是我的本性,两者怎么联系,我的本性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整体的一部分;没有人阻止你说或者做那符合本性(你是其中的一部分)的事情。

    10、西奥菲拉斯图斯在他比较各种恶的行为时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说(这种比较就像一个人根据人类的共同概念所做的比较):因为欲望而引起的犯罪比那些因愤怒而引起的犯罪更应该受谴责。因为,因愤怒而犯罪的人看来是因某种痛苦和不自觉的患病而失去了理智,但因欲望而犯罪的人却是被快乐所压倒,他的犯罪看来是更放纵和更懦弱。紧接着,他又以一种配得上哲学的方式说:因快乐而犯的罪比因痛苦而犯的罪更应该受谴责;总之,后者较像一个人首先被人错待,由于痛苦而陷入愤怒;而前者则是被他自己的冲动驱使做出恶事,是受欲望的牵导。

    11、由于你有可能在此刻辞世,那么相应地调节你的每一行为和思想吧。如果有神灵存在,离开人世并非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因为神灵将不会使你陷入恶;但如果他们确实不存在,或者他们不关心人类的事务,那生活在一个没有神或神意的宇宙中对你意味着什么呢?而事实上他们是存在的,他们的确关心人类的事情,他们赋予人所有的手段使人不能不陷入真正的恶。至于其他的恶,即便有的话,神灵也不会使人陷入其中的。不陷入恶完全是在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的。那不使一个人变坏的事物,怎么能使一个人的生活变坏呢?但宇宙的本性忽视这些事情是有可能的,但这不是由于无知,也不是因为有知,亦不是因为防止或纠正这些事情的力量,也不可能是因为它缺少力量或技艺,以致犯了如此大的一个错误-使好事和坏事竟然不加区别地降临于善人和恶人身上。但肯定,死生、荣辱、苦乐所有这些事情都同样地发生于善人和恶人,它们并不使我们变好或变坏。所以,这些事物既非善亦非恶。

    12、所有事物消失得多么快呀!在宇宙中是物体本身的消失,而在时间虽是对它们的记忆的消失。这就是所有可感觉事物的性质,特别是那些伴有快乐的诱惑或骇人的痛苦的事物,或者是那些远播国外的虚浮名声的性质。它们是多么的无价值、可蔑视、肮脏、腐烂和易朽啊!所有这些都是理智能力要注意的。理智能力也要注意那些以意见和言论造成名声的人;注意什么是死亡这一事实:如果一个人观察死亡本身,通过反省的抽象力把所有有关死亡的想像分解为各个部分,他就将把死亡视为不过是自然的一种运转;如果有什么人害怕自然的运转,那他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无论如何,死亡不仅是自然的一种运转,也是一件有利于自然之目的事情。理智能力也要注意人是怎样接近神的,是通过他的什么部分接近神,以及他的这个部分是在什么时候这样做的。

    13、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一个人旋转着穿越一切,像诗人说的那样打听地下的事情,猜测他的邻人心里的想法,不知道只要专注于他心中的神并真诚地尊奉他就足够了。对心中神的尊奉在于使心灵免于激情和无价值的思想而保持纯洁,不要不满于那来自神灵和人们的东西。因为,来自神灵的东西,因其优越性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而来自人的东西,因我们与他们是亲族的缘故是我们应当珍重的。有时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对善恶的无知而引起我们的怜悯,这种不辨善恶的缺陷并不亚于不辨黑白的缺陷。

    14、虽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数万年,但还是要记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任何人所过的也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失去的生活。最长和最短的生命就如此成为同一。虽然那已逝去的并不相同,但现在对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所以那丧失的看来就只是一单纯的片刻。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丧失过去或未来-一个人没有的东西,有什么人能从他夺走呢?这样你就必须把这两件事牢记在心:一是所有来自永恒的事物犹如形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人是在一百年还是在两千年或无限的时间里看到同样的事物,这对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长者和濒临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样的东西。因为,惟一能从一个人那里夺走的只是现在。如果这是真的,即一个人只拥有现在,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丧失一件他并不拥有的东西。

    15、要记住一切都是意见。因为犬儒派摩尼穆斯所说的话是很显然的,这些话的用途也是很显然的,只要一个人从这些真实的话中汲取教益。

    16、人的灵魂的确摧残自身,首先是在它变成宇宙的一个肿块的,或者说,就其可能而言变成一个赘生物的时候。因为,为发生的事情烦恼就是使我们自己脱离本性-所有别的事物的本性都包含在这一本性的某一部分之中。其次,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什么人排斥甚或怀着恶意攻击的时候,那些愤怒的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第三,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快乐或痛苦压倒的时候。第四,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扮演一个角色,言行不真诚的时候。第五,是在它让自己的行动漫无目标,不加考虑和不辨真相地做事的时候,因为甚至最小的事情也只有在参照一个来做时才是对的,而理性动物的目的就是要遵循理性和最古老的城邦和政府的法律。

    17、在人的生活中,时间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实体处在流动之中,知觉是迟钝的,整个身体的结构容易分解,灵魂是一涡流,命运之谜不可解,名声并非根据明智的判断。一言以蔽之,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身后的名声也迅速落入忘川。那么一个人靠什么指引呢?惟有哲学。而这就在于使一个人心中的神不受摧残,不受伤害,免于痛苦和快乐,不做无目的事情,而且毫不虚伪和欺瞒,并不感到需要别人做或不做任何事情,此外,接受所有对他发生的事情,所有分配给他的份额,不管它们是什么,就好象它们是从那儿,从他自己所来的地方来的;最后,以一种欢乐的心情等待死亡,把死亡看做不是别的,只是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而如果在一个事物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元素本身并没有受到损害,为什么一个人竟忧虑所有这些元素的变化和分解呢?因为死是合乎本性的,而合乎本性的东西都不是恶。

    卷三

    1、我们不仅应当考虑到我们的生命每日每时都在耗费,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而且应当考虑另一件事情,即如果一个人竟然活得久些,也没有多大把握说理解力还能继续足以使他领悟事物,还能保持那种努力获得有关神和人的知识和思考能力。因为他将在排泄、营养、想像和胃口或别的类似能力衰退之前,就开始堕入老年性昏聩,而那种运用我们自己的能力,满足我们义务标准的能力,清晰地区分各种现象的能力,考虑一个人是否应当现在辞世的能力诸如此类的能力绝对需要一种训练有素的理性,而这种性整个地已经衰退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地接近死亡,而且因为对事物的观照和理解力将先行消失。

    2、我们也应当注意到:甚至在那合乎自然地产生的事物之后出现的事物也令人欣悦和有吸引力。例如,当面包在烘烤时表面出现了某些裂痕,这些如此裂开的部分有某种不含面包师目的的形式,但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美的,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刺激着食欲。再如无花果,当它们熟时也会裂开口;成熟的橄榄恰在它们接近腐烂时给果实增加了一种特殊的美。谷穗的低垂,狮子的睫毛,从野猪嘴里流出的泡沫,以及很多别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孤立地考察它们,虽然会觉得它们是不够美的,但由于它们是自然形成的事物的结果,所以它们还是有助于装饰它们,使心灵愉悦。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宇宙中产生的事物有一种感觉和较深的洞察力,那些作为其结果出现的事物在他看来就几乎都是以某种引起快乐的方式安排的。所以,他在观察真正的野兽的张开的下颚时,并不比看画家和雕刻家所模仿的少一些快乐,他能在一个老年人那里看到某种成熟和合宜,能以纯净的眼光打量年青人的魅力和可爱。很多这样的事情都要出现,它们并不使每个人愉悦,而是使真正熟稔自然及其作品的人愉悦。

    3、希波克拉底在治愈许多病人之后自己病死了。占星家们预告了许多人的死亡,然后命运也把他们攫走。亚历山大、庞培、凯撒在粉碎数十万计的骑兵和步兵,频繁地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之后,他们最后也告别了人世。赫拉克利特在大量地思考了宇宙的火之后,最后死于水肿病,死时污泥弄脏了全身。虫豸毁了德漠克利特,别的虫豸杀死了苏格拉底。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呢?你上船,航行,近岸,然后下来。如果的确是航向另一个生命,那就不会需要神,甚至在那儿也不需要。但如果是航向一个无知无觉之乡,你将不会再受痛苦和快乐的掌握,不会再是身体的奴隶,而身体有多么下贱,它所服务的对象就有多么优越,因为后者是理智和神性,前者则是泥土和速朽。

    4、当你不把你的思想指向公共福利的某个目标时,不要把你剩下的生命浪费在思考别人上。因为,当你有这思想时,你就丧失了做别的事情的机会。这个人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他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争论什么,注意所有这些事情将使我们忽略了观察我们自己的支配力量。所以我们应当在我们的思想行进中抑制一切无目的和无价值的想法,以及大量好奇和恶意的情感;一个人应当仅仅使他想这样一些事:即当别人突然问:”你现在想什么?”他都能完全坦白地直接回答:想这个或那个,并且从你的话里清楚地表明:你心中的一切都是朴实和仁爱的,都有利于一个社会动物,你是一个全然不关注快乐或感官享受的人,也没有敌意、嫉妒和疑心,或者有任何别的你说出来会感到脸红的念头。因为,一个毫不拖延地如此回答的人是属于最好的人之列,犹如神灵的一个使者,他也运用植入他内心的神性,那神性使他不受快乐的玷污,不受痛苦的伤害,不被任何结果接触,也不感受任何恶,是最高尚的战斗中的一个战士;他不被任何激情所压倒,深深渴望正义,满心欢喜地接受一切对他发生和作为他所份额分配给他的事物;他不是经常、但也不是无需为了普遍利益来考虑别人的言行和思想。由于惟一属于他的是他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决定,他不断地思考什么是从事物的总体中分配给他的,为怎样使自己的行为正直,说服自己相信分配给他的一份是好的。因为那分配给各人的命运是由各人把握的,命运也把握着他。他也记住每个理性动物都是他的同胞,记住关心所有人是符合人的本性的,一个人不应当听从所有人的意见,而只是听从那些明白地按照本性生活的人们的意见。但是对于那些不如此生活的人,他总是记住他们在家是什么样的人,离家是什么样的人;白天是什么样的人,晚上是什么样的人;记住他们做什么工作,他们和什么人在一起过一种不纯洁的生活。相应地,他就一点也不看重来自这一类人的赞扬,因为这类人甚至对自己也是不满的。

    5、不要不情愿地劳作,不要不尊重公共利益,不要不加以适当的考虑,不要分心,不要虚有学问的外表而丧失自己的思想,也不要成为喋喋不休或忙忙碌碌的人。而且,让你心中的神成为一个保护者,一个有生命的存在的保护者,一个介入政治的成熟的男子的保护者,一个罗马人,一个统治者的保护者。这个统治者像一个等待从生活中召唤他的信号的人一样接受了自己的职位,无需誓约也无需别人的证言。同时也欢乐吧,不寻求外在的帮助也不要别人给的安宁。这样,一个人就必然笔直的站立,而不是让别人扶着直立。

    6、假如你在人类生活中发现什么比正义、真理、节制和坚忍更好的东西,一句话,发现比你自己心灵的自足更好的东西-这种自足能使你在非你选择而分派给你的条件下,按照正确的理性行事,我说,如果你看到了比这更好的东西,就以全部身心转向它,享受那你认为是最好的东西的快乐吧。然而,如果并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好,比培植在你心中的神性更好-它检视你所有的爱好,仔细考察你所有印象,并像苏格拉底所说,使自身摆脱感官的诱惑,把自身交付给神灵并关心人类;-如果你发现所有别的一切都不如它,比它价值要低,就不要给别的东西以地位吧,因为如果你一旦走上岔路、倾向于别的东西,你就将不再能够集中精力偏爱于那真正适合和属于你的善的事物了,因为,让任何别的东西-比方说众口称赞、权力或享受快乐-来同那在理性方面,在政治或实践中善的东西竞争是不对的。所有那些东西,即使它们看上去可以在加以限制的条件下使之适应于更好的事物,但它们会马上占据优势,把我们带走。所以我说,你要径直选择那更好的东西,并且坚持它-可是你说,有用的就是更好的-那么好,如果它对作为一个理性存在的你有用,就坚持它吧;但如果它只是对于作为一个动物的你有用,那就要拒绝它,不要自傲地坚持你的判断,而仅仅关心以一种确当的方法来探究。

    7、不要把任何这样的事情评价为是对你有利的:即那些使你不守诺言、丧失自尊、憎恨、多疑、苛责、虚伪和欲望一切需要墙和幕的东西的事情,因为那更喜欢他自己的理性、神灵并崇拜神灵的人,他不扮演悲剧的角色,不呻吟,不需要独入或很多伙伴,最重要的是,他将在生活中不受死的诱惑也不逃避死亡,对于他的灵魂究竟在身体中寄寓多久,他是完全不关心的。因为,即便他必须马上离去,他亦将乐意地离去,就仿佛他要去做别的可以正派和体面地去做的事情一样;他在全部的生命中只关心这一点:即他的思想不要离开那属于一个理智的人、属于一个公民团体的人的一切。

    8、在进行磨炼和净化的一个人的心灵中,你不会发现任何腐朽,任何不法和任何愈合的伤口,当命运就像人们所说的使演员在剧终前离开舞台一样夺走他时,他的生命并非就因此是不完全的。此外,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奴性,没有任何矫饰,他不是太紧地束缚于其他事物,同时又不是同它们分离,他无所指责,亦无所逃避。

    9、要尊重产生意见的那种能力。在你的支配部分里是否存在着与理性动物的本性和气质不相容的意见,完全依赖于这种能力。这种能力将使你不致草率判断,使你对人友善,对神服从。

    10、那么把所有的东西丢开,只执着于这很少数的事情吧;此外还要记住:每个人都生存在现在这个时间里,现在是一个不可分的点,而他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是已经过去就是尚未确定。因此每个人生存的时间都是短暂的,他在地上居住的那个角落是狭小的,最长久的死后名声也是短暂的,甚至这名声也只是被可怜的一代代后人所持续,这些人也将很快死去,他们甚至于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说早已死去的人了。

    11、为了加强上面所说的,让我们补充这一段:你对呈现于你的事物为自己下一定义或做一描述,以便清楚地从其实体,从其袒露,从其完整性来看看它是何种性质的事物,告诉你自己它适当的名称,以及组成它的各种事物(它以后将又分解为这些事物)的名称。因为没有什么比心灵的飞升更具有创造性的了,它能系统和真实地考察在生活中呈现于你面前的所有对象,总是凝视着事物以便同时看清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宇宙;万事万物在其中各起什么作用;相对于整体各有什么价值,相对于人又各有什么价值(人是至高之城的一人公民,所有其他的城都像是至高之城的下属);每一事物是什么,它是由什么东西组成,那现在给我印象的事物又能持续多久,我需要以什么德性对待它,比方说,文雅、果决、真诚、忠实、简朴、满足等等。因此,一个人在任何环境中都应该说,这来自神,是按照命运之线的配置和纺织,或按照巧合和机会这样一些东西而安排的;说这些事是来自与我同一根源的人,来自一个是我的同胞和伙伴、然而却不知道什么事情合乎他本性的人。但是我作为知道什么事情是合乎本性的人,所以要根据同胞之情的自然法以仁爱和公正待他们。而在同时,对这些我漠然置之的事物,我又要试图确定每一个的价值。

    12、当你做摆在你面前的工作时,你要认真地遵循正确的理性,精力充沛,宁静致远,不分心于任何别的事情,而保持你神圣的部分纯净,仿佛你必定要直接把它归还似的;若你坚持这一点,无所欲望亦无所畏惧,满足于你现在合乎本性的活动,满足于你说出的每个词和音节中的勇敢的真诚,你就能生存得幸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这一点。

    13、就像医生总是要备好他们的器具和手术好以待突然需要他们技艺的病人一样,你也要通过回忆那把神和人统一起来的契约而备有一些原则,用来理解和人的事物,知道如何做一切甚至最小的事情。因为,若是你不同时参照神的事物,就不会把有关人的所有事情做好,反之亦然。

    14、不要再随便地游荡,因为你将面临自己记忆力的衰退,不再能追忆古代罗马和希腊人的行为,也读不成你为自己晚年保存的书籍。那么抓紧你前面的最后一些日子,丢开无用的希望,来自己援助自己,如果你完全关心自己的话,而这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

    15、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通过词语的偷窃、播种和购买来进行的,保持宁静吧,考察应当做什么,因为这不受眼睛而是受另一种观照力的影响。

    16、身体、灵魂、理智;感觉属于身体;爱好属于灵魂;原则属于理智。通过现象而得到形式的印象-这种能力甚至也为动物所拥有;被一连串的欲望所推动-这既属于野兽也属于把自己变成女人的男人,等于是一个法勒里斯和一个尼禄;拥有指导那看来合适的事物的理智-这也属于那些不信神的人,那些背叛祖国、关起门来做坏事的人。那么,如果所有别的一工于我刚提到的这些人都是共同的,还留下什么为善良的人们所独有呢?那就是对所有发生的事情,对为他而纺的命运之线感到满意和愉悦;就是玷污和不以一堆形象搅乱植入他心中的神性,而是使它保持宁静,把它作为一个神而忠顺地服从它,决不说任何违背真理的话,不做违背正义的事。即使所有别人都不相信他是过着一种简朴、谦虚和满足的生活,他也决不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感到愤怒,也不偏离那引到生命的终结的这条道路,循此一个人应当达到纯粹,宁静,乐意离去,没有任何强迫地完全安心于他的命运。

     卷四

    1、那在我们心中的支配部分,当它合乎本性时是如此爱好那发生的事情,以致它总是容易地使自己适应于那可能发生和呈现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不要求任何确定的手段,而是在无论什么条件下都趋向于自己的目标;它甚至从它对立的东西中为自己获得手段,就像火抓住落进火焰中的东西一样。爝火会被落在它上面的东西压熄,但当火势强大时,它很快就占有和吞噬了投在它上面的东西,借助于这些东西越烧越旺。

    2、让任何行为都不要无目的地做出,也不要不根据完善的艺术原则做出。

    3、人们寻求隐退自身,他们隐居于乡村茅屋,山林海滨;你也倾向于渴望这些事情。但这完全是凡夫俗子的一个标记,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要退入自身你都可以这样做。因为一个人退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灵更为宁静和更少苦恼,特别是当他在心里有这种思想的时候,通过考虑它们,他马上进入了完全的宁静。我坚持认为:宁静不过是心灵的井然有序。那么你不断地使自己做这种隐退吧,更新你自己吧,让你的原则简单而又基本,这样,一旦你要诉诸它们,它们就足以完全地净化心灵,使你排除所有的不满而重返家园。因为,你是对什么不满呢?是对人们的邪恶不满吗?那就让你的心灵回忆起这一结论吧:理性的动物是互相依存的,忍受亦是正义的一部分,人们是不自觉地行恶的;考虑一下有多少人在相互敌视、怀疑、仇恨、战斗之后已经死去而化为灰烬;那就会终于使你安静下来。-但也许你是不满于从宇宙中分配给你的东西-那么转而回忆一下这一思想:想想要末是神存在,要末是原子,即事物的偶然配合存在;或者想想这些论据,它们证明了这个世界是一个政治社会,那最终会使你安静。-但也许有形的事物还是要抓住你-那么进一步考虑一下:当心灵一旦使自己与身体分开,发现了它自己的力量,它就不论是在平缓还是激烈地活动中,都不会使自己与呼吸相混;也再想想你在痛苦和快乐方面所有你听到的和同意的;你将最终使你安静。-但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将要折磨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么快地被忘却,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看赞美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装作给出赞扬的人们判断的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范围的狭隘,那么最终使你自己安静吧。因为整个地球是一个点,你居住的地方又是地球上一个多么小的角落啊,在它上面存在的东西是多么的少啊,而要赞扬你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么仍旧把这牢记在心:记住退入你自身的小小疆域,尤其不要使你分心或紧张,而是保持自由,像一个人,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公民,一个有死者一样去看待事物。在你手边你容易碰到并注意的事物,让它们存在吧,那无非是这两种事物:一种是不接触心灵的事物,它们是外在的,不可改变的,但我们的烦仅来自内心的意见;另一种是所有这些事物,你看到它们是很快改变和消失的;始终牢记你已经目击过多少这样的变化。宇宙是流变,生活是意见。

    4、如果我们的理智部分是共同的,就我们是理性的存在而言,那么,理性也是共同的,因此,那命令我们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理性就也是共同的;因此,就也有一个共同的;我们就都是同一类公民;就都是某种政治团体的成员;这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国家。因为有什么人会说整个类是别的政治共同体的成员?正是从此,从这个共同的政治团体产生出我们真正的理智能力、推理能力和我们的法治能力,否则,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正像我身上属土的部分是从某种土给予我的,某种属水的部分是从另一种元素得来的,某种炎热如火的部分是从某一特殊源泉而来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来自无,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复归于无),所以理性的部分也来自某种源泉。

    5、死亡像生殖一样是自然的一个秘密,是同一些元素的组合与分解,而全然不是人应当羞愧的事情,因为它并不违反一个理性动物的本性,不违反我们的结构之理。

    6、这些坏事应当由这样一些人做是自然的,这是一种必然的事情,如果一个人不允许这样,就等于不允许无花果树有汁液。但无论如何要把这牢记在心:你和他都要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死去,不久甚至连你的名字都要被人忘却。

    7、丢开你的意见,那么你就丢开了这种抱怨:”我受到了伤害。”而丢开”我受到了伤害”的抱怨,这伤害也就消失了。

    8、那并不会使一个人变坏的东西,也不会使他的生活变坏,不会从外部或内部损伤他。

    9、那普遍有用的东西的本性不得不如此行。

    10、把一切发生的事情都看做是正当地发生的事情,如果仔细地观察,你将发现它就是这样。我在此不仅是指事物素列的连续性,而且指正当本身,仿佛它是由一个分派给每一事物以价值的人所做的。那么像你开始时那样观察,无论你做什么,都参照着善,参照着你将在此意义上被理解为是善的来做它,在一切行动中都贯彻这一点。

    11、不要对事物抱一种那错待你的人所抱的同样意见,或者抱一种他希望你有的意见,而是要按其本来面目看待事物。

    12、一个人应当总是把这两条规则作为座右铭:一是仅仅做那支配的和立法的理性能力所建议的有关对待人们利益的事情;另一是如果身边有什么人使你正确和使你摆脱意见,那就改变你的意见。但这种意见的改变必须仅仅来自某种说服,就像对于何为公正或何为合乎共同利益之类问题的说服一样,而不是由于它看来仅人愉快或带来名声。

    13、你有理性吗?我有。那为什么你不运用它呢?是因为当它要走这条路,你却希望别的东西吗?

    14你是作为一个部分存在。你将消失于那产生你的东西之中;但更确切地说,你将通过变形而被收回到它的生殖原则中。

    15、在同一祭坛上的大量乳香:一滴是先前落下的,一滴是后来落下的;而这并不使它们有何区别。

    16、如果你回到你的原则并崇敬理性的话,过十天你对人们就会像是一个神,而现在你对他们却像是一头兽和一只猿。

    17、不要像仿佛你将活一千年那样行动。死亡窥伺着你。当你活着,当善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你行善吧。

    18、那不去探究他的邻人说什么、做什么或想什么,而只注意他自己所做的,注意那公正和纯洁的事情的人,或者像厄加刺翁所说,那不环顾别人的道德堕落,而只是沿着正直的道路前进的人,为自己免去了多少烦恼啊!

    19、那对身后的名声有一强烈欲望的人没有想到那些回忆他的人自己很快也都要死去,然后他们的子孙也要死去,直到全部的记忆都通过那些愚蠢地崇拜和死去的人们而终归湮灭无闻。但假设那些将记住他的人甚至是永生不死的,因而这记忆将是记恒的,那么这对你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不说这对死者意味着什么,而是说这对生者意味着什么。赞扬,除非它的确有某种用途,此外还是什么呢?由于你现在不合宜地拒绝了自然的这一礼物,而依附于别的一些事物……

    20、在各方面都美的一切事物本身就是美的,其美是归于自身的,而不把赞扬作为它的一部分。因此被赞扬就不使一个事物变好或变坏。我坚信这也适用于被平民称为美的事物,例如,物质的东西或艺术的作品。那真正美的东西除了法则、真理、仁爱或节制之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而这些事物哪一个的美是因为它被赞扬才美,或者谴责会使它变丑呢?像祖母绿或者黄金、象牙、紫袍、七弦琴、短剑、鲜花和树丛这样的东西,难道没受到赞扬就会使它们变坏吗?

    21、如果灵魂继续存在,大气怎么无穷地容纳它们呢?-然而大地又怎样容纳那些古往今来被埋葬的人的尸体呢?在此正像这些尸体在保持一段时间之后变化一样,不论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它们的分解都为别的尸体腾出了空间,那移入空气中的灵魂也是如此,在继续生存一段时间之后变被改变和分解了,通过融入宇宙的一种再生的智慧而获得一种如火焰一样的性质,以这种方式为到达那里的具肉的灵魂腾出地方。这就是一个人对灵魂继续存在的这种假设可能给出的回答。但是我们不仅必须考虑如此被埋葬的尸体的数目,而且要考虑每天被我们吃掉的动物以及别的肉食动物的数目。因为,被消费的是多大一个数目啊,这样,它们就以某种方式被埋葬在那些以它们为食的人的身体中!不过大地依然通过把身体化为血,化为如空气或火焰一般的元素而接受它们。在这件事上怎样探究才能接触到真理呢?通过划分质料和形式因。

    22、不要思绪纷乱,而是在每个行动中都尊重正义,对每一印象都坚持运用领悟或理解的能力。

    23、啊,宇宙,一切与你和谐的东西,也与我和谐。那于你是恰如其时的一切事情,对我也是恰如其时。啊,自然,你的季节所带来的一切,于我都是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都复归于你。诗人说,亲爱的西克洛普之城;我不是也要说,亲爱的宙斯之城?

    24、哲学家说,如果你愿意宁静,那就请从事很少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是否这样说更好:做必要的事情,以及本性合群的动物的理性所要求的一切事情,并且像所要求的那样做。因为这不仅带来由于做事适当而产生的宁静,而且带来由于做很少的事而产生的宁静。因为我们所说和所做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不必要的,一个人如果取消它们,他将有更多的闲暇和较少的不适。因而一个人每做一件事都应当问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一个人不仅应该取消不必要的行为,而且应该丢弃不必要的思想,这样,无聊的行为就不会跟着来了。

    25、试着如何使善良的人生活适应于你,即这样的人的生活:他满足于他从整体中得到的一份,满足于他自己的公正行为和仁爱品质。

    26、你见过那些事情吗?也要注意观察一下事情的另一面。不要扰乱你自己。要使你十分单纯。有什么人对你行恶吗?那他也是对他自己行恶。有什么事对你发生吗?好,那亘古以来就从宇宙中发生的一切是分配给你和为你纺织的。总之,你的生命是短促的。你必须借助理智和正义而专注于利用现在,在你的放松中保持清醒。

    27、这要末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宇宙,要末是一团胡乱聚在一起的混沌,但仍然是一个宇宙。但怎么可能在大全中无秩序,而在你之中却存在某种秩序呢?当所有事物都如此分离、分散和共振时,在你之中也保持某种秩序。

    28、一种凶恶的品格,一种懦弱的品格,一种顽固的品格,残忍的、稚气的、动物的、笨拙的、虚伪的、下流的、欺诈的、专横的。

    29、如果他对宇宙是一个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的局外人,那么他也是一个不知道其中在进行什么的局外人。他是一个回避社会理性的逃亡者;是一个关闭理解之门的盲人,是一个需要别人而非从自身中汲取对生活有用的所有东西的可怜虫。他是宇宙间的一个赘物,通过不满于发生的事情使自己撤离和分隔于我们共同本性的理性,因为正是同一本性产生了这些事情,也产征了他:他是从国家裂出的一块碎片,使自己的灵魂同那融为一体的各个理性动物的灵魂分开。

    30、一个是没有一件紧身外衣的哲学家,另一个是没有一本书的人,这后一种人也是一个半裸的人。他说,我没有面包,我与理性同在。-我不从我的学识中获取衣食,我与我的理性同在。

    31、热爱胸所学的艺术吧,不管它可能是多么贫乏,满足于它,像一个以他整个的身心、全部的所有信赖神的人一样度过你的余生,使你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暴君也不成为任何人的奴隶。

    32、考虑一下例如维斯佩申的时代,你将看到所有这些事情:人们婚育、生病、死亡、交战、饮宴、贸易、耕种、奉承、自大、多疑、阴谋、诅咒、抱怨、恋爱、聚财、欲求元老和王者的权力。而这些人的生活现在已全然不复存在了。再回到图拉真的时代,所有的情况也是一样,他们的生命也已逝去。也以同样的方式观察一下别的时代和整个民族,看看有多少人在巨大的努力之后很快就倒下了,分解为元素。但是你应当主要想想那些你自己熟知的人们,他们使自己分心于无益的事情,而不知道做合乎他们恰当的结构的事情,由此你坚定地坚持自己的结构,满足于它。在此有必要记住,给予一切事物的注意,有它自己恰当的价值和比例。因为这样你将不会不满足,只要你不过度地使自己注意小事。

    33、先胶熟悉的词现在被废弃了,同样,那些过去名声赫赫的人的名字现在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忘却了,克米勒斯、凯撒、沃勒塞斯、利奥拉图斯以及稍后的西皮奥、加图,然后是奥古斯都,还有赫德里安和安东尼。因为所有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变成仅仅一种传说,完全的忘记亦不久就要覆盖它们。我说的这些也适用于那些以各种奇异的方式引人注目的人,至于其余的人,一旦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他们就死去了,没有人说起他们。总而言之,甚至一种永恒的纪念又是什么呢?只是一个虚无。那么,我们真正应该做出认真努力的是什么呢?

    34、自愿地把自己交给克罗托,命运三女神之一,让她随其所愿地把你的线纺成无论什么东西吧。

    35、一切都只是持续一天,那记忆者和那被记忆的东西。

    36、不断地观察所有在变化中被取代的事物,使你习惯于考虑到,宇宙的本性喜欢改变那存在的事物并创造新的类似事物。因为一切现存的东西在某种意义都是那将要存在的东西的种子。但你要仅仅考虑那撒在大地里或子宫里的种子:但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37、你已不久于人世,但还没有使自己朴素单纯,摆脱烦恼,还没有摆脱对被外在事物损害的怀疑,还没有养成和善地对待所有人的性情,还没有做到使你的智慧仅仅用于正直地行动。

    38、考察人们心中的支配部分,甚至那些聪明人的这一部分,看看他们避开什么,追求什么。

    39、对你是恶的东西并不存在于别人的支配原则之中,也不存在于你的身体的变化和变形之中。那它在什么地方呢?是在你的这一部分。那儿存在着形成有关恶的意见的能力。那么让这种能力不要形成这种意见,一切就都会正常。如果那最接近于它的可怜的身体被害破、灼伤、化脓和腐烂,也还是要让那形成对这些事的意见的部分保持安静,亦即让它作出这样的判断:即能同等地发生于好人和坏人的事情决不是恶。因为,同样发生于违背自然而生活的人与按照自然而生活的人的事情,既不有悖于也不顺应于自然。

    40、永远把宇宙看做一个活的东西,具有一个实体和一个灵魂;注意一切事物如何与知觉相关联,与一个活着的东西的知觉相关联;一切事物如何以一种运动的方式活动着;一切事物如何是一切存在的事物的合作的原因;也要注意那继续不断地纺线和网的各部分的相互关联。

    41、你是一个带躯体的小小灵魂,正像埃比克太德常说的那样。

    42、事物经历变化并不是坏事,而事物由于变化而保持其存在也不是好事。

    43、时间好像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刚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

    44、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像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实一样亲切并且为人熟知,因为疾病、死亡、诽谤、背叛以及任何别的使愚蠢的人喜欢或烦恼的事情就是这样。

    45、在事物的系列中,跟在后面的总是与在前面的那些恰恰配合,因为这系列并不像一些无关联的事物的单纯列举,仅只有必然的次序,而是一种合理的联系: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被和谐地安排在一起一样,新出现的事物不仅表现出继续,并且表现出某种奇妙的联系。

    46、始终记住赫拉克利特所说:土死变水,水死变气,气死变火,然后再倒过来。也想想那忘记了路向何处去的人,想想他们与他们最常接触的人的争吵,想想支配宇宙的理性,以及每日发生的似乎对他们是陌生的事情;考虑我们不应当像仿佛我们睡着一般行动和言语(因为甚至在睡眠时我们也有言行);我们不应当像从父母学习的孩子一样,仅仅因为我们被教诲而这样行动和言语。

    47、如果有神告诉你,你将明天死去,或肯定在后天死去,你将不会太关心是否是明天还是后天,除非你确实是精神极其贫乏,因为这差别是多么微小啊!所以,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许多年时间后死去而非明天死去看成什么大事。

    48、不断地想这些事:有多少医生在频繁地对病人皱拢眉头之后死去;有多少占星家在提前很久预告了别人的死亡之后也已死去;又有多少哲学家在不断地讨论死亡或不朽之后死去;多少英雄在杀了成千上万人之后死去;多少暴君,仿佛他们是不死的一样,在以可怕的蛮横手段使用他们对于人们生命的权力之后死去;又有多少城市,比如赫利斯、庞培、赫库莱尼恩以及别的不可计数的城市被完全毁灭。再把你知道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加在这上面,一个人在埋葬了别人之后死了,另一个人又埋葬了他:所有这些都是发生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总之,要始终注意属人的事物是多么短暂易逝和没有价值,昨天是一点点黏液的东西,明天就将成为木乃伊或灰尘。那么就请自然地通过这一小段时间,满意地结束你的旅行,就像一棵橄榄成熟时掉落一样,感激产生它的自然,谢谢它生于其上的树木。

    49、要像峙立于不断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它巍然不动,驯服着它周围海浪的狂暴。

    我是不幸的,因为这事对我发生了。-不要这样,而是想我是幸福的,虽然这件事发生了,因为我对痛苦始终保持着自由,不为现在或将来的恐惧所压倒。因为像这样的一种事可能对每一个人发生,但不是每一个人在这种场合都始终使自己免于痛苦。那么为什么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个不幸对我发生呢?你在所有情况下都把那并不偏离人的本性的东西称为一个人的不幸吗?一个事物,当它并不违反人的本性的意志时,你会把它看成对人的本性的偏离吗?好,你知道本性的意志,那这发生的事情将阻止你做一个正直、高尚、节制、明智和不受轻率的意见和错误影响的人吗?难道它将阻止你拥有节制、自由和别的一切好品质吗?人的本性正是在这些品质中获得所有属它自己的东西。记住在任何可能使你烦恼的场合都采用这一原则:即这并非是一个不幸,而高贵地忍受它却是一个幸运。

    50、通过重温那些紧紧抓住生命的人,对于蔑视死亡来说是一个通俗却仍不失为有用的帮助。他们比那些早死的人获得了更多的东西吗?他们肯定最终仍得躺在什么地方的坟墓里。克迪斯亚卢斯、费比厄斯、朱利安卢斯、莱皮德斯或任何类似于他们的人,他们埋葬了许多人,然后是自己被埋葬。总之,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是很短的,仔细想一下吧,生命是带着多少苦恼,伴随着什么样的人,寄寓于多么软弱的身体而艰难地走过这一距离的,那么就不要把寿命看做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东西,看一看在你之后的无限时间,再看看在你之前的无限时间,在这种无限面前,活三于和活三代之间有什么差别呢?

    51、总是走直路,直路是自然的,相应地说和做一切符合健全理性的事情。因为这样一个使一个人摆脱苦恼、战争及所有的诡计和炫耀。

     卷五

    1、早晨当你不情愿地起床时,让这一思想出现-我正起来去做一个人的工作。如果我是要去做我因此而存在,因此而被带入这一世界的工作,那么我有什么不满意呢?难道我是为了躲在温暖的被子里睡眠而生的吗?-但这是较愉快的。-那你的存在是为了获取快乐,而全然不是为了行动和尽力吗?你没有看到小小的植物、小鸟、蚂蚁、蜘蛛、蜜蜂都在一起工作,从而有条不紊地尽它们在宇宙中的职分吗?你不愿做一个人的工作,不赶快做那合乎你本性的事吗?-但休息也是必要的。-休息是必要的,但自然也为这确定了界限,她为吃喝规定了界限,但你还是越过了这些限制,超出了足够的范围;而你的行动却不是这样,在还没有做你能做的之前就停止了。所有你不爱你自己,因为,如果你爱,你就将爱你的本性及其意志。那些热爱他们各自的技艺的人都在工作中忙得筋疲力尽,他们没有洗浴,没有食物;而你对你的本性的尊重却甚至还不如杂耍艺人尊重杂耍技艺、舞蹈家尊重舞蹈技艺、聚财者尊重他的金钱,或者虚荣者尊重他小小的光荣。这些人,当他们对一件事怀有一种强烈的爱好时,宁肯不吃不睡也要完善他们所关心的事情。而在你的眼里,难道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是讨厌的,竟不值得你劳作吗?

    2、这是多么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恼或不适当的印象,迅速进入完全的宁静。

    3、判断每一符合你本性的言行,不要受来自任何人的谴责或话语的影响,而如果做说一件事是好的,不要把它想做对你是无价值的。因为那些人有他们特殊的指导原则,遵循着他们特殊的活动,你不要重视那些事情,而是直接前进,遵从你自己的本性和共同的本性,遵循两者合而为一的道路。

    4、我按照本性经历所发生的事情,直到我倒下安息,直到我呼出的气息化为我每日吸入的那种元素,直到我倒在这块大地上-我的父亲从它收集种子,我的母亲从它获得血液,我的奶妈从它吸取奶奶汁,在许多年里我从它得到食物和饮的供应;当我践踏它,为许多的目的滥用它时,它默默地承受着我。

    5、你说,人们不能欣赏你的机智-就算是这样,但也有许多别的事情是你不能这样说的,有许多事情是我先天下适合的。那么展示那些完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品质吧:真诚,严肃,忍受劳作,厌恶快乐,满足于你的份额和很少的事物,仁慈,坦白,不爱多余之物,免除轻率的慷慨。你没有看到你马上能展示多少品质吗,那些品质都是你没有借口说是天生无能或不适合的,你还愿意使自己保留在标准之下吗?难道你是先天就不健全以致不能抱怨、吝啬、谄媚、不满于你可怜的身体、试图取悦于人,出风头和内心紧张不安吗?不,的确,你本来可以早就从这些事情中解脱出来了,除非你的理解力的确天生就相当迟钝和麻木,但你也必须在这方面训练自己,不忽视它也不以你的迟钝为乐。

    6、有一个人,当他为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就准备把它作为一种施惠记到他的账上,还有一个人不准备这样做,但还是在心里把这个人看做是他的受惠者,而且他记着他做了的事情。第三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不知道他所做的,他就像一株生产葡萄的葡萄藤一样,在它一旦结出它应有的果实以后就不寻求更多的东西。一匹马在它奔跑时,一只狗在它追猎过,一只蜜蜂在它酿造蜜以后也是这样,所以一个人在他做了一件好事之后,也不应要求别人来看,而是继续做另一件好事,正像一株葡萄藤在下一个季节继续结果一样。-那么一个人必须以某种方式如此行动且不注意它吗?-是的。-但这也是必要的,即观察一个人正在做的事情。因为,可以说,察知他正以一种有益社会的方式工作,并的确希望他的社会同伴也察知它是社会动物特征。-你说得对,但你并没有理解现在所说的:因此你将成为我前面说过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因为甚至他们也因理性的某种展示而误入歧途。但如果你愿意理解现在所说的话的意义,就不要害怕你将因此忽略任何有益社会的行为。

    7、雅典人中的一个祈祷是:降雨吧,降雨吧,亲爱的宙斯,使雨降落到雅典人耕过的土地上,降落到平原上。-我们确实不应当祈祷,不然就应以这种简单和高贵的方式祈祷。

    8、正像我们一定理解这样的话:爱斯库拉普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练骑马或洗冷水浴或赤足走路,同样我们也一定理解这样的话:宇宙的本性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生病、损折肢体,丧失或别的这类事情。因为在前一种情况里,开药方的意思是这样的,他为这个人开药方是作为适于获得健康的东西;在后一种情况里它的意思则是:对每个人发生(或适合于他)的事情,都是以某种方式为他确定的,是与他的命运相适应的。因为这就是我们所谓事情对我们合适,正像工匠把石头相互适合地联结起来时,说墙壁上或金字塔里的方块石头合适一样。因为这整个就是一个适合、和谐。正如宇宙之成为这样的一个物体,乃是由所有个别的物体构成的,同样,必然性(命运)之成为这样一个原因,乃是由于所有的实在的个别原因造成。甚至那些完全无知的人也了解我的意思,因为他们说:它(必然性、命令)给这样一个人带来这样的事情。-那么,就是这件事带给了他,这件事作为药方开给了他。那么,我们就连同爱斯库拉普的药方接受这些事情吧!在他的开方中当然也有许多并不一致,但由于希望健康,我们都接受了。各样事情的完满与成就-这种为共同的本性断定是好的东西,你也把它断定为与你的健康属于同类的吧!要接受每一件发生的事情,既使它看来不一致,因为它导致宇宙的健康与宙斯(宇宙)的成功和幸福。因为宙斯带给任何人的,如果不是对整体有用,就不会带给他了。不论是什么东西,它的本性都不会引起任何与它所支配的东西不相合的事情。因此,你有两个理由应该满足于对你发生的事情,第一,因为它是为你而做的,是给你开的药方,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它对你的关联是源于与你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的那些最古老的原因;第二,因为即使那个别地降临于每个人的,对于支配宇宙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和完满的原因,甚至于就是它继续存在的原因。如果你从各个部分或各个原因的联结与继续中间打断任何事情,整体的完整个就破坏了。而当你不满意并且以某种方式企图消灭什么事物时,你确是力所能及地把它打断了。

    9、如果你根据正确的原则没有做成一切事时,不要厌恶,不要沮丧,也不要不满;而是在你失败时又再回去从头做起,只要你所做的较大部分事情符合于人的本性,就满足了,热爱你所回到的家园,但不要回到哲学仿佛她是一个主人,而是行动得仿佛那些眼疼的人用一点海绵和蛋清,或者像另一个人用一块膏药,或用水浸洗一样。因为这样你将不在遵守理性方面失败,你将在它那里得到安宁。记住,哲学仅要求你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而你却有那不符合本性的别的什么东西。-你可能反对说,为什么那件事比你正做的这件事更使人愉悦呢?-但这不正是因为快乐在欺骗我们吗?再考虑是否慷慨、自由、朴素、镇静、虔诚不更令人愉悦。当你想到那依赖于理解和认识能力的一切事物的有保障和幸福的过程,有什么比智慧本身更令人愉悦呢?

    10、事物是在如此一种包围之中,以致在哲学家们(不是少数的也不是那些普通的哲学家)看来是完全不可解的,甚至对斯多亚派哲学家本身来说也是难于理解的。所有我们的同意都在变动不居之中,从不改变的人哪儿有呢?那么把你的思想带到对象本身,考虑它们的存在是多么短促而无价值吧,它们可能是为一个卑鄙的可怜虫,或一个娼妓、一个强盗所占有。然后再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道德水平,即使容忍他们中最令人愉悦的人也是几乎不可能的,更不必说容忍一个几乎不能容忍自己的人了。那么在如此的黑暗和肮脏中,在如此不断流动的实体和时间、运动和被推动的物体的急流中,有什么值得高度赞扬甚或值得认真追求的对象呢?我想像不出有这样的对象。反之,顺应自身,等待自然的分解,为为延缓而烦恼,却是一个人的义务,但仅仅使你在这些中得到安宁吧:一是对我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符合宇宙的本性的;二是决不违反我身外和身内的神而行动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没有人将迫使我违反。

    11、我现在要把我自己的灵魂用于什么事情上呢?在任何场合我都必须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在我的这一被称为支配原则的部分中拥有什么呢?我现在拥有谁的灵魂呢?是一个孩子的灵魂?抑或一个年青人、一个软弱的妇人、一个暴君、一个家畜、一个野兽的灵魂?

    12、我们甚至可以从这个问题学习-即那些在许多人看来是好的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因为,如果有人把诸如明智、节制、正义、坚定这样一些事情视做真正好的,他在首先抱有这种认识之后就将不耐烦听任何与真正好的东西相抵牾的事情。但如果一个人首先把那多数人认为好的东西理解为好的,那么他就可能把喜剧作家所说的东西作为真正适合的东西来倾听并欣然接受。这样,甚至多数人也觉出这差别。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当我们听到有关财富、有关促进奢侈和名声的手段的巧妙和机智的说法时,就不会觉得刺耳也不会从一开始就加以拒绝了。那么,接着问问我们自己,你是否重视这些事物,是否认为它们是好的?是否在心里抱有对它们的既定看法之后喜剧作家的话还可以恰当地应用于它们-那占有它们的人,由于纯粹的富足却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安宁。

    13、我是由形式和质料组成的,它们都不会消逝为非存在,正像它们都不可能由非存在变为存在一样。那么我的每一部分就都将被变化带回到宇宙的某一部分,并将再变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如此永远生生不息。我也是通过这样一种变化的结果而存在,那些生我的人也是,如此可以按另一方向永远追溯下去。因为没有什么使我不这样说,即使宇宙是根据无数变革的时代所管理的。

    14、理智和推理艺术(哲学)对于它们自身和自身的工作是一种自足的力量。它们是从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第一原则起动的,它们开辟它们的道路直到那规定给它们的终点;这就是为什么这种活动被称为正确活动的原因,这个词表示它们是沿着正确的道路行进的。

    15、这些事物决不应当被称为是一个人的东西,它们不属于一个作为人的人。它们不需要人,人的本性也不允诺产生它们,它们也不是人的本性达到其目的的手段。因而人的目的并不在这些事物之中,那有助于达到这一目的的东西也不在这些事物之中,帮助对准这一目的的东西就是那好的东西。此外,如果这些事情中有什么确属于人,一个人轻视和反对它们就是不对的,那表现出他不想要这些事情的人也就不值得赞扬,如果这些事物的确是好的,那么不介入它们的人也就不是好的。但是现在,一个人使自己丧失这些事物或类似事物愈多,甚至他被剥夺这些事物,他倒愈能耐心地忍受这损失,并在同样的程度上是一个更好的人。

    16、你惯常的思想要像这样,你心灵的品格也要是这样,因为灵魂是由思想来染色的。那么用一系列这样的思想染你的灵魂:例如,在一个人能够生存的地方,他也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他必须住在一个宫殿里吗,那好,他在一个宫殿中也能生活得很好。再考虑每一事物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构成的,它的构成都是为着这一目的的,它都被带往这一目的;它的目的是朝着它被带住的方向的,在那目的所在的地方,也存在着每一事物的利益和善:那么理性动物的善就在于社会,因为我们是为社会而造的,这已在前面说明过了。低等的东西是为高等的东西存在的,这不是很明白吗?而有生命的存在都是优越于无生命的存在的,而在有生命的存在里最优越的又是那有理性的存在。

    17、寻求不可能的事情是一种发疯,而恶人不做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18、没有什么一个人天性不可忍受的事情对那个人发生。同样的事情发生于另一个人,或是因为他没看到它们的发生,或是因为他表现一种伟大的精神而使他保持坚定和不受伤害。那么无知和欺瞒竟然压倒智慧就是一种羞愧。

    19、事物本身不接触灵魂,甚至在最低程度上也不;它们也没有容纳灵魂之处,不能扭转或推动灵魂,灵魂仅仅转向和推动自身,做出一切它认为适合的判断,这些判断是它为自己做出的对呈现于它的事物的判断。

    20、就我必须对人们行善和忍受他们而言,在这方面人是最接近我的存在。但就一些人对我的恰当行为形成障碍时,人对我就变成了那些中性的事物之一,不亚于太阳、风或一头兽。确实,这些人可能阻碍我的行动,但他们并不阻碍我的感情和气质,而这些感情和气质具有限定和改变行为的力量。由于心灵把每一障碍扭转为对它活动的一个援助,以致那是一个障碍的东西变成对一个行为的推进,那是一道路上屏障的东西却帮助我们在这条路上行进。

    21、尊重那宇宙中最好的东西,这就是利用和指引所有事物的东西。同样,也要尊重你自身中最好的东西,它具有跟上面所说的同样的性质。因为那利用别的一切事物的东西也在你自身中,你的生活受它指导。

    22、那不损害国家的事情,也不会损害公民。对所有看来是损害的现象都来应用这一规则:如果国家不受其损害,那我也没有受到损害。但如果国家被损害,你不要对损害国家的人愤怒,而是向他展示他的错误。

    23、经常想想那存在的事物和被产生的事物变化和消失得多么迅速。因为实体就像一条湍急地流动的河,事物的活动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各种原因也在无限的变化之中起作用,几乎没有什么是保持静止的。考虑那接近于你的东西,那所有事物都消失于其中的过去和未来的无尽深渊。那么,那自得于这些事物或为它们发愁、把自己弄得很悲惨的人不是很傻吗?因为这些事物仅仅烦扰他一段时间,一段短暂的时间。

    24、想想普遍的实体,你只占有它很少的一部分;想想普遍的时间,你只分到它一个短暂和不可分的间隔;想想那被命运所确定的东西,你是它多么小的一部分。

    25、别人对你做了错事吗?让他去注意它吧。他有他自己的气质,他自己的活动。我现在有普遍的本性要我有的,我做我的本性现在要我做的。

    26、让你的灵魂中那一指导和支配的部分不受肉体活动的扰乱吧,无论那是快乐还是痛苦;让它不要与它们统一起来,而是让它自己限定自己,让那些感受局限于它们自身而不影响灵魂。而当这些感情通过那自然地存在于作为一个整体的身体之中的别的同情而出现于心灵之中时,那么你决不要拼命抵制这感觉,因为它是自然的,而是不要让自身的支配部分对这一感觉加上认为它是好的或坏的意见。

    27、和神灵生活在一起。那不断地向神灵表明他自己的灵魂满足于分派给他的东西的人,表明他的灵魂做内心的神(那么是宙斯作为他的保护和指导而赋予每个人的他自身的一份)希望它做的一切事情的人,是和神灵生活在一起的。这就是每个人的理解力和理性。

    28、你对患有狐臭的人生气吗?你对患有口臭的人生气吗?你怎样善待这一麻烦呢?他有这样一张口,他有这样一个腋窝,这种气味来自这些东西是很自然的。-但据说他有理性,如果他用心想一下,他能发现他为什么冒犯了别人。-我希望你满意你的发现,那么好,你也有理性,用你的理性能力来刺激他的理性能力,向他指明他的错处,劝诫他吧。因为如果他肯听,你将医治他,但没有必要生气。你非悲剧演员亦非妓女……

    29、正像你离去时你不想死……所以在此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人们不允许你,那么就放弃生命吧,并仍表现得仿佛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屋子是烟雾弥漫的,我就离开它。但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什么苦恼呢?只要没有什么这种东西迫使我出去,我就留下,自由自在,无人阻止我做我所欲的事,我愿意做那符合理性和社会动物本性的事情。

    30、宇宙的理智是社会性的。所以它为高等的事物创造出低等的事物,并使它们与高等的事物相互适应。你看到它怎样使高下有序,相互合作,分配给每一事物以它适当的份额,把它们结合到一起使之与那最好的事物相和谐。

    31、你从此将如何表现于神灵、你的父母、兄弟、孩子、教师、那些从小照顾你的人、你的朋友、同胞以及你的奴隶呢?要考虑是否你从此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表现于所有人,使人可以这样说你:一个在行为或语言中不犯错误的人。

    你要回忆一下你经历过多少事情,你一直能忍受多少困苦,你的生命史现在告终,你的服务现在终止;你又见过多少美丽的事物,你蔑视过多少快乐和痛苦,你拒斥了多少所谓光荣的事情,你对多少心肠不好的庸人表示过和善。

    32、无能和无知的灵魂怎么会打扰有能力和有知识的人呢?那么什么灵魂有能力和有知识呢?那知道开端和结尾的,知道那隐涵在整个实体和在全部时间中以确定的时代(变革)管理着宇宙的理性的灵魂。

    33、很快,你就将化为灰尘,或者一具骷髅,一个名称,甚至连名称也没有,而名称只是声音和回声。那在生活中被高度重视的东西是空洞的、易朽和琐屑的,像小狗一样互相撕咬,小孩子们争吵着、笑着,然后又马上哭泣。但忠诚、节制、正义和真理却:从宽广的大地飞向奥林匹斯山。

    如果感觉的对象是容易变化的,从不保持静止;知觉器官是迟钝的,容易得到错误的印象;可怜的灵魂本身是从血液的一种嘘气,那么还有什么使你滞留在此呢?是为了在这样一个空洞的世界里有一个好名声。那么你为什么不安静地等着你的结局,不论它是死亡还是迁徙到另一国家呢?直到那一时刻来临,怎样才是足够的呢?难道不就是崇敬和赞美神灵,对人们行善,实行忍耐和节制;至于那么在可怜的肉体和呼吸之外的一切事物,要记住它们既不是属于你的也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34、如果你能走正确的道路,正确地思考和行动,你就能在一种幸福的平静流动中度过一生。这两件事对于神的灵魂和人的灵魂,对于理性存在的灵魂都是共同的,不要受别的事情打扰。好好地坚持正义的气质并实行正义,这样你就能消除你的欲望。

    35、如果这不是我自己的恶,也不是我自己的恶引起的结果,公共福利也不受到损害,为什么我要为它苦恼呢?什么是对公共福利的损害呢?

    36、不要不加考虑地被事物的现象牵着鼻子走,而是根据你的能力和是否对他们合适而给所有人以帮助;如果他们蒙受无关紧要的物质上的损失,不要把这想像为是一种损害。因为这是一种坏的习惯。但当这个老人,当他离去时,回顾他抚育的孩子的巅峰时期,记住这是巅峰时期,你在这种场合里也要这样做。

    当你在讲坛上呼唤时,人啊,你忘记了这些事物是什么吗?-是的,但它们是这些人强烈关心的对象-那么你自己也要这样愚蠢地对待这些事物吗?-我曾经是一个幸运的人,但我失去了它,我不知道怎么办。-但幸运只意味着一个人给自己分派了一种好的运气:一种好运气就是灵魂、好的情感、好的行为的一种好的配置。

     卷六

    1、宇宙的实体是忠顺和服从的,那支配着它的理性自身没有任何原因行恶,因为它毫无恶意,它也不对任何事物行恶,不损害任何事物。而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据这一理性而创造而完善的。

    2、如果你在履行你的职责,那么不管你是冻馁还是饱暖、嗜睡还是振作,被人指责还是被人赞扬,垂死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让它们对你都毫无差别。因为这是生活中的活动之一,我们赴死要经过这一活动,那么在这一活动中做好我们手头要做的事就足够了。

    3、返观自身,不要让任何特殊性质及其价值从你逃脱。

    4、所有存在的事物都很快要改变,它们或者要回归于气体,如果整个实体的确是一的话;或者它们将被分解。

    5、那支配的理性知道它自己是怎样配置的、它做什么和用什么原料工作。

    6、亲自报复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变成一个像作恶者一样的人。

    7、在从一个社会活动到另一个社会活动的过程中,只在一件事情中得到快乐和安宁-即想着神。

    8、支配的原则是产生和转变自身的原则,当它使自己成为它现在的样子和它将愿是的样子时,它也使发生的一切在它看来都如其所愿。

    9、每一单个的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普遍本性来完成的,因为,每一事物的确不是按照任何别的本性-即不是按照一个从外面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在这本性之内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外在和独立它的本性-来完成的。

    10、宇宙要末是一种混乱,一种诸多事物的相互缠结和分散;要末是统一、秩序和神意。如果前者是真,为什么我愿意留在一种各事物的偶然结合和这样一种无秩序中呢?为什么我除了关心我最终将怎样化为泥土之外还关心别的事情呢?为什么我要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我的元素最终都是要分解的而烦扰自己呢?而如果后者是真,我便崇拜、坚定地信任那主宰者。

    11、当你在某种程度上因环境所迫而烦恼时,迅速地转向你自己,一旦压力消失就不要再继续不安,因为你将通过不断地再回到自身而达到较大的和谐。

    12、如果你同是有一后母和亲母,你要对后母尽责,但你还是要不断地回到你的亲母。现在就让宫廷和哲学是你的后母和亲母,经常地回到哲学吧,在它那里得到安宁,通过它你在宫廷中遇到的事情,对你看来就是可忍受的了,你会在宫廷中表现出忍耐。

    13、当我们面前摆着肉类这样的食物,我们得到这样一些印象:这是一条鱼死去的身体,这是一只鸟和一头猪死去的身体,以及,这种饮料只是一点葡萄汁,这件紫红袍是一些以贝的血染红的羊毛,这些印象就是如此,它们达到了事物本身,贯穿其底蕴,所以我们看到了它们是什么。我们在生活中恰恰应以同样的方式做一切事,对于那些看来最值得我们嘉许的事物,我们应当使它们赤裸,注意它们的无价值,剥去所有提高它们的言词外衣。因为外表是理智的一个奇妙的曲解者,当你最相信你是在从事值得你努力的事情时,也就是它最欺骗你的时候。可以再考虑一下克拉蒂斯本人对色诺克拉蒂斯所说的。

    14、群众赞颂的许多事物都属于最一般的物体,是一些通过凝聚力或自然组织结为一体的东西,例如石料、木料、无花果树、葡萄树和橄榄树。而那些具有较多理性人们赞扬的事物则可归之于被一个生命原则结为一体的东西,如羊群、兽群。那些更有教养的人们赞扬的事物则是被一个理性的灵魂结为一体的事物,但这还不是一个普遍的灵魂,而只是在经过某种技艺训练或以别的方式训练过的范围内是理性的,或者仅仅是就它拥有一些奴隶而言是理性的。而那高度尊重一个理性灵魂,一个普遍的适合于政治生活的灵魂的人却除了下面的事以外不看重任何事情:他超越于所有事物之上,他的灵魂保持在符合理性和社会生活的一种状态和活动之中,他和那些像他一样的人合作达到这一目的。

    15、一些事物迅速地进入存在,而另一些事物则飞快地离开存在,而在那进入存在的事物内部也有一部分已经死灭。运动和变化不断地更新这世界,正像不间断的时间过程总是更新着限持续的时代。那么在这一变动不居的急流中,对那飞逝而过的事物,有什么是人可以给予高度评价的东西呢?这正像一个人竟然爱上那飞过的一只鸟雀,却马上就看不见它了一样,每一个人的生命正是这种情况,比方说蒸发血液和呼吸空气。因为事情就是如此,正像我们每时每刻做的那样,我们的呼吸能力一旦吸入空气,又马上把它呼出,你在出生时所得到的一切,也要重新变成那原先的元素。

    16、植物的叶面蒸发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家畜和野兽的呼吸也不是,通过事物现象得到,像木偶一样被欲望推动,聚集兽群,从食物得到营养,都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因为这正像切割和分离我们食物的无用部分一样。那么什么是值得尊重的呢?是众口称赞的那些事情吗?不,我们决不能尊重那口舌的称赞,而这来自多数人的赞扬就是一种口舌的称赞。那么假设你放弃了这种无价值的所谓名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尊重呢?我的意见是,按照你恰当的结构推动你自己,限制你自己于那所有的职业和技艺都指向的目标。国为每一技艺都指向它,被创造的事物应当使自己适应于它因此而被造的工作;葡萄种植者、驯马师、驯狗者都追求这一目的。而对年青人的教育和训练也有此目的,因而教育和训练的价值也就在这里。如果这目的是好的,你将不追求任何别的东西。你还要重视许多别的东西吗?那么你将不会自由,对于你自己的幸福不会知足,不会摆脱激情。因为这样你必然会是嫉妒的、吝惜的、猜疑那些能夺走这些东西的人,策划反对那些拥有你所重视的这些东西的人。想要这样一些东西的人必定会完全处在一种烦恼不安的状态,此外,他一定会常常抱怨神灵。而尊重和赞颂你自己的灵心将使你满足于自身,与社会保持和谐,与神灵保持一致,亦即,赞颂所有他们给予和命令的东西。

    17、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是元素的运动。而德性的运动却不如此:它是一种更神圣的东西,被一种几乎不可见的东西推动,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

    18、人们的行为是多么奇怪啊:他们不赞扬那些与自己同时代,与自己一起生活的人,而又把使自己被后代赞扬,被那些他们从未见过或永不会见到的人的赞扬看得很重。而这就像你竟然因为生活在你前面的人没有赞扬你而感到悲哀一样可笑之至。

    19、如果有一件事是你难于完成的,不要认为它对于人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什么事对于人是可能的,是合乎他的本性的,那么想来这也是你能达到的。

    20、假设在体育竟技中一个人的指甲抠伤了你的皮肤,或者在冲撞到你的头时使你受了伤,那好,我们不会有什么神经质的表现,不会以为他要杀我们,我们也不会随后怀疑他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伙伴;我们虽然还是防范他范他,但无论如何不是作为一个敌人,也不带猜疑,而是平静地让开。你在你生活的所有别的方面也这样做吧,让我们不要对那些好比是体育场上的对手一样的人们多心吧。因为,正如我所说的,不抱任何猜疑或仇恨地让开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21、如果有人能够使我相信向我展示我没有正确地思考和行动,我将愉快地改变自己;因为我寻求真理,而任何人都不会受到真理的伤害。而那保留错误和无知的人却要因此受到伤害。

    22、我履地我的义务,其他的事物不会使我苦恼,因为它们或者是没有生命的物体,或者是没有理性的事物,或者是误入歧途或不明道路的存在。

    23、对于那没有理性的动物和一般的事物和对象,由于你有理性而它们没有,你要以一种大方和慷慨的精神对待它们。而对于人来说,由于他们有理性,你要以一种友爱的精神对待他们。在所有的场合都要祷告神灵,不要困窘于你将花多长时间做这事,因为即使如此化去三小时也是足够的。

    24、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和他的马夫被死亡带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他们或者是被收入宇宙的同一生殖本原,或者同样地消散为原子。

    25、考虑一下在一段不可划分的时间里,有多少关系到身体和灵魂的事情对我们每一个人发生,那么你就不要奇怪,在同样的时间里,有更多甚至所有的事物都在那既是一又是全的、我们称之为宇宙的东西中产生和存在。

    26、如果有人向你提出这个问题,”安东尼”这个名字是怎样写呢?你将不耐烦地说出每一字母么?而如果他们变得愤怒,你也对他们愤怒吗?你不镇定地继续一个个说出每一个字母么?那么在生活中也正是这样,也要记住每一义务都是由某些部分组成的。遵循它们就是你的义务,不要烦恼和生气地对待那些生你气的人,继续走你的路,完成摆在你前面的工作。

    27、不允许人们努力追求那些在他们看来是适合他们本性的和有利的事物,是多么残忍啊!但当你因他们行恶而烦恼时,还是要以某种方式不允许他们做这些事。他们被推动做这些事确实是因为他们假设这些事是适合于他们本性的,是对他们有利的,然而情况不是这样。那么教育他们吧,平静地向他们展示他们的错误。

    28、死亡是感官印象的中止、是欲望系列的中断,是思想的散漫运动的停息,是对肉体服务的结束。

    29、这是一个羞愧:当你的身体还没有衰退时,你的灵魂就先在生活中衰退。

    30、注意你并不是要被造成一个凯撒,你并不是以这种染料染的,以便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使你自己保持朴素、善良、纯洁、严肃、不做作、爱正义、崇敬神灵、和善、温柔、致力于所有恰当的行为吧。不断努力地使自己成为一个哲学希望你成为的人。尊重神灵、帮助他人。生命是短暂的,这一尘世的生命只有一个果实:一个虔诚的精神和友善的行为。做任何事情都要像安东尼的一个信徒一样。记住他在符合理性的每一行为中的坚定一贯,他在所有事情上出的胸怀坦荡,他的虔诚,他面容的宁静,他的温柔,他对虚荣的鄙视,他对理解事物的努力;他如何经手每一件事情都先行仔细的考察并达到清楚的理解;他如何忍受那些不公正地责备他的人而不反过来责备他们;他从不仓促行事,不信谣言诽谤;他是一个关于方法和行为的十分精细的考察者,不对愤怒的民众让步,不胆怯,不多疑,不诡辩;在住处、眠床、衣服、食物和仆人方面,很少一点东西就能使他满足;记住他如何能够靠他节俭的一餐而支持到夜晚,甚至除了在通常的时刻之外不需要任何休息来放松一下自己,记住他在友谊中的坚定性和一致性,他如何容忍反对他意见的人的言论自由,当有人向他展示较好的事情时他获得的快乐,他的不掺任何迷信的宗教气质。要模仿所有这些品行以使你能在你最后的时刻来临时,拥有一颗和他一样好的良心。

    31、回到你清醒的感觉,唤回你自身吧;当你从睡眠中醒来,你明白那苦恼你的只是梦幻,现在在你清醒的时刻来看待这些(有关你的事)就像你曾那样看待那些(梦)一样。

    32、我是由一个小小的身体和一个灵魂构成的。所有的事物对于这小小的身体都是漠不相关的,因为它不能感觉出差别。但对于理智来说,只是那些不是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才是漠不相关的。而凡是作为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都是在它的力量范围之内的。然而,在这些事物中又只有那些现在所做的事是在其力量范围之内,因为对于心灵将来和过去的活动来说,甚至这些现在的事情也是漠不相关的。

    33、只要脚做脚的工作,手做手的工作,手脚的劳动绝不违反本性。所以,对于一个人来说,只要他做的是一个人的工作,他的工作也绝不违反本性。而如果这工作不违反他的本性,它对这个人来说就决非坏事。

    34、有多少快乐是被强盗、弑父者和暴君享受的啊。

    35、你没有看到手艺人是如何使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于那不谙他们手艺的人,同时又仍然坚持着他们的技艺的理性(原则)而并不忍从它离开吗?如果建筑师和医生将比人尊重他自己的理性(那是他和神灵共同的理性)更尊重他们自己的技艺的理性(原则),那不是令人奇怪吗?

    36、亚细亚、欧罗巴是宇宙的一角:所有的海洋是宇宙的一滴。阿陀斯山是宇宙的一小块,所有现存的时间是永恒中的一点。所有的事物都是微小的、变化的、会腐朽的。所有的事物都从那儿来,从宇宙的统治力量中直接产生或者作为后继物出现。因此,狮子张开的下颚,有毒的物质,所有有害的东西,像荆棘、烂泥,都是辉煌和美丽的事物的副产品。那么不要以为它们是与你尊崇的事物不同的另一种性质的事物,而是对所有事物的源泉形成一个正确的看法。

    37、那看见了现在事物的人也看见了一切,包括从亘古发生的一切事物和将要永无止境延续的一切事物,因为一切事物都属于同一系统、同一形式

    38、经常考虑宇宙中所有事物的联系和它们的相互关系。因为所有事物以某种方式都互相牵涉着,因而所有事物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亲密的,因为一事物依次在另一事物之后出现,这是由主动的运动和相互的协作以及实体的统一性造成的。

    39、要使你自己适应于命运注定要使你同它们在一起的事物,以及你注定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要爱他们,真正地,忠实地这样做。

    40、每一个器具、工具、器皿,如果它实现了它被制作的目的,那就是好的,可是制作的人并不在它那里。而在为自然组合的东西里面,制作它们的力量是存在着、停留着;因此,更宜于尊重这一力量,并且想,如果你真是按照它的意志生活和行动,那么你心中的一切也都是符合理性的。而宇宙中那些属于它的事物也都是如此合符理性的。

    41、如果你假设那不在你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对你是好的或坏的,那必然是这样:如果这样一件坏事降临于你或者你丧失了一个好的事物,那你将谴责神灵,也恨那些造成这不幸或损失的人们,或者恨那些被怀疑是其原因的人们;我们的确做了许多不义的事情,因为我们在这些事物之间做出好与坏的区别。但如果我们仅仅判断那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为好的或坏的,那就没有理由或者挑剔神灵或者对人抱一种敌意。

    42、我们都是朝着一个目标而在一起工作的,有些人具有知识和计划,而另一些人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像睡眠的人们一样。我想,那是赫拉克利特说的,他说他们在发生于宇宙的事物中是劳动者和合作者。但人们是多少勉强地合作的,甚至那些充分合作的人们,他们也会对那发生的事情和试图反对和阻挠合作的人不满,因为宇宙甚至也需要这样一些人。那么这件事仍然保留给你,即懂得你把自己放在哪种工作者之中,因为那一切事物的主宰者将肯定要正确地用你,他将派你作为使用者和那些其劳作倾向于一个目的的人的一个。但你不要使自己扮演这一角色,正像克内西帕斯所说,扮演一个戏剧中贫乏的可笑的角色。

    43、太阳承担了雨的工作,或者艾斯库累普承担了果树(大地)的工作吗?那每个星星又是怎样呢,它们是不同的,但它们不还是一起致力于同一目的吗?

    44、如果神灵对于我,对于必须发生于我的事情,都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他们的决定便是恰当的,因为即便想像一个没有远见的神都是不容易的。至于说加给我伤害,为什么他们会打算那样做呢?因为,那样做对他们,或者对作为他们特别眷顾的对象的整体,会产生什么好处呢?但假如他们对我并没有做出个别决定,他们也一定至少对整体做出了决定,在这个总的安排里依次发生的事情,我应该欣然接受,并且满足。但如果他们完全没有决定-相信这个,乃是一件犯罪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相信这个,就让我们不祭祀,也不祈祷,也不对他们发誓,也不做任何别的好像神灵在面前并且同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我们所做的事情吧-但是,假如神灵没有决定任何牵涉到我们的事情,我就能决定我自己了,就能对有用的事物加以考究了;符合于一个人自己的和社会的,就我是安东尼来说,我的城市与国家是罗马;但就我是一个人来说,我的国家就是这个世界。因此,对于这些城市有用的,对我才是有用的。

    45、无论什么事情发生于每一个人,这是为了宇宙的利益的:这可能就足够了。但你要进一步把这视为一个普遍真理,如果你这样做了,那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有用的东西也就对其他人是有用了。但是在此让”有用”这个词表示像通常说中性的东西那样的意义,也就是说既非好也非坏。

    46、正像在圆形剧场和诸如此类的地方发生的情况一样,不断地看同一件东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使人厌倦,在整体生活中也是这样,因为所有在上、在下的事物都是同样的,从同一个地方来的,那么还要看多久呢?

    47、不断地思考,所有种类的人、所有种类的追求和所有的国家都消失了,以致你的思想甚至回溯到腓力斯逊、菲伯斯、奥里更尼安。现在把你的思想转向其他种类的人,转向那你必须退回的地方,那儿有如此多的雄辩家;如此多的高贵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如此多的以前时代的英雄,如此多的追随他们的将军,以及暴君;除此之外,还有尤多克乌斯、希帕尔克斯、阿基米德和别的具有巨大天赋、胸襟博大、热爱劳作、多才多艺和充满自信的人,甚至那些嘲弄人的短暂和速朽生命的人,如门尼帕斯及类似于他的人。当想着所有这些时考虑他们都早已化为灰尘。那么,这对他们有什么损害呢,这对那名字完全被人忘地的人们有什么损害呢?在此只有一件事有很高的价值:就是真诚和正直地度过你的一生,甚至对说谎者和不公正的人也持一种仁爱的态度。

    48、当你打算投身快乐时,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德性,例如某个人的,另一个人的谦虚,第三个人的慷慨,第四个人的某一别的好品质。因为当德性的榜样在与我们一起生活的人身上展示,并就其可能充分地呈现自身时,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使人快乐的了。因此我们必须把这些榜样置于我们的面前。

    49、我猜想,你不会因你体重只有这么些利特内而不是300利特内而不满。那么,也不要不满于你必定只活这么些年而不是更长时间,因为,正像你满足于分派给你的身体重量,你也满足于分派给你的时间长度。

    50、让我们努力说服他们(人们)。当正义的原则指向这条路时,要循这条路前行,即使这违背他们的意志。然如果有什么人用强力挡你的路,那么使自己进入满足和宁静,同时利用这些障碍来训练别的德性,记住你的意图是有保留的,你并不欲做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你欲望什么呢?-某种像这样的努力。-而如果你被推向的事情被完成了,你就达到了你的目的。

    51、一个热爱名声的人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那热爱快乐的人也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的感官有利的;但有理智的人则把他自己的行为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

    52、对一件事不发表任何意见,使我们的灵魂不受扰乱,这是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情,因为事物本身并没有自然的力量形成我们的判断。

    53、使你习惯于仔细地倾听别人所说的话,尽可能地进入说话者的心灵。

    54、那对蜂群不好的东西,对蜜蜂也不是好的。

    55、如果水手辱骂舵手或病人辱骂医生,他们还会听任何别的人的意见吗,或者舵手能保证那些在船上的人的安全、医生能保证那些他所诊治的人的健康吗?

    56、有多少和我一起进入这世界的人已经离开了人世。

    57、对于黄疸病者来说,蜜尝起来是苦的;对于狂犬病患者来说,水会引起恐惧;对于孩子们来说,球是一种好东西。那么我为什么生气呢?你不认为一个错误的意见和黄疸病患者体内的胆汁或狂犬病患者体内的毒素一样有力量吗?

    58、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按照你自己的理智本性生活;没有任何违反宇宙理智本性的事情对你发生。

    59、那么人们希望讨好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是因为什么目的,通过何种行为来讨好他们呢?时间要多么迅速地覆盖一切,而且它已经覆盖了多少东西啊!

     卷七

    1、什么是恶?它是你司空见惯的。在发生一切事情的时候都把这牢记在心:它是你司空见惯的。你将在上上下下一切地方都发现同样的事情,这同样的事物填充了过去时代的历史、中间时代的历史和我们时代的历史;也充斥着现在的城市和家庭。什么新的东西: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短暂的。

    2、我们的原则怎么能死去呢?除非那符合于它们的印象(思想)熄灭。但是不断地把这些思想扇成旺盛的火焰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我对任何事情都能形成那种我应当拥有什么的意见。如果我能,我为什么要烦恼呢?那在我的心灵之外的事物跟我的心灵没有任何关系。-让这成为你的感情状态,你就能坚定地站立。恢复你的生命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再用你过去惯常的眼光看待事物,因为你生命的恢复就在于此。

    3、无意义的展览,舞台上的表演,羊群,兽群,刀枪的训练,一根投向小狗的骨头,一点丢在鱼塘里的面包,蚂蚁的劳作和搬运,吓坏了老鼠的奔跑,纵操纵的木偶,诸如此类。那么,置身于这些事物之中而表现出一种好的幽默而非骄傲就是你的职责,无论如何要懂得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就像他忙碌的事情是有价值的一样。

    4、在谈话中你必须注意所说的话,在任何活动中你都必须观察在做什么。在一件事里胸应当直接洞察它所指向的目的,而在另一件事里你应当仔细观察事物所表示的意义。

    5、我的理智足以胜任这一工作吗?如果它胜任,那么我在这一工作中就把它作为宇宙本性给予的一个工具来使用。但如果它不胜任,那么,我或者放弃这一工作,把它让给能够较好地做它的人来做(除非有某种理由使我不应这样做);或者我尽可能好地做它,接受这样一个人的帮助-他能借助于我的支配原则做现在是恰当并对公共利益有用的事。因为无论是我做的事还是我能和另一个人做的事,都应当仅仅指向那对社会有用和适合于社会的事。

    6、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后被人遗忘了,又有多少人在称颂别人的威名之后亦与世长辞。

    7、不要因被人帮助而感到羞愧,因为像一个战士在攻占城池中一样履行职责正是你的职分。那么,如果因为瘸拐你不能自个儿走上战场,而靠另一个人的帮助你却可能时怎么办呢?

    8、不要让将来的事困扰你,因为如果那是必然要发生的话,你将带着你现在对待当前事物的同样理性走向它们。

    9、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联结的,这一纽带是神圣的,几乎没有一个事物与任一别的事物没有联系。因为事物都是合作的,它们结合起来形成同一宇宙(秩序)。因为,有一个由所有事物组成的宇宙,有一个遍及所有事物的神,有一个实体,一种法,一个对所有有理智的动物都是共同的理性,一个真理,如果也确实有一种所有来自同一根源,分享同一理性运动的尽善尽美的话。

    10、一切质料的东西不久就要消失于作为整体的实体之中,一切形式(原因)的东西也很快要回到宇宙的理性之中,对一切事物的记忆也很快要在时间中淹没。

    11、对于理性的动物来说,依据本性和依据理智是一回事。

    12、使你直立,否则就被扶直。

    13、正像在那些物体中各个成分是统一体一样,各个分散的理性存在也是统而为一,因为他们是为了一种合作而构成的。如果你经常对自己说我是理性存在体系中的一个成员(member),那么你将更清楚地察觉这一点。但如果你说是一个部分(part),你就还没有从心里热爱人们;你就还没有从仁爱本身中得到欢乐;你行善就还是仅仅作为一件合宜的事情来做,而尚未把它看成也是对你自己行善。

    14、让那要从外部降临的事情落在那可以感觉这降临效果的部分吧。因为如果那些感觉得到的部分愿意,它们将要抱怨,但是,除非我认为发生的事情是一种恶,我不会受到伤害。而不这样认为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15、不管任何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必须还是善,正像黄金、绿宝石或紫袍总是这样说:无论一个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一定还是绿宝石,保持着我的色彩。

    16、支配的能力并不打扰自身,我的意思是:不吓唬自己或造成自身痛苦。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人能吓唬它或使它痛苦,让他这样做吧。因为这一能力本身并不会被它自己的意见带向这条道路。如果身体能够,让它自己照顾自己不受苦吧,如果它受苦,就让它表现出来吧。而这容易受到恐吓和痛苦的灵魂本身,完全有力量对这些事形成一种意见的灵魂,将不受任何苦,因为它将不会偏向这样一种判断。指导的原则本身除了需要自己之外,再不要任何东西,所以它是免除了打扰,不受阻碍的,只要它不扰乱和阻碍自己。

    17、eudaemonia(幸福)是一个好神(daemon),或一个好事物。那么正在做什么呢?哦,幻想吗?当你来时,我以神灵之外恳求你,离去吧,因为我不要幻想。但你是按你的老办法来的,我不生你的气,而只是要你离去。

    18、有人害怕变化吗?但没有变化什么东西能发生呢?又怎么能使宇宙本性更愉悦或对它更适合呢?木柴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洗澡吗?食物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得到营养吗?没有变化其他任何有用的东西能够形成吗?你没有看到对于你来说,就像对于宇宙本性来说一样是需要变化的吗?

    19、所有物体被带着通过宇宙的实体,就像通过一道急流,它们按其本性与整体相统一和合作,就像我们身体的各部分的统一与合作一样。时间已经吞没了多少个克里西普,多少个苏格拉底,多少个埃庇克太德?让你以同样的思想来看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吧。

    20、只有一件事苦恼我,就是惟恐自己做出人的结构不允许的事情,或者是以它不允许的方式做出,或者是在它不允许做的时候做出。

    21、你忘记所有东西的时刻已经临近,你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也已经临近。

    22、爱甚至于那些做错事的人,是人特有的性质。如果当他们做错事时你想到他们是你的同胞,这种情况就发生了,他们是因为无知和不自觉而做错事的,你们都不久就要死去,特别是,做错事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没有使你的自我支配能力变得比以前要坏。

    23、在宇宙实体之外的宇宙本性,就仿佛实体是蜡,现在塑一匹马,当它打破马时,它用这质料造一棵树,然后是一个人,然后又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每个都只存在一个很短的时间。而对于容器来说,被打破对它并不是什么苦事,正像它的被聚合对它也不是什么苦事一样。

    24、蹙眉苦愁的神态是不自然的,如果经常这样,其结果是所有的美丽清秀都消散了,最后是荡然无存以致完全不可能再恢复。试着从这一事实得出它是违反理性的结论吧。因为如果甚至对做了错事的知觉都将消失,还有什么理性会继续存在呢?

    25、支配着整体的理性不久将改变你见到的所有事物,而别的事物将从它们的实体中产生,这些事物又再被另一些事物取代,依此进行,世界就可以永远是新的。

    26、当一个人对你做了什么错事时,马上考虑他是抱一种什么善恶观做了这些错事。因为当你明白了他的善恶观,你将怜悯他,即不奇怪也不生气。因为或者你自己会想与他做的相同的事是善,或者认为另一件同样性质的事是善的,那么宽恕他就是你的义务。但如果你不认为这样的事情是善的或恶的,你将更愿意好好地对待那在错误中的人。

    27、不要老想着你没有的和已有的东西,而要想着你认为最好的东西,然后思考如果你还未拥有它们,要多么热切地追求它们。同时无论如何要注意,你还没有如此喜爱它们以致使自己习惯于十分尊重它们,这样使你在没有得到它们时就感到烦恼不安。

    28、退回自身。那支配的理性原则有这一本性,当它做正当的事时就满足于自身,这样就保证了宁静。

    29、驱散幻想。不要受它们的牵引。把自己限制在当前。好好地理解对你或是对别人发生的事情,把每一物体划分为原因的(形式的)和质料的。想着你最后的时刻。让一个人所做的错事停留在原处。

    30、你要注意所说的话。让你的理解进入正在做的事和做这些事的人的内部。

    31、用朴实、谦虚以及对与德和恶无关的事物的冷淡来装饰你自己。热爱人类。追随神灵。诗人说,法统治着一切,-记住法统治着一切就足够了。

    32、关于死亡:它不是一种消散,就是一种化为原子的分解,或者虚无,它或者是毁灭,或者是改变。

    33、关于痛苦:那不可忍受的痛苦夺去我们的生命,而那长期持续的痛期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心灵通过隐入自身而保持着它自己的宁静,支配的能力并不因此变坏。至于被痛苦损害的(身体)部分,如果它们能够,就让它们表示对痛苦的意见吧。

    34、关于名声:注意那些追求名声的人的同内心,观察他们是什么人,他们避开什么事物,他们追求什么事物。想想那积聚起来的沙堆掩埋了以前的沙,所以在生命中也是先去的事物迅速被后来的事物掩盖。

    35、引自柏拉图:那种有崇高心灵并观照全部时间和整体的人,你想他会认为人的生命是一种伟大的东西吗?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那么这样一个心灵也不会把死看做是恶,肯定不会。

    36、引自安提斯坦尼:国王的命运就是行善事而遭恶誉。

    37、对于面容来说,当心灵发布命令时,它只服从自己,只调节和定自己,这是一件坏事,而对于心灵来说,它不由自己来调节和镇定,也是一件坏事。

    38、因事物而使我们自己烦恼是不对的,因为它们与你漠不相关。

    39、面向不朽的神将使我们欢愉。

    40、生命必须像成熟的麦穗一样收割,一个人诞生,另一个人赴死。

    41、如果神灵不关心我和我的孩子,这样做自然有它的道理。

    42、因为善与我同在,正义与我同在。

    43、不要加入别人的哭泣,不要有太强烈的感情。

    44、引自柏拉图:但是我将给这个人一个满意的回答,这就是:你说得不好,如果你认为一个对所有事情都擅长的人应当计算生或死的可能性,而不是宁愿在他所有做的事情中仅仅注意他是否做得正当,是否做的是一个善良人的工作。

    45、雅典人啊,因为这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无论置身于什么地方,都认为那是对他最好的地方,或者是由一个主宰者将他放置的地方。在我看来,他应当逗留在那儿,顺从这偶然,面对他应得的卑贱的职分,不盘算死或任何别的事情。

    46、我的好朋友,且想想那高贵的和善的事情是不是某种与拯救和得救不同的事情;因为对一个生活这么长或那么长一段时间的人、至少是一个真正的人来说,考虑一下,是否这不是一件脱离这种思想的事情:那儿一定不存在对生命的任何爱恋,但关于这些事情,一个人必须把它们托付给神,并相信命运女神所说的,没有谁能逃脱自己的命运,接着要探究的是:他如何才能最好地度过他必须度过的这一段时间。

    47、环视星球的运动,仿佛你是和它们一起运行,不断地考虑元素的嬗递变化,因为这种思想将濯去尘世生命的污秽。

    48、这是柏拉图的一个很好的说法:谈论人们的人,也应当以仿佛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俯视的方式来观察世事,应当从人们的聚集、军事、农业劳动、婚姻、谈判、生死、法庭的吵闹、不毛之地、各种野蛮民族、饮宴、哀恸、市场、各种事情的混合和各个国家的有秩序的联合来看待他们。

    49、想想过去,政治霸权的如此巨变。你也可以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因为它们肯定是形式相似的,它们不可能偏离现在发生的事物的秩序轨道,因此思考四十年的人类生活就跟思考一万年的人类生活一样。因为你怎么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呢?

    50、那从地里生长的东西要回到地里,而那从神圣的种子诞生的,也将回到天国。这要末是原子的相互结合的分解;要末是无知觉的元素的一种类似的消散。

    51、带着食物、酒和狡猾的魔术,蹑步通过狭道想逃脱一死,而天国送出来的微风,我们必须忍受,无抱怨地忙碌。

    52、一个人可能更善于摔倒他的对手,可是他不是更友善、更谦虚;他没有得到更好的训练来对付所有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更慎重地对待他邻人的过错。

    53、在任何工作都能按照符合于神和人的理性做出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害怕,因为我们能够通过按我们的结构成功并继续进行的活动而使自己得益,而在这种地方,无疑不会有任何伤害。

    54、在任何场合的时候,这些都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虔诚地默认你现在的条件;公正地对待你周围的人;努力地完善你现在的思想技艺,未经好好考察不让任何东西潜入思想之中。

    55、你不要环顾四周以发现别人的指导原则,而要直接注意那引导你的本性,注意那通过对你发生的事而表现的宇宙的本性和通过必须由你做的行为而表现的你的本性。而每一在都应当做合乎它的结构的事情,所有别的事物都是为了理性存在物而被构成的,在无理性的事物中低等事物是为了高等事物而存在的,但理性动物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

    那么在人的结构中首要的原则就是友爱的原则。其次是不要屈服于身体的引诱。因为身体只是有理性者和理智活动确定自己范围的特殊场所;不要被感官或嗜欲的运动压倒,因为这两者都是动物的,而理智活动却要取得一种至高无上性,不允许自己被其他运动所凌驾。保持健全的理性,因为它天生是为了运用所有事物而形成的。在理性结构中的第三件事是:摆脱错误和欺骗。那么紧紧把握这些原则的支配能力正直地行进,它就能得到属它所有的。

    56、想到你是要死的,要在当前的某个时刻结束你的生命,那么按照本性度过留给你的时日。

    57、热爱那仅仅发生于你的事情,仅仅为你纺的命运之线,因为,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于你呢?

    58、面对发生的一切事情,回忆一下这样一些人,同样的事也曾对他们发生,他们曾是多么烦恼啊,把这些事情看做奇怪的、不满于它们,而现在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无处可寻。那么你为什么愿意以同样的方式行动呢?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与本性相歧异的焦虑留那些引起它们并被它们推动的人呢?你为什么不完全专注于利用对你发生的事物的正确方式呢?因为那样你将好好地利用它们,它们将给你的工作提供质料。仅仅倾听自身,在你做的一切行为中都决心做一个好人,记住……

    59、观照内心。善的源泉是在内心,如果你挖掘,它将汩汩地涌出。

    60、身体应当是简洁的,无论在活动中还是姿态上都不表现出杂乱无章。因为心灵通过脸容表现的理智和合宜,也应当体现在整个身体之中。但所有这些事情都应当毫不矫揉造作地去做。

    61、在这方面,生活的艺术更像角斗士的艺术而不是舞蹈者的艺术:即它应当坚定地站立,准备着对付突如其来的进攻。

    62、总是观察那些你希望得到他们嘉许的人,看看他们拥有什么样的支配原则。因为那样你将不会谴责那些不由自主地冒犯你的人,你也不会想要得到他们的嘉许,只要你看清了他们的意见和口味的根源。

    63、哲学家说,每一灵魂都不由自主地偏离真理,因而也同样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义、节制、仁爱和诸如此类的品质。总是把这牢记在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这样你就将对所有人更和蔼。

    64、在任何痛苦中都让这一思想出现,即在这痛苦中并没有耻辱,它并不使支配的理智变坏,因为就理智是理性或社会的而言,它并不损害理智。的确,在很痛苦的时候也可以让伊壁鸠鲁的这些话来帮助你:痛苦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只要你记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像中增加什么东西给它,也记住这一点,我们并没有觉察,我们把许多使我们不惬意的事情也感觉为痛苦,像十分瞌睡、燥热和失去胃口。然后当你不满于这些事情时,你就对自己说,我是在遭受痛苦。

    65、注意,对薄情寡义的人,不要像他们感觉别人那样感觉他们。

    66、我们怎么知道泰拉格斯在品格上不如苏格拉底优越呢?因为仅下面这些还是不够的:苏格拉底有一更高贵的死;更巧妙地与智者辩论;更能忍耐寒冷的冬夜;当他被命令去逮捕萨拉米的莱昂时,他认为拒绝是更高尚的;他昂首阔步地在街上走过-虽然这一事实人们很可能怀疑其真实性。此外我们还应当探究:苏格拉底拥有一颗什么样的灵魂,是否他能够满足于公正地对待人和虔诚地对待神,不无益地为人们的犯罪苦恼,同时也不使自己屈服于任何人的无知,不把从宇宙降临于他的任何事情看做是奇怪的,不把它作为不可忍受的东西,不允许他的理智与可怜的肉体的爱好发生共鸣。

    67、自然并没有如此混合你的理智与身体结构,以致不容许你有确定自身的力量和使你自己的一切服从你支配的力量;因为成为一个神圣的人却不被人如此承认是很有可能的。要总是把这牢记在心:过一种幸福生活所需要的东西确实是很少的。不要因为你无望变成一个自然知识领域中的辩证家和能手,就放弃成为一个自由、谦虚、友善和遵从神的人的希望。

    68、在心灵的最大宁静中免除所有压力而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尽其所欲地叫喊着反对你;即使野兽把裹着你的这一捏制的皮囊的各个撕成碎片。因为置身于所有阻碍物中的心灵,是在宁静中、在对所有周围的事物的一种正确的判断中,在对提交给它的物体的一种径直运用中坚持自己以致这判断可以对落入它的视线的事物说:你确实存在(是一实体),然而在人们的意见中你可以呈现为另一种不同的模样;这运用也将对落入它手的事物说:你是我正在追求的事物,因为对于我来说,那出现的事物始终是可以用于理智的和政治的德性的质料,一句话,是可以用于那属于人或神的艺术训练的。因为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与神或者与人有一种联系,决不是新的和难于把握的,而是有用的和方便的工作材料。

    69、道德品格的完善在于,把每一天都作为最后一天度过,既不对刺激做出猛烈的反应,也不麻木不仁或者表现虚伪。

    70、不朽的神是不烦恼的,因为他们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必须不断地忍受这样的人们,忍受他们中的许多恶人,此外,神也从各个方面关心他们。但是,作为注定很快要死去的人,你就厌倦了忍受恶人吗,而且当你是他们中的一个时也是这样?

    71、对一个人来说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不从他自己的恶逃开-这的确是可能的;他竟要从别人的恶逃开-而这是不可能的。

    72、无论哪种理性和政治(社会)的能力发现(自己)不是理智的也不是社会的,它就恰当地判断(自己)是低于自身的。

    73、当你做了一件好的事情,另一个人由此得益,你为什么要像傻瓜一样寻求除此之外的第三件事-得到做了一件善行的名声或获得一种回报呢?

    74、无人厌倦收到有用的东西。而按照本性行动是有用的。那么就不要厌倦通过别人做这些事而收到有用的东西吧。

    75、大全的本性运动着产生宇宙。而现在发生的一切事物或者是作为结果、或者是作为连续出现的,甚或那宇宙支配力量本身的运动所指向的主要事物也不受理性原则的支配。如果记住这一点,将使你在很多事情中更为宁静。

     卷八

    1、这一反思也有助于消除对于虚名的欲望,即像一个哲学家一样度过你的整个一生,或至少度过你从青年以后的生活,这已不再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了;你和许多别的人都很明白你是远离哲学的。然后你落入了纷乱无序,以致你得到一个哲学家的名声不再是容易的了,你的生活计划也不符合它。那么如果你真正看清了问题的所在,就驱开这一想法吧。你管别人是怎样看你呢,只要你将以你的本性所欲的这种方式度过你的余生你就是满足的。那么注意你的本性意欲什么,不要让任何别的东西使你分心,因为你有过许多流浪的经验却在哪儿都没有找到幸福:在三段法中没有,在财富中没有,在名声中没有,在享乐中没有,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幸福。那么幸福在哪里?就在于做人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那么一个人将怎样做它呢?如果他拥有作为他的爱好和行为之来源的原则。什么原则呢?那些有关善恶的原则:即深信没有什么东西于人是好的-如果它不使人公正、节制、勇敢和自由;没有什么东西对人是坏的-如果它不使人沾染与前述品质相反的品质。

    2、在采取每一个行动时都问自己,它是怎样联系于我呢?我以后将后悔做这事么?还一点点时间我就要死,所有的都要逝去。如果我现在做的事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的工作,一个合社会的人的工作,一个处在与神同样的法之下的人的工作,那么我还更有何求呢?

    3、亚历山大、盖耶斯和庞培与第欧根尼、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比较起来是什么人呢?由于他们熟悉事物,熟知他们的原因(形式)、他们的质料,这些人的支配原则都是同样的。但在后者看来,他们必须照管多少事物,他们是多少事情的奴隶啊!

    4、考虑一下,人们无论如何也要做同样的事情,即使你将勃然大怒。

    5、主要的事情在于:不要被打扰,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合乎宇宙本性的,很快你就将化为乌有,再也无处可寻,就像赫德里安、奥古斯都那样。其次要聚精会神地注意你的事情,同时记住做一个好人是你的义务,无论人的本性要求什么,做所要求的事而不要搁置;说你看来是最恰当的话,只是要以一种好的气质、以谦虚和毫不虚伪的态度说出来。

    6、宇宙的本性有这一工作要做,即把这个地方的事物移到那个地方,改变它们,把它们从此带到彼处。所有事物都是变化的,但我们没有必要害怕任何新的东西。所有的事物都是我们熟悉的,而对这些事物的分配也保持着同样。

    7、每一本性当它在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时都是满足于自身的,当一个理性的本性在其思想中不同意任何错误的或不确定的东西时;当它使自己的活动仅仅指向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时;当它把它的欲望和厌恶限制在那属于自己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上时;当它满足于那普遍本性分派给它的一切事物时,我们就说一个理性的本性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因为每一特殊本性都是这一共同本性的一部分,正像叶子的本性是这一植物本性的一部分一样,但在植物那里,叶子的本性则是这样一种本性的一部分,这种本性不易受到阻碍,是理智和公正的,因为它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平等地给予一切事物以时间、实体、原因(形式)、活动和事件。但我们的考察并不是要发现,任何一个事物和任一别的的个别事物相比较在所有方面都是平等的,而是要把结为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与组成另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相比较。

    8、你没有闲空或能力阅读,但是你有闲空或能力防止傲慢,你有闲空超越快乐和痛苦,你有闲空超越对虚名的热爱,不要烦恼于愚蠢和忘恩负义的人们,甚至不要理会他们。

    9、不要让任何人再听到你对宫廷生活或对你自己生活的不满。

    10、后悔是一种因为忽视了某件有用的事情而作的自我斥责,而那善的东西必定也是有用的,完善的人应当追求它。但完善的人没有一个会后悔拒绝了感官的快乐。这样快乐就既非善的亦非有用的。

    11、一个事物,它自身是什么,自身的结构是什么?它的实体和原料是什么?它的原因的本性(或形式)又是什么?它在这世界上正做什么?它要继续存在多久?

    12、当你不情愿地从眠床上起来时,记住这是按照你的结构和人的本性去从事社会活动,而睡眠却是对无理智的动物也是同样的。但那以每个个体的本性为据的东西,也是更特殊地属他自己的东西,是更适合于他的本性的,也确实更能带来愉悦。

    13、如果可能的话,不断地对灵魂收到的每一印象应用物理学、伦理学和辩证的原则。

    14、无论你遇见什么人,径直对自己说:这个人对善恶持什么意见?因为,如果他对苦乐及其原因,对荣辱、生死持这样那样的意见,那么他做出这样那样的行为,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值得奇怪和不可解的地方了,我将在心里牢记他是不能不这样做的。

    15、记住:正像对无花果树结出了无花果感到大惊小怪是一种羞愧一样,对这世界产生了本来就是它产物的事物大惊小怪也是一种羞愧,对于医生来说,如果他对一个人患了热病大惊小怪;或者一个舵手对风向不遂人意大惊小怪,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羞愧。

    16、记住:改变你的意见,追随纠正你缺点的人,这跟要坚持你的错误一样,是和自由一致的。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活动,这活动是根据你自己的运动和判断,也的确是根据你自己的理解力做出的。

    17、如果一件事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为什么不做它呢?但如果它是在另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你责怪谁呢?责怪原子(偶然)抑或神灵?不论怪谁都是愚蠢的。你决不要责怪任何人。因为如果你能够,就去改变那原因;但如果你不能够,那至少去改正事物本身;而如果连这你也做不到,那你不满有什么用呢?因为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带有某种目的做出的。

    18、那死去的东西并不落到宇宙之外。如果它逗留在这里,它也在这儿改变,被分解为恰当的部分-即宇宙的元素和你自身的元素。它们也在变化,且不发牢骚。

    19、一切事物存在都有某种目的,如一匹马、一棵葡萄树。那你为什么奇怪呢?甚至太阳也要说,我存在是有某种目的的,其余的神灵也要同样说。那么你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呢?为了享受快乐吗?看看常识是否允许这样说。

    20、自然在每一事物结尾时对它的关心不亚于在其开始或中途对它的关心,就像往上投球的人一样。那么对于球来说,被投上去对它有什么好处呢?而开始落下甚或落下地对它又有什么损害呢?对于一个气泡来说,形成对它有什么好处,爆裂对它又有什么坏处呢?同样的也适用于一道闪电。

    21、深入地审视身体,看看它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事物,当它变老时,它变成什么样的事物,当它生病时,它又变成什么样的事物。

    赞颂者和被赞颂者,记忆者和被记忆者的生命都是短暂的;所有这些活动都发生在这世界的一部分的一个小角落里,甚至在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意见一致,不,不是任何人都和他自己在一起的。整个地球也只是一个点。

    22、注意你面前的东西,看它是一个意见还是一个行为或者一句话语。你正直地忍受这一事,因为它宁愿它明天变成好事而不是今天就是好事。

    23、我在做什么事情呢?我做有关人类善的事情。有什么事对我发生吗?我接受它,把它归于神灵-所有事物的根源,所有发生的事物都是从它们那儿获得的。

    24、当洗澡时你看到这样的东西-油腻、汗垢、肮脏、污秽的水,所有的东西都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生命的每一部分和一切事物都是如此。

    25、柳西那看见维勒斯死了,然后柳西那死了;西孔德看见马克西默斯死了,然后西孔德死了;埃皮梯恩查努斯看见戴奥梯莫斯死了,然后埃皮梯恩查怒斯死了;安东尼看见福斯蒂娜死了,然后安东尼死了。这就是一切。塞勒尔看见赫德里安死了,然后塞勒尔死了。那些机智颖悟的人,或者预言家或者趾高气扬的人,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比方说这些机敏的人:查拉克斯、柏拉图主义者、迪米特里厄斯,还有尤德蒙及别的类似于他们的人。所有的人都是朝生幕死,早已辞世。有一些人的确甚至被人马上忘记,还有一些人变成了传说中的英雄,再一些人甚至从传说中也消失了。那么记住这一点:你,这一小小的混合物,也必定要或者是争解,或者是停止呼吸,或者被移到其他地方。

    26、一个人做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对他就是满足。那么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就是:仁爱地对待他的同类,轻视感官的活动,对似可信的现象形成一种正当的判断,对宇宙的本性和发生于它之中的事物做一概观。

    27、在你和别的事物之间有三种联系:一种是与环绕你的物体的联系;一种是与所有事物所由产生的神圣原因的联系;一种是与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联系。

    28、痛苦或者对身体是一个恶(那就让身体表示它的想法吧),或者对灵魂是一个恶;但是,灵魂坚持它自己的安宁和平静,不把痛苦想做作一种恶,这是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每一判断、活动、欲望和厌恶都是发生在内心,而任何恶都不能上升得如此高。

    29、通过常常这样对自己说而清除你的幻觉:不让任何恶、任何欲望或纷扰进入我的灵魂,现在这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而通过观察所有事情我看见了它们的本性是什么,我运用每一事物都是根据其价值。-牢记这一来自你的本性的力量。

    30、不仅在元老院中,而且对任何一个人都要恰当地说话,不矫揉造作,言词简明扼要。

    31、奥古斯都的宫廷、妻子、女儿、后代、祖先、姐妹、厄格里珀、亲属、心腹、朋友、阿雷夫斯、米西纳斯、医生和祭司,整个宫廷里的人都死去了。然后再看其他的,不是考虑一个单独的人的死,而是整个家族的死,像庞培的家族,那是铭刻在坟墓上的-他的家族的最后一个。然后考虑那些在他们之前的人对他们可能撇下的后代的苦恼,然后必然有某个人成为最后一个。在此再考虑一整个家族的死。

    32、在每一活动中都好好地使你的生活井然有序是你的义务,如果每一活动都尽其可能地履地这一义务,那么就满足吧,无人能够阻止你,使你的每一活动不履行其义务。-但某一外部的事物可能挡路。-没有什么能阻挡那正当、清醒和慎重的活动。-但也许某一别的积极力量将受阻碍。-好,但通过默认阻碍和通过满足于把你的努力转到那被允许的事情上去,另一个行动机会又会代替那受阻的活动而直接摆到你面前,它也是一个适应于我们刚才说的那一秩序的行动机会。

    33、毫不炫耀地接受财富和繁荣,同时又随时准备放弃。

    34、如果你曾见过一只手被切断,或一只脚、一个头,如果你看见离开了身体的其他部分躺在那儿,那么,那不满于发生的事的人就是这样就其所能地使自己变成这样,使自己脱离他人,或做出反社会的事情来。假设你已使自己从这一自然的统一离开-因为你天生就被造成为它的一个部分,而现在却切断了与它的联系-在此却还是有一好的办法,即再统一起来还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神没有把这一能力,即在自身被分离和切开以后,又重新统一到一起的能力,许给其他动物。但考虑一下神弘扬人的善意,他把这放到人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不会完全同宇宙分开;而当他被他离时,神允许他回来,重新统一,占据他作为一个部分的地位。

    35、由于宇宙的本性给了每一理性存在以它拥有的所有别的力量,所以我们也从此得到了这一力量。因为正像宇宙本性在其预定的地方转变和安排一切阻碍和反对它的事物,使这类事物成为它自身的一部分一样,理性动物也能使每一障碍成为他自己的质料,利用它达到他可能已设计好的目的。

    36、不要通过想你的整个一生来打扰你。不要让你的思想涉及那你可能预期将落于你的所有苦恼,而是在每个场合都问自己,在这种场合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东西和不能过去的东西?因为你将会羞于承认。其次记住将来或过去都不会使你痛苦,而只有现在会使你痛苦。而如果你只是限制它,这种痛苦将缩小到一点点;如果甚至连这也不能抵住,那就叱责你的心灵吧。

    37、潘瑟或帕加穆斯现在还坐在维勒斯的陵墓之侧吗?乔内阿斯或戴奥梯莫斯现在还坐在赫德里它的陵墓之侧吗?那将是荒唐的。好,假如他们还坐在那儿,死者又能意识到吗?如果死者意识到,他们会感到高兴吗?如果他们感到高兴,那又能使他们永远不死吗?这些人也要先变成老翁老妪然后死去,这不是命运的秩序么?那么这些死者之后的人做什么呢?所有的人都要走上这一条道路。

    38、哲学家说,如果你能敏锐地观察,就能明智地调查和判断。

    39、在理性动物的结构中我看不到任何与正义相反的德性,而是看到一种与热爱快乐相反的德性,那就是节制。

    40、如果你驱除你的关于看来给你痛苦的事物的意见,你的自我将得到完全的保障。-那这一自我是什么呢?-是理性。-但我并不是理性。-那就这样吧,让理性本身不要烦扰自己。但如果你的其他部分受苦,就让它表示它对自己的意见吧。

    41、感觉障碍对动物本性是一种恶。运动(欲望)的障碍对动物本性同样是一种恶。某些别的东西对植物的结构同样也是一种阻碍和一种恶。所以,理解力的障碍对理智的本性来说也是一种恶。那么把所有这些道理用于你自身。痛苦或感官快乐影响你么?感官将要注意它。-在你致力于一个目标时有什么东西阻碍你么?如果你的确在做出这种绝对的努力(无条件或无保留的努力),那么肯定这一障碍对被考虑为是一个理性动物的你是一种恶。但如果你考虑一下事物的通常过程,你还是没有被伤害甚或被阻碍。无论如何,对于理解力是适合的事物,是任何他人都不能阻挠的,因为无论火、铁、暴君、辱骂都接触不到它。当它被造成为一个球体,它就继续是一个球体。

    42、说我给了自己痛苦是不合适的,因为我甚至对别人也没有有意造成痛苦。

    43、不同的事物使不同的人欢乐,我的欢乐则是使支配能力健全同时又不脱离任何人或对人们发生的任何事情,而只是以欢迎的眼光看待和接受一切,根据其价值运用每一事物。

    44、注意你要对自己保证这一现在的时刻,因为那些宁愿追求死后名声的人没有想到:后来的人们将跟那些现在他们不记得了的人一样,两者都是有死的。那么以后这些人对你是否说这种或那种话,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45、带我去你将要去的地方吧,因为在那儿我将使我心中神圣的部分保持宁静,换言之,如果它能按照它恰当的结构感觉和行动,它将是满足的。我的灵魂为什么要变得比过去不幸、恶劣、沮丧、自大、畏缩和恐惧呢?这种变化难道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吗?你能为它找到这种充足的理由吗?

    46、你没有什么不属人的事情能够从人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头公牛本性的事情从一头公牛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棵葡萄树本性的事情从一棵葡萄树发生;没有什么不适合于一块石头的事情从一块石头发生。那么如果从每一事物发生的事情都是平常和自然的,你为什么要抱怨呢?因为共同的本性带来的事情,没有不是由你所生的。

    47、如果你因什么外在的事物而感到痛苦,打扰你的不是这一事物,而是你自己对它的判断。而现在清除这一判断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在你自己的意向里有什么东西给你痛苦,那么谁阻止你改正你的意见呢?即使你是因为没有做某件光觉得是正当的事情而感到痛苦,你为什么不宁可去做这件事而不要抱怨呢?-但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横亘在前吗?-那么不要为此悲哀,因为不做这件事的原因是不以你为转移的。-但如果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活着就是无价值的呢?-那么就满意地放弃你的生命吧,正像那充分活动过的人死去一样,也对作为障碍的事物感到欢喜。

    48、记住:你的支配部分是不可征服的,如果它不做任何非它所愿的事情,即使它是出于纯粹的顽而进行抵制的,那么当它自我镇定时,它也是满足于自身的。但是,如果它通过理性和审慎的援助形成对事物的一种判断时,它又将怎样呢?所以,那摆脱了激情的心灵就是一座堡垒,因为人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而不知道这一点的人就是一个无知的人,知道这一点却不飞向这一庇护所的人则是不幸的人。

    49、除了最初的现象所报告的,不要再对自己说什么,假设有人报告你说某个人说你的坏话,这个消息被报告了,但你并没有受到损害,并没有你受到损害的报告。我看到我的孩子生病了,我看到了,但我并没有看到他是在危险之中。如此始终听从最初的现象,不从内心对你增加任何东西,那么就没有什么对你发生了。或宁可像一个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人一样增加某种东西。

    50、这只黄瓜是苦的。-那就扔掉它。-道路上有荆棘。-那就避开它。这就够了。不要再增加什么,问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啊?因为你将被一个熟悉自然的人嘲笑,正确像如果你在木匠和鞋匠的铺子里因发现刨花和碎料而挑剔他们时遭到他们嘲笑一样。但他们还是有投放这些刨花和碎料的地方,而宇宙的本性却没有这外部的空地,但她的艺术中最奇妙的部分就在于虽然她限定了自身,从这些东西中重新创造出新的同样东西,以致她不需要任何从外面来的实体,也不需要一个她可以投放腐烂东西的地方。怕以她是满足于她自己的空间、她自己的质料和她自己的艺术的。

    51、你的行动不要迟缓呆滞,你的谈话不要缺乏条理,你的思想不要漫无秩序,不要让你的灵魂产生内部的争纭和向外的迸发,也不要在生活中如此忙碌以致没有闲暇。

    假设人们杀死你,把你切为碎片,诅咒你。那么这些事情怎么能阻止你的心灵保持纯净、明智、清醒和公正呢?例如,如果一个人站在一泓清澈纯净的泉边诅咒它,这清泉决不会停止冒出可饮用的泉水,如果这个人竟然把泥土或垃圾投入其中,清泉也将迅速地冲散它们,洗涤它们,而不会遭到污染。那么作为拥有一种永恒的泉水而不仅仅是一口井的你将怎样呢?要每时每刻地塑造你自己,达到与满足、朴素和谦虚结为一体的自由。

    52、那不知道世界是什么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那不知道世界为什么目的存在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不知道世界是什么。而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人甚至不能说他自己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的。那么你怎样想那避免或寻求喝彩和称赞的人呢,怎样想那此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或他们是谁的人们呢?

    53、你希望得到一个每小时谴责他自己三次的人的赞扬吗?你希望取悦于一个对自己也感到不悦的人吗?一个后悔他做过的几乎一切事情的人会对自己感到欣悦吗?

    54、不要再仅仅让你的呼吸和围绕着你的空气和谐一致,现在还要让你的理智也和那包括所有事物的理智和谐一致。因为理智力对于愿意利用它的人来说,就跟大气对于能够呼吸它的人一样,也是分布于所有部分和浸淫于所有事物的。

    55、一般来说,恶全然不损害到宇宙,特别是,一个人的恶并不损害到另一个人。它仅仅损害这样的人-即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拥有摆脱恶的力量的人。

    56、我的邻人的自由意志对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来说,正像他可悦的呼吸和肉体一样于我是漠不相关的。因为虽然我们是被专门造出来互相合作的,我们每个人的支配力还是有着自己的活动空间,因为否则的话我的邻人的恶就会损害到我了,而神并没有如此意欲以致我们的不幸也可以互相影响。

    57、阳光看来在照射下来,它的确是分布到所有方向,但它并不是流溢。因为这种分布是扩展:因为它的光线就叫做扩展,因为它们是被扩展的。如果一个人注意阳光通过一个狭口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他就可以判断出一条光线是一种什么事物,因为它笔直地伸展,当它遇到任何挡住它去路和切断空气的固体时,它可以说是被隔开了,但是光仍然在那里保持着稳定,并不滑动或缩小。那么理解力也应当如此照射和分布,它不应当是一种流溢,而是一种扩展,它不应对挡住它去路的障碍做任何激烈的冲撞,同时也不畏缩,而是稳定地照亮那接受它的东西。因为一个物体不接受它的话,它就得不到光亮。

    58、害怕死亡的人或者是害怕感觉的丧失,或者是害怕一种不同的感觉。但如果你将没有感觉,你也将感觉不到损害;如果你将获得另一种感觉,你将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将不停止生命。

    59、人们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那么教导他们,容忍他们。

    60、一枝箭以这种方式运动,心灵以另一种方式运动。的确,当心灵谨慎地活动或致力于探究时,它以一条直线向其目标运动。

    61、洞察每个人的支配能力;也让所有其他的人洞察你的支配能力。

     卷九

    1、那不正当地行动的人也是在不虔诚地行动。因为既然宇宙本性为相互合作的目的造就了理性动物,要他们根据他们的应分彼此帮助,而不要相互损害,那么违反他意志的人,就显然对最高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那说谎的人也对同样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因为宇宙本性就是那存在的各种事物的本性,那存在的各种事物与所有进入存在的事物都有一种联系。此外,这一宇宙本性是名为真理的,是所有真实事物的主要原因。这样,那有意说谎的人就因为他说谎的不正当行为而犯有不敬之罪,那不自觉说谎的人就因为他与宇宙本性的矛盾,因为他通过反对世界本性而扰乱了秩序而犯有不敬之罪,由于他反对世界本性,他就把自己推到与真理对立的地位,由于他是通过这种无知而从自然中接受力量,他现在就不能辨别真伪。的确,那把快乐作为善追求,把痛苦作为恶避免的人亦是犯了不敬之罪。因为这样的人必然经常对宇宙本性不满,声称宇宙本性没有按照善人和恶人的应分分配给他们东西,因为恶人常常享受快乐,拥有产生快乐的事物,而善人却有痛苦作为他们的份额,拥有那引起痛苦的事物。此外,那害怕痛苦的人有时也将害怕那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些事情,而这种害怕甚至也是一种不敬。追求快乐的人将不会戒除不义,而这显然也是不敬。至于那些宇宙本性同等地感受的事物-因为除非它是同等地感受这两种事物,否则就不会创造它们了-对于这些事物,那些愿意遵循本性的人将与之同心,也同等地地感受这两种事物。那么,由于苦乐、生死和荣辱都是宇宙本性同等利用的事物,无论谁不同等地感受它们就显然是不虔诚了。我是说宇宙本性同等地利用它们,而不是说它们同样地发生于那些在连续的系列中产生的人和那些在他们之后通过神意的某种原初运动而产生的人,这一运动按照神意从某一开端向这一事物系列运动,孕育着某些将要存在的事物原则,决定着产生存在、变化和这样一种连续系列的力量。

    2、辞别人世而从未有过说谎、虚伪、奢侈和骄傲的嗜好,是一个人最幸福的命运。然而如俗话所说,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这些事情时,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则是仅次于最好的一次旅行。而你决定顺从恶吗,还没有引导自己从这种瘟疫逃开的经验吗?因为理智力的毁灭就是一场瘟疫,比围绕着我们的大气的任何腐败和变化都更是一种瘟疫。因为那种腐败就它们是动物而言是动物的瘟疫;而这另一腐败就他们是人而言是人的瘟疫。

    3、不要蔑视死亡,而是正常地表示满意,因为这也是自然所欲的一件事情。因为像年青,变老,接近和达到成熟,长牙齿,长胡子和白发,怀孕、生子和抚养,以及所有别的你生命的季节所带来的自然活动都是这样的事物,分解消亡也不例外。那么,这就是和一个反思的人一致的:即不要轻率或不耐烦地对待或蔑视死亡,而是要把它作为自然的一个活动静候它。就像你现在等待着孩子从你妻子的子宫里娩出一样,也准备着你的灵魂脱出这一皮囊的时刻来临。但如果你也要求一种将接触到你心灵的通俗的安慰,那么通过观察你将要与之分手的物体,观察你的灵魂将不再与之同在的那些人的道德,你将变得最顺从死亡。因为,因人们的过错而发怒决不是正确的,关心他们、静静地忍受他们才是你的义务;但也要记住你并不是要从跟你持有同样原则的人们那里离去。因为如果有什么使我们转念的事情的话,这是惟一能使我欠转而依恋生命的事情:那就是允许我们跟那些持有和我们同样原则的人一起生活。而现在你看到:从那些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不和中产生的苦恼是多么大啊,以致你可以说:快来吧,死记,妈免我或许也可能迷失自己。

    4、那作恶者也是对自己行恶。那做不义之事的人也是对自己行不久,因为他使自己变坏。

    5、不仅做某种事的人常常是不正当地行动,而且不做某种事的人也常常是在不正当地行动。

    6、你使自己现在的意见以理解为基础,使你现在的行为指向社会利益;使你现在的性情满足于一切发生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7、驱散想像,克制欲望,消除嗜好,把支配能力保持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

    8、一种生命是分布在没有理性的动物之中的,而一种理性的灵魂是分布在理性动物之中的,正像有一个其中所有事物都是土性的大地一样,我们借助同一种光观看,呼吸同一种空气,我们每个人都有视力,每个人都有生命。

    9、所有分享一种共同东西的事物都倾向于它们同类的事物,所以土性的事物都倾向于大地,液体的事物都倾向于一起流动,气体的事物也是如此,以致它们要求某种力量把它们分开。火的炎上的确是由于元素的炎,但它是如此准备和所有在此的火一起燃,烧,以致想燃着一切稍许干燥、容易着炎的物体,因为这些物体含有较少的阻止燃烧的东西。所以相应地,每一分享共同理性的存在也以同样的方式倾向于与它同类的存在,甚至倾向性更强。因为它与所有别的事物比较起来优越得多,它也同样多地更愿意与和它同类的东西结合或融合。所以,我们在缺乏理性的动物中发现蜂群、畜群、对雏鸟的抚养、某种意义上的爱;因为甚至在动物中亦有灵魂,那种把它们带到一起的力量看来是在较优越的程度上的活动的,在植物、石块、树林中却没有看到过这样一种现象。而在理性动物中,则有政治团体和友谊、家庭和公众集会,以及战争、谈判和休战。但在更为优越的存在那里,即使它们相互分离,也还是以某种方式统一着,星宿的情况就是这样。于是达到这更高程度的上升就能够甚至在分离的事物中产生一种同情。那么看看现发生的事情吧。因为目前只有理性的动物忘记了这一相互的欲望和爱好,只有在他们那里看不到一起行动的特性。但即使人们努力避免这一联合,他们还是为了联合所吸引和制约,因为他们的社会本性是太强了,你只要观察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事实。那么,一个人将发现任何土性的事物与非土性的事物的结合要比一个人完全分离于其他人来得更快。

    10、人、神和宇宙都生产果实,他们各自在适当的季节里生产它。但如果按惯常的用法把这些特殊用法的词用于葡萄树或类似事物却毫无意义。理性为一切也为自己产生果实,从它,产生出别的和理性本身同一性质的事物。

    11、如果你能够,通过劝告去纠正那些做错事的人,但如果你不能够,记住你要因此之故采取任其自然的态度。神灵对这种人也是任其自然的,出于某些原因他们甚至帮助这些人得到财富、健康、名声,他们是如此和善。这也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或者说,谁阻碍你这样做呢?

    12、不要像一个被强迫者那样劳动,也不要像一个将受到怜悯或赞扬的人那样劳动,而要使你的意志直指一件事情,即像社会理性所要求的使你活动和抑制自身。

    13、今天我摆脱了所有苦恼,或宁可说我逐出了所有苦恼,因为这不是发生在外部,而是发生在内部,在我的意见中。

    14、所有事物都是同样的,都是经验所熟悉的,都是时间上短暂和质料上无价值的。现在的一切事物正像它们在先死者的时代时里一样的。

    15、事物并列在我们外面,它们不知道它们自己,不表示任何判断。那么,判断它们的是什么呢?是支配的能力。

    16、有理性的社会动物的善恶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正像他的德行与恶行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一样。

    17、对于那被住上掷的石头来说,落下决非一种恶,而它被人携带也的确并非一种善。

    18、深入到人们的指导原则之中,你将看到你害怕什么判断,它们自身又是一种什么判断。

    19、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中,你自身也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不断的毁灭中,整个宇宙也是如此。

    20、让别人的恶劣行为留在原地而不影响你是你的义务。

    21、活动的停止、运动和意见的停止,它们在某种意义上的死亡,这些决不是恶。现在转而考虑你的生命,你作为一个孩子、一个青年、一个成人和一个老人的生命,因为在这里面每一变化也都是一种死。这是值得害怕的事情吗?现在转而考虑你在你的祖父体内的生命,然后是你在你母亲体内的生命,你在你的父亲体内的生命,当你发现许多别的差别、变化和毁灭时,问你自己,这事情值得害怕吗?那么,同样,你整个生命的熄灭、停止和改变也决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

    22、抓紧时间去考察你自己的支配能力、宇宙的支配能力和你的邻人的支配能力。对于你自己的支配能力,你可以使它正直;对于宇宙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记住你是它的一部分;对于邻人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认识他是地知还是有知地行动,你也可以考虑他的支配能力是类似于你的。

    23、由于你自己是一个社会体系的构成部分,你也要让你的每一行为都成为社会生活的一个构成部分。那么,你的所有跟社会目的没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不论什么行为,就都会分裂你的生命,打破它的统一,就都有一种叛逆的性质,正像在公共集会上,一个人脱离普遍的协议而我行我素。

    24、小孩子们的争吵,他们的运动,可怜的携带着死去的身体的精神,一切都是这样。所以,在死者宅第的描绘中所展现的东西,更清楚地映入我们的眼帘。

    25、洞察一个对象的形式的性质,把它同它的质料部分完全分开,然后沉思它,然后判断时间,即这一特殊形式的事物自然要持续的最长时间。

    26、当你的支配能力做出它天生要做的事时,你由于对它不满意而忍受了无数的苦恼。但这已经够了。

    27、当另一个人谴责你或仇恨你时,或者当人们谈论伤害你的事情时,去接近他们可怜的灵魂,深入其中,看他们是什么性质的人。你将发现没有理由因这些人可能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而发生苦恼。无论如何你必须好好待他们,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你的朋友。神灵在各方面能过梦、通过征淦帮助他们达到那些他们所重视的事情。

    28、宇宙的周期运动是同样的,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往返不已。或者是宇宙的理智力自身运动产生各种各样的效果,如果是这样,你要满足于它活动的结果;或者是它一旦推动,别的一切事物就以一种连续的方式来到;再不就是不可分割的元素是所有事物的根源。-总之,如果有一个神,就一切都好;如果是偶然性的统治,你也不要受它的支配。

    大地不久就要掩埋我们所有的人,然后这大地也会变化,从变化中产生的事物将继续永远变化,如此循环往复不已。因为如果一个人思考那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和变形,思考这种变化的迅速性,他将看不起这一切会衰朽的东西。

    29、宇宙的本原就像一道冬天的激流,它把所有东西都带着和它一起走。但是所有那些介入政治事务却自以为在扮演哲学家角色的可怜的人们是多么无价值啊!还有所有的驱赶者。那么好,人啊,做本性现在所要求的事吧。如果你有力量,就投入行动,不要环顾左右看是否有什么人将注意它,也不要期望柏拉图的理想国。而只是满足于只要最小的事情进行得很好,考虑这样一件事也决非小事。因为谁能改变人们的意见呢?不改变意见又怎么能摆脱那种在装作服从时又发出呻吟的奴隶状态呢?现在来给我讲亚历山大、菲力浦和菲勒内姆的迪米特里厄斯。他们自己将判断他们是否发现了共同本性所要求的事情,因而相应地训练自己。但如果他们行动得像悲剧中英雄,那么就没有人能谴责我模仿他们。朴素和谦虚是哲学的工作。不要使我偏离到懒惰和骄傲。

    30、俯视那无数的人群,他们无数的庄严仪式,和无限变化的在风暴或宁静中的航行,俯视那些诞生出来,一起生活,然后死去的人们中的种种差异。也考虑那些过去时代的人们的生命,将在你之后生活的人们的生命,现正在野蛮民族中生活的人们的生命,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有多少人将马上忘掉它,考虑那些现在也许在赞扬你的人很快又要谴责你,那么,一种死后的声名就决无价值,名望亦是,其他亦是。

    31、让你在来自外部原因的事物的打扰中保持自由吧,让你在根据内在原因所做的事情中保持正义吧,换言之,让你的行为和活动限定于有益社会的行为,因为这符合你的本性。

    32、你能从那些烦扰你的事物中把许多无用的东西从这条路上清除出去,因为它们完全在于你的意见,你将如此为自己得到广阔的空间:即通过在你心里思考整个的宇宙,思考永恒的时间,观察每一事物的瞬息万变,观察从生到死的短暂以及在生之前和死之后的时间的无限深渊。

    33、所有你看到的事物都将迅速地衰朽,那些目击其分解的人们不久也将逝去。活得最长的人将被带到和早夭者同样的地方。

    34、这些人的指导原则是什么,他们忙碌于何种性质的事情,他们因什么理由喜爱和尊重这些事情?设想你看到了他们的赤裸中的可怜的灵魂。他们以为通过他们的谴责做出了损害或通过他们的赞扬带来了利益时,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观念啊!

    35、损失只不过是变化。而宇宙的本性欢喜变化,通过服从于它,所有事物现在都进行得很好,自古以来一直是以类似的方式进行,在无尽的未来也将是如此进行。那么,你说什么呢?难道你说所有事物一直是也将始终是坏的,在如此多的神灵中还没有发现什么力量来修正这些事物,而世界注定要以不停止恶的方式确立么?

    36、那为一切事物基础的物质的腐烂!水、灰尘、骨头、垃圾,或者是:大理石-土的硬化;金银-冲积物;衣服-只是一些毛皮;染织的紫袍-血;其他一切也都是同一性质。那具有呼吸本性的一个事物也是具有同样本性的另一个事物,从这一个变化到另一个。

    37、够了,这种悲惨的生命、呻吟和愚蠢的诡计。你为什么烦恼呢?在这里有什么新的东西没有呢?有什么使人不安吗?是事物的形式吗?注意它。或者是质料?观察它。而在这些之外一无所有。那么,朝向神吧,现在终于变得更简朴、更好了。我们无论是花100年还是花300年考察这些事物,结论都是一样的。

    38、如果有什么人做了错呈,那么损害是对他自己的。但也许他并没有做错事。

    39、或者是所有东西都来自一个理智的本原,在一个身体中结为一体,那么部分就不应不满于为了整体的利益所做的事情;或者只有原子存在,除了原子的混合与分解别无他物。那你为什么烦恼呢?要对支配的能力说:你已经死了吗?你衰朽了吗,你正在扮演虚伪者的角色吗?你要变成一头野兽吗,你与其他人群集在一起并对他们不满吗?

    40、神灵要末有力量要末没有力量,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力量,你为什么向他们祷告呢?而如果他们有力量,你为什么不向他们祷告,祈求给你这种不畏惧任何你所畏惧的事物,或者不欲望任何你所欲望的事物,或不为任何事痛苦的能力呢?而反要祈求这些事发生或不发生呢?因为肯定,如果他们能与人合作,他们也能在这些方面合作。但也许你要说,神灵已把这些能力放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好,像一个自由人一样运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不比一种奴性和下贱的方式欲望那不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更好吗?谁告诉你说神灵甚至在我们力量范围内的事情上也不帮助我们呢?那么,去为这样的事情祷告吧,正如你所见,当一个人那样祷告:我怎样才能与那个妇人同床共枕呢?而你却要这样祷告:我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抱这种欲望呢?当别人那样祷告说:我怎样才能不丧失我的幼子呢?而你要如此祷告:我怎样才能做到不害怕失去他呢?总之,要以这样的方式祷告,然后再看看结果。

    41、伊壁鸠鲁说,我在病中的谈话并不涉及我身体的痛苦,我不对拜访我的人谈这一话题,而是继续像先前一样讨论事物的性质,保持着这一主题:即心灵在分担可怜的肉体中进行的运动时,怎样免受扰乱、坚持它恰当的善。他说,我不给医生以机会做出一幅庄严的神情,仿佛他们正做着什么伟大的事情,而我的生命正平静和幸福地运行。那么,如果你病了,也做他在病中和任何别的场合所做的同样的事吧,因为在任何降病于我们的事情中都决不可放弃哲学,而所有哲学派别的一个主要原则就是:不同一个无知的人或不谙自然的人做无谓的交谈,而是仅仅注意你现在正做的事情和所用的手段。

    42、当什么人的无耻行为触犯你时,直接问自己,这世界上没有无耻的人存在是可能的吗?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别要不可能的事吧。因为这个触犯你的人也是那些必然要在这世界上不存在的无耻的人中的一个。当你碰到骗子、背信弃义的人以及一切以某种方式行恶的人时,也使同样的思想在你心中呈现,因为这样你马上可以提醒自己,不存在这种人是不可能的,你将变得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更为和善。在这种时候,马上领悟到这一点也是有用的:即想想自然赋予那对立于一切邪恶行为的人以什么德性。因为自然给了人某种别的力量,作为一种抵制愚蠢的人、疯狂的人以及另一种人的解毒剂。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有可能通过劝导迷路的人而纠正他们,因为每个做错事的人都是迷失了他的目标,走上了歧途。此外你还有什么地方被损害了呢?因为你将发现在那些触犯你的人当中,没一个人做了能使你的心灵变坏的事情,而那对你是恶的东西和损害只是在心灵里才有其基础。如果没有受教育的人做出一个无教养的人的行为,那么产生了什么伤害呢?或者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考虑一下是否你还不如谴责自己,因为你没有预先就料到这种人会以这种方式犯错误。因为你本来有理智给予的手段去假设他犯这种错误,而你却忘记了使用,还奇怪他所犯的错误。在大多数你谴责一个人是背信弃义或忘恩负义的场合,都可以转而这样责备自己。因为这错误显然是你自己的,你或者是相信了一个有这种倾向的人将遵守他的诺言;或者是你在赐予你的善意时并没有绝对地赐予,也不是以那种你将仅仅从你的行为中获得所有利益的方式赐予,当你为某人做出某种服务时还想得到更多的东西吗?你不满足于你做了符合你本性的事情,而还想寻求对它的酬报吗?就像假如眼睛要求给观看以酬报,脚要求给行走以酬报一样吗?因为这些身体的部分是因为某种特殊目的而造就的,通过按照它们的各自结构工作而获得属它们自己的东西;所以人也先天就是为仁爱行为而创造的,当他做了仁爱的行为或者别的有助于公共利益的行为时,他就是符合他的结构而行动的,他就得到了属他自己的东西。

     卷十

    1、噢,我的灵魂,难道你不愿意善良、朴实、纯净、坦白,使这些比将你环绕的身体更为明显吗?你不愿享受一种宽仁和满足的气质吗?你不愿意充实、毫无匮乏、不渴望更多东西、不欲望任何事物(不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以营快乐和享受吗?你也不渴望较长的愉快的时光,不欲望合宜的寺主和气候,或者你可以和谐相处的人群吗?但你会满意于你现在条件,对所有你周围的东西感到欣喜吗?你要使自己相信你拥有一切,相信它们是从神灵那儿来的,相信一切对你都是适合的,相信所有使神灵愉悦的东西都是好的,所有他们为保存完善的生命的存在,为保存善、正义和美而将给予的东西都是好的吗?那完善的生命存在概括和结合了所有事物,包含和囊括了所有那为了别的类似事物的产生而分解的事物。你不愿这样么,使你和神灵及人们共同生活在一起而全然不抱怨他们,也不被他们谴责?

    2、就你仅仅被本性支配而言,注意你的本性所要求的,然后接受它,履行它,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不致损坏。接着你必须观察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对你所要求的。所有这些你都可以应允自己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理性动物而言不致损坏。但理性动物也因此是一种政治(社会)动物。那么运用这些规则吧,不要使自己为任何别的东西苦恼。

    3、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是以你天生就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或者是以你并不是天生就被创造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那么,如果它是以前一种方式发生,不要抱怨,而是以你天生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态度来忍受它。但如果它是以后一种方式发生,也不要抱怨,因为在它消耗完你之前自己就要消失。然而要记住:你是天生被创造出来忍受这一切的,你要依赖你自己的意见使它们变得可以忍受,通过思考这样做或者是你的利益,或者是你的义务。

    4、如果一个人错了,那么就和善地指引他,说明他的错误。但如果你不能够,那么就责备你自己,甚或连自己也不责备。

    5、无论什么事情对你发生,都是在整个万古永恒中就为你预备好的,因果的织机在万古永恒中织着你和与你相关联的事物的线。

    6、不管宇宙是原子的集合,或者说自然是一体系,首先要确信我是本性所支配的整体的一部分;其次,我在某种程度上和与我自己同类的其他部分密切关联着。因为要记住这一点,由于我是一个部分,对于一切出于整体而分配给我的事物,我都不会不满意。因为凡是为了整体的利益而存在的,对于部分就不会有害。因为整体不会包含对它无益的东西;一切本性固然都有这个共同的原则,但宇宙的本性此外还有这个原则:即它甚至于不能由任何外面的东西迫使它产生任何对它自己有害的东西。因此,由于记住我是这整体的一部分,我就会对所有发生的事情满意了。而由于我和与我自己同类的那些部分在某种程度上密切关联着,我就不会做反社会的事情,而宁愿使自己趋向我的同为,把我的全部精力用于公共利益,而拒斥与公共利益相反的事情。那么,如果这样做,生活就一定会过得幸福,正像你可以看到的:一个不断做对其他公民有利的事情的人,满足国家指派给他的一切的人,他的生活是幸福的。

    7、整体的各个部分,我的意思是,自然地包含在宇宙里的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毁灭;但是要在这样的意义下来理解毁灭,即它们必定要经历变化。但假如对于各个部分来说,这件事自然地既是一种恶又是一种必然性,那么整体就不会在一个好的条件下继续存在了,因为它的各个部分都在变化中,并且它们的结构使得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毁灭。因为究竟是自然自身计划好对那些作为它的部分的事情行恶,从而使它们从属于恶,并且必然地陷入其中呢,还是这些结果发生了而自然并不知道呢?事实上,这些假设都是不可信的。但如果一个人即使不用”自然”这个词(作为一种发生作用的力量),而把上述的事情都说成是自然的,即使是这样,一方面肯定整体的各部分以其本性从属于变化,同时另一方面又觉得惊奇或烦恼,好像有什么违反本性的事情在发生,特别是当事物分解为每一事物由以组成的那些事物时感到烦恼和惊奇,那将是可笑的。因为或者是组合成事物的各元素的分解,或者是由固体到泥土,从气体到气的转变,使这些部分回到宇宙的理性,而这或者是在一定周期内为火所消灭,或者是为永恒的变化所更新,不要想像固体和气体的部分从产生时起就属于你。因为它们所得到的这一切生长,可以说只是昨天和前天由食物和吸进的空气而来的。那么,得到生长、变化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你母亲所产生的。但可以设想你母亲所产生的东西是使你在很大程度上与那另外的具有变化特性的部分连在一起,事实上这并不有悖于上面所说的。

    8、如果你取得了这些名称:善良、谦虚、真诚、理智、镇定、豁达,注意不要改变它们;如果你失去了它们,迅速地回到它们。记住”理智”这个词是要表示对一切个别的事物的一种明辨和摆脱了无知;”镇定”是指自愿地接受共同本性分派给你的事物;”豁达”是指有理智的部分超越肉体的使人愉悦或痛苦的感觉,超越所有那些被称之为名声、死亡之类的可怜事物。那么,如果你要自己保存上述这些名称,而不想由别人来称呼这些名称,你将成为另一个人,进入另一种生活。因为,继续保持你原来的样子,被这样一种生活撕碎和玷污,是一个大傻瓜和过分溺爱自己的生命的人才有的品格,就像那些同野兽搏斗的被咬得遍体鳞伤的角斗士,他们虽然满身伤口和血块,还是恳求被养到下一天,虽然他们将在同样的状态中被投给同样的爪子和撕咬。所以你要固守这几个名称,如果你能居于它们之中,那就仿佛你回到了某个幸福之岛居住。但如果你察知你脱离了它们,没有把握住它们,那么勇敢地去那你将保有它们的一隅,甚或马上放弃生命,不是在激情中,而是朴实、自愿和谦虚地放弃生命,在做了这件至少在你生命中可赞美的事之后,再如此离开它。然而,如果你记住神,记住他们虽然不愿意被奉承,但希望所有有理性的存在塑造得和他们类似;记住一株无花果树的工作就是做一株无花果树;一只狗的工作就是做一只狗,一只蜜蜂的工作就是做一只蜜蜂,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做一个人,那么这将会对你大有助益,帮助你记住这些名称。

    9、滑稽戏、战争、惊奇、呆钝、奴役将每日驱逐你那些神圣的原则。你没有研究自然而想像了多少事物?你忽视了多少事物那么观察和实践一切事情,同时完善你应对环境的力量,训练思考能力,不炫耀但也不隐藏地保有一种来自对每一个别事物的知识的确信,就成为你的义务。因为你要在什么时候享受简朴,享受庄严,享受一切单个事物的知识呢?那些知识包括:每一事物在实体中是什么,在宇宙中据何地位,它要以这种形式存在多久,它是由什么东西所构成,隶属于谁,谁能给予它和拿走它。

    10、一只蜘蛛抓住一只苍蝇时是骄傲的;而当另一种动物抓住一只可怜的野兔时,在网里抓住一点鱼时,捕获一头野猪或者熊时,俘虏萨尔马提亚人时也是骄傲的。如果你考察他们的意见,这些人不是强盗吗?

    11、使你掌握这种凝思的方式:观察所有的事物是如何互相变化的,始终注意着这种变化,在哲学的这一方面训练你自己。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如此适合于产生豁达。这样的人不关心身体,因为他明白他必须在某个时刻(无人知道多久)离开人世,把一切都留在这儿,他仅注意在他的所有行动中行为正直,而在其他一切发生的事情中则顺从宇宙的本性。而至于别人将怎样说他或想他,或反对他,他甚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只是使自己满足于这两件事情:一是满足于在他现在做的事情中行为正直;二是满足于现在分派给他的事物。他搁置了所有分心和忙碌的追求,除此以外别无所欲-通过法走一条笔直的路,通过这条直路追随神。

    12、既然探讨应当做什么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多疑的畏惧有何必要呢?如果你看得清楚,满意地走过去而不要折回;如果你看不清楚,停下来询问最好的顾问。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东西反对你,那么根据你的力量谨慎明智地继续前行,保持那看来是正当的东西。因为达到这一目标是最好的,如果你做不到,也要让你的失败是尝试的失败。在所有事情上遵循理智的人既是宁静的又是积极的,既是欢乐的又是镇定的。

    13、一从睡眠中苏醒就问自己,如果另一个人做了正义和恰当的事,对你是否将有什么不同。这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设想,你没有忘记吧,那些在褒贬别人时态度傲慢的人是怎样的人,他们是在床上或船上的人;你没有忘记吧,没忘记他们所做的、所避开的、所追求的,以及他们如何偷、如何抢,不是用手脚,而是用他们最宝贵的部分。当一个人愿意时,本可以用这一部分产生出忠实、谦虚、真诚、守法和一个好的守护神(幸福)。

    14、对那给出一切并收回一切的自然,有教养和谦虚的人说,按你的意愿给吧,按你的意愿收回吧。他不是骄傲地这样说,而是怀着忠顺和对自然的欣喜说出这番话。

    15、你正是风烛残年。像在一座山上一样生活吧。因为如果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像生活在一个国家(政治团体)中一样,那么住这儿或住那儿对他并没有什么关系。让人们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个真正按照本性生活的人。如果他们忍受不了他,让他们杀了他。因为这比像人们如此生活还要好些。

    16、全然不要再谈论一个高尚的人应当具有的品质,而是要成为这样的人。

    17、不断地沉思全部时间和整个实体,考虑所有个别的事物对实体来说就像是沧海一粟,对于时间来说就像是螺丝锥的一下转动。

    18、注意一切存在的事物,观察那已经分解和变化的事物,就像它是在腐朽和消散,或者一切事物都是先天地如此构成以致必然毁灭。

    19、考虑人们在吃饭、睡觉、生产、娱乐等时候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考虑他们在不敬或傲慢,或者据其高位发怒和叱责时是什么样的人。而在不久之前他们是多少人的奴隶,是为了什么事情受人奴役,考虑过一会儿他们又将进入什么状态。

    20、宇宙的本性带给每一事物的东西都是有利于它们的。当本性带给它们时,那是为了它们的。

    21、”大地喜爱阵雨”;”喜爱神圣的以太”。宇宙喜爱创造无论什么要发生的事物。那么我对宇宙说,我像你喜爱一样喜爱。这不也说了吗,”这种或那种事物喜爱(习惯于)被产生”?

    22、或是你住在这儿,已经使自己习惯了这里;或是你要离开,这是你自己的意志;或是你要死去,卸下你的义务。而在这些事之外一无所有。那么,好好地欢乐地生活吧。

    23、让这对你总是明白的;这块陆地跟别的陆地一样,这里所有的事物跟一座山上,或者海边,或任何你愿去的地方的事物一模一样。因为你将发现正像柏拉图所说的,居于一个城的城墙之内就跟居于山上一个牧人的草棚中一样。

    24、我的支配能力现在对我是什么呢?我现在正把它塑造成什么性质呢?我现在正为什么目的运用它呢?它缺少理解力吗?它是放荡不羁、跟社会生活没关系吗?它融进和混合着可怜的肉体以致倾向于它结为一体吗?

    25、从其主人那里逃走的人是一逃亡者,但现在主人是法,那违反法的人是一逃亡者。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也是逃亡者,他因为某些过去或现在或将要产生的事是由所有事物的统治者指派而不满,这统治者就是法,他分派给每人以适合的东西。那么,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就是一个逃亡者。

    26、一个男人放下种子在一个子宫里,然后离去了,另一种本原接着照管它,作用于它,使之成为一个孩子。从这样一种质料中产生了一种什么东西啊!然后,这孩子通过喉咙吃下食物,另一种本原又接着照管它,造出知觉和运动,以及健康的生命、力量和别的东西;有多少人是这样成长,这又是多么奇怪啊!然后观察以这种隐蔽方式造就的事物,观察这种力量正像我们观察那使事物上下运动的力量一样,当然不是用眼睛,但并不因此就不清晰。

    27、不断地思考所有现存的事物过去也是这样存在,思考它们在将来也会是同样。使你的眼前呈现同样形式的所有戏剧和舞台,无论它们是从你的经验还历史中得知的。例如,赫德里安的整个宫廷,安东尼的整个宫廷,还有菲力蒲、亚历山大、克里瑟斯的整个宫廷;因为所有过去的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戏剧,只是换了演员。

    28、想像一下所有悲叹或不满于一切事物的人,他们就像是一只做牺牲的猪那样挣扎和叫喊。那在他床上为人们的被束缚而默默哀伤的人,也像这只猪,考虑一下自愿地顺从所发生的事是仅仅给予理性动物的品质,而顺从则是加于所有存在物的一种必然性。

    29、在你做所有事情的场合,都分别停下来问问自己;是否由于死亡剥夺了你做这事的机会它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30、当你因什么人的错误生气时,立刻转向自己,想想你自己是否犯过类似的错误,例如,以为金钱是一件好东西,或者快乐,一点名声等等是好东西。因为通过注意这些,你将迅速地忘记你的愤怒,如果再加上这一考虑:这个人是被迫的,他怎么能不这样做呢?或者,如果你能够,那么为你解脱压迫吧。

    31、当你见到苏格拉底派学者萨特隆时,想想尤提切斯或希门,当你见到幼发拉底斯时,想想特洛珀奥佛勒斯,当你见到色诺芬时,想想克里托或西维勒斯,当你反观自己时,想想任何别的凯撒。在他们每个人的情况下都是以类似的方式行动的。然后让这一思想出现在你心里: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呢?无处可寻,无人知道。因为通过这样不断的思考,你将把人看做尘土和完全的虚无,特别是如果你同时思考一旦变化的东西决不会在时间的无限持续中再存在。而你,你的存在占据一个多短的时间呢?你为什么不满足于以一种有秩序的方式通过这一瞬间呢?你在为你的活动避免什么事件和时机呢?所有这些事物,除了在理性细察和深究那发生于生活中的事物的本性时被用来训练理性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那么坚持到你将把这些事物转变成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为止吧,就像那结实的胃把所有食物变成它自己的一样,像那大火使投入其中的一切东西的火焰和亮光都成为自己的一样。

    32、让任何人都不能如实地说你不是简朴的或不是善的,让任何要认为你没有这种品质的人都成为一个说谎者,这些完全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谁能阻止你成为善良朴实的人呢?除非你成为这种人,否则你就只能决定不再生存。因为如果你不是这种人,理性决不允许你生存。

    33、对于这一质料(我们的生命),能以最合符理性的方式做或说的事情是什么呢?无论这事情是什么,做它或说它都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不要为你受阻而辩解。你的心灵要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你才会停止哀伤,那些享受快乐的人是多么得意,而你的状态却是这种:对于那隶属和呈现于你的事情,按照人的结构去做这些事,因为一个人应当把根据他自己的本性行事是他力所能及这一点看做一种享受。无论他身居何处,这都是在他的力量范围之内。而这种能力却没有给予到处滚动的一个圆筒,也没有给予水、火以及一切别受自然或无理性灵魂支配的事物,因为阻止它们和挡住它们的东西是很多的。而理智和理性却能顺利地通过一切反对它们的事物,是先天就赋有这种能力的,这也是它们所愿意的。总是把这种便利置于眼前,理性据此将顺利通过所有事物,就像苗上窜、石头下落、圆筒顺着斜坡往下滚一样,不要再寻求别的。因为所有其他的障碍或者只是影响那无生命的物体,或者只有通过意见和理性自身的放弃,它们才能产生压迫或做出损害;因为如果它们做出了损害,那感受到这损害的人将马上变得悲惨。在一切有某种结构的事物那里,对它们无论发生什么损害,那被如此影响的事物就会因此而处境变坏,而在类似的情况中,可以说,一个人通过正确地运用这些事物却会变得更好和更值得赞扬。最后记住:那不损害到国家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真正的公民;那不损害到法(秩序)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国家;而被称为不幸事件的这些事物中并无一个损害到法,这样,不损害到法的东西也就决不损害到国家或公民。

    34、对于把握了真正的原则的人来说,甚至最简单的箴言了也是足够的。任何普通的箴言都要提醒他要摆脱哀伤和畏惧。例如“树叶,一些被风在地上驱散的树叶-而这就是人类。”你的孩子们也是树叶,那些仿佛他们配得上称颂和赞扬的人,或者因相反的诅咒、暗中的谴责和轻蔑而呼号的人,也是树叶。同样,那些将获得名声并把它传到今后的人也是树叶。因为所有这些东西就像诗人所说:是“从春天产生的”,然后风把它们吹下;然后树木又在它们原先的地方长出新的叶子。所有事物都只有一个短暂的存在,而你却避免和追求所有事物,仿佛它们是永恒的一样。再过一会儿,你就将合上你的眼,那为你上坟的人不久也要被人悼。

    35、健全的眼睛应当看所有可见的事物,而不是只希望看绿色的东西;因为这愿望是一双病眼所要求的。健全的听觉嗅觉也应当乐意去察觉所有能听到和闻到的东西。健全的胃应当像磨子对待所有它天生要磨的东西一样对待所有食物。所以,健全的理智应当是为所有发生的事情准备的,而这种说法:让我亲爱的孩子活着,让所有人赞扬我做的一切,就如同一双寻求绿色事物的病眼,或一副寻求柔软食物的朽牙一样。

    36、没有一个人会如此幸运,以致在他临死时身边没有对他的死会感到松快的人。假设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智者,最后不也是会有人心里这样说吗:让我们最终摆脱这位老师而自由地呼吸吧,确实,他对我们任何人都不严厉,但我想他是默默地谴责我们。-这就是对一个好人所说的。而在我们的情况中,有多少别的原因使许多人希望摆脱我们。那么,当你临死时你要想到这一点,你要这样思考以较满意地离开:我就要从这样一种生活中离去了,在这种生活中甚至我如此努力地为之谋利、祈祷和关心的同伴也希望我离去,希望也许从中得到一点好处。那么一个人为什么要执着于一种较长的尘世间的逗留呢?然而也不要为此就在离去时对他们态度不和善,而是坚持你自己的品格,友好、仁爱和温柔;另一方面不要做得仿佛你是被拖走的,而是像一个安祥地死去的人一样。可怜的灵魂是容易同身体分开的,你同人们的分离也应当是这样,因为自然曾把你与他们联系和结合起来。但现在她分解了这一结合吗?好,我就像从同类中分离一样,无论如何不要推推揉揉地抵抗,而是甘心情愿,因为这也是合乎自然的一件事。

    37、碰到任何人做什么事都尽可能地使自己习惯于这样问自己:这个人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目的?但从你自己开始吧,先考察你自己。

    38、记住,那操纵你的是隐蔽在内部的:这是信念的力量,这是生命,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也可以说这是人。在思考你自己时决不要包括那将你围绕的皮囊和那些依附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们就像是一把斧子,差别仅在于它们是长在身体上面。由于没有推动和制约它们的本原,这些部分的确不比织工的梭子、作家的笔和牧人的鞭子有更多的用处。

     卷十一

    1、理性灵魂有下列性质:它观察自身,分析自身,把自身塑造成它所选择的模样,综自己享受自己的果实-而植物的果实和动物中相应于果实的东西是由别人享受的-它达到它自己的目的而不管生命的界限终于何处。它不像在一个舞蹈或一场戏剧或别的类似事物中那样,只要有什么东西打断,整个活动就是不完全的,它是全面的,无论它在哪里停止,综都使置于它之前的东西充分和完整,以致它可以说:我拥有属于我所有的。加之它横贯整个宇宙和周围的虚空,概览它的形式,它使自己伸展到无限的时间之中,囊括和领悟所有事物的时代更替,它领悟到我们的后人将看不到任何新东西,而我们的前人也不比我们见得更多,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一个四十岁的人,如果它有完整的理解力,他就通过那君临万物的齐一性看见了所有存在过和将要存在的事物。这也是理性灵魂的一种性质:即热爱邻人,热爱真理和谦虚,除了重视那也是法之性质的理性自身,再不重视任何别的东西。这样正确的理性就和正义的理性毫无二致了。

    2、如果你把一支乐曲分割成一个个的声音,然后对每一个声音自问,你是否被它征服,那样你将对悦人的歌曲、舞蹈和拳击比赛评价颇低。因为你将羞于承认:在舞蹈中,是否你做出的每个动作和姿态都是同样的,在拳击中也是一样。那么,除了德性和有德性的行为,记住对所有事物都使自己注意它们一个个的部分,通过这种划分达到对它们评价颇低,也把这一规则应用于你整个的生活。

    3、如果一个灵魂随时准备好它必须从身体分离的时刻的到来,准备好:或者毁灭,或者消散,或者继续存在,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啊!但这种欣然的准备是来自一个人自己的判断的,而不是来自仅仅一种基督徒那样的顽固性。这种准备是深思熟虑的、带有尊严的,以一种使别人信服的方式进行,且没有任何悲惨的表情。

    4、我为普遍利益做过什么事情吗?那么好,我从自身得到了奖赏。让我的心灵总是想到这一点,决不停止行这种善。

    5、什么是你的技艺?成为善的。而除非通过一些有关宇宙本性的普遍原则和另一些有关人的恰当结构的普遍原则,怎么能好好完成此事呢?

    6、最初上演的悲剧是作为一种手段提醒人们注意对他们发生的事情,提醒他们:事情如此发生是符合自然的,如果你喜欢那在舞台上展现的事情,你也不会为在更大的舞台上发生的事情苦恼。因为你看到这些事情是必须如此完成的,甚至那些喊出“啊,天啦”的人也忍受了它们。的确,对有些事情戏剧家说得很好,特别是下面的话:“如果神灵忽视我和我的子孙,这自然有它的理由。”以及:“我们决不要为发生的事愤怒和焦燥”还有“生命的果实收割起来就像丰硕的麦穗。”以及诸如此类的别的说法。

    在悲剧之后引进了古老的喜剧,这种喜剧里有一种肆无忌惮的信口开河,但这种说话的坦率有助于提醒人们懂得什么是傲慢,因此之故戴奥真尼斯过去也常引用这些作家的话。

    至于随后出现的中间时代的喜剧,观察它是什么,再看这一新的喜剧是因什么目的被引进的,它渐渐地流为一种仅仅插科打诨的技巧。每个人都知道:甚至这些作家也说了一些好的话,但这类诗人和剧作家的整个戏剧都是倾向于什么样的目的啊!

    7、这看来是多么明白啊:没有一种生活条件比你现在碰巧有的条件更适合于哲学。

    8、从邻枝上切下的一根枝条必定也是从整个树上切下的。所以,一个人若同另一个人分离,他也是同整个社会分离。对于枝条来说,还是另外的东西切下了它,而一个人却是通过自己的行为使他同他的邻人分离-当他憎恨别人和不睬别人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同时也使自己与整个社会体系分开了。但他还是拥有一种肯定来自创造社会的宙斯的特权,因为逐渐地再回到那接近于我们的,再变成有助于合整体的一个部分,这是在我们的力量范围之内。然而,如果这种他离时常发生,对于那他离者来说,被带到统一,回到它先前的状态就要困难了。最后,那最初与树一起生长迄今一直一与树共享一个生命的枝条,并不像那先切下来然后再嫁接上去的枝条,因为后者正像园丁所说,当它与树的其余部分一起生长时,它并不拥有和树同样的心灵。

    9、正像那些在你按照正确的理性行进时企图阻碍你的人并不能使你偏离自己的正道一样,也不要让他们驱散你对他们的仁爱感情,而只是同样地提防着两件事情:即不仅保持自己判断和行为的稳定性,而且和善地对待那些试图阻止否则就给你吃苦头的人。因为,因他们而烦恼,就和由于畏惧而偏离你的行动路线或让步一样,也是一种软弱,因为这两种人,即由于畏惧而这样做的人,和使自己疏远于天生是自己同胞和朋友的人,都是放弃自己的立场。

    10、没有任何本性低于技艺,因为技艺模仿事物的本性。但如果是这样,那所有本性中最完善和最普遍的本性就也不会缺少技艺。既然所有技艺都是为了更高的技艺而做次等的事,那么宇宙的本性也是这样安排。的确,正义的根本性也是源于此,别的德性都在正义中有其基础,因为,假如我们关心的是中间的(中性的事物),或者容易受骗,轻率和易变,正义也就不能被遵循。

    11、如果事物不趋向你,对事物的追求和躲避打扰着你,你还是要以某种方式趋向于它们。那么让你对它们的判断进入宁静吧,它们也将保持安静,人们将不会看到你在追求或躲避。

    12、球状的灵魂保持着它的形象:如果它既不伸展到任何物体,也不向内收缩,不发散也不凝结,而是被光芒照耀,借这种光这看到真理,看到所有事物和它自身的真理。

    13、假设有什么人蔑视我,让他自己去注意这种蔑视吧。而我要注意的是这一点:人们看到我不会去做或者说配受蔑视的任何事情。有什么人憎恨我吗?让他去注意这憎恨吧。但我要使自己对每个人都和善、仁爱,甚至乐意向恨我者展示他的错误,但不是通过斥责他,也不是做出一种忍耐的样子,而是像伟大的福西昂那样,表现得高和诚实,除非他的确顽固不改。因为次等的部分应当是这样,一个人应当让神灵看见自己不是不满或者抱怨的。如果你现在正做着使你自己的本性愉悦的事情,如果你对此刻适合于宇宙本性的事情感到满意,因为你是放在你的地位上的一个人,以便可以以某种方式做促进共同利益的事情,那么,还对你怎么是恶呢?

    14、人们相互蔑视,又相互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

    15、那说他决心公正地待你的人是多么不正常和不真诚啊!-人啊,你在做什么?没有必要发出这一通知,它马上就要通过行动来显示。愿望应当明白地表现为你的举止。一个人的品格也是,他直接在他的眼睛里显示它,正像那恋人立即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切。诚实和善良的人应当就像一朵香味浓郁的鲜花,以致其他人一旦接近他时就知道他的意愿。而矫揉造作的朴实却像一根弯曲的棍子。没有什么比那种豺狼似的友谊(虚伪的友谊)更可耻的了。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它。善良、朴实和仁慈都明确无误地在眼睛里展示。

    16、至于以最善的方式生活,这种力量是在于灵魂,只要它对无关紧要的事物采取漠然的态度。它之能采取漠然的态度,是在于它对每一个这样的事物都看其部分,又看其全体,还在于它记住这些事物中没有哪一个能使我们产生对它的意见,也不会接触我们,这些事情都是始终不动的,是我们自己做出了对的判断,我们可以说,是我们自己把它们写在我们心里,因此我们是可以不写它们的,如果偶尔这些判断不知不觉地进入我们心里,我们是可以消灭它们的;还在于我们也记住,这样的念头只会存在一个短时期,届时生命就要结束。此外,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因为,如果这些事物是合乎自然的,就喜欢它们吧。它们对你就是惬决的;但是,如果是违反自然的,那就去找合于你自己本性的东西,努力追求它,即使它不会带来名誉,因为每个人都是可以去寻求他自己的善的。

    17、考虑每一事物是从何而来,由什么东西组成,进入什么变化,当它改变时又变成什么性质的事物,它将没有损害地继续存在。

    18、如果有人冒犯了你,首先考虑:我和人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们是被造出来相互合作的,另一方面,我是被造出来放在他们之上的,就像一只公羊对羊群,一只公牛对牛群。要从最先的原则,从这个原则来考察这个问题:如果所有事物都不止是原子,那安排所有事物的就是自然:如果这是这样,低等的事物就要为高等的事物而存在,而这些高等的事物就要相互合作。
    第二,考虑冒犯者他们在饭桌边、在眠床上等地方是什么人,尤其是考虑他们在什么压力下形成意见和行动的,他们做他们所做的事带着何种骄傲。
    第三,如果人们是正当地做他们所做的,那我们不应当不愉快;但如果他们做得不正当,那很显然他们这样做是出于无知和不自觉。因为正像每一灵魂都不愿意自己被剥夺真理一样,它也不愿意自己被剥夺按照他的应分对每个人行动的力量。所以,当人们被称为是不正直、背信弃义、贪婪,总之是对邻人行恶的人时,他们是痛苦的。
    第四,考虑你也做了许多不正当的事情,你是一个和他们相仿的人,即使你戒除了某些错误,但你还是有犯这些错误的倾向,而且你戒除这些错误,也许或者是出于怯懦,或者是关心名声,或者是出于别的不洁的动机。
    第五,考虑你甚至不知道人们是否真的在做不正当的事情,因为许多事情都是由于和某种环绕的关系而做出的。总之,一个人必须学习许多东西,以便他能够对另一个人行为做出正确的判断。
    第六,当你十分烦恼或悲伤时,想一下人的生命只是一瞬,我们都很快就要死去。
    第七,那打扰我们的不是人们的行为,因为那些行为的根基是在他们的支配原则中,那打扰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意见。那么就先驱除这些意见,坚决地放弃你对一个行为的判断-仿佛它是什么极恶的东西的判断吧,这样你的愤怒就会消失。那么我怎样驱除这意见呢?通过思考没有哪一个别人的恶行能给你带来耻辱,因为,如果不是只有自作的恶行才是可耻的,你也必然做出许多不正当的事,变成一个强盗或别的什么人。
    第八,考虑由这种行为引起的愤怒和烦恼带给我们的痛苦,要比这种行为本身带给我们的痛苦多得多。
    第九,考虑一种好的气质是不可征服的,只要它是真实的,而不是一种做作的微笑和半心半意。因为最蛮横的人将会对你做什么呢,只要你对他始终保持一种和善的态度,如果条件允许,你温和地劝导他,平静地在他试图损害你的时候纠正他的错误,你这样说:我的孩子,不要这样,我们被选出来天生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的,我将肯定不会受到伤害,而你却要伤害你自己,我的孩子-这样以温和的口吻,用如此的一般原则向他说理,并说明甚至蜜蜂也不会做像他所做的事,更不必说那些天生被造出来合作的动物了。你必须在这样做时不带有任何双重的意久或以斥责的口吻进行,而是柔和的,在你的心灵里没有任何怨恨,不要仿佛你是在对他讲演,仿佛旁观者会给出赞扬,而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如果别人在场……
    记住这九条规则,仿佛它们是你从缪斯收到的一个礼物,终于在你活着的时候开始成为一个人。但是你必须同等地避免奉承人们又不因他们而生出烦恼,因为两者都是反社会和导致的。在激起你愤怒时,让这一真理出现于你的心中吧:被激情推动是缺乏男子气概的,而和善宽厚由于是人性更欣悦的,它们却更有男子气概,那拥有这些品质的人也拥有力量、精力和勇敢,而那受制于激情和不满的发怒者却不拥有这些。因为一个人的心灵在什么程度上接受于摆脱激情,它也就在同样的程度上更接近力量,正像痛苦的感觉是软弱的一个特征一样,愤怒也是软弱的一个特征。因为那从属于痛苦的人那屈从于愤怒的人,两者都受到伤害,都是屈服。
    但如果你愿意,也要从缪斯们的领袖(阿波罗)那里收到第十个礼物,这就是-希望坏人们不做恶事是发疯,因为希望者欲求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只许坏人对别人行恶,却期望他们不对你做任何恶事,是没有理性和专横的。

    19、有四种主要的对于优越能力的偏离是你应当始终提防的,当你发现偏离时,你应当消除它们,在每逢这种情况时都这样说:这个思想是不必要的;这种倾向是毁坏社会联合的;你所要说的东西不是来自真正的思想的;因为你应考虑一个人不表达真正的思想是最荒唐的事情之一。而第四要提防的是当你因什么事而使自己丢脸时,因为这种丢脸是一个证扰,证明在你内部较神圣的部分屈服和顺从于较不光彩和容易衰朽的部分,即身体和它粗俗的快乐。

    20、那与你温和的属气和属火的部分,虽然它们天然有一种向上的趋势,但还是服从于宇宙的配置,被挤压在这一混合体(身体)之中。那在你身上属土和属水的部分,虽然它们趋势是往下的,但也还是被提高,占据了一个并非它们自然就有的位置。这样,这些元素就以这种方式服从这宇宙,因为一旦它们被放在什么地方,它们就必须保持在那儿直到宇宙再发出分解的信号。那么,只有你的理智部分竟然不顺从和不满意于它自己的地位,这不是很奇怪吗?且并没有什么力量强加于它,而仅仅是那些按其本性发生的事情,它却还是不服从,反而转到对言的方向。因为那倾向于不义和放任、倾向于愤怒、悲伤和畏惧的活动不是别的,而只是一个偏离本性的人的行为。当支配能力不满足于发生的事情时也是如此,那么它也就放弃了它的位置,因为它是为了虔诚和同样尊重正义和神灵而被造出来的。因为这些品质也是在满足于事物的结构这一总称下把握的,它们的确先于正义的行为。

    21、那种在生活中没有一个始终一贯的目标的人,不可能在他的毕生中是统一和一致的。但我所说的若不加上这一点就还是不够的:即这个目标应当是什么。因为,正像在所有被多数人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考虑为是善的事物上并没有一致意见,而只是对某些关系到共同利益的事物有一致意见一样,我们也应当在我们的面前放置一个具有共同性质(社会性)和政治性质的目标。因为那使他自己的所有努力均指向这一目标的人,将使他所有的行为都相似,这样就将始终保持一致。

    22、想想乡村的老鼠的城市的老鼠,想想城里老鼠的恐慌和战栗。

    23、苏格拉底常常以拉弥亚之名,以吓唬孩子的妖怪之名称呼多数人的意见。

    24、古代斯巴达人在举行公共庆典时常常为陌生人在遮阳棚里安排座位,而他们自己则在无论什么地方坐下。

    25、苏格拉底向珀迪克斯解释为没有到他那里去的原因,他说,这是因为我不想以最坏的结局去死,也就是说,我不想收到一个赞扬却不能回报。

    26、在以弗所人的作品中有这一箴言:不断想着以前时代的某一个有德之士。

    27、毕达哥拉斯嘱咐我们在清晨的时候抬头看天,这会提醒我们想起那些始终做同样的事情,以同样的方式去做它们的工作的物体,也会使我们想起它们的纯洁和坦露。因为在星球之上没有罪恶。

    28、想一想苏格拉底在赞蒂帕拿走了他的外套,他就给自己裹上一件毛皮时,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当他的朋友看见他如此穿着为他害羞并离开他时,他对他们是怎么说的。

    29、在你亲自学习服之前,你决不可能在写作或阅读中为别人立下什么规则。在生活中就更其如此。

    30、你是一个奴隶:自由的言谈不是适于人你的。

    31、-我的心在里面欢笑。

    32、他们将谴责德性,说出严苛的字眼。

    33、在冬天寻找无花果是一个疯人的行为,那在不再被允许的时候寻求他儿子的人也是如此。

    34、埃比克太德说,当一个人吻他的孩子时,他应当自言自语:”明天也许他就要死去。””但这是一些凶兆之词。-”那表示自然的活动的词没有一个是凶兆之词,”埃比克太德说:”或者如果这是的话,它也只不过是那种跟说麦穗的收割一样的凶兆之词。”

    35、未熟的葡萄、成熟的和干枯了的葡萄,所有这些都是变化,不是变为虚无,而是变为尚未存在的什么东西。

    36、没有任何人能夺走我们的自由意志。

    37、埃比克太德也说:一个人必须发现表示他的同意态度的艺术(或规则),在涉及到他的活动时,他必须注意使活动参照环境做出,满足社会利益,尊重目标的价值;对于感官欲望,他应当完全摆脱它们,至于回避(厌恶),他不对任何非我们力量之内的事情表现这种态度。

    38、他说,既然如此,那么所争论的就不是通常的问题,而是有关疯了还是没疯的问题。

    39、苏格拉底常常说,你想要什么?是有理性的人的灵魂还是无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中的什么灵魂呢?健全的还是畸形的灵魂?-健全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寻求它们呢?-因为我们有了它们。-那你们为什么还争斗和吵闹呢?

     卷十二

    1 所有那些希望通过迂回的道路达到的事物,你现在就可以得到,只要你自己不拒绝它们。这意味着,只要你丝毫不注意整个过去,把未来也信赖地交给神意,而仅仅使自己的现在符合于虔诚和正义。符合虔诚就是说你可以满足于分配给你的命运,因为自然是为你分配的,你是适合它的。符合正义就是说,你可以始终坦白、无掩饰地说出真理,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与法一致的事情。决不要让别人的邪恶阻挠你,不要让意见或声音阻挠你,也不要让你可怜的肉体的感觉阻挠你,因为那将由消极的部分来照管它。那么,如果你在临近死亡的不论什么时刻,你都忽视别的一切而只尊重你的支配能力和你心中的神性;如果你的畏惧不是因为你在某个时候必须结束生命,而是害怕你从未开始过合乎本性的生活,那么你将是一个配得上产生你的宇宙的人,你将对于你的家乡来说不再是一个异乡人,不再好奇于那每日发生的仿佛是未料到的事情,也不再依赖于这一或那一事物。

    2、神注视所有人的去掉了质料、罩衣、外壳和杂物的心灵(支配原则)。因为他只用他的理智部分来接触那只是从他自身获得并流入这些身体中的理智。如果你也使自己这样做,你将摆脱你的许多苦恼。因为对那将他包裹的可怜身体不予关心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追求衣服、居室、名声以及类似的外表和装饰而苦恼。

    3、你是由三种东西组成的,一个小小的身体,一点微弱的呼吸(生命),还有理智。前两种东西属于你是仅就照管它们是你的义务而言;而只有第三种东西才真正是你的。因此,如果你是自己,也就是说使你的理智同这些事情分开-即不管别人做或说了什么,不管你自己做或说了什么,不管将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使你苦恼,不管在将你包裹的身体中,或者在天生与身体结合在一起的呼吸(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违背你的意志而附着于你,不管那外部缠绕的事物旋涡是如何旋转,为了使免除了命运束缚的理智力自身能纯粹和自由地活动,那么去做正当的事,接受发生的事和诵出真理吧,我说,如果你使这种支配能力脱离开那些通过感官印象而附着于它的事物,脱离开那些未来的和过去的事物,你就将使自己像恩培多克勒的球体一样:“浑圆无缺,在它欢乐的静止中安息”如果你仅仅努力过好那真正属于你的生活即现在的生活,那么你就能这样度过你所剩的那一部分生命直到你去世:不受烦扰、高贵、顺从你自己的神(即在你内心的神)。

    4、我常常觉得这是多么奇怪啊:每个人爱自己都超过爱所有其他人,但他重视别人关于他自己的意见,却更甚于重视自己关于自己的意见。那么如果一个神或一个明智的教师竟然来到一个人面前,命令他只是思考和计划那些他是一旦想到就要说出来的念头,那他甚至一天也不能忍受。所以我们对我们的邻人将怎样想我们,比我们将怎样想自己要重视得多。

    5、这怎么可能呢,对人类仁慈的神灵在把所有事物安排好之后,单单忽视了这一件事:即某些很好的人,我们可以说,某些与神意最相通的人,通过他们虔诚的行为和严格的服从而与神意最亲近的人,当他们一旦辞世,却绝不会再存在,而是完全地消失?

    但如果事实上正是这样,那么你要相信如果不应当这样,神灵本来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凡正当的事情也都是可能的;凡符合自然的事情,自然也就会使它产生。但因为这事并不是正当和符合自然的,如果事实上也确不是这样,你就要深信它不应当是这样了。-因为你看到,甚至你自己也是在这种探究中与神争论,我们不应当如此与神争论,除非他们是太优秀和太公正了(以致容忍我们)。-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将不允许宇宙秩序中的任何事物被不公正和没道理地忽视。

    6、甚至在你无望完成的事情中也要训练自己。因为,即使在所有别的事情上不太擅长的左手握起缰绳来也要比右手更有力,因为它一直受这种训练。

    7、考虑一个人在他被死亡追上的时候应当处在什么样的身体和心灵状态中;考虑生命的短暂,过去和未来的无尽的时间深渊,以及所有物质的脆弱。

    8、剥去事物的外壳而沉思它们的形成的原则(形式),沉思行为的目的,考虑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名声;对他自己来说,谁是他不安的原因;为什么一个人不可能被另一个人阻碍;考虑一切都是意见。

    9、在运用你的原则进你必须像一个拳击选手而不是像一个角斗士,因为后者落下他用的剑而被杀,而前者总是用他的手,除了用手不需要用任何别的东西。

    10、明察事物本身,把它分为质料、形式和目的。

    11、一个有力者必须仅仅做神灵将赞赏的事情,接受神给他的所有东西。

    12、对于合乎自然发生的事情,我们决不应当责任神灵,因为他们没有自觉或不自觉地做任何错事;也不应当责备人们,因为他们只是不自觉地做了错事。所以我们不应有任何责备。

    13、对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人是多么要笑和奇怪啊!

    14、或者是有一种命定的必然性和不可更改的秩序;或者是有一种和善的神意;或者是有一种无目的、无指导的混乱(卷四,第27段)。那么,如果有一种不可改变的必然性,你为什么还要抵抗呢?而如果有一愿意接受好意的神,那么使你自己配得上神的帮助吧。但如果存在一种没有统治者的混乱,那么满足于你在这种动乱中自身有一种支配的理性吧。即使这动乱把你带走,让它带走可怜的肉体、可怜的呼吸和别的一切,至少理智它是带不走的。

    15、灯光照耀着,不到它熄灭不会失去它的光芒,而在你心中的真理、正义和节制却要在你死之前就熄灭吗?

    16、当一个人表现得像是在做什么恶事的时候,我怎么知道这就一定是一件恶事呢?即使他的确做了恶事,我又怎么知道他没有责备过他自己呢?因为这就像破坏他自己的面容。想想那不让恶人做恶事的人,他就像不许无花果树结果,不准婴儿哭啼马嘶叫,不准别的必然出现的事物出现的人一样。一个有这种品质的人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呢?那么如果你是易怒的,纠正你的气质吧。

    17、如果这是不对的,不要做它,如果这是不真的,不要谈它。因为你要这样努力-

    18、在一切事物中总是观察那对你作为一种现象产生的事物是什么,通过把它划分的形式、质料、目的以及它必须持续的时间来解决这问题。

    19、最终要领悟到你在你心中有一种比那些引起各种效果,似乎在用线拉着你的事物更好更神圣的东西。而现在你心里有什么呢?是恐惧、怀疑、欲望,还是别的此类东西?

    20、首先,不要不加考虑地做任何事情,不要没有目的。其次,使你的行为仅仅指向一个社会的目的。

    21、考虑不久以前你还没有身体、无踪无影,你现在看到的一些事物,现在生活的一些人也不存在。因为所有事物按其本性是天生要变化、扭转和衰朽的,以便在连续的系列中的别的事物可以出现。

    22、考虑一切都是意见,意见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当你决定的时候,驱除你的意见,就像一只绕过岬角的舰队,你将发现一个平静、稳定、没有风浪的海湾。

    23、任何一种活动,无论它可能是什么,当它在它恰当的时间停止时,它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它已停止了;做出这一活动的人也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这一活动已经停止。那么同样,由所有这种行为组成的整体,亦即我们的生命,如果它在恰当的时候停止,因为它已经停止,所以也并非遇受到不幸。如果一个受到虐待的人在恰当的时候结束这一过程,他也就没有受到痛苦。而恰当的时间和界限是由本性来确定的,有时像年迈而终的事情是由人的特别本性来确定,但通过其部分的变化使整个宇宙总是保持青春和完美,则总是由宇宙的本性来决定的。对于宇宙有用的一切始终是好的和合乎时宜的。因此生命的终结对每个人都不是恶,因为它绝不是耻辱,这是由于它不依赖于意志也不对立于普遍利益,而且这还是件好事,因为它对宇宙来说是合乎时宜的和有利的,是跟宇宙一致的。因为,那在他心里和神以同样的方式运动,朝着同样的事物的人,他也是在被神推动。

    24、你必须预备好这三条原则。一是在我做的事情里,不要做任何或者是不加考虑,或者是违背正义的事情,而对于那可能从外部对你发生的事情,考虑它或者是偶然或者是按照神意发生的,你决不能谴责这偶然或神意。第二,考虑每一存在从种子到它接受一个灵魂这段时间里是什么;从接受灵魂到给回灵魂这段时间里又是什么;考虑每一存在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它又分解成什么东西。第三,如果你竟然突然被提升到大地之上,你应当俯视人类,观察他们的差别有多大,同时也瞥一眼居于四周空气和以太中的存在有多少;经常像你被提升那样思考,你就将看到同样的事物、形式的相同和持续的短暂。难道这些事物值得骄傲吗?

    25、抛弃意见,你将得救。那么谁阻止你这样做呢?

    26、当你因为什么事苦恼时,你忘记了这一点:所有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本性发生的;你忘记了:一个人的邪恶行为接触不到你;你还忘记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如此发生,将来也如此发生,现在也在各个地方如此发生;你也忘记了:一个人和整个人类之间的亲缘关系是多么紧密,因为这是一种共有,不是一点点血或种子的共有,而是理智的共有。你还忘记了:每个人的理智都是一个神,都是神性的一种流溢;你忘记了:没有什么东西是人自己的,他的孩子、他的身体以至他的灵魂都是来自神的;你也忘记了:一切都是意见;最后你还忘记了:每个人都仅仅生活在现在,丧失的也只是现在。

    27、不断地回忆那些经常诉苦的人,那些由于最大的名声或最大的不幸,或仇恨,或任何一种最大幸运而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然后想想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他们已化为尘土的传说,甚至连传说也够不上。让这一类事情也都出现在你的心里,曾住在乡村别墅的法比阿斯.卡特利卢斯现在怎样了,在他的花园里的卢修斯.卢柏斯、在拜依阿的斯德丁尼阿斯、在卡帕里的第比留斯和维留斯.鲁弗斯(或维利亚的鲁弗斯)现在怎么样了。若好好想想对所有人们引以为骄傲的事物的热烈追求,人们竭力追逐的一切是多么无价值啊,而对一个人来说,在提供给他的机会中展示出自己的正直、节制,忠实于神,并且非常朴实地这样做是多么贤明啊!而为最不值得骄傲的事情骄傲则是所有事情中最难堪的。

    28、有些人问:你在哪儿见过神?或你怎么知道他们存在并如此崇拜他们呢?对于他们,我回答说,首先,他们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其次,我甚至没见过我自己的灵魂,但还是尊重它。那么对于神,我是从我对他们力量的不断体验中领悟到他们存在并崇拜他们的。

    29、生命的保障在于:彻底地考察一切事物;它本身是什么,它的质料是什么,它的形式是什么;以你的全部灵魂去行正义,诵真理。我们除了通过把一件好事跟另一件好事联系起来,以致中间不留下哪怕最小的空隙来享受生命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30、有一阳光,虽然它被墙壁、山峰和无数别的东西隔断。有一共同的实体,虽然它分布在无数的本性和个别的限制物(或个体)之中。有一理智的灵魂,虽然它看来也被划分了。那么,在刚刚提到的这些事物中,所有别的部分-像那些大气的和物质的部分-是没有感觉没有情谊的,但理性本原甚至把这些部分也结合到一起,吸引为同一。至于理智,则是以一种特殊方式趋向于它的同类的,它与之结合,这种相通的感是割不断的。

    31、你希望什么?继续存在吗?好,你希望有感觉吗?希望有运动和生长?然后再停止生长?希望谈话?思考?所有这些事情在你看来有什么值得欲望呢?但如果低估所有这些事物的价值是容易的,转向剩下的事情,那就是遵从理性和神。但因上述事情苦恼是与尊重理性和神不一致的,因为死亡将从一个人那里夺走别的东西。

    32、分给每个人的是无尽的、不可测的时间中多么少的一部分!它立刻就被永恒吞噬了。还有,分给每个人的是整个实体的多么小的一部分!是普遍灵魂的多么小的一部分!你匍匐在上面的是整个大地多么小的一块土壤!想到这一切,就要认定:除了按照你的本性引导你的去做,以及忍受共同本性带给你的东西之外,就没有伟大的事情了。

    33 支配的能力是怎样运用自身的呢?因为一切都基于此。而其它的一切,不管在不在你意志力的范围之同,都只是死灰和烟尘。

    34 这种思考最适于使我们蔑视死亡,甚至那些认为快乐是善痛苦是恶的人也曾蔑视过它。

    35 一个人,如果对于他只有那在适当时机来临的才是善,那么,对于他,做出较多或较少的合乎正当理性的行为乃是同样的,对于他,有较长或较短时间来沉思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这个人,死亡也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36 人啊,你一直是这个伟大国家(世界)里的一个公民,五年(或三年)会对你有什么不同呢?因为与法相合的事情对一切都是公正的。如果没有暴君也没有不公正的法官把你从国家中打发走,把你打发走的只是送你进来的自然,那么这又有什么困苦可言呢?这正像一个执法官曾雇用一名演员,现在把他辞退让他主离开舞台一样。-”可是我还没有演完五幕,而只演了三幕,”-你说得对,但是在人生中三幕就是全剧,因为怎样才是一也完全的戏剧,这决定于那个先前曾是构成这个戏的原因,现在又是解散这出戏的原因的人,可是你却两方面的原因都不是。那么满意地退场吧,因为那解除你职责的人也是满意的。

  • 荷马《奥德赛》

          “史诗系列”:

      特洛伊城下刀枪飞舞,人仰马翻;《伊利亚特》在礼葬的悲哀和血一般浓烈的酒汤中收掩起迟重、沉凝的诗篇。
      然而,战争没有结束,人死人亡的局面没有终结。雅马宗女王彭塞茜蕾娅率军帮援(伊利昂),被阿基琉斯战杀,同样的命运也降落在埃西依丕亚首领、黎明女神厄娥斯之子门冬的头顶。阿基琉斯攻入特洛伊城里,被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箭杀在斯开亚门边。埃阿斯背回战友的尸体,俄底修斯挡住追兵的杀砍(《埃西俄丕亚》)。俄底修斯得获阿基琉斯的销甲,埃阿斯于疯迷中自杀身亡。厄培俄斯建造了木马;俄底修斯化装入城,同海伦密谋夺城的计划。阿开亚人佯装撤兵,登船返航(《小伊利亚特》)。特洛伊人满腹狐疑,但最终搬入木马;西农点火为号,阿开亚人回兵进击,和冲出木马的勇士里应外合,攻占了伊利昂。墨奈劳斯带回海伦,俄底修斯杀了赫克托耳的爱子阿斯图阿那克斯,阿基琉斯之子尼俄普托勒摩斯带走了赫克托耳之妻安德罗玛开。阿开亚人放火烧城(《特洛伊失陷》)。其后,阿林门农和墨奈劳斯就回归路线发生争执,俄伊琉斯之子埃阿斯(小埃阿斯)死于风暴之中。墨奈劳斯途抵埃及;阿伽门农回返慕凯奈,被害致死;俄瑞斯忒斯替父报仇,杀了母亲和埃吉索斯。墨奈劳斯偕领海伦,归返斯巴达(《回归》)。
           《奥德赛》上承回归,下接《忒勒格尼亚》,共二十四卷,12110行,其创作或编制年代略迟于《伊利亚特》,可能在公元前720-670年间。全书内容大致可划作四大部分,即(一)忒勒马科斯的出访(一至四卷),(二)俄底修斯的回归(五至八卷以及第十三卷1-187行),(三)漫游(九至十二卷),(四)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第十三卷187至第二十四卷548行)。

             关于荷马史诗中的地理名称

           荷马史诗中多人名,也多地名。一般认为,史诗中提及的地名至少可分如下几类。(一)确有其地者,如雅典、斯巴达、科林斯、普索、波伊俄提亚、克里特、埃及,等等。许多名称古今拼法和读音不同。这是地名中的一大类。(二)经考古发现证明确有其地者,如特洛伊、慕凯奈(即麦锡尼)、提仑斯等。有些地名,虽然未经考古发现证实,但作者显然是把它们当做真实地名来对待的——换言之,它们亦可能是历史上曾经有过、以后随着所指地点的消失而逐渐消亡的地理名称。(三)实无其地,纯系出于虚构或可能出于虚构者。此类名称主要出现在《奥德赛》里,集中体现在对俄底修斯回归途经的某些地名(或虚构的地名)的称呼上,包括埃阿亚和莱斯特鲁戈尼亚等。(四)实无其地,但已经神话”创造”并得到普遍认可者。此类地名(或名称)包括死神统治的冥府,折磨英雄们的唐塔洛斯和环绕大地的俄开阿诺斯等。荷马是诗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地理学家。诗人,尤其是传奇史诗《奥德赛》的作者,出于增加浪漫性、朦胧性和趣味性的需要,完全可以编造或沿用已有史诗中的假名。诗人可用假名喻指实地,其功用一则可浓添诗意,保持远古的朦胧,二则可避免由于对实地缺乏翔实的了解而导致的描写上的失真。长期以来,学者们根据原文提供的线索(远不是明确系统的),对某些疑难地名进行了考证研究,得出了一些具有参考价值,但不是”定说”的结论。比如,有人认为吃食落拓枣的部民们生活在利比亚沿岸(荷马知道利比亚,但故意不用这个词),波鲁菲摩斯和库克洛佩斯们生活在西西里,法伊阿基亚人活动在今天的科耳夫(korfu或korkyre)一带,等等。
           在荷马史诗里,伊萨卡(lthaka,ithake,)是俄底修斯的故乡,《奥德赛》对它有过较多的描述。伊萨卡是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岛上有一座大山,名奈里托斯(或奈里同),周围另有一些岛屿,即杜利基昂、萨墨和扎昆索斯;伊萨卡位于群岛的西端(9·21-27)。那是个”山石嶙峋的(kranae)的去处(1·247),并非”跑马的平野”,但牧草丰肥,水源充足,盛产谷物和葡萄(13·242-247)。此外,岛上有泉溪(17·205-211),还有山脚边的港湾(1·184)。传统观点认为,伊萨卡即今天的西阿基(thiaki),萨墨即今天的开法勒尼亚(kephallenia),杜利基昂则可能是今天的马克里(markri)。较新的观点认为,伊萨卡是今天的琉卡斯(leukas),杜利基昂是今天的开法勒尼亚,萨墨是今天的西阿基。至于扎昆索斯的位置学术界几乎已有定论,那就是今天的赞忒(zante)。

             房 屋

           在荷马史诗里,大户人家的房前一般有一堵围墙(herkos),墙内是个院落,院内设有祭坛。房内最重要的建筑或部分是megaroo,即”厅”或”厅堂”。人们在厅堂里吃喝、交谈、欣赏诗诵,甚至洗澡和炊调。俄底修斯家中的厅堂应该十分宽敞,不然就容不下一百单八个求婚人的胡来。厅堂一般照明不佳,可能没有窗口,只有一个出烟的口道。厅中一般有个火炉或火盆(eschare),既可照明,又可取暖,还可烧烤食物。eschare是家庭的”灵魂”,誓证者常可提及火盆和宙斯的名字,以示信用和庄重(《奥德赛》14·159)。厅前有个门廊或门厅(aithousa),可供来访的客人寝宿(《奥德赛》3·399)。
         房居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房间(thalamoi),包括寝室和储藏室等。在《奥德赛》第十九卷里,忒勒马科斯将武器从megaron搬往一个thalamos(17)。裴奈罗珮的thalamos显然在”楼上”或高于底层部分的空间(《奥德赛》19·53)。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的睡房也叫thalamos——(《奥德赛》23·192)。此外,房居还包括走廊(laure)、房柱(kiones)、中梁(melathron)、门槛(oudos)和边门(orsothure)等。

           食 物

           英雄们的职业是战斗(包括掠劫),他们的吃喝是和战斗一样火烈的烤肉和美酒。当俄底修斯一行抵达阿基琉斯的营棚时,主人用以待客的是现成的羊肉和猪肉(《伊利亚特》9·205-214)。畜肉是”神抵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奥德赛》3·480)。当然,美味的烤肉一般出现在聚会、庆祭和待客等场合;荷马承认,凡人常用的食物是面包(或面食),常喝的饮料是用葡萄酿制的水酒。在《奥德赛》里,小麦和大麦是人的”精髓”,或保命的食粮(20·108)。当忒勒马科斯动身前往普洛斯之际,他所搬运上船的不是大块的猪肉或牛肉,而是面食和饮酒(《奥德赛》2·349-355)。史诗中的人物也食鱼和猎捕的野味。
           史诗中的凡人还饮用一种点心般的食物,用酒(普拉姆尼亚美酒)调和奶酪、大麦和蜂蜜制成(《伊利亚特》11·638-639),《奥德赛》10·234-235)。荷马史诗中不曾提及具体的蔬菜,但却枚举了一些水果,有葡萄、梨、苹果、无花果和石榴等。荷马没有提及制作橄榄油的过程。橄榄油一般用于浴后涂抹;照明多用火把。即使在王公贵族之家,似乎也没有专职的厨师;英雄们或主人们一般和伴从或下手们一起整治食餐。不死的神抵们进用上天的仙食和奈克塔耳(一种饮料),不吃人间的食物(《伊利亚特》5·341-342)。

           婚 姻

           荷马史诗中描述的婚娶场面是隆重而热烈的。阿基琉斯的战盾上铸有庆婚和欢宴的情景。新娘被领出家居,火炬闪着光芒,人们载歌载舞,伴随着阿洛斯和竖琴的声响。当忒勒马科斯来到斯巴达王者的家中,墨奈劳斯正大办宴席,酬贺儿子娶亲,女儿出嫁。厅堂里歌声笑语,宾朋如云,好一番喜庆的景象(《奥德赛》4·1-19)。
           一般说来,娶亲前,男方或新郎要给新娘的父亲致送一份丰足的财礼或聘礼[注](hedna,参考《伊利亚特》16·178,190;《奥德赛》11·281-282等处),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即由女方的父亲拿出一份陪嫁(《伊利亚特》22·50-51,《奥德赛》2·131-132)。前一种做法可能更为古老,包含买卖的意思,[注]而后一种习俗是公元前五世纪后相当盛行的做法。《伊利亚特》中亦有以劳务或”战力”代替财礼,聘定新娘的例子(13·366)。当赫法伊斯托斯发现妻子和阿瑞斯通奸后,设计擒获她俩,扬言除非她父亲退回全部财礼,否则不予释放(《奥德赛》8·317-319)。诚然,此事发生在神明身上,但荷马可能套用了凡间处理类似案例的解决办法。

           贸 易

           荷马史诗中的人物知晓埃及,知晓腓尼基并欣赏腓尼基人船贩的商品。墨奈劳斯和海伦曾接受埃及贵族的赠送(《奥德赛》4·128-133),墨奈劳斯还曾经受西冬王者馈送的兑缸(4·615-618)。腓尼基人是航海和贸易的行家。他们曾行船欧迈俄斯的故乡,做了一年生意后,装货上船,带走欧迈俄斯,连同一名女仆(《奥德赛》15·403-84)。俄底修斯也曾(虚构)搭乘一条腓尼基海船,逃离克里特(《奥德赛》5·272278)。考古发现证明,在公元前十四至十二世纪,慕凯奈王国同包括腓尼基在内的地中海沿岸国家,有着相当频繁的贸易往来。
           当时的贸易主要通过以货易货的方式进行。希腊军士曾用青铜、铁、皮张、牛和奴隶换取莱姆诺斯葡萄酒(《伊利亚特》7·472-475)。此外,在荷马史诗里,牛有时似乎是一种具有固定兑换价值的”特殊商品”。在《伊利亚特》第六卷里,作者认为格劳科斯做了件蠢事,因他用一套金甲换回一副铜甲,前者值得一百头牛的换价,而后者只有九头牛的价值(235-236)。莱耳忒斯用二十头牛换得欧鲁克蕾娅(《奥德赛》1·31)。
           奴隶买卖在当时无疑十分盛行,上文提及的欧迈俄斯的遭遇便是一例。《奥德赛》中几次提及从事海盗和奴隶买卖的塔菲亚人(14·452,15·427,16·426),可惜我们已无法查清他们的”来龙去脉”。塔菲亚人也从事正常的商业活动,”用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奥德赛》1·184)。

           关于荷马史诗本的形成、校订和流传

           一般认为,荷马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至前七世纪初)。荷马是个吟诵诗人(aoidoo),凭心记口诵讲说世代相传的故事。慕凯奈(麦锡尼)文字(linearb)随着多利斯人的入侵”丢失”,新的腓尼基字母在公元前八世纪方始在希腊人居住的地域缓缓流传。荷马是否掌握文字?这是个颇难回答的问题,其原因主要是因为资料的匮缺。尽管荷马本人可能通过某种形式(包括由他口诵,别人笔记)记下他的史诗,尽管荷马的弟子(homeridae)中可能有人笔录下先祖的作品,我们却无法断定在公元前八至七世纪中叶是否已有成文的荷马史诗。
           据传雅典当政者(或独裁者)裴西斯特拉托斯(约公元前600-527年)最先把荷马史诗整理成文,或根据已有的极不规范的文本校编成文。据一篇作于公元前四世纪的柏拉图”对话”记载,希帕耳科斯是把(成文的)荷马史诗带人阿提开的第一人。[注]生活在公元前三世纪的文人赫瑞阿斯(hereas)曾指责裴西斯特拉托斯私增诗行(即《奥德赛》11·431),用以赞美雅典英雄塞修斯。[注]古时亦有人怀疑索隆或裴西斯特拉托斯在《伊利亚特》第二卷里私添了第558行,为雅典人增光。雅典文本(或裴西斯特拉托斯文本)是”泛雅典赛会”(panathenaea)采用的标准文本。在公元前四世纪,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大量引用了荷马的诗句,有些文字和当今文本中的诗行出入颇大。
           至公元前三世纪,即所谓的亚历山大时代,希腊社会上流传的大致有如下四种文本:(一)传抄较为严谨,受到普遍接受的文本,(二)种类较多的地域或”邦域”文本,(三)某些由个人校订珍藏的文本,(四)吟游诗人们(rhapsoidoi)自改自用和自存的文本。在所有这几类文本的基础上,主要可能是借用上述第一类抄本,厄菲索斯的泽诺多托斯(zenodotos)整理、修订和校改出荷马史诗,即《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规范本。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奈斯(aristophanes)和萨摩斯拉凯的阿里斯塔耳科斯(aristarchos)等亚历山大学者亦做了大量的工作,对荷马史诗的定型和评注做出了贡献。给荷马史诗分卷(各二十四卷)亦是亚历山大学者的功绩。一般认为,经亚历山大学者校审鉴定的荷马史诗是近代《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直接前身。他们的部分注释和评论主要通过下述两种途径传益后世:(一)十二世纪时塞萨洛尼卡主教欧斯塔修斯(eustathius)对荷马史诗的评论,其中录用了他们的论述,(二)经院哲学家们的引述,写于莎草纸页边,和抄本一起留存。
           venetusmarcianusa是现存最早的《伊利亚特》抄本,成文于公元十世纪;现存最早的《奥德赛》全本是劳仑提亚努斯(laurentianus),成文于公元十或十一世纪。另有许多长短不一的荷马史诗片断传世,有的可能成文于公元前三世纪。

    第一卷

    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森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但即便如此,他却救不下那些朋伴,虽然尽了力量:他们死于自己的愚莽,他们的肆狂,这帮笨蛋,居然吞食赫利俄斯的牧牛,被日神夺走了还家的时光。开始吧,女神,宙斯的女儿,请你随便从哪里开讲。

    那时,所有其他壮勇,那些躲过了灭顶之灾的人们,都已逃离战场和海浪,尽数还乡,只有此君一人,怀着思妻的念头,回家的愿望,被卡鲁普索拘留在深旷的岩洞,雍雅的女仙,女神中的佼杰,意欲把他招做夫郎。随着季节的移逝,转来了让他还乡伊萨卡的岁月,神明编织的时光,但即使如此,他却仍将遭受磨难,哪怕回到亲朋身旁。神们全都怜悯他的处境,惟有波塞冬例外,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回自己的家邦。

    但现在,波塞冬已去造访远方的埃西俄丕亚族民——埃西俄丕亚人,居家最僻远的凡生,分作两部,一部栖居日落之地,另一部在呼裴里昂升起的地方——接受公牛和公羊的牲祭,坐着享受盛宴的愉畅。与此同时,其他俄林波斯从神全都汇聚宙斯的厅堂。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心中想着雍贵的埃吉索斯,死在俄瑞逝忒斯手下,阿伽门农声名远扬的儿郎。心中想着此人,宙斯开口发话,对不死的神明说道:

    “可耻啊——我说!凡人责怪我等众神,说我们给了他们苦难,然而事实却并非这样:他们以自己的粗莽,逾越既定的规限,替自己招致悲伤,一如不久前埃吉索斯的作为,越出既定的规限,姘居阿特柔斯之子婚娶的妻房,将他杀死,在他返家之时,尽管埃吉索斯知晓此事会招来突暴的祸殃——我们曾明告于他,派出赫耳墨斯,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叫他不要杀人,也不要强占他的妻房:俄瑞斯忒斯会报仇雪恨,为阿特桑斯之子,一经长大成人,思盼回返故乡。赫耳墨斯曾如此告说,但尽管心怀善意,却不能使埃吉索斯回头;现在,此人已付出昂贵的代价。”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埃吉索斯确实祸咎自取,活该被杀,任何重蹈覆辙的凡人,都该遭受此般下场。然而,我的心灵正为聪颖的俄底修斯煎痛,可怜的人,至今远离亲朋,承受悲愁的折磨,陷身水浪拥围的海岛,大洋的脐眼,一位女神的家园,一个林木葱郁的地方。她是歹毒的阿特拉斯的女儿,其父知晓洋流的每一处深底,撑顶着粗浑的长柱,隔连着天空和大地。正是他的女儿滞留了那个愁容满面的不幸之人,总用甜柔、赞褒的言词迷蒙他的心肠,使之忘却伊萨卡,但俄底修斯一心企望眺见家乡的炊烟,盼愿死亡。然而你,俄林波斯大神,你却不曾把他放在心上。难道俄底修斯不曾愉悦你的心房,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宽阔的特洛伊平野?为何如此无情,对他狠酷这般?”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我怎会忘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论心智,凡生中无人可及;论敬祭,对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他比谁都慷慨大方。只因环拥大地的波塞冬中阻,出于对捅瞎库克洛普斯眼睛的难以消泄的仇怨——神样的波鲁菲摩斯为大无比,库克洛佩斯中他最豪强。他母亲是仙女苏莎,福耳库斯的女儿,前者制统着苍贫的[注]大海——此女曾在深旷的岩洞里和波塞冬睡躺寻欢。出于这个缘故,裂地之神波塞冬虽然不曾把他杀倒,但却梗阻了他还乡的企愿。这样吧,让我等在此的众神谋划他的回归,使他得返故乡。波塞冬要平息怨愤;面对不死的众神,连手的营垒,此君孤身一个,绝难有所作为。”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倘若此事确能欢悦幸福的神祗,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归,那么,让我们派出赫耳墨斯,导者,斩杀阿耳戈斯的神明,前往海岛俄古吉亚,以便尽快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长发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起程,返回故乡。我这就动身伊萨卡,以便催励他的儿子,鼓起他的信心,召聚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对所有的追求者发话,后者正没日没夜地屠宰步履蹒跚的弯角壮牛,杀倒拱挤的肥羊。我将送他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心爱的父亲回归的信息,抑或能听到些什么,由此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

    言罢,女神系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做就,永不败坏——穿着它,女神跨涉苍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然后,她操起一杆粗重的铜矛,顶着锋快的铜尖,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从俄林波斯峰巅直冲而下,落脚伊萨卡大地,俄底修斯的门前,庭院的槛条边,手握铜矛,化作一位外邦人的形貌,门忒斯,塔菲亚人的头儿。她看到那帮高傲的求婚人,此刻正坐在门前,被他们剥宰的牛皮上,就着棋盘,欢悦他们的心房。信使及勤勉的伴从们忙碌在他们近旁,有的正在兑缸里调和酒和清水,有的则用多孔的海绵擦拭桌面,搁置就绪,另一些人切下成堆的肉食,大份排放。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见到雅典娜,远在别人之前,王子坐在求婚者之中,心里悲苦难言,幻想着高贵的父亲,回归家园,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夺回属于他的权势,拥占自己的家产。他幻想着这些,坐在求婚人里面,眼见雅典娜到来,急步走向庭前,心中烦愤不平——竟让生客长时间地站等门外。他站在女神身边,握住她的右手,接过铜矛,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欢迎你,陌生人!你将作为客人,接受我们的礼待;吃吧,吃过以后,你可告知我们,说出你的需愿。”

    言罢,他引路先行,帕拉丝·雅典娜紧随在后面。当走入高大的房居,忒勒马科斯放妥手握的枪矛,倚置在高耸的壁柱下,油亮的木架里,站挺着众多的投枪,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器械。忒勒马科斯引她入座,铺着亚麻的椅垫,一张皇丽、精工制作的靠椅,前面放着一个脚凳。接着,他替自己拉过一把拼色的座椅,离着众人,那帮求婚者们——生怕来客被喧嚣之声惊扰,面对肆无忌惮的人们,失去进食的胃口——以便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饮具,一位言使往返穿梭,注酒入杯。

    其时,高傲的求婚者们全都走进屋内,在靠椅和凳椅上依次就座,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各位的双手,女仆们送来面包,满满地装在篮子里,年轻人倒出醇酒,注满兑缸,供他们饮用。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求婚者们兴趣旁移,转移到歌舞上来——歌舞,盛宴的佳伴。信使将一把做工精美的竖琴放入菲弥俄斯手中,后者无奈求婚人的逼迫,开口唱诵。他拨动琴弦,诵说动听的诗段。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贴近灰眼睛雅典娜的头边,谨防别人听见:”对我的告语,亲爱的陌生人,你可会怨恨愤烦?这帮人痴迷于眼前的享乐,竖琴和歌曲,随手拈取,无需偿付,吞食别人的财产——物主已是一堆白骨,在阴雨中霉烂,不是弃置在陆架上,便是冲滚在海浪里。倘若他们见他回来,回返伊萨卡地面,那么,他们的全部祈祷将是企望能有更迅捷的快腿,而不是成为拥有更多黄金和衣服的富贵。可惜,他已死了,死于凄惨的命运——对于我们,世上已不存在慰藉,哪怕有人告诉我们,说他将会回返故里。他的返家之日已被碎荡破毁。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此外,还请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首次来访,还是本来就是家父的朋友,来自异国它乡?许多其他宾朋也曾来过我家,家父亦经常外出造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的儿子。我统治着塔菲亚人,欢爱船桨的族邦。现在,正如你已看见,我来到此地,带着海船和伴友,踏破酒蓝色的洋面,前往忒墨塞,人操异乡方言的邦域,载着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我的海船停驻乡间,远离城区,在雷斯荣港湾,林木繁茂的内昂山边。令尊和我乃世交的朋友,可以追溯到久远的年代——如果愿意,你可去问问莱耳忒斯,年迈的斗士。人们说,此人现已不来城市,栖居在他的庄园,生活孤独凄惨,仅由一名老妇伺候,给他一些饮食,每当疲乏折揉他的身骨,苦作在坡地上的葡萄园。现在,我来到此地,只因听说他,你的父亲,已回返乡园。看来是我错了,神明滞阻了他的回归。卓著的俄底修斯并不曾倒死陆野,而是活在某个地方,禁滞在苍森的大海,一座水浪扑击的海岛,受制于野蛮人的束管,一帮粗莽的汉子,阻止他的回返,违背他的意愿。现在,容我告你一番预言,神们把它输人我的心田;我想这会成为现实,虽然我不是先知,亦不能准确释辨飞鸟的踪迹。他将不会长久远离亲爱的故土,哪怕阻止他的禁链像铁一般实坚;他会设法回程,因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壮汉。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是俄底修斯之子,长得牛高马大?你的头脸和英武的眼睛,在我看来,和他的出奇的相像——我们曾经常见面,在他出征特洛伊之前,惜同其他军友,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壮汉,乘坐深旷的海船。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曾见他,他也不曾和我见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陌生人,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是的,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但我自己却说不上来;谁也不能确切知晓他的亲爹。哦,但愿我是个幸运者的儿男,他能扛着年迈的皱纹,看守自己的房产!但我却是此人的儿子,既然你有话问我——父亲命运险厄,凡人中谁也不及他多难!”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神祗属意于你的家族,让它千古留芳——瞧瞧裴奈罗珮的后代,像你这样的儿男。来吧,告诉我此番情况,回答要真实确切。此乃何样宴席,何种聚会?此宴与你何干?是庆典,还是婚娶?我敢断定,这不是自带饮食的聚餐。瞧他们那骄横的模样,胡嚼蛮咬,作孽在整座厅殿!目睹此番羞人的情景,置身他们之中,正经之人能不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然你问及这些,我的客人,那就容我答来。从前,这所家居很可能繁荣兴旺,不受别人讥辱,在某个男人生活在此的时节。但现在,神们居心险恶,决意引发别的结局,把他弄得无影无踪,此般处理,凡人中有谁受过,除他以外?!我将不会如此悲痛,为了他的死难,倘若他阵亡在自己的伙伴群中,在特洛伊人的土地,或牺牲在朋友的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没踪没影,无声无息,使我承受痛苦和悲哀。然而,我的悲痛眼下已不仅仅是为了他的死难,神们还使我遭受别的愁煎。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

    听罢这番话,帕拉丝·雅典娜怒不可遏,答道:”真是无耻之极!眼下,你可真是需要失离的俄底修斯,要得火急——他会痛打这帮求婚者,无耻的东西。但愿他现时出现,站在房居的外门边,头戴战盔,手握枪矛一对,一如我首次见他的模样,在我们家里,喝着美酒,享受盛宴的甜香。他从厄夫瑞过来,别了伊洛斯,墨耳墨罗斯的儿男,乘坐快船——俄底修斯前往该地,寻求杀人的毒物,以便涂抹羽箭的铜镞,但伊洛斯丁点不给,出于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的惧畏,幸好家父酷爱令尊,使他得以如愿。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全都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然而,这一切都躺等在神的膝头:他能否,是的,可否回乡报仇,在自己的家院。现在,我要你开动脑筋,想个办法,把求婚者们赶出厅殿。听着,认真听取我的嘱告,按我说的做。明天,你应召聚阿开亚壮士集会,当众宣告你的主张,让神明作证。要求婚者们就此散伙,各回家门,至于你母亲,倘若心灵驱她再嫁,那就让她回见有权有势的父亲,回返他的宫中,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现在,我将给你明智的劝告,希望你好生听着。整备一条最好的海船,带配二十枝划桨,出海探问音讯,你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上某人,告你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信讯。先去普洛斯,询问卓著的奈斯托耳,而后前往斯巴达,面见棕发的墨奈劳斯,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他最后回归。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你仍需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艰辛。但是,如果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你可启程返航,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当办完这些,处理得妥妥帖帖,你应认真思考,在你的心里魂里,想出一个办法,除杀家居里的求婚人,用谋诈,或通过公开的拼战。不要再抱住儿时的一切,你已不是小孩。难道你不曾听说了不起的俄瑞斯忒斯,人世间煊赫的英名,杀除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现在,我要返回快船,回见我的伙伴,他们一定在翘首盼望,焦躁纷烦。记住这一切,按我说的做。”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的客人,你的话充满善意,就像父亲对儿子的谆告,我将牢记在心。来吧,不妨稍作逗留,虽然你急于启程,以便洗澡沐浴,放松肌体,舒恰身心,然后回登海船,带着礼物,绚丽的精品,贵重的好东西,你可常留身边,作为我的馈赠,上好的佳宝,主客间的送礼。”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要留我,因我登程心切。此份礼物——无论你那可爱的心灵选中什么,打算给我——请你代为保存,面赠于我,在我下次造访之后,带回家中;你会选定一份佳品,而我将回送一份同样珍贵的礼物。”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旋即离去,像一只鹰鸟,直刺长空,在忒勒马科斯心里注入了力量和勇气,使他比往日更深切地怀念父亲,猜度着告晤的含义,心中满是惊异,认为来者是一位神明。他当即举步,神一样的凡人,坐人求婚的人群。

    著名的歌手正对他们唱诵,后者静坐聆听。歌手唱诵阿开亚人饱含痛苦的回归,从特洛伊地面,帕拉丝·雅典娜的报惩[注]。

    耳闻神奇的唱声,从楼上的房间,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走下高高的楼梯,建造在她的宫中,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姣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扰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开口说话,对神圣的歌手,泪流满面:”菲弥俄斯,你知晓许多其他故事,勾人心魂的唱段,神和人的经历,诗人的传诵,何不坐在他们旁边,选用其中的一段,让他们静静地聆听,啜饮杯中的美酒——不要唱诵这个段子,它那悲苦的内容总是刺痛我的心魂;难忘的悲愁折磨着我,比对谁都烈,怀念一位心爱的人儿,每当想起我的夫婿,他名扬遐迩,传闻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为何抱怨这位出色的歌手?他受心灵的驱使,欢悦我们的情怀。该受责备的不是歌手,而是宙斯,后者随心所欲,治弄吃食面包的我们,每一个凡人。此事无可指责,唱诵达奈人悲苦的归程。人们,毫无疑问,总是更喜爱最新流诵的段子,说唱在听者之中。认真听唱,用你的心魂;俄底修斯不是特洛伊城下惟一失归的壮勇,许多人倒死在那里,并非仅他一人。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辩议,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把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问,由传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大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争相祷叫,全都想获这份殊荣,睡躺在她的身旁。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喊道:”追求我母亲的人们,极端贪蛮的求婚者们,现在,让我们静心享受吃喝的愉悦,不要喧嚣,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种值得庆幸的佳妙;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明天,我们将前往集会地点,展开辩论——届时,我将直言相告,要你们离开我的房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自己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

    人群中,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首先答道:”忒勒马科斯,毫无疑问,一定是神明亲自出马,激励你采取勇莽的立场,如此大胆地对我们发话。但愿克罗诺斯之子永不立你为王,统治海水环抱的伊萨卡,虽然这是你的权益,祖辈的遗赏。”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你恼恨我的言词,安提努斯,我仍将希愿接继王业,倘若宙斯允诺。你以为这是凡人所能承受的最坏的事情吗?治国为王并非坏事;王者的家业会急速增长,王者本人享有别人不可企及的荣光。是的,在海水环抱的伊萨卡,阿开亚王者林立,有年老的,亦有年轻的,其中任何一个都可雄占统治的地位,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身亡。尽管如此,我仍将统掌我的家居,发号施令,对俄底修斯为我争得的仆帮。”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此类事情,忒勒马科斯,全都候躺在神的膝头,海水环抱的伊萨卡将由谁个王统,应由神明定夺。不过,我希望你能守住你的财产,统管自己的宫房。但愿此人绝不会来临,用暴力夺走你的家产,违背你的愿望,只要伊萨卡还是个人居人住的地方。现在,人中的俊杰,我要问你那个生人的情况:他打哪里过来,自称来自何方?亲人在哪,还有祖辈的田庄?他可曾带来令尊归家的消息——抑或,此行只是为了自己,操办某件事由?他匆匆离去,走得无影无踪,不曾稍事逗留,使我们无缘结识。从外表判断,他不像是出身低劣的小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父亲的回归,欧鲁马科斯,已成绝望。我已不再相信讯息,不管来自何方,也不会听理先知的卜言——母亲会让他们进来,询索问告。那位生人是家父的朋友,打塔福斯过来,自称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之子,塔菲亚人的首领,欢爱船桨的族邦。”

    忒勒马科斯一番说告,但心知那是位不死的女神。那帮人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落。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乌黑的夜晚,随之离返床边,各回自己的家府。忒勒马科斯走回睡房,傍着漂亮的庭院,一处高耸的建筑,由此可以察见四周。他走向自己的睡床,心事重重,忠实的欧鲁克蕾娅和他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被莱耳忒斯买下,用自己的所有,连同她豆蔻的年华,用二十条壮牛——在家中,莱耳忒斯待她如同对待忠贞的妻子,但却从未和她同床,以恐招来妻侣的怨愤。此时,她和忒勒马科斯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欧鲁克蕾娅爱他胜于其他女仆——在他幼小之时,老妇是他的保姆。他打开门扇,制合坚固的睡房,坐在床边,脱去松软的衫衣,放入精明的老妪手中,后者叠起衣裳,拂理平整,挂上衣钉,在绳线穿绑的床架旁。然后,她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手握银环,攥紧绳带,合上门闩。忒勒马科斯潜心思考,想着帕拉丝·雅典娜指告的旅程,裹着松软的羊皮,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钭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他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信使们高声呼喊,民众闻风而动。当众人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他走向会场,手握一杆铜枪,并非独自一人,由两条腿脚轻快的狗伴随。雅典娜给他抹上迷人的丰采,人们全都注目观望,随着他前行的脚步。他在父亲的位子就座,长老们退步让他走过。壮士埃古普提俄斯首先发话,一位躬背的长者,见过的事情多得难以数说。他心爱的儿子,枪手安提福斯,已随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前往伊利昂,骏马的故乡,乘坐深旷的海船,已被野蛮的库克洛普斯吃掉,在幽深的岩洞,被食的最后一份佳肴。他还有另外三个儿子,其中欧鲁诺摩斯介入了求婚者的群伍,另两个看守田庄,父亲的所有。然而,他仍然难忘那个失落的儿郎,满怀悲戚和哀愁。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言告。自从卓著的俄底修斯走后,乘坐深旷的海船,我们便再也没有集会或聚首碰头。现在,召聚我们集会的却是何人?是哪个年轻后生,或是我们长者中的谁个,为了什么理由?难道他已听悉军队回归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详告我们?抑或,他想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论?看来,他像是颗高贵的种子,吉利的兆头。愿宙斯体察他的希冀,实现他的每一个愿求!”

    他如此一番说道,俄底修斯之子听了感到高兴,静坐不住,心想张嘴发话,站挺在人群之中。裴塞诺耳,一位聪颖善辩的使者,将王杖放入他手中。他张嘴说话,以回答老人的询问开头:”老先生,此人距此不远,近在眼前,你老马上即会知晓谁人。是我,是的,是我召聚了这次集会——我比谁都更感悲愁。并非我已听悉军队回返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把详情道说;亦非想要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议,实是出于我自个的苦衷——双重的灾难已降临我的家园。我已失去亲爹,一个高贵的好人,曾经王统尔等,像一位父亲。现在,又有一场更大的灾祸,足以即刻碎灭我的生活,破毁我的家屋。我的母亲,违背她的意愿,已被求婚者们包围,来自此间最显赫的豪门大户,受宠的公子王孙。他们不敢前往伊卡里俄斯的房居,她的父亲,以便让他整备财礼,嫁出女儿,给他喜欢的儿婿,看中的人选,而是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我们不是征战沙场的骁将,难以胜任此事,强试身手,只会显出自己的赢弱。假如我有那份力气,我将保卫自己的安全。放荡的作为已超出可以容让的程度;这帮人肆虐横行,不顾礼面,已经破毁我的家屋。你们应烦愤于自己的行径,在乡里乡亲面前,在身边的父老兄弟面前感到脸红!不要惹发神的愤怒,震怒于你等的恶行,使你们为此受苦。我恳求各位,以俄林波斯大神宙斯的名义,以召聚和遣散集会的塞弥丝的名义,就此了结吧,我的朋友们,让我独自一人,被钻心的悲苦折磨,除非俄底修斯,我那高贵的父亲,过去常因出于愤怒,伤害过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而你们因此怀恨在心,有意报复,怂恿这些人们害我。事实上,倘若你们耗去我的财产,吞吃我的牧牛,事情会更加有利于我。倘若你等吃了它们,将来就得回补——我们将遍走城镇,四处宣告,要求赔偿,直到索回每一分被耗的所有。现在,你们正垒起难以忍受的痛苦,堆压在我的心头。”

    就这样,他含怒申诉,掷杖落地,泪水喷涌;怜悯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胸。其时,众人默不作声,谁也没有那份胆量,回驳忒勒马科斯的话语,用尖厉的言词,只有安提努斯一人答话,说道:,”好一番雄辞漫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说!你在试图侮辱我们,使我们遭受舆论的谴责!然而,你却没有理由责难阿开亚乡胞,求婚的人们。错在你的母亲,多谋诡诈的心胸。她一直在钝挫阿开亚人的心绪,现在已是第三个年头,马上即会进入第四个轮转的春秋。她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她还想出另一种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翻叙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逝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现在,求婚者们已回复你的言告,以便使你明了此事,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乡胞。送走你的母亲吧,要她出嫁求婚的男子,婚嫁由她父亲相中,亦能使她欢心的男人。但是,倘若她继续折磨阿开亚人的儿子,矜持于雅典娜馈送的礼物,聪颖的心计,精美绝伦的手工,此般微妙的变术,我等从来不曾听过,就连古时的名女,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就连图罗。阿尔克墨亲和慕凯奈,顶戴精致的环冠,也不是她的对手——她们中谁能竞比她的心智,把裴奈罗珮赶超?然而,就在这件事上,她却思考欠妥。只要她不放弃这个念头——我想,是天上的神明将此念注入她心中——求婚者们就不会停止挥霍你的家产,食糜你的所有。她为自己争得噪响的声名,却给你的家业带来巨大的失损。我们将不会回返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她嫁给我们中的一员,受她欢爱的男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不能逼迫生我养我的母亲,把她赶出房居,违背她的心意。我的父亲,无论死活,还在世间的某个地方。倘若我决意行动,遣回母亲,我将难以拿出大批财物,付到伊卡里俄斯的家中。我将受害于她的父亲,受到神灵的谴责——母亲会呼求复仇女神的惩罚,在她出走家门的时候,伴随着民众的怨愤。所以,此番话语不会出自我的唇口。至于你们,倘若我的答复触怒了你们的感受,那就请离开我的宫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忒勒马科斯言罢,沉雷远播的宙斯司遣出两只鹰鸟,从山巅上下来,乘着疾风,结伴冲滑了一阵,舒展宽大的翅膀,比翼天中。但是,当飞到会场上空,充彻着芜杂的响声,它俩剧烈地抖动翅膀,不停地旋转,朝着会场的人头俯冲,双眼闪出可怕的凶光,亮出鹰爪,互相撕纹面颊和颈部,然后急速飞向右边,越过城市和房屋。眼见此番情景,众人瞠目结舌,心想着预兆的含义,会有何事降落?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武士,开口说话——同辈中,他远比别人更能卜筮,辨示鸟踪。其时,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喊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话告:我要特别警告求婚的人们,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临头。俄底修斯肯定不会长期远离家室;事实上,现在,他已置身距此不远的地方,谋划着给这帮人送来毁灭和死亡。我们中的许多人也将面临悲难,生活在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所以,让我们趁早设法,使他们辍停止事,或使他们自己作罢,此举会产生逢凶化吉的功效。我不是卜占的生手,经验使我知晓其中的门道。关于俄底修斯,难道一切不像我预言的那样,当着阿耳吉维人,随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登船上路,前往特洛伊的时候?我说过。在历经磨难,痛失所有的伙伴后,在第二十个年头,他将回返家园,避开从人的耳目。现在,这一切正在变为现实。”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回去吧,老先生,把预言留给你的孩子,免得他们灾祸临头。关于此事,我能道出更好的释语,比你的强胜。天空中鸟儿众多,穿飞在金色的阳光里——并非所有的飞鸟都会带来兆头。俄底修斯已经作古,远离此地;你也真该死去,随他一道!这样,你就不会瞎编这些预言,也不会激挑怒气冲冲的忒勒马科斯,期待着给自家争得一份礼物,倘若他真会出赏赠送。现在,我要对你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假如你,以你的世故和阅历,挑唆某个青年,花言巧语,使他暴发雷霆,那么,首先,你将承受更大的悲哀,不会因为眼前的情势而有所作为,不会有点滴的收获。其次,对于你,老先生,我们将惩你一笔财富,让你揪心痛骨,带着悲愁支付。这里,我要劝诫忒勒马科斯,当着众人,让他催促母亲返回父居,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我敢说,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不会停止粗放的追求,因为我们谁也不怕,更不用说忒勒马科斯,哪怕他口若悬河。我们亦不在乎你老先生告知些什么预言,不会发生的事情,只会加深我们对你的憎恨。他的家产将被毫不留情地食耗,永远无须偿还,只要裴奈罗珮一味拖透阿开亚人的婚娶,只要我们等待此地,日复一日,为了争夺这位出众的佳人,不曾寻求其她女子,各娶所需,合适的妻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欧鲁马科斯,其他所有傲慢的求婚人,关于这些事情,我不打算继续恳求,也不想再作谈论,因为神们已经知晓,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人。这样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载我往返水路之中。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我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得某个凡人口述,或听闻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音讯。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我会继续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折波;但是,倘若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我将启程,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

    言罢,他屈腿下坐;人群里站起了门托耳,曾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仆从,而俄底修斯,于登船之际。曾把整座宫居托付老人,让他好生看管,并要大家服从。怀着良好的意愿,他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说告。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记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我不想怒骂这帮高傲的求婚者,他们随心所欲,肆意横行,正用绳索勒紧自己的脖子,冒死吞咽俄底修斯的家业,以为他绝不会回返——我要责怪的是你等民众,为何木然无声地坐着,不敢用批驳的话语斥阻求婚的人们,虽然他们只是少数,而你们的人数如此众多!”

    听罢这番话,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驳斥道:”撅词乱放的门托耳,胡思乱想的昏老头!你在瞎说些什么——要他们把我们打倒?!就是人再多些,想在宴会上同我们交手,也只能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即便伊萨卡的俄底修斯本人回来,发现傲慢的求婚者们宴食在他的家居,心急火燎,意欲把他们打出房宫,他的妻子,尽管望眼欲穿,亦不会因他的回归高兴:他将遭受悲惨的命运,在寡不敌众的情势下被我们宰掉。你的话是莫须有的瞎说。这样吧,全体散会,各回居所,让门托耳和哈利塞耳塞斯催办此人的航事,他俩从前便是其父的伴友。不过,我想他会长久地静坐此地,呆在伊萨卡,听等音讯;他不会,绝不会开始这次航程。”

    言罢,他迅速解散集会,人们四散而去,各回家门,而追求者们则走回神样的俄底修斯家中。

    忒勒马科斯避离众人,沿着海滩行走,用灰蓝的海水洗净双手,对雅典娜开口祈祷:”听我说,你,一位神明,昨天莅临我家,催我坐船出海,破开灰蒙蒙的水路,探寻家父回归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现在,这一切都被此地的阿开亚人耽搁,尤其是骄狂的求婚人,这帮不要脸的家伙!”

    他如此一番祈告,雅典娜从离他不远的地方走来,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忒勒马科斯,你将不会成为一个笨蛋,一个胆小鬼,倘若你的身上确已蒸腾着乃父的豪莽——他雄辩滔滔,行动果敢,人中的杰卓。你将不会白忙,你的远航将不会无益徒劳。倘若你不是他和裴奈罗珮的种子,我就不会寄愿你实现心中的企望。儿子们一般难和父亲匹比,多数不如父辈,只有少数可以超过。但是,你却不是笨蛋,也不是胆小之徒,你继承了俄底修斯的机警,是的,可望完成此项使命,获得成功。所以,让那些疯狂的求婚者们去实践他们的目的和计划吧,他们既缺头脑,也不知如何明智地行动,不知死亡和幽黑的命运已等在近旁,有朝一日必会死去,死个精光。你所急切盼望的航程马上就将开始,由我作你的伙件,曾是你父亲的随从。我将替你整备一条快船,并将亲自和你同走。但现在,你必须返回家居,汇入求婚的人群,准备远行的给养,把一切装点就绪,将醇酒注入坛罐,将大麦——凡人的命脉——装进厚实的皮袋,我将奔走城里,召聚自愿随行的人们。海水环抱的伊萨卡不缺船只,新的旧的成群结队,我会仔细查看,找出最好的一艘,马上整备完毕,送上宽阔的水路。”

    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言罢,忒勒马科斯不敢耽搁,听过女神的话语,当即拔腿回家,心情忧悒沉重。他走回宫居,见着高傲的求婚人,正在庭院里撕剥山羊,烧退肉猪的畜毛。其时,安提努斯,咧着嘴,冲着忒勒马科斯走来,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雄辞漫辩的忒勒马科斯,何必怒气冲冲?不要再盘思邪恶,无论是话语,还是行动;来吧,和我们一起吃喝,像往常一样。阿开亚人会把一切整治妥当,备置海船,挑选伴从,使你尽快抵达神圣的普洛斯,打听你爹的消息,高贵的人儿现在何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绝不会和你等一起吃喝,默不作声,保持愉快的心境,面对厚颜无耻的食客。在此之前,你们欺我年幼,耗毁了我巨大的财富,成堆的好东西——这一切难道还不算够?!现在,我已长大成人,已从别人那里听晓事情的经过;我的心灵已注满勇力,决意给你们招致凶险的灾祸,不管是前往普洛斯,还是留在这个地方。我将登船出海,我所提及的航程将不会一无所获,作为一名乘客,因我手头没有海船,亦没有受我调配的伙伴——这一切,我想,正是你们的愿望。”

    言罢,他脱离安提努斯的抓握,轻捷地抽出手来;求婚者们正在宫内准备食物,交谈中讥刺忒勒马科斯,出言侮辱,某个傲慢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忒勒马科斯正刻意谋划,要把我们除掉,招来一伙帮手,从多沙的普洛斯,甚至从斯巴达,对此他已不能再等,急如星火。也许,他将有意前往厄夫瑞,丰肥的谷地,带回某种毒药,撒人酒缸,把我们放倒。”

    其时,另一个傲慢的年轻人这般说道:”天知道,当步入深旷的海船,他是否也会像俄底修斯那样,死于非命,远离亲朋?假如此事当真,他将大大增加我们的工作:我们将清分他的财产,把家居留给他母亲看守,偕同娶她的新人。”

    他们如此说道,而忒勒马科斯则走下父亲宽敞的藏室,顶着高耸的房面,满装着成堆的黄金青铜,叠着众多的衣箱,芬芳的橄榄油,还有一缸缸陈年好酒,口味香甜,成排站立,装着神圣的、不掺水的浆酒,靠着墙根,等待着俄底修斯,倘若他还能回来,冲破重重险阻。两片硬实的板面,两扇紧密吻合的室门,关锁一切,由一位妇人照管看守,日以继夜,以她的小心和警慎,欧鲁克蕾娅,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其时,忒勒马科斯把她叫人房内,说道:”亲爱的保姆,替我装一些香甜的美酒,装入带把的坛罐,最好的佳品,仅次于你专门储存的那种——为宙斯养育的俄底修斯,苦命的汉子,以为他还能回返家乡,逃过死和命运的追捕——装满十二个坛罐,用盖子封口。另给我倒些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手磨的精品,要二十个衡度。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告。把这一切整治就绪,放在一堆,我将在晚间取物,等母亲登临楼上的房间,打算将息的时候。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有关父亲口归的消息,碰巧能会有所收获。”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放声大哭,嚎阳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心爱的孩子,让这个念头钻进了你的心窝?为何打算四出奔走,你,惟一受宠的独苗?卓越的俄底修斯已死在异国他乡,远离故土;这帮家伙会聚谋暗算,在你回返的途中。你会死于他们的欺诈,而他们将分掉你的所有。不要去,留在这里,看护你的家业。无须担冒风险,四出荡游,吃受苦难,逐走苍贫的洋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不要怕,保姆。此项计划原本出自神的意志。你要发誓不将此事告诉我钟爱的母亲,直至第十一或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她想起我来,或听说我已出走——这样,她就不会出声哭泣,用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

    他言罢,老妇对神许下庄重的誓诺。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她随即动手,舀出醇酒,注入带把的坛罐,倒出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而忒勒马科斯则走回厅堂,汇入求婚人之中。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遍走全城,以忒勒马科斯的形象,站在每一个遇会的凡人身边,要他们晚上全都集聚在迅捷的海船旁。然后,她对诺厄蒙发问,弗罗尼俄斯光荣的儿子,要一条快船,后者当即答应,满口允诺。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她把快船拖入大海,把起帆的索具全都放上制作坚固的海船,停泊在港湾的边沿;豪侠的伙伴们拥聚滩头,女神催督着每一个人。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绪旁移,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离开船边,来到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居,用香熟的睡眠蒙住求婚的人们,中止他们的饮喝,打落他们手中的酒杯——这帮人起身回家,乱步城区,前往睡躺的去处,再也稳坐不住,荷着蒙眬的睡意,紧压在眼皮上头。其后,灰眼睛雅典娜叫出忒勒马科斯,从建造精固的房居,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你的伙伴,胫甲坚固的船员们已坐在木桨之前,只等你发号施令。快去吧,不要再迟搁我们的航程。”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紧跟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见着长发的伙伴,已在滩边等候。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喊道:”跟我走,我的朋友们,把粮酒搬上船艘,现已堆放在宫居里头。但我母亲对此一无所知,女仆们亦然,例外只有一人。”

    言罢,他引路前行,众人跟随其后。他们把东西搬运出来,堆人制作坚固的海船,按照俄底修斯爱子的指令;忒勒马科斯登上海船,但雅典娜率先踏临船板,下坐船尾之上;忒勒马科斯坐在她近旁。随员们解开尾缆,亦即登上船面,在桨架前下坐。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阵阵疾风,强劲的泽夫罗斯,呼啸着扫过酒蓝色的海波。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伙伴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树起杉木的桅杆,插入深空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固,手握牛皮编制的绳条,升起雪白的帆篷,兜鼓着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的飞溅,唱着轰响的歌。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奔。他们系牢缆索,在乌黑的快船上,拿出兑缸,倒出溢满的醇酒,泼洒祭奠,对长生不老、永恒不灭的仙神,首先敬奉眼睛灰蓝的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海船破开水浪,彻夜奔行,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第三卷

    其时,赫利俄斯从绚丽的海面上探出头脸,升上铜色的天空,送来金色的光芒,给不死的神们和世间的凡人,普照在盛产谷物的农野。他们来到奈琉斯的普洛斯,墙垣坚固的城堡,只见人们正汇聚海滩,用玄色的公牛尊祭黑发的裂地神仙[注]。人们分作九队,各聚五百民众,每队拿出九头公牛,作为祭品奉献。当他们咀嚼着内脏,焚烧牛的腿件,敬祀神明,忒勒马科斯一行放船进入海湾,取下风帆,在匀称的海船,卷拢收藏,泊船滩沿,提腿登岸。忒勒马科斯步出海船,但雅典娜着岸在他之前,眼睛灰蓝的女神,首先发话,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可不是讲究谦和的时候。我等跨渡沧海,不正是为了打听乃父的消息:身骨埋在何处,如何遭受死难?鼓起勇气,昂首走向奈斯托耳,驯马的能手,我们知道,他的心中珍藏着包含睿智的言谈。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老人心智敏慧,不会用谎话搪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将如何走上前去,门托耳,怎样开挑话端?对微妙的答辩,我没有可用的经验。年轻人脸嫩,对长者发问,难免感到窘急。”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心灵,忒勒马科斯,会为你提供言词,而神的助佑会弥补你的缺憾——你的出生和成长,我相信,都体现了神的关怀。”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跟随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普洛斯人聚会的场所,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们息坐的地点,伴从们在王者身边忙忽,整备宴席,穿叉和炙烤肉块。眼见生客来临,他们全都迈步向前,挥手欢迎,招呼入座。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首先走近他们身边,握住他俩的手,让他们在宴席边下坐,就着松软的羊毛,铺展在海边的沙滩,旁邻着他的父亲和斯拉苏墨得斯,他的兄弟。他给两人端来内脏,倒出醇酒,注入金杯,开口说话,对着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注]的宙斯的女儿:”现在,我的客人,请你对王者波塞冬祈祷,你等眼见的宴会正是为了庆祭他的荣烈。当你洒过奠酒,做完祷告,按我们的礼仪,即可递出香甜的杯酒,给这位后生,让他亦可祭酒,我想他也会乐于对神祈愿。凡人都需神的助佑,没有例外。此人比你年轻,是我的同龄,所以我让你先祭,给你这个金杯。”

    言罢,他把一杯香甜的醇酒放入雅典娜手中,后者满心欢喜,对年轻人的周详,把金杯首先交给她祭奠。她当即开口诵祷,用恳切的言词:”听听我的祈诵,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不要吝惜你的赐予,实现我们的希求,我们的告愿。首先,请把光荣赐给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然后,再给出慷慨的回报,给所有的普洛斯人,回报他们隆重的祭献。答应让忒勒马科斯和我返回故里,完成此项使命,为了它,我们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这边。”

    女神如此一番祈祷,而她自己已既定了对祷言的实践。她把精美的双把酒杯递给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祈诵,重复了祷告的内容。当炙烤完毕,他们取下叉上的熟肉,分发妥当,进食美味的肴餐。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开口说道:”现在,我们似可询问眼前的生客,问问他们当为何人,趁着各位已饱尝饮食的欢悦,合宜的时候。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身家性命,给异邦人带去祸灾?”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答话,鼓足勇气,雅典娜的赐予,注入他的心田,使他得以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以便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你问我们从何而来,我将就此回言。我们从伊萨卡出发,内昂山脚边,此行只为私事,与公事无关,我将对你道来。我正索寻父亲的消息,四处传播的谣言,但愿能碰巧听闻,有关神勇的俄底修斯的下落,心志刚强的好汉,人说曾和你并肩战斗,攻陷特洛伊人的城垣。我们都已听说,所有阵战特洛伊的好汉,如何以各自的方式,临受悲惨的死难,但克罗诺斯之子却使此人的亡故不为凡生知晓,谁也无法清楚地告说他死在哪边,是被人杀死在陆基,被仇对的部族,还是亡命在大海,安菲特里忒的浪尖?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说告。”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你的话,亲爱的朋友,使我回想起惨痛的往事,在那片土地上所受的磨难,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勇敢战斗的兵汉。我们曾感受航路的艰难,坐船奔波在混饨的洋面,掠劫阿基琉斯带往的地域;我们曾经受战争的痛苦,围绕着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垣。我们中最好的战勇都已倒下,那里躺着埃阿斯,战场上的骁将,躺着网基琉斯,躺着帕特罗克洛斯,神一样的辩才,还有我的爱子,强健、豪勇的安提洛科斯,快腿如飞,英勇善战。我们承受的苦难何止于此——谁有这个能耐,凡人中的一员,能够尽说其中的滴滴点点。哪m你坐在这里,呆上五年六年,要我讲述所有的苦难,阿开亚人遭受的祸灾:你会听得疲乏厌烦,动身返回你的家园。一连九年,我们为特洛伊人编织灾难,试过各种韬略,直到最后,克罗诺斯之子才把战事勉勉强强地了结。全军中,谁也不敢嗜想和卓著的俄底修斯智比谋算,无论是哪种韬略,后者远非他们所能企及——这便是你的父亲,倘若你真是他的儿男。是的,看着你的形貌,使我感到惊异:你的言谈就像他的一样;谁也无法想象,一位年轻人的谈吐会和他的如此相似。在我俩相处的日子里,卓著的俄底修斯和我从未有过龃龉,无论是在辩议,还是在集会的场合,我俩从来心心相印,出谋划策,定讨方略,如何使阿开亚人获取更大的进益。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神明驱散了船队后,宙斯想出一个计划,在他心中,使痛苦伴随阿耳吉维人的回归,只因战勇中有人办事欠谨,不顾既定的仪规。所以,许多人在归返中惨遭不幸,因为神的招致灾难的愤怒,一位灰眼睛女神,有个强有力的父亲。她以此招开始,引起纠纷,在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中间。二位首领不顾时宜,在太阳西沉之际,以匆率。突莽的形式,召聚所有的阿开亚人前来——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聚临会场,顶着酒力带来的迷乱。他俩张嘴讲话,为此召聚起全军的兵汉。其时,墨奈劳斯催令所有的阿开亚人琢磨回家的主意,踏破浩森的大海,但阿伽门农却不以为然,打算留住队伍,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舒缓雅典娜的心怀,可怕的暴怒——这个笨蛋,心中全然不知女神不会听闻他的祈愿;长生不老者的意志岂会瞬息改变?就这样,兄弟俩站着争吵,唇枪舌剑,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勇跳将起来,喧嚣呼喊,声响可怕,附会去留的都有,会场上乱成一片。那天晚上,我们双方寝睡不安,心中盘思着整治对方的计划;宙斯正谋算着让我们尝受痛苦和灾难。黎明时分,一些兵勇将木船拖入神圣的大海,装上我们的所有,连同束腰紧身的妇女。但一半军友留驻原地,跟随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我们这另一半军伍登上船板,启程开航;海船疾驰向前,一位神明替我们抹平水道,掩起海里的洞穴。我们来到忒奈多斯,尊祭众神,急切地盼望回归,但狠心的宙斯却还不想使我们如愿,谋策了另一场争端。其后,一些人,那些跟随俄底修斯的兵勇,一位足智多谋的王者,掉过弯翘的海船,启程回行,给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带去欢悦。然而,我,带领云聚的船队,继续逃返,心知神明已在谋划致送我们的愁灾。图丢斯嗜战的儿子亦驱船回跑,催励着他的伙伴;其后,棕发的墨奈劳斯赶上我们的船队,和我们聚会,在莱斯波斯,其时,我们正思考面临的远航,是离着基俄斯的外延,陡峻的岩壁,途经普苏里俄斯,使其标置于我们左侧,还是穿走基俄斯的内沿,途经多风的弥马斯。我们敦请天神惠赠兆示,后者送出谕令,要我们穿越大洋,直抵欧波亚,以最快的速度,逃过临头的祸难。一阵呼啸的疾风随之扑来,海船受到风力推送,迅猛向前,破开鱼群汇聚的洋面,于晚间抵达格莱斯托斯。我们祭出许多牛的腿件,给波塞冬,庆幸跨过浩森的大海。到了第四天,图丢斯之子、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伙伴们,在阿耳戈斯的滩头锚驻了匀称的海船。我引船续行,朝着普洛斯飞跑,风势一刻不减,自从神明把它送上海面。就这样,亲爱的孩子,我回到家乡,不曾得知讯息,不知那部分阿开亚人中,谁个逃生,谁人死灭。但是,只要是听过的消息,坐在我的宫里,我都将对你说告——此乃合宜之举,我不会藏掩不谈。人们说,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后代,光荣的儿子,已率领凶狂的慕耳弥冬枪手安抵乡园,而菲洛克忒忒斯,波伊阿斯英武的儿子,航程顺利,伊多墨纽斯亦已带着生离战场的伙伴返回克里忒地面。海浪不曾吞噬他们,尽数生还。你等亦已听说阿特柔斯之子的遭遇,虽然居家遥远的地带,关于他如何返家,如何被埃吉索斯可悲地杀害。但埃吉索斯为之付出了代价,死得凄凄惨惨。所以此事很值得赞赏:长辈死后,留下一个儿男,雪报弑父的冤仇,像俄瑞斯忒斯那样,除杀奸诈的埃吉索斯,后者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俄瑞斯忒斯的报仇干得妙极!阿开亚人将广传他的英名,给后人留下诗曲一篇。但愿神祗会给我力量,像他那样强壮,惩报求婚者们的恶行,他们的荡虐。这帮人肆意横行,放胆地谋划使我遭难。然而,神祗却没有给我太多的福佑,对我父亲亦然。现在,情状至此,我只有忍耐。”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亲爱的朋友,你的话使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有人确曾对我说过,大群的求婚人缠住你母亲,麇聚宫居,违背你的意愿,谋图使你遭难。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谁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在将来的某一天,惩报这帮人的凶狂,孑然一身,或带领所有的阿开亚兵汉?但愿灰眼睛雅典娜会由哀地把你疼爱,像过去对待光荣的俄底修斯那样,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我从未见过有哪位神祗如此公开地爱助,像帕拉丝·雅典娜那样,站在他身边,不加掩饰地帮赞。假如她愿意像爱他一样爱你,把你放在心间,那么,求婚者中的某些人一定会把婚姻之事忘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老先生,我以为你的话不会实现。你设想得太妙,使我感到迷漫。我所企望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即便神祗心存此般意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这是什么话,忒勒马科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一位神明,只要愿意,便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一个凡人,哪怕从遥远的地界。就我自己而言,我宁愿历经磨难,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然后踏进家门,被人杀死在自己的炉坛边,一如阿伽门农那样,死于埃吉索斯的奸诈,会同他的妻伴。凡人中谁也难逃死亡,就连神明也难能把它阻拦,替他们钟爱的凡人,当碎毁人生的命运把他砸倒,使他伸腿。”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放心,门托耳,让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些。他的返家已是虚梦一场,不死的神祗已定下他的命运,乌黑的死亡。现在,我打算了解另一件事情,问问奈斯托耳,因为他的判识和智慧无人能及——人们说,他已牧统了三代民众,在我看来,长得像神明一般。哦,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道出真情。阿特柔斯之子,统治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如何遭遇死难?墨奈劳斯其时置身何方?奸诈的埃吉索斯设下何样毒计,杀死一位远比他出色的豪杰?是否因为墨奈劳斯浪迹远方,不在阿耳戈斯和阿开亚,使埃吉索斯有机可趁,斗胆把穷祸闹闯出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错不了,我的孩子,我会把真情原原本本地道来。你,是的,你可以想象此事将会怎样,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从特洛伊回返,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在他的官房。此人死后——你会这般设想——人们不会为他堆筑坟茔;他将暴尸城外的荒野,成为狗和兀鹫吞食的对象。阿开亚妇女将不会为他哀哭;他行径歹毒,可怕至极。当我们汇聚战场,进行卓绝的拼斗,他却置身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的腹端,花言巧语,勾引阿伽门农的妻房。先前,美貌的克鲁泰奈丝特拉不愿以此丢人现眼,她的生性尚算通颖。此外,还因身边有一位歌手,阿伽门农的眼睛,当着启程特洛伊之际,严令他监视自己的妻伴。然而,当神控的厄运将她蒙罩,屈服折损了意志的阻挡,埃吉索斯把歌手丢弃荒岛,使之成为兀鸟的食物,吞啄的佳肴,带着心甘情愿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回返他的家院。他在神圣的祭坛、敬神的器物上焚烧了许多腿件,挂起琳琅满目的供品,黄金和手编的织物,为了此番轰烈的作为,实现了心中从来不敢企想实践的嗜愿。

    其时,我们结伴从特洛伊驱船,带着互爱的友情,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一起回返。然而,当我们来到神圣的苏里昂,雅典的岬角,福伊波斯·阿波罗放出温柔的飞箭,射杀墨奈劳斯的舵手,紧握舵把、驾驭快船的军友,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凡人中最好的把式,操导海船,迎着狂疾的风暴向前。所以,尽管归心似箭,墨奈劳斯停驻海船,用合乎身份的礼仪,厚葬死去的伙伴。然而,当他们再次奔上酒蓝色的洋面,乘坐深旷的海船,行至陡峻的马勒亚峰壁,其时,沉雷远播的宙斯决意使他遭难,泼出疾利的风飙,掀起滔天的浪卷,像峰起的大山。他在那一带截开船队,将其中的一部赶往克里特,库多尼亚人的居地,沿着亚耳达诺斯的水域。那里有一面平滑的石岩,一峰出水的讦壁,位于戈耳吐斯的一端,混沌的洋面,南风推起汹涌的长浪,扑向岩角的左边,直奔法伊斯托斯,一块渺小的岩石,挡住巨浪的冲击。他们登岸该地,几乎丧命这场祸灾;激浪已摧毁他们的海船,碎撞在石岩的壁面。然而,海风和水浪推送着另一部船队,五条头首乌黑的海船,把它们带到埃及的口岸。其后,墨奈劳斯收聚起黄金财物,船行在那些邦界,人操异方话语的地域;与此同时,埃吉索斯呆守家里,定设歹毒的谋略。一连七年,他统治着藏金丰足的慕凯奈,在杀了阿特柔斯之子后,属民们臣服于他的王威。然而,第八个年头给他带来了灾难,神勇的俄瑞斯忒斯离开雅典,返回家门,杀了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除杀仇人后,他举办了一次丧宴,招待阿耳吉维乡胞,为了可恨的母亲和懦弱的埃吉索斯的死难。同一天,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驱船进港,带回成堆的财物,满装在他的海船。所以,亲爱的朋友,不要久离家门,远洋海外,抛下你的财物,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小心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不过,我却要劝你,催你晤访墨奈劳斯,因他新近刚从外邦回来——从那遥远的地面,倘若置身其间,谁也不会幸存还乡的意愿——受害于一场风暴的驱赶,漂离了航线,迷落在浩森的大海,连飞鸟也休想一年中两次穿越——如此浩瀚的水势,可怕的洋面。去吧,赶快动身,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倘若想走陆路,我可提供现成的车马,还有我的儿子,为你效力,伴随你的行程,前往闪亮的拉凯代蒙,棕发的墨奈劳斯的家园。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其人心智敏睿,不会用谎话搪塞。”

    他如此一番说告,伴随着太阳的西沉,夜色的降临。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说道:”老先生,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来吧,割下祭畜的舌头,匀调美酒,以便倾杯祭神,对波塞冬和列位神仙,进而思享睡眠的香甜——现在已是人寝的时间。明光已钻进黑暗,而此举亦非合宜,久坐在敬神的宴席前——走吧,让我们就此离开。”

    她言罢,宙斯的女儿;众人认真听完她的议言。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让他们饮喝,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他们把舌头丢进火堆,站起洒出奠酒,敬过神明,众人喝够了酒浆,雅典娜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提腿离去,一起走向深旷的海船,但奈斯托耳留住他们,开口说道:”愿宙斯和列位神祗助信,不让你们走离我的家居,回返自己的快船,仿佛走离一个一贫如洗的穷汉,缺衣少穿,没有成垛的篷盖毛毯,堆放在家里,为自己,也使来访的客人,睡得舒适香甜。然而,我却有大堆毛毯和精美的篷盖,壮士俄底修斯的爱子绝不会寝宿舱板,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儿子,继我之后,还在宫里待客,无论是谁,来到我们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说得好,尊敬的老先生。看来,忒勒马科斯确应听从你的规劝——此举妙极,应该如此做来。现在,他将随你同去,息睡在你的宫居,而我将回头乌黑的海船,激励我的伙伴,告知他们已经商定的一切。要知道,我是他们中惟一的长者,其余的都是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同龄人,年轻的小伙,也于对忒勒马科斯的尊爱,一起前来。我将睡躺在那里,傍着乌黑的海船。明天拂晓,我将前往心胸豪壮的考科奈斯人的住地,取回欠我的财债,一笔拖耽多时的旧账,数量可观。至于你,既然这位后生登门府上,你要让他乘车出发,由你儿子陪同,牵出你的良驹,要那劲儿最大的骏马,腿脚最快。”

    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旋即离去,化作一只鹰鹗,阿开亚人见状无不惊诧,包括奈斯托耳老人,目睹眼前的奇景,握住忒勒马科斯的手,张嘴呼唤,说道:”亲爱的朋友,我想你不会成为一个低劣、贪生的废物,倘若,当着如此青壮的年龄,便有神明的陪助和指点。去者是俄林波斯家族中的一员,正是宙斯的女儿,最尊贵的特里托格内娅,总是赐誉你那高贵的父亲,在阿耳吉维人的军旅里。现在,我的女王,求你广施思典,给我们崇高的名誉,给我,我的孩子和我那雍雅的妻伴。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从未挨过责答,从未上过轭架——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敬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回到堂皇的宫居,引着他的儿子和女婿。他们行至王者著名的居所,依次就座,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老人调开兑缸里的佳酿,为进屋的人们,醇香可口的美酒,家仆已打开坛盖,松开封口,已经储存了十一年。老人调罢水酒,就着兑缸,连声祈祷,泼出奠祭,给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他们洒过祭奠,喝够了美酒,尽兴而归,移开腿步,返回各自的寝室入睡。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安排了一个床位,给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就着穿绑绳线的床架,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裴西斯特拉托斯人睡他的近旁,使唤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壮士,民众的首领,王子中的未婚者,宫居里的单身汉。奈斯托耳自己寝睡里屋,高大的房宫里,身边躺着同床的伴侣,他的夫人。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起身离床,走出房居,入座光滑的石椅,安置在高耸的门庭前,洁白的石块,闪着晶亮的光泽。从前,奈琉斯曾坐过这些石椅,神一样的训导,只是命运无情,把他击倒,打入哀地斯的府居。现在,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手握王杖,端坐椅面,儿子们走出各自的睡房,围聚在他身边,厄开夫荣和斯特拉提俄斯,裴耳修斯、阿瑞托斯和神样的斯拉苏墨得斯,还有裴西斯特拉托斯,英雄,第六个出来。他们引出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请他坐在他们身边。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赶快动手,亲爱的孩子们,帮帮我的忙,使我能先对众神中的雅典娜求告,她曾明晰地显示在我面前,在祭神的宴席上,丰足的牲品间。动手吧,你们中的一员,前往平野,弄回一头小母牛,越快越好,让一位牧牛的驱赶;另去一人,前往乌黑的海船,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乘坐,召来他的伙伴,仅留两位,留在船边;再去一人,传话铜匠莱耳开斯,让他过来,金包牛的硬角;其他人呆留此地,作为一个群体,告诉屋里的女仆,整备丰盛的宴席,搬出椅子烧柴,提取闪亮的净水。”

    听罢老人的训言,儿子们赶紧分头操办。祭牛从草场赶来,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走离迅捷的海船,工匠亦从住地前来,手提青铜的家什,匠人的具械,砧块、铆锤和精工制作的火钳,敲打金器的工具。雅典娜亦赶来参加,接受给她的牲祭。其时,奈斯托耳,年迈的车战者,递出黄金,交给匠人,后者熟练地包饰着牛角,取悦神的眼睛,她的心灵。斯特拉提俄斯和高贵的厄开夫荣带过祭牛,抓住它的犄角,阿瑞托斯从里屋出来,一手捧着雕花的大碗,装着清洗的净水,一手提着编篮,装着祭撒的大麦,刚强的斯拉苏墨得斯站在近旁,手握利斧,准备砍倒母牛,裴耳修斯则手捧接血的缸碗。年迈的车战者奈斯托耳洗过双手,撒出大麦,潜心祈诵,对雅典娜作祷,扔出牛的毛发,付诸火堆。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出大麦,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心志高昂的儿子,挨着牛身站定,对着颈脖击砍,劈断筋腱,消散了它的力气。女人们放声哭喊,奈斯托耳的女儿和儿媳们,连同雍雅的妻子,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的长女。他们抬起牛躯,搬离广袤的大地,牢牢把住,由裴西斯特拉托斯,民众的首领,割断喉管,放出黑红的牛血,魂灵飘脱骨骼,离它而去。他们切开牛身,剔出腿骨,按照合宜的程序,用油脂包裹,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烧烤,洒上闪亮的醇酒,年轻人站在他身边,手握五指尖叉。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条块,用叉子挑起,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与此同时,美貌的波鲁卡丝忒,奈琉斯之子奈斯托耳的末女,替忒勒马科斯洗净身子。她浴毕来客,替他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衣衫,搭上绚丽的披篷,后者走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行至位前就座,傍着民众的牧者,奈斯托耳。

    当炙烤完毕,从叉尖上橹下牛肉,他们坐着咀嚼;贵族们热情招待,替他们斟酒,注入金杯。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动手吧,我的儿子们,替忒勒马科斯牵马套车,套人轭架,让他踏上出访的途程。”

    儿子们认真听过老人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迅速带过驭马,飘洒长鬃,套人车前的轭架;一名女子,家中的侍仆,将面包和酒装上车辆,连同熟肉,神祗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忒勒马科斯登上精工制作的马车,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民众的首领,随即上车,抓起缰绳,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冲向平原,甩下普洛斯,奈斯托耳陡峭的城堡,不带半点勉强。整整一天,快马摇撼着轭架,系围在它们的肩背。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耳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透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第四卷

    他们抵达群山环抱的拉凯代蒙,驱车前往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居所,见他正宴请大群城胞,在自己家里,举行盛大的婚礼,为他儿子和雍雅的女儿。他将把姑娘送嫁横扫军阵的阿基琉斯的儿子,早已点头答应,在特洛伊地面,答应嫁出女儿;眼下,神祗正把这桩亲姻兑现。其时,他正婚送女儿,用驭马和轮车,前往慕耳弥冬人著名的城堡,尼俄普托勒摩斯王统的地域;他已从斯巴达迎来阿勒克托耳的女儿,婚配心爱的儿子,强健的墨枷彭塞斯,出自一位仆女的肚腹——神明已不再使海伦孕育,自她生下一个女儿,美貌的赫耳弥娥奈,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迷媚。

    就这样,光荣的墨奈劳斯的邻居和亲胞们欢宴在顶面高耸的华宫,喜气洋洋。人群中,一位通神的歌手引吭高唱,手拨竖琴,伴导两位要杂的高手,踩着歌的节奏,扭身旋转。

    其时,二位站在院门前,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英武的儿子,连同他们的骏马,被强健的厄忒俄纽斯看见,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从,正迈步前行,眼见来者,转身回头,穿过厅堂,带着讯息,禀告民众的牧者。他行至王者身边站定,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墨奈劳斯,宙斯钟爱的凡人,门前来了生客,两位壮汉,看来像是强有力的宙斯的后裔。告诉我,是为他们宽卸快马,还是打发他们另找别人,找那能够接待的户主安排。”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答道:”厄忒俄纽斯,波厄苏斯之子,以前,你可从来不是个笨蛋,但现在,你却满口胡言,像个小孩。别忘了,我俩曾吞咽别人的盛情,许许多多好东西,在抵家门之前。愿宙斯不再使我们遭受此般痛苦,在将来的岁月。去吧,替生客宽出驭马,引他们前来,吃个痛快!”

    他言罢,厄忒俄纽斯赶忙穿过厅堂,招呼其他勤勉的伴从帮忙,和他同行。他们将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牢系在喂马的食槽前,放入饲料,拌之以雪白的大麦,把马车停靠在闪亮的内墙边,将来人引入神圣的房居。他们惊慕眼见的一切,王者的宫居,宙斯养育的人杰,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光荣的墨奈劳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彩。当带着赞慕的心情,饱尝了眼福后,他们跨入溜滑的澡盆,洗净身体。姑娘们替他们沐浴,抹上橄榄油,穿上衣衫,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他们行至靠椅,在阿特桑斯之子墨奈劳斯身边坐定。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女仆端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酒杯。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招呼,对他们说道:”吃吧,别客气;餐后,等你们吃过东西,我们将开口询问:来者是谁。从你俩身上,可以看出你们父母的血统,王家的后代,宙斯钟爱的王者、手握权杖的贵胄的传人;卑劣之徒不会有这样的后代,像你们这样的儿男。”

    言罢,他端起给他的份子,优选的烤肉,肥美的牛脊,放在他们面前。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话,贴近他的头脸,谨防别人听见:”奈斯托耳之子,使我欢心的好汉,瞧瞧眼前的一切,光芒四射在回音缭绕的厅殿,到处是闪光的青铜,还有烁烁发光的黄金和琥珀,象牙和白银。宙斯的宫廷,在那俄林波斯山上,里面肯定也像这般辉煌,无数的好东西,瑰珍佳宝的苔苹。今番所见,使我诧奇!”

    棕发的墨奈劳斯旁听到他的言谈,开口对二位发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凡人中,亲爱的孩子,谁也不能和宙斯竞比;他的厅居永不毁坏,他的财产亘古长存。然而,能和我竞比财富的凡人,或许屈指可数,或许根本没有。要知道,我历经磨难,流浪漂泊,方才用船运回这些财物,在漫漫岁月后的第八个长年。我曾浪迹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人的地面,我曾飘抵埃西俄丕亚人、厄仑波伊人和西冬尼亚人的国度,我曾驻足利比亚——在那里,羊羔生来长角[注],母羊一年三胎,权贵之家,牧羊人亦然,不缺乳酪畜肉,不缺香甜的鲜奶,母羊提供喂吮的乳汁,长年不断。但是,当我游历这些地方,聚积起众多的财富,另一个人却杀了我的兄弟,偷偷摸摸,突然袭击,凭我嫂嫂的奸诈,该死的女人!因此,虽然王统这些所有,却不能愉悦我的心怀。你们一定已从各自的父亲那里——无论是谁——听闻有关的一切。我历经磨难,葬毁了一个家族,曾是那样强盛,拥有许多奇贵的珍财。我宁愿住在家里,失去三分之二的所有,倘若那些人仍然活着,那些死去的壮汉,远离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宽阔的特洛伊地面。现在,我仍然经常悲思哭念那些朋伴,坐在我的宫居,沉湎于悲痛的追忆,直到平慰了内心的苦楚,停止悲哀——寒冻心胸的哭悼,若要使人腻饱,只需短暂的时间。然而,对这些人的思念,尽管心里难受,全都赶不上我对另一位壮勇的痛哀:只要想起他,寝食使我厌烦——阿开亚人中谁也比不上俄底修斯心忍的悲难,吃受的苦头;对于他,结局将是苦难,而对我,我将承受无休止的愁哀:他已久别我们,而我们则全然不知他的生存和死难。年迈的莱耳忒斯和温贤的裴奈罗珮一定在为他伤心,和忒勒马科斯一起——父亲出征之际,他还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一番话勾起忒勒马科斯哭念父亲的情愫,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地上,耳闻父亲的名字,双手撩起紫色的披篷,遮挡在眼睛前面。其时,墨奈劳斯认出了他的身份,心魂里斟酌着两个意念,是让对方自己开口,说出他的父亲,还是由他先提,仔仔细细地问盘?

    当他思考着这些事情,在他的心里魂里,海伦走出芬芳的顶面高耸的睡房,像手持金线杆的阿耳忒弥丝一般。阿德瑞丝忒随她出来,将做工精美的靠椅放在她身边,阿尔基培拿着条松软的织毯,羊毛纺就,芙罗提着她的银篮;阿尔康德瑞的馈赠,波鲁波斯之妻,居家埃及的塞拜——难以穷计的财富堆垛在那里的房间。波鲁波斯给了墨奈劳斯两个白银的浴缸,一对三脚铜鼎,十塔兰同黄金,而他的妻子亦拿出自己的所有,珍贵的礼物,馈送海伦,一枝金质的线杆,一只白银的筐篮,底下安着滑轮,镶着黄金,绕着篮圈。现在,侍女芙罗将它搬了出来,放在海伦身边,满装精纺的毛线,线杆缠着紫蓝色的羊毛,横躺篮面。海伦在靠椅上入座,踩着脚凳,当即开口发话,详询她的夫男:”他们,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是否已告说自己的名字,这些来到我们家居的生人?不知是我看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催我说话,因我从未见过,是的,我想从未见过如此酷似的长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子;眼见此人的形貌,使我惊异。此人必是忒勒马科斯,心胸豪莽的俄底修斯之子——在他离家之际,留下这个孩子,新生的婴儿,为了不顾廉耻的我,阿开亚人进兵特洛伊城下,心想问人凶猛的战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这亦已看出这一点,我的夫人,经你一番比较。俄底修斯的双脚就像此人的一样,还有他的双手。眼神、头型和上面的发络。刚才,我正追忆俄底修斯的往事,谈说——是的,为了我——他所遭受的悲难,忍受的苦楚,此人流下如注的眼泪,浇湿了脸面,撩起紫色的披篷,挡在眼睛前面。”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说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此人确是俄底修斯之子,正如你说的那样,但他为人谦谨,不想贻笑大方,在这初次相会之际,谈吐有失典雅,当着你的脸面——我们赞慕你的声音,像神祗在说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差我同行,做他的向导。他渴望和你见面,愿意聆听你的指教,无论是规劝,还是办事的言导。父亲走后,家中的孩子要承受许多苦痛,倘若无人出力帮忙,一如忒勒马科斯现在的处境,父亲出走,国度中无人挺身而出,替他挡开祸殃。”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好极了!此人正是他的儿子,来到我的家居,那位极受尊爱的壮勇,为了我的缘故,吃受了多少苦难!我想,要是他驻脚此地,阿耳吉维人中,他将是我最尊爱的英豪,倘若沉雷远播的宙斯使我俩双双回返,乘坐快船,跨越大海的水浪。我会拨出一座城堡,让他移居阿耳戈斯,定设一处家所,把他从伊萨卡接来,连同所有的财物,还有他的儿子,他的民众。我将从众多的城堡中腾出一座,它们地处此间附近,接受我的王统。这样,我俩都住此地,便能经常会面聚首,无论什么都不能分割我们,割断我们的友谊,分离我们的欢乐,直到死的云朵,黑沉沉的积钱,把我们包裹。是的,必定是某位神祗,出于对他的妒愤,亲自谋划,惟独使他遭难,不得回返家乡。”

    此番话语勾发了大家悲哭的欲望。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呜咽抽泣,忒勒马科斯,就连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本人,也和她一样悲恸;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两眼泪水汪汪,心中思念雍贵的安提洛科斯,被闪亮的黎明,被她那光荣的儿子杀倒。念想着这位兄长,他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阿特柔斯之子,年迈的奈斯托耳常说你能谋善断,聪颖过人,在我们谈及你的时候,互相询问你的情况,在他的厅堂。现在,如果可能,是否可请帮忙舒缓:餐食中[注]我不想接受悲哭的慰藉,热泪盈眶;早起的黎明还会重返,用不了多少时光。当然,我决不会抱怨哭嚎,对任何死去的凡人,接受命运的捕召。此乃我等推一的愉慰,可怜的凡人,割下我们的头发,听任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我亦失去了一位兄弟,绝非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儿郎,你或许知晓他的生平,而我却既不曾和他会面,也不曾见过。人们说他是出类拔萃的汉子,安提洛科斯,一位斗士,腿脚超比所有的战勇。”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说得好,亲爱的朋友,像一位比你年长的智者的表述,他的作为——不奇怪,你继承了乃父的才智,说得情理俱到。人的亲种一眼便可认出,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替他老子编排好运,在他出生和婚娶的时候,一如眼下给奈斯托耳那样,使他始终幸运如初,享度舒适的晚年,在他的宫府,生下众位儿郎,心智聪颖,枪技过人。现在,让我们忘却悲恸,刚才的嚎哭,重新聚神宴食的桌面,让他们泼水,冲洗我们的双手。把要说的往事留到明晨,忒勒马科斯和我将有互告的话头。”

    言罢,阿斯法利昂,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友,倒出清水,冲洗他们的双手。洗毕,他们抓起眼前的佳肴。

    其时,海伦,宙斯的孩子,心中盘想着另一番主意,她的思谋。她倒入一种药剂,在他们饮喝的酒中,可起舒心作用,驱除烦恼,使人忘却所有的悲痛。谁要是喝下缸内拌有此物的醇酒,一天之内就不会和泪水沾缘,湿染他的面孔,即便死了母亲和父亲,即便有人挥举铜剑,谋杀他的兄弟或爱子,当着他的脸面,使他亲眼目睹。就是这种奇妙的药物,握掌在宙斯之女的手中,功效显著的好东西,埃及人波鲁丹娜的馈赠,瑟昂的妻子——在那里,丰肥的土地催长出大量的药草,比哪里都多,许多配制后疗效显著,不少的却能使人致伤中毒;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医生,所知的药理别地之人不可比争。他们是派厄昂的裔族。其时,海伦放入药物,嘱告人们斟酒,重新挑起话头,对他们说道:”阿特桑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还有你等各位,贵族的儿郎——宙斯无所不能,有时让我们走运,有时又使我们遭殃。现在,我请各位息坐宫后,进用食餐,欣享我的叙告。我要说讲一段故事,同眼下的情境配当。我无法告说,也无法清数他的全部功业,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业绩,只想叙讲其中的一件,这位强健的汉子忍受的苦楚,完成的任务,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遭受磨难的地方。他对自己挥开羞辱的拳头,披上一块破烂的遮布,在他的肩头,扮作一个仆人的模样,混进敌人的居处,路面开阔的城堡,扮取另一个人的形象,一个乞丐,掩去自己的形貌,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他以乞丐的模样。混人特洛伊城内,骗过了所有的人,惟独我的眼睛挑开了他的伪装,进而开口盘问,但他巧用急智,避开我的锋芒。但是,当替他洗过身澡,抹上橄榄油,穿罢衣服后,我起发了一个庄严的誓咒,绝不泄露他的身份,让特洛伊人知晓俄底修斯就在里头,直到他登程回返,返回快船和营棚——终于,他对我道出阿开亚人的计划,讲了所有的内容。其后,他杀砍了许多特洛伊兵勇,用长锋的利剑,带着翔实的情报,回返阿耳吉维人的群伍。特洛伊妇女放声尖啸,而我的心里却乐开了花朵,其时我已改变心境,企望回家,悔恨当初阿芙罗底忒所致的迷狂,把我诱离心爱的故乡,丢下亲生的女儿,离弃我的睡房,还有我的丈夫,一位才貌双全的英壮。”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是的,我的妻子,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我有幸领略过许多人的心智,听过许多人的辩论,盖世的英雄,我亦曾浪迹许多城邦,但却从未亲眼见过像他这样的凡人,不知谁有如此刚韧的毅力,匹比俄底修斯的坚强。那位刚勇的汉子,行动镇定,坚毅沉着,和我们一起,一队阿开亚人的英豪,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其时,海伦你来到木马边旁,一定是受怂于某位神明,后者企望把光荣赐送特洛伊兵壮;德伊福波斯,神一样的凡人,偕你同行,一起前往。沿着我们空腹的木堡,你连走三圈,触摸它的表面,随后出声呼喊,叫着他们的名字,达亲人中的豪杰,变幻你的声音,听来就像他们的妻子在呼唤。其时,我和图丢斯之子以及卓著的俄底修斯正坐在人群之中,听到你的呼叫,狄俄墨得斯和我跳立起来,意欲走出木马,或在马内回答你的呼唤,但俄底修斯截止并拖住我们,哪怕我们心急如火。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屏声静息,惟有一人例外,安提克洛斯,试图放声答喊,但俄底修斯伸出粗壮的大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拯救了所有的阿开亚兵壮,直到帕拉丝·雅典娜把你带离木马的边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听过此番言告,更使我悲断愁肠。杰出的品质不曾替他挡开凄惨的死亡,即使他的心灵像铁一样坚实硬朗。好了,请送我们上床,让我们享受平躺的舒恰,睡眠的甜香。”

    他言罢,阿耳戈斯的海伦告嘱女仆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垫褥,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备妥睡床。客人们由信使引出,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睡在厅前的门廊下;阿特柔斯之子入睡里屋的床面,在高大的宫居,身边躺着长裙飘摆的海伦,女人中的姣杰。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横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白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开口说话,叫着他的名字:”是何种需求,壮士忒勒马科斯,把你带到此地,踏破浩森的海浪,来到闪亮的拉凯代蒙?是公干,还是私事?不妨如实相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我来到此地,想问你是否能告我有关家父的消息;我的家院正被人吃耗,肥沃的农地已被破毁,满屋子可恨的人们,正无休止地宰杀群挤的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那帮追缠我母亲的求婚人,横行霸道,贪得无厌。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相告。”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气恼烦愤,答道:”可耻!这帮懦夫们竟敢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兽狮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前方——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至于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

    “那时,神祗仍把我掏困埃及,尽管我归心似箭,因我忽略了全盛的敬祭,而神们绝不会允许凡人把他们的谕言抛忘。大海中有一座岛屿,顶着汹涌的海浪,位于埃及对面,人们称之为法罗斯,远离海岸,深旷的木船一天的航程,凭着疾风的劲扫,来自船尾的推送。岛上有个易于搁船的港湾,水手们上岸汲取乌黑的淡水,由此推送匀称的木船,滑人大海。就在那里,神祗把我拘搁了二十天,从来不见风头卷起,扫过浪尖,持续不断的顺风,推船驶越浩森的洋面。其时,我们将面临粮食罄尽,身疲体软的窘境,要不是一位神祗的恤怜,对我的同情,埃多塞娅,强健的普罗丢斯、海洋老人的女儿。一定是我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房,在我俩邂逅之际——其时正独自漫步,走离我的伙伴。他们常去钓鱼,在全岛各地,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她走来站在我身边,开口发话,对我说道:'你是个十足的笨蛋呢,我说陌生人,脑瓜子里糊涂一片,还是心甘情愿地放弃努力,挨受困苦的煎熬?瞧,你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而你的伙伴们已心力交淬,备受折磨。'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好吧,我这就回话,不管你是女神中的哪一位。我之困留此地,并非出于自愿;一定是冒犯了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出没在这一带海域,出生埃及的普罗丢斯,不死的海神,诸知水底的每一道深谷,波塞冬的助理。人们说他是我的父亲,是他生养了我。倘若你能设法埋伏,把他逮住,他会告知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他还会对你说告,卓越的凡人,倘若你愿想知晓,在你出门后,逐浪在冗长艰难的航程,官府里发生过何样凶虐,可曾有过善喜的事儿。'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替我想个高招,伏捕这位老神,切莫让他先见,或知晓我的行动,回避躲藏。此事困难重重,凡人想要把神明制服。'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在太阳中移,日当中午的时分,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会从浪花里出来,从劲吹的西风下面,藏身浑黑的水流。出海后,他将睡躺在深旷的岩洞,周围集聚着成群的海豹,美貌的海洋之女的孩儿,缩蜷着睡觉,从灰蓝的大海里出来,呼吐出深海的苦味,强烈的腥涩。我将在那里接你,于黎明时分,把你们伏置妥当。你要挑出三名帮手,最好的伙伴,从你的人里,活动在凳板坚固的海船旁。现在,我将告你海洋老人的本领,他的伎俩。首先,他会逐一巡视和清点海豹,然后,当目察过所有的属领,记点过它们的数目,他便弯身躺下,在它们中间,像牧人躺倒在羊群之中。在眼见他睡躺的瞬间,你们要使出自己的力气,拿出你们的骁勇,紧紧把他抓住,顶住他的挣扎,试图逃避的凶猛。他会变幻各种模样,活动在地面上的走兽;他还会变成流水和神奇的火头。你们必须紧抱不放,死死地卡住。但是,当他终于开口说话,对你发问,回复原有的形貌,在你们见他入睡的时候,那么,我的英雄,你必须松缓力气,放开老头,问他哪位神明对你生气动怒,问他如何还乡,跨过鱼群游聚的汪洋。'

    “言罢,她潜回大海峰起的浪头。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沿着沙岸,心潮起伏,随着脚步颠腾。当我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们当即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沿着滩岸走去,傍着水面开阔的海流,对神声声祈祷,带着我最信任的三位伙件,险遇中可以信赖的朋友。与此同时,女神潜入大海宽深的水浪,带来四领海豹的皮张,钻出洋面,全系新近剖杀剥取,用以迷糊她的老爸。她在滩面上刨出四个床位,就地坐等我们前往;我们来到她的近旁。她让我们依次躺人沙坑,掩之以海兽的剥皮,每人一张。那是一次最难忍受的伏捕,那瘴毒的臭味,发自威海哺养的海豹身上,熏得我们头昏眼花。谁愿和它,和海水养大的魔怪同床?是女神自己解除了我们的窘难,想出了帮救的办法,拿出神用的仙液,涂沫在每个人的鼻孔下,闻来无比馨香,驱除了海兽的臭瘴。整整一个上午,我们蛰伏等待,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目睹海豹拥攘着爬出海面,逼近滩沿,躺倒睡觉,成排成行,在浪水冲涌的海岸上。正午,老人冒出海面,觅见他那些吃得膘肥体壮的海豹,逐一巡视清点,而我们是他最先数点的”海兽”,全然不知眼前的狡诈。点毕,他在海豹群中息躺。随着一声呐喊,我们冲扑上前,展开双臂,将他抱紧不放。然而,老人不曾忘却他的变术和诡诈。首先,他变作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继而又化作蟒蛇、山豹和一头巨大的野猪,变成奔流的洪水,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但我们紧紧抱住,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当狡诈多变的老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开口对我问话,说道:'是哪位神明,阿特柔斯之子,设法要你把我伏抓,违背我的意愿?你想要什么?”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你知道我的用意,老人家,为何还要询问搪塞?瞧,我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我已备受折磨,心力憔悴疲伤。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罢我的话,他开口答道:'你早该奉献丰足的牲祭,给宙斯和列位不死的神祗,如此方能登上船板,以极快的速度穿越酒蓝色的大海,回抵家乡。你命里不该现时眼见亲朋,回返营造坚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你必须返回埃及的水路,宙斯设降的水流,举办隆重神圣的牲祭,给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此后,众神会让你如愿,给你日夜企盼的归航。'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因他命我回头水势混沌的洋面,回返埃及,再经航程的艰难和冗长。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开口答话,说道:'我会照此行动,老人家,按你说的做。但眼下,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那些阿开亚人,那些被我和奈斯托耳——在我们乘船离开特洛伊之际——留在身后的伙伴,是否都已归返,乘驾海船,安然无恙?他们中可有人丧命凄惨的死亡,倒在船板上,或牺牲在朋友的怀抱里,经历了那场战杀?'

    “听罢我的话,老人开口答道:'阿特柔斯之子,为何问我这个?你不应了解这一切,也不应知晓我的心肠。一旦听罢事情的经过,我敢说,你一定会泪水汪汪。他们中许多人丧命死去,许多人幸存灾亡——首领中死者有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英壮,面对回家的路航。至于战斗,我无须多说——你已亲身在场。另有一位首领,仍然活者,困留在汪洋大海的某个地方。埃阿斯已经覆亡,连同他的海船,修长的木桨。起先,波塞冬把他推向古莱的巨岩,以后又从激浪里把他救出,而埃阿斯很可能已经逃离灾难,尽管雅典娜恨他,要不是头脑发昏,口出狂言,自称逃出深广的海湾,蔑视神的愿望。波塞冬听闻此番话语,放胆的吹擂,当即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三叉投戟,扔向古莱石岩,破开它的峰面,一部兀立原地,一块裂出石岩;裂石捣入水中,埃阿斯息坐和放胆胡言的地方,把他打入无垠的大海,峰涌的排浪。就这样,埃阿斯葬身大海,喝够了苦涩的水汤。你的兄长总算保得性命,带着深旷的海船,躲过了死之精灵的捕杀,得救于赫拉夫人的帮忙。然而,当他驶近陡峻的悬壁马雷亚,一股骤起的风暴将他贴裹着扫离航向,任他悲声长叹,颠行在鱼群游聚的汪洋,漂抵陆基边沿——从前,它是苏厄斯忒斯的家乡——现在,埃吉索斯,苏厄斯忒斯之子,在那里居家。但是,即便在那个地方,顺达的归程还是展现在他的前方:神们扯回和风,把他送还家乡。阿伽门农兴高采烈,踏上故乡的口岸,手抓泥土,翘首亲吻,热泪滚滚,倾洒而下,望着故园的土地,心爱的家乡。然而,一位暗哨眺见他的回归,从(弓马)望的哨点,狡猾的埃吉索斯把他带往那边,要他驻守监视,许下报酬,两塔兰同黄金。他举目哨位,持续了一年,惟恐阿伽门农滑过眼皮,致送凶暴的狂莽。暗哨跑回家院,带着信息,报知民众的牧者。埃吉索斯当即定下凶险的计划,从地域内挑出二十名最好的英壮,暗设谋杀,排开宴席,在宫居的另一方。然后,他出迎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带着车马,心怀歹毒的计划,将他引入屋内,后者全然不知临头的死亡,让他敞怀吃喝,然后行凶谋杀,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旁。阿伽门农的属从无一幸存,埃吉索斯的下属亦然,全都拼死在宫房。'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沙地,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当我满地打滚,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悲愤的需要,出言不错的海洋老人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别哭了,阿特柔斯之子,别再浪费你的眼泪,眼泪帮不了你的忙。倒不如尽量争取,争取尽快回返,回返你的故乡。你或许会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虽然俄瑞斯忒斯可能已经下手,把他宰杀——如此,你可参加他的礼葬。

    “一番话舒缓了我的心胸,平抚了我高傲的情肠,尽管愁满胸膛,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我知道上述二位;现在,是否请你告我第三人的情况,此人可是仍然活着,受阻于宽森的大洋,还是已经死了——尽管伤心,我愿听听这方面的讯况。'

    “听罢我的话,海洋老人开口答道:'那是莱耳忒斯之子,居家伊萨卡,我曾见他置身海岛,掉洒豆大的泪花,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浆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但是,至于你,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神明却无意让你死去,在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地方——不死者将把你送往厄鲁西亚平原,大地的尽头,长发飘洒的拉达曼苏斯的居地,那里生活安闲,无比地安闲,对尔等凡人,既无飞雪,也没有寒冬和雨水,只有阵阵徐风,拂自俄开阿诺斯的波浪,轻捷的西风,悦爽凡人的心房——因为你有海伦为妻,也就是宙斯的婿男。'

    “言罢,老人潜回大海峰起的水浪。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神样的伙伴们和我同行,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当我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大伙动手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首先,我们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匀称的海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然后,我等众人登上船板,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回到埃及人的疆域,宙斯降聚的河水;我停船滩头,敬办了隆重的牲祭。当平息了神的愤怒,那些个长生不老的天尊,我为阿伽门农堆了一座坟家,使他的英名得以永垂。做毕此事,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现在,我看这样吧,你就留在宫居,直到第十一或第十二个白天——届时,我将体体面面地送你出走,给你丰厚的礼物,三匹骏马,一辆溜光滑亮的马车。此外,我还将送你一只精美的酒杯,让你泼洒奠酒,对不死的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桑斯之子,不要留我长滞此地,虽然我可坐上一个整年,毫无疑问,坐在你的身边,不思家归,不念父母;你的话语,你的谈吐使我欣喜,激奋得非同寻常。但是,我的伙伴已感到焦躁不安,在神圣的普洛斯,而你却要我再留一段时间。至于你要给的礼物,最好是一些能被收藏的东西——我不会接受驭马,带往伊萨卡;还是让它们留在这儿,欢悦你的心房。你拥有这片广褒的平原,遍长着三叶草和良姜,长着小麦、棵麦和颗粒饱满的雪白的大麦,而伊萨卡却没有大片的平野,没有草场——那是个牧放山羊的去处,景致比放养马群的草野更漂亮。群岛中没有一个拥有草场,让你赶着马儿溜达,全都是傍海的斜坡,而伊萨卡是最具这一特征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咧嘴微笑,伸出手来,抚摸着他,出声呼唤,对他说道:”你血统高贵,我的孩子,从你的话语中亦可听出。所以,我将给你变换一份礼物,此事我可以做到。我将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让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瑰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现在,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住,一番说告。与此同时,宴食者们已开始步入神圣的王者的厅堂,赶着肥羊,抬着稗益凡人的美酒,带着他们的妻子,掩着漂亮的头巾,送来宴食的面包。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肴,在厅堂里头。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镖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坐在一边,求婚者们的首领,他们中远为出色的俊杰。其时,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走近安提努斯身边,开口发问,说道:”安提努斯,我等心中可已知晓,或是全然不知,忒勒马科斯何时回返,从多沙的普洛斯?他走了,带走了我的海船,而现在,我正有事要用,渡过海域,前往宽广的厄利斯,那里放养着我的十二匹母马,哺喂着从未上过轭架的骡子,吃苦耐劳的牲畜;我想驯使一头,赶离它的群伴。”

    他言罢,众人心中惊异,不曾想到王子已去了普洛斯,奈琉斯的城堡,以为他还呆在附近,在他的牧地,置身羊群之中,或和牧猪的[注]混在一起。

    这时,欧培塞斯之子安提努斯答道:。”实话告我,忒勒马科斯何时出走,哪些年轻人随行?是伊萨卡的精壮,还是他自己的帮工,他的奴隶——他有这个权力。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让我知晓这一切:他之带用你的海船,是凭借武力,强违你的意愿,还是征询你的意见,得取你的同意?”

    听罢这番话,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答道:”我让他用船,出于自愿。面对他的询求,这么个心中填满焦恼的人儿,谁能予以拒绝?拒给该份要求,实是有口难言。随他同去的小伙是我们界域内最高贵的青年。此外,我还看见有人登船,作为首领,门托耳,亦可能是一位神祗,但从头到脚长得和门托耳一般。此事使我惊诧,因为昨天清晨我还在此见过神样的门氏——而他却在那时[注]登上了前往普洛斯的海船。”

    言罢,诺厄蒙移步父亲的房居;两位求婚者[注]高傲的心里填满惊异。他们要同伙们坐下,坐在一起,中止了他们的竞比。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发话,怒气冲冲,黑心里注满怨愤,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忒勒马科斯居然走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劣行!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一个年轻的娃娃,尽管我等人多势众,拉下一条海船,远走高飞,选带了本地最好的青年。他将给我们带来渐多的麻烦。愿宙斯了结他的性命,在他长成泽熟的青壮之前!动手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让我拦路埋伏,监等他的回返,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石岩,让他尝吃寻父的苦果,出洋在外。”

    他言罢,众人均表赞同,催他行动,当即站立起来,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宫。

    裴奈罗珮很快获悉了求婚人的商讨和谋算——信使墨冬闻听到他们的谋划,将此事告传。其时,他正站在院外,而他们却在院内谋算;带着信息,信使走向裴奈罗珮的房殿。裴奈罗珮开口发话,在他跨过门槛的刻间:”信使,傲慢的求婚者们差你前来,有何贵干?要让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停止工作,替求婚人准备食餐?天啊,但愿他们不要再来对我献媚,或在其他什么地方谋聚,但愿这次酒宴是他们在此的最后,是的,最后一顿肴餐!你们一回回地聚在这里,糜耗了这许多财物,聪颖的忒勒马科斯的所有。难道你们不曾听过,在多年以前,各位父亲的叙言,在你等幼小之时,述告俄底修斯是位何样的人杰,在尔等父母中间?在他的国度,此人从未做过一件不公正的事,说过一句不公正的话,尽管这是神伤的王者们的权利,憎恨某个国民,偏好另一个乡里,但俄底修斯从不胡作非为,错待一位属民。如今,你们的心地,你们无耻的行径,已昭然若揭;对他过去的善行,你们无有半分感激!”

    听罢这番话,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说道:”但愿,我的王后,这是你最大的不幸。然而,眼下,求婚者们正谋划另一件更为凶险歹毒的事情。愿克罗诺斯之子夭折它的兑现。他们心怀叵测,试图杀死忒勒马科斯,在他回返的途间,用青铜的利械。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拉凯代蒙光荣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消散,沉默良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泪水,悲痛噎塞了通话的喉管。终于,她开口答话,说道:”信使,我儿为何离我而去?他无须登上捷驶的海船,凡人跨海的马车,渡走法森的洋面。事情难道会竟至于此,连他的名字也将消声匿迹在凡人中间?”

    听罢这番话,墨冬,一个心智敏捷的人,开口答道:”我不知他到底是受某位神明的催励,还是受自己激情的驱赶,前往普洛斯地面,探寻有关父亲返家的消息,或他已遭受何样命运摆布的传言。”

    言罢,他迈步穿走俄底修斯的房居,一朵损碎心魂的雾团蒙住了裴奈罗珮,她再也无意息坐椅面,虽然房居里有的是靠椅,而是坐到门槛,她的建造精良的睡房前,面色悲苦,呜咽哭泣,女仆们个个失声痛哭,在她身边,所有置身房居的人们,无论是年老,还是年轻的仆役。裴奈罗珮长嚎不止,对女仆们哭诉道:”听我说,亲爱的朋友们!在和我同期出生和长大的女人中,俄林波斯大神给我的悲痛比给谁的都烈。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风暴又卷走我心爱的儿子,从我的房居,不留只言片语——我从未听知他何时离开。狠心的人们,你们中竟然谁也不曾记得,记得把我唤醒,虽然你们明晓此事,我几何时出离,前往乌黑、深旷的海船。倘若我知晓他在思量准备出海的讯息,那么,尽管登程心切,他将呆留不走——否则,他将撇下一个死去的妇人,在厅屋里面!现在,我要你们中的一个,急速行动,叫来多利俄斯老人,我的仆工,家父把他给我,在我来此之际,为我看管一座树木众多的果园。让他尽快赶往莱耳忒斯的住地,坐在他身边,把一切告言。或许,莱耳忒斯会想出什么办法,走出息作之地,对公众抱怨这帮人的作为,他们试图剪除他的根苗,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后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心爱的保姆,开口答道:'你可把我杀了,亲爱的夫人,用无情的铜剑,或让我继续存活,在你的屋里——不管怎样,我将说出此事,对你告言。我确实知晓此事的经过,并且给出他所要的一切,给了他面包和香甜的醇酒,但他听过我庄重的誓言,发誓决不将此事告你,直至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你可能想念起他来,或听说他已出走——这样,你便不会出声哭泣,让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去吧,洗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去楼上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对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祈祷,地会使你儿得救,甚至从死的边缘。不要忧扰那个老人,他已尝够了愁恼。我想,幸福的神祗还不至那么痛恨阿耳开西俄斯的后代;家族中会有一人存活,继承顶面高耸的房屋,远处肥沃的田庄。”

    一番话平抚了她的悲愁,断阻了眼泪的滴淌;裴奈罗珮洗过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上楼面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将大麦的颗粒装入篮里,对雅典娜诵道:”听我说,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倘若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曾在宫里给你烧过祭羊或肥美的牛腿,现在,请你记起这一切,帮帮我的忙,救护我的爱子,挡开求婚的人们,这帮为非作歹的恶棍!”

    她悲情诉说,放声嚎哭,女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其时,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某个高傲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我等苦苦追求的王后已答应成婚,和我们中的一员,却不知谋定的死难已在等待她的儿男!

    他们中有人这么说道,虽然谁也不知事情的结果。这时,安提努斯开口发话,对他们说道:”你们全都疯了;不要再说这类不三不四的话语;小心有人跑进屋里,告了我们的密。来吧,让我们悄悄起身,把我等一致赞同的计划付诸实践。”

    言罢,他挑出二十名最好的青壮,一起前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首先,他们拽起木船,拖下幽黑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配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帆面,心志高昂的伴从们把他们的器械搬运上船。他们泊船海峡深处,走下甲板,准备食餐,等盼黑夜的降现。

    然而,在房居的楼上,谨慎的裴奈罗珮绝食卧躺,既不进餐,也不喝饮,一心想着雍贵的儿子,能否躲过死难——仰或,他将不得不死去,被无耻的求婚人谋害。像一头狮子,被猎人追堵,面对紧缩的圈围,心里害怕,思绪纷飞,裴奈罗珮冥思苦想,伴随着甜怡的睡眠的降临;她沉下身子,带着舒松的关节,昏昏入睡。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变出一个幻象,貌似裴奈罗珮的姐妹,伊芙茜墨,心志豪莽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夫婿欧墨洛斯,家住菲莱。眼下,女神把她送入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府,为了劝阻悲念和愁悼中的裴奈罗珮,让她停止悲恸,中止泪水横流的哭泣。梦像进入睡房,贴着门闩的皮条,前往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道:”睡了吗,裴奈罗珮,带着揪心的悲愁?但是,生活舒闲的神明让你不要哭泣悲哀。你儿仍可回返家园,他不曾做下任何坏事,在神明看来。”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处于极其香熟的睡境,在梦幻的门前:”为何临来此地,我的姐妹,以前你可从来不曾登门,因你住在离此遥远的地界。眼下,你要我消止悲痛和愁烦,深重的悲难,纷扰着我的灵魂和心怀。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我的爱子又离此而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一个无知的孩子,尚未跨越搏杀和辩谈的门槛。我为他伤心,超过对夫婿的愁哀,我浑身颤栗,担心险遭不测,在他所去的国度,或在那苍茫的大海,此间有这么多恨他的强人,谋划暗算,急切地企望把他杀死,抢在他还乡之前。”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勇敢些,不要过分害怕,想想护送他的神仙,多少人张嘴祈祷,希望她站在自己身边——那是帕拉丝·雅典娜,强有力的女神。此神怜悯你的悲难,差我前来,将这些事情言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如果你确是一位神明,听过女神的嘱告,那么,告诉我,告诉我另一个不幸之人的遭遇,此人可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至于那个人,我却不能对你细告,关于他的死活;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言罢,梦影飘离睡房,贴着木闩和门柱,汇入吹拂的风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心里舒坦——在那昏黑的夜色里,梦影的形象显得清晰可见。

    其时,求婚者们登上海船,驶向起伏的洋面,心中谋算着忒勒马科斯的暴灭。海峡的中部有一座岩壁峥荣的岛屿,位居中途,坐落在伊萨卡和高耸的萨摩斯之间,唤名阿斯忒里斯,不大,却有泊锚的地点,两面均可出船。阿开亚人设伏等待,就在那边。

    第五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把晨光追撒给神和凡人。众神弯身座椅,商讨聚会,包括炸雷高天的宙斯,最有力的神仙。面对众神,雅典娜说起俄底修斯遭受的种种磨难——女神关心他的境遇——困留在海仙的家院:”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念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他正躺身海岛,承受巨大的悲痛,在那水仙卡鲁普索的宫里,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又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淼的大海。现在,那帮人已下了狠心,谋害他的爱子,在那归返的途间。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光荣的拉凯代蒙地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端?至于忒勒马科斯,你可巧妙地把他带回家里,你有这个能耐,让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乡;让求婚者们计划落空,驾船回返。”

    说罢,他转而对爱子赫耳墨斯直言道:”赫耳墨斯,既然处理其他事情,你亦是我的信使,现在,我要你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发辫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启程,回返故乡,既无神明,亦无凡人护援,乘用一只编绑的船筏,受苦受难,及至第二十个天日,登岸丰肥的斯开里亚,神族的边裔、法伊阿基亚人的地面,他们会真心实意地敬他,像对待神明,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得获的份子,他的战礼,即便他能平平安安地出离,从特洛伊归返。此人命里注定可以眼见亲朋,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铸就,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沧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双眼——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启程向前,穿越皮厄里亚山地,从晴亮的高空冲向翻涌的海面,穿走大洋,像一只燕鸥,贴着苍贫的大海,贴着惊涛骇浪疾飞,捕食鱼鲜,展开急速振摇的翅膀,沾打着峰起的浪尖。就像这样,赫耳墨斯穿越峰连的长浪,来到那座远方的岛屿,踏出黑蓝色的大海,走上干实的陆地,行至深广的岩洞,发辫秀美的仙女的家居,发现她正在里面。炉膛里燃烧着一蓬熊熊的柴火,到处飘拂着劈开的雪松和桧柏的香气,弥漫在整座岛间。仙女正一边歌唱,亮开舒甜的嗓门,一边来回走动,沿着织机,用一只金梭织纺。洞穴的四周长着葱郁的树林,有生机勃勃的柏树,还有杨树和喷香的翠柏,树上筑着飞鸟的窝巢,长着修长的翅膀,有小猫头鹰、鹞鹰和饶食的水鸟,捕食的鸬鹚,随波逐浪。洞口的边旁爬满青绿的枝藤,垂挂着一串串甜美的葡萄;四口溪泉吐出闪亮的净水,成排,挨连,流水不同的方向;还有那环围的草泽,新松酥软,遍长着欧芹和紫罗兰——此情此景,即便是临来的神明,见后也会赞赏,悦满胸怀。岩洞边,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赞慕园林的绮丽,心中饱领了景致的绚美,然后走进宽敞的洞府;闪亮的女神卡鲁普索见他前来——眼望去,当即认出他来,永生的神祗有此辨识的能耐,互相辨识,即便居家在遥远的地带。然而,赫耳墨斯却不曾在洞里见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后者正坐在外面,靠海的滩沿,悲声哭泣,像以往那样,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让赫耳墨斯坐上一把油亮的、晶光闪烁的座椅,开口问道:”是哪阵和风,手握金杖的赫耳墨斯,把你吹入我的房居,我所尊敬和爱慕的神明,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看看?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效劳,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请进来吧,让我聊尽地主之谊。”

    言罢,女神放下一张餐桌,满堆着仙食,为他调制了一份红色的奈克塔耳[注]。于是,信使赫耳墨斯,阿耳吉辛忒斯,动手吃喝。当吃饱喝足,满足了消除饥渴和进食的需要,他开口发话,回答对方的问告:”你,一位女神,问我,一位神明,为何来此,好吧,我将针对你的问话,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言。宙斯差我前来,并非出于我的愿望——谁愿跑越无边的大海,咸涩的苦浪?这里没有城镇,杏无人烟,无有祭神的人们,敬奉隆盛、精选的肴鲜。但是,神明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他说你拘留了一个可怜的凡人,攻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的战勇中最不幸的一位。他们苦战几年,在第十年里荡扫了那个地方,启程返航,但在归家途中冒犯了雅典娜[注],后者卷来凶险的风暴击打,掀起滔天的巨浪。他那些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搡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现在,宙斯命你尽速遣他上路,此君并非命里注定,注定要死在这边,远离朋眷。他还有得见亲友的缘分,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浑身颤嗦,开口答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生灵中最能妒嫉的天仙!你们烦恨女神的作为,当她们和凡人睡躺,不拘掩饰,试望把他们招为同床的侣伴。当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择配了俄里昂,你们这些生活悠闲的神明个个心怀愤怒,直到贞洁的阿耳忒弥丝,享用金座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俄耳图吉亚,结果了他的性命。同样,当发辫秀美的黛墨忒耳,屈从于激情的驱使,和亚西昂睡躺寻欢,在受过三遍犁耕的农野,但宙斯很快知晓此事,扔出闪亮的霹雳,把他炸翻。现在,你等神祗恼恨我的作为,留爱了一个凡人:是我救了他,在他骑跨船的龙骨,独身沉浮之际——宙斯扔出闪光的炸雷,粉碎了他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揉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我把他迎进家门,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然而,神祗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让他去吧,倘若这是宙斯的决定,他的命令,让他逐浪在苍贫的大海,而我将不能为他提供方便,因我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也没有什么伙伴,帮他跨越浩森的洋面,但我将给他过细的叮嘱,绝无保留,使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园。”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既如此,那就送他去吧;小心宙斯的愤恨,使他日后不致心怀积怨,把满腔的怒火对你发泄。”

    言罢,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离她而去,女王般的水仙,听过宙斯的谕言,随即外出寻找,寻找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只见他坐在海边,两眼泪水汪汪,从来不曾干过,生活的甜美伴随着思图还家的泪水枯衰;水仙的爱慕早已不能使他心欢。夜里,出于无奈,他陪伴女神睡觉,在宽敞的洞穴,违心背意,应付房侣炽烈的情爱,而白天,他却坐在海边的石岩,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丰美的女神走近他身边,说道:”可怜的人,不要哭了,在我的身边,枯萎你的命脉。现在,我将送你登程,心怀友善。去吧,用那青铜的斧斤,砍下长长的树段,捆绑起来,做成一条宽大的木船,筑起高高的仓基,在它的正面,载你渡越混饨的大海。我将把食物装上船面,给你面包、净水和血红的醇酒,为你增力的好东西,使你免受饥饿的骚烦。我还将替你穿上衣服,给你送来顺疾的长风,使你不受伤害一…倘若神明愿意——安抵自己的家园。他们统掌辽阔的天空,比我强健,更有神力,无论是筹谋,还是兑践。”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嗦嗦发抖,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谋划,我的女神,并非出于送行的愿望,而是另有一番打算。你让我渡过浩森的大海,乘用一只船筏,此举惊险,充满艰难;即便是匀衡的快船,兜着宙斯送来的劲风,也难以穿越。所以,我将不会贸然登船,不,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吃苦受难。”

    他言罢,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咧嘴微笑,抚摸着他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嘿,你这个无赖,诡计多端,竟存此般心思,说出这番话来。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作证,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我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吃苦受难。倘若让我置身你的境地,我亦会如此设想,用同样的办法冲破难关。我知道通情达理地处事,我的心灵善多同情,不是铁砣一块。”

    言罢,闪光的女神轻快地引路先行,俄底修斯跟随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一路前行,女神偕领凡人,来到深旷的洞穴。俄底修斯弯身下坐,在赫耳墨斯刚才坐过的椅子,女仙摆出各种食物,在他面前,凡人食用的东西,供他吃喝,然后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女仆给她送来奈克塔耳和神用的食物,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享受过吃喝的愉悦,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首先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还在一心想着回家,返回你的故乡?好吧,即便如此,我祝你一路顺风。不过,你要是知道,在你的心中,当你踏上故土之前,你将注定会遇到多少磨难,你就会呆在这里,和我一起,享受不死的福份,尽管你渴望见到妻子,天天为此思念。但是,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声称,我不会比她逊色,无论是身段,还是体态——凡女岂是神的对手,赛比容貌,以体形争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女神,夫人,不要为此动怒。我心里一清二楚,你的话半点不错,谨慎的裴奈罗珮当然不可和你攀比,论容貌,比身型——她是个凡人,而你是永生不灭、长生不死的神仙。但即便如此,我所想要的,我所天天企盼的,是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倘若某位神明打算把我砸碎,在酒蓝色的大海,我将凭着心灵的顽实,忍受他的打击。我已遭受许多磨难,经受许多艰险,顶着大海的风浪,面对战场上的杀砍。让这次旅程为我再添一分愁灾。”他如此一番说道;其时,太阳西沉,黑夜将大地蒙罩;他俩退往深旷的岩洞深处,贴身睡躺,享受同床的愉悦。但是,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穿上衣衫,裹上披篷,而起身的女仙则穿上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她开始设想如何准备这次航程,为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女神给他一把硕大的斧斤,恰好扣合他的手心,带着青铜的斧头,两道锋快的铜刃,安着一枝漂亮的柄把,橄榄木做就,紧插在铜斧的孔穴。接着,女神又给他一把磨光的扁斧,引路前行,来到海岛的尽端,耸立着高大的树木,有梢树、杨树和冲指天穹的杉树,早已风燥枯干,适可制作轻捷漂浮的筏船。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把他带到伐木地点,耸立着高高的树干,然后返回自己的居所。俄底修斯动手伐木,很快便完成了此项工作。他一共砍倒二十棵大树,用铜斧剔打干净,劈出平面,以娴熟的工艺,按着溜直的粉线放排。其时,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折返回来,带给他一把钻子,后者用它钻出洞孔,在每根树料上面,用木钉和栓子把它们连固起来。像一位精熟木工的巧匠,制作底面宽阔的货船,俄底修斯手制的航具,大体也有此般敞宽。接着,他搬起树段,铺出舱板,插入紧密排连的边柱,不停地工作,用长长的木缘完成船身的制建。然后,他做出桅杆和配套的桁端,以及一根舵桨,操掌行船的航向,沿着整个船面,拦起柳树的枝条,抵挡海浪的冲袭,铺开大量的枝于。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送来大片的布料,制作船的风帆。俄底修斯动作熟练地整治,安上缭绳、帆索和升降索,在木船的舱面。最后,他在船底垫上滚木,把它拖下闪光的大海。到了第四天上,一切准备就绪;到了第五天,丰美的卡鲁普索替他沐浴,穿上芳香的衣衫,送他离程。女神装船两只皮袋,一只灌满暗紫色的酒浆,另一只,更大的那只,注满净水,搬上一袋食物,以及许多稗益凡人的美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他行船。光荣的俄底修斯,欣喜扑面的海风,张开船帆,端身稳坐,熟练地操把舵桨,制导着木船的航程。睡意从未爬上眼睑,因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普雷阿得斯和沉降缓慢的布忒斯,还有大熊座,人们称之为”车座”,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面——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出言叮嘱,要他沿着大熊座的右边,破开水浪向前。一连十七天,俄底修斯驾船行驶,破浪前进,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离他最近的陆岸,看来像一块盾牌,浮躺在昏浊的洋面。

    其时,强健的裂地之神正从埃西俄丕亚人那里回来,从索鲁摩伊人的山脊上远远眺见他的身影,驾着木船渡海。见此情景,波塞冬怒火中烧,比以往更烈,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毫无疑问,关于俄底修斯,神们已改变主意,在我走访埃西俄丕亚人的时候。眼下,他已驶近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度,注定可以摆脱他所承受的巨大灾祸的地界。不过,我想,我仍可使他吃受足够的苦难!”

    言罢,他汇起云朵,双手紧握三叉朝,搅荡着海面,鼓起每一股狂飙,所有的疾风,密布起沉沉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洋。黑夜从天空里跳将出来,东风和南风互相缠卷,还有凶猛的西风和高天哺育的北风,掀起汹涌的海浪,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不幸的人儿,我将最终面对何样的结局?我担心女神的言告一点不错,她说在我到家之前,我将在海上经受苦难——眼下,这一切正在兑现。瞧这铺天盖地的云层,宙斯把它们充塞在广阔的天穹,搅乱了大海,狂飙扫自各个方向,冲挤在这边。我的暴死已成定局。和我相比,那些战死疆场的达奈兵壮,在那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为了取悦阿特桑斯的儿郎,要幸福三倍,甚至四倍。但愿我也在那时阵亡,接受命运的捶击,那一天,成群结队的特洛伊人对我扔出锅头的利械,围逼着裴琉斯死去的儿男[注]——这样,我就能接受火焚的礼仪,得获阿开亚人给我的荣誉。现在,命运却要我带着此般凄惨终结。”

    话音刚落,一峰巨浪从高处冲砸下来,以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打得木船不停地摇转,把俄底修斯远远地扫出船板,脱手握掌的舵杆。凶猛暴烈的旋风汇聚荡击,拦腰截断桅杆,卷走船帆和舱板,抛落在远处的峰尖。俄底修斯埋身浪谷,填压了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即刻钻出水头,从惊涛骇浪下面,女神卡鲁普索所给的衣衫把他往下扯淀。终于,他得以探出头来,吐出威涩的海水,成股地从头面上泼泻。然而,尽管疲倦,他却没有忘记那条木船,转过身子,扑向海浪,抓住船沿,蹲缩在船体的中间,躲避死的终结。巨浪托起木船,颠抛在它的峰尖,忽起忽落,像那秋时的北风,扫过平原,吹打荡摇的蓟丛,而后者则一棵紧贴着一棵站立——就像这样,狂风颠抛着木船,忽起忽落,在大海的洋面;有时,南风把它扔给北风玩耍,有时,东风又把它让给西风追击。

    其时,卡德摩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伊诺,又名琉科塞娅,眼见他的踪影。从前,她是讲说人话的凡女,现在,她生活在大海深处,享受女神的尊严。见他随波逐浪,受苦受难,琉科塞娅心生怜悯,钻出水面,像一只扑翅的海鸥,停栖船上,对他说道:”可怜的人!裂地之神波塞冬为何如此恨你,让你遭受此般祸灾?然而,尽管恨你,他将不能把你碎败。好吧,按我说的做——看来,你不像是个不通情理的笨蛋。脱去这身衣服,把木船留给疾风摆弄,挥开双臂,奋力划泳,游向法伊阿基亚人的陆岸,注定能使你脱险的地界。拿去吧,拿着这方头巾,绑在胸间,有此神物,永不败坏,你可不必惧怕死亡,担心受难。但是,当你双手抓着陆岸的边沿,你要解下头巾,扔入酒蓝色的大海,使其远离陆地——做时,别忘了转过头脸。”

    言罢,女神送出头巾,随后扑人起伏的大海,像一只海鸥,幽黑、汹涌的咸水掩罩起她的身形。其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绪纷烦,权衡斟酌,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天呀,我担心某位神祗有意作弄,要我放弃木船——不,眼下,我不能如此去做,我所亲眼目睹的那片陆野——她说我可在那里脱走——仍在遥远的岸边。对了,我可这么从事,此举看来妙极:只要船体不散,木段靠连,我就置身船上,忍受困苦的熬煎,但是,一旦海浪砸碎船舟,那时,我将入海游泳;我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决断。”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波塞冬,裂地之神,掀起一峰巨莽的海浪,一股粗蛮、惊险的激流,卷起水头,狠砸下来,恰如疾风吹扫,席卷一堆干燥的谷壳,四散飘落,飘落在地面,木船的块段被浪峰砸得碎烂,但俄底修斯骑跨着一根木段,像跨坐马背,剥下女神卡鲁普索送给的衣服,迅速绑上伊诺的头巾,绕着胸围,一头扎进海浪,挥开双臂,拼命划摆。王者、裂地之神见此景状,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挣扎去吧,在这深海大洋,让你吃够苦头,直到置身那帮生民,宙斯养育的民众——即便如此,我想,你已不会吹毛求疵,对你所历受的愁艰。”

    言罢,波塞冬扬鞭长鬃飘洒的骏马,前往埃枷伊,那里有他辉煌的宫殿。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谋划着下一步打算。她罢止风势,所有劲吹的狂飙,让它们平缓息止,回头睡觉,只是催起迅猛的北风,击伏俄底修斯身前的水浪,直到宙斯育养的壮勇躲过死亡和死之精灵的追赶,置身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中间。

    一连两天两夜,他漂泊在深涌的海涛里,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想到死的临来;然而,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疾风停吹息止,呈现出无风、寂静的海面。随着一峰升起的巨浪,俄底修斯闪出迅捷的一瞥,眼见登陆的廓岸,已在离他不远的地点。宛如病躺的父亲,带着钻心的疼痛,转现出存活的生机,对他的孩童,使他们释去愁烦——他已患病多时,身心疲惫,受之于某种可怕的神力的侵袭,但情势转悲为喜,神明使他消除了病灾;就像这样,陆地和树林的出现,使俄底修斯舒心爽气,他破浪游去,奋力向前;试图登岸。但是,当离岸的距程,进入喊声可及的范围,他听到海涛冲击礁岩发出的响声,一堵滔天的巨浪峰起扑打,撞砸在干实的滩地,溅出四散的水沫,蒙罩了一切,此地既无泊船的港湾,亦无进船的道口,只有突兀的岩峰,粗莽的悬崖绝壁。见此情景,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家莽的心魂喊道:”完了,咳!在我绝望之际,宙斯让我眼见此番岸景,而我已挣扎着闯过这片水域,然而,眼下我却找不到出口,在这灰蓝色的海面。前方是锋快的礁石,四周惊涛滚滚,呼呼隆隆,顶着陡峻的岩壁,岸边水势深沉,无有稳驻双脚的空平之地,可资躲避眼前的危难。我怕就在攀登之际,一峰巨浪会把我抛向突莽的石壁,碎毁我上岸的努力。但是,倘若沿着石岸下游,试图寻见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我担心风暴会把我逮着,任我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汪洋;或许,某位神明亦可能从海底放出一头怪物,安菲特里忒有的是这一类伙伴——我知道,光荣的裂地之神恨我,恨得深切。”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一峰巨浪把他抛向粗皱的岩壁。其时,他将面临皮肤遭受擦剥,骨头被岩石粉碎的结局,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出启示,注入他的心间。俄底修斯拼命抓住岩面,用他的双手,咬牙坚持,大声叫喊,直到巨浪扑过身前。然而,虽说熬过了这次冲击,浪水的回流却把他砸离抓抱的岩块,远远地扔向海面。像一条章鱼,被外力拖出巢穴,泥砾糊满吸盘——就像这样,岩石粘住手的脱力,扯去掌上的表皮;海涛压住他的脸面,将他掩埋。其时,可怜的俄底修斯可能破越命运的制约,葬身海底,要不是雅典娜,眼睛灰蓝的女神,给他送来脱险的心念。他冲出激浪,后者喷砸在大海的岸边,沿着海岸游去,两眼总是紧盯着滩沿,希望寻见一处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然而,当他继续游去,抵及一处河口,置身清湛的水流,感觉此乃最好的登岸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挡御风吹的遮掩。眼见河流奔出水口,俄底修斯默然祈诵,发话心间:”听我说,王者,无论你是何位神主。我在向你靠近,亟需你的帮助,一位奔命的不幸之人,逃出大海的杀捕,波塞冬的咒言。即便对不死的神明,落荒的浪人亦可祈求助援,像我一样,忍受了种种磨难,趋贴你的水流,身临你的膝边。可怜我的不幸,王爷,容我对你称告,我是个对你祈求的凡男。”

    他言罢,河流息止自己的水流,停息了奔涌的浪头,理出一片宁静的水域,在他前面,让他安全进入河口。俄底修斯膝腿弯卷,垂展沉重的双手,心力憔悴,受之于咸水的冲灌,全身皮肉浮肿,淌着成股的海水,涌出嘴唇,从鼻孔里面。他身心疲软,躺在地上,既不能呼气,也无力说话,极度的疲劳使他无法动弹。但是,当他重新开始呼喘,命息回返心间,他便动手解下女神的头巾,放入河面,让那汇海的水流载着漂走,峰卷的巨浪把它推入大海。伊诺当即出手,取回头巾。俄底修斯步履踉跄,走离河边,瘫倒芦草丛中,亲吻盛产谷物的地面。其后,他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我的前景,最终将有何样悲惨的结局?倘若苦熬不测的夜晚,在这条河边,我担心,舒润的露珠和凶狠的寒霜会联手整垮我虚软的躯体,我已精疲力竭——清晨,飕飕的寒风会从河上吹来。但是,倘若爬上斜坡,走入繁茂的树林,躺在厚厚的枝丛里,那样,即便能躲过疲乏和寒流的侵袭,睡一个香甜的好觉,我担心,我的躯体将成为野兽猎杀、劫夺的食餐。”

    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于是走向树林,发现它离水不远。在一片空显的位置,在两蓬树丛下止步,后者生长在同一块地皮,一蓬灌木,一片野生的橄榄树,既能抵卸湿润的海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日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于虬结。俄底修斯钻入树丛,双手堆起一个床铺,床面开阔——地上有的是落叶——足够供两人,甚至三人睡躺,在那冬令时分,哪怕在十分寒冷的时节。见此景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躺在枝床中间,堆盖起厚厚的落叶。像有人埋掩一块燃烧的木段,在黑色的炭灰下面,置身边远的农地,附近没有偌访的邻居,掩下此颗火种,省去无处寻觅的愁烦——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掩躺叶堆;雅典娜见状降下睡眠,对着他的眼睛,合上眼睑,使他很快静心入睡,消除一路冲搏带来的疲惫不堪。

    第六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卧躺枝丛,沉睡不醒,疲惫不堪。与此同时,雅典娜则动身来到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和城市,后者原先住在呼裴瑞亚,宽敞的地野,毗邻库克洛佩斯,横行霸道的人群,伏着更为强健粗蛮,不断地骚扰侵袭。神一样的那乌西苏斯将族民迁离该地,落户斯开里亚,远离吃食面包的凡人,沿城筑起围墙,城内盖起房屋,立起敬神的庙宇,划分了土地。以后,命运无情,把他送往哀地斯的府居;现在,阿尔基努斯,从神明那里得获谋辩的本领,统治那一方人民。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前往他的家居,谋划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闪人精工建造的卧房,里面睡躺着一位姑娘,身段和容貌像不死的女神,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由两位待女陪伴,带着典雅女神赐给的秀美,分躺在门柱两边,关着闪亮的房门。像一缕轻风,女神飘至姑娘的床沿,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话,'幻取一位少女的形貌,以航海闻名的杜马斯的女儿,娜乌茜卡喜爱的姑娘,和她同龄。以此女的形象,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你的母亲,我说娜乌茜卡,怎会有一位如此粗心的姑娘?闪亮的衣服堆放在那边,不曾烷洗,而你的婚期已近在眼前:届时,你将需要漂亮的裙衫并让送侍你的人等,穿用你给的衣衫。女儿家由此赢获四处传谈的美名,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欢心。所以,明天清晨,黎明时分,让我们前往烷洗,我将和你同行帮忙,以便尽快洗完衣裳——不久以后,你将成为出嫁的人妻。所有最好的法伊阿基亚青壮都在追你,而你自己亦是一位法伊阿基亚人的千金。记住了,催请你高贵的父亲,明天一早,为你套起骡子,拉着货车,装着待洗的腰带、裙衫和闪亮的披盖。再者,于你而言,坐车前往,亦比步行方便,大为方便——浣洗之地远离城区。”

    灰眼睛雅典娜言罢,离她而去,回返俄林波斯——人们说,神的居所千古永存,既无疾风摇动,亦无雨水淋浇,更没有堆积的雪片,永远是一片闪亮的气空,万里无云,闪耀着透亮的光明。幸福的神祗在那里享受生活的欢美,日复一日。灰眼睛女神告毕年轻的姑娘,返回永久的家居。

    其时,黎明登上璀璨的宝座,唤醒裙衫秀美的娜乌茜卡姑娘,后者惊诧于刚才的梦幻,穿过房居,告会父母,告会母亲和心爱的父亲。姑娘找见他们,只见王后坐在火盆边沿,带着侍女,手操线杆,绕卷染成紫色的羊毛。姑娘遇见父亲,后者正准备出门,商会各位著名的王者,接受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召请。娜乌茜卡紧站在心爱的父亲身边,说道:”亲爱的阿爸,请你让他们套车,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让我载着织工精良的衣服,前往河边烷洗,好吗?它们全都散堆在那里,

    脏兮兮的——当你聚会议事的首领,坐在他们之中,你亦须穿干净的衣服;再说,你有五个爱子,在宫里长大,两个已经婚娶,另三个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总在等盼干净、清爽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向跳舞的场地。这是我的责任,我要操心这些事宜。”

    姑娘如此一番说道,却因碍于羞涩,没有说出欢愉人心的婚事,告知尊爱的父亲,但后者心知一切,开口说道:”对于你,我的孩子,我不会吝啬那些个骡子,或其他

    什么东西,去吧,仆人们会替你套备,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带着装货的箱子。”

    言罢,他对仆人们发出套车的嘱令,后者当即动手,拉出顺滑的骡车,在房居外面,牵出骡子,套人车前的轭架;姑娘提出闪亮的衣服,从里面的房室,放在油光滑亮的车上。与此同时,母亲拿出各种可口的吃食,装入一只箱子,放进许多美味的食物,倒出醇酒,注入一只山羊皮袋,让女儿把它放在车上。母亲还拿出一只金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供女儿,也给随去的仆人们,浴后抹擦。娜乌茜卡拿起鞭子和闪亮的缰绳,手起鞭落,赶动两头骡子,得得嗒嗒地向前行走,卖劲地拉起车辆,载着姑娘和衣服——女主人并非独自行动,侍女们跟走在她的身旁。

    她们来到河面清湛的水流,从不枯竭的滩石旁,淌着晶亮的河水,净洗衣服,不管多脏。她们宽出骡子,牵离车辆,赶着行走,沿着转打漩涡的河流,让它们采食滩边,甜美的水草。姑娘们搬下衣服,抬着走向黑亮的水头,踏踩在河边的水塘,互相竞争赛比,烷洗和漂净了所有的衣裳,在海滩上铺出,整齐成行,在那海水冲击岸沿,刷净大块卵石的地方。随后,她们洗净身子,抹上橄榄清油,吃用食餐,傍着河的边岸,等待着天上的太阳,晒干洗过的衣裳。当她们享受过进食的愉悦,娜乌茜卡和女仆们摘去掩面的头巾,玩开了球戏,白臂膀的娜乌茜卡领头歌唱,像那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穿走山林,沿着陶格托斯山脉,或耸伟挺拔的厄鲁门索斯,高兴地追赶野猪和迅跑的奔鹿,领着山地水泽边的仙女,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们,奔跑嬉耍在野地里,使莱托见后心花怒放——阿耳忒弥丝的头脸,她的前额,昂现在众仙之上,显得非常瞩目,虽然她们个个艳美漂亮。就像这样,娜乌茜卡闪现在女仆之中,一个未婚的姑娘。

    然而,当娜乌茜卡准备套起骡车,叠好绚美的衣裳,动身回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让俄底修斯醒来,见着这位佳美的姑娘,由她引路,进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邦。其时,公主将圆球投向一位诗女,不曾击中,掉落深卷的河水,女人们失声喊叫,惊醒了高贵的俄底修斯,随即坐起身子,衡判思考,在他的心里和魂里:”天啊,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听这耳边震响的声音,一群年轻女子的叫喊,抑或是一些女仙,出没在耸挺陡峻的山野里,嬉耍在泉河的水流边,水草丰美的泽地上。或许,我已来到住人的邻里,傍离能和我通话的族乡?好吧,看看去,用我的眼睛,看看情势到底怎样。”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从枝蓬下钻出身子,伸出粗壮的大手,从厚实的叶层里折下一根树枝,遮住身体,裸露的下身,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满怀勇力带来的自信,奋力向前,顶着疾风暴雨,两眼闪闪发光,横冲直撞在牛或羊群里,追捕狂跑的奔鹿,肌肠边挤,催它闯入坚固的栅栏,追杀肥羊。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准备面对发辫秀美的姑娘,尽管裸露着身子,出于需求的逼迫,带着一身咸斑,模样甚是可怕,吓得女人们四散奔逃,沿着突伸的海滩。惟有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稳站不跑——雅典娜已给她勇气,注入她心里,同时抽走恐惧,从她的肢腿——姑娘站立原地,面对眼前的生人。俄底修斯思考斟酌,是恳求这位秀美的姑娘,抱住她的膝盖,还是站守原地,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词,求她告知进城的方向,借他一些衣裳。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更佳,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语恳求,不宜抱住她的膝腿,恐她生气发慌。以温熟的语调,高超的技巧,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我在向你恳求,我的女王。你是一位神明,还是一个凡人?倘若你是神明,统掌辽阔天空的神祗中的一个,那么,你的丰美,你的身段和体形,比谁都更像宙斯的女儿,阿耳忒弥丝的模样。但是,倘若你是一位居家凡间的女子,那么,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还有你的兄弟,一定受着三倍的幸福,是的,三倍于常人的幸福——有了你,我知道,他们的心里一定永远喜气洋洋,眼见这么一棵婷婷玉立的树苗,多好的姑娘,走向歌舞的地方。然而,比谁都更为幸运,更感心甜的,是那个男人,以众多的财礼,把你争作自己的新娘,引着回家。我的双眼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凡人,无论是妇女,还是男子——你美得使我惊讶。不过,在德洛斯,我曾见过一件绝美的佳品,傍着阿波罗的祭坛,一棵嫩绿的棕桐树,长得何等挺拔,我曾去过那里,带着许多随员,在那次远足,迎受将至的愁殃。凝望着它的枝于,我赞慕良久,大地上从未长过如此佳丽的树木——就像这样,小姐,我惊叹和赞慕你的形貌,打心眼里害怕,不敢抱住你的膝腿,虽然承受着莫大的悲伤。在酒蓝色的洋面,我颠簸了十九个天日,直到昨天登陆,遭受狂风和海浪的击打,把我从俄古吉亚海岛一路推搡——现在,命运把我带到此地,继续遭受悲苦的折磨;我知道苦难不会中止,在此之前,神们将让我备受磨殃。怜悯我的不幸,我的女王!我承受了许多磨难,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凡人;在拥有这片土地,这座城市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告诉我进城的路子,给我一些布片包裹,倘若你来此之际,带着什么裹身的衣裳。愿神明给你心中盼想的一切,愿他们给你一位丈夫,一座房居,给你舒心的谐和——此乃人间最好、最可贵的赐赏:一对男女,夫妻两个,拥住一栋气氛和谐的家居,此番景状,会给敌人送去难以消掩的愁戚,给朋友带来欢乐,而他们自己,将由此获得最好的名声[注]。”

    听罢这番话,白臂膀的娜乌茜卡答道:”看来,陌生的来客,你不像是个坏蛋或没有头脑的蠢人;宙斯,俄林波斯大神,统掌人间的佳运,凭他的意愿,送给每一个人,优劣不论。是他给了你此般境遇,所以你必须容忍。但现在,既然你已来到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城邦,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匮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当地主人的手中。我将把你送到城边,告诉你我们部族的名称。这片疆域和你所要去的城市,是法伊阿基亚人的属地,而我是阿尔基努斯的女儿,心志豪莽的首领,我的父亲,代表了法伊阿基亚人的勇气,他们的力量。”

    言罢,她转而嘱告发辫秀美的女仆:”停下来吧,我的姑娘们,你们在往哪里奔跑——只是因为见着了一个男人?你们以为他是某个敌人,对不?这里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们的敌人,侵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土,发起进攻。我们是不死者十分钟爱的族民,独居在遥远的地方,激浪汹涌的海边,凡人中最边远的族邦,不和其他生民杂居。现在,这位不幸的落难之人来到我们中间,我们理应予以照顾;别忘了,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所以,侍女们,拿出食物和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替他洗澡,在这条河里,有那遮风掩挡的去处。”

    她言罢,侍女们收住脚步,互相鼓励,领着俄底修斯,走下遮风的去处,遵照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之女的嘱咐,放下一件衣衫,一领披篷,供他穿用,拿出金质的油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告诉生人,他可自便擦洗,在长河的水流。光荣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同行的仆人:”站着吧,姑娘们,站出一点距离,容我洗去肩上的盐垢,涂上橄榄油。我的皮肤已久不碰沾油的轻舒。我不打算在你们面前洗澡,那会使我害臊,光着身子,在发辫秀美的姑娘们身旁。”

    听罢这番话,姑娘们转身离去,回告年轻的主人。卓著的俄底修斯在河里洗净身子,搓去咸水的积斑,从后背和宽阔的肩头,刮去头上的盐屑,得之于荒漠大洋的水流。当他洗毕全身,涂上松软的橄榄油,穿上未婚少女给他的衣裳后,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使出神通,让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更加魁梧,理出屈髦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浇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走往一边,坐在海滩上,光彩灼灼,英俊潇洒;姑娘赞慕他的形貌,对着发辫秀美的侍女们说道:”听着,白臂膀的女仆们,我这里有事嘱告。此人并非违背全体俄林波斯神祗的意愿,来到神一样的法伊阿基亚人之中。刚才,他还形貌萎悴,在我看来,现在,他简直就像统掌天空的神明。但愿某个像他这般俊美的男人能被称做我的丈夫,住在这里;但愿他愿意高兴地居留此地。来吧,侍女们,拿出食物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

    侍女们认真听完嘱告,谨遵主人的指令,拿出食物和饮酒,放在他身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口吃喝,迫不及待——路上不曾进食,已有好长时间。

    其时,白臂膀的娜乌茜卡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折好衣物,放上精美的骡车,套上蹄腿强健的骡子,登上车板,对着俄底修斯催喊,开口说道:”站起来吧,生客,你可就此进城,让我带你前往我那聪颖的父亲的房居——在那里,我相信,你会结识法伊阿基亚人的上层,所有的权贵。看来,你不像是个没有头脑的笨汉,我们是否可如此做来。只要我等还行进在村野,农人耕作的田地,你便可快步疾行,和侍女一起,跟走在骡子和货车后面,由我引路居前。但是,当抵及城边,我们便不能结帮行走,走在一块。我们的城市有一堵高墙拱围,两边各有一座漂亮的港湾,连接狭窄的通道,弯翘的海船由此拖上口岸,停放路边,各有自己的位点。围绕着波塞冬典美的神庙,是一处聚会的场所,铺垫着采来的[注]石头,水手们在那一带修整黑船上使用的家什,比如缆索和布帆,精削待用的桨板。法伊阿基亚人不关心弯弓箭壶,所用的只是桅杆、船桨和线条匀称的海船,领略航海的欣喜,穿越灰蓝色的洋面。我不愿让他们见着什么,说造不雅的言谈,担心日后有人出言讥刺,居民中确有些厚脸皮的东西。要是我们走在一起,让他们中的某个无赖看见,他便会如此说道:'那是谁,跟着娜乌茜卡行走,那个高大、英俊的陌生汉?她在哪里路遇此君?不用说,那是她未来的夫婿,来自远方的宝贝,迷途海中,被她捡着——我们的近旁可没有栖居的生民。抑或,是某位神祗,因她苦苦恳求,顺应她的祈祷,自天而降,让她终身随伴?如此更好,倘若她自己出门,觅找丈夫,从别的什么地方,既然她看不上邻里的法伊阿基亚乡胞,尽管他们中有人追求,许多最好的男子汉。'他们会如此说道,这将损害我的名声。就我而言,我也反对姑娘自定终身,倘若亲爱的父母仍然健在,违背他们的意愿,私自结交男人,在待嫁闺中期间。所以,陌生的客人,你要认真听我说告,以便尽快得到家父赞助,回返乡园。在临近路边的地方,你会见到一片挺拔的杨树,献给雅典娜的树林,奔流着一泓溪泉,旁边是一块草地,那里有我父亲的园林,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去城的距离一声喊叫可以达及。到那以后,你可坐等一会,直到我们进入城里,回到父亲的府居。当你估摸我们已抵宫中,便可走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里,询问我父亲的房居,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家院。宫居容易辨找,即便是无知的孩童,也会把你带到,英雄阿尔基努斯的宫殿结构独特,不同于其他法伊阿基亚人的房居。当你进入宫居和场院,你要迅速穿走大厅,直到见着我的母亲,她正坐在火盆边,就着柴火的闪光,拿着线杆,缠绕紫色的毛线——此番情景,看了让人诧奇——倚着房柱,身后坐着她的侍伴。傍邻她的座椅,是我父亲的宝座,王者端坐椅面,啜喝美酒,神仙一般。你可走过他身旁,伸出双臂,抱住我母亲的膝盖,以便尽早见到幸福的返家之日,哪怕你住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娜乌茜卡挥起闪亮的皮鞭,催击车前的骡子,后者撒腿快跑,离开奔流的长河,摆动坚实的蹄腿,跑得轻松自如。姑娘控掌着骡子的腿步,以便让那些步行的人们,俄底修斯和她的侍女们,跟上骡车的进程,恰到好处地使用长鞭。其时,太阳缓缓下沉,他们来到那片著名的树林,奉献给雅典娜的林地,卓著的俄底修斯弯身下坐,随即开口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听着,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听听我的诵告——既然你那天没有听兑我的祈愿,任凭著名的裂地之神把我捶击。答应让我汇入法伊阿基亚人的群流,受到他们的怜悯,他们的慕爱。”俄底修斯一番诉说,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祈愿,但女神不想在他面前显形,出于对她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的尊恐,后者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口自己的故乡。

    第七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在林中出声祈祷,而那两头强健的骡子则拉着姑娘前往城里。当来到父亲光荣的居所,姑娘在门前停下骡车,兄弟们走出房居,站在她周围,神一样的小伙,动手从车前宽出骡子,抬着衣物,走进屋内,娜乌茜卡亦走入自己的房室,来自阿培瑞的欧鲁墨杜莎,一位负责寝房事务的老妇,替她点起火把。多年前,弯翘的海船将她带离阿培瑞,人们把她,作为礼物,选送给阿尔基努斯,因他统治所有的法伊阿基亚人,民众听服他的指令,像敬神一般。在宫里,她负责照料自臂膀的娜乌茜卡的起居;现在,她点火照明,在屋里替姑娘备好晚餐。

    其时,俄底修斯站起身子,朝着城边走去。雅典娜,出于善意,在他周围罩起浓厚的迷雾,以防某个心胸豪壮的法伊阿基亚人,见他前来,出言不逊,询问他的来历。当他来到迷人的城楼前,打算进城之际,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和他相见,幻取一位少女的模样,一个小姑娘,提着一只水罐,走来站在他前面。卓著的俄底修斯开口问道:”我的孩子,烦你领我寻访一位名叫阿尔基努斯的人的住房,好吗?此人王统在这块地方。我是个不幸的异邦之人,浪迹此地,来自遥远的国土,在拥有这座城市和这片土地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既如此,我的朋友和父亲,我将带你前往你要我指引的房所,国王是我那雍贵的父亲的近邻。不过,你要静静地跟我行走,不要目视这些路人,也不要发问,他们没有过多的耐心,对异邦的生人,亦不会热情接待来自外乡的宾客。他们自信于快捷、迅跑的海船,跨越深森的洋流,驾送裂地之神赐送的礼物,这些越海的船舟,快得像展翅的羽鸟,飞闪的念头。”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腿步迅捷,引路前行,俄底修斯跟走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以航海著称的法伊阿基亚人不曾见着他的踪影,疾步在他们之中,穿走城市——长发秀美的雅典娜,一位可怕的女神,不会让他们看见,在他周围布起神奇的迷雾,出于对他的厚爱。俄底修斯赞慕他们的港口和线条匀称的海船,赞慕英雄们聚会的场所和绵长、高耸的墙垣,竖顶着围栅,看了让人诧叹。当他们行至国王光荣的宫殿,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启口发话,说道:”这里,我的朋友和父亲,便是你要我指引的住房。你将会见到神们钟爱的王者,盛宴其中。进去吧,鼓起勇气,不要害怕。勇敢的人做事,件都有善好的结果,哪怕置身异乡之中。进宫后,你要先找我们的女主人。名叫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共有同一个祖宗。家族中先有那乌西苏斯,由裂地之神波塞冬和裴里波娅生养,裴里波娅,女人中身段最美的佼杰,心志豪莽的欧鲁墨冬的末女,而欧鲁墨冬曾是统治一方的王者,统治着心志高昂的巨人的族邦。后来,他断送了粗莽的属民,也把自己葬送,但波塞冬看上了他的女儿,和他睡躺作爱,后者生下心胸豪壮的那乌西苏斯,王统法伊阿基亚族邦。那乌西苏斯有子瑞克塞诺耳和阿尔基努斯,但银弓之神阿波罗击杀了瑞克塞诺耳,已婚,但却不曾生子宫里,撇下一个女儿,阿瑞忒,被阿尔基努斯妻娶,所受的尊敬,女辈中,是的,在所有替丈夫掌管房居的妇道中,无人可以比攀。人们,包括她所钟爱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全城的属民,全都尊她爱她,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城民们看她,如同敬视神明,向她致意,当地行走城区街坊。不仅如此,她还心智聪颖,通达情理,当判辨使她有所倾择,善能解决女人,甚至男人中的纷争。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离他而去,穿越苍贫的大海,离开美丽的斯开里亚,抵达马拉松,来到雅典宽阔的街面,进入厄瑞克修斯营造坚固的房居。其时,俄底修斯走向阿尔基努斯著名的宫居,心里反复思考斟酌,站在门边,青铜门槛的前方。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芒。青铜的墙面,展现在左右两边,从门槛的端沿伸向屋内的边角,镶着珐琅的圈边,门扇取料黄金,护挡着坚固的宫居,合靠着白银的框柱,竖立在青铜的门槛上,高处是一根银质的眉梁,门上安着金质的手把,门的两边排着黄金和白银铸成的大狗,由赫法伊斯托斯手制,以精湛的工艺,守护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宫房,忠诚的门卫,永生不灭,长生不老[注]。大厅里,沿墙的两边,排放着座椅,从内屋一直伸到门边,铺盖着细密的精工织纺的垫片,女人的手艺。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在此聚会吃喝,他们的库产永远食用不完。金铸的年轻人手握燃烧的火把,站在坚实的基座上,为宴食的人们,照亮整座厅堂。五十名女仆劳作在房居里,有的推动手磨,辗压苹果色的谷粒,有的在机前织布,摇转线杆,坐着,手指不停地忙作,像高高的杨树上的枝叶,随风摆嗦,织纺细密的亚麻布面上,落淌着橄榄果的油点儿。正像法伊阿基亚男子是驾着快船,破浪远洋的高手,航技无人可及,法伊阿基亚妇女是织纺的专家,凭着雅典娜赋予的灵性,手工精美绝伦,心智敏捷聪巧。房院的外面,傍着院门,是一片丰广的果林,需用四天耕完的面积,周边围着篱笆,长着高大、丰产的果树,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果实从不枯败,从不断档,无论是夏天,还是冬时,长年不断,西风总在拂送吹打,透熟一批,催长着另一批果鲜。熟果一批接着一批出现,梨子接着梨子,苹果接着苹果,葡萄串儿接着葡萄串儿,无花果粒迎来另一批无花果儿。那里还根植着一片葡萄,果实累累,有的在温较、平整的地野,颗粒在阳光中收干,有的正被采摘,还有的已被付诸压挤、踏踩;果园的前排挂着尚未成熟的串儿,有的刚落花朵,有的已显现出微熟的青蓝。葡萄园的尽头卧躺着条垅齐整的菜地,各式蔬菜,绿油油的一片,轮番采摘,长年不断,水源取自两条溪泉,一条浇灌整片林地,另一条从院门边沿喷涌出来,城民们由此汲水,傍着高耸的房居。这些便是阿个基努斯家边的妙景,神赐的礼物新丽绚美。

    就这样,宫居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站立惊赏,直到饱领了宫景的佳美。随后,他迅速跨过门槛,进入宫殿,眼见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正倾杯泼洒,给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每当上床之前,他们总把最后的杯酒奉献给这位神仙。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走入宫居,裹着浓厚的雾团,雅典娜的神工,直到行至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面前。俄底修斯伸出双手,抱住阿瑞忒的膝盖,这时,神奇的迷雾方才飘散,众人默不出声,呆在宫居里头,眼见他的到来,心中惊奇纳闷,望着他的脸面。俄底修斯出言恳求,说道:”阿瑞忒,神样的瑞克塞诺耳的女儿,我历经艰险,来到你的膝前,作为恳求者,对你和你的丈夫,还有这些宴食的人们——愿神明给他们丰美昌足的生活,让每一位都能传给儿子房中的家产,传给儿子属民们给予的权益和荣誉。至于我,我只求尽快得到赞佑,返回故乡,我已长期遭受磨难,远离朋伴。”

    言罢,他坐身炉盆边的火堆,傍着柴火,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开口打破沉寂,法伊阿基亚人的长老,口才比谁都好,知晓许多过去的传说。其时,他心怀善意,对众人说道:”此事不太佳妙,阿尔基努斯,亦不合体统,让生人坐在灰堆里,傍着炉火。众人全都默不作声,只因等待你的命令。去吧,扶起生客,坐上银钉嵌铆的靠椅,命嘱信使兑调醇酒,供我们洒用,敬祭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让家仆端来晚餐,招待陌生的客人,拿出贮存的食物。”

    听罢这番话,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握住来者的双手,聪明、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将他从火盆边扶起,坐上闪亮的靠椅,取代骁勇的劳达马斯,他的儿子,后者一直坐在他身边,最受他宠爱。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吃大喝,食毕,豪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敬奠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现在,各位已吃饱喝足,宜可回家,睡躺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将召来更多的长老,宴待客人,在我的厅堂,敬献丰美的牲祭,给不死的神明。然后,我们将考虑送客回返之事,如何使他不受烦恼,不经苦难,接受我们的护送,回到自己的乡土,尽快见到幸福的返家时光,哪怕他住在十分遥远的去处,途中不受痛苦和愁难的骚扰,安抵自己的家国。从那以后,他将忍受命运和严酷的网结者为他编织的线网的束缚,在他出生那天,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时候。但是,倘若他乃某位神明,从天而降,那么,这将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出自神的思导——在此之前,神们一贯以明晰的形象对我们显露,面对我们奉献的隆盛、光荣的牲祭,坐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欢宴,即便是某个独身行走的出门人,路遇神明,他们也不会对他隐形,因为我们,像库克洛佩斯和野蛮的巨人部落那样,是他们的族裔。”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你可不要往那面去想,阿尔基努斯,我不是统掌辽阔天空的不死者,没有那个身段,他们的体形;我只是个会死的凡人。告诉我谁个承受过最大的不幸,在你们所知道的”凡人中,我所忍受的痛苦完全可以和他的比攀。事实上,我可以吐出更多的苦水,我所遭受的磨难,出于神的意志。现在,请允许我食用晚餐,尽管心里悲哀,可恨的肚子是人间最不顾廉耻的东西,强令人们记取它的存在,哪怕你心中苦恼,悲痛万分,像我现时一样,心中忍受着悲苦,而它却固执地催我吃喝,强迫我忘记遭受的一切,命我填饱它的空间。明晨拂晓,你们可尽快行动,让不幸的鄙人回返自己的乡园,尽管我已遭受许多悲难。让生命离我而去吧,一旦让我见过我的财产,我的仆人和那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殿!”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国王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奠过神明,喝够了美酒,他们全都返回各自的居所,睡躺休息,而俄底修斯则仍然留在宫中,由阿瑞忒和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陪同,坐在他身边;仆人们取走宴用的械具。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因她认出了俄底修斯身上的衫衣和披篷,绚美的衣服,由她亲手织制,带着仆从。现在,她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朋友,问问你的来历。你是何人,来自何方?是谁给你这身衣服?你曾说漂越沧海,流落此地,对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不易,我的王后,从头至尾地说告我的磨难——上天,神明给我的苦难多得述说不完。不过,我将针对你的问话回答,告诉你下列事件。远方有一座海岛,名俄古吉亚,躺在大洋之中。那里住着阿特拉斯的女儿,机智的卡鲁普索,垂着秀长的发辫,一位可怕的女神,独自居住,既无神祗,亦无凡人陪同,只有我这不幸之人,被命运送往她的火盆——宙斯扔出闪亮的炸雷,粉碎了我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海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而我幸好抱住弯翘的海船,它的龙骨,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海岛,一位可怕的女神,将我收下,热情接待,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我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她截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我在岛上忍过了七年,每日里泪水横流,湿透了卡鲁普索给我的衣服,永不败坏的神物。随着时光的移逝,我等来了第八个年头,女神亲口告我离去,催我行动,不知是因为得了来自宙斯的信息,还是受她自己心灵的驱动,送我登上一条拼造坚固的木船,给了许多东西,有面包甜酒,给我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我登程。一连十七天,我驾船行驶,破浪前冲,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那是你们的国土,使我喜上心头。但我运气不佳,仍要遭受许多苦难,裂地之神波塞冬的惩算。他挫阻我的航程,卷来阵阵狂风,掀起滔天巨浪,难以描述的景状,蜂起的水头不让我驾船板面,哪怕我哀声叫唤。其时,一阵旋急的风暴把木船砸成碎片,我只得搏浪深森的洋流,直到疾风和水浪把我推送到你们的口岸。但是,倘若我在那里登岸,凶险的海浪会把我抛向高耸的岩壁,让人心寒的石峰,所以,我调转方向,奋力回游,抵及一条长河的出口,感觉那是最好的登陆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抵御风吹的遮掩。我跌跌撞撞地前走,瘫倒在地,息聚着失去的力量;神圣的夜晚已经降现。我走出河床,离开宙斯泼泻的水流,睡在灌木丛中,堆盖着厚厚的落叶,神明送来睡眠,不知苏醒的熟甜。叶堆里,我忍着悲痛,心力樵淬,长睡整夜,不觉黎明,及至过了中午,太阳开始西沉,方才摆脱睡眠的甜缠。其时,我发现你女儿的侍从们玩耍在滩头,姑娘活跃在她们之中,看来像是一位女仙。我对她恳求,姑娘显示了通达事理的才能——倘若路遇一位年轻的不识,你不会期望他会如此行动:年轻人总是比较粗疏。她给我许多食物,连同闪亮的醇酒,让我在河里洗澡净身,还给了我这身衣服。尽管伤心,我所告知的这些,句句当真。”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虽说如此,陌生的朋友,我的女儿还是有所疏忽:她不曾把你带到家里,引着她的仆人;她是你第一个开口恳求的本地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英雄,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责备你的贤淑。姑娘确曾要我跟着女仆,但我却因出于窘惧,不愿听从,担心眼见我们走在一起,你会心生怨恨,我等凡人总难摆脱忌妒。”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莫名其妙的盛怒,陌生的客人,不会冲出我的心胸;凡事宜求适度。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你,一位如此杰出的人材,和我所见略同,你能婚娶我的女儿,做我的女婿,和我一起长住!我将陪送一所住房,丰足的财产,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出于自愿。否则,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会滞阻。愿父亲宙斯责惩此类不友好的行为!至于护送之事,我明天即会嘱办,使你放下心来。登船以后,你可静心睡觉,他们自会行船静谧的海面,送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居,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哪怕它远远超过欧波亚,离此最远的界土,按那些见过该岛的水手们叙述——那时,他们载送金发的拉达曼苏斯,会晤提留俄斯,你娘的儿郎。他们去了那儿,途中未遇任何风险,当天就回返家乡,我们的身边。你将会亲眼目睹,察知在你的心房:我的海船最棒,我的年轻人最好,荡浆在起伏的海面上。”

    他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出言祈祷,提及主人的名字,说道:”父亲宙斯,让阿尔基努斯实现提及的一切,得享不朽的荣誉,在盛产谷物的大地上;让我回返故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嘱告侍女,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麻利迅捷,铺出厚实的床位,行至俄底修斯身边站定,催请道:”起来吧,陌生的客人,你可上床入睡,床铺已经备妥。”

    女仆言罢,深沉的睡意甜醉着他的心胸。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睡躺在绳线编绑的床架上,回音缭绕的门廊下,而阿尔基努斯亦在里面的睡房就寝,在高敞的房居里,身边躺着他的夫人,同床的伴侣。

    第八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起身离床,城堡的荡击者俄底修斯,宙斯的后裔,亦站离床位;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领着人们走向法伊阿基亚人聚会的地点,筑建在海船的边沿。他们行至会场,在溜光的石椅上就座;帕拉丝·雅典娜穿行城里,幻为聪颖的阿尔基努斯的使者的模样,谋备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站在每一位首领身边,对他说道:”跟我来,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前往聚会的地点,弄清那个陌生人的身份,新近来到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家里,漂逐大海的水浪,体形像不死的神明一样。”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人群迅速集聚,坐满石椅,蜂挤在会场,许多人惊诧不已,望着菜耳忒斯聪颖的儿子——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上,雅典娜送来神奇的雍雅,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魁梧高大,从而赢得全体法伊阿基亚人的喜爱,受到他们的尊敬和畏慕,成功地经受各种考验——法伊阿基亚人将以此把俄底修斯探察。当人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这里有一位生人,我不知他为何人,浪迹此地,恳求在我的家中,来自东方或是西方的部众。他要我提供航送,求我们予以确认。所以,让我们,像以往那样,尽快送他出海,来我家中的人们从未忍着悲愁,为求得护送长期等候。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黑船,拖下闪亮的大海,首次航海的新船,选出五十二名青壮,从我们地域,要那些最好的青年。当你们全都把船桨绑上架位,便可下船前往我的居所,手脚麻利地备下肴餐,我将提供丰足的食物,让每个人吃得痛快。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说告,至于你等各位,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者,可来我那辉煌的宫房,招待陌生的客人,在我们的厅堂。此番嘱告,谁也不得抗违。还要召来通神的歌手,德摩道科斯,神明给他诗才,同行不可比及,总能欢悦我们的心怀,不管诗情催他唱诵什么事件。”

    言罢,他引路先行,众人跟随其后,手握权杖的王者;与此同时,一位信使前往寻唤通神的歌手。遵照国王的命令,精选出来的五十二名青壮迈步前行,沿着荒漠大洋的滩岸,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首先,他们拽起海船,拖下幽深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治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风帆,把船锚泊在深沉的水面。然后,他们行往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宏伟的房院,只见门廊下、庭院里,乃至房间里全都挤满了聚会的人群,为数众多,有年长的,亦有年轻的城民。人群中,阿尔基努斯给他们祭出十二头绵羊,八头长牙闪亮的公猪,两头腿步蹒跚的壮牛。他们剥杀了祭畜,收拾得干干净净,整备下丰美的宴席。

    其时,使者走近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缪斯女神极为钟爱的凡人,给了一好一坏的赠礼。女神黑瞎了他的眼睛,却给了他甜美的诗段。庞托努斯替他放下一张银钉嵌饰的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信使将那声音清脆的竖琴挂上钉栓,在他头顶上面,示告他如何伸手摘取,并在他身边放下餐桌和一只精美的编篮,另有一杯醇酒,供他在想喝之时饮用。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缪斯催使歌手唱诵英雄们的业绩,著名的事件,它的声誉当时已如日中天,那场争吵,在俄底修斯和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之间。他俩曾破脸相争,在祭神的丰盛的宴席前,出言凶蛮粗暴,最好的阿开亚人的争吵,使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欢——福伊波斯·阿波罗曾对他有过此番预言,在神圣的普索,其时,阿伽门农跨过石凿的门槛,寻求神的示言;眼下,灾难已开始展现,降临在特洛伊人和达奈壮勇头顶身边,出于大神宙斯的谋愿。

    著名的歌手唱诵着这段往事,而俄底修斯则伸出硕壮的大手,撩起宽大、染成海紫色的篷衫,盖住头顶,遮住俊美的脸面,羞于让法伊阿基亚人眼见,眼见他潸然泪下的情景。每当通神的歌手辍停诵唱,他便取下头顶的这片,擦去眼泪,拿起双把的饮杯,设出祭神的奠酒。但是,每当德摩道科斯重新开唱,接受法伊阿基亚首领们的催请——他们喜听这些故事——俄底修斯便会重新掩起头脸,呜咽哭泣。就这样,他暗自流泪,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国王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眼下,我们已吃饱喝足,用过均份的食餐,听够了竖琴的弹奏,盛宴的偕伴。现在,让我们去那屋外,一试身手,进行各项比赛,以便让我们的生客告诉朋友,待他回返家园:同别人相比,我们的竞技该有多么妙绝,无论是拳击、摔交、跳远,还是甩开腿步的跑赛。

    言罢,他领头先行,众人跟随走去;使者挂起声音清脆的竖琴,在高处的突栓,拉着德摩道科斯的手,引着他走出宫殿,随着法伊阿基亚人的贵族,循走同一条路线,前往观看比赛。他们走向集聚的地点,后面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数千之众。许多出色的青壮站挺出来,有阿克罗纽斯、俄库阿洛斯和厄拉特柔斯,那乌丢斯和普仑纽斯,安基阿洛斯和厄瑞特缪斯,庞丢斯和普罗柔斯,索昂和阿那巴西纽斯,还有安菲阿洛斯,忒克同之子波鲁纽斯的儿子,以及欧鲁阿洛斯,那乌波洛斯之子,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他的身段和形貌,除了雍雅的劳达马斯,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可比及。人群里还站出雍贵的阿尔基努斯的三个儿子,劳达马斯、哈利俄斯和神一样的克鲁托纽斯。作为第一个项目,他们以快跑开始比赛。赛场从起点向前伸展,人们追拥着奋力冲击,踢卷起平原上的尘埃。克鲁托纽斯远远地跑在前头,领先的距离约像骡子犁出的一条地垄的长短,率先跑回人群,把对手们扔在后面。然后,他们举行了充满痛苦的摔交比赛,由欧鲁阿洛斯夺魁,击败所有的对手。跳远中,安菲阿洛斯超过其他赛者;投赛中,厄拉特柔斯摔出了别人不可企及的饼盘;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健美的儿子,击倒了拳赛中的人选。当他们体验了竞比的愉悦,阿尔基努斯之子劳达马斯在人群中呼喊:”来吧,朋友们,让我们问问这位陌生的客人,是否知晓和精熟某项技赛——看他的体形,不像是卑劣之人,瞧他的大腿,小腿上的肌腱,那双有力的大手,还有粗壮的脖子,浑身的力气;他也不缺盛年的精壮,只是众多不幸的遭遇拖累了他的躯体。以我之见,敌人中大海最凶,若要摧垮凡人,哪怕他长得十分强健。”

    听罢这番话,欧鲁阿洛斯开口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劳达马斯,说得一点不错。去吧,走去和他说话,激挑他参加竞赛。”

    听了这番话,阿尔基努斯杰卓的儿子走上前去,站在中间,对俄底修斯说道:”你也站出来吧,陌生的父亲,试试这些竞技,倘若你精熟其中的任何一件。你一定知晓体育竞比;我们知道,对活着的人们,没有什么能比凭自己的腿脚和双手争来的荣誉更为隆烈。出来吧,试试你的身手,忘掉心间的愁烦。你的回航不会久搁,你的海船已被拉下大海,你的船员正恭候等待。”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劳达马斯,为何此般讽刺挑激,要我同你们竞比?我忧心忡忡,不想参与比赛——我已遭受诸般折磨,许多苦难,坐在你等聚会的人群中间,思盼着回归家园,为此恳求你们的国王和所有的族民。”

    其时,欧鲁阿洛斯出言讥辱,当着他的脸面:”我看,陌生人,你不像是个精擅比赛的汉子,虽说竞技之事如今到处盛行不衰;你更像是个往返水路的客贾,乘坐桨位众多的海船,船员的首脑,运货的商人,只知关心自己的货物,物品的进出,从倒换中谋得利益。你不是运动场上的健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这番话,我的朋友,说得蹩脚次劣;你看来似乎过于大大咧咧。看来此事不假,神祗不会把珍贵的礼物统赐凡人,无论是体形、智慧,还是口才。有人相貌平庸,长相一般,但却能言善辩,使人见后心情舒甜;他雄辩滔滔,不打顿儿,和颜悦色,平稳谦逊,展现在会聚的民众前;人们望着他穿行城里,仿佛眼见神仙一般。另有人相貌堂堂,像不死的神祗,但出言平俗,没有文饰雅典——和你一样,相貌出众,即便是神明也难能使你变得更美,然而,你的心里空白一片。现在,你已激起我的愤怒,以此番颠三倒四的胡言,在我的心胸里面。我并非如你所说,是个竞技场上的门外汉;相反,告诉你,我一直是最好的赛手,只要能信凭我的精壮,我的手力。现在,我已历经愁难,含辛茹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面。但即便吃过种种苦难,我将就此试试身手,只因你的话使我心痛,催激起拼比的情怀。”

    言罢,他跳将起来,就着披篷,抓起一块更大、更厚的石饼,远远重过法伊阿基亚人玩投掷比赛的那一些,转动身子,松开硕壮的大手,飞出紧握的饼盘。石饼呼响着穿过空间,吓得法伊阿基亚人,操用长浆的水手,以航海闻名的船员,匍匐起身子,朝着地面,躲避疾飞的石块,轻松地冲出他的指尖,超过了所的落点。其时,以一位男子的模样,雅典娜标出落石的击点,开口说道:”即便是个瞎子,陌生的朋友,也可通过触摸,区分出你的坑迹,因它不和群点聚混,而是遥遥领先。不用担心,至少就此项比赛而言,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能均等或超越你的落点。”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不胜欣喜,高兴地看到赛场上有人站在他的一边。他再次说话,对法伊阿基亚人,语调更为轻松诙谐:”现在,年轻的人们,你们可竞达我的落点,然后,我想,我可再作一次投掷,和这次一样,或更为遥远。至于其他项目,你们中,要是谁有这份勇气和胆量,尽可上来,和我比试——既然你们已极大地激怒了我——无论是拳击、摔交,还是赛跑,我都绝无怨言。上来吧,法伊阿基亚壮士,不管谁者,除了劳达马斯本人,因为他是我的客主——谁会和朋友争赛?此人必定缺乏见识,或干脆是个无用的笨蛋,倘若置身异邦,竞比挑战,对接待他的客主;他将葬毁自己的求愿。但对其他人,我却不会予以拒绝,亦不会轻视小看,我将领教他们的本事,面对面地竞赛。人间诸般赛事,我项项拿得出手,我知道如何对付溜滑的弯弓,当会率先发箭,击中队群中的敌人,虽然我身边站着许多伴友,全都对着敌阵拉开弓弦。惟有菲洛克忒忒斯比我强胜,在弓技之中,当我们阿开亚人开弓放箭,置身特洛伊地面。但是,同其他人相比,活着的、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我的弓艺远为领先。不过,我将不和前辈争比,不和赫拉克勒斯或俄伊卡利亚的欧鲁托斯争雄,他们甚至敢同不死的神明开弓竞赛。所以,欧鲁托斯死得暴突,不曾活到老年,在自己的房居;愤怒的阿波罗把他杀倒,因他斗胆挑战阿波罗,用他的弓杆。我投得标枪,远至别人射箭一般,只是在跑赛之中,我担心某个法伊阿基亚青壮可能把我赶超:我已被大海,被那一峰峰巨浪整得垂头丧气,疲惫不堪——船上的食物难能维持良久,我的肢腿因之失去了活力。”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惟有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话语,我的朋友,听来并非出于怨恶。既然此人[注]把你激怒,在赛场之上,你自然愿意一显本来就属于你的才能——他小看了你,而一个聪达之人应该知晓如何得体地说话,不会贬低你的杰卓。听着,注意我的说道,以便日后告知其他英雄,置身你的家中,坐享肴宴,由妻儿伴同,回忆我们的杰卓,在这些方面,宙斯赐送的技能,开始于我们祖辈生聚的时候。我们不是白壁无假的拳家,也不是无敌的摔交把式,但我们腿脚轻快,亦是出色的水手。我们不厌丰盛的餐肴,从来喜欢竖琴舞蹈,享有众多替换的衣裳,钟恋睡床,用滚烫的热水洗澡。来吧,跳起来吧,法伊阿基亚人中最好的舞手,以便让我们的客人,在他返家之后,告诉他的亲朋,比起别地的人们,我们的航海技术,我们的快腿和歌舞,该有多么精湛。去吧,赶快取来德摩道科斯声音清亮的竖琴,此时正息躺在宫居的某个地方。”

    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言罢,信使站起身子,返回国王的宫殿,提取空腹的竖琴;与此同时,公众推举的理事们站立起来,一共九位,负责赛比娱乐活动中的事宜,平整出一大片空地,圆形的舞场,而使者亦已取来声音清脆的竖琴,交给德摩道科斯,后者移步中场,身边围站着一群刚刚迈入风华之年的小伙,跳舞的行家,双脚踢踏着平滑的舞场。俄底修斯注视着舞者灵活的腿步,心里赞慕惊讶。

    德摩道科斯拨动坚琴,开始动听的诵唱,唱诵阿瑞斯和头戴鲜花冠环的阿芙罗底忒的情爱,他俩如何悄悄行动,初次睡躺在赫法伊斯托斯的居家。阿瑞斯给了她众多的礼物,玷辱了王者赫法伊斯托斯的睡床。太阳神赫利俄斯目察他俩的举动,欢爱在床上,当即送出口信,给赫法伊斯托斯,后者听罢包孕痛苦的讯息,行往自己的工场,带着揪心的愁伤,搬起硕大的砧块,放上托台,锤打出一张罗网,扯不开,挣不断,可把偷情的他俩罩合浦抓。怀着对阿瑞斯的愤恨,他打出这个凶险的机关,前往他的寝房,安放着那张珍贵的睡床,铺开网套,沿着床边的柱杆,围成一圈,且有众多的网丝,悬置在床上,垂自房顶的大梁,纤小细密,像蜘蛛的网线,即便是幸福的神祗亦不能眼察。他设下的机关十分险诈。当布下这张罗网,罩住整个床面,他便动身前往莱姆诺斯,坚固的城堡,受他钟爱的去处,远比人间的其他地方。操用金缰的阿瑞斯对此看得真切,眼见著名的神工赫法伊斯托斯离去,旋即赶往后者光荣的居所,急不可待地企想和头戴花环的库塞瑞娅合欢同床。女神刚从克罗诺斯强有力的儿子宙斯的宫居回返,坐在房内;阿瑞斯走进住房,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来吧,亲爱的,让我们上床作乐,睡躺一番;赫法伊斯托斯已不在此地,想是去了莱姆诺斯,寻见他的说话唧里呱拉的新提亚朋帮。”

    他言罢,阿芙罗底忒欣然应允,偕他走向睡床,平躺床面。一时间,网线四面扑来,精打密编的罗网,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工艺,使他俩既动不得手脚,又不能抬起身来,心知中了圈套,业已逃不出捕抓。著名的强臂神工站在他们身边——他已返回家来,不曾抵达莱姆诺斯,因为赫利俄斯一直替他监看,告他事情的进展。他拔腿回家,心情沉重忧悒,站在门边,倾泄粗莽的愤怨,发出可怕的呼啸,对所有的神明叫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来吧,前来看看一幅滑稽、荒酷的奇景!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一贯使我蒙受耻辱,却和杀人害命的阿瑞斯偷情,只因他长得俊美,双脚灵便,而我却生来瘸腿,虽然这不是我的过错,而是父母的责任——但愿他们不曾把我生养下来!你们将会看见,他俩卧躺在我的睡床,拥抱作乐,情意绵长。见此情景,我的心灵痛得发慌。不过,我想他们不会愿意继续睡躺,哪怕只是一会儿,尽管他俩互爱至深;我敢说,他们将无意卧躺,只是无奈我的铸同,把他们紧紧箍扎,直到她的父亲交还所有的财礼,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姑娘,我曾作过付偿:他的女儿虽然漂亮,但却不能把激情控掌。”

    他言罢,众神接踵而来,拥聚在青铜铺地的官房,包括环拥大地的波塞冬,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和远射之王阿波罗,但女神们却出于羞涩,全都留在各自的家房。赐送佳美之物的不死者们站在门厅里,眼见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杰作,忍俊不禁,哄然大笑——这帮幸福的仙尊。其时,神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恶丑之事,不会昌达。瞧,慢腿的逮着了快腿的,像现在一样,迟慢的赫法伊斯托斯,虽说瘸拐,却设计逮住了阿瑞斯,俄林波斯诸神中腿脚最快的一位;阿瑞斯必须偿付通奸带来的损伤。”

    就这样,神们互相议论,一番说告;其时,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对赫耳墨斯说道:”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赐造佳美的神明,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和她同床,被这些强韧的网线蒙罩,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但愿此事当真,阿波罗,我的远射之王!即便罩上三倍于此的绳线,不尽的丝网,即便所有的神明,包括女神,全都旁站观望,我仍愿和她一起,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他言罢,神们哄堂大笑,只有波塞冬例外,不停地恳求,恳求赫法伊斯托斯,著名的神工,要他放出阿瑞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让他出来吧,我保证他会按你的要求,当着不死的神祗的脸面,付足所欠的一切,每一分合宜的回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波塞冬,裂地之神,不要催我这么做。对可悲的无赖,保证是无用的废物。我怎能把你揪住不放,当着不死的众神,倘若阿瑞斯抽身而去,既躲避了债务,又逃出了线网?”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倘若,赫法伊斯托斯,阿瑞斯溜之大吉,逃避债务,我将担起责任,替他付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好吧,既如此,我不能,也不宜回绝你的劝讲。”

    言罢,强壮的赫法伊斯托斯解开封网,放出二位,后者当即跳将出来,脱离强固的网面,阿瑞斯朝着斯拉凯跑去,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则返往塞浦路斯的帕福斯,那里有她的领地和青烟绦绕的祭坛。典雅姑娘们替她沐浴,抹上仙界的油脂,永不败坏的佳品,供长生不老的神祗擦用,替她穿上漂亮的衣裳,女神美得让目击者惊诧。

    就这样,著名的歌手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听得心情舒畅,其他听众皆大欢喜,操使长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以航海闻名的船家。

    其后,阿尔基努斯命嘱哈利俄斯和劳达马斯起舞,仅此二人——国度中,他俩的舞蹈谁也攀比不上。于是,舞者手拿紫红色的圆球,一件漂亮的精品,由能工巧匠波鲁波斯制作。二者中一人弯腰后仰,抛球出手,冲向投带幻影的云层,另一人高高跃起,轻轻松松地伸手接住,双脚还在离地的空中。玩过了高抛圆球的竞技,他俩随即跳起舞蹈,踏着丰产的大地,迅速变动位置,旁围的年轻人抬脚和拍,踢打出一片轰然的声响。其时,杰著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阿尔基努斯赞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你的称告确实不假,你的属民,诚如现时证明的那样,确是最优秀的舞蹈家。眼见他们的表演,使我惊诧。”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心里高兴,随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着,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认为,这位陌生的来客是个严谨之人;所以,我提议,让我们拿出表示客谊的礼物,此乃合宜的做法。国地内有十二位尊贵的王者,掌权的王贵,训导民众的统治者,连我一起,总共一十三位。这样吧,你们各位每人拿出一领崭新的披篷,一件衫衣和一塔兰同贵重的黄金。然后,我们将把礼物归聚一起,以便让生客手捧我们的礼送,高兴地前往进用晚餐的厅堂。欧鲁阿洛斯对他讲过不合宜的话语,因此,还要当面道歉,除了拿出一份礼偿。”

    他言罢,众王一致赞同,催请操办,造出各自的使者,前往提取礼物。其时,欧鲁阿洛斯开口答话,对阿尔基努斯说道:”豪贵的阿尔基努斯,凡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我会遵照你的嘱告,对你的客人赔礼。我将给他一柄利剑,青铜的剑身,安着白银的握把,附带一管剑鞘,取材新锯的象牙,切成扁圆的形状。他会珍爱这份佳品,贵重的礼偿。”

    言罢,他把铆嵌银钉的铜剑放入俄底修斯手中,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向你致敬,陌生的父亲!倘若我说过任何不合适的话语,愿那疾吹的风暴把它们逮着,一扫而光!愿神明保你得见妻房,回抵故乡,你久离亲朋,远在海外,受尽了磨殃。”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我也向你致意,亲爱的朋友,愿神明使你幸福。但愿你不会牵挂这柄铜剑,送给我的礼物,连同表示歉意的好话。”

    言罢,他将嵌缀银钉的铜剑挎上肩头;其时,太阳西沉,人们送来光荣的礼物,由阿尔基努斯高傲的使者们抬捧;阿尔基努斯的儿子们接过礼物,精美绝伦的好东西,放在他们尊敬的母亲身旁。这时,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领着人们步入宫殿,坐身高高的椅面。随后,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对阿瑞忒说道:”去吧,夫人,让人抬来一只精皇的衣箱,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一个,你可亲自动手,放入一领簇新的披篷,一件衫衣。然后,让人点火热起铜锅,备下滚烫的浴水,让他洗过澡后,目睹排放得整整齐齐的礼物,雍贵的法伊阿基亚人带到此地的每一件馈赠,欣享宴食的喜悦,聆听歌手的诵唱。我将给他一只金杯,精美绝伦的礼物,让他泼酒家中,奠祭宙斯和列位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他言罢,阿瑞忒走向女仆,要她们在火堆上架起大锅,以最快的速度;仆人们把鼎铜架上炽烈的柴火,注入洗澡的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柴火舔着锅底,将水温增高。与此同时,阿瑞忒搬出一只绚美的箱子,从她的睡房,送给陌生的客人,放入精美的礼物,法伊阿基亚人赠送的黄金和衣服,外加她本人的馈赠,一件漂亮的衫衣,一领披篷。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她对生客说道:”小心箱盖,赶快打上绳结,以防途中有人行劫,趁你睡得熟甜,卧行在乌黑的海船。”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当即合妥箱盖,绑上绳线,出手迅捷,打出个花巧复杂的绳结,基耳凯夫人教会的本领。绑完箱子,家仆即时催他人浴,后者眼见滚烫的浴水,心里甜蜜,自从离开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离别她的家居,已有好长时间没有享受此般舒恰,虽然在女神家里,他被服侍得如同神明一样。女仆们替他沐浴,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丽的披篷,他走高浴池,介入喝酒的人群。展现出神赐的美貌,娜乌茜卡站在撑着坚固的屋顶的房柱边,双眼凝望着俄底修斯,赞慕他的俊美,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别了,陌生的客人。当你回返故乡,不要把我忘怀;你得保命,是我拯救在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我确要祈愿宙斯,赫拉的炸雷高天的夫婿,答应让我回家,眼见还乡的时光,但即使能够如愿,我仍将祈祷家中,对你,像对一位女神,聊尽余生之愿;别忘了,姑娘,我的生命得之于你的送赏。”

    言罢,他走去人坐椅面,在国王阿尔基努斯身边。其时,他们备出餐份,匀调美酒;使者走进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德摩道科斯,受人尊敬的诗诵,放下一张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叫过使者,对他说话,已经动刀长牙白亮的肥猪,割取一份脊肉,仍然留下丰足的大块,两边挂着油膘:”拿着,使者,把这份肉块递给德摩道科斯,让他享用,带去我的问候,尽管心里悲伤。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所有的凡人,无不尊敬和爱慕歌手,只因缪斯教会他们诗唱,钟爱以此为业的每一个人。”

    他言罢,使者端着肉份,放入英雄德摩道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于是,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餐肴。当各位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德摩道科斯说道:”我要把你称颂,德摩道科斯,在所有的凡人中。毫无疑问,不是缪斯,宙斯的女儿,便是阿波罗教会你诗唱的内容:你的唱述极其逼真,关于阿开亚人的命运,他们的作为,承受和尝吃的苦头,仿佛你亲身经历过这些,或听过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们的告说。来吧,换一段别的什么,唱诵破城的木马,由厄培俄斯制作,凭借雅典娜帮忙,神勇的俄底修斯的良策,填入冲打的武士,混人高堡,将伊利昂扫荡。倘若你能形象地讲述这些,那么,我将对所有的凡人宣告,神明已给你慷慨的赐助,给了你奇绝的礼送,流水般的诗唱。”

    他言罢,歌手开始唱诵,受女神的催动,起始于阿耳吉维人放火自己的营棚,登上座板坚固的海船,扬帆离去的时候。其时,著名的俄底修斯已坐藏木马,连同他的精兵强将,傍着聚会的特洛伊壮勇——他们已将木马拖入城堡高处,让它直腿竖立,围着它的身影下坐,无休止地议论,分持三种不同的谈说:是挥起无情的铜剑,劈开深旷的木马,还是把它拉向绝壁,推下石岩,或是让它呆留原地,作为一件贡品,平慰神的心胸。这第三项主张,最后得到纳用,受制于命运的约束,城堡将被平毁,揣怀巨大的木马,连同最好的阿耳吉维战勇,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他唱诵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如何闪出深旷的藏身之地,蜂拥着冲离木马,攻劫了城堡;他唱诵勇士们如何分头出击,搏杀在陡峭的城上,而俄底修斯又如何攻打,以阿瑞斯的狂勇,偕同神样的墨奈劳斯,寻觅德伊福波斯的住处——他说,那是他所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斗,凭着心胸豪壮的雅典娜的助佑,如前一样,最后获得成功。

    著名的歌手如此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心胸酥软,泪如泉涌,流出眼眶,淋湿了面孔。像一位妇人,痛哭流涕,扑倒在心爱的丈夫的尸体上,后者已阵亡战场,例死在自己的城前,民众的眼下,为了打开无情的死亡之日,保卫城堡,救护孩童;妇人眼见丈夫死去,大口地喘着粗气,匍抱在他的身上,发出尖利、凄惨的嚎叫,后面的敌人捣出枪矛的杆头,击打她的脊背肩膀,逼她起来,强行带走,充作奴仆,操做苦活,遭忍悲愁,辛酸的眼泪蚀毁了脸庞。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流落辛酸的眼泪,从眉毛下滴淌,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他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让德摩道科斯停奏声音脆亮的竖琴,这段诵词看来不能愉悦每一个人的心房。自从吃过晚餐,神圣的歌手拨响竖琴,我们的客人便没有中止过悲沉的叹息;他的心里,我敢说,一定承受着巨大的悲伤。让我们的诗人停止歌唱,以便使在座的人们,主客都能心情舒畅——如此远为妥当。须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尊贵的来宾,选人护航,拿出表示友好的礼物,带着我们的敬仰。谁都知道,只要略通常识,有客登门,恳求者的来临,主客之间,实是亲如兄弟一样。所以,不要再拥藏诡妙的心机,回避我的问话;说出来吧,敞开你的心房。告诉我居家时父母对你的称呼,还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市民同胞;凡人中谁都有个名字,得之于出生的时候,不管高低优劣,一旦出生在世,父母便会给他取好名称。告诉我你的国度,你的城市和胞民,使我的海船能载着你回家,做到心中有数;法伊阿基亚人中没有舵手,也不像别人的木船那样,安着桨舵,我们的海船知晓人的心思和目的,知晓凡人居住的每一座城市,肥沃的土地,以极快的速度跨越深森的海浪,罩着云雾和水气,从来无需担心触礁的危险,也没有沉船的顾忌。但是,我却听过父亲那乌西苏斯的说告,他说波塞冬已对我们心怀怨恨,因为我们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制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饨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老人如此一番说告,而神明可能会实践此番诺言,亦可能事过境迁,随他的心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漂游过哪些地方,到过哪些凡人居住的国邦,告诉我那些地方的人民,墙垣坚固的城堡,那些个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和那些个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告诉我为何哭泣,愁满胸膛,当你听悉阿耳吉维人,那些达奈人的遭遇,攻战在伊利昂。是神明催导此事,替凡人编织出毁灭的罗网,以便让后世的人们,听闻诗人的诵唱。可是有哪位姻联的亲人死在伊利昂——一位勇敢的战士,女儿的夫婿,或妻子的阿爸?这些是本家血清外最亲近的人们,最近的亲家。抑或,死去的战勇是你的伙伴,一位骠莽的斗士,心心相印的挚友?一位善能体察、尊慰朋友心绪的伙伴,他的情分如同兄弟一样。”

    第九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我想人间不会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场面:喜庆的气氛陶醉了所有本地的民众,食宴在厅堂,整齐地下坐,聆听诗人的诵唱,身边摆着食桌,满堆着面包肉块,斟者舀酒兑缸,依次倾倒,注满杯中。在我看来,这是最美的景状。但现在,你的心绪转而要我讲述以往的经历,痛心的遭遇,由此将引发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悲伤。我将从何开始,把何事留在后头——上天,神明给我的磨难,多得述说不完。好吧,先让我报个名字,使你们知晓我是谁人,以便在躲过无情的死亡,死的末日后,我能有幸作东招待,虽然家居坐落在离此遥远的地界。我是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以谋略精深享誉人间;我名声鹊起,冲上了云天。我家住阳光灿烂的伊萨卡,那里有一座大山,高耸在地面,枝叶婆娑的奈里托斯,周围有许多海岛,一个接着一个,靠离得很近,有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但我的岛屿离岸最近,位于群岛的西端,朝着昏黑的地域,而其他海岛则面向黎明,太阳升起的东方。故乡岩石嶙峋,却是块养育生民的宝地;就我而言,我想不出人间还有什么比它更可爱的地方。事实上,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把我挽留,在深旷的岩洞,意欲招为夫床,而诡计多端的基耳凯,埃阿亚的女仙,也曾把我强留,在她的厅殿,意欲招作丈夫,但她们绝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由此可见,家乡是最可爱的地方,父母是最贴心的亲人,即便浪子置身遥远的地界,丰肥的境域,远离双亲,栖居异国他乡。好吧,我将告诉你我的回航,充满艰辛的旅程,宙斯使我受难,在我离开特洛伊的时光。

    “疾风推打着我漂走,从特洛伊地面来到伊斯马罗斯的海滩,基科尼亚人的地方。我攻劫了他们的城堡,杀了他们的民众,夺得他们的妻子和众多的财富,在那处国邦,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其时,我命促他们蹽开快腿,迅速撤离,无奈那帮十足的笨蛋拒不听从,胡饮滥喝,灌饱醉人的醇酒,杀掉许多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沿着海滩。与此同时,基科尼亚人前往召来邻近的基科尼亚部勇,住在内陆的邦土,数量更多的兵众,阵杀的好手,战车上的勇士,亦通步战,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发起进攻,在天刚放亮的佛晓,像旺季里的树叶或花丛,而宙斯亦给我们送来厄运,让我们遭受不幸,所以我们必将承受巨大的苦难。双方站定开战,傍着迅捷的舟船,互投枪矛,带着青铜的镖尖,伴随着清晨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我们站稳脚跟,击退他们的进攻,尽管他们比我们人多。但是,当太阳西移,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基科尼亚人终于打退和击败了阿开亚兵众,来自海船上的兵勇,每船六位胫甲坚固的伙伴,被他们杀倒,其余的仓皇逃命,躲过了命运和死亡。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灾难,虽然心里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爱的伙伴。尽管情势危急,我仍然压缓启程的命令,弯翘的海船原地不动,直到我们发完表示敬忿的啸喊,对死去的伙伴,每位三声,不幸的人们,死在平野之上,被基科尼亚人击杀。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驱来北风,冲打我们的海船,一阵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海浪卷着船队横走,暴烈的狂风捣烂我们的风帆,撕成三四块碎片。我们惧怕死的来临,收下船帆,放入船身,摇起木桨,急急忙忙划向陆岸。我们在那里搁留了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劳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们树起桅杆,升起白帆,坐人船位,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我将已经抵达故园,不带伤痕,要不是在海船绕行马勒亚之际,北风和激浪把我推离航线,疾冲向前,滑过了库塞拉地面。

    “一连九天,我随波逐浪,被凶暴的强风推揉在鱼群汇聚的大海,直到第十天上,我们才落脚岸边,吃食落拓枣者的邦界,后者专吃一种开花的蔬餐。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食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当即出发,遇见食拓枣者的人群,后者不曾谋算夺杀他们的性命,我的伙伴,只是拿出拓枣,让他们尝吃。然而,当他们一个个吃过蜜甜的枣果,三人中便没有谁个愿意送信回返,亦不愿离开,只想留在那里,同枣食者们为伴,以枣果为餐,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我把这些人强行弄回海船,任凭他们啼哭呜咽,把他们拖上船面,塞在凳板下,绑得结结实实,发出命令,要其他可以信靠的伙伴们赶紧上船,以恐有人尝吃枣果,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他们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

    “从那儿出发,我们行船向前,虽然心中悲哀,来到库克洛佩斯们的邦界,一个无法无规,骄蛮暴虐的部族,一切仰仗天赐,赖靠不死的神明,既不动手犁耕,也不种植任何东西,但凭植物自生自长,无须撒种,不用耕耘,小麦,大麦,还有成串的葡萄,为他们提供酒力——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他们没有议事的集会,亦没有共同遵守的礼仪和法规,住在高山大岭的峰峦,深旷的岩洞里,每个男子都是妻房和孩童的法律,不管别人的一切。

    “那里有一座林木森郁的海岛,从港湾的边界向内伸延,既不远离库克洛佩斯人的住地,亦不贴近它的跟前,遍长着林木,遮掩着数不清的野山羊,生聚在山间——那里既没有居民的踪迹,骚扰它们的安闲,没有屠捕的猎人,出没在深山老林,含辛茹苦,追杀在高山的峰巅,亦没有放牧的羊群,也没有农人,自古以来从未开垦,从未种植,荒无人迹,哺喂着成群的野山羊,咩洋叫唤。库克洛佩斯们没有海船,船首涂得鲜红,也没有造船的工匠,制作凳板坚固的木船,使他们得以驾船过海,满足生活的需求,造访异邦客地,像别处的人们那样,驱船渡海,互相通商往来,从而使这座岛屿成为繁荣昌盛的地界。这是块肥沃的土地,可以栽培各种庄稼,在合宜的季节,水源丰足的草地,松软的草场,伸躺在灰蓝色的大海边沿;亦可种植葡萄,收取食用不尽的甜果;那里有平整、待耕的荒野,献出丰产的谷物,在收获的季节——表层下的泥土肥得冒出油星。岛上还有座良港,易于停船,不用连绑,既不用甩出钻石,亦不用紧系的绳缆,人们只需跑上海岸,静等水手们的心愿驱使行船,徐风从海面上缓缓送来。此外,在港湾的前部,有一泓闪亮的泉水,从岩洞下涌冒出来,周围杨树成林。我们驱船在那里靠岸,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穿过朦胧的夜色,四处一无所见,浓厚的迷雾蒙罩着木船,天上见不着闪光的月亮,它已藏身灰黑的云间。我们中谁也看不见海岛的身影,也见不着冲涌的长浪,拍打岸沿,直到凳板坚固的海船抵靠滩面。木船泊岸后,我们收下所有的风帆,足抵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的到来。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们漫游了海岛,欣慕所见的一切;水仙们,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拢来岗地里的山羊,供我的伙伴们食猎。我们当即返回海船,取来弯卷的硬弓和插节修长的标枪,分作三队,出猎向前,神明使我们得获心想的猎件。我们共有十二条海船,由我统领,每船分得九头山羊,但我一人独得十头,我的份额。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船上载着红酒,还没有喝完,仍有一些剩余,因为行前各船带了许多,在满装的坛罐:我们曾荡扫基科尼亚人神圣的城垣。我们举目望去,望着邻近的库克洛佩斯人栖居的地点,眼见袅绕的炊烟,耳闻绵羊和山羊咩咩的叫唤。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你等留在这里,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我将带着我的海船和船上的伴友探寻那里的生民,弄清他们究为何人,是一群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还是些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

    “言罢,我举步登船,同时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我们行船来到那个地点,相去不远,眼见一个山洞,在陆基的边岸,傍临大海,高耸的洞口,垂挂着月桂,里面是羊群的畜栏,大群的绵羊和山羊,晚间在此过夜,洞外是个封围的庭院,墙面高耸,取料石岩,基座在泥层里深埋,贴靠着高大的松树和耸顶着枝叶的橡树。洞里住着一个魔鬼般的怪人,其时正牧羊远处的草场,孤零零的一个——他不和别人合群,独自游居,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事实上,他是个让人见后惧诧的魔怪,看来不像个吃食谷物的凡人,倒像一座长着树林的峰面,竖立在高山之巅,站离别的岭峦。

    “其时,我命令其他豪侠的伙伴留在原地,傍守海船,只挑出十二名最好的精壮,探行向前。我拿出一只山羊皮缝制的口袋,装着醇黑香甜的美酒,马荣给我的礼物,欧安塞斯的儿男,阿波罗的祭司,阿波罗,卫护伊斯马罗斯的神仙。他以此物相赠,因为我们,出于对他的尊敬,保护了他和他的妻儿的安全。他居家奉献给福伊波斯·阿波罗的神圣的林地,给了我光荣的礼件。他给我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个白银的兑缸,还给我灌了十二坛罐的好酒,醇美甘甜,不曾兑水,一种绝妙的好东西。家中的男仆和女佣对此一无所知,只有心爱的妻子和他自己,另有一名家仆,知晓此酒的奥秘。每当饮喝蜜甜的红酒,他总是倒出一杯,添兑二十倍的清水,纯郁的酒香让人跃跃欲试,垂涎欲滴。其时,我用此酒灌满一个硕大的皮袋,装了一些粮食——我那高豪的心灵告诉我,很快会遇见一个生人,身强力壮,粗蛮凶悍,不知礼仪和法规的约限。

    “我们行动迅速,来到洞边,但却不见他的踪影,其时正在草场之上,牧放肥壮的羊儿。我们走进洞里,赞慕眼见的一切,那一只只篮子,满装着沉甸甸的酪块,那一个个围栏,拥挤着绵羊和山羊的羔崽,分关在不同的栅栏:头批出生的,春天生养的和出生不久的,都有各自的群体。所有做工坚实的容器,奶桶和盛接鲜奶的盆罐,全都装着谱满的奶清。其时,伙伴们出言建议,求我先把一些奶酪搬走,然后再回头把羊羔和小山羊赶出栏圈,迅速拢回船舟,驶向成涩的大海。但我不听他们的劝议——不然该有多好——心想见见那人,看看能否收得一些礼物回转。然而,我们将会发现,他的形貌绝难使我的朋伴们欢快。

    “我们燃起一堆柴火,作过祀祭,拿起奶酪,张嘴咀嚼,坐在里面,等候洞穴的主人,直到他赶着羊群,回返家里。他扛着一大捆透干的烧柴,以便在进食晚餐时点用,扔放在洞里,发出可怕的碰响,吓得我们缩蜷着身子,往洞角里藏钻。接着,他把肥羊赶往洞中的空广之处,大群供他挤用鲜奶的母羊,却把公羊,雄性的山羊和绵羊,留在洞外,深广的庭院里。然后,他抱起一块巨石,堵住大门,一块硕大的岩石,即便有二十二辆坚实的四轮货车,亦不能把它拖离地面——这便是他的门挡,一面高耸的巉岩。接着,他弯身坐下,挤取鲜奶,他的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他把一半的白奶凝固起来,放入柳条编织的篮里,作为乳酪藏存,让那另一半留在桶里,以便随手取来,尽情饮用,作为晚餐。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点起明火,发现了我们,开口问道:'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生家性命,给异邦人送去祸灾?'

    “他如此一番说道,吓得我魂飞胆裂,惊恐于粗沉的声音,鬼怪般的貌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口答话,对他说道:'我们是阿开亚人,从特洛伊回返,被各种方向的疾风吹离了航线,在浩森的大海,只想驾船回家,走错了海道,循着另一条路线,着陆此间。如此安排,定能使宙斯心欢。我们声称,我们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部众,他的声誉,如今天底下无人可以比肩——他攻掠了一座如此坚固的城堡,杀了这许多兵民。然而我们却不如他走运,来到这里,恳求在你的膝前;但愿你能给出表示客谊的款待,或给出一份礼物,此乃生客的权益。敬重神明,最强健的汉子,我们恳求在你面前。宙斯,客家的尊神,保护浪迹之人的权益,惩报任何错待生人和恳求者的行端。'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心里不带怜悯:'陌生人,我看你真是个笨蛋,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要我回避神的愤怒,对他们表示敬畏。库克洛佩斯人不在乎什么带埃吉斯的宙斯,或其他任何幸福的神明;我们远比他们强健。我不会因为惧怕宙斯,而放过你或你的伙伴,除非服从自己的心愿。告诉我,让我知晓,你来时把建造精固的海船停在哪里,在远处,还是近在眼前?'

    '他如此一番说告,试图让我道出真情,但我经验丰富,不受欺骗,开口作答,言语中包孕狡黠:'波塞冬,裂地之神,砸碎了我的海船,把它推向礁岩,在你邦界的滩岸,撞上一峰巉壁,被海风刮得杳无踪影,而我,还有这些伙伴,躲过了突至的毁灭。'

    “我言罢,他默不作声,心中不带怜悯,跳将起来,伸手将我的伙伴,抓住两个,捏在一块,朝着地表砸击,仿佛摆弄一对小狗,捣出脑浆,涂流泼泻,透湿了地面。他撕裂死者的躯体,一块接着一块,备下晚餐,穷吃暴咽,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不留一点存残,吞尽了皮肉、内脏和卷着髓汁的骨件。我等大声哭喊,高举双手,对着宙斯,眼见此般酷景,心中麻木不仁,无能为力。库克洛普斯填饱了巨大的肚皮,吃够了人肉,喝够了不掺水的羊奶,躺倒睡觉,四肢伸摊在羊群中间。其时,我在自己豪莽的心灵里忖盘,打算逼上前去,从胯边拔出利剑,扎人他的胸膛,横隔膜和肝脏相连的部位,用手摸准进剑的入点。但转而一想,觉得此举不佳——如此,我们自己将面临突暴的死难。我们的双手推不开那峰石岩,在高耸的出口,由他亲手堵塞。就这样,我们哭守洞里,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库克洛普斯点起明火,动手挤奶,成群白光闪亮的母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吃饱喝足,赶起肥壮的羊群,走向洞口,轻松地搬开巨大的门石,复又堵上,像有人合上箭壶的盖子一般。就这样,库克洛普斯吹着尖利的口哨,赶着肥壮的羊群,走上山岗,把我关留在洞里,谋思凶险的计划,如何将他惩治,倘若雅典娜给我这份荣光。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杰。羊圈边有一根硕大的橄榄树段,皮色青绿,库克洛普斯把它砍截后放在那边,以便干后当做手杖。在我们眼里,它的体积大得好似一根桅杆,竖立在宽大,乌黑的货船里,配备二十友船桨,行驶在汪洋大海上。用眼揣测,树段的长度和粗壮就像桅杆一般。我走上前去,砍下一截,一噚长短,交给伙伴,要他们平整弄光。他们削光树段,而我则站在一边,劈出尖端,放入炽烈的柴火,使之收聚硬坚。然后,我把它暗藏起来,藏在羊粪下——散乱的粪堆遍布在洞穴的地面上。其后,我命嘱伙伴们拈阄定夺,他们中谁将承受此番艰难,和我一起,抬着巨大的木棍,趁着库克洛普斯熟睡之际,插入他的眼睛。中阄者正是我想挑筛的人选。四人,连我一起,一共五个。随着夜色的降临,库克洛普斯回到洞边,赶着毛层深卷的羊群,当即将所有的肥羊拢人洞里,从深广的庭院,一头不曾留下——不知是因为产生了什么想法,或是受了某位神明的驱怂。他抱起巨石,堵住洞口,然后弯身坐下,挤取鲜奶,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

    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其时,我手端一只象牙大碗,满注着乌黑的醇酒,走向库克洛普斯身边,说道:'拿着,库克洛普斯,喝过我的酒浆,既然你已食罢人肉的餐肴,看看我们载着怎样的好酒,在我们船上。我把它带来给你,作为你祭酒的奠酒,倘若你能可怜我的境遇,放我回家。我受不了你的暴怒,残忍的家伙,日后谁还敢再来造访?你的作为凶狂暴虐。'

    “听我言罢,他接过美酒,一饮而尽,高兴得神魂颠倒,尝了一碗的甜头,开口向我索要,说道:'慷慨些,再给我一点;告诉我你的名字,赶快,以便让我给你一份待客的礼物,快慰你的心房。不错,库克洛佩斯人的盛产谷物的田野亦可生产大串的葡萄,酿出醇酒——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但你的佳酿取自仙界的食物和神用的奈克塔耳。'

    “他言罢,我复又给他一份闪亮的醇酒。一连三次,我为他添送,一连三次,他大大咧咧地把酒喝得精光。当酒力渗入库克洛普斯的脑袋,我开口对他说话,言语中饱含机警:'库克洛普斯,你想知道我光荣的名字,我将告诉于你,但你得话出必果,给我一份表示友谊的送礼。我叫谁也没有,人们都这般称我,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的朋伴。'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不带怜悯:'这么说来,我将把谁也没有放在最后吞食,我将先吃你的伙伴——这便是我的赏物,给你的礼件!'

    “言罢,他仰面倾倒,肩背撞地,粗壮的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所向披靡的睡眠已把他抓拿,使他就范。他嗝出喷涌的酸酒,从他的喉管,带着人肉的块件;他醉了,呕吐在昏睡间。其时,我把棍段捅人厚厚的柴灰,使之升温加热,出言鼓励所有的伙伴,要他们免去惊怕,不要退避躲闪。当橄榄木段热至即将起火的温点,尽管颜色青绿,发出可怕的光问,我就近拔出树段,使其脱离火花;伙伴们站在我身边。某位神明在我等心中注入了巨大的勇力。他们手抓橄榄木段,挺着劈削出来的尖端,捅人他的眼睛,而我则运作在高处,压上全身的重力,拧转着树段,像有人手握钻器,穿打船木,而他的工友则协作在下面,紧攥皮条,旋绞着钻头,在两边出力,使之深深地往里咬切——就像这样,我们抱住尖头经过烈火硬化的树段,扭转在他的眼睛里,沸煮着人点周围的血水,蹿着火苗的眼球烫烧着眼眶的周边,焦炙着眉毛眼睑,火团裂毁了眼睛的座基。像一位铁匠,将一锋巨大的砍斧或扁斧插入冷水,发出咝咝的噪响,经此淬火处理,铁器的力度增强——就像这样,库克洛普斯的眼里咝咝作响,环围着橄榄木的树干。他发出一声巨烈、可怕的嚎叫,山岩回荡着他的呼喊,把我们吓得畏畏缩缩,往后躲闪。他从眼里拔出木段,带出溅涌的血浆,发疯似地撩开双手,把它扔离身旁,竭声呼喊,求援于他的库克洛佩斯同胞,住在他的邻旁,多风的山脊上,自己的岩洞里。听到他的呼喊,他们蜂拥着从四面赶来,站在洞穴周围,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出了什么事情,波鲁菲摩斯?为何呼天抢地,在这神圣的夜晚,惊扰我们的睡眠?敢是有人竟然冒违你的意志,赶走你的羊儿?敢是谁个胆大,试图把你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罢这番活,强健的波鲁菲摩斯在洞内答道:'谁也没有,我的朋友们,试图把我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他言罢,他们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倘若无人欺你孤单,对你行凶动武,那么,你一定是病了——此乃大神宙斯的送物,难以避免;最好祈告你的父亲,请求王者波塞冬帮援。'

    “言罢,他们动身离去;我暗自发笑,心里高兴,庆幸我的名字和周全的计划把他们欺骗。其时,库克洛普斯高声吟叫,出于揪心的疼痛,伸手触摸,抱住石头,移开门户,坐在出口之中,摊开双手,准备抓住任何试图混随羊群,逃出洞穴的人们,以为我会如此愚蠢,做出此番举动,岂不知我正在计谋设想,争取最好的结果,打算想出某种办法,使我和我的伙伴们逃避死亡,使出我的每一分才智,每一点灵诘,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巨大的灾难正显现在我们面前。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妙。洞里有一些公羊,雄性的绵羊,饲养精良,相貌壮伟,体形硕大,毛层屈卷厚实,黑得发亮。我悄悄地把公羊拢到一块,用轻柔的柳枝捆绑,取自魔怪般的库克洛普斯,无法无天的家伙,通常睡觉的地方,把它们绑连起来,三头一组,让中间的公羊怀藏一位伙伴,另两头公羊各站一边,保护藏者的安全。每三头公羊带送一人,而我自己,选中了另一头公羊,羊群中远为出色的佼杰,逮住它的腰背,缩挤在腹下的毛层,静静地躺倒不动,以坚忍的意志,双手抓住油光闪亮的毛卷,紧攥不放。就这样,我们忍着悲痛,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公羊们急急忙忙地拥出洞口,走向草场,而母羊们却等着压挤,垂着鼓胀的奶袋,似乎濒于破裂,在羊圈里咩咩叫唤。与此同时,它们的主人正遭受巨痛的折磨,触摸着每头羊的脊背,趁着后者行至他的面前,略作暂停的间息,但却不曾想到——这个愚蠢的家伙——我的伴友一个个出逃,紧贴在毛层厚密的公羊的肚腹下。羊群中,大公羊最后行至洞口,迟缓于卷毛的分量,我的体重和满脑袋的智囊。强健的波鲁菲摩斯抚摸着公羊,说道:'今天,心爱的公羊,你为何落在最后,迟迟行至洞口?以前,你可从来不曾跟走在羊群后头,而是迈着大步,远远地走在前面,牧食青绿的嫩草,抢先行至湍急的河边,第一个心急火燎地赶回圈舍,在夜色降临的时候。现在,你却落在最后。或许,你在替主人伤心,为他的眼睛?一个坏蛋,先用美酒昏醉了我的心智,然后偕同那帮歹毒的伙伴,捅出了我的眼珠,那个谁也没有——我发誓——还没有躲过死的惩贷!但愿你能像我一样思考,开口说话,告诉我那家伙躲在哪里,藏避我的暴怒,我将即刻把他砸个稀烂,在这地表之上,让他脑浆飞溅,涂满洞内的每一个地方,以此轻缓我痛苦的心灵,混蛋谁也没有带给我的祸殃。'

    “言罢,他松开公羊,让它走开。当我们逃出一小段距离,去离庭院和山洞不远,我自己先从羊腹下脱出身来,然后松开绑索,让伙伴们下来,频频回首张望,迅速赶起长腿的群羊,垂着大块的肥膘,拢至我们的船边。眼见我们躲过死亡,安然归来,亲爱的伙伴们兴高采烈,但马上转喜为忧,哭悼死去的同伴,无奈我不让他们出声,织皱的眉毛使每一个人停止哭泣,命嘱他们赶快动手,将毛层屈卷的肥羊装上海船,驶向咸涩的大洋。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远至喊声及达的边围,我放声嘲骂,对着库克洛普斯呼喊:'你想生食他的伙伴,库克洛普斯,凭你的强蛮和粗野,在深旷的岩洞,现在看来,此人可不是个懦夫弱汉!暴虐的行径已使你自食其果,毫无疑问,残忍的东西,竟敢吞食造访的客人,在自己家里。现在,你已受到责惩,被宙斯和列位神明!'

    “听我言罢,库克洛普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扳下大山上的一面石峰,挥手掷来,落在乌头海船前面,几乎擦着舵浆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石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推扫着海船,硬把我们从海面冲向陆岸,几乎搁上滩沿。其时,我抓起一根长杆,推船离岸,出言鼓励伴友,点动我的脑袋,要他们拼出全身力气,划离死亡的威胁,众人俯身桨杆,猛划向前。然而,当我们跑出离岸两倍于前次的距离,我又打算高声呼喊,嘲骂库克洛普斯,尽管伙伴们出言劝阻,一个接着一个,用温柔的话语:'粗莽的人儿,为何试图再次诱发那个野蛮人的愤怒,他刚才投来的那峰岩石,击落海中,把我们的木船退回岸边,使我们想到必死无疑的大难。那时,倘若让他听见有人呼喊,哪怕只是一句话言,他便会砸烂我们的脑袋,捣碎我们的船板,用一方巨大凶猛的石块;他的投力就有那般强健!'

    “他们如此一番劝告,却不能说动我家莽的心灵;我满怀愤怒,高声叫喊:'今后若有哪个凡人问你此人是谁,库克洛普斯,把你弄瞎,弄得这般难堪——告诉他,捅瞎你眼睛的是我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莱耳忒斯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哦,我的天!昔时的预言今天得以兑现!这里曾经有过一位卜者,一个好人,高大强健,忒勒摩斯,欧鲁摩斯之子,卜占比谁都灵验,在库克洛佩斯人中活到晚年。此人告我今天发生的一切必将在某一天兑现,而我则必将失去视看的眼睛,经由俄底修斯的手力。但我总在防待某个英俊的彪形大汉,勇力过人,来到此间,却不料到头来了个小不点儿,一个虚软无力的保儒,先用醇酒把我灌醉,然后捅瞎我的眼睛。过来吧,俄底修斯,让我给你一份客礼,催请光荣的裂地之神,送你安抵家园,因为我乃他的儿子,而他则自称是我的亲爹。他可亲手治愈我的眼睛,只要愿意,其他幸福的神明,或是什么凡人,谁都不行。'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但愿我能夺走你的魂息,结果你的性命,把你送往哀地斯的府居,就像知晓即便是裂地之神亦不能替你治愈瞎眼一样确凿不移!'

    “我言罢,他开口祈祷,对王者波塞冬,举手过头,冲指多星的天空:'听我说,环绕大地的波塞冬,黑发的神仙,倘若我确是你的儿子,而你承认是我的父亲,那么,请你允诺:决不让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的莱耳忒斯之子,回返家园!但是,倘若他命里注定可见亲朋,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他的国度,也得让他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伙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

    “他如此一番祈祷,黑发的神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库克洛普斯举起顽石,体积远比第一块硕大,转动身子,猛投出手,压上的力气大得难以估计;巨石落在乌头海船后面,几乎擦着舵桨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后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冲搡着木船,硬把我们推向海滩。就这样,我们回到那座海岛,滩边停等着其余凳板坚固的海船,聚在一块,伙伴们围坐船边。心情悲哀,盼望我们回归,等了好长时间。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赶出库克洛普斯的肥羊,从深旷的海船,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分羊时,胫甲坚固的伙伴们专门给我留出那头公羊,我把它祭献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在那沙滩之上,焚烧了腿肉,但大神不为所动,继续谋划如何摧毁我们所有凳板坚固的海船,连同我所信赖的伙伴。

    “就这样,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出言催励,要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缆索,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

    第十卷

    “其后,我们来到埃俄利亚岛,埃俄洛斯居住的地方,希波塔斯之子,受到永生神祗的钟爱;那是一座浮动的岛屿,四周铜墙围栏,坚不可破,由险峻的绝壁支撑。他有十二个孩子,生活在宫居里,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他把女儿婚配儿子,作为他们的妻床。日复一日,他们食宴在心爱的父亲和雍贵的母亲身边,美味的食物多得难以数计,堆在他们前面。白天,宫居里充溢着烹食的奇香,响声飘回在庭院的空间;夜晚,他们躺在温柔的妻子身边,盖着织毯,就着绳线穿绑的睡床。我们来到这座城市,走入精美的房居,埃俄洛斯盛情款待我们,整整一个月间,问了许多问题,关于伊利昂,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和阿开亚人的回归;我详细回答了他的问话,讲述了战争的全过程。其后,当我问及是否可继续回航,并请他提供便利时,他满口答应,表示愿意帮忙。他给我一个袋子,用料牛皮,取自一头九岁的壮牛,

    它的躯体,内灌呼啸的疾风,奔走各个方向——克罗诺斯之子让他掌管风势,或吹或止凭他的意愿,由他定判。他将皮袋放上深旷的海船,用一根银绳封绑,不使有所跑泄,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但他放过了泽夫罗斯[注],使其助我归程,推送海船和船上的人们——可惜事情注定不能以此结果,我们的愚蠢使自己惨遭毁灭。

    “一连九天,我们行船向前,日以继夜,到了第十天上,终于见着了故乡的轮形,离城已十分贴近,可以眼见人们添拨柴火的情景。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眉梢:我已精疲力竭,总在亲自操掌帆的缭绳,不愿把此事交托伙伴,以便使大家能够尽快返回故里。但是,伙伴们却趁此机会,开始议论,说我藏带金银,准备运往自己家中,得之于希波塔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俄洛斯的赠送。这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瞧瞧这个人儿,不管身临哪座城市,哪片国上,都会受到城民的尊敬,每个人的爱慕!他从特洛伊掠得珍贵的财宝,带着回返,而我们,虽然也经历了同样的航程,但却两手空空,面对家乡就在眼前。现在,埃俄洛斯,出于友爱,又给了他这些财富,让我们快快瞥上一眼,看看袋里装着什么,有多少黄金,多少白银,藏挤在里面。

    “他们如此说道,歪道的建议得到众人的赞同,于是打开皮袋,各种疾风随之冲泻出来,转瞬之间,风暴把他们扫向海面,任凭他们流泪哭泣,扫离自己的家园。其时,我从睡中醒来,开始思考行动的择选,在坚忍豪迈的心间,是跳船入海,送命浪尖,还是静静地忍受等待,继续和活人作伴。我坚持忍耐,用披篷盖住头脸,躺倒船面;凶狠的风暴把船队刮回埃俄利亚岛滩,伴随着伙伴们衷楚的叫唤。

    “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吃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带着一位信使和一名伙伴,前往埃俄洛斯著名的房殿,见他正在进用晚餐,由妻子和孩子们陪伴。我们走进宫居,傍着房柱,在门槛上下坐,他们惊奇地望着我们,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俄底修斯?碰上了什么邪毒的神力?我们曾把你送走,置备得妥妥帖帖,使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园,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点。'

    “他们言罢,我忍着心头的悲痛,答道:'这群该死的伙伴毁了我,连同那该受诅咒的睡眠。帮我们一把,亲爱的朋友,你们有这个能耐。

    “我如此一番说告,用了动听的词藻,但他们全部沉默不语,只有父亲一人开口说道:马上离开我的海岛,世间最邪毒的人们!我不能赞助或帮送任何凡人,倘若他受到幸福的神祗的痛恨。滚吧,你的回返表明,你受到不死者的愤烦!'

    “言罢,他把我遣出宫门,哪怕我高声吟唤。从那儿出发,虽然心里悲苦,我们继续行船向前;充满痛苦的桨摇耗尽了我们的心力,都怪我们愚蠢,失去了和风的送推。

    “尽管如此,我们行船向前,一连六天,日以继夜,到了第七天上,抵达一个陡峭的去处,拉摩斯的城堡,莱斯特鲁戈奈斯人怪的忒勒普洛斯——在那里,赶着羊群回归的牧人招呼赶着羊群出牧的同行,并接受后者的问候;在那里,一个牧人,不事睡眠,可以挣得双份的工酬,一份得之于放牧牛群,另一份得之于看管闪亮的羊群,因为白天和黑夜离得很近,前者紧接着后者到来。我们驱船进入一座良港,两边是峰指天穹的巉壁,绝无空断之处,边口耸立着两道突岩,石顶对着峰面,掩着一条狭窄的入口。伙伴们全都划着弯翘的海船,由此入内,一条挨着一条,泊挤在深旷的港湾,内中风平浪静,既无巨涛,亦无微波,四周里一片清明静寂。然而,我却独自将黑船停在口外,傍着岩岸,牵出缆绳,牢系于石壁,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观望,双腿直立,既不见牛耕的沟影,也不见人手劳作的痕迹,只有一缕徐袅的青烟,升起在荒野。于是,我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走离海船,踏着一条平整的路面——车辆由此下来,拉着木料,从高耸的冈峦,走向城沿——遇到一位姑娘,于路边城前,正在取水,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壮实的女儿,来至水流清甜的甘泉,阿耳塔基厄,人们由此汲水,返回城中的家园。我的众人站在她身边,开口说话,问她谁是此地民间的王贵,统治这一方人民。她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宫居,她父亲的房院。当进入那座光荣的房居,他们发现一个女人,像山峰一样粗圆;见此景状,使他们心惊胆战。她当即召唤著名的安提法忒斯,走离部族的集会,她的丈夫,后者谋设了凄惨的死亡,给我的同伴。他一把夺过伙伴中的一员,备作食餐,另两人见状,吓得拔腿逃还,回到我的海船。国王发出呼喊,遍响在整个城区,强有力的莱斯特鲁戈奈斯部民闻讯出动,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数千之众,不像凡人,实是巨怪,站在峰崖旁边,扔出人一般大小的石块,”对着我的伙伴,激起可怕的嘈响,出自被杀的船员,被砸的海船。他们挑起我的人儿,像一串鱼鲜,肩扛着带走,充作昏晦的食餐。就在他们杀人水流深森的港湾之际,我从胯边拔出锋利的铜剑,砍断缆绳,松出乌头的海船,马上招呼我的伙伴,催励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划离灾亡的威胁,后者荡桨水面,奋勇搏击,出于对死的惧见。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海船,只有我的那条,冲出了拱悬的巉壁,驶向大海;其他的全都葬毁港湾。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我们来到埃阿亚,一座岛屿,上面住着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心地歹毒的埃厄忒斯的姐妹,同是光照人间的赫利俄斯的孩子,生母裴耳塞,俄开阿诺斯的女儿。我们在那儿悄悄靠岸,驾着海船,进入适宜停泊的港湾,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我们踏上滩沿,弯身睡躺,一连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倦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终于得以提起枪矛和锋快的铜剑,快步跑离船边,直奔登高了望之点,寻觅凡人生息劳作的示迹,察听他们的话言。我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瞭望,双腿直立,但见一缕青烟,袅绕在基耳凯的家院,从广阔的大地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见此情景,我开始斟酌盘算,在我的心魂里面:既然已见柴火青烟,我是否可前行探访一番。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杰:先回我的快船,回到海滩,让我的伙伴吃上一顿食餐,然后遣出他们,侦访向前。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某位神明,见我孤身一人,心生怜悯,送来一头巨大的公鹿,顶着冲指的叉角,出现在我的面前,刚从林中下来,前往河边喝水——太阳的暴晒驱使它向前。当它从河边上来,我出手击人它的中背,脊骨的旁边,青铜的枪尖深扎进去,将它透穿,后者嘶叫着扑倒泥尘,魂息飘离它的躯干。我一脚踹住大身,拧拔出青铜的枪矛,从捅出的伤口,将它放躺在地面,动手拔来些树枝柳条,织出一根绳索,约有一噚长短,仔细地从一头编拧至另一头的根端,然后抓起巨兽的四脚,捆绑起来,扛上肩背,绕着脖圈,回返乌黑的海船,撑拄着我的枪杆——须知此兽十分庞大,仅凭一肩一手之力,绝难把它搬抬。我走回城边,扔下猎鹿,招聚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尽管伤心,我的朋友们,我们还不至就此坠入哀地斯的府居——命定的死期还没有临来。来吧,快船里还有我们的吃喝,让我们填饱肚子,抗拒饥饿的磨煎。'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撩开蒙头的衣物,在那苍贫大海的边沿,凝望着眼前的公鹿——此鹿确实大得非同一般。当带着赞慕之情,饱享了眼福后,他们洗净双手,开始整备丰美的肴餐。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磨难!亲爱的朋友们,眼下,我们不知黎明何在,黄昏的去踪,亦不知普照人间的太阳从何升起,从何下落。让我们赶快开动脑筋,想想是否还有救药的办法——我们已山穷水尽,依我之见。我曾爬上一块粗皱的峰面,登高瞭望,发现我们置身海岛,四周环围着无垠的咸水,岛上地势低洼,但我眼见一缕青烟,从岛内中部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回想起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作为,以及生食人肉的库克洛普斯的残暴,那个心志粗莽的人怪,不禁高声尖叫哭嚎,淌着大滴的眼泪,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其时,我把胫甲坚固的伙伴们分作两队,指定了各队的首领,由我带领一队,让神样的欧鲁洛科斯管带另一半兵丁。我们随即摇起阄块,用一顶铜盔装容,心志豪莽的欧鲁洛科斯的阄石蹦出盔盖。于是,他动身出发,带着二十二名伴友,哭哭啼啼,而我等留守原地的伙伴亦以哭声送别。在一片林中的谷地,他们行至基耳凯的住所,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座立在一片空旷之处,四周漫游着许多狮子和山上的灰狼,已受女神魔服,吃了凶邪的迷药。眼见他们前来,野兽不曾进攻,而是站立起来,做出亲呢之状,摇动粗长的尾巴,像跑迎讨好主人的狗,见他外宴归来,总是带着一些食物,使它们心欢——就像这样,臂爪粗壮的山狼和狮子前来奉承讨好他们,但伙伴们心里害怕,眼见这帮可怕的兽类。他们站在发辫秀美的女神的大门前,耳闻屋里甜美的声音,基耳凯的歌唱,其时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宽大、永不败坏的织物,女神的手工,细密、精美、闪出烁烁的光彩。其时,波利忒斯,民众的首领,我的朋友中最忠诚、最亲密的一位,开口对众人说道:朋友们,里面有人往返穿梭,沿着一幅硕大的织物,唱着动听的歌曲,回传在此间的每一个角落,许是一位凡女,亦可能是一位女神;来吧,让我们对她呼喊。

    听罢这番话,众人放开嗓门,高声呼喊,女神当即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召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有欧鲁洛科斯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基耳凯把他们引到里面,在靠椅和凳椅上就座,调制好饮料,用普拉姆内亚美酒,加入大麦、奶酪和淡黄色的蜂蜜,拌人邪迷的魔药,使他们饮后忘却自己的乡园。她递出饮料,供他们食用后,举起一根棍棒,击打屋里的人们,把他们赶人猪圈,使其变成猪的形貌,袭取猪的头脸,猪的声音,竖顶猪的鬃毛,但人的心智不变,照旧依然。他们跑人猪圈,放声哭叫;基耳凯丢下橡子、以及山毛榉和山茱萸的果实,睡躺泥地的猪的饲料,它们常吃的食餐。

    “欧鲁洛科斯跑回乌黑的快船,传告伙伴们的遭遇,凄苦的命运,虽然试图说话,但却发不出声来,心中已遭受伤愁的重击,两眼泪水汪汪,一心只想痛哭举哀。我们惊望良久,开口发问,终于,他说出话来,讲述痛失伴友的经历:'按你的嘱告,光荣的俄底修斯,我们穿走丛林,发现一座精美的住房,在幽谷之中,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矗立在一片空旷之处。有人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巨大的织物,不知是女神,还是凡间的女子,放开清亮的嗓门。伙伴们高声呼唤,对她说话,房主当即打开闪亮的大门,出来招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我一人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其后,他们全都消失殆尽,谁也不曾出来,虽然我在那里坐望良久,耐心等待。

    “听罢这番话,我挎起柄嵌银钉的硕大的铜剑,在我的肩头,挂上弯弓,命他循着原路,带我前行,但他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膝盖,出言恳求,嚎啕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不要违背我的意愿,宙斯哺育的人儿,把我带往那边!

    让我留在这儿。我知道,你不能带回伙伴,连你自己也不得回返。让我们赶快,带领所剩的朋伴,就此离开;我们仍可躲避末日的凶邪!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欧鲁洛科斯,你可呆留此地,吃喝一番,傍着深旷的黑船,我将独自前往,这是我的义务,我顶着巨大的压力。

    “言罢,我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然而,当我循着静谧的林谷走去,接近精通药理的基耳凯宽大的房居,持用金杖的墨耳赫斯走来和我见面,离着房院的门前,以一位青年男子的模样,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风华最茂的岁月,握住我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去哪呀,不幸的人儿,孤身一人,穿走荒野山间,陌生的地界?你的朋友已落入基耳凯手中,以猪的形面,关在紧围的栏目——你来到此地,打算把他们救还?告诉你,你将脱身不得,和他们聚首作伴。不过,我会使你免受欺害,救你出来。拿着这份神奇的妙药,带在身边,前往基耳凯的房殿,它会使你避过今天的凶邪。现在,我将告诉你基耳凯的手段,全部歹毒的欺变。她会给你调出一份饮料,将魔药拌人其间,但她无法使你变形,我将给你这份良药,可使你抵防她的狡黠。让我告你如何行事,所有的一切。当基耳凯准备击打,举起长长的杖杆,你要马上抽出利剑,从你的胯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她会感到害怕,过你和她同床寝睡。其时,你不可拒绝女神的厚爱,倘若你想使她放还伙伴,善待你的一切。但要让她立发庄重的誓言,以幸福的神祗的名义,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受害。否则,趁你赤身露体之际,她会抽去你的勇力,碎毁你的阳健。'

    “言罢,阿耳吉丰忒斯给我那份奇药,从地上采来,让我看视它的形态,长着乌黑的茎块,却开着乳白色的花儿,神们叫它魔力,凡人很难把它挖起,但神明却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其时;赫耳墨斯离我而去,穿过林木葱郁的海岛,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而我则走向基耳凯的家居,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行至发辫秀美的女神的门前,高声呼喊,双腿直立;女神闻讯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招请我入内,我亦随她进去,带着极大的愤烦。她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她为我调出一份饮料,在一只金杯里面,怀着恨毒的心念,拌人魔药,递送与我,见我饮后不变形态,举杖击打,开口说话,出声呼唤:滚去你的猪圈,和他们躺在一起,你的伙伴!

    “听她言罢,我抽出利剑,从我的跨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但她尖叫一声,弯腰跑来,抱住我的膝盖,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谁,你的父母又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你喝了我的魔药,居然不曾变形,此事使我惊异。别人谁也挡不住我的药力,只消喝下肚去,渗过他的齿隙,你的心灵魔力不可侵袭。如此看来,你定是俄底修斯,聪颖敏睿的人杰。持用金杖的阿耳吉丰忒斯总是对我说告,告说你的到来,从特洛伊回返,带着乌黑的海船。来吧,收起你的铜剑,插入鞘内,让咱俩前往睡床,躺倒作爱,在欢爱的床第,或许可建立你我间的信赖。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可不行,基耳凯,你要我对你温存,而你却把我的伙伴变作猪猡,在你的宫殿?现在,你又把我缠在这边,不怀好意,要我前往睡房,同你合欢,以便趁我赤身露体,抽去我的勇力,碎毁我的阳健。所以,我不愿和你同床,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受害。

    “听我言罢,她当即起誓,按我的求愿。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举步前往基耳凯精美的床边。

    “与此同时,四名居家服侍基耳凯的仙仆,开始操持忙忽,在女神的宫殿。她们是泉溪、丛林和神圣的奔注入海的河流的女儿。她们中,一位铺开绚美的垫布,在座椅之上,然后覆上紫色的毛毯;第二位搬过白银的餐桌,放在椅前,摆上金质的食篮;第三者调出醇香、蜜甜的美酒,用银质的缸碗,摆出金杯;第四位提来清水,点起熊熊的柴火,在一口大锅下面,增热着水温。当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她让我进入浴缸,从大锅里画出澡汤,加上凉水,调至中我心意的热点,泼淋在我的头上,浇洗我的双肩,冲去折毁心力的疲倦,从我的肢腿。浴毕,她替我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美的披篷,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一名女仆提来瑰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我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我们身边。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我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请我们吃喝,然而,我却啥也不想食用,坐着思考别的事情,心中忖想着凶邪的景态。

    “基耳凯见我呆坐椅面,不曾拿用食物,沉溺于强烈的悲哀,走来站在我的身边,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为何干坐此地,俄底修斯,像个不会说话的呆子,伤心忧愁,不吃不喝,不碰食肴?是否担心我会再次把你作弄?不,别害怕——我已对你起誓,发过庄重的誓言。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告诉我,基耳凯,有哪个正直的好人能静心尝用酒肉的甘美,不曾救出自己的伙伴,见着他们,和他们聚首会面?如果你诚心诚意地劝我吃喝,何不放出他们,让我亲眼看见,重见我所信赖的伙伴。

    “听我言罢,基耳凯走过厅殿,手握枝杖,打开圈门,赶出我的伙伴,像一群九岁的肥猪。伙伴们站在她面前,后者步入他们中间,用另一种魔药涂抹他们的身子,那密密的长毛,由先前的那种凶邪的药物催长,女王般的基耳凯将它调人饮料,即时消离他们的躯干,使其回复了人的形貌,较前更为年轻,看来显得远为高大、俊美。他们认出我来,一个个走近身前,抓住我的双手,悲恸的欲望揪塞在我们心间,房居里哭声震响,悲楚至极,就连基耳凯亦心生怜悯,丰美的女神,前来站在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去吧,去往你的快船,回到海滩,先可拽起木船,拖上滩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转身回返,领着你所信赖的伙伴。

    “她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行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找到受我信赖的伙伴,在快船的边沿,面色悲苦,呜咽哭泣,淌着大滴的眼泪。一如在那乡村之中,牛犊们活奔乱跳,围在母牛身边,后者方刚走离草场,回返栏目,吃得肚皮滚圆;小牛成群结队地奔跑,棚栏已挡不住它们撒欢,不停地咩咩叫唤,颠跑在母亲周围。就像这样,伙伴们见我回归,蜂拥着跑至我的身边,流着眼泪,心中的激情使他们感到仿佛回到了家乡,回到自己的城堡,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生养和哺育他们的故园。就这样,他们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见你的回归,哦,卓著的俄底修斯,我们心里高兴,仿佛回到了伊萨卡,我们的家乡。来吧,告诉我们那些人的死亡,我们的朋帮。

    “听罢这番话,我用温柔的言词回答,说道:让我们先拽起木船,拖上海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赶回那边,所有的人们,跟我向前,以便面见你们的伙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家院,正在开怀吃喝;屋里的食品,他们永远吃用不完。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谁有欧鲁洛科斯试图拖阻我的伙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嘿,倒霉的人们,我们要去哪儿?为何期盼灾难,前往基耳凯的宫居?她会把我们全都变成猪、狼、或者狮子,强行逼迫,让我们替她看守高大的房居,同上次对待库克洛普斯的情况一样,伙伴们走入他的院子,和胆大包天的俄底修斯一起——正是此人的鲁莽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他言罢,我心中思考权衡,是否要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砍下他的脑袋,掉滚在地,尽管他是我婚连的近亲,但伙伴们劝阻我的冲动,一个接着一个,用舒甜的话语:倘若愿意,宙斯养育的王者,你可下达命令,我们将把此人留在这里,让他看守海船,由你领头,带着我们,前往基耳凯神圣的房殿。

    “他们言罢,我们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欧鲁洛科斯亦不曾留守深旷的海船,跟随前往,惧怕我凶暴的责言。

    “与此同时,房居里,基耳凯,带着美好的意愿,浴洗了我的伙伴,替他们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其时,我等找见他们,正坐在一起,尽情吃喝,在主人的厅堂里。当两拨兵朋注目相望,认出了自己的伙伴,眼里涌出如泉的泪水,动情的哭声在房居里回旋。其时,丰美的女神走近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嚎哭吧。我也知道你们经历了千辛万苦,在鱼群游聚的大海,承受了各种磨难,面对敌视的人们,在干实的陆野。现在,我要你们吃用食物,饮喝醉酒,以便激起胸中的豪情,找回那种精神,带着它,你们离开伊萨卡,离开岩石嶙峋的故乡。眼下,你们萎靡不振,心绪颓败,难以忘却旅途的艰难,整日里郁郁寡欢,因为你们备受折磨,受尽了苦难。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其后,日复一日,一晃便是一年,我们坐享其成,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然而,当陈年临终,季节变换,月数转移,到了白昼变长的时候,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们把我叫到一边,说道:该醒醒了,俄底修斯,别忘了你的故土,倘若你命定可以得救,回抵营造坚固房居,回返家乡。

    “他们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平身睡躺,在昏黑的房居。其时,我前往基耳凯精美的睡床,抱住她的膝盖,出言恳求,女神听见了我的声音。我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实现你的允诺吧,基耳凯;你曾答应送我回返。眼下,我急切地企盼回家,我的朋友们亦然;他们耗糜我的心魂,痛哭在我面前——其时你不在我们身边。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无意留你们在此,强违你的心愿。但你们必须先完成另一次远足,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怕的裴耳塞车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一位双目失明的先知,心智仍然健全,裴耳塞丰奈使他保有智辩的能力,死者中惟一的例外,其余的只是些阴影,虚拂飘闪。”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床上,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光明。但是,当我翻滚折腾,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的需要,我开口答话,对她说道:这次远行,基耳凯,谁将做我的引导?谁也不曾驾着黑船,去过哀地斯的房院,”

    听我言罢,丰满的女神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行船无有向导,你却不必为此担忧,只要树起桅杆,升起白帆,静坐船中,让顺疾的北风推你向前。当你坐船前行,穿越俄开阿诺斯的水流,你会见着一片林木森郁的滩头,来到裴耳塞丰奈的树丛,长着高大的杨树,落果不熟的垂柳,其时,你要停船滩头,傍着水涡深卷的俄开阿诺斯的激流,然后徒步向前,进入哀地斯阴霉的家府。在那里,普里弗勒格松,还有科库托斯,斯图克斯的支流,卷入阿开荣,绕着一块岩壁,两条轰响的河流,汇成一股水头。到了那儿,我的英雄,你要按我说的去做。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奠祭,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羊奶,再注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疲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回返伊萨卡地面,你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你的房宫,垒起柴垛,堆上你的财产;此外,你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随后,你要开口祈祷,恳求死人光荣的部族,祭出一头公羊和一头黑色的母羊,将羊头转向厄瑞波斯,同时撇过你的头脸,朝对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其时,众多死者的魂灵会跑上前来,围聚在你身边。接着,你要催励伙伴,告嘱他们捡起倒地的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和可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你要抽出胯边锋快的铜剑,蹲坐下来,不要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你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这时,民众的首领,那位先知会很快来到你身边,告诉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她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而她自己,海边的女仙,穿起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其时,我穿走厅房,叫起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别再卧躺床上,沉湎于睡眠的香甜。让我们就此上路,女王般的基耳凯已告诉我要去的地点。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他们高家的心灵。然而,我却并非一无失误,带走我的伙伴——我们失去了厄耳裴诺耳,伙伴中最年轻的一位,战斗中并非十分骁勇,头脑亦不够灵捷。此人喝得酩酊大醉,离开朋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宫居,寻觅清凉的空气,躺倒昏睡。其后,他耳闻伙伴们行前发出的声响,还有喧杂的话音,蓦地站立起来,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房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

    “出发后,我对同行的伙伴们说道:你等或许以为,你们正启程回返心爱的故园,但基耳凯已给我们指派了另一条航线,前往哀地斯的府居,令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

    “听我言罢,他们心肺俱裂,坐倒在地,嚎啕大哭,绞拔出自己的头发,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我们来到快船边沿,回到海滩,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与此同时,基耳凯已来过此地,将一头公羊和一头玄色的母羊系上乌黑的海船,轻而易举地避过我们的视线——谁的眼睛可以得见神的往返,除非出于神们自己的意愿?

    第十一卷

    “当众人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我们先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乌黑的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抱起祭羊,放入海船,我们自己亦登上船板,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布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整整一天,木船行驶在海面,劲风吹鼓着长帆,伴随着下沉的太阳,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

    “海船驶向极限,水流森森的俄开阿诺斯的边缘,那里有基墨里亚人的居点,他们的城市,被雾气和云团罩掩。赫利俄斯,闪光的太阳,从来不曾穿透它的黑暗,照亮他们的地域,无论是在升上多星的天空的早晨,还是在从天穹滑降大地的黄昏,那里始终是乌虐的黑夜,压罩着不幸的凡人。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带出羊鲜,众人向前行走,沿着俄开阿诺斯的水边,来到要去的位置,基耳凯描述过的地点。

    “其时,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抓稳祭羊,我从胯边拔出锋快的铜剑,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祭奠,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牛奶,再注入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虚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我回返伊萨卡地面,我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我的宫居,垒起柴垛,堆上我的财产;此外,我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作过祀祭,诵毕祷言,恳求过死人的部族,我抓起祭羊,割断脖子,就着地坑,将波黑的羊血注入洞口,死人的灵魂冲涌而来,从厄瑞波斯地面,有新婚的姑娘,单身的小伙,历经磨难的老人,鲜嫩的处女,受难的心魂,初度临落的愁哀,还有许多阵亡疆场的战士,死于铜枪的刺捅,仍然披着血迹斑斑的甲衣。死人的魂灵飘涌而来,从四面八方,围聚坑沿,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叫,吓得我透骨心寒。其时,我催励身边的伙伴,告嘱他们捡起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受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我抽出胯边锋快的劈剑,蹲坐下来,不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我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

    “然而,首先过来的却是我的伙伴,厄尔裴诺耳的灵魂,因他还不曾被人收葬,埋人旷渺的地野——我们留下尸体,在基耳凯的宫院,不曾埋人,不曾哭念,忙于应付这项使命前来。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语言:厄尔裴诺耳,你如何来到此地,穿过昏黑的雾团?你步行前来,却比我快捷,乘坐我的黑船。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某种凶邪的神力和过量的豪饮使我迷醉,躺倒在基耳凯的房顶,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屋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现在,我要对你恳求,以那些留居家中,不在此地的人们的名义,以你的妻子,你的父亲——他把你养大,在你幼小之时一还有忒勒马科斯的名义,你的独子,留在宫中,因我知道,当离开此地,离开哀地斯的家府,你会停驻制作坚固的航船。在埃阿亚海岛,到那以后,在那个时候,我的王爷,我求你把我记住,不要弃我而去,不经埋葬,不受哭悼,启程回返:小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惩贷。你要把我就地火焚,连同我的全部甲械,垒起一座坟荧,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纪念一位不幸的凡人,使后世的人们知晓我的踪迹。替我做下这件好事;此外,你要把我的船桨置放在坟堆上面,我的用具,生前划用的木桨,偕同我的伙伴。

    “听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我会妥办所有这些,不幸的朋友,按你说的做来。

    “就这样,我俩呆在坑边,交换悲凄的话语,我在坑的一边,握着铜剑,监护着羊血,面对另一边的虚影,我的伙伴,喋喋不休地对我叙谈。

    “接着,另一个灵魂,我的母亲,行至我面前,安提克蕾娅,心志豪莽的奥托鲁科斯的女儿,我把她留在家里,动身前往神圣的伊利昂。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但即便如此,尽管极其悲伤,我也不让她逼近羊血——我得先问问泰瑞西阿斯,获知他的告言。

    “其时,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来到我面前,手握黄金节杖,已知我为何人,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为何撇离阳光,不幸的人儿,来到此地,探视死去的人们,置身无有欢乐的地界?眼下,我要你从坑边后退,收起利剑,让我喝饮牲血,对你道出真言。

    “他言罢,我收回柄嵌银钉的铜剑,推入剑鞘,杰卓的先知喝过血浆,开口对我说道:你所盼求的,光荣的俄底修斯,是返家的甜美,但有一位神明却要你历经艰难。我想你躲不过裂地之神的责惩,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他心爱的儿男。但即便如此,你等或许仍可返家,受尽磨难,倘若你能克制自己,同时抑制伙伴们的欲念,在那个时候,当你乘坐制作坚固的海船,冲破紫蓝色的洋面,抵达斯里那基亚海岛,发现收食的畜群,太阳神的牛群和肥羊——须知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发现厚颜无耻的人们,正食糜你的财产,追求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件。回家后,你将惩罚这些作恶的人们。但是,当你宰了这帮求婚人,在你的宫居,无论是凭谋诈,还是通过公开的杀击,用锋快的铜剑,你要拿起造型美观的船桨,登程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海,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木浆,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我将告诉你一个迹象,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当你一径走去,你会遇见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你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你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你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你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便是我的预告,句句真言。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一切,泰瑞西阿斯,必是神明编织的命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眼下,我想见晤死去的母亲,她的灵魂,但她只是坐在血边,沉默不语,亦不愿屈尊,面对面地看我,她的儿子,对我说谈一番。告诉我,王者,我将如何行动,使她知晓我是她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当即答话,说道:这很容易,我将对你说告,使你明白。任何死人,若得你的允诺,靠近血边,都会给你准确的答言;但是,倘若你吝啬不给,他便会返回原来的地点。

    “说罢,王者泰瑞西阿斯的灵魂返回哀地斯的冥府,道毕此番预言。与此同时,我双腿稳站,原地等候,直到母亲过来,喝罢黑稠的血浆,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如何来到此地,我的孩子,穿过昏黑的雾气,仍然活着?活人绝难来此,目睹这里的一切,两地间隔着宽阔的大河,可怕的流水,首先是俄开阿诺斯,除非有制作坚固的海船,凡人休想徒步跨越。你是否从特洛伊回返,经年漂泊,来到此地,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你还不曾回到伊萨卡,见着你的妻子和房居——事情可是这般?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母亲,一件必做之事把我带到这里,哀地斯的府居;我必须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在吃苦受难,流离漂泊,自从跟上卓著的阿伽门农,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何样悲惨的厄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长期的病痛,还是带箭的阿耳忒弥丝,射出温柔的羽翎,把你放倒终结?告诉我父亲和留在家里的儿子的情况,是否握掌我的王权,或被那里的某个小子夺走了这份权威,以为我再也不会回还?告诉我那位婚配的妻子,她的想法,有何打算?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家里的一切,还是已另嫁他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属于王者的权利不曾旁落,忒勒马科斯经营着你的份地,平安无事,出席份额公平的聚宴,以仲裁者的身份享领,受到每个人的邀请。你父亲仍在他的庄地,从不去访城里。住地没有床铺,没有床用的铺盖,没有披篷和闪亮的毯罩。冬天,他睡在屋里,和帮工们一起,垫着灰堆,贴着柴火,走动时穿着脏滥的衣衫;然而,当夏日来临,在金果累累的秋天,那时,他到处睡躺,席地为床,就着堆起的落叶,在隆起的葡萄园。他躺在那里,悲痛难忍,狠狠地钻咬他的身心,哭盼着你的回归,痛苦的晚年锤挤着他的腰背。我也一样,在此般境遇中了结了我的残生——并非带箭的夫人,眼睛雪亮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我的宫里,把我放倒终结,亦非恼人的病痛,常见的杀手,以可恨的糜耗,夺走人的生命,从肢体之中,而是对你的思盼,闪亮的俄底修斯,对你的聪颖和温善的思盼,切断了我的命脉,夺走了我甜美的人生。

    “她言罢,我心中思忖,希望能抱住死去的妈妈,她的灵魂;一连三次,我迎上前去,急切地企望拥抱,但一连三次,她飘离我的手臂,像一个阴影,或一个梦幻,加深了我心中的悲哀。我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为何避我,母亲,当我试图伸手拥抱,以便,即使在哀地斯的府居,你我能合拢双臂,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田?抑或,你只是个影像,由高傲的裴耳塞丰奈送来给我,以此引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愁伤。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哦,我的孩子,凡人中命运最险厄的一个,裴耳塞丰奈,宙斯的女儿,并没有把你欺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人死后,凡人中没有例外,筋腱不再连合肉体和骨块。一旦命息脱离白骨,人的一切全都付诸狂猛的烈焰,灵魂飘散拂荡,飞离而去,像一个梦幻。你必须赶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回返光明,但要记住这里的一切,以便回家后告诉你的妻爱。

    “就这样,我俩一番交谈,眼见一些妇人来到我的身边,受高傲的裴耳塞丰奈的送遣,过去都是为王之人的妻子和女儿,眼下拥聚在黑血边沿。我思考着如何发问,一个接着一个,静心一想,觉得此举佳杰:拔出长锋的利剑,从粗壮的股腿边,不让她们一拥而上,饮喝黑血。所以,她们等待着依次上前,各人讲述自己的身世;我询问了她们中的每一位。

    “首先,我见着出身高贵的图罗,告我她乃雍贵的萨尔摩纽斯的女儿,又说她是埃俄洛斯之子克瑞修斯的妻房,爱上了一条河流,河神厄尼裴乌斯——他的水浪远比其他奔涌大地的长河透澈清明——徘徊在秀美的河水边。一天以他的形象,环绕和震撼大地的尊神和图罗睡觉,在打着漩涡的河流的出口,一峰紫蓝色的水浪卷起在他俩周围,掩挡着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的女儿。海神解开她少女的腰带,使她坠入睡眠,然而,当他结束了性爱的冲动,神明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开口说道:你应该高兴,夫人,为今天的欢爱。当时月转过年终,你将生产聪灵的孩儿,须知不死者的交配不会留下空孕的腹间。你要关心照顾,把他们养大成材。去吧,回返你的家中,封紧口舌,不要道出我的名字——告诉你,我是波塞冬,裂地的神仙。

    “言罢,波塞冬潜回汹涌的洋流,而她则怀孕和生养了裴利阿斯和亲琉斯,二子双双成人,成为强有力的宙斯的侍从强健。裴利阿斯拥有丰足的羊群,生活在宽广的伊俄尔科斯,而奈琉斯则在普洛斯为王,多沙的地面。女王般的妇人还生养了几个孩子,替克瑞修斯,有埃宋、菲瑞斯和酷喜战车的阿慕萨昂。

    “接着,我见着了安提娥培,阿索波斯的女儿,声称亦曾睡在宙斯的怀抱,替他生下两个儿子,安菲昂和泽索斯,二者兴建了那座城堡,七门的塞贝,筑起墙垣——没有高墙的遮掩,他们,尽管强健,却不能在地域宽广的塞贝站脚生衍。

    “接着,我见着了安菲特鲁昂的妻子,阿尔克墨奈,曾躺在了不起的宙斯的怀抱,生下赫拉克勒斯,骠勇刚健,胆量和狮子一般。我还见着了墨佳拉,心志高昂的克雷昂的女儿,嫁配安菲特鲁昂的儿子,粗莽的斗士。

    “我见着了美丽的厄丕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出于不知真相,做下荒诞可怕的事情,嫁给自己的儿子,后者杀了父亲,娶了母亲,但神明,不久之后,即将此事公诸世间。俄底浦斯,尽管承受着巨大的悲痛,仍在美丽的塞贝为王,统治卡德里亚民众,按照神的包孕痛苦的安排,而厄丕卡丝忒则去了强有力的哀地斯的家府,把守冥界大门的王者,自缢而死,垂吊在高处的顶梁,就着绳编的活结,怀着强烈的悲楚,给儿子留下不尽的愁哀,复仇女神的责惩,母亲的咒言。

    “其后,我见着了绝色的克洛里丝,奈琉斯视其貌美,娶为妻子,给了数不清的家财。她是亚索斯之子安菲昂的末女,安菲昂曾以强力王统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地面。所以,她是普洛斯的王后,给王者生养了光荣的孩儿:奈斯托耳、克罗米俄斯和高傲的裴里克鲁墨诺斯,还有典雅秀美的裴罗,凡人中的佳丽,英雄豪杰们为之苦苦穷追,但亲琉斯不愿把她嫁出,除非有人能赶回那头莽牛,从夫拉凯地面,额面开阔,长角弯卷,被强健的伊菲克洛斯夺占[注]。这是件不易办到的难事,惟有豪勇的先知墨朗普斯出面承担,但他受制于神定的限约,受阻于悲险的厄运,被粗野的牧牛人逮着,用痛苦的绳链捆绑。但是,当时月的消逝磨过了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四,强健的伊菲克勒斯,听罢他所说的谕示,每一句告言,将他释放——由此实践了宙斯的意愿。

    “我还面见了莱达,曾是屯达柔斯的妻房,替夫婿生下两个心志刚烈的儿子,驯马的卡斯托耳和强有力的波鲁丢开斯,拳击的健儿。丰产谷物的泥土已将他俩埋葬,但他们仍然活着,即便长眠泥中——宙斯使他们获得殊荣,让他们隔天生死,轮换着存活,享受神一般的荣光。

    “接着,我见着了伊菲墨得娅,阿洛欧斯的妻房,对我说道,她曾和波塞冬睡躺作爱,生下两个孩子,短命的儿郎,神样的俄托斯和声名远扬的厄菲阿尔忒斯,盛产谷物的大地哺育的最高大的男儿,形貌远比别人俊美,仅次于著名的俄里昂。当他们还只是九岁的男孩,双肩已宽达九个肘掌,身高九噚。他们出言威胁,打算苦战一番,催发战争的轰莽,攻战俄林波斯山上不死的神仙;他们计划将俄萨堆上俄林波斯,再把枝叶婆娑的裴利昂压上俄萨,攀上天穹。他俩定会实践此事,倘若他们已长成精壮的小伙。然而,宙斯之子,秀发的莱托生养的阿波罗,杀了他俩,趁着他们还处于头穴下尚未长出须毛的童稚时期,浓密的胡子尚未遮掩颌角的少年。

    “我见着了法伊德拉和普罗克里丝,面见了美丽的阿里阿德奈,心计歹毒的米诺斯的女儿。塞修斯曾把她带出克里特,前往地势高耸的神圣的雅典,但却不曾得到她的爱悦——狄俄努索斯诉告了她的行迹,阿耳忒弥丝将她杀死,在迪亚,海浪冲涌的地界。我见着了迈拉,克鲁墨奈和可恨的厄里芙勒,”接受贵重的黄金,葬送了丈夫的性命。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她们的名字,那些我所见到的女人,英雄们的妻子和女儿——在此之前,神圣的黑夜将会消歇。现在,我该上床睡觉,可以和伙伴们一起,就寝迅捷的船上,亦可在此过夜。护送之事烦劳你们和神祗操办。”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说道:”你们看此人如何,各位法伊阿基亚乡贤,他的形貌、身材、沉稳敏锐的思辨?不错,他是我的客人,但你们全都分享此份荣誉。不要急于把他送走,吝啬奉赠的礼件,给一位亟需的客人——你等全都家产丰盈,感谢神的恩宠,储藏在自己的宫居。”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张嘴说道,法伊阿基亚人中的长老:”朋友们,我们谨慎的王后没有说错,亦没有违背我们的意愿;让我们按她说的做。现在,我们等着阿尔基努斯发话,采取什么行动。”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按她的计划办,坚决执行——只要我还活着,王统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民众。让我们的客人,尽管归心似箭,急于登程,再忍耐一时,明天动身;届时,我将征齐所有的礼送。他的回归是我等共同的事情,首当其冲的是我,因为我是镇统这里的王贵。”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倘若你劝我留在此地,甚至呆上一个整年,只要答应送我回家,给我光荣的礼物,我将乐意敬从;载着更多的礼送,回返亲爱的故乡,将使我广受禅益:我将受到更高的尊誉,更隆重的欢迎,被所有的人民,眼见我回到伊萨卡,我的家院。”

    听罢这番,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当我们望着你的脸面,俄底修斯,你不像是个骗子或油嘴滑舌的小人,虽然乌黑的泥土供养了大批诸如此类的活宝,游散在各个地方,生编虚假的故事,胡诌谁也无法见证的谣言。你的讲述引人入胜,你的心智聪颖通捷,像一位歌手,以高超的本领,你诉说了凄烈的楚痛,你和所有阿耳吉维兵壮遭受的苦难。来把,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曾见着神一样的伙伴,他们曾和你一起前往伊利昂,接受命运的召访?长夜漫漫,似乎没有尽头,现在还不是入睡宫中的时候。继续说吧,讲述你不平凡的历程,我可坚持听赏,直到清亮的黎明,只要你继续开讲,告说你的苦痛,在我的宫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讲述长段的故事和上床人寝各有各的时宜,然而,倘若你仍愿听我说讲,我将不会拒绝,讲说另外一些见遇,比你听过的那些更为凄惨,我的伙伴们的悲苦,死在战后,躲过了特洛伊人的喧喊冲杀,但却丧命于一位邪毒的女人,她的意志,虽然已经回抵家园。

    '其时,当圣洁的裴耳塞丰奈驱散了女人们的幽灵,赶往各个方向,坑边飘来阿伽门农的亡魂,阿特柔斯之子,带着悲恨,另有兵勇们的魂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他喝过黑血,当即认出我来,开始嚎啕大哭,失声喊叫,泪水涌注,伸开双臂,试图把我抱拥,但却不能如愿:昔日的刚健,旧时的勇力,充注在柔润的四肢,其时已不复存在。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询问,用长了翅膀的话语:'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告诉我,是何样悲惨的命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摧打你的海船,葬毁了你的人生?抑或,你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恶的部民击杀,当你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肥羊,或正如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并非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推打我的海船,葬毁了我的人生,也不是在那干实的陆野,凶狠的部民把我杀击,埃吉索斯谋设了我的毁灭和死亡,邀我前往他家,设宴招待,把我杀掉,由我那该死的妻子帮衬,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边。就这样,我送命于凄惨的死亡,伙伴们也都相继倒死在我身边,像长牙闪亮的肥猪,被宰在一位有权有势的富人家里,飨食一次婚礼,一次庆典,或一次公众的聚餐。你曾亲眼见过许多人的阵亡,或死于一对一的开打,或丧命在大群激战的人流,但你不会把那时的凄惨等同于我们的悲伤:摊手躺在地上,傍着调酒的兑缸和堆载食物的餐桌,遍倒在整个厅堂,鲜血满地流淌。我耳闻卡桑德拉的惨叫,那是最凄厉的声响,普里阿摩斯的女儿,被邪毒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击杀,横躺在我身上;我挥起双手,击打地面,死于利剑的刺捅,但那不要脸的女人转过身去,不愿哪怕稍动一下,合拢我的眼睛,我的嘴巴,虽然我正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见世上女人最毒,臭名昭彰,她会在心中谋划此类行径,像这个淫妇一样,预谋可耻的行动,算计杀害婚合的夫婿。咳,我还想归返家中,受到孩子和仆从们的欢迎,但她心怀奇恶的邪毒,泼倒出耻辱,对着自己的脸面,也对所有的女流,对后世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唉!沉雷远播的宙斯从一开始便入骨地痛恨阿特柔斯的后代,借用女人的恶谋,实现他的意愿。我们中死者甚众,”为了海伦,而趋你远离之际,克鲁泰奈丝特拉又设下害你的图谋。'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记住我的教训,不要太过温软,甚至对你的妻从,不要告她所有的一切,你所知晓的事由,说出一点,把其余的藏留心中。但是,你,俄底修斯,你却截然不会被妻子谋害,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为人贤和,心智敏慧温存。唉,我们走时,前往奋战搏杀,她还只是位年轻的妻子,怀抱尚是婴孩的男儿,现在一定已经长大,坐在成人的排位中。幸福的孩子!心爱的父亲将会还家见他,他会伸出双臂,拥抱亲爹,此乃合乎人情的举动。我的妻子甚至不让我略饱眼福,看一眼我的儿郎——在此之前,她已把我击杀。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上。当驱船回到亲爱的故乡,你要悄悄地靠岸,不要大张旗鼓。女人信靠不得。好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和你的伙伴可曾碰巧听说我的孩子仍然活着,或许在俄耳科墨诺斯,或在多沙的普洛斯,亦可能和墨奈劳斯吃住一起,在宽广的斯巴达,高贵的俄瑞斯托斯,我知道,还活在人间。'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为何问我这个,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他的死活,不能回答;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就这样,我俩站在那边,交换悲凄的言词,心中哀苦,淌着大滴的眼泪。其后,坑边飘来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可比及。埃阿科斯的后代,捷足的阿基琉斯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粗莽的人,你的心灵是否还会想出比这更宏烈的探访?你怎敢斗胆跑到哀地斯的界域,失去智觉的死人的领地,面见死去的凡人,虚幻的踪影?'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勇猛的豪杰,我前来此地,出于探问的需要,把泰瑞西阿斯询访——或许,他会告诉我返家的办法,回到山石嶙峋的伊萨卡。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有那些烦难,使我遭殃。过去,阿基琉斯,谁也没你幸运;今后,也不会有比你走运的凡人。从前,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们阿耳吉维人敬你如同敬对神明;如今,在这个地方,你是掌管死者的了不起的统领。不要伤心,阿基琉斯,虽然你已死去。'

    “听我言罢,阿基琉斯开口答道:'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不要舒淡告慰死的悲伤。我宁愿做个帮仆,耕作在别人的农野,没有自己的份地,只有刚够糊口的收入,也不愿当一位王者,统管所有的死人。现在,我要你讲说我那傲贵的儿子,有关他的情况。他可曾奔赴战场,作为统兵的将领?告诉我雍贵的裴琉斯,你可曾听闻有关他的消息。老人是否还握掌他的尊贵,享誉在慕耳弥冬人的族群里?或许,他们已鄙视他的尊贵,在弗西亚和赫拉斯,因为老迈的年龄已僵缚了他的双手,他的腿脚?他们知道,我不在那边,生活在阳光底下,帮助父亲,像以往那样——我置身广阔的特洛伊大地,杀死敌方最好的战将,为阿耳吉维人拼斗。但愿我能像那时一样强壮,回返父亲的家居,哪怕只有些须时光;我的勇力和不可战胜的双手将使那帮人害怕,倘若有人胆敢强行逼迫,夺走属于他的权益和尊荣。'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关于雍贵的裴琉斯,我不曾听闻任何消息,但是,关于你的爱子尼俄普托勒摩斯,既然你有此般要求,我会道出全部真情。我曾亲自前往,乘坐深旷、匀称的海船,将他带回,从斯库罗斯海岛,介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群队。每当我们聚会商议,围着特洛伊城堡,他总是第一个发言,从不说错。辩谈中能够超胜他的,只有神一样的奈斯托耳和我。当我们阿开亚人决战特洛伊平原,他从不会呆在后头,汇随大队或大群的兵勇,而是远远地冲在前面,谁也不让,怒气冲冲,杀倒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杀中。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他们的名字,被他杀死的敌手,在为阿耳吉维人战斗的时候,但我却记得他杀倒忒勒福斯的儿子,一位骁莽的战勇,英雄欧鲁普洛斯,用青铜的枪矛,另有许多开忒亚伙伴,被杀在他的四周,只因一个女人的贪图,[注]死者乃我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仅次于卓著的门农。此外,当我等阿耳吉维人中最好的战勇藏身木马,由厄培俄斯手制,归我指挥,紧闭隐藏,或打开木马的大门杀冲。其他达奈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全都抬手擦抹脸颊,滚涌的泪珠,双腿嗦嗦发抖,但我却从未见他胆怯害怕,面色苍白,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花;相反,他求我让他冲出木马,不停地触摸身边的剑把和沉重的枪矛,挑着青铜的枪尖,一心想着伤损特洛伊兵众。其后,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他带着自己的分子和足量的战礼,登上海船,安然无恙,既不曾被锋快的铜枪击中,亦不曾在近战中被谁刺伤——战斗中,这是经常发生的景状;阿瑞斯的疯烈没头没脑,横冲直撞。

    “听我言罢,埃阿科斯捷足的后代,他的灵魂,大步离去,穿越开着常春花的草地,高兴地听完我的说告,关于他的儿子,噪响的名声。

    “此后,其他死者的精灵围站在我身边,悲悲戚戚,和我说话,一个接着一个,诉说自己的苦难。只有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亡魂离我而站,依然盛怒难平,为了我的胜利,他的输损,在我们船边,争获阿基琉斯的甲械。他那女王般的母亲把它作为奖酬,由特洛伊人的儿子们和帕拉丝·雅典娜仲裁。咳,但愿我不曾在那次竞比中获胜——豪健的埃阿斯为此下了地府,为了那套甲械,埃阿斯,除了裴琉斯豪贵的儿子,容貌和功绩超比所有的达奈人。所以,我出言抚慰,说道:'埃阿斯,雍贵的忒拉蒙之子,难道你打算永世不忘对我的愤恨,即便在死了以后,为了那套该受诅咒的甲械?它是神明手中的灾疫,给阿开亚人带来苦难,使我们失去你的存在,你,曾是那样坚固的一座堡垒!我们阿开亚人悲悼你的死难,常念不忘,像对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阵亡;该受指责的不是别个,而是宙斯,是他刻骨痛恨持枪的达奈军旅,使你遭受死的灾亡。来吧,走近些,我的王贵,听听我的话语,我的说告,压下你的愤怒,舒息高傲的心胸。'

    “听我言罢。他默不作声,离我而去,汇入其他死人的灵魂,进入昏黑的厄瑞波斯。当时,尽管愤怒,他或许会对我,而我亦会对他说话,要不是我一心企望着见到其他死去的人们,他们的灵魂。

    “冥界里,我见到了米诺斯,宙斯光荣的儿子,坐着,手握金杖,发布判决的号令,对着死人的灵魂,围聚在王者身边,请他审听我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接着,我见着了硕大的俄里昂,在开着常春花的草野,拢赶着被他杀死的野兽,在荒僻的山脊上,手握一根永不败坏的棍棒。

    “我还见着了提留俄斯,大地光荣的儿子,躺在平野上,伸摊着双手,占地九顷,被两只秃鹫撕啄肝脏,尖嘴扎人腹肠,蹲栖在身子两边;无力的双手不能挡开鹰的钩爪。他曾粗鲁地拖攥莱托,宙斯的妾房,当她前往普索,途经舞场佳美的帕诺裴乌斯地方。

    “我还见着了唐塔洛斯,承受着巨大的苦痛,站在湖塘里,水头漫涌在唇颌下。然而,尽管焦渴,亟想饮喝,他却难以舔到水花——每当老人躬身水面,急切地试图啜饮,水势便会回涌消退,露出脚边幽黑的泥巴;某位神明干泄了水塘。在他的头顶,枝干高耸的大树垂下如雨的果实,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然而,每当老人挺起身子,伸手攀摘,徐风便会拂走果实,推向浓黑的云层。

    “我还见着了西苏福斯,正遭受巨大的痛苦,双手推顶一块奇大的岩石,挣扎着动用胶臂和双脚,试图推着石头,送上山岗的顶峰;但是,每当石块即将翻过坡顶,巨大的重力会把它压转回头,无情的莽石翻滚下来,落回起步的平处。于是,他便再次推石上坡,竭尽全力,浑身汗如雨下,头上泥尘升腾。

    “其后,我见着了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当然,是他的影像,他自己则置身不死的神明之中,领享他们的宴畅,妻娶脚型秀美的赫蓓,宙斯和系穿金条鞋的赫拉的女儿。他的四周噪响着一阵阵喧叫,死人的精灵,像一群鸟儿,四散飞躲;他来了,像乌黑的夜晚,拿着出袋的弯弓,羽箭扣着弦线,双眼左右扫瞄,射出凶狠的目光,似乎随时准备放箭杀击。他斜持一条模样可怕的背带,金质的条带,铸着瑰伟奇特的条纹,有大熊,双眼闪亮的狮子和林中的野猪,有争打和拼斗的场面,杀人和屠人的景状。但愿制作此带的工匠,不要再设计这样的图案,凭他的手艺,在背带之上!他眼见我的脸面,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不幸的人儿,难道你也撑负某种厄运,像我一样,忍辱负重,在阳光下艰难地生活?我乃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的儿男,但却尝受了无数的苦难,伺役于一个比我远为低劣的凡人,指派我难做的苦活。一次,他派我来此,带走那条獒犬,以为世上不会有比这更难的活儿,但我这着狗儿,引出哀地斯的界域,由赫耳墨斯护送,还有灰眼睛的雅典娜伴同。'

    “言罢,他返回哀地斯的界城,而我却稳站原地,希望能面见某些前辈的英雄,早已作古的人们,而我确有可能见着旧时的强者,我想要见的裴里苏斯和塞修斯,神明光荣的儿子,若不是在此之前,成群结队的死鬼拥聚在我身边,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喊,吓得我透骨心寒,以为高傲的裴耳塞丰奈或许会送来戈耳工的脑袋,可怕的魔鬼,从哀地斯的冥府,对我发难。所以,我回头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起伏的水浪载着木船,直下俄开阿诺斯河面,先是开桨荡划,以后则凭松缓的徐风推送向前。

    第十二卷

    “其时,我们的海船驶离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回到大海浩森的洋面,翻滚的浪头,回返埃阿亚海岛,那里有黎明的家居和宽阔的舞场,早起的女神,亦是赫利俄斯,太阳升起的地方。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遣出一些伙伴,前往基耳凯的房殿,抬回厄尔裴诺耳的遗体,死在那里的伙伴。然后,我们砍下树段,将他火焚掩埋,在滩边突岬的尖端,痛哭哀悼,滴下滚烫的眼泪。当焚毕尸体,连同他的甲械,我们垒起坟茔,树起墓碑,把造型美观的船桨插在坟的顶端。

    “就这样,我们忙完这些,而基耳凯亦知晓我们已经回返,从哀地斯的府居,当即打扮一番,迎走出来,带着伴仆,后者携着面包、闪亮的红酒和众多的肉块。丰美的女神站在我们中间,开口说道:粗莽的人们,活着走入哀地斯的房府,度死两遍,而其他人只死一回。来吧,吃用食物,饮喝醉酒,在此呆上一个整天;明天,拂晓时分,你们可登船上路。我将给你们指点航程,交待所有的细节,使你们不致吃苦受难,出于歪逆的谋划,无论脚踏陆地,还是漂游大海。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众人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其时,基耳凯握住我的手,避开亲爱的伙伴,让我下坐,躺在我身边,细细地询问我所经历的一切;我详尽地回答她的问话,讲述了事情的起始终结。接着,女王般的基耳凯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好啊,这一切都已做完。现在,我要你听我嘱咐,神明会使你记住我的话言。你会首先遇到女仙塞壬,她们迷惑所有行船过路的凡人;谁要是不加防范,接近她们,聆听塞壬的歌声,便不会有回家的机会,不能给站等的妻儿送去欢爱。塞壬的歌声,优美的旋律,会把他引入迷津。她们坐栖草地,四周堆满白骨,死烂的人们,挂着皱缩的皮肤。你必须驱船一驶而过,烘暖蜜甜的蜂蜡,塞住伙伴们的耳朵,使他们听不见歌唱;但是,倘若你自己心想聆听,那就让他们捆住你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使你能欣赏塞壬的歌声——然而,当你恳求伙伴,央求为你松绑,他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你捆得更严。

    “当伙伴们载送你冲过塞壬的诱惑,从那以后,我将不能明确地为你指点,两条航线中择取哪条——你必须自己思考判断,在你的心房。现在,我要把这两水路对你介绍一番。一条通向悬耸的崖壁,溅响着黑眼睛安菲特里忒掀起的滔天巨浪,幸福的神祗称之为晃摇的石岩,展翅的鸟儿不能飞穿,就连胆小的鸽子,为宙斯运送仙食的飞鸽,也不例外,陡峻的岩壁每次夺杀一只,父亲宙斯只好补足损失,添送新鸽飞来。凡人的海船临近该地,休想逃脱,大海的风浪和猖莽凶虐的烈火会捣毁船板,吞噬船员。自古以来,破浪远洋,穿越该地的海船只有一条,无人不晓的阿耳戈,从埃厄忒斯的水域回返。然而,即便是它,亦会撞碎在巨岩峭壁之上,要不是赫拉进它通过,出于对伊阿宋的护爱。”另一条水路耸托着两封岩壁,一块伸出尖利的峰端,指向广阔的天空,总有一团乌云围环,从来不离近旁,晴空一向和峰顶绝缘,无论是在夏熟,还是在秋收的时节。凡人休想爬攀它的壁面,登上顶峰,哪怕他有十双手掌,十对腿脚,石刃兀指直上,仿佛磨光的一般。岩壁的中部,峰基之间,有一座岩洞,浊雾弥漫,朝着西方,对着昏黑的厄瑞波斯,从那,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你和你的伙伴要驱导深旷的海船。没有哪个骠勇的壮汉,可以手持弯弓,放箭及达洞边,从深旷的木船。洞内住着斯库拉,她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事实上,她的声音只像刚刚出生的小狗的吠叫,但她确是一头巨大、凶狠的魔怪。眼见她的模样,谁也不会高兴,哪怕是一位神明,和她见面。她有十二只腿脚,全部垂悬空中。长着六条极长的脖子,各自耸顶着一颗可怕的脑袋,长着牙齿,三层,密密麻麻,填溢着幽黑的死亡。她的身子,腰部以下,蜷缩在空旷的洞里,但却伸出脑袋,悬挂在可怕的深渊之外,捕食鱼类,探视着绝壁周围,寻觅海豚、星鲨或任何大条的美味,海中的魔怪,安菲特里忒饲养着成千上万。水手们从来不敢出言吹喊,他们的海船躲过了她的抓捕,没有损失船员——她的每个脑袋各逮一个凡人,抢出头面乌黑的海船。

    “另一面岩壁低矮,你将会看见,俄底修斯,二者相去不远,只隔一箭之地,上面长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枝叶繁茂,树下栖居着卡鲁伯底丝,吞吸黑水的神怪。一日之中,她吐出三次,呼呼隆隆地吸吞三次。但愿你不在那边,当她吸水之时,须知遇难后,即便是裂地之神也难能帮援。驾着你的海船,疾驶而过,躲避她的吞捕,偏向斯库拉的石壁行船——痛念整船伙伴的覆灭,远比哭悼六位朋友的死亡艰难。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现在,女神,我请你告说此事,要如实道来:我是否可避开凶毒的卡鲁伯底丝,同时避开斯库拉的威胁,当她抢夺我的伙伴,发起进攻的时节?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粗莽的汉子,心里永远只有厮杀和拼战!难道,面对不死的神祗,你亦打算表现一番?她不是一介凡胎,而是个作恶的神仙,凶险、艰蛮、狂暴,不可与之对战,亦无防御可言。最好的办法是躲避她的杀击。倘若你披甲战斗,傍着石峰,耗磨时间,我担心她会冲将出来,用众多的脑袋,抓走同样数量的人员。你要尽快行船,使出全身力气,求告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生下这捣蛋的精灵,涂炭凡人。她会阻止女儿发起另一次攻击。

    “其后,你将航抵斯里那基亚海岛,牧放着大群的肥羊和壮牛;太阳神赫利俄斯的财产,七群牛,同样数量的白壮的肥羊,每群五十头。它们不生羔崽,亦不会死亡,牧者是林间的神明,发辫秀美的女仙,兰裴提娅和法厄苏莎,闪亮的亲埃拉和太阳神呼裴里昂的女儿。女王般的母亲生育和抚养她们长大,把她们带到遥远的海岛斯里那基亚,牧守父亲的羊儿和弯角的牛群。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丰美的女神就此离去,走上岛坡,而我则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风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朋友们,我想此事不妥,倘若只让一两个人知晓基耳凯,姣美的女神,对我的告育。所以,我将说出此事,以便使大家明白,我们的前程,是不归死去,还是躲过死亡,逃避命运的追击。首先,她告嘱我们避开神迷的塞壬,她们的歌声和开满鲜花的草地,仅我一人,她说,可以聆听歌唱,但你等必须将我捆绑,勒紧痛苦的绳索,牢牢固定在船面,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倘若我恳求你们,央求松绑,你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我捆得更严。

    “就这样,当我把详情细细转告,对我的伙伴;制作坚固的海船急速奔驰,借着神妙的风力,接近塞壬的海滩。突然,徐风停吹,一片静谧的宁静笼罩着海面,某种神力息止了波波的滚翻。伙伴们站起身子,收下船帆,置放在深旷的海船,坐入舱位,挥动船桨,平滑的桨面划开雪白的水线。其时,我抓起一大片蜡盘,用锋快的铜剑切下小块,在粗壮的手掌里搓开,很快温软了蜡块,得之于强有力的碾转和呼裴里昂王爷的热晒,太阳的光线。我用软蜡塞封每个伙伴的耳朵,一个接着一个,而他们则转而捆住我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让我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然后坐人舱位,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近至喊声及达的范围,走得轻巧迅捷,塞壬看见了浙近的快船,送出甜美的歌声,朝着我们飘来:过来吧,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停住你的海船,聆听我们的唱段。谁也不曾驾着乌黑的海船,穿过这片海域,不想听听蜜一样甜美的歌声,飞出我们的唇沿——听罢之后,他会知晓更多的世事,心满意足,驱船向前。我们知道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的战事,所有的一切,他们经受的苦难,出于神的意志,在广阔的特洛伊地面;我们无事不晓,所有的事情,蕴发在丰产的大地上。

    “她们引吭歌唱,声音舒软甜美,我心想聆听,带着强烈的欲望,示意伙伴们松绑,摇动我的额眉,无奈他们趋身桨杆,猛划向前,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站起身子,给我绑上更多的绳条,勒得更紧更严。但是,当他们划船驶过塞壬停驻的地点,而我们亦不能听见她们的声音,闻赏歌喉的舒美,我的好伙伴们挖出耳里的蜂蜡,我给他们的充填,随后动手,解除绑我的绳环。

    “通过海岛,我当即望见一团青烟,还有一峰巨浪,响声轰然。伙伴们心惊胆战,脱手松开船桨,全都溅落在大海的浪卷。由于众人不再荡划扁平的船桨,木船停驻海上,静伏水面。其时,我穿行海船,催励各位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亲爱的朋友们,大家知道,我们已几度磨难,在此之前。眼前的景状,并不比那次险烈;库克洛普斯把我们关在深广的洞里,用横蛮的暴力。但即便在那里,我们仍然脱身险境,凭我的勇气、计划和谋略。我想,这些个危险也将作为你我的经历,回现在我们心间。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许执拗。坐稳身子,在你们的舱位,荡开船桨,深深地击人奔涌的水面,奋勇拼搏;宙斯或许会让我们脱险,躲过眼前的灾难。对你,我们的舵手,我有此番命令,你要牢牢记住,记在心间——在我们深旷的船上,你是掌舵的人儿。你必须仔细避开烟团巨浪,尽可能靠着石壁航行,以免,在你不觉之中,海船偏向那边——你会把我们葬送干净。

    “听我言罢,众人立刻执行。我不曾告说斯库拉的凶险,一种不可避免的灾虐,担心伙伴们惊恐害怕,停止划船,躲挤在船板下面。其时,我抛却心头基耳凯严苛的训言——叫我不要披挂战斗——穿上光荣的铠甲,伸手抓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前往站在船首的甲面,心想由此得以先见探首石峰的斯库拉,神怪给我的伙伴们带来苦难。我翘首巡望,但却觅不见她的踪影,双眼疲倦,到处搜索,扫视着迷迷糊糊的岩面。

    “于是,我们行船狭窄的岩道,痛哭不已,一边是神怪斯库拉,另一边是闪光的卡鲁伯底丝,可怕,陷卷大海的涛水。当她着力喷吐,像一口大锅,架着一蓬熊熊燃烧的柴火,整个海面沸腾翻卷,颠涌骚乱,激散出飞溅的水沫,从两边岩壁的峰顶冲落。但是,当她转而吞咽大海的咸水,混沌中揭显出海里的一切,岩石发出深沉可怕的叹息,对着裸露的海底,黑沙一片;彻骨的恐惧揪住了伙伴们的心灵。出于对死的惊怕,我们注目卡鲁伯底丝的动静,却不料斯库拉抢走六个伙伴,从我们深旷的海船,伴群中最强健的壮汉。我转过头脸,察视快船和船上的伙伴,只见六人的手脚已高高悬起,悬离我的头顶,哭叫着对我呼喊,叫着我的名字,最后的呼唤,倾吐出心中的悲哀。像一个渔人,垂着长长的钓杆,在一面突出的岩壁,丢下诱饵,钓捕小鱼,随着硬角沉落,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拎起渔线,将鱼儿扔上滩岸,颠挺挣扎——就像这样,伙伴们颠扑挣扎,被神怪抓上峰岩,吞食在门庭外面。他们嘶声尖叫,对我伸出双手,争搏在丧命的瞬间。我觅路海上,饱受苦难,所见景状,莫过于那次悲惨。

    “逃离岩壁,躲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我们驶近一座绮美的海岛,神的领地,放养着额面开阔的壮牛,体形健美,另有许多肥美的羊群,日神呼裴里昂的财产。当我还置身黑船,漂行海上,便已听见牌眸的牛叫,集群回返栏圈的边沿,夹杂着咩咩的羊语,心中顿然想起双目失明的先知,塞贝人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叮咛——二位曾谆谆嘱告,要我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我将告诉你们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预告——二位曾谆谆叮嘱,要我们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他们道言一场最险厄的灾难,等盼着我们领受。所以,让我们划催乌黑的木船,就此向前,避离岛滩!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欧鲁洛科斯当即答话,言语中带着愤恨:你生性刚忍,俄底修斯,一身的力气我等不可比及;你的四肢从来不会酸软,你的体格必定是铁板一块。怎能不让你的伙伴,他们已被重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缺少睡眠,驻脚陆岸?在这水浪拥围的海岛,我们本可再次整备可口的食餐。但你却强迫我们胡闯向前,像现在这般,在这迅捷的夜晚,避离海岛,行船浑浊的洋面。黑夜属于凶虐的风暴,会捣散我们的海船。我们中谁可逃避突至的死亡,倘若海上骤起狂风,南风或西风死命地劲吹,最喜裂毁海船,不顾我们的主宰、神明的意愿?现在,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晚餐,傍着快船;明天拂晓,我们将登程上路,驶向宽阔的海面。

    “欧鲁洛科斯言罢,伙伴们均表赞同,我由此明白,神明确已给我等谋设灾难。于是,我开口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主行者仅我一人,欧鲁洛科斯,你在逼我就范。这样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倘若遇见牛群或大群的羊鲜,谁也不许出于粗莽和骄狂,动手杀宰——头也不行!宜可享用现有的食物,长生不老的基耳凯的赠送,图个平平安安。

    “听我说罢,众人遵照嘱令,盟发誓言。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们将精固的海船停泊在深旷的港湾,傍着一泓甜净的清水,伙伴们下得船来,娴熟地整备晚餐。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亲爱的伙伴,哭悼他们的死亡,送命于斯库拉的吞食,抢出深旷的海船。他们悲悼哭泣,直到顺眼于甜怡的睡眠。当夜晚转入第三部分[注],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汇聚乌云的宙斯卷来呼啸的疾风,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但是,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我们拽起海船,拖入滩边空旷的岩洞,内有水仙们漂亮的舞场,聚会的地点。其时,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朋友们,既然快船上储放着我们的吃喝,大家伙不要沾碰岛上的牛群,以免招惹是非。这里有牧牛和肥羊,归属一位可怕的仙神,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服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但南风长刮不止,竟有一月时间,无有其他疾风,刮自别的方向,惟有南风和东风的劲吹。只要尚有食物,得饮红酒,众人倒也不曾碰沾牧牛——谁个想死不活?然而,当船上储存罄尽,他们便离走出猎,于无奈之中,四处寻觅,抓捕鱼儿、鸟类,任何可以这着的东西,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其时,我单身离去,朝着岛内行走,以便对神祈祷,但愿他们中的一位,给我指点行程。如此,我穿走海岛,撇下伙伴,洗净双手,在一个避风的去处,对所有的神明祈祷,拥掌俄林波斯的仙神,但他们却送来舒甜的睡眠,合拢我的双眼。与此同时,欧鲁洛科斯提出凶邪的计划,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不错,对悲苦的凡生,各种死难都让人厌恶,但饥饿,在饥饿中迎见命运,是最凄惨的死亡。来吧,让我们杀倒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祭献给不死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倘若有幸回返伊萨卡地面,亲爱的故乡,我们将马上兴建一座丰足的神庙,给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放入上好的贡品,大量的进奉。但是,假如他出于愤恨,为了这些长角的壮牛,打算摧毁我们的海船,得获其他神明的赞同,那么,我宁愿吞吃咸水,送命海浪,一死了之,也不愿遭受饥饿的逼磨,慢慢地死去,在这片荒芜的岛滩!

    “欧鲁洛科斯言罢,其他伙伴均表赞同,当即动手,就近拢来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额面开阔,体形健美,牧食在头首乌黑的海船旁;他们赶来肥牛,在它们周围站定,对神祈祷,摘下娇嫩的绿叶,从枝干高耸的橡树——凳板坚固的船上已没有雪白的大麦可用。他们作过祷告,割断牛的喉管,剥去皮张,剖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由于没有醇酒祭奠,泼上烧烤的祭品,他们以水代酒,烤熟了所有的内脏。焚烧了祭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挑上又尖。

    “其时,舒甜的睡眠离开我的眼睑,我走回迅捷的海船,海边的沙滩;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烤肉的香味迎面扑来,索绕在我的身边。我悲声叹叫,对着不死的神明呼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你们用残忍的睡眠,将我放哄,使我遭难;伙伴们留在这里,做下的事情可怕荒诞!

    “裙衫飘逸的兰裴提娅即速出动,带着我们已杀宰壮牛的信息,前往告诉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后者心怀暴怒,在众神中喊道: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责惩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伙伴,这帮骄蛮的混蛋,杀了我的牧牛,使我欢悦的心爱,在升登多星的天空,或从天上回返地面的时间。我要他们补足杀牛的损失,否则,我将把光明送给死人,下至哀地斯的房院!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继续照射不死的神明和世间的凡人,赫利俄斯,普照盛产谷物的大地。至于那些凡人,我会击捣他们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用闪光的炸雷,将它砸成碎片。

    “我从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那里听知这些;她说,她从信徒赫耳墨斯那里得知此番消息。

    “当回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挨个指责,责备他们的粗蛮,但我们找不到补救的办法:死牛不会复还。其时,神明开始送出预兆,展现在我们眼前。牛皮开始爬行,叉尖上的牛肉发出轰鸣,无论生熟,像活牛的吼喊。

    “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杀食太阳神赫利俄斯最好的肥牛,他们拢来的美餐。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啸卷的狂飙终于收起风势,我们即刻登船,竖起桅杆,升起白帆,驶向宽阔的海面。

    “我们离开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其时,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船继续向前,但只有短暂的时间——尖啸的西风突起扑来,呼吼的狂飙凶猛吹打,断毁了两条系固船桅的前支索,桅杆向后倾倒,所有的索具掉入底舱里面;船尾上,折倒的桅杆砸打舵手的脑袋,当即粉碎了整个头盖,像一位潜水者,从舱面上倒翻,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骨件。其时,海面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宙斯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伙伴们摔出海船,像一群海鸥,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卷走了回家的企愿。

    “与此同时,我往返船上,直到激浪卷走龙骨边的船帮,推着光杆的龙骨漂走,砸断与之相连的桅杆,幸好还有一根连绑的后支索,牛皮做就,垂挂在上面,我抓起绳条,把龙骨和桅杆捆连一块,骑跨着它们沉浮,任凭凶暴的强风推搡腾颠。

    “其后,西风停止啸吼,南风轻快地吹来,给我的内心带来悲苦:我将再次穿走那条海路,领略卡鲁伯底丝的凶险。海风推着我漂走,整整一夜;及至旭日东升,来到斯库拉的石岩,逼近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其时正吞陷咸涩的海水。见此情景,我高高跳起,伸手探摸高大的无花果树,抱住村干,紧贴在上面,像一只蝙蝠。然而,我却找不到蹬脚支身的地方,亦无法爬上果树,它的根部远在我双脚之下,而枝叶则高高在上,远离头顶——粗大、修长的枝干,荫罩着卡鲁怕底丝的形面。我咬牙坚持,强忍不屈,等着她吐水,将龙骨和桅杆送回。我急切等盼,而它们则姗姗迟来,在那判官审定许多好斗的年轻人的争讼,回家吃用晚餐的时间——就在这种时刻,卡鲁伯底丝方才吐口吞走的杆段。其时,我松开双臂腿脚,从高处跳下,溅落水面,偏离长长的树村,但我跨爬上去,挥动双手,划水向前。人和神的父亲不让斯库拉重见我的出现,否则,我将逃不出暴至的毁灭。

    “从那儿出发,我漂行了九天,到了第十天晚上,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一位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热情地接我住下,关心照料。然而,为何复述此番经历?昨天,在你家里,我已对你们讲说[注],对你和你庄雅的妻房。我讨厌重复,那段往事我已清清楚楚地对你们讲过一遍。”

    第十三卷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后,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的确,俄底修斯,你已历经艰难,但现在,你置身我的房居,青铜铺地,顶面高耸;我相信你能回返故里,不再回来,既然已历经磨难。现在,我要催嘱你等各位,各位王爷,你们饮喝闪亮的醇酒,常在我的宫殿,聆听歌手的唱段。我知道,衣服已在滑亮的箱内,还有精工冶铸的黄金和其他各种礼物,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将它们带来此地,送客的礼品。现在,我建议,我们每人各出一口硕大的鼎锅和一口铜锅,日后,我们可从对民众的税征中补还;如此慷慨的捐赠,若由我等少数人支付,将成为过重的负担。”

    阿尔基努斯言罢,众人满心欢喜,全都散去睡觉,各国自己的家门。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急步赶住海船,带着大量的铜器,阿尔基努斯亲自上船,灵杰家健的王者,把东西整齐地塞下凳板,使其不致挡碍船员的手脚,妨碍他们荡开木桨,疾驰向前。然后,众人行往阿尔基努斯的家府,备下丰盛的食餐。

    阿尔基努斯,灵杰家健的王者,替他们奉祭了一头公牛,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当焚烧了腿件,他们开始享领光荣的肴餐,聆听德摩道科斯的唱诵,一位通神的歌手,深得人民的敬重。俄底修斯频频回首,看视闪光的太阳,巴望它赶快下落,急切地盼想回程,像一个农人,盼吃食餐,赶着酒褐色的耕牛,拖着制合坚固的犁具,整天翻土田中,太阳的下落使他舒展眉头,得以回家吃饭,挪动沉重的腿脚;、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喜迎太阳的下落。他开口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首先是对阿尔基努斯,高声说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请你敬洒奠酒,送我安返家园;我愿祝你平安——眼下我的一切企望都已实现,有了客主的护送和表示友好的礼件。愿天神让它们使我幸福美满!但愿我能回抵家园,见着贤洁的妻子和所有的亲朋,无伤无害!愿你们留居此地,给婚娶的妻子和孩儿们带来舒伯和欢快!愿神明允信你们一切顺利,使不幸和你的人民绝缘!”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其时,家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以便对父亲宙斯祈祷,送出我们的客人,归返他的乡园。”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依次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奠酒,给所有幸福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从他们息坐的椅旁,但卓著的俄底修斯站立起来,拿着一只双把的酒杯,放入阿瑞忒手中,开口说道,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祝你幸福,尊敬的王后,直到老年和死亡的降临,凡人不可避免的时辰。现在,我将登程上路,愿你生活甜美,在府居之中;愿孩子们使你幸福,还有你的人民和国王阿尔基努斯,你的丈夫!”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迈开大步,跨出门槛,豪贵的阿尔基努斯遗出信使,作为陪送,引他前往停驻的快船,聚沙的滩头。阿瑞忒亦遣出女仆,跟随前往,一个手捧衣服,一领洁净的披篷和一件衫衣,另一个受遣的女仆搬动那只坚固的箱子,第三名伴者提着面包和红色的美酒。

    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高傲的水手们迅速接过东西,存放在深旷的舱内,包括食物和饮酒,铺开一条毛毯和一条亚麻的布单,在船尾舱边的甲面,以便让俄底修斯睡躺,安闲舒适;后者登上船板,静静地躺在上面。水手们解开缆绳,从系绑的石块,坐人各自的桨位,成行成排,躬身荡划,船桨扬起飞溅的浪花。俄底修斯当即闭眼睡去,温熟。最甜美的酣睡,长眠不醒,仿佛死去一般。像一架四匹马儿拉引的快车,奔驰在平野上,受激于鞭头的驱赶,合力向前,高高跃起,飞跑着冲向要去的地点,木船高翘起船尾,划开紫蓝色的水路,浪花飞舞,奔驰在啸吼的海面,走得平实稳健,即便是翱旋的鹞鹰,羽鸟中最快的飞禽,也不能和它争赛,海船迅猛异常,破浪向前,载着一位凡人,和神明一样多谋善断,心中已忍受许多悲苦,许多愁哀,多少个长年,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但现在,他却在平和的气氛中舒躺,忘却了所有的愁难。

    当那颗最亮的星星[注]升上天空,比别的星座更及时地预报早起的黎明,曙光的洒现,劈波远洋的海船靠近了伊萨卡岸边。

    那里有一处港湾,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属界,位于伊萨卡郊外,口边伸出两道突兀的岩岬,将海港拱围,挡御巨浪的袭冲,顺应强风的推送,扑自港外的海面。岬内风平浪静,带凳板的海船在驶入锚点后就水停泊,不用绳缆。港湾的前部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洞穴,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人们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洞里有石缸和双把的石罐,蜂群在里面储藏精酿的纯蜜。里面还有石头的织机,造型修长,水仙们用来制作紫色的织物,神工的精品,看后令人诧叹;另有淙流的山泉,永不枯干。洞穴有两个入口,一个对着北风,凡人可以进去,但对朝南风的那个,却是神的通径,凡人从不通用,不死者由此入内。

    水手们熟悉洞边的情况,划船进入海湾。海船疾冲向前,前半身搁上滩沿,借助桨手的臂力。他们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踏上陆岸,先把俄底修斯抬出深旷的海船,连同亚麻的布单和闪光的织毯,将他平放沙滩,后者仍然处于熟睡状态。接着,他们搬出礼件——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馈赠,受心胸豪壮的雅典娜催劝,在他登船回返的前夕一一放在橄榄树干边,垒作一堆,离着路径,惟恐某个行人途经此地,在俄底修斯醒来之前,伤损他的财产。然后,他们转身回返,船走家园。但是,裂地之神却不曾忘记初时的威胁,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这时开口说话,询问宙斯的意见:”父亲宙斯,不死的神们将不再对我表示尊敬,眼见凡人低辱我的威风,这帮法伊阿基亚人,还是我的脉高。你知道,我说过俄底修斯将吃受许多苦难,方能得返家园,我并不曾彻底破毁他的还家,因为早先你曾点头答应,让他如愿。但他们载他回返,睡躺在迅捷的海船,穿行海中,拾上伊萨卡地面,给了难以数计的礼物,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多于俄底修斯能从特洛伊带出的物件,即使他能安抵家园,携着战礼,分获的一切。”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你说了些什么,威镇远方的撼地之神?神们不曾贬损你的尊严。此事何以行得,侮辱、攻击我们中的尊长,最好的一位?但是,倘若有哪个凡人,不管是谁,凭着他的蛮力和强健,胆敢藐视你的尊严,那么,你可惩罚此人,放手去干无论是现在或将来。做去吧,凭你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我本该迅速行动,乌云之神,按你的告诫,但我将总是敬你,回避你的愤烈。这一回,我决心砸烂那条法伊阿基亚人漂亮的海船,在浑浊的洋面,趁它国航之际;使他们停止运送过岛的凡民。我将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听听我的想法,好朋友,我以为此法妙极。当所有的民众都举国城上,望着回返的海船,你可将它变作一块石头,看来像似一条快船,靠离陆岸,让所有的人惊叹,然后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过此番嘱告,裂地之神波塞冬大步奔向斯开里亚,等候在法伊阿基亚人生聚的地域。其时,破浪远洋的海船驶近岛岸,跑得轻松快捷,裂地之神逼近船边,挥手击打,将它变作一条石船,扎根海底之中,然后迈步离开。

    操用长浆的法伊阿基亚人,以海船闻名的部众,开始互相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天哪,是谁停驻了我们的快船,在那水面之上,不让它驶回家园?刚才,它的形象还是那样清晰可见。”

    观者中有人这般说道,但他们并不知晓事发的原因。其时,阿尔基努斯开口发话,说道:”咳,昔日的预言今天竟得报现,父亲的言告,他说波塞冬将会憎恨我们的作为,因为我等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美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沌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这便是老人的预告,如今已被实践。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让我们停止送人,不管是谁,落脚这座城边。我们要敬献十二头公牛,给波塞冬,从牛群里选来。如此,他或许会怜悯我们,不致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

    听他言罢,众人心里害怕,备妥奉祭的公牛。于是,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出声祈祷,对王者波塞冬,肃立在祭坛周围。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长睡醒来,在自己的故土,不识究为何地——他已久别家乡,而女神亦已布下迷雾,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以便掩隐他的身份,对他嘱告详情,使妻子认不出他来,还有他的朋友,城里的民众,直到严惩了求婚者们的胡作非为。所以在王者俄底修斯眼前,她使一切改头换面,蜿蜒的山径,泊船的港湾,陡立的石壁和高耸的大树,枝叶茂然。他跳将起来,双腿直立,环望久别的故乡,出声吟叫,挥起手掌,击打两边的股腿,带着悲痛,开口说道:”天哪,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我将把这许多东西带往哪里?我自己又将漂游何处,咳,真希望我还留在法伊阿基亚人那里,如此,便能另访某位强健的王者,他会善待于我,送我回程。眼下,我不知该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显然不能留置此地,恐招别人抢劫。算了吧,那些个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他们并不十分周谨,亦不诚实可信,把我弄到这片外邦的土地,说是会把我送往阳光灿烂的伊萨卡,但却不予兑践。但愿帮佑恳求者的宙斯惩罚他们,大神监视所有的凡人,责惩任何破毁礼规的行为。这样吧,让我先数点东西,看看他们是否顺手带走什么,载人深旷的海船。”

    言罢,他开始计点精美的铜鼎和大锅,还有黄金和织工精致的衣物。东西件件俱在,无一缺损,但他悲念故乡,踱走在涛声震响的滩沿,痛哭流涕。其时,雅典娜走近他身边,幻成一位年轻人的模样,放羊的牧人,一位雅致的小伙,像那王家子弟,肩披一领精工织制的衣篷,双层,足登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手握一杆枪矛。俄底修斯见状,心中欢喜,迎上前去,对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我在此遇见的第一个路人,亲爱的朋友,请接受我的问候!但愿你对我不存恶意;救救我,救护这些东西。我要对你祈祷,像对一位神明,在你心爱的膝前,恳求你的帮助。请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是什么地方,同什么国邦接邻,住着像样的生民?是某个阳光普照的海岛,还是片倾斜的滩地,滑自丰肥的陆基,汇入咸涩的海水?”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看来你头脑简单,陌生的客人,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如果你问的是这座海岛,绝非默默无闻的地域——事实上,知晓者以千数论计,无论是居住东方日出之地的凡生,还是家居昏暗、乌黑之处的族民。这是个山石嶙峋的国度,并非跑马的平野,虽然狭窄,却不是赤贫之地,生产丰足的谷物,有大串酿酒的葡萄,雨量充沛,露水佳宜。那里牧草肥美,适放山羊和牛群,长着各种树木,灌溉的用水长年不竭。所以,陌生的来人,伊萨卡的名声甚至噪响在特洛伊,虽然人们说,这里远离阿开亚大地。”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欣喜于踏上故乡的土地——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已将真情告明。俄底修斯开口回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却没有道出真情,将喉头的言词吞入心底,总想利用胸中的机巧。心智的敏捷:”噢,我曾听人提及伊萨卡,在宽广的克里特,坐落在远方的海面;现在,我却来到此地,带着这批东西,留下等同此数的财富,给我的孩子。我逃离家乡,一个亡命者,因我杀了俄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的儿子,快腿如飞,在宽广的克里特,吃食面包的凡人谁也不可比及。我宰了他,因他试图夺走我的份子,从特洛伊掠获的一切,为了它们,我忍着心头的痛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我不愿伺候他的父亲,作为随从,在特洛伊大地;我要率领我的人马,我的部民。所以,我带着一位朋伴,藏伏路边,用锅头的枪矛击打,趁他从郊野回返之际。那是个漆黑的夜晚,黑雾蒙罩着天空,我夺走他的生命,无人知晓,谁也不曾看见。其后,当我将他放倒,用锋快的铜矛,抬腿迅速跑回海船,请求高贵的腓尼基人,付出一些战获,欢悦他们的心胸,求他们带我出走,前往普洛斯登岸,或落脚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但事出不巧,劲吹的疾风将海船扫离要去的地点,极大地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水手们并非故意让我受骗。就这样,海船偏离航线,我们顶着夜色,来到这边,赶紧划人港内,无人有此闲心,思想进用晚餐,虽然此事亟需操办,全都下得船来,忍着饥饿,躺倒滩面。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眼睑,我已精疲力竭,而他们则搬下所有的东西,从深旷的海船,放在滩边,近离我睡躺的地方。登船上路,前往人丁兴旺的西冬,把我留在海滩,带着心中的愁哀。”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咧嘴微笑,伸手抚摸,变成一位女子的形象,美丽、高大,手工瑰丽精巧,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此君必得十分诡诘狡窄,方能胜过你的心计,哪怕他是一位神明,和你会面。顽倔的汉子,诡计多端,喜诈不疲,即便在自己的国土,亦不愿停止巧用舌尖,用瞎编的故事哄骗,如此这般,是你的本性再现。好了,让我们中止此番戏谈;你我都谙熟精辩的门槛。你是凡人中远为杰出的辩才,能说会道,而在神祗中,我亦以智巧和迅锐闻传。然而,尽管聪明,你却不曾认出我来,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总是站在你的身边,护信你的每一次经历;是我,使你受到所有法伊阿基亚人的尊爱。现在,我又来到这里,帮助你定设谋略,藏起所有的东西,高豪的法伊阿基亚人给你的礼件,按照我的计划和意愿,在你返航的前夕,告诉你所有的麻烦,注定会遇到的事件,在建造精固的房院。但你必须,是的,必须忍受一切,不要道出此事,无论对男人,还是女辈,不要告言你已浪迹归来;要默默地承受巨大的痛苦,忍辱负重,面对那些人的暴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实在很难,哦,我的女神,让一个凡人见后辨识你的脸面,不管他多么聪敏灵捷——你可幻成各种形态。但此事我却知晓得十分清晰:从前,你给我的慈爱,在那战斗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拼战在特洛伊地界。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船队后,我便再也没有见你,宙斯的女儿,亦不知你曾访晤我的海船,为我挡开愁难,总在流离颠泊,痛苦揪揉着我的心怀,直到神明解除我的不幸,直到在法伊阿基亚人富饶的土地,你出言慰诫,亲自引我行走,进入他们的城城。现在,我恳求你的好意,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因我并不认为真已回到阳光灿烂的伊萨卡,而是走离了航线,漂到了另一片地界;我想你在笑弄我,出言欺骗,说我已在这边。告诉我,我是否真已回来,回到亲爱的故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胸中总有此般心计,而正因为这样,我不能见你遭受不幸,丢下不管。你说话流畅,心智敏捷,头脑冷静——换成别人,浪迹归来,早就会迫不及待,冲向厅堂,见视妻儿,但你却不乐于急着询盘,提出问题,直到你试探过妻子,虽然她仍像往常一样,坐在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我从不怀疑你的存还,但我知道,你将失去所有的伙伴,然后回返家园。然而,你知道,我不愿和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翻脸,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了他心爱的儿男。来吧,我将使你相信,展现伊萨卡的貌态。这是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港湾,头前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山洞,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凡人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那是它的拱弧的洞顶,过去你常在里头举办丰盛、隆重的祀祭,给水边的女仙。再瞧那座山脉,奈里同,披着森林的衣衫。”

    女神一番说道,驱散迷雾,显现出山野的貌态。卓著和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高兴地眼见自己的乡园,俯首亲吻盛产谷物的大地,高举双手,对水仙们祈告,诵道:”我一直以为,奈阿德水仙,宙斯的女儿,我已见不着你们的脸面;现在,请你们接受我充满善意的祈愿。我还将给你们礼物,像过去一样,倘若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慷慨应允,答应让我存活,让我的儿子长大成材。”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鼓起勇气,不要担心这些事情。眼下,让我们搬起这堆东西,不要迟疑,藏在精妙的洞里,洞穴的深处,使你不受损缺。然后,我们将商定计划,争取最好的结局。”

    言罢,女神走进幽荫的山洞,寻看藏物的去处;与此同时,俄底修斯搬来他的所有,放在近处,有黄金、坚韧的青铜和精工织制的衣服,法伊阿基亚人的馈送,仔细地堆放妥帖;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撂下一块石头,堵住洞口。

    他俩弯身下坐,贴着那棵神圣的橄榄树,定设计谋,杀毁胡作非为的求婚人。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想个办法,你打算如何行动,惩治那帮无耻的求婚者,横霸在你的宫殿,已达三年之久,追扰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物。裴奈罗珮总在盼念你的回归,带着悲愁,虽然亦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毫无疑问,我会死于险厄的命运,在我的宫中,重蹈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覆辙,要不是女神你的点拨,告诉我家中的情况,发生的一切。来吧,订个计划,我将如何报复他们;站在我身边,催鼓我的勇气和力量,像以往那样,我们齐心合力,扳倒闪亮的冠头,在特洛伊城上。倘若你,哦,灰眼睛的尊神,能站在我的身边,挟着狂怒,我便能奋勇敌战,夫人,我的女神,三百个凡人,借你的神威,只要你全心全意,大力帮赞。”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放心吧,我会站在你身边,不会把你忘了,当我俩操办此事,我知道,他们将鲜血喷涌,这帮吞糜你家产的求婚人,脑浆飞溅,遍洒在宽广的大地上。来吧,让我把你改变一番,使凡人认不出你的形貌。我将折皱你滑亮的皮肤,在你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绺,在你的头顶,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使人们见后避闪腻烦;我将昏糊你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使你看来显得卑龊,在那帮求婚人眼里,亦在被你留守宫中的妻儿面前。这样吧,你要先去牧猪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亲爱你的儿子,友待谨慎的裴奈罗珮。你会发现他正看守在猪群近旁,牧放在渡雅石的边沿,贴着阿瑞苏沙泉溪,吃着它们喜爱的橡树子,喝着昏黑的流水,猪的饲料,养育它们,催发满身膘肥。呆留在那儿,和他一起,询问所有的一切,而我将赶位斯巴达,出美女的地界,召回忒勒马科斯,你心爱的独苗,对不——他已去往宽阔的拉凯代蒙,会见墨奈劳斯,询问你的消息,是否还活在世上人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不把真情告他——作为神明,你心知一切?是否因为他也将浪迹苍贫的大海,忍受悲痛,让求婚者们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必为他担心,是我亲自送他出航,让他出使远方,争获良好的声名。他并没有吃苦受难,现时正稳坐厅内,和阿特柔斯之子一起,平安无事,享受丰奢的礼待。不错,那些年轻的人们,驾着乌黑的海船,已设下埋伏,盼想在他返家之前,动手杀害,但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

    言罢,雅典娜举杖拍打俄底修斯,折皱起滑亮的皮肉,在他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络,在他的头顶,全身披布苍暮老人的皮肤,昏糊了他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然后,女神替他变出衣裳,一领旧篷,一件衫衣,破破烂烂,脏乱不堪,被浊臭的烟火熏得黑不溜秋,压上一块硕大的兽皮,奔鹿的皮张,已搓去皮毛,给他一根枝杖,一只丑陋的袋包,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

    就这样,他俩定下计划,各奔东西。女神前往神圣的拉凯代蒙,带回俄底修斯的男儿。

    第十四卷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离开港湾,走上崎岖的山路,穿过繁茂的林地,越过山岗,行往雅典娜指明的地点,寻觅高贵的牧猪人的踪迹,仆人中,他比谁都忠诚,看护杰卓的俄底修斯的家产。

    俄底修斯发现他坐在屋前,四周垒着高耸的墙栏,在一块隆起的地面,围拥着舒坦。宽敞的庭院,地面上干干净净,由牧猪人自己堆建,关围着离家的主人的猪群,不为女主人知晓,也不为年迈的莱耳忒斯知道。他用大块的石头垒起围墙,上面铺着带刺的蒺丛,外面竖着柱杆,围作一圈,顶着石面,排得密密匝匝,劈开的木段,橡树中幽黑的部分。围墙内,他分出十二个圈栏,一个接着一个,猪的床圈,每栏封关五十头涂躺地面的猪猡,怀孕的母猪,公猪们躺在外头,数量远为稀少,由于神样的求婚人不停地吃宰,使肉猪的数目减少——牧猪人被迫源源不断地使应,送去饲养精良的肥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还有三百六十头存栏。猪场上有四条牧狗,野兽一般,每日息躺在猪群边沿,牧猪人,猪倌的头儿,驯养的帮手。眼下,他正割下一块牛皮,色调温厚,制作合脚的便鞋。与此同时,其他牧猪人已赶着猪群,出走不同的方向,一共三人,第四个已被他遗往城里,赶着一头肥猪,送给骄蛮的求婚人,出于被迫,供他们祭杀饕餮,满足饱啖的欲念。

    突然,啸吼的牧狗瞥见了俄底修斯,狂叫着冲扑上前,俄底修斯谨慎地蹲坐在地,掉落手中的枝棍。其时,他将会受到严重的伤损,在自己的庄院,要不是牧猎人腿脚轻快迅捷,放下手中的皮件,即时冲出门庭,大声呵斥,对着狗群,投出两点般的石块,把它们轰得四处奔跑,然后对着主人,开口说道:”狗群突起奔袭,我的老先生,险些把你撕坏,引来你对我的责怪,责怪我的错闪。然而,神明已给我痛苦,使我悲哀,我坐在这边,伤心哭念,为了神一样的主人,精心饲养他的肥猪,给别人吃耗,而他,忍着饥饿的煎磨,浪走在某个城市或乡村,讲说异邦话语的地界,倘若他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来吧,老先生,进入我的棚屋,先吃饱肚子,喝够酿酒,然后告诉我你打何处过来,忍受了多少愁哀。”

    言罢,高贵的牧猪人引着俄底修斯行走,进入棚屋,让他下坐,在一堆柴蓬之上,垫出块野山羊的皮张,取自他的睡床,附着松乱的羊毛,巨大、深厚。俄底修斯欣喜于所受的招待,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说道:”愿宙斯,陌生的朋友,和列位不死的神明,使你得到潜心希愿的一切——你以此般盛情,欢迎我的到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不能,陌生的客友,回拒一个生人,即便来者的境况比你更坏。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我们所能给的东西,我们,待服于人的仆工,心里总是揣着恐惧,畏于主子的权势,新来的那帮壮汉。神明滞止了旧主的回归,不然,我会得到他的关心爱护;他会给我财产,一座房子,一片土地,一位受人穷追的妻子,像一个好心的主人,施舍家里的帮仆,后者辛勤为他工作,劳绩受到神的驱助。正如神力对我一样,驱助我埋头苦干。所以,主人定会给我许多好处,倘若他在此安度晚年。可惜,他死了——但愿海伦断子绝孙,全都死个精光,此女酥软了这么多壮勇的膝盖。为了替阿伽门农雪耻,我的主人,偕同各位英豪,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

    言罢,他当即束紧衫衣,用一根腰带,走向猪栏,圈围着他的猪群,选抓了两头,带人屋内,动手杀宰,烧去猪毛,切成小块,挑上叉尖,尽数炙烤,端来放在俄底修斯身前,滚烫的肉块,就着烤叉,撒上雪白的大麦,调出美酒,蜜一样酸甜,在一只象牙的兑缸,下坐在俄底修斯对面,请他吃用,说道:”吃吧,陌生的客人,将就我等奴仆们的食餐,小猪的肉块;滚肥的肉猪供给求婚者们啖宴,他们不忌神力的责惩,不带半点怜悯。幸福的神明不喜残冷的举动,他们褒奖正义,人间合理合宜的行为。即便是无情的海盗,登陆异邦的滩头,宙斯让他们抢获财富,装满海船,扬长而去,回返家院——即便是这些人,他们的心中亦兜着强烈的恐惧,担心受到报复。所以,这帮求婚的人们或许听过神送的讯息,得知我主已惨死途中,不愿规规矩矩地追求,亦不想回返自己家中,而是心安理得地吞糜别人的财物,大大咧咧,以空扫为快。他们杀宰牲畜,不是一头,亦不是两头,在那宙斯送临的日日夜夜;他们取酒如水,无节制地耗饮。主人资产丰足,多得难以数计。无论在黑色的陆架,还是在伊萨卡岛上,豪杰中找不出比他更富的人选,即便汇聚二十个人的财富,也比不上他的家产。现在,我要告说他的所有,让你听来。陆架上,他有十二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毛猪,以及同样多的山羊,熙熙攘攘,由他雇用的外邦人和派去的劳工收放。在这座岛上,它的边端,饲放着遍走的山羊,十一群之多,放管者是受他信赖的仆投。日复一日,每个牧人赶出一头山羊,进献给求婚的人们,畜群中最好的肥羊;我本人负责看管、守护这些猪群,和他们一样,小心翼翼,选出最好的肥猪,送给他们饱餐。”

    牧猪人如此一番言告,俄底修斯静静地喝酒吃肉,横吞暴咽,一言不发,心中谋划着求婚人的祸灾。当他吃罢食物,满足了果腹的欲望,牧猪人斟酒自己的杯中,氵普溢的酒浆,递给他饮喝,后者接过酒杯,满心欢畅,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告诉我,亲爱的朋友,那人是谁,用他的财富,把你买下,如此殷实富有,权势显赫,如你说的那样?你说他已人死身亡,为了给阿伽门农雪耻争光;告诉我,或许我知晓此人,凭你介绍的情况,宙斯知道,还有其他不死的神明,我是否见过此人,能给你什么讯息——我漂走过许多地方。”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答道:”不会有这样的来人,我的老先生,带着讯息,使他的妻子信服,还有他心爱的儿郎。漂落此地的浪人缺吃少穿,信口开河,不愿把真情说讲,每每来到此地,在伊萨卡落脚,见着我的女主人,胡编乱造,后者热情接应招待,询问所有的讯况,悲哭自己的夫婿,泪珠滴下眼眶,像那通常之举,一位哭悼的妻子,丈夫死在遥远的地方。你也一样,老先生,或许会信口编出个什么故事,倘若有人会给你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在身上。然而,至于我的主人,狗和疾飞的兀鸟必定已撕去他的皮肉,留下骨头,灵魂己弃离于他。或许,鱼群已将他吞食,在那浩海大洋,尸骨横躺在陆架的滩旁,深埋在沙堆下。就这样,他已死在那边,使他的亲朋。在今生中,痛苦悲伤,尤其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位像他那样善好的主人,无论走向何方,即便回到父母家中,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双亲关心爱护,把我养大。我亦不是为了他们,如此悲伤,尽管盼望亲眼见到二位,在我的家乡;我的思念萦系于俄底修斯,他已不在此地,但即便如此,我的朋友,我亦尊讳直言他的名字;他关顾我的生活,爱我至深,在他心里。所以,我称他主人,尽管他已不在家里。”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既然你绝口否定,亲爱的朋友,认为他不会回返,心中总是不信多疑,我将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说得随随便便;我要对你发誓,告诉你俄底修斯正在归返。你要拿出酬礼,褒奖我带来的喜讯,在他回到故乡,踏入家门的时候,给我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在此之前,尽管亟需,我不会接受你的馈送。我痛恨有人信口胡言,就像厌恨死神的家门,出于贫困的逼迫,说讲骗人的故事。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他将回到家里,杀敌报仇,倘若有谁屈待他的妻子,羞辱他光荣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老先生,你要我酬报带来的喜讯,我看此事永远不会兑现,因为俄底修斯不会回返,跨入家门。静心喝酒,让我们谈论别的事情。不要再提及此事,我的内心一阵阵楚痛,每当有人谈及我的恩遇,慷宏的主人。至于你的誓言,我们可以把它忘掉,但我希盼俄底修斯回来,此乃我的心愿,也是裴奈罗珮以及老人莱耳忒斯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的愿望。此刻,我为俄底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痛心,难以抛却此份悲伤。神明使他像树苗似地茁长,我想他会出类拔萃在凡人之中,不比他父亲逊色,容貌和体形都非同寻常。可惜不死者颠乱了他聪颖的心智,要不,就是某个凡人——他外出寻访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傲慢的求婚人正伏藏等待,在他归返的途中,使阿耳开西俄斯的家族断子绝孙,销声匿迹在伊萨卡岛滩。现在,我们只好让他听天由命,是让人逮着,还是,凭藉克罗诺斯之子的护佑,脱险生还。来吧,老先生,叙叙你的悲苦,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使我了解这一切。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我将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合答。但愿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和香甜的醇酒,供你我两个,在这个棚屋,静静地吃用,其他人劳作在棚外的牧场——如此,我便可讲上一个整年,仍然遭不尽过去的往事,心中的悲伤,我所经受的艰难,出于神的愿望。我的家乡在克里特,丰广的地域;我乃一个富家之弟,和父亲的其他儿男一样,在宫居里长大,但他们是合法的子嗣,由婚配的妻子生养,而我的母亲却是个买来的女人,他的情妇——尽管如此,我却和他的嫡子一样,受到卡斯托耳的钟爱,呼拉科斯的儿子,我声称他是我的亲爹。当时,克里特人敬他,在那片地面,如同敬神一样,尊慕他的富有和权势,生养了光荣的儿郎。其后,咳,死的精灵把他逮着,送往哀地斯的府居,骄豪的儿子们摇动阄石,分掉他的家产,给我一个极小的份子,连同栖居的住房。但是,我得娶了一房妻子,从一个地产丰足之家,仗着我的人品,既非卑鄙的俗夫,又不曾逃离战场。现在,昔日的豪强已离我而去,然而,我想,如果你察看庄稼的秆茬,便可推知丰收时颗粒饱满的景状。从那以后,我历经艰难,但阿瑞斯和雅典娜给我勇气,横扫千军的力量。每当挑出最好的战勇,藏兵伏击,给敌人谋送灾难,我那高豪的心灵从来不知何为死亡,总是第一个奋起搏杀,远在伙伴们前头,出枪撂倒敌人,只要他的双脚被我的腿步赶上。战斗中,我就是这么勇敢;然而,我不善农地里的劳作,还有家中的琐事,虽然那是人们养育光荣的孩儿的地方。我爱木浆推送的海船,一生如此,还有疆场上的搏杀,扔出杆面光滑的投枪,射出羽箭,可怕的东西,别人见后心惊胆战,而我却乐于把它们玩耍。一定是神明,我想,在我心中注入此般情感——不同的人们喜做不同的事情,你说对吧?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登船去往特洛伊之前,我曾九次带兵出袭,乘驾破浪疾行的海船,荡击异邦的生民,抢获大量的财物,从中挑出许多所得,凭我喜欢,又在以后的分摊中进益丰广,所以,我的家产迅速积聚;从那以后,我赢得了克里特人的尊从,他们的敬怕。当沉雷远播的宙斯谋设了那次可恨的远征,那场酥软了许多战勇膝盖的恶仗,他们催我出战,偕同著名的伊多墨纽斯,统领船队,进兵伊利昂。此事回拒不得,公众的舆论相当苛烈,逼顶着我们出发。一连九年,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战斗在那边,在第十年里,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了船队。然而,多谋善断的宙斯置设了更多的苦难,给我这不幸的凡人。我国居家中,领略天伦之乐,和我的孩儿和婚娶的妻子,享用我的财富,如此仅仅一月,我的内心便驱使我整备海船,出门远航,前往埃及,带着神一样的伙伴。我整出九条海船,船员们迅速集聚,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开怀吃喝,由我提供大量的牲畜,让他们敬祭神明,整备丰足的宴餐。到了第七天上,我们登坐船板,从宽阔的克里特出发,由明快、顺疾的北风推送,走得轻轻松松,像顺流而下,海船无一遭损,我等亦平安无事,静坐船中,任凭海风和舵手的驾导,无病无恙。及至第五个白天,船队驶入埃古普托斯奔涌的水流,我将弯翘的海船停驻该河的边旁,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伴群之中,谁也没有那份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但宙斯亲自赐送急智,在我的心中——我宁愿在那时遇会死的命运,在埃及人的国土,日后亦可少受许多苦难。我迅速行动,摘下铸工精致的盔盖和硕大的盾牌,分别从我的脑门和肩头,丢下枪矛,落出手中,跑向王者身边,他的马车,亲吻他的膝盖,紧紧抱住它们;国王心生怜悯,免去我的死亡,让我坐在他的车上,带着个呜咽抽泣的俘虏,撤兵还家。许多人冲上前来,手握(木岑)木杆的枪矛,急切地意欲夺杀,风风火火,怒不可遏,但王者替我挡开他们,畏恐于宙斯的愤怒,浪走它乡之人的护佑,比谁都痛恨歪道的做法。我在那留居七年,积聚了许多财物,埃及人个个拿出东西,给我的礼送。随着时光的移逝,我们进入了第八个年头,其时,我遇见一位腓尼基人,行骗的高手,贪财的无赖,已使许多人吃受苦头。他花言巧语,骗我上当,随他同行,前往胖尼基地面,那里有他的家居,他的财物。我在那儿居住,呆了十二个足月;但是,当时光的消逝磨过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回,他带我踏上破浪远洋的海船,前往利比亚,谎言要我帮忙,运送他的货物,但真正的目的却是要把我卖到那里,赚取一大笔财富。我随他上船,出于被迫,疑团满腹。轻快、顺疾的北风推船向前,沿着大海的中路,遥对克里忒的滩沿——其时,宙斯正心谋死亡,给这帮渡海的人们。我们撇下克里特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克罗诺斯之子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船员们摔出海船,像一群鸥鸟,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夺走了回家的企愿。幸好宙斯亲自关怀,虽然我心中痛烦,将那乌头木船上粗大的桅杆放入我的手中,让我逃离死难,紧紧抱着长桅,随波逐浪,面对凶猛的风吹。我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峰涌的巨浪把我冲上塞斯普罗提亚的海滩。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英雄菲冬,将我收纳,不问报酬——他的爱子见我遇难,憔悴不堪,遭受疲倦和冷风的折磨,伸出双手,将我扶起,引路前往父亲的房居,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正是在他的宫中,我听到俄底修斯的讯息。国王说他曾宴请和结交此人,在他回乡的途中,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聚收,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数量之巨,足以飨享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枝叶高耸的橡树,问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行抵,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醇酒,在他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拖下大海,船员们正操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所以,他命嘱船员们把我捎上,带给国王阿卡斯托斯,要他们小心关照,但这帮人心怀邪念,打我的主意——如此,我还有要受的苦难。当破浪大洋的海船远离陆岸,他们当即谋想盘算,决意把我卖作奴隶,剥去我的衣服,我的衫衣和披篷,还之以一领旧篷,一件破旧的衣衫,就是这身衣裳,你已看在眼前。黄昏时分,他们抵达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把我紧紧捆绑在凳板坚固的船上,用一根编绞的绳索,而后离船上岸,急急忙忙地吃过晚饭,在大海的滩沿。其时,神们亲自解开捆我的绳子,不费吹灰之力;我用破篷遮住头脸,滑下装卸用的溜光的条板,胸肩隐下海面,挥开双臂,争泳向前,很快出水上岸,避离了那帮人汇聚的地点。我朝着岛内潜行,蹲伏在一片枝叶密匝的灌木丛里,那帮人大声喊叫,四处寻找,觉得徒劳无益,停止搜索,转身回走,登上深旷的海船——一定是神明助信,将我隐藏,轻而易举;亦是他们带引,使我来到你的牧舍,见着一位通情达理的好人。看来,我还有存活的机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咳,不幸的陌生人,你的话颠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细节,如何经受苦难,漂流在外。尽管如此,我认为其中仍有部分虚构,有关俄底修斯的叙述,不能使我信服。为何徒劳无益他说谎,一个像你这样处境艰难的浪人?告诉你,我知晓事情的真相,关于主人的还家。神们痛恨于他,所有的神明,不让他阵亡在特洛伊人的故乡,或长眠在朋友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如此,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至于我,我避居此地,看守猪群,不进城里,除非谨慎的裴奈罗珮传我前往,倘若有人带来讯息,从海外的什么地方。其时,人们围坐在来者身旁,询问各种细节,无论是关心他的伴仆,悲念久久离家的主人,还是兴高采烈的食客,吞糜别人的财产,不付报偿。对此类盘索询问,老实说,我已失去兴趣,自从那回被一个埃托利亚人逛骗,告说虚假的故事。此君杀人故乡,浪迹广袤的大地,来到我家,受到殷勤的接待。他说曾见过俄底修斯,和伊多墨纽斯一起,置身克里特人之中,修缮遭受风暴击损的海船,声称主人将要回返,不在夏日,便在秋时,带着许多财物,连同神一样的伙伴。请你注意,悲断愁肠的老人,别忘了神明送你前来,不要瞎编谎言,骗取我的欢心。我的热情,对你的招待,并非因为你讲了这些,而是因为惧怕宙斯,护客的尊神,和发自内心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你确是生性多疑。即便立下誓证,我亦不能使你听从,使你相信。来把,我们可订下协约,让拥居俄林波斯的神明督察双方执行。倘若你主回返家乡,他的宫居,你要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送我上路,前往杜利基昂,我心想往之的去处;但是,假如你主不得归返,与我的言告不符,你可遣出伙伴,把我扔下兀挺的峭壁,以此警告后来的乞者,不要谎言欺骗。”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牧猪人开口答道:”哈,我的朋友,这将是我的美德,为我争得荣誉,在凡人之中,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倘若我把你引进棚屋,先是热情招待,继而把你杀了,夺走你心爱的生命,然后开口祈祷,对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带着愉快的心情!好了,好了,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但愿伙伴们即刻到来,以便在这棚屋之内,整备可口的食餐。”

    就这样,他俩一番谈说,你来我往,与此同时,牧猪的伙伴们从外面回返,把猪群扰人栏圈,在它们熟悉的地方睡躺过夜,后者拥挤着哄走,呼呼噜噜的噪声响声一片。光荣的牧猪人见状,对着伙伴们叫喊:”弄出一条最好的肥猪,让我宰了,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也好让我等自己欣享一番,我们,长期承受苦劳的艰难,放养长牙白亮的肥猪,让别人吞吃劳作的成果,不付酬金。”

    言罢,他挥起无情的铜斧,劈开木段,伙伴们抓来一头五年的肉猪,极其肥壮,让它站在火堆前面。牧猪人不曾忘记不死的神明,怀揣一颗通达事理的心灵,动刀割下鬃毛,从白牙利齿的肥猪的头顶,丢人柴火,作为祭仪,敬祷所有的神明,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随后,他挺直腰板。从身边抓起一根橡树的柴棍,举手打击,捣出生命的魂息,从猪的躯体;众人杀了肥猪,烧去猪毛,肢解猪身。牧猎人割下肉块,从猪的四肢,头刀的祭物,放在厚厚的肥膘上面,撒上食用的大麦,扔入火堆。接着,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堆放在盆盘里面。牧猪人起身分放,心知食份应该公允,将所有的烤肉放作七份,留出其中之一,开口作诵,敬祭水仙和赫耳墨斯,迈娅的儿子,其余的均分众人,但将一长条脊肉让给俄底修斯,以示尊褒,割自白牙的肥猪,偷悦主人的心胸。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给我上好的美食,尽管我是个潦倒的流浪汉。”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吃吧,我的客人,享用我们的食物,就着这些份餐。神明给出什么,亦可不给什么,给与不给,全凭他的喜恶;神明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言罢,他将头刀割下的熟肉敬祭长生不老的神祗,然后倒出闪亮的醇酒,给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递出酒杯,放入他手中,弓身坐下,对着自己的份子。墨萨乌利俄斯分送着面包,牧猪人自己搞来的工仆,当主人离家在外的时候,不经女主人和年迈的莱耳忒斯资助,从塔菲亚人那边买来,用自己的财物支付。其时,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墨萨乌利俄斯收走食物,众人赶忙离去睡觉,装着满肚子猪肉面包。

    那是个气候恶劣的夜晚,无有月光,宙斯降下整宿的落雨,西风狠吹不停,卷着湿淋淋的水雾。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心想试探牧猪的人儿,是否会取下身上的披篷,送作他的被盖,或催命他的某个朋伴,奉献出手,因他由哀地关心客人的一切:”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们,他的朋伴,我想作点自我吹嘘,狂迷的酒力驱使我告言。醇酒使最明智的人歌唱,咯咯地嬉笑,诱使他荡开舞步,讲出本该闭口不说的话儿。但现在,既然话题已经挑开,我想还是一吐为快。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是劲,像当年那样,在特洛伊城下,我们谋备和率导了一次伏击。俄底修斯乃统兵的首领,另有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作为排名第三的头领——他们邀我参战。我们来到城下,面对陡峻的墙垣,围着墙边伏躺,顶着甲械的重力,在那泥泞的地面,芦草丛生的水泽,长着虬密的灌木,挨受气候恶劣的夜晚,北风劲吹,天寒地冻,雪片飞舞,冷得像落霜一般,冰条沿着盾边封结。伏点上,人们全都裹着披篷和衫衣睡躺,舒闲安逸,用盾牌盖住双肩,只有我,粗心大意,出行前忘带披篷,留给了我的伙伴,根本不曾想到会感觉如此冰寒,随军前来,只穿一件闪亮的腰围,带着盾牌。当黑夜转入第三部分,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我对俄底修斯说话,用手肘推挪他的躯干,后者躺在我身边,当即注意到我的言谈:'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将就此离开人间,受不了此般严寒。我没有披篷;神力迷糊了我的心智,使我只穿一件单衣。眼下,我只有等受死难。'

    听我言罢,他当即想出一个主意,在他心里——如此人杰,擅能智辩,精于战击——压低声音,对我发话,说道:'别出声,别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随后,他用臂肘撑起脑袋,开口说道:'听着,我的朋友们。熟睡时,一个神圣的梦幻进入了我的脑袋。我们已过远地离开船队。最好能去个人,报告军情,向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这样,他或许会派出更多的战勇,离开船边,和我们会面。'

    “他言罢,索阿斯当即跳将起来,安德莱蒙之子,拔腿出走,甩下紫色的披篷,一路跑去,朝着海船。我在他的篷衣里躺下,心满意足,直到黎明登上金座的晨间。咳。但愿我能重返青壮,像那时一样,浑身是劲,如此,某个牧猪的汉子,在这棚屋之内,便会给我一领披篷,出于两个原因:为了表示友善,亦为尊慕一位骠勇的豪杰。眼下,人们小看于我,只因我穿了这身脏烂的衣衫。”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讲了个绝好的故事,老先生;你用词贴切,不曾离题瞎扯,故而不会没有收益。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短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遇见的生人手中——至少今晚如此;明天早晨,你将重新穿裹自己的破旧。我们没有许多可供替换的衫衣披篷,每人只有一套穿用。然而,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言罢,他跳将起来,铺下一方睡床,傍着柴火,扔上绵羊和山羊的皮毛。俄底修斯弯身躺下,欧迈俄斯给他盖上一领披篷,硕大、厚实,用主把它留在身边,作为备用的衣物,在那冰冷的冬天,刺骨的寒流袭来的时候。

    于是,俄底修斯合眼睡觉,年轻的牧人们躺在他身旁,但牧猎人却不愿丢下猪群,舒怡地躺在里面,整备一番,走出棚门;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得知牧猎人如此尽责,看护他的财产,在他离家的时候。首先,牧猪人挎上锋快的背剑,在宽阔的肩头,穿上一件特厚的披篷,挡御寒风,然后拿起一张硕大的毛皮,取自滚肥的山羊,抓起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迈步走去,躺在长牙白亮的猪群睡觉的圈边,在一处挡避北风的地方,悬伸的石岩下。

    第十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前往宽广的拉凯代蒙,提醒闪光的忒勒马科斯,心胸豪壮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急速起程,动身还家。她发现忒勒马科斯正和奈斯托耳豪贵的儿子一起,睡在前厅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宫居。奈斯托耳之子睡得深酣舒畅,但忒勒马科斯却难以欣享睡眠的甜香,在那神赐的夜晚,担心父亲的安危,焦思了一个晚上。灰眼睛雅典娜站在他近旁,开口说道:”不宜久离家门,忒勒马科斯,浪迹海外,抛下你的财产,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不要让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赶快行动,催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送你出走,如此,你可见到雍贵的母亲,还在家中,须知她的父亲和兄弟正催她重嫁,婚配欧鲁马科斯,后者已拿出大量的礼物,求婚者中无人比攀,并把追娶的财礼增加。不要让一件财物离走你的家门,违背你的愿望。你知道女人的胸境,她的性情,总想增聚夫家的财产,她所婚附的男子,忘却前婚的孩儿,还有原配的丈夫,死去的亲人,不闻不问。所以,回到家后,你要采取行动,把一切托付给家中的女仆,在你看来最可信的一位,直到神明告你,谁是你尊贵的夫人。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上。求婚者中最强健的人们正埋伏等候,出于敌意,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岩峰,盼想把你杀了,抢在你回家之前。然而,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你必须拨开坚固的海船,远离那些海岛,摸黑前行,日夜兼程,那位关心和助佑你的神明会送来顺吹的海风。当抵达最近的岸点,伊萨卡的滩头,你要送出海船,连同所有的伙伴,让他们回城,而你自己则要先去牧猎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你可在那里过夜,但要命他进城,对裴奈罗珮转告你的信息,告诉她你已安然回返,从普洛斯回返家门。”

    言罢,女神就此离去,返回巍峨的俄林波斯;忒勒马科斯弄醒奈斯托耳之子,从香熟的睡境,用他的脚跟,挪动睡者的身躯,说道:”醒醒,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牵出蹄腿坚实的驭马,套人轭架,以便踏上回返的途程。”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开口答道:”尽管你我企望登程,忒勒马科斯,我们却不能走马乌黑的夜晚;别急,马上即是拂晓时分。再等等,等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以枪矛闻名的英雄,给你送来礼物,放入马车,说出告别的话语,用和善的言词送我们登程。客友会终身不忘接待他的主人,不忘他待客的心肠,真挚的情分。”

    他言罢,黎明很快登上金铸的宝座。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从长发秀美的海伦身边,走向他们。俄底修斯的爱子见状,当即套上闪亮的衣衫,穿着在身,名门的公子,搭上一领硕大的披篷,在宽厚的胸肩,迎上前去,站在主人身边,忒勒马科斯,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说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现在,你可送我上路,日程心爱的故土,此刻,我的内心焦盼着回返家中。”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我绝不会要你延留此地,忒勒马科斯,倘若你亟想回归。我不赞成待客的主人过分盛情,也讨厌有人对客人恨之入骨,漠不关心。凡事以适度为宜。催促不愿起行的客人出走固然不好,迟国急于回返的客人居住同样强违人情。妥当的做法应是欢待留居的客人,送走愿行的宾朋。不过,还是请你再呆一会,让我送来精美的礼物,放入车里,使你亲眼目睹;我将命嘱女人们整治食餐,在我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宴食包蕴尊誉和光荣,亦使人体得受稗益,食后,人们可驱车远行,奔走在无垠的大地上。所以,倘若你愿想穿走赫拉斯和阿耳戈斯的腹地让我和你同行,我将套起马车,充作你的向导,穿走凡人的城市,谁也不会让我们空手离去,都会拿出礼品,让我们带着出走,一个三脚鼎锅,或一口大锅,铜铸的精品,也许是一对骡子,一只金杯。”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我更愿即刻回家,因为出门之时,我不曾托付谁个,看守家中的财物。我不能寻找神样的父亲不着,反倒送了自家性命,或让珍贵的家产盗出我的宫府。”

    听罢此番说告,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即刻嘱咐妻子和所有的女仆整治食餐,在他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其时,波厄苏斯之子厄忒俄纽斯起身离床,来到他们跟前,他的家居离此不远。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要他点起柴火,炙烤畜肉,后者听罢谨遵不违。与此同时,墨奈劳斯走下芬芳的藏室,并非独自一人,由海伦和墨枷彭塞斯陪同。他们来到储放家珍的藏室,阿特柔斯之子拿起双把的酒杯,嘱告墨林彭塞斯提拿银质的兑缸,海伦行至藏物的箱子,站定,里面放着织工精致的衫袍,由她亲手制作。海伦,女人中的佼杰,提起一领织袍,精美、最大、织工最细,像星星一样闪光,收藏在衫袍的底层。他们举步前行,穿走厅屋,来到忒勒马科斯身边,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说道:”忒斯马科斯,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实现你的心愿,回归家中;我已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给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精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言罢,英雄,阿特柔斯之子,将双把的酒杯放入他手中;强健的墨林彭塞斯拿出兑缸,闪着白亮的银光,放在他面前。美貌的海伦站在他身边,手捧织袍,出声呼唤,开口说道:”我亦有一份礼送,亲爱的孩子,使你记住海伦的手工,在那喜庆的时刻,让你婚娶的妻子穿着。在此之前,让它躺在你的家里,让你母亲藏收。我愿你高高兴兴地回到世代居住的乡园,营造坚固的房宫。”

    言罢,海伦将衫袍放入他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拿起礼物,放入车上的箱篮,心中默默羡赏每一份礼送。棕发的墨奈劳斯引着他们走回宫殿,两位年轻人人座在靠椅和凳椅上头。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波厄苏斯之子站在近旁,切下肉食,按份发放,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儿子则斟出醇酒,在他们的杯中。食者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佳肴。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轰响的柱廊。棕发的墨奈劳斯跟着出来,阿特柔特之子,右手端着金杯,装着甜美的酒浆,让他们,在上路之前,泼洒祭神。他站在车前,开口祝愿,说道:”再见吧,年轻人!转达我的问候,给奈斯托耳,民众的牧者;他总是那么和善地待我,像一位父亲,在过去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战斗在特洛伊大地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请放心,神育的英雄,到那以后,我们将转告你说的一切。但愿我还能面告俄底修斯,回到伊萨卡地面,在我们宫中,告诉他我从你这边回返,受到极为友好的款待,带回许多珍贵的礼物。”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上空,一只雄鹰,爪上掐着一只巨大的白鹅,一只驯服的家禽。逮自屋前的庭院。男人和女子追随其后,高声叫喊,山鹰飞临人群的上空,滑向右边,驭马的前面,众人见后笑逐颜开,感觉心情舒畅。奈琉斯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首先开口,说道:”卓著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请你指释神的告示,是给你,还是给我俩的讯兆?”

    他言罢,嗜战的墨奈劳斯沉默思索,以便作出合宜的回答,但长裙飘摆的海伦先他开口,说道:”听着,听听我的释告,按照不死者的启示,在我心中,我想此事会成为现状。正如雄鹰从山上下来——那是它的祖地,生养它的地方,抓起喂食院中的白鹅,漂游四方的俄底修斯,历经磨难,将回家报仇。或许,他已置身家中,谋划灾难,给所有求婚的人们。”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使之成为现状!如此,即便回返家中,我将对你祈祷,像对一位女神。”

    言罢,他举鞭策马,后者迅速起步,急切冲跑,穿过城市,扑向平野,摇动肩上的轭架,一天不曾息脚。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尔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太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驭手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很快抵达普洛斯,陡峭的城堡,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道:”不知你能否同意我的见解,奈斯托耳之子,实现我的企愿?我俩是否可出言声称,你我乃终身的朋友,承续父辈的友谊,也作为同龄的伴朋——这次旅程紧固了我们间的情分。所以,宙斯哺育的王子,不要驱马跑过我的海船,让我在那儿下车,恐防好心的老人,出于待客的盛情,留我呆在宫里,违背我的愿望。我必须就此出发,尽快回程。”

    他言罢,奈斯托耳之子静心思考,如何得体地允诺朋友的敦请,将此事做好。经过一番权衡,他觉得此举佳妙,于是掉过马车,朝着快船奔跑,前往海边的滩头,搬下绚美的礼物,放上船尾,衣服、黄金,墨奈劳斯的赠送,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催促忒勒马科斯登程返航:”赶快上去,催督所有的伙伴登船,在我带着送给老人的信息,回家之前。我知晓他的脾气,我的心灵知道,他的性情该有多么倔傲;他不会让你离去,将会亲自赶来,召你回宫——我相信,他不会来而复返,没有你的伴同;他会怒火满腔,不管你说出什么理由。”

    言罢,他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回返普洛斯人的城堡,很快回到家中。忒勒马科斯开口招呼伙伴,发出命令:”朋友们,整妥所有的索具,在停置的黑船,让我们踏上船板,启程回还。”

    众人认真听过训告,服从了他的命令,迅速登上海船,坐人桨位。就这样,当他忙忙碌碌,启口诵祷,在船尾边旁,祝祭雅典娜的时候,滩边走来一位浪者,从远方的阿耳戈斯过来,在那欠下一条人命,出逃在外。他曾是一位卜者,按血统追溯,是墨朗普斯的后代。墨朗普斯曾居家普洛斯,羊群的母亲,族民中的富人,拥有高大宏伟的房院。但后来,他浪走异乡,逃出自己的国度,心胸豪壮的奈琉斯,活人中最高傲的汉子,强夺了他的所有,丰广的家产,拥占了一年。与此同时,墨朗西普斯被囚在夫拉科斯的家院,带着紧箍的禁链,遭受深重的苦难,为了带走亲琉斯的女儿,极度疯迷的作为,复仇女神,荡毁家院的厄里努丝,使他神志昏乱。然而,他躲过了死亡,赶出哞哞吼叫的牛群,从夫拉凯,前往普洛斯,回惩了神一样的奈琉斯的残暴,带走姑娘,送入兄弟的房府,自己则出走海外,来到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命定要去的地域,在那儿落脚,统治许多阿耳吉维生民。他娶下一名女子,盖起顶面高耸的房居,有了孩子,门提俄斯和安提法忒斯,强健的汉子。安提法忒斯生养一子,心胸豪壮的俄伊克勒斯,后者得子安菲阿拉俄斯,驱打军阵的首领,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阿波罗爱之甚切,给了他每一分恩宠。但他不曾临及老年的门槛,死在塞贝,只因妻子受了别人的贿赂。他亦得养子嗣,阿尔克迈昂和安菲洛科斯。门提俄斯有子波鲁菲得斯和克雷托斯,但享用金座的黎明带走了后者,视其俊美,让他生活在不死的神明之中。安菲阿拉俄斯死后,阿波罗使心志高昂的波鲁菲得斯成为卜者,凡生中远为出色的人杰。出于对父亲的恼怒,他移居呼裴瑞西亚,在那落脚,为所有的民众释卜凶吉。

    其时,正是此人的儿子,塞俄克鲁墨诺斯是他的大名,前往站在忒勒马科斯身边,见他正泼出奠酒,在乌黑的快船边祈祷神明,来者就近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亲爱的朋友,既然我已发现你在此祀祭,我恳求你,以此番祭神的礼仪和神灵的名义,看在你的头颅和随你同行的伙伴份上,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不要隐晦,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朋友,我会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居家伊萨卡,俄底修斯是我的父亲,倘若他曾经活在世上。现在,他一定已经死去,死得凄楚悲伤。所以,乘坐乌黑的海船,带着伙伴,我来访此地,探询父亲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我也一样,离乡背井,因为杀了一条人命,畏于同族中的生民,他有许多亲戚兄弟,居家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阿开亚人中权势隆烈。为了避免死亡和乌黑的命运,死在那帮人手里,我逃出该地,因为这是我的命数,在凡人中流离。让我登上你的海船,接受我的请求,作为一个逃离的难民——否则,他们会把我杀了;我知道,他们正在后面紧追。”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如此,我自然不会乐意把你挡离线条匀称的海船。来吧,和我们一起出发,在我们家乡,享用我们的所有,你将受到礼遇。”

    言罢,忒勒马科斯接过他的铜枪,放躺在弯翘海船的舱板上,然后抬腿破浪远洋的海船,下坐船尾之上,让塞俄克鲁墨诺斯坐在身旁。伙伴们解开尾缆,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他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竖起杉木的桅杆,插入空深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团,手握牛皮编织的索条,升起雪白的篷帆。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推动船尾的顺风,呼啸着冲下晴亮的气空,以便催动海船全速向前,跑完全程,穿越咸涩的洋面。他们驶过克鲁诺伊,掠过水流清澈的卡尔基斯;其时,太阳下沉,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海船迅猛向前,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掠过菲埃,闪过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其后,忒勒马科斯导船直奔尖突的海岛[注],心中盘想此行的凶吉,是被人抓捕,还是避死生还。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置身棚屋,食用晚餐,由牧人们陪同。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俄底修斯开口说话,意欲试探牧猪的人儿,是愿意继续盛情款待,邀他留住农庄,还是打算催他出走,前往城里:”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等各位伙伴,我愿想离开此地,在黎明时分,前往城里,求施行乞;我不想成为累赘,给你和你的伙伴增添麻烦。只须给我一些有用的劝告,派给一位热心的向导,送我进城。我将乞行城里,出于果腹的需要,兴许有人会给我一杯水,一小块面包。我将行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府居,带着给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讯告;我将和骄蛮的求婚人厮混,看看他们是否会从成堆的好东西里拿出点什么,给我一顿食肴。我可当即提供高质量的服务,无论他们吩咐什么,要我效劳。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着:得益于神导赫耳墨斯的恩宠——他给凡人的劳作镀饰典雅,增添风韵——我的活计凡人中找不到对手,无论是斧劈树段,点起红红的柴火,还是整治肉食,切割烧烤,斟倒美酒,所有这些下人服伺贵者的粗活。”

    这番话极大地纷扰了牧猪人的心绪,你,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唉,我的客人,是什么古怪的念头,钻入了你的心窝?你想自取突暴的死亡,对不?倘若你愿想介入求婚人的群伍,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瞧你这寒酸的模样,如何比得求婚者们的随从,那帮年轻的小伙,穿着华丽的衫衣披篷,相貌俊美,头上总是闪着晶亮的油光。这些,便是求婚人的仆者,站候在溜光的食桌旁,满堆着烤肉、醇酒和面包。不,还是留住这里,我们中谁也不曾因此烦恼,无论是我,还是和我共事的伴友。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使我不再流浪,息止了巨大的悲痛。对于凡人,恶劣莫过于漂走乡里,靠乞讨谋生。然而,出于饥饿的逼迫,该死的肠胃,人们忍受深切的悲愁,四处流浪,面对痛苦和忧愁的折腾。现在,既然你有意留我,一个潦倒之人,要我等待王子的回归,那么,请你给我讲讲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母亲,还有留置家乡的父尊,踏着暮年的门槛,在他出征的时候。他们是否仍然活着,享领阳光的沐浴,抑或已经死去,在那哀地斯的房府?”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好吧,陌生的朋友,我将如实回复。莱耳忒斯仍然活着,但总是对着宙斯祈祷,愿想灵魂离开他的躯体,在自己的房中,承受着揪心的悲痛,为了失离的儿子,亦为贤颖的夫人,他的妻侣,后者的死亡使他遭受打击,比什么都沉重,使他过早地衰老。她死于悲念光荣的儿子,凄楚的死亡;但愿和我同住此地的朋友,善意助我的人们,不要死得这般凄苦。当她在世之时,揣着心中的悲愁,我总爱张嘴询索发向,因她抚养我长大,和她雍贵的女儿一起,长裙飘摆的克提墨奈,家中最小的孩童。我俩一起长大,夫人待我几乎像对自己的孩儿。当我俩长大成人,进入青壮的年华,他们把姑娘嫁走,去了萨墨,得了难以数计的财宝。夫人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服,穿着在身,给我系用的鞋子,遣我来到农庄——她爱我,发自心中。现在,我缺少所有这些,但幸福的神明使我亲手从事的劳动见显成效,我由此得获吃喝的食物,招待我所尊敬的客人。但是,从女主人那儿,现在我却听不到一句安抚的话语,领受她的关顾:悲难已降临她的家居——那帮骄横的人们。仆工们热切盼想在女主人面前讲话,了解发生的一切,吃喝一番,带着一些东西,回返乡间的家园,此类事情总能温暖伺仆之人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看来,牧猪的欧迈俄斯,你一定是个幼小的毛孩,在你浪迹远方,离开故乡和父亲的时候。来吧,告诉我你出走的缘故,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因为族民生聚的城堡,路面开阔的去处,你父亲和尊贵的母亲居住的宫所,遭到敌人的袭扫?也许,你被仇对的强人抓走,正独自看守在羊群和牛群边旁,放入海船,出走他乡,彼他们卖人这座房居,主人为你付出数量可观的财物?”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陌生的朋友,既然你确想知晓这些,那么,你可潜心静听,得取欢悦,稳坐此地,喝饮美酒。长夜漫漫,既有时间酣睡,亦可让人听享故事的美妙;我等无须过早地睡觉。睡眠太多会使人烦恼。至于其他人,倘若心魂催他上床,尽可走去睡觉,明天拂晓,吃过早饭,赶出主人的猪群,跟走牧放。但是你我二人,可以坐在棚内,边吃边喝,互相欣享,记取悲酸的往事,告说受过的痛苦。一个历经艰辛、到处流浪的凡人,日后会从自己的悲苦中得到享受。所以,我将回答你的询问,你的问告。远方有一座海岛,叫做苏里亚,你或许有过听说,位于俄耳图吉亚的上方,太阳在那里转身;岛上居民不多,却是个丰腴的去处,适于放牧牛群绵羊,丰产小麦和酿酒的葡萄。那里的人民从不忍饥挨饿,也不沾可恨的病痛,不像别处可悲的的凡生。当部族中的前辈衰老在他们的城里,操用银弓的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同来,射杀他们,用无痛的箭矢。岛上有两座城市,均分它的所有,全都归我父亲统辖,作为国王,克忒西俄斯,俄耳墨诺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后来,岛上来了一些脓尼基人,著名的水手,贪财的恶棍,乌黑的船上载着无数花花哨哨的小玩艺。当时,父亲家里有一位腓尼基女子,高挑,漂亮,手工娴美精熟。那帮狡诈的排尼基水手花言巧语,将她迷惑。初时,当她出门烷洗衣裳,一个水手将她引入深旷的船舟,合欢作乐,须知甜蜜的爱情可以迷糊每一个女人,哪怕她手工精熟。然后,水手问她是谁,来自何方,后者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房居——我父亲的住所说道:我乃西冬人氏,来自盛产青铜的地方;我是阿鲁巴斯的女儿,他的财富像翻滚的江河。但来自塔福斯的人们,一群海盗,将我抓捕,趁我从田野回返的时候,带到此地,卖入这座房宫,主人付出了数量可观的财物。”听罢这番话,和她偷情欢爱的海员说道:你可愿意随我们回返,回到你的家中,重见顶面高耸的房居和双亲本人?他们仍然活着,以富有传闻。”

    听罢这番话,那个女子开口答道:“此事可行,但你等水手必须盟发誓咒,保证送我归返,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中。”

    她言罢,水手们全都开口起誓,按她的告求。但是,当他们信誓旦旦,发过誓咒,女人复又进言,对他们说道:记住,不要出声,你们中谁也不要和我讲话,倘若和我碰面街头,或邂逅在井泉的边口,恐防有人去往官居报信,告诉老人,而后者可能心生疑忌,用痛苦的绳索将我捆绑,谋划给你们的灾难。记住我的话语,快去采购回运的货物,当你们装满海船,即可造出一人,要快,去往那座房居,告我此事已经办妥;我会给你们带出黄金,一切可以到手的器物。此外,另有一事,我亦乐于嘱告,作为搭船的回报。我是宫中的保姆,照料主人的孩童,一个极为机伶的孩子,总是蹦跳在我的身旁,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倘若我能把他弄到你们船上,他会给你等来难以数计的财宝,无论在哪里把他卖掉,在讲说外邦话语的地方。”言罢,她就此离去,回到堂皇的宫中。水手们在岛上呆了一年,以物易物,赚取丰足的财富,堆人深旷的舟船。当深空的海船填满货物,正是回航的时候,也们派上信使,传讯给那个女人。水手来到父亲的宫中,一个精明狡黠的家伙,带着一根项链,间嵌着琥珀的粒珠。厅堂里,我那尊贵的母亲和女仆们注目凝视,翻转抚摸,讲说愿出的价钱;男子默默点头,示意那个女人,传过信息,走出门外,回返深旷的舟船。女人抓住我的手,将我带出房宫,行至前厅门边,眼见食桌酒杯,宴用的具械,招待我父的伴从,其时已去辩议的地点,参加民众的集会。她抓了三个杯子,藏在胸兜里面,带着出走;我年幼无知,随她行动。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昏黑一片,我们快步疾行,来到精美的港湾,那里躺着排尼基人的快船。水手们踏上甲板,把我俩放置里面,海船破开水道,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就这样,我们行船海面,一连六天,日以继夜。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射杀那个女子,后者撞倒货舱,像一只扑水的燕鸥;水手们把她扔人大海,充作鱼群和海豹的食餐,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带着心中的哀愁。疾风和海浪推送着水手,把他们带到伊萨卡滩头,莱耳忒斯将我买下,用他的财物。就这样,我来到此地,眼见这片岛土。”

    听罢这番话,杰卓的俄底修斯答道:”不幸的欧迈俄斯,你的话颇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事情,心灵中承受的苦痛。但是,除了苦难,宙斯亦给你带来幸福,在历经艰辛之后,使你得遇一位善好的主人,来到他的家中,受到他的关爱,吃喝不愁,你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松。同你相比,我浪走凡人的城市,避难在你的家中。”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然后上床睡觉,但时间不长,只有短暂的一会儿,光荣的黎明很快送来白昼。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收拢船帆,放下桅杆,做得轻轻松松,然后摇动木桨,划向落错的滩头。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缆绳,足抵滩沿,迈步前走,备妥食餐,注入清水,兑调闪亮的醇酒。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首先说道:”你等可划着黑船,停泊城边的港口,我将前往田庄,察访那里的牧人,看过农庄,将于晚间返回城中。明天上午,我将设宴款待,丰盛的宴席,有肉块和香甜的美酒,作为酬礼,答谢诸位随我出海的苦功。”

    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说道:”我将去哪里,亲爱的孩子?我将问访哪位王贵的家居,在这岩石嶙峋的伊萨卡岛中?抑或,我可面见你的母亲,直接前往你的家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倘若情况不是这样,我会催你前去我家,作为主人,我们不缺待客的实物,只是于你而言,去则更为糟劣,因为我将不在那里,而母亲也不会同你见面——她很少出来,屋里满是求婚的人们——总是呆在楼上的房居,在织机前消磨时光。但我可介绍另一个房主,你可找访欧鲁马科斯,聪颖的波鲁波斯光荣的儿男,伊萨卡人看他,如今就像视对仙神。他是那里远为出众的凡人,亦是求婚者中追得最紧的一个。试图婚娶我母亲,借此夺取俄底修斯的荣誉,他的王尊。但是,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雄居在高天的气空,知晓他们是否会自取灭亡,赶在婚娶的前头!”

    伴随着他的话音,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一只鹞鹰,阿波罗迅捷的使者,爪上掐着一只鸽子,揪下飞散的羽毛,飘落在海船和忒勒马科斯之间。塞俄克鲁墨诺斯召他离开群伴,握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此鸟飞翔在右边的空间,带着神的旨意,我眼见心知,此乃神送的预兆。无论谁家都比不上贵府的王威,在这伊萨卡地面;你们将永远王统这块地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言罢,他转而嘱告裴莱俄斯,一位忠诚的伙伴:”裴莱俄斯,克鲁提俄斯之子,在所有随我前往普洛斯的伙伴中,服从我的言告,处理事情,你比谁都坚决。所以,现在,我请你携容回家,给他应有的尊誉,热情的礼待,直到我归返城中。”

    他言罢,善使枪矛的裴莱俄斯答道:”忒勒马科斯,即便你在那儿久呆,我亦会招待客人;待客的东西我们应有尽有。”

    言罢,他举步舱板,同时召呼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忒勒马科斯系上精美的条鞋,抓起一条粗长的枪矛,顶着青铜的锋尖,从海船的舱面;众人解开尾缆,推船入海,驶向城边,按照忒勒马科斯的嘱告,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心爱的儿男。忒勒马科斯迈开大步,迅走向前,行至要去的农院,那儿有大片的猪群,高贵的牧猪人睡躺在它们旁边,念想着主人,心里充满诚挚的情感。

    第十六卷

    其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拨着棚屋里的柴火,迎着黎明的曙光,整备早餐,遣出牧人,随同放走的猪群。这时,喧闹的牧狗摇头摆尾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对走来的后者不出声吠喊,卓著的俄底修斯注意到狗群的媚态,耳闻脚步声噔噔而来,当即告知欧迈俄斯,吐出长了翅膀的语言:”欧迈俄斯,有人正向这边走来,必定是你的伴属,或是你熟悉的人儿,瞧这帮狗不出一声叫唤,反倒摇头摆尾在他的身边;此人踏出的声响已传到我的耳边。”

    话未说完,心爱的儿子已落脚门边,牧猪人突站起来,目瞪口呆,兑缸出手掉落,他正用此调制闪亮的酒液。他迎上前去,面见主人,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贴吻着他的双手,流下倾注的眼泪。像一位父亲,心怀慈爱,欢迎他的宝贝儿子,在分离后的第十个年头,从远方的邦土归来,家中的独子,受到百般的疼爱,为了他,父亲遭受许多悲难——就像这样,高贵的牧猪人紧紧抱住神样的忒勒马科斯,热切亲吻,似乎他正逃脱死的逼难。他放声嚎哭,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进屋吧,亲爱的孩子,让我欣享见你的愉悦,在棚屋里重睹你的丰采,刚刚从远方归来。你已很少前来此地,看访牧人和你的庄园,你喜欢呆在城里,是的,你似乎已产生某种兴趣,看着求婚的人们,那帮作孽的混蛋!”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就算是这样吧,我的好伙计,但这次我确是为你而来,心想亲眼看看你,同时听你通报一番,我的母亲是否仍住家里,还是已经被人娶走,丢下俄底修斯的睡床,无人睡躺,挂满脏乱的蜘蛛网线。”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说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在你的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白天和黑夜。”

    言罢,牧猎人接过他的铜枪,走进棚屋,跨过石凿的门槛。俄底修斯,他的父亲,起身离座,让给进门的来者,但忒勒马科斯劝阻在棚屋的那边,说道:”坐下吧,陌生人,我们会另备一张软座,在棚屋里面,此人近在眼前,自会张罗操办。”

    他言罢,俄底修斯回身入座;牧猪人铺下青绿的枝丛,盖上羊皮,整备妥当,俄底修斯的爱子弯身坐在上面。牧猪人端出盆盘,放在他们面前,装着烧烤的猪肉,上回不曾吃完,剩留的食餐,迅速拿出面包,满堆在篮里,调出美酒,蜜一样醇甜,在一只象牙的缸碗,下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对高贵的牧猪人问道:”我说好心的人儿,这位生人是谁?水手们如何把他送到伊萨卡,而他自己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他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把全部真情,告说在你面前。他自称出生在克里特,丰广的地面,说是落走客乡,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那是神明替他罗织的命运的网线,这次逃难于塞斯普提亚人的海船,来到我的农居。现在,我把他交付给你,按你的愿望招待。他是你的生客,他说,恳求在你面前。”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的话,欧迈俄斯,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怀。你说,我将如何接收和招待一位生人,在我的家院?我还年轻,对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倘若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此外,母亲一心两意,思斟着两种选择,是和我一起,留在屋里,看守家产,忠于丈夫的床铺,尊重民众的声音,还是最终离去,跟随阿开亚人中最出色的俊杰,追求在她的宫里,给她最多的礼件。至于这位生客,既然来到你的棚院,我会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行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或者,如果你愿意,让他留在农院,由你负责照顾,我会送出衣服,连同所需的全部食物,使他不致成为你和你的伙伴们的负担。但我不会让他入宫,同求婚者们交往,他们肆意横行,已到今人发指的地步;我担心那帮人会讥辱于他,那将使我悲痛万分。一个人,哪怕十分骁勇,也很难对付成群的敌手,他们更有力量,远为强猛。”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亲爱的朋友,有幸答告你的话语,应是合宜之举。你的话痛咬着我的心胸,当我听说那帮求婚的人们,放荡无耻的行径,作孽在你家里,违背你的意愿,而你是这样一位人杰。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抑或,你在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但愿我和你一样年轻,同我的豪情相符;但愿我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或是英雄本人,浪迹归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倘若我的到来不给他们所有的人带去愁灾,当我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居,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假如,由于孤身奋战,被他们压倒,仗着人多,我宁愿死去,送命在自己家里,也不愿看着这帮人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放肆地取酒酗饮,无节制地吞糜食物,纵情享受,天天如此,没了没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朋友,我会坦率地回话,告说一切。并非因为民众,整片地域的人民,心怀不满,憎恨于我,我亦不能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然而,克罗诺斯之子使我生活在单传的家族,阿耳开西俄斯仅得一子,莱耳忒斯,莱耳忒斯亦只生一子,俄底修斯,而俄底修斯也只有一根独苗,那便是我,留在宫中,不曾给他带来欢悦。如今,宫里恶人成群,多得难以数计,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然而,所有这些事情,全都卧躺在神的膝头。快去,欧迈俄斯,我的好伙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告诉她我已安全回返、从普洛斯归来。我将暂留此地,你可去往城中,把口信传送,只给她一人,不要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那边有众多的歹人,图谋我的灾凶。”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命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来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可借此机会,前往告知凄苦的莱耳忒斯——先前,尽管痛心悲哀,思念俄底修斯,但仍然照看他的农庄,每当心灵驱使他吃喝,和屋里的帮工们一起食餐。但现在,自从你去了普洛斯,驾坐海船,人们说,他便再也没有碰沾食物醇酒,不再看顾农庄的事务,总在长吁短叹,悲声哭泣,坐地哀嚎,骨上的皮肉正在萎靡缩卷。”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事确实悲惨,但尽管伤心,我们只能把它搁置一边。倘若凡人有此能耐,在诸事中得取符合心愿的一件,那么,我们将首先选择这个日子:父亲的归还。所以,当送罢信息,即可回来,不要前往田庄见他,但可告诉我的母亲,请她尽快遣出家仆,要注意保密,找见老人,把信息告传。”

    他言罢,牧猎人当即行动,拿起条鞋,系上脚面,摆腿出发,去往城里。其时,雅典娜目睹牧猪人欧迈俄斯离开农院,逼近前来,幻成一个女人的模样,高大、漂亮,手工精熟绚美,站在门庭前面,让俄底修斯眼见,但忒勒马科斯却看不见她的身影,也无法感知她的到来,神明不会让所有的人清晰地目睹他们的形态。所以,只有俄底修斯和牧狗见她前来,狗群不曾吠喧,畏缩着躲闪,啜泣呜咽,退至棚屋的另一边。她点动眉毛示意,高贵的俄底修斯看得真切,步出棚屋,沿着高大的院墙走去,站在她面前。雅典娜开口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现在,你可道出真情,告诉儿子,无须再予隐瞒,以便父子同心协力,前往光荣的城区,谋设求婚人的灾难,命定的死亡。我将不会久离你们——我已急不可待,盼想着杀战。”

    言罢,雅典娜伸出金杖,轻轻触及,变出洁净、闪亮的衫衣和披篷,在他的胸肩,增大他的身躯,添注男子汉的勇力。他的皮肤回复了铜色,双颊顿显丰满,颏边的胡髦变得深黑。做完此事,雅典娜再次离去;俄底修斯走回屋棚,爱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移开眼神,心里害怕,以为此君必是神明,张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怎么突然变了,我的朋友,变了刚才的身形,你的衣服变了模样,你的肤色弃旧迎新。毫无疑问,你是神中的一员,住掌辽阔的天空。愿你同情开恩,我们将给你舒心的祭物和黄金的礼品,精工制作的好东西——但求你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不,我不是神;为何把我当做神明?我是你父亲,为了他,你忌在悲愁伤心,吃受许多痛苦,忍让别人的暴行。”

    言罢,他亲吻自己的儿子,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洒在地——他一直强忍到现在,强忍着他的感情。但忒勒马科斯不信此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开口答话,对他说道:”不,你不是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此乃神力的作为,意在将我惘迷,以便引发更大的悲哀,使我痛哭一番。凡人谁也不能如此谋变,仅凭自己的心计,不,除非有某位不死者帮忙,从天而降,变换人的青壮老年,易如反掌之间。刚才,你还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而现在,你却像一位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举不妥,忒勒马科斯——不可过分震惑,亦不必惊疑,对你父亲的归还。不会有另个俄底修斯,回返这边;只有我,站在你的面前,如你所见的这般,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至于那些变幻,那是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力,她使我变这变那,随她的心愿,她有这个能耐。有时,我像个乞者;有时,我又像个年轻的小伙,身穿绚美的衣衫。对统掌辽阔天空的众神,此事轻而易举,增彩或卑龊一个凡人,会死的生灵。”

    他言毕下坐,忒勒马科斯展开双臂,抱住高贵的父亲,放声痛哭,泪流满面,悲恸的欲望升腾在父子的心头。他们失声哭叫,胜过飞鸟的嘶鸣,海鹰或屈爪的秃鹫,悲愤于被农人抓走的孩子,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就这样,他俩发出悲凄的哭喊,泪水哗哗的淋洗脸面。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嚎哭,若非忒勒马科斯出言迅捷,对父亲说道:”水手们用何样的海船,亲爱的父亲,把你带到伊萨卡?那些人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回到自己的国邦。”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以行船闻名的法伊阿基亚人把我带到这里;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那个地方。他们载我回返,睡躺在迅捷的快船,穿行海上,抬上伊萨卡地面,给了光荣的礼件,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藏存在海边的山洞,感谢神的恩典。现在,雅典娜要我前来,让我俩定下计划,杀宰仇敌。来吧,告诉我求婚者的人数,讲讲他们的情况,使我知晓他们的数目,何样的人儿,以便在我高贵的心中,斟酌谋划,是否可以你我的力量,敌对他们,不用外力帮衬,还是需要求助他者,出力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父亲,我常常听人说道,告说你轰烈的名声,称你是一位斗士,凭着聪达的辩力,强健的双手。然而,你刚才的说告却有点过分,使我震惊。仅凭你我两个,打不过那帮强壮的汉子,偌大的人群,不是十个,也不是十数的两倍——求婚的人们远为众多,我将告诉你他们的人数,就在此地此刻。从杜利基昂来了五十二个青壮,精选的年轻人,带着六名仆工;来自萨墨的人选,一共二十有四;另有二十个阿开亚人的儿子,来自扎昆索斯。此外,还有来自伊萨卡本土的求婚者,一十有二,最出色的人选;信使墨冬和他们一起,外加通神的歌手,还有切肉的侍宴,两名伴从。倘若我们和宫中所有的对手战斗,我担心你的复仇,对他们的残暴,会带来惨痛和险厄的结局。所以,想想吧,如果你能想出什么帮忙的户头,诚心诚意,为了保卫我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认真听着,听听我的言告。你可们心试问,对你我二人,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帮忙,是否算得足够?或许,你认为我还要想出别个什么神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所告知的二位,确是极好的帮佑,虽然高坐云层;他们统治着天上人间,统治着凡人和不死的神仙。”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二位尊神不会长时间地闲离激烈的战斗,一旦战神的力量付诸验证,在我们宫中,卷入交战的双方,我们和求婚的敌人。这样吧,你可动身出走,于佛晓时分,回到我们的房居,介入横蛮的求婚人。其后,牧猪人会带我前往城里,我将变取乞丐的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倘若他们虐辱于我,在你我的宫中,你要静心忍耐,尽管我吃受着他们的凶横,即便拉着双腿,拖我出宫,或出手投掷,击打于我,你必须看在眼里,忍在心中。不过,你确可和颜悦色地讲话,求他们中止疯迷的举动,虽然他们绝不会听从——这伙人的末日已逼近在他们的脚跟。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当精多谋略的雅典娜授意行动,我会对你点头,见示以后,你可收起置躺厅中的兵器,所有战用的家伙,移往宫居的角落,高处的藏屋。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但要留下一些,仅供你我使用,两柄利剑,两枚投枪,一对牛皮的战盾,握在手中,冲上前去,和他们拼斗;雅典娜和精擅谋略的宙斯会迷搅他们的心胸。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倘若你真是我的种子,继承我的血统,你就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俄底修斯已在宫中。别让莱耳忒斯知道,也别让牧猪人听说,别让家中的任何人知晓,包括裴奈罗珮;我们,你我二人,将判察女人的心态,此外,我们还将试探某些帮仆的男工,看看他们谁个忠诚,敬重我们,谁个轻辱你的存在,胆敢蔑视一位像你这样出色的人。”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儿子答道:”父亲,我想你会看到我的表现,我的勇气,在关键的时候,我可不会松动。我只是觉得你的主张不会给你我带来好处,所以,我劝你三思。你将浪费许多时间,奔走农庄,询访探察每一个仆人,而求婚者们却平安无事,在宫中放肆地糜耗我们的食物,吃光了方肯罢休。不过,我确想劝你探访那些女人,查明哪些人邪荡,哪些个清白无辜。但我不赞成你走访农庄,试探那里的男工,此事可放在以后去做,倘若你确已得获宙斯的旨意,带埃吉斯的仙神。”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那条制作精固的海船——曾载送忒勒马科斯,和他的伙伴们一起,从普洛斯来此——已进入伊萨卡港湾。当他们抵达幽深的海港,众人将乌黑的海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仆从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抬着绚美的礼物,前往克鲁提俄斯的家院。他们遣出一位信使,去往俄底修斯的宫殿,带着口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已回返乡间,要他们驱船回城,使高雅的王后不致担心牵挂,流下伤心的眼泪。其时,二者在路上会面,信使和高贵的猪倌,带着同样的讯息,面告尊贵的夫人。当他俩进入神圣的王者的府居,信使开口说话,站在女仆中间:”你的爱子,我的王后,已回返故乡!”但牧猪人则走近裴奈罗珮身边,告诉王后她的爱子要他传告的一切;然后,当说完要送的信息,每一句话言,他离开宫居和庭院,回身猪群栖居的地点。

    然而,此番信息沉抑和沮丧着求婚人的心怀,他们步出宫居,沿着高大的院墙行走,在门前止步,聚首商议,商定方略。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说道:”朋友们,忒勒马科斯居然回来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行为!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最好的黑船,拖下大海,招聚水手,划桨向前,急速出发,将信息带给设伏的伙伴,要他们赶快回来。”

    话未说完,安菲诺摩斯碰巧转身,眼见海船已在幽深的港湾,众人手握船桨,正收拢船帆。于是,他们发出舒心的笑声,对伙伴们说道:”我们无须致送信息——他们已经回船港湾。可能是神明要他们回返,亦可能因为眼见那条海船过去,无法将它追赶。”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走向海边,归来的人们将黑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伙伴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求婚者们于是一起前往聚会,不让他人参与,一起入座,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公民。安提努斯开口发话,欧培塞斯的儿子:”看来,是神明赞佑此人,使其免于毁灭。白天,我们坐守多风的突岩,轮班眺望,从无断缺,及至太阳西沉,从未睡躺,在滩头过夜,而是巡行海上,漂走快船,等待神圣的黎明,截伏忒勒马科斯的到来,把他结果在那边。尽管如此,某位神明还是把他送回家来。所以,让我们在此谋定计划,给忒勒马科斯送去悲惨的死难,让他死在这边。我认为,只要他还活着,我们的意图便不可能得以实现。此人心机敏捷,善能思考,而此间的民众已不再对我们抱有好感。我们要采取行动,抢在他聚众集会之前。我想他不会淡化此事:他会宣泄胸中的愤怒,站在所有的人面前,告诉他们,我等如何谋图将他暴害,只是不曾把他获逮。当民众了解了我们的恶行,他们显然不会拍手称快;我担心他们会使用暴力,把我们赶出这块地面,浪迹别人的乡园。不,让我们先行下手,将他除捕,在远离城区的郊野,或在路上;然后,我们可夺取他的财富,公平地分掉他的家产,留下宫居,给他母亲和婚娶他的郎男。倘若此番话语不能愉悦你等的心怀,而你们心想让他活着,继承父亲的财产,如此,我们便不能继续麇聚此地,吞糜他的食物,大量的好东西。让我们各国家门,送出求婚的礼物,争获她的好感。她会嫁给送礼最多的求婚者,命定能娶她的新男。”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其后,安菲诺摩斯开说话,面对众人。他乃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男,领着那帮求婚的人们,来自杜利基昂地面,辽阔的草场和谷地,善能谈吐,以通达的情智,最得裴奈罗珮的心欢。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亲爱的朋友,就我而言,我不愿谋杀忒勒马科斯;这是件可怕的事情,杀死王者的后代。我们应先求向神明的告示,倘若得获宙斯的旨意,大神的准许,我将亲自杀他,同时敦催各位向前。但是,如果神明不让我们行动,我劝各位放弃杀人的心念。”

    安菲诺摩斯的话语得到众人的赞同,他们当即站起身子,走向俄底修斯的房居,进去后行至滑亮的靠椅,坐在上面。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却另有一番打算,准备显现身影,出现在肆虐横暴的求婚人面前。她已听闻他们的预谋,杀死她的孩子,在宫居里面——信使墨冬听知他们的计划,告说在她的耳边。她行至厅堂,由侍女们陪伴,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挽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出言责备安提努斯,叫着他的名字:”残忍的安提努斯,谋划凶险的暴徒!人们说,在伊萨卡,你是同龄中最擅辩议,口才最好的俊杰,但你却从来不是这么一个好汉。你这个疯子,为何谋除忒勒马科斯,预设他的毁灭和死亡?为何不顾恳求者的情分,他们享有宙斯的信证?不要存心谋害,如此不好。忘了吗,你父亲曾逃避此地,一个亡命之人,害怕民众的愤讨?人们震怒于他的作为,痛恨他和塔菲亚海盗联手,攻扰我们的朋友,塞斯普罗提亚人的庄野。他们决意把他毁了,让他粉身碎骨,吞糜他的家产,丰足的所有。其时,俄底修斯挺身而出,回挡和阻止了众人的行动,顶着他们的狂怒。现在,你吃耗他的家产,不予偿付,追媚他的婚妻,谋杀他的男儿,使我深受折磨,怒满胸膛!我要你就此作罢,并命嘱同伙们服从!”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要害怕。排除这些纷烦,扫出你的心胸。此人并不存在,将来亦不会出现,永远不会,胆敢对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动武撒野,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得见白昼的光明。让我坦率地告你,此事将成为现实:行凶者的黑血会喷洗我的枪尖,在那动手的瞬间!难忘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常常让我坐上膝头,给出小块烤肉,放入我的手心,给我红色的醇酒。所以,生民中,忒勒马科斯是我最亲的朋友——我告他不必惧怕求婚的人们,担心他们动手。但是,如果神明既定此事,那么,谁也休想避免。”

    就这样,他出言抚慰,心中却谋划着杀人的念头。裴奈罗珮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晚间,高贵的牧猪人回到俄底修斯父子的农庄,一起整备食餐,杀祭了一头一岁的肉猪。与此同时,雅典娜离近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身边,出杖碰点,又把他变作一个老汉,穿着脏乱的衣衫,以防牧猪人盯视他的脸面,认出他来,带着信息,去找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能严守秘密。

    其时,忒勒马科斯首先发话,说道:”你已回返此地,高贵的欧迈俄斯。告诉我城里传诵着什么谣言?高傲的求婚者们可已回撤,从伏击的地点?抑或,他们还守等在那里,拦截我的回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无意穿走城区,询问打听,弄清这些事情——只想尽快送出口信,回返这边。但是,我却碰到一位你的伙伴,快腿的信使,和我同行,那位使者,先我说话,对你母亲告言。对了,还有一事,我亦知晓,乃我亲眼所见。我置身高高的城区,赫耳墨斯的山面,独自行走,眼见一条快船驶入港湾,载着许多人员,还有双刃的枪矛和盾牌。我曾想这些便是归来的他们,但我无法确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微笑着瞥了父亲一眼,但却不让牧猪人瞅见。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床铺的酥软,息躺接受睡眠的祝愿。

    第十七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系上舒美的条鞋,在他的脚面,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恰好抓握在手间,去往城里,临行之时,对牧猪人出言告诫:”伙计,我这就进城,以便和母亲见面;我知道,在亲眼见我之前,她不会停止悲恸,流着眼泪哭喊。现在,我有一事告你,要你操办。带着这位不幸的生人,引他进城,以便让他乞讨食餐,若有那愿给之人,不管是谁,会给他一块面包,一杯清水。眼下,我不能负担每一个来人,我的心里充满悲哀。所以,倘若来客为此生气抱怨,那么,后果只能更坏。我喜欢真话直说,坦率陈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我亦不愿留在此地,亲爱的朋友;作为乞者,求食乡间不如行讨城里,碰上那愿结之人,不管是谁,给我一点食餐。我已过了那个年纪,能干活的年龄,不能居留农庄,听从主人的吩咐,操做每一件事情。上路吧,这位汉子,你所指派的导者,会把我带往那边,一等我烤暖身子,就着火边,太阳爬得更高一点——我衣着破旧,担心被早晨的霜寒冻坏。此地离城路远,你们已对我告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快步离去,穿走庄院,谋划着险厄,求婚人的灾难。当行至宏伟的家居,他放妥手握的枪矛,使其倚靠高耸的壁柱,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宫中。

    欧鲁克蕾娅最先见他前来,他的保姆,其时正铺出羊皮,在精工制作的椅面,泪水涌注,匆匆赶到他的面前;女仆们拥围在他身边,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仆,热切欢迎他的归来,亲吻着他的头颅和双肩。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泪水涌注,张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呜咽抽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悄悄出走,违背我的意念,探寻心爱的父亲,关于他的消息。来吧,告诉我你可见着什么,可曾见着他的形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不要引发我的悲愁,烦扰我的心境;我刚刚脱险生还,逃离突暴的毁灭。去吧,可去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在那上层的房间,带着你的女仆,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我们申报所有的冤难。我将前往聚会的地点,以便召请一位生客,此人随我同来,我让他先走,偕同神样的伙伴,嘱告裴莱俄斯带他回家,使他欣享主人的盛情,客人应受的礼待,至到我回返归来。”

    他言罢,裴奈罗珮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他们申报所受的冤难。

    忒勒马科斯大步前行,穿走厅堂,手握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雅典娜给了他迷人的丰采,所有的人们见他前来,目光中带着惊赞。高傲的求婚者们拥聚在他身边,口中甜言蜜语,心里谋划着灾难。忒勒马科斯避开大群的求婚者,前往门托耳,还有安提福斯和哈利塞耳塞斯,这些个他们家族的老朋友下坐的地方,在那里坐定;朋友们探问起所有的一切。其时,裴莱俄斯,著名的枪手,行至他近旁,带着生客,穿走城区,来到会场;忒勒马科斯毫不犹豫,迎上前去,站在客人身边。裴莱俄斯首先发话,说道:”遣出你的女仆,忒勒马科斯,快去我家,提取墨奈劳斯的相送,给你的礼件。”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裴莱俄斯,由于我们不知事态发展的结局,不知高傲的求婚者们是否会设计谋害,杀我在自己的厅间,分掉我父亲的财产,所以,我希望由你本人,而不是那帮家伙,拥有这些,欣享它们带来的欢悦。但是,倘若我能谋划他们的死

    亡和毁灭,我想你会乐于送还,而我亦会高高兴兴地予以收回。”

    言罢,他带着历经磨难的生客回返家居,来到精皇的宫殿,脱下披篷,放上座椅和高背的靠椅,走入光滑的澡盆,盥洗沐浴。女仆们替他们洗毕,抹上清油,穿上衫衣和羊毛厚实的披篷;他们走出澡盆,坐在椅子上面。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裴奈罗珮坐在他们对面,厅堂的房柱边,背靠座椅,转动线杆,绕缠精良的毛线。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美餐。当食者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发话,说道:”忒勒马科斯,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出征特洛伊地面,随同阿特柔斯的儿男。而你亦没有这份耐心,在高傲的求婚者们进宫之前,告诉我你所听到的消息,有关你父亲的回归。”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妈妈,我将道出真情,告说一切。我们曾前往普洛斯,会访奈斯托耳,民众的首领,受到他的欢迎和热情款待,在高大的宫居,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儿男,久无音讯,刚从远方归返——就像这样,他热情关照,和光荣的儿子们一起接待。然而,他说,关于坚忍的俄底修斯,壮士的生死,他不曾听闻任何讯息,从世上的凡人中间。他送我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提供了代步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轮车。我见着了阿耳戈斯的海伦,为了她,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出于神的意志,受够了战争的苦难。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我发问,在我们会面之时,问我出于什么原因,来到神圣的拉凯代蒙。其时,我和盘托出所有的一切,王者听后开口答话,对我说道:'可耻!一帮懦夫们居然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狮子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但是,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他说曾见过此人,在一座岛上,忍受剧烈的悲痛,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这便是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的告答。带着此番信息,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

    一番话纷绞着裴奈罗珮的心胸。其时,塞俄克鲁墨诺斯,神一样的凡人,开口说道:”尊贵的夫人,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伴,听听我的话语,墨奈劳斯并不掌握可靠的讯况。我将真实地对你预告,不作丝毫隐藏。让宙斯作证,至尊的天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俄底修斯已回返故乡,静坐等待,或穿走运行,侦访邪恶的作为,谋设所有求婚人的灭亡。这便是我对鸟迹的卜释,当我坐在凳板坚固的船上,已对忒勒马科斯告言。”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践,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叙告。与此同时,在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标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及至晚饭时分,羊群离开草场,从四面归来,由原来的那班牧人拢赶,墨冬对求婚者们说话,后者最喜此人,胜于对其他所有的使者——在他们宴食之时,他总是侍待一旁:”年轻人,既然你等已从竞耍中得取愉悦,我劝各位进屋,让我们整备食餐。按时进食可取,有益于身心健康。”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迈开腿步,听从了他的劝告当步入精皇的宫殿,他们放下衣篷,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备作他们的美餐。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准备离开农庄,前往城区,牧猪的人儿,猪倌的头目,首先说道:”陌生的客人,既然你急于进城,今天就要动身,按照我主人的吩咐,虽然就我而言,我更愿你留在这儿,看守庄院。尽管如此,我敬畏和惧怕家主,恐防遭受他的斥难——主人的责骂凶猛苛烈。让我们就此出发。白天的大部已经逝去,面对即将来临的夜晚,你会备感凄寒。”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让我们就此出发,由你引路,把全程走完。但要给我一条撑拄的支棍,倘若你有已经砍下的柴段,你们说,路上奇滑,行路艰难。”

    言罢,他挎上破烂的兜袋,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欧迈俄斯给他一条称心如意的支棍,两人迈步走去,留下狗群和牧工,看守庄院。牧猪人带着主人前行,去往城里,后者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穷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行走,离开城门,来到一处泉溪的喷口,甜净的水流,石砌的槽头,城民们取水的去处,伊萨科斯的手工,汇同奈里托斯和波鲁克托耳,周围是一片杨树,近水的植物,排成一圈,凉水从高处的岩壁下落,上面耸立着水仙们的圣坛,赶路的人们全都在此敬祭神仙。就在那里,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遇上他们,正赶着山羊,群队中最好的精选,供求婚人食用,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目见二位来者,墨朗西俄斯开口发难,出言羞辱,用词狂毒,滥骂一番,激恼着俄底修斯的心胸:”哈哈,一个无赖带着另一个无赖,像神明那样,总是带着神明结伴!你要去哪,可悲的牧猪人,领着这个穷酸,讨厌的叫花子,臭毁宴席的恶棍?这种人随处靠贴,在门柱旁边赠磨臂肩,乞讨点滴的施舍,绝不会企想大锅铜剑。倘若你把他给我,看守农庄,清扫栏圈,给小山羊添喂嫩绿的料餐,如此,他便可饮食乳清,长出坚实的腿腱。但是,既然此人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他便不会思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求乞,行走在这片地界,讨得点滴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但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他胆敢走近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舍,那么,他的脑袋将迎对我们的击打,纷飞的木凳,甩自壮士的臂膀,捣烂肋骨,将他追砸在宫居里面!”

    言罢,牧羊人走过俄底修斯身边,抬脚猛踢他的腿股——这个笨蛋——但却不能把他赶出路面,后者稳稳地站着,心中斟想着两个念头,是奋起进击,举杖敲打,结果他的性命,还是拎起他的腰杆,砸碎他的脑袋,在脚下的地面。想来想去,他还是站着不动,控制着自己的心绪,但牧猪人紧盯着墨朗西俄斯的脸面,讥咒他的恶行,举起双手,开口诵道:'冰泉边的仙女,宙斯的女儿,倘若俄底修斯曾给诸位焚烧过羊羔和小山羊的腿件,裹着厚厚的肥膘,那么,请你们答应我的祈愿,让我主浪迹归来,依循神的引导。如此,墨朗西俄斯,他会医治你的骄奢,碎烂你的狂蛮,你这小子,整天闭荡在城里,让无能的牧人糟毁羊儿!”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心计脏毒的恶狗,你说了些什么废话!我会把你带上凳板坚固的黑船,运出伊萨卡,卖到遥远的地方,给我换回一笔横财。但愿阿波罗,银弓之神,放箭今天,射杀忒勒马科斯,让他死在宫中,或被求婚人放倒;但愿此事真实,就像俄底修斯浪走远方,失去了回归之日一样确凿不移!”

    言罢,他撇下二位,由他们缓缓行进,走在后面,自己则快步向前,迅速接近主人的宫门,当即走入府中,坐在求婚者们身边,面对欧鲁马科斯,他最崇爱的人儿。侍餐的仆人端来一份烤肉,放在他面前,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放下,供他食用。俄底修斯继续前行,由高贵的牧猪人陪同,在家居附近止步,耳边回荡着竖琴的响声,菲弥俄斯正拨动空腹的乐器吟诵。俄底修斯握住牧猪人的手,说道:”毫无疑问,欧迈俄斯,这便是俄底修斯漂亮的居所,极易辨认,在一大片家居之中。瞧这座宫殿,房屋一栋连着一栋,石墙围着院落,带着墩盖,双面的门板,建造精固;这处家居,谁能小看?此外,我亦知晓里面有大群的人们,食宴厅间,我已嗅到食物的香味,耳闻竖琴的声音,神创的乐器,作为宴会的宾伴。”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辨得既快又好,真是个精明的人儿。来吧,让我们想想下一步的计划,作何打算。你可先人精皇的宫居,汇入求婚的人们,让我留在外面;亦可,如果你愿意,留站这边,由我先入宫中。但不要久滞此地,以免让宫外的人们看见,对你投扔,把你打开。小心,记住我的告言。”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你可先去,我将留在外面。我已习惯于拳打脚踢,飞投的物件;我有一颗忍耐的心灵,已经遭受许多苦难,闯过大海的波浪,战斗的人群。眼前之事,只能为我增添阅历。即便如此,谁也不能藏起贪婪的肚皮,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厄难,为了它,人们驾着制作坚固的海船,渡过苍贫的大海,给敌人送去愁灾。”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近旁躺着一条老狗,头耳竖立,阿耳戈斯,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犬,由他亲自喂养,但却不曾欣享日后的喜悦——在此之前,他已去了神圣的伊利昂。从前,年轻人带着它出猎,追杀兔子、奔鹿和野地里的山羊,如今,主人不在此地,它被冷落一边,躺在深积的粪堆里,骡子和牛的泻物,高垒在大门前,等着俄底修斯的仆人,把它们送往庄园,作为粪肥。就这样,老狗阿耳戈斯扁虱满身,横躺粪堆。其时,当它觉察俄底修斯的来临,摇动尾巴,收回竖起的耳朵,只是无力移动身子,贴傍主人,和他靠得更近,后者瞥见此番景状,抹去眶角的眼泪,轻松地避开欧迈俄斯的视野,对他说道:”此事奇异,欧迈俄斯,这条狗卧躺在粪土里。此狗体形佳美,但我无法断言它的腿力,迅跑的速度,是否和外型称配。抑或,它只是条桌边的懒狗,主人把它们养在身边,作为观赏的点缀。”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它的确是条好狗,主人是一位死在远方的战勇。倘若它还像当年那样,体格健壮,行动敏捷,俄底修斯把它留下,前往伊利昂战斗,那么,你马上即可亲眼目睹,眼见它的勇力,它的速度。当它奋起追捕,野地里的走兽,出没在密密的丛林中,绝无潜逃的可能。它十分机敏,善于追踪。现在,它处境悲惨,而它的主人,远离家乡,已经作古;女人们漫不经心,不管它的死活,男仆们心知主人出走,不再催他们干活,个个懒懒散散,不愿从事份内的劳动。沉雷远播的宙斯取走他一半的美德,一旦此人沦为别者的奴工。”

    言罢,他走入精皇的宫殿,大步穿行厅堂,见着高傲的求婚人。其时,幽黑的死亡逮住了猎狗阿耳戈斯,在历经十九年之后,重见俄底修斯,它的主人。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眼见牧猪人到来,进入房宫,马上点头示意,召他前往身边。欧迈俄斯左右环顾,就近搬过切肉者下坐的凳子,此君切开奉食的烤肉,大量的肉块,替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他搬过凳子,放在忒勒马科斯桌边,面对主人下坐,使者端来一份肉食,放在他面前,从篮里取出面包。

    俄底修斯紧接着走入厅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拄着支棍,身穿破旧的衣裳。他蹲坐(木岑)木的门槛,在门庭里面,靠着柏木的门柱,用料在很久以前,由高手精工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忒勒马科斯发话牧猪的仆工,叫他过来,拿起一整条面包,从精美的编篮,添上许多肉块,塞满他的手中:”拿着这些,给那陌生的人儿,同时告他巡走求婚者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他言罢,牧猎人得令走去,行至俄底修斯面前,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陌生人,忒勒马科斯给你这些,并要你巡走求婚人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他说,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王者宙斯,求你使忒勒马科斯幸福,满足他的希冀,所有的企愿!”

    言罢,他双手接过食物,放在脚前,破烂的袋兜上,开口吞咽,歌手诵声不绝,在厅堂里面。吃罢食物,歌手停辍,求婚者们喧闹纷纷,哄响在整座宫房,但雅典娜前来站在俄底修斯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催他巡走求婚的人群,乞收小块的面包,以便看出哪些人心好,哪些人不善,但即便如此,她亦不会让任何人避死生还。俄底修斯走上前去,从左至右,乞讨在每个人身旁,伸手各个方向,活如一个长期求讨的乞丐。食客们心生怜悯,给出食物,感到诧异,互相询问,此人是谁,来自何方。其时,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那位,说道:”听我说,追求我们光荣的王后的人们,关于这个陌生的来者。我已见过他的脸面,知道是牧猪人把他引到这边,但我尚不确知此人是谁,声称来自什么地界。”

    听他言罢,安提努斯开口责骂,对牧猪人说道:”嘿,你这臭名昭著的牧猪人,为何把这家伙带到城里?难道我们还缺少乞丐,讨人嫌的叫花子,糟毁我们的宴席?要不,便是你还嫌这里人少,耗食你主人的财产,故而还要再招个把,招请此人进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虽然你出生高贵,安提努斯,你的话却说得不那么妥帖。谁会外出寻访,邀来一位生人,除非他是个有一技之长的高手,一位先知,一位医者,或是一个木工,一位通神的歌手,用他的歌唱给人们带来欢快?这些人无处不请,在广袤的大地上。但是,谁也不会恭请一个乞丐,吃耗他的家产!求婚者中,你比别人更为严厉,对俄底修斯的仆人,尤其是我,但我并不在乎,只要谨慎的裴奈罗珮生活在宫里,还有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青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别说了,不要洋洋洒洒,回答他的告言。安提怒斯总爱激怒别个,出言歹毒,同时催励旁者,和他一起骂骂咧咧。”

    言罢,他转而面对安提努斯,说道:”安提努斯,你关心我的利益,像父亲对待儿子,不是吗——要我赶走生人,扫出宫门,用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拿出你的食物,送交此人;我不会吝啬这些,相反,

    我要催你做来!不必介意我的母亲,也不必理会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事实上,你胸中并无此番心意;你不愿把食物让给别人,只热衷于自个吃喝痛快!”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好一番雄辞滥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喊!倘若别的求婚者都愿给他我要给的这么多,这座房居将摆脱此人的缠扰,在长长的三个月内!”

    言罢,他亮出桌下的脚凳,抓握在手,食宴中的用品,搁置白亮的脚足。但是,别的求婚人个个拿出食物,用肉和面包填满他的兜袋。俄底修斯走回门槛,既已试探过阿开亚人的心地,无须偿付,途中站立安提努斯身边,对他说道:”给我一些食物,亲爱的朋友,阿开亚人中,你似乎不是最卑劣的一位;你是最出色的俊杰,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所以,你要给我食物,比别人给出的更多;我将颂扬你的美名,在无边的大地上。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让我随着漫游的海盗出走,劫抢的人们,前往埃及,偌长的旅程,足以把我毁灭。我把弯翘的海船停驻埃古普托斯河边,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伙伴群中,谁也没有那分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然而,他们把我给了一位去那的生人,来自塞浦路斯,德墨托耳,亚索斯之子,强有力的王者,镇统着那座岛屿。我从塞浦路斯来此,经受了磨难。”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是哪位神灵,送来此番痛苦,纷扰我们的宴乐?走开点,站到中间去,滚离我们的桌旁。否则,我将让你品尝埃及或塞浦路斯的凄苦,你这大胆的东西,不要脸的乞丐!你依次乞讨,站在每个人身边,而他们则大大咧咧的赐给,不必俭省,无须节制,随意丢送别人的东西——我们的身前食物成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移身后退,说道:”如此看来,你的心智根本无法匹配外表的俊美!在你家里,你不会舍得一撮食盐,给你的工仆,瞧你现在的模样,坐在别人家中,不愿拿出一丝屑末,放在我手里,尽管面前有的是面包一类的东西。”

    他言罢,安提努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眉下射出凶狠的目光,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下,我想你已不能平平安安地退出府居——你出口伤人,骂我一番!”

    言罢,他扔出脚凳,打在俄底修斯的右肩,击中肩座,连接脊背的部位,但后者巍然屹立,像一块石岩,安提努斯的投击不曾使他趄趔,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他走回门槛坐下,放落鼓鼓囊囊的袋兜,对求婚者们说道:”听着,你们这些追媚光荣的王后的求婚人,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此事不会带来悲痛,也不会引发伤愁,当壮士搏战敌手,被人击中,为了自己的财产,保护牛群或雪白的绵羊,但安提努斯出手击我,只因我可悲的肚腹,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愁灾。哦,倘若乞者有神明和复仇女神佑护,我愿安提努斯早早死去,先于婚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老老实实地坐着,静静地吃用;不然,就给我离开此地,免得你胡言乱语,惹使年轻人动怒,抓住你的手脚,拖出宫中,把你的奥皮扒开!”

    他言罢,旁者无不烦恼愤恨,傲慢的年轻人中,有人开口说道:”安提努斯,此举可恶,击打不幸的浪者;你将必死无疑。倘若他是天上的神仙。神们确会变幻取生人的模样,来自外邦,幻各种形貌,浪走凡人的城市。探察谁个知礼守法,谁个无度荒虐。”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说道,但安提努斯不听他们的告言。眼见父亲挨揍,忒勒马科斯心头一阵巨痛,强忍住眼泪,不使掉落地上,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其时,当谨慎的裴奈罗珮听知生客被击厅堂,对女仆们说道:”但愿神射手阿波罗击杀投砸的凶手!”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诺墨开口说道:”但愿我们的祈求得以兑现。如此,这帮人中谁也休想活到明天,见着黎明的光彩。”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答道:”妈妈,这帮人着实可恨,都在图谋凶灾,尤以安提努斯为烈,简直像幽黑的死难。宫里来了个生人,一个不幸的浪者,穿走房居,出于无奈,请求他们的施舍。别的求婚者们都给出食物,塞满他的袋兜,惟有此人,投出脚凳,击中肩座右边的臂肩。”

    就这样,裴奈罗珮坐身睡房,同女仆们交谈;与此同时,卓著的俄底修斯进嚼着食餐。其时,裴奈罗珮召来高贵的牧猪人,说道:”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请那位生人过来,我想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是否碰巧听过什么消息,关于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或是否碰巧见过;此人像是去过遥远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但愿这些阿开亚人,我的王后,给你宁静的时分。他的故事娓娓动听,可以勾迷你的心魂。我陪了他三个晚上,留他住了三个白天,在我的棚居,因他最先来到我的住地,逃生一艘海船——然而,他还不曾讲完自己的经历,所受的苦难。像有人凝视歌手的脸面,后者正唱说神明教给的诗词篇,欢悦凡人的心怀,人们带着持续的热情聆听他的诗段——就像这样,他坐身厅堂,迷住了我的魂儿。他说,他乃俄底修斯家族的朋友,居家克里特,那里住着米诺斯的后代。他从那边过来,来到此地,流离漂泊,历经艰险。他声称有人提及俄底修斯,说是已在附近,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地域,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准备回返家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说道:”去吧,请他过来,以便直接对我说告。让那帮人去往门边,亦可留在屋里,运动竞技,随他们喜欢。他们有自己的财富,面包、甜酒,不受糜费,堆在家里,仅供仆人们食餐。与此同时,他们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们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倘若俄底修斯得以回转,回返故乡的土地,他会马上着手惩报,带着儿子,惩罚他们的暴虐。”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打出疾猛的喷嚏,整座房居回荡着轰响的声音。裴奈罗珮失声欢笑,当即发话欧迈俄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言语:”去吧,快去,替我召来那位生人。没有注意到吗,我儿打出吉示的喷嚏,针对我的每一句话言?但愿此事意味死亡,彻底的死亡,降落在全体,每一个求婚人身上,谁也逃不出惨死,命运的惩罚!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在心:倘若我听出他说话不假,句句当真,我将给他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

    裴奈罗珮言罢,牧猎人听后得令而去,站在俄底修斯近旁,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父亲,我的朋友,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的母亲,要你过去,心中牵挂她的丈夫,尽管凄楚伤悲,急于打听消息。如果听出你说不假,句句当真,她将给你穿用的衣裳,衫衣披篷,你最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可穿走城区,乞讨面包,求得愿结者的接济,填饱你的肚皮。”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我将马上道出全部真情,欧迈俄斯,对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熟知俄底修斯的经历,我们有过同样的艰辛。但是,我惧怕这群粗莽的求婚者,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即便是现在,当我穿走房居,不曾做出任何有害之事,此人已出手击我,给我带来疼痛。忒勒马科斯无法阻止他行凶,谁也不行。所以,告诉裴奈罗珮,尽管心中急切,请她在宫中等我,直到太阳沉落。届时,请她开口发问,关于丈夫的回归之日,给我一张椅子,傍着柴火,因我衣着破烂——你知晓此事,最先听知我的求愿。”

    他言罢,牧猪人听后拔腿走去。裴奈罗珮,见他跨过门槛,开口说道:”你没把他带来,欧迈俄斯?这是什么意思,那个落难的浪人?是惧怕某人的愤怒,还是羞于徜徉于这座房宫?乞讨之人不可如此忌顾脸面。”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他的话合乎情理,换个人也会这般思虑,避开这些骄狂的人们,他们的暴虐。他要你静候太阳沉落,此举于你,我的王后,亦十分有利:单独和他谈话,聆听他的告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生人蛮有头脑,知晓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凡界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无赖,这帮东西,肆无忌惮地谋划凶暴和残虐。”

    她如此一番说道,而高贵的牧猪人,传毕要说的话语,走回求婚的人群,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言语,贴近忒勒马科斯头边,谨防别人听见:”亲爱的朋友,我要回去看护猪群和其他财物,你的家产,我的东西。你要照看这里的一切,首先要当心自己的安危,要时刻警惕,免受伤恼;许多阿开亚人正谋划你的凶灾。愿宙斯毁了他们,不让他们把你我伤害!”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如此,我的伙计。好吧,吃过晚饭,就此归去,明晨回返,带来肥美的牲祭;神明和我会看顾这边的事务,所有的事情。”

    忒勒马科斯言罢,牧猪人复又弯身闪亮的座椅。当他吃饱喝足,欧迈俄斯归返猪群,离开庭院和厅堂,满屋子盛宴的人们,沉醉于舞蹈和歌唱的欢乐。屋外,已是日落夜临的时间。

    第十八卷

    其时,门过来了个本地的乞丐,行讨在伊萨卡城里,以贪食闻名,饭量特大,吃喝不停。他看来体形硕大,却没有几分劲儿,也没有什么力气。他真名阿耳奈俄斯,尊贵的母亲取给的称谓,在他出生之际,但所有的年轻人都叫他伊罗斯[注],因他听候别人的差遣,谁都可以要他传送口信。其时,这小子走来驱赶俄底修斯,意欲把他赶出自己的家门,恶言辱骂,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走开点,老家伙,走离门边,免得被人抓住双脚,拖出门外。没看见他们都在对我眨眼,要我把你拖攥?!我讨厌动手——此事要看你的表现。起来吧,不要让我们的争吵引出横飞的拳击!”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我说先生,我既不曾出手伤你,亦没有出言刺你,我也不会抱怨,倘若有人给你大份的食品。这条门槛还算宽长,可以容得你我二人;你亦不必眼红别人的所有。我想你也是个行讨的乞丐,和我一样,依赖神明的赐给。不要对我炫耀你的拳头,不要逼人太甚,否则,你会使我愤怒,尽管老了,我会替你放血,涂满胸脯,你的嘴唇!如此,明天,我便能得享更多的宁静——我知道你不会重返这边,再临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

    听罢这番话,要饭的伊罗斯怒气冲冲,说道:”呵,瞧这脏老头子的骂劲,满嘴叽叽喳喳的话语,像个炊火厨房的女人!我会设法治他,让他尝吃苦头,挥起双手击打,捣出他的牙齿,脱出颚骨,掉落在地,把他当做一头糟蹋庄稼的悍猪接击!来吧,束起你的衣服,让所有的人看着我们斗打,倘若你有这份胆量,和一个比你年轻的汉子争雄!”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门前,站在溜光的门槛上,两人互致粗砺的话语,纵情对骂,与此同时,灵杰豪健的安提努斯听察到他们的言行,高兴得咧嘴大笑,对求婚的同伴们说道:”朋友们,在此之前,神明可没有致送过如此逗人的事情,可与门前的趣事相媲美:陌生的浪人和伊罗斯已准备开战,用他们的拳头。来吧,赶快,让我等催怂他们动手!”

    他言罢,众人跳将起来,哈哈大笑,围观在两个衣衫褛褴的乞丐身边,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听着,尔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议告。火上有一些山羊的胃肚,我们已塞人油脂,灌人牲血,备作晚间的食餐。二人中不管谁个获胜,证明比较优秀,让他走上前来,挑选其中的任何一个;此外,他可天天和我们聚餐,我们将不再放允其他乞者进来,求讨在我们身旁。”

    安提努斯言罢,人们欣表赞同。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说道,怀藏巧黠的心计:”朋友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饱经忧愁的摧损,固然难以敌打青壮的刚盛,但邪毒的肚子驱我拼命,迎受他的拳头。来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保证不会站在伊罗斯一边,亮出粗壮的大手,给我凶狠的击揍,使我扑倒在此人前头。”

    他言罢,众人盟发誓咒,按他的要求。当他们全都发过誓言,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在人群中说道:”陌生的客人,倘若你的心魂催励你回击此人的挑衅,那么,你就无须惧怕任何别个阿开亚人的帮衬——对你出手会招来众人的围攻。我本人便是你的东家,且有二位王者的衬助,安提努斯和欧鲁马科斯,善于智辨的人们。”

    他如此一番说告,博得众人的赞同。俄底修斯束起身上的破旧,环扎腰围,露出健美、硕壮的大腿,宽阔的肩膀,展露出胸脯和粗蛮的手臂;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骄狂的求婚者们见后无不震叹惊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转眼之间,伊罗斯将面目全非,他将自招险厄,吃苦挨打。瞧这个老人的粗腿,在破衣烂衫的遮掩下!”

    他言罢,伊罗斯心中悲苦烦恨,但人们不管这些,束起他的衣衫,强行拽到门前,任凭他心惊胆战,全身抽筋一般。安提努斯出言辱骂,责斥道:”你不该活着,你这头笨牛;但愿你不曾出生,倘若你惧怕那个家伙,吓得浑身发抖,惧怕一个老头,饱经忧愁的摧损!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此人获胜,证明比你优秀,我将把你扔上黑船,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会用无情的铜械,割下你的鼻子耳朵,撕下你的阳具,丢给饿狗生吞活剥!”

    听他言罢,伊罗斯的肢腿颤抖得更加凶猛,但他们推他向前,交战的双方举起了拳头。其时,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斟酌思考,是出拳猛打,把他击倒,灵魂出窍,还是轻轻推捣,使其倒地便好?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妙,宜用轻拳推捣,免得阿开亚人心生疑惑。他俩举起拳头,伊罗斯击中右边的肩膀,但俄底修斯出拳耳朵下的颈脖,砸烂了里面的骨头,鲜血喷出他的唇口,后者哀叫一声,扑倒泥地,牙齿堆叠在一块,双脚踢打泥尘;傲莽的求婚者们高举双手,笑得差点断了气儿。俄底修斯抓起他的双脚,拖过门庭,来到院落,柱廊的出口,让他靠着院墙倚坐,给出枝棍,塞人伊罗斯手中,开口说道,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坐在这儿吧,赶走猪和狗,不要再充当生人和乞丐的王者,瞧你这副酸相,免得招来更大的悲苦。”

    言罢,他挎起脏乱的袋兜,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长绳,走回门槛,弯身下坐,众人步入宫中,笑得欢快,开口祝贺,说道:”愿宙斯,陌生的客人,和列位不死的神明,满足你最大的希望,心中急切的愿求。你已中止那小子贪婪的乞游,在我们邻里;我们将马上把他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

    他们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听后高兴,有了此般兆头。其时,安提努斯提过一只硕大的羊胃,充塞着血和油脂;安菲诺摩斯伸手盔中,拿出两条面包,放在他面前,举着金杯,对他祝酒,说道:”祝你健康,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然眼下置身逆境,吃受苦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安菲诺摩斯,看来你处事贤谨,不愧为那位父亲的儿子,他声名卓著,我早有耳闻,杜利基昂的尼索斯,强健,富有,人说你是他的儿子,看来是个善能说话的年轻人。既如此,我将对你直言,请你用心听着。大地哺育的生灵中,所有呼喘和行走在地面的族类里,人是最赢弱的聚种,只要神祗给他勇力,腿脚尚还强健,他便以为永不遭难,将来不会吃苦。然而,当幸福的神明送来不幸的日子,他便只能承受苦难,以强忍的心念,违背自己的愿望;凡人的心绪会随着神和人的父亲的赐予,随着时日的来去改动。就说我吧,我曾是个可望致富走运的凡人,但我的勇力和强暴催使我干出许多蠢事,骄狂的行动,寄望于我的父亲和兄弟,以为他们会出力帮忙。所以,谁也不能无视法规,自行其是,让他默默地接受神赐的礼物,不管他们给出什么。今天,我眼见求婚的人们,谋做放肆的行为,屈辱房主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此人不会长期出离家乡,我想,不会久别亲朋——不,他已逼近你们身旁!但愿命运把你们带出此地,送回家去;我希望你们不致面对他的出现,当他回返心爱的故乡,祖辈居住的地方。我相信,当他步入自己的厅堂,此君不会与求婚者们和解,不放出他们的血浆!”

    言罢,他洒出祭奠,喝下蜜甜的醇酒,交还酒杯,放入民众牧者的手中,后者穿走房居,心情沉重,摇着脑袋,心中展现出凶邪的景状。尽管如此,他却不能逃避命运,雅典娜已将他框绑束缚,让他死于忒勒马科斯的双手,他的枪投。安菲诺摩斯走回刚才站离的椅子,弯身下坐。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出现在求婚者们面前,以便激起后者更强烈的追恋,从而赢获丈夫和儿子的欢心,较前更多的尊爱。于是,她强作笑脸,叫着保姆的名字,开口说道:”欧鲁墨奈,我的内心企盼着——虽说此般闪念以前从未有过——面见求婚的人们,尽管仍然把他们恨蔑。此外,我亦想提醒儿子,如此对他有利,不要老是和骄横的求婚人厮混,那帮人当面说得好听,心里却谋划着将来的凶邪。”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墨奈开口答道:”你的话,我的孩子,听来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去吧,劝诫你的儿子,不要把话藏在心中。但必须先洗净身子,油抹你的脸面;不要下楼,带着被泪水浸蚀的双颊,像现在这般;不宜天天哭泣,总用泪水洗面,如此有害无益。别忘了,你儿已长大成人,而你总在对神祈祷,表述你最大的冀盼:让他长成一个有胡子的男子汉。”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说你爱我,欧鲁墨奈,但却不要劝我如此这般,要我洗净身子,抹上油清;拥聚俄林波斯的神明已败毁我的容颜,自从丈夫离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不过,你可传告奥托诺娥和希波达墨娅前来,以便站在我的身边,在那厅堂里面。我不会独自前往,站在男人中间,如此有损贤节。”

    她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宫居,传话二位女子,要她们去往女主人身前。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撒出舒甜的睡眠,蒙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松软了所有的关节,使她躺倒长椅,闭眼酣睡。与此同时,她,女神中的佼杰,赐予神用的礼物,使阿开亚人赞美她的丰美。首先,女神清爽了她秀美的五官,用神界的仙脂,库塞瑞娅以此增色,头戴漂亮的花环,参加典雅姑娘们多彩的舞会。接着,女神使她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丰满,淡润了她的肤色,比新锯的象牙还要洁白。美化完毕,雅典娜,女神中的佼杰,动身离去,白臂膀的女仆们跑出厅堂,遵命前来,说话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裴奈罗珮,后者伸出双手,搓揉双颊,开口说出话言:”好一觉香甜的酣睡,竟在我伤心悲愁的时间!但愿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让我死去,就在此时,也像这般舒甜,中止我糜耗自己的生命,罢息我的悲苦,思念心爱的夫婿,凡界的全才,阿开亚人中的俊杰。”

    言罢,她走下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位忠实的仆伴。求婚者们见状,爱欲顿生,腿脚酥软,人人祈告求愿,得以睡躺在她的身边,但后者出言心爱的儿子,对忒勒马科斯说道:”你的心智和思绪,忒勒马科斯,已不如从前稳健,孩提时代的我儿,比现在更能思考判断。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一个丰华正茂的青年,倘若有人自外邦而来,目睹你的俊美,你的身材,定会说你是一位富家的儿男,可惜你的心智和思绪已失去先前的锐慧,我指的是眼下宫中的情景,而你却让陌生的来客遭受如此无礼的待遇。此事如何开交,倘若让客人坐在我们家里,遭受别人的伤损,粗暴的虐待?人们会指责你的荒唐,使你丢尽脸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我的妈妈,我不想抱怨你的愤怒,但我确已留心注意,知晓分辨诸事的好坏——我已不是一个毛孩。但我仍然无法明智地筹谋一切,这些人挫阻我的意志,这里那里,坐挟在我的身边,心怀凶险,而我只是赤手空拳。然而,这场拳斗,展开在生客和伊罗斯之间,却没有称合求婚人的心愿,生客比伊罗斯强健。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我多想眼见求婚的人们遭受同样的毁败,低垂他们的脑袋,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厅堂中,一个个肢腿松软,恰似伊罗斯那样,坐在厅院的门边,耷拉着脑袋,像个醉汉,不能撑腿直立,挪移着归返,返回他的家院——此人已有气无力。”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其时,欧鲁马科斯开口说话,对裴奈罗珮言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但愿所有的阿开亚人,居家伊亚西亚的阿耳戈斯,都能目睹你的丰采;明天一早,将会有更多的求婚者前来,食宴在你家里,因为你相貌出众,身材丰美,心智聪达,女辈中无人可以比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欧鲁马科斯,毁了我的容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出征的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忡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当着离走之前,把我留在故乡之时,他握住我的右腕,对我说道:'亲爱的夫人,我知道,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不会全都安返故里,不受伤损;你知道人们的传闻,特洛伊人是能征惯战的斗士,他们是投矛的枪手,发箭的弓兵,鞭赶快车的壮汉,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势均力敌的兵阵,结束大规模惨烈的争战。我不知神明是否会让我生还,不知是否会躺倒在特洛伊地面。所以,我要把这里的一切托给你看管。记住照顾我的父母,在我们宫中,像你现在所做的这样,或能更好一些,因为我已不在家里。然而,当眼见儿子长大,生出胡须,你可婚嫁中意的男人,离开这座宫房。'

    这便是他的嘱告,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为现状。将来会有那么一个晚上,可恨的婚姻会临落我悲苦的人生;宙斯已夺走我幸福的时光。但是,眼前的情景纷扰愁恼着我的心魂,求婚人的行为不同于以往的常规,那时,求婚者竞相争比,讨好高贵的女子,富人家的千金。他们带来自家的壮牛肥羊,食宴在新娘的家府,拿出光荣的赠礼。他们不会吞耗女方的家产,不付酬金。”

    她言罢,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听闻夫人巧索财礼,说出馨软的话语,迷蒙对方,胸中则怀藏另一种心机。

    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管我们中谁个送来礼物,你可放心收下;拒礼不收,并非佳宜之举。我们将不会返回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你嫁给我们中的一员,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儿男。”

    安提努斯的话语欢悦着所有的求婚人,他们遣出各自的信使,提取礼物。安提努斯的信使取来一件硕大的织袍,绚美、精致,缀着十二条衣针,全金的珍品,带着弯曲的针扣;欧鲁马科斯的随从取来一条金项链,纯妙的工艺,串连着琥珀的珠粒,像闪光的太阳;欧鲁达马斯的两个仆从取来一对耳环,垂着三挂沉悬的熟桑,射出绚美的光芒。从王者裴桑德罗斯家里,波鲁克托耳之子,他的仆人拿来一条项链,瑰美的精品。就这样,求婚的阿开亚人取来各不相同的礼物,而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则走回楼上的房间,女仆们跟随后面,拿着礼件。

    其时,求婚的人们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临。就这样,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了乌黑的夜晚,随之挂起三个火篮,在官厅之中,用以照明,垒起成堆的木段,早已被风吹得酥干,被铜斧新近劈开,将点着的木块置于其间。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已准备轮班守候,添顾燃烧的柴堆,杰著的、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言道:”我说俄底修斯的女仆,你们的主人已久久离家;去吧,可去尊贵的王后的房间,绕线在她的身边,坐在家里,悦慰她的心房,亦可梳理羊毛,用双手的力量;照明之事由我负责,给此间所有的人致送亮光,求婚者们不能把我拖垮,我的忍耐之力刚柔持续,哪怕他们愿意捱到黎明登上精美的座椅,等到天明。”

    他言罢,女仆们哄堂大笑,侧目相视,美貌的墨兰索厚着脸皮,出言讥刺,虽是多利俄斯的闺女,却由裴奈罗珮收养,给她舒心的礼物,像对亲生的女儿一样,但尽管如此,她却不为裴奈罗珮的不幸忧烦,倒和欧鲁马科斯睡觉,作为他的情人。眼下,她出言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讨厌的陌生人,你的脑袋可是出了毛病?不去铁匠的作坊睡躺,或去某个公众息聚的客栈,而是呆在此地,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小心,一个比伊罗斯强健的汉子会起来和你作对,击砸你的脑袋,用粗壮的大手,捣出血流,把你打出官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条可恨的母狗!我将马上去找忒勒马科斯,传告你的话语,让他碎解你的肢干,你的躯体!”

    俄底修斯一番斥说,轰跑了女人,她们跑过厅居,吓得酥软了膝腿,以为他真要如此做去。俄底修斯在燃烧的火篮边站好位置,使其放送光明,监视着所有求婚人的动静,心中盘划着另一些事情,它们不会没有实践的机会。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伤悲。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开始发话,讥责俄底修斯,张嘴大笑,在伙伴群中喊道:”听着,所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听听我的言告。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动。此人许是受到神的指引,来到俄底修斯的房宫;不管怎样,照明的亮光似乎来自此人的身躯,来自他的秃顶,溜光的一片,无有一根发丝。”

    言罢,他转而发话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陌生人,倘若我属意要你,你可愿充当我的雇工,劳作在边远的农场,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替我堆筑围墙,用一块块石头,种植树木,高耸在地面上?我将为你提供食物,长年不断,给你脚穿的鞋子,身披的衣裳。但是,既然你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你自然不会心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乞讨,行走在整片地界,讨得别人的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我俩能举行一场干活的竞赛,欧鲁马科斯,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去那草地之上,手握弯卷的镰刀,你我一样,以便验察谁个更能吃苦耐劳,无有充填的食物,从早到晚,每人都有大片的青草要割。我们亦可比赛赶牛,那种最好的壮牛,体格硕大,颜色黄褐,吃足草料,同样的年龄,均等的拉力,劲儿非同一般。我将选用一块四顷的田地,犁头得以切开的泥土,那时,你会见我不停地犁走,留下笔直的沟洼!此外,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挑起一场战斗,就在此时此刻,我将抓起一面战盾,提起两枝枪矛,头戴全铜的帽盔,恰好扣压鬓穴的边旁,你会见我站在前排壮士之中——那时,你就不会出言讥辱,嘲骂我肚皮太大。你为人极其骄狂,生性残暴。或许,你自以为长得牛高马大,骠勇强壮;别忘了,你所对付的只是那么几个人,而且无一派得上用场!告诉你,倘若俄底修斯回返故乡,宫居的大门,虽说十分宽敞,会在转眼之间变得狭小——你等匆匆奔命,沿着门道逃亡!”

    他言罢,欧鲁马科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火,恶狠狠地盯着他,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该死的东西,我将使你受损,回报你的谬论,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

    言罢,他抓起一张脚凳,但俄底修斯躬身缩坐杜利基昂的安菲诺摩斯的膝前,惧怕欧鲁马科斯的盛怒,后者扔出凳子,击中侍酒人的右手,酒罐脱手落地,砰然作响,待酒人仰面倒下,张嘴呻吟,背躺泥尘。求婚者们噪声四起,幽暗的厅居里喧嚣沸腾,混乱中,他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但愿这陌生的老儿例死在来此之前,别的什么地方;他引发了这场昏芜的喧闹——我们在为要饭的争吵!盛大的宴会将不再给我们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把一切毁掉。”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斥道:”蠢货,你们可是昏糊了头脑!很明显,你们肚中的食物,那一杯杯醇酒,使你们疯狂。必定是某位神明催使你们作乱。你们已吃饱喝足,应可回家伸腿,无论何时,只要愿意——当然,并非我要赶走谁个。”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菲诺摩斯开口发话,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子,面对众人:”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暴的答语回复合乎情理的言告。停止虐待生客,也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中,让我们泼洒祭奠,回返家门;让忒勒马科斯照看生人,后者来到他的家里,在俄底修斯的房宫。”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壮士慕利俄斯,来自杜利基昂的使者,安菲诺摩斯的随从,在兑缸里调出美酒,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敬奠,给幸福的神明,喝过蜜甜的酒浆。洒过莫酒,喝得心满意足,他们走去睡觉,各回自己的家门。

    第十九卷

    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留身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助信的雅典娜。他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我们必须收起武器,放入高处的藏室。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召来欧鲁克蕾娅,他的保姆,说道:”过来,保姆,留住那帮女人,让她们呆在屋里,我将收起父亲精美的器械,放入藏室,眼下正散置在宫里,被青烟熏得乌黑,因我父亲不在此地,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现在,我要把它们收起,放置烟火熏及不到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真高兴,亲爱的孩子,你能想到自己的责职,关心宫内的事情,保护所有的财物。好吧,告诉我,谁将和你同往,为你照明?女仆们会替你举火,但你说,你不愿让她们出来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这位生人可以帮忙;我不会让人白吃东西,啥也不干,哪怕他来自远方。”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紧门面,堵住大厅的出口,精固的厅堂。两位汉子,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跳将起来,开始搬运头盔、中心突鼓的战盾和锋快的枪矛,帕拉丝·雅典娜举着金柄的火把,在他们前头,照出一片瑰美的亮光。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急切地对父亲说道:”父亲,我的眼前出现了惊人的景象,瞧这屋墙,这一根根漂亮的板条,还有杉木的房梁,撑顶它们的木柱,所有这一切,全都闪耀在眼前,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必有某位神明在此,辽阔的天空由他们统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嘘,别说这个,心知就行,不要询问这些。此乃神的做事方式,他们拥居俄林波斯山上。你可前去睡觉,我将留守此地,以便继续挑察宫里的女仆和你的妈妈,后者会强忍悲痛,对我把一切询访。”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步出大厅,凭助火把的照明,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睡床,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躯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眼下,他亦睡躺该床,等待神圣的黎明,而卓著的俄底修斯则仍然留置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雅典娜的帮忙。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人们搬过椅子,让她傍着柴火,入座在通常息坐的地方,靠椅嵌着白银和象牙,匠人伊克马利俄斯的手艺,做下连椅的脚凳,椅上铺着一张硕大、曲卷的羊皮,谨慎的裴奈罗珮弯身坐下。白臂膀的女仆们走出房间,清走大堆吃剩的食物,收起桌子和酒杯,狂傲的求婚人用它们饮喝。她们摇动火篮,抖下烬末,落在地上,添搁成堆的木块,致送照明,增散热量。其时,墨兰索再次开口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陌生人,看来你是打算整夜呆守此地,使我们腻烦,蹑行在宫里,侦刺女人的行踪谈话?滚出门去,你这个穷酸,满足于你的食餐。否则,你将被打出门外,挨受投出的火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女子,这是为何,为何怒气冲冲,出言责骂?是因为嫌我脏乱,穿着破旧的衣裳,行乞在这片地方?我可是出于无奈;这是浪人的命运,乞丐的生涯。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流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所以,女人,你要小心在意,你也会倒霉,失去你的每一分容貌,凭此,你在成群的女仆中绰显风光。当心女主人的惩罚,她会恨你,对你发火。抑或,俄底修斯还会回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即便他死了,归返无望,即便如此,宫中还有忒勒马科斯,他的儿子,凭借阿波罗的恩典,和他一样出色。女人的肆狂,不管谁个,全都躲不过他的听察——他已不是个娃娃。”

    他如此一番言告,传至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耳旁,随之训示她的女仆,出声呼唤,责斥道:”放肆,不要脸的东西!我已闻睹你的丑行,为此,你将付出血的代价[注]!你已听过我的言告,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想在厅堂里会见生人,问及我的丈夫——为了他,我的心情悲苦异常。”

    言罢,她转而嘱告欧鲁墨奈,她的家仆:”搬过椅子,欧鲁墨奈,垫上一张羊皮,让生人入座,讲说他知晓的事情,同时听听我的谈论;我亟想对他问话。”

    她言罢,仆人迅速搬来椅子,一张溜光的座椅,铺出一块卷毛的羊皮。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在椅上入坐,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挑起话题,说道:”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问问你的来历。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谁也不能对你吹毛求疵,夫人,在无垠的大地上。你的名声冲上了宽广的天际,像某位国王,一个豪勇、敬畏神明的汉子,王统众多强健的兵民,声张正义,乌黑的泥土给他送来小麦大麦,树上果实累累,羊群从不停止羔产,海中盛有鲜鱼,人民生活美满,得利于他的英明。你可提出任何问题,在你家里,只是不要问我是谁和家乡的称谓,担心由此引发凄楚的回忆,加深我心中的悲伤;我有过许多痛苦的既往。我不该坐在别人家里,悲悲戚戚,痛哭流涕;哀恸不止,不是可取的行为。你的女仆,或你自己,会恼怒我的行径,说我泡泳在泪水堆里,被甜酒迷糊了心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陌生的客人,毁了我的美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仲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紧迫在我后边,违背我的意志,败毁我的家院。所以,我无心照看生客和恳求帮助的人们,就连服务于公众的信使,我亦无暇顾及,整天思念俄底修斯,糜耗我的心绪。这帮人急于婚娶,而我则以智骗应对。早先,神明将织纺的念头注入我心里;我在宫里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他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我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我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我瞒着他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移,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其时,通过我的女仆,那些个鲁莽、轻挑的女子,他们得悉此事,前来拆穿我的骗哄,大骂出口。于是,我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眼下,我躲不过这场婚姻,我已想不出别的招术。父母紧催我再嫁,此外,由于眼见这帮人吃耗我们的家财,我儿现已心情烦愤。他察知一切,孩子已长大成人,足以照看宫居——宙斯给了他这份荣光。然而,尽管心境不好,我还是要你讲讲自己的身世,打何方而来,你不会爆出传说里的橡树,不会生自石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侣,尊敬的夫人,看来,你是非想知道不可,关于我的身世,好吧,我这就告诉你,虽然这会使我悲伤,比现在更甚,但此乃出门在外的常事,倘若有人远离故乡,像我一样旷日持久,浪走许多凡人的城市,历经艰难。尽管如此,我将答复你的询告,回答你的问话。有一座海岛,在那酒蓝色的大海之中,叫做克里特,土地肥沃,景色秀丽,海浪环抱,住着许多生民,多得难以数计,拥有九十座城市,语言汇杂,五花八门。那里有阿开亚人,本地的心志豪莽的克里特人,有库多尼亚人,多里斯人,分为三个部族,以及高贵的裴拉斯吉亚人。岛上有一座城市,宏伟的克诺索斯,米诺斯曾在那里为王,历时九年,能和大神宙斯通话。他乃我的祖父,心胸豪壮的丢卡利昂的父亲,丢卡利昂生得二子,我和王者伊多墨纽斯,后者统兵去了伊利昂,偕同阿特柔斯的儿子,带着尖翘的舟船。埃松是我的大名,我乃父亲的次子,伊多墨纽斯长出,比我勇猛。正是在家乡的宫居,我结识了俄底修斯,盛待过他的光临——强劲的海风将他刮离航线,在前往伊利昂的途中,掠过马来亚,来到克里特。他在安尼索斯停船,那里有埃蕾苏娅的岩洞,一处难以泊驻的港湾,从风暴中死里还生。他当即前往城里,询问伊多墨纽斯的住处,声称他是兄长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然而,那时已是伊多墨纽斯离家的第十或第十一个早晨,带着尖翘的海船,前往特洛伊战斗。于是,我把他带到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谊,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至于随他同来的伙伴,我从公众那边征得食物,给出大麦和闪亮的醇酒,连同祭用的壮牛,欢悦他们的心房。高贵的阿开亚客人在岛上留息,住了十二天,受阻于强劲的北风,刮得人们难以着地行走,站稳脚跟。某位严厉的神明催起了这股狂风。到了第十三天上,疾风停吹,他们登船上路。”

    俄底修斯一番言告,把一套套假话说得真事一般,裴奈罗珮听后泪流满面,皮肉酥松。像积雪溶化在山岭的顶峰,西风堆起雪片,南风吹解它的表层,雪水涌入河里,聚起泛滥的洪峰——就像这样,裴奈罗珮热泪涌注,滚下漂亮的脸蛋,哭念自己的男人,后者正坐在她的身旁。眼见妻子悲恸,俄底修斯心生怜悯,但他目光坚定,睑皮中的眼珠纹丝不动,似乎取料于硬角或铁块,强忍住眼泪,为了欺惘的需要。然而,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女主人再次开口答话,对生人说道:”现在,我的朋友,我打算出言试探,看看你是否真的招待过我的丈夫,连同他神样的伙伴,如你说的那样,在你的宫中。告诉我他身穿什么衣服,是个何样的人儿;说说他的伙伴,随行在他的身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事不易,夫人,描述一个久不见面之人,须知这已是第二十个年头,自从他来到我们地界,离开我们的国邦。尽管如此,我仍将对你回话,按我心中记住的情景描说。卓著的俄底修斯身穿紫色的羊毛披篷,双层,别着黄金的饰针,带着两道针扣,正面铸着精美的图纹:一条猎狗伸出前爪,逮住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捕杀拼命挣扎的猎物。人们无不惊赞金针的工艺,那金铸的图纹,猎狗扑击小鹿,咬住它的喉咙,后者蹬腿挣扎,企图死里逃生。我还注意到那件闪亮的衫衣,穿着在身,像那蒜头上风干的表皮,轻软剔透,像太阳一样把光明门送。许多女子凝目衫衣,带着赞慕的情貌。我还有一事说告,你可记在心中。我不知俄底修斯的这身穿着是否取自家里;抑或,某位伙伴以此相送,当他踏上快船的时候,亦可能得之于海外的赠获——爱慕俄底修斯的朋友人数众多,阿开亚人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广泛接交。我亦给他一份礼物,一柄铜剑和一领紫色的双层披篷,漂亮的精品,另有一件带穗边的衫服,送他出海,载着光荣,乘坐凳板坚固的舟船。我还记得一位信使,年龄比他稍大,随他一起来到。我愿对你描述他的形貌。他双肩弯躬,肤色黎黑,头发屈卷,名叫欧鲁巴忒斯,最得俄底修斯尊爱,在所有的伙伴群中,因为他俩见识略同。”

    一番话打动了女主人的心灵,挑发了更强烈的恸哭之情——她已听知某些确切的证迹,从俄底修斯口中。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裴奈罗珮开口答话,对客人说道:”如果说,陌生的客人,在此之前你得到我的怜悯,那么,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理应受到尊敬,在我的宫中。是我亲手给他那身衣服,如你描述的那样,拿出存衣的藏室;是我给他别上衣针,作为身上的点饰。然而,我将再也不能迎他回来,回返他心爱的故乡。咳,那可真是个凶险的日子,俄底修斯登上深旷的海船,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贵的夫人,莫再损毁你秀美的皮肤,痛绞你的心灵,悲哭俄底修斯,你的丈夫。但我不想责备于你,女人天性如此,当她失去自己的婚偶,生儿育女的情侣,同床睡觉的男人——即便此人不及俄底修斯出色,人们说,他像一位不死的仙神。现在,我劝你停止哭泣,注意我的话语,我无意欺骗,亦不想保留:我已听说俄底修斯,正在回家途中。他已近离国界,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土地,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收聚在那块地面,准备运回家中。他失去了随行的伙伴,连同深旷的海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从海岛斯里那基亚行船向前——宙斯及赫利俄斯恨他,只因他的伙伴杀了太阳神的牧牛。那帮人全都死于冲涌的海浪,只有俄底修斯,骑着木船的龙骨,被激浪推上滩头,置身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神的藏族,受到他们的尊敬,发自内心,像对一位仙神,给他许多东西,愿意送他出海,安抵家园,不受伤损。是的,俄底修斯本应早已回返此地,但他心想得获更多的收益,浪走许多国界,收集赠送的财物。凡人中,俄底修斯最晓聚财的门道,比谁都精通。这些便是菲冬的言告,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美酒,在他的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推下大海,船员们正执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他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积聚,足以飨食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的、枝叶高耸的橡树,得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回行,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所以,放心吧,此君安然无恙,正在返家。他已临近此地,不会久离亲朋,他的故乡。为此,我可对你发誓,立下庄重的誓言。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家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他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不过,在我看来,我心里明白,此事将会如此这般:俄底修斯不会回返,此间也不会有人送你出海,家中无人发号施令,像俄底修斯那样拥有权威——倘若他曾经生活在人间——接待尊敬的生客,把他们送上海船。来吧,侍女们,给他洗洗双脚,备整一张床面,拿出铺盖、披篷和闪亮的毛毯,让他躺得舒暖,等待黎明登坐金椅的晨间。明天一早,你等要替他沐浴,抹上清油,以便让他愿想坐吃食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倘若有人打算伤痛他的心灵,使他愤烦,结果将会更坏;他将一无所获,哪怕气得暴跳如雷。你将如何检察我的睿智;陌生的朋友,看出我的精明,超越所有的女人,倘若你脏身不洗,衣着破烂,食宴在我们的厅殿?凡人的一生匆忽短暂。倘若为人苛刻,心思尖毒,那么,当他活着之时,所有的人们都会潜心祈愿,愿他日后遭难,而当他死去以后,人们又会讥责他的一切。然而,要是为人厚道正直,心地慈善,那么,受他招待的朋友会传出美名,使他誉满人间——众人会赞颂他的行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我讨厌披盖和闪亮的毛毯,自从初时离开克里特积雪的大山,坐上长桨的海船。我将像以往那样息躺,熬过不眠的长夜,我已度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蜷缩在脏乱的椅面,等待璀璨的黎明登上座椅的晨间。此外,洗脚的盆水亦不会给我带来欢乐,我不要任何女人沾碰我的脚面,不,不要那些做活宫中的女子,除非有一位温贤的老妇,她的心灵和我的一样,承受了许多悲难。倘若由她碰洗我的双脚,我将不会愤怨。”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谁也不如你精细,亲爱的朋友,在到过我家,来自远方的宾客中,你是最受欢迎的一位;你出言机警,说得合情合理。我确有一位老妇,头脑清醒,曾经抚养那不幸的人儿,带大我的夫婿,将他抱在怀里,在那出生的时刻,母亲把他送临人间。他将盥洗你的双脚,虽然她已年老体弱。来吧,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快来净洗此人的腿脚,他的年纪和你主人的相仿。俄底修斯的手脚现在亦应和此人的相似,不幸的逆境里,凡人比平时更快地衰老。”

    她言罢,老妇双手掩面,热泪滚滚,悲痛中开口说道:”我为你哭泣,我的孩子,但却帮不了你的忙!毫无疑问,宙斯恨你——虽说你敬畏神明——甚于对别的凡人;人间谁也不曾像你这样,焚烧过这么多肥美的腿肉,举办过这么多次盛大的祀祭,用精选的牲品,敬献给宙斯,喜好炸雷的仙神,祈求让你舒顺地活到老年,把光荣的儿子养大成人。现在,他惟独不让你回归,夺走了你还家的企望。眼下,女人们一定也在对他嘲指奚落,在远方的生人中,走入某座光荣的房居,就像此间一样,陌生的客人,不要脸的女人们把你嘲弄。为了避开她们的讥责羞辱,你不愿让她们盥洗你的脚丫,但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叫我操办,我亦愿意出力帮忙。我将替你清洗腿脚,既为裴奈罗珮,亦是为了你好,我的心灵承受着悲愁的煎熬。来吧,注意听听我的说告。此间来过许多饱经风霜的生人,但我要说,我从未见过有谁比你更像俄底修斯,凭你的话音、双脚和形貌。”

    听罢这番话,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面见我俩的人,老妈妈,全都这么评说。他们说我俩极其相像,如你已经看出的那样,你的话没有说错。”

    他言罢,老妇取过闪亮的大盆,供洗脚之用,注入大量清水,先是凉的,然后用热的句和。俄底修斯坐在柴火旁,突然转向黑暗的一边,心中掠过一个闪念,担心在她动脚之时,眼见伤疤,揭穿先前的伪饰。她走近主人身边,动手盥洗,当即认出那道伤痕,长牙白亮的野猪撕开的口子——其时,他正置身帕耳那索斯山上,访见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孩儿,前者是他母亲高贵的父亲,比谁都精于狡诈,擅长咒发誓证,神明赫耳墨斯热心帮赞,亲自教会的本领,奥托鲁科斯的焚祭,羊羔和小山羊的腿键,使他心清欢畅。奥托鲁科斯曾来过土地肥沃的伊萨卡,发现女儿刚刚生养了一个孙儿;晚餐以后,欧鲁克蕾娅将婴儿放上他的膝盖,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给孩子取个名吧,奥托鲁科斯,给你孩子的儿男;我们早就声声祈盼,盼望他的来到。”

    听罢这番话,奥托鲁科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爱婿和女儿,让他接取我给的称唤。既然我身临此地,受到许多人的厌烦,男女亦有,在这片丰腴的地界,不妨让他用名俄底修斯,'遭受厌恨的人儿'。待他长大以后,可来娘家的故地,帕耳那索斯山边,偌大的房殿,那里有我的家产。我会慷慨出手,使他欢快,送他回返。”

    为此,俄底修斯去往那里,得取光荣的礼件。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同他握手,用亲切的话语,欢迎他的来访,安菲塞娅,她母亲的母亲,抱住俄底修斯,亲吻他的额头,使美闪亮的眼睛。奥托鲁科斯命嘱光荣的儿子们整备宴餐,后者服从他的令言,当即牵来一头五岁的公牛,剥去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又尖,仔细炙烤后,给出食用的份餐。他们坐着吃喝,整整痛快了一天,直到太阳沉落,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散去睡觉,接受酣睡的祝福。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外出狩猎,奥托鲁科斯的儿子们,带着狗群,高贵的俄底修斯和他们一起前往。他们爬上陡峻的高山,覆盖着森林,帕耳那索斯,很快来到多风的斜坡。其时,太阳乍刚露脸,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野,从微波荡漾、水势深鸿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猎手们来到林木繁茂的山谷,前面奔跑着狗群,追寻野兽的踪迹,后头跟着奥托鲁科斯的儿子,偕同俄底修斯,紧随在猎狗后面,挥舞着落影森长的枪矛。树丛的深处,趴躺着一头顶大的野猪,在它的窝巢,既可抵御湿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白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干虬缠,满地厚厚的落叶。人和狗的腿步呼呼隆隆,逼近野猪,后者冲出巢穴,鬃毛竖指,双眼喷出火光,面对他们的近迫。俄底修斯最先出击,高举粗壮的臂膀,大手抓握长枪,心急如火,准备击杀,无奈野猪比他更快,一头撞来,掠过他的膝盖,用雪白的獠牙,裂出一长道豁口,向一边划开,幸好不曾触及骨头。俄底修斯出手刺击,扎人右边的大肩,闪亮的矛尖深咬进去,穿透击点,野猪嘶声狂叫,躺倒泥尘;魂息飘离了躯干。奥托鲁科斯的爱子们收拾好野猪的躯体,熟练地包扎伤口,替雍贵的、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诵起驱邪的咒语,止住了乌黑的血流,旋即回见亲爱的父亲,回返他的房宫。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精心治愈了他的伤口,给他闪亮的礼物,送他高高兴兴地上路,很快回到心爱的故乡,伊萨卡地方。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满心欢喜,眼见他的归来,问他发生的一切,为何带着痕伤,后者详细回答了问话,如何外出杀猎,被白牙利齿的野猪击伤,爬上帕耳那索斯大山,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郎。

    老妇抓住他的腿脚,在她的手心,模及那道伤疤,认出它的来历,松脱双手,脚丫掉入水里,撞响铜盆,使其倾向一边,泻水溅淌在地上。欧鲁克蕾娅悲喜交加,双眼热泪盈眶,激奋噎塞了通话的喉嗓。她伸手托摸俄底修斯的下颌,开口说道:”错不了,心爱的孩子,你确是俄底修斯,我先前不知,我的主人,直到触摸在你的身旁。”

    说罢,她问眼裴奈罗珮,心想让女主人知晓,亲爱的丈夫已在身旁,但裴奈罗珮不知掉头这边,看出她的意思,雅典娜拨移了她思绪的方向。俄底修斯摸找她的位置,右手掐住她的喉咙,左手将她拉至近旁,说道:”你想把我毁了,我的老妈妈?如此,为何把我奶大,挨着你的乳房——如今,我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现在,既然你已认出我来,神明将讯息注入你的心房,我要你保持沉默,不要对宫中任何人声张。让我直言相告,此事会成为现状:倘若你张扬出去,而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那时,尽管你是我的保姆,我将不会把你饶放,当我杀死别的女仆,放倒在我的官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说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你知道我的心志,倔硬刚强,我将闭口不言,像一方顽石,或一块生铁一样。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倘若通过你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我将对你诉告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贱污了你的门媚,哪些个清白无辜。”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说告这些,我的保姆?你无须这样。我会亲自察访,知晓每一个人的心肠。不要张扬,将此事留给神明操掌。”

    他言罢,老妇穿走厅堂,拿取用水,原有的汤水已全数倾洒。洗毕,老妇替他抹上清油,俄底修斯拖过椅子,移近火旁,借以取暖,遮住伤疤,用破旧的衣裳。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发话,说道:我还想动问一事,陌生的客人,一件细小的事情,我知道,现在已接近欣享睡眠的时分,至少是对那些人,尽管悲愁,仍能欣享睡眠的甜香。神明给我悲苦,深重得难以计量。白天,我哀声哭泣,长吁短叹,借以平慰心胸,同时操持我的活计,督察官中的女仆们奔忙;然而,当黑夜来临,睡眠将所有的人缚绑,我却躺在床上,焦躁和烦恼箍围着怦跳的心房,折磨着我的思绪,哭断愁肠。像潘达柔斯的女儿,绿林中的夜莺,停栖密密的树叶之中,放声动听的歌喉,当着春暖花开的时候,颤音回绕,抑扬顿挫,以激婉的旋律,哀悼伊图洛斯,王者泽索斯的儿郎,她的爱子,母亲在疯迷中落下铜剑,把他痛杀。就这样,我心绪纷争,或这或那: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这里的一切,我的财产,我的家仆,这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府,听纳民众的呼声,忠于丈夫的睡床;还是离家出走,跟随这帮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一个,他们用无数的财礼,追媚在我的官房?我的儿子,当他尚是个孩童,心计雏弱之时,不愿让我嫁人,离开丈夫的宫府;但现在,他已长成高大的小伙,日趋成熟,甚至祈愿我回返娘家,走出宫门,烦惯于财产的糜损,被那帮白吃白喝的阿开亚人吞占。来吧,听听我的梦景,释卜它的内容。我有二十只肥鹅,散养在家院,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它们的活动,是我爱看的景状。然而,一只硕大的鹰鸟,曲着尖爪,扫下山脉,拧断它们的脖子,杀得一只不剩,全都堆死宫中;大鹰展翅飞去,冲上气空。其时,我开始哭泣,虽说还在梦中,大声哭喊,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过来围在我的身旁,鹰鸟杀死家鹅,使我悲楚哀伤。然而,雄鹰飞转回来,停驻在突出的椽木,以人的声音讲话,对我说道:'别怕,声名遐迩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这不是睡梦,而是个美好的景兆,将会成为现状。鹅群乃求婚的人们,而我,疾飞的雄鹰,眼下正是你归来的丈夫,我将送出残虐的死亡,给所有求婚的人们!'他言罢,蜜一样香甜的睡眠松开了沉迷的束绑,我左右观望,只见鹅群仍在宫中,还像先前那样,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梦变扭不得,夫人,只有一种解释;俄底修斯本人已道出它的含义,将会如何结终。求婚人必死无疑,都将送命,谁也休想逃避命运,凄惨的死亡!”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梦景很难卜释,我的朋友,意思难以捉摸,梦中所见不会一一变成现状。飘走的梦幻穿度两座大门,一对取料硬角,另一对用象牙做成。穿走象牙门扇的睡梦,锯开的牙片,只能欺人,所送的信息从来不会成真;但是,那些穿走角门的梦景,穿过溜光的门面,却会成为现实,送致见过的人们。我想,刚才所说的那场怪梦,穿走的不是这座大门;否则,我的儿子和我将会感觉舒畅。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即至的早晨将和邪毒一起到来,它将把我带出俄底修斯的房府;我将举办一次竞赛:他曾在宫中竖起斧斤,排成一行,总数十二,连成一线,像撑固海船的树木,他会远远地站离斧斤,箭穿孔眼。现在,我将以此为名,让求婚者们竞赛,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府,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使在梦境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赶快举办竞赛,莫要迟延,在你的房宫。不等这帮人操整坚固的弯弓,设法安上弦线,箭穿那些个铁块,计谋深广的俄底修斯即会回返宫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能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宫里,使我欢快,这样,睡眠便绝然不会催我合眼。但是,凡人不可能长醒不睡,不死的神明定下了每一种活动的时限,给会死的凡人,生活在丰产谷物的地面。所以,现在,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离家而去,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我将进房息躺,你可在厅里入睡,既可铺地为床,亦可让她们动手,替你整备一张。”

    言罢,她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女仆们随同前往,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女仆们跟侍身旁,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第二十卷

    其时,高贵的俄底修斯在前厅里动手备床,垫出一张未经鞣制的牛皮,压上许多皮张,剥自阿开亚人杀倒的祭羊。他躺倒皮面,欧鲁克蕾娅将篷毯盖上。俄底修斯只躺不睡,心中谋划悲难,给求婚的人们。这时,一帮女子走出宫门,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喜气洋洋,求婚者们的情妇,早已和他们睡躺。俄底修斯见状,胸中极其愤烦,一个劲地争辩,在自己的心魂里头,是一跃而起,把她们尽数杀砍,还是让她们再睡一夜,和骄狂的求婚人合欢,作为最近,也是最后一次同床?心灵呼呼作响,在他的胸膛。像一条母狗,站护弱小的犬崽,面对不识的生人,咆吼出拼斗的狂莽,俄底修斯愤恨此般恶行,心灵在胸膛里咆响。但他挥手拍打胸脯,发话自己的心灵,责备道:”忍受这些,我的心灵;你已忍受过比这更险恶的景状:那天,不可抵御的库克洛普斯吞食我强健的伙伴,但你决意忍耐,直到智算把你带出洞穴,虽然你以为必将死亡。”。

    他如此一番说道,发话自己的心灵,后者服从他的训示,默然忍受,以坚忍的毅力。然而,他的躯体却辗转反侧,像有人翻动一只瘤胃,充塞着血和脂肪,就着燃烧的柴火,将它迅速炙烤黄熟一样,俄底修斯辗转反侧,思考着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其时,雅典娜从天而降,厅至他身边,幻成女人的身形,悬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为何还不入睡,世间最悲苦的人儿?这是你的房居,屋里有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儿子——如此出色的人品,谁个不想有这样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是的,女神,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然而,我心中仍有需要盘划的事情,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我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思谋在心间:即使能凭宙斯和你的恩典,击杀那帮人儿,我将如何逃生脱险?这便是我要你帮谋的事件。”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犟顽的种子!人们取信于远不如我的伙伴,他们哪有这么多主见?你知道我长生不死,我乃神中的一员,始终关注你的安危,帮你战胜每一次艰险。现在,我要对你言告,说得明明白白:即使有五十队战斗的凡人,围逼在我们身边,风风火火,试图杀戮,即便如此,你仍可赶走他们的牛群,肥壮的羊儿。接受睡眠的催捕吧,躺着不睡,整夜防范,会使人精神疲惫。你将很快摆脱困境。”

    言罢,雅典娜撒出睡眠,合上他的眼睑,她,女神中的佼杰,返回俄林波斯大山。其时,睡眠将他捕获,轻酥了他的肢腿,驱出折磨心灵的焦烦;与此同时,他那聪慧的妻子一觉醒来,坐着哭泣,在松软的床面。当满足了悲哭的欲望,她,女人中的佼杰,开口祈祷,首先对阿耳忒弥丝说道:”阿耳忒弥丝,王后般的女神,宙斯的女儿,我真想借烦你的羽箭,请你夺走我胸中的命息,就在此时此地!要不,就让风暴袭来,把我卷走,扫离地面,刮往昏黑的海道,丢在倒流的俄开阿诺斯泼水的地点,一如从前,狂风卷走潘达柔斯的女儿——神明杀了她们的双亲,使她们孤苦伶仃,抛遗在宫廷里面。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看顾她们,喂之以奶酪、醇郁的美酒和香甜的蜂蜜。赫拉送之以美貌,使她们聪灵,在女人中出类拔萃;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赋之以身段,雅典娜授之以女工,精美的手艺。然而,当闪光的阿芙罗底忒返回高高的俄林波斯,问请姑娘们的婚事,幸福的婚姻,面见喜好炸雷的宙斯——大神无所不知,凡人的幸运或不幸尽在他的料掌之内——就在那时,狂吹的暴风卷走姑娘,交给可恨的复仇女神,充当她们的仆工。但愿和她们一样,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把我弄得无影无踪;不然,就让发辫秀美的阿耳忒弥丝击杀,让我带着俄底修斯的形象,走向可恨的冥府,无须嫁随一位低劣的丈夫,欢悦他的心房。灾痛尚可忍耐,倘若有人白天哭泣,心中伤楚悲哀,但晚间仍可听凭睡眠的摆布——酣睡消弥万事,无论好坏,合拢的双眼使人把一切抛却。然而,如今,对于我,就连神送的梦幻也带着欺邪:昨晚,有人睡在我身边,酷似他的模样,像他随军出征时的形态,我为之心欢,以为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景观。”

    她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座椅;卓著的俄底修斯听闻她的哭泣,斟酌思考,觉得妻子似乎正站在他的头顶,已经认出他是谁来。他收起昨晚睡躺的篷袍和羊皮,放上宫里的椅面,提起牛皮,放在屋外,举起双手,对宙斯祈愿:”父亲宙斯,倘若你等众神心愿,让我穿走陆地大海,给了我极其深重的悲难,最终回返乡园,倘若这是真的,那就让某个醒着的凡人,给我传个信迹,在房宫里面,也请你自己,在屋子外头,给我送个兆现。”

    他如此一番祈祷,精擅谋略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甩出一个炸雷,从云层上面,闪光的俄林波斯,高贵的俄底修斯听后,心里一阵喜欢。其时,一名在近处干活的女仆,从磨房里出来,说出一番话言——民众的牧者在那里置设推磨,十二名女子在里面埋头苦干,碾压保命的食粮,种产的大麦和小麦。其他女子都已磨完麦粒,上床入睡,惟有她,磨女中最弱的一位,还有要做的活计。她停住推磨,出口祈祷,送给主人的示言:”父亲宙斯,神和人的主宰,刚才,你甩出炸雷,从多星的苍穹,虽然天上没有云彩。看来,这是你给的预兆,让某人闻悉。还请听听我的话语,一个悲苦的女子,向你求愿。今天,让求婚的人们最后,最后一次欢宴在俄底修斯的厅间;是他们累断了我的双腿,操做痛心裂肺的活计,为他们推磨粮面——让他们吃完这顿,就此了结!”

    女仆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欣喜于此番兆言,连同宙斯的响雷,心知仇报作恶者的机缘已经握掌在他的手间。其时,女仆们汇聚在俄底修斯皇美的宫殿,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火盆里的木块。忒勒马科斯起身离床,神一样的青年,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斜挎肩头,系好舒美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抓起一柄粗重的投枪,顶着犀利的铜尖,行至门槛边站定,对欧鲁克雷娅告言:”你等女子,亲爱的保姆,可有善待陌生的朋友,在我们家里?可曾给他食物,备整床位?抑或,你们置之不管,任其凑合着躺睡?我母亲,虽说聪颖,却常常急于迎对次劣的来人,而把较好的访者回拒,不予款待。”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答道:”就此事而言,我的孩子,你却不能责备;你母亲做得十分周全。那人坐着喝酒,凭他的意愿,至于食物,他说肚子不饿,无须充填;裴奈罗珮曾出言问探。其后,当来人心想息躺睡觉,她确曾嘱告女仆,整备一铺床盖,但他自己不愿睡在床上,躺在毛毯之间,像那吃尽苦头,不走好运的人儿,垫着粗生的牛皮和羊皮,睡在前厅里面,是我给他铺上篷盖。”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大步向前,穿走厅堂,手提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前往人们集会的地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汇聚在那边。欧鲁克蕾娅,女人中的佼杰,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催命仆女们干活,喊道:”动手吧,你们去那,清扫宫廷,要快,洒水地面,将紫红的披盖铺上精工制作的椅件。你们负责洗擦所有的桌子,用浸水的海绵,净洗兑酒的缸碗和做工精美的双把酒杯。余下的可去泉边,取回用水,要快去快回。求婚者们即刻便会到来,早早地来到宫里——今天是个庆祭的日子,公众的庆典。”

    众人认真听过训示,服从她的指令,二十人旋即上路,汲取幽黑的泉水,其余的留在宫里,娴熟地操做指派的活计。

    其时,高傲的男仆们走近宫居,马上动手,劈开烧柴,做得轻熟自然;取水的女子从泉边归返;牧猪人赶来三头肉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留食在精固的院里,自己则发问俄底修斯,用温和的语言:”朋友,阿开亚人是否已给你较多的关切,抑或,他们照旧鄙视你的出现,在这座宫里,如前一般?”

    听罢这番话,足智足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咳,欧迈俄斯,但愿神明惩罚求婚人的骄狂,他们横行霸道,放肆地谋设凶虐,在别人的家院;这帮人不要脸面!”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与此同时,墨朗西俄斯,山羊的牧者,走近他们,赶着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供求婚人美餐,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他将山羊拴系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开口说话,对俄底修斯,用责辱的语言:”什么,你还在这里,陌生的人儿?还要给官院带来霉难,乞求食客们的施舍,不愿行讨在房院外边?我想,咱俩不会彻底分手,直到试过手中的拳头;我讨厌你行乞的手段!何不去别处试试,那里也有备宴的阿开亚家院。”

    他言罢,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第三位来者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首领,赶来一头不育的母牛和肥壮的山羊,船工把他们载过海面——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在那个地方。菲洛伊提俄斯将牲畜拴系在回音缭绕的门廊下,前往站在牧猪人近旁,开口问道:”这个生人是谁,牧猪的朋友,新近来到我们的家院?他自称打哪里过来,祖居何地,家族在哪?不幸的人儿,瞧他的模样像是一位权贵,一位王者。然而,神明罗织痛苦的经历,替浪迹四方的凡人,即便贵为王者,让他们遭受磨难。”

    言罢,他站到俄底修斯近旁,伸出右手,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欢迎你,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说眼下置身逆境,吃苦受难。父亲宙斯,神明中谁也没你狠毒,你生养了凡人,但却不施怜悯,你给他们带来不幸,使他们遭受深重的灾难。见着你的情景,老先生,我汗流泱背,想起俄底修斯,我泪水盈眶;我想他也一样,穿着破衣烂衫,浪迹异国他乡倘若他还活着,眼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倘若他已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官房,我悲悼家勇的俄底修斯,念他在我幼小之时,让我负责看管牛群,在开法勒尼亚人的乡庄。如今,牧牛繁衍增殖,多得难以数计,谁也无法使牛群的头数,让额面开阔的壮牛,以更猛的势头增长。然而,这些人要我赶来牛群,供他们食享,无视宫内主人的儿子,不畏神的惩罚。眼下,他们急于分享主人的财产,他已长期不在家乡。我曾反复思考,压下纷繁的心绪,觉得主人的儿子尚在,不应赶着牛群,走向别的地域,异帮人的故乡。然而,离去不好,留下更坏:含辛茹苦,放养牧牛,交在别人手下。确实,我早就该逃离此地,投奔某位强有力的国王,这里的情势已无可忍让。但是,我仍然想念那不幸的人儿,寄望他回返此地,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牛倌,你不像是个坏蛋,也不是个没有心眼的

    糊涂虫——我已看出,你是个心计纯熟的人儿。所以,我将以此相告,并愿对它起发誓咒。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它恳求——俄底修斯将会返家,当你仍在屋里之际,你将亲眼见到,如果你有这个愿求,目睹他杀死求婚的人们,称霸宫中的无赖。”

    听罢这番话,牧牛人开口答道:”我真心希愿,我的朋友,克罗诺斯之子会实现你的言告。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也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口返家园。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谋划忒勒马科斯的毁灭和死亡。其时,一只飞鸟出现在左边上空,一只高飞的山鹰,掐着一只索索发抖的鸽子;安菲诺摩斯随即发话,开口说道:”朋友们,谋除忒勒马科斯的计划将不会实现;让我们心想宴食的愉悦。”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接受他的建议,走入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宫居,放下衣篷,在坐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炙烤出内脏,分发完毕,调出美酒,在兑缸里面,牧猎人分放着酒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头领,提着精美的编篮,分送面包,墨朗西俄斯斟出调好的浆酒。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

    忒勒马科斯心怀谋诘,让俄底修斯坐在精固的大厅里,傍着石凿的门槛,放下一把破椅,一张小小的餐桌,给他一分内脏,倒出醇酒,在一只金铸的酒杯,开口说道:”坐在这边,饮喝醉酒,在权贵们中间。我将防卫你的安全,不让任何求婚的人们出言责辱,挥动拳头。这座宫居不是公共场所,而是俄底修斯的财产——他争下这份家产,由我继承这一切。所以,你等求婚的人们,压住你们的心念,不要出言讥辱,挥拳动手,以避免和我对抗,争吵和混战的局面!”

    听他言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对众人说道:”让我等阿开亚人接受他的劝议,尽管他出言冒犯,话语中带着恫吓和威胁。宙斯,克罗诺斯之子,不让我们动手,否则,尽管他伶牙利齿,在此之前,我们已把他放倒,在他的厅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不予理会;与此同时,信使们穿走城区,领着祭神的神圣的牲品;长发的阿开亚人集聚在远射手阿波罗的林地,枝叶的投影下。

    他们烤熟畜肉,取下杆叉,匀开份数,吃起丰足的食餐。侍宴的人们拿过一份均量的肉食,放在俄底修斯面前,和他们自己所得的相同,执行忒勒马科斯的命令,神样的俄底修斯钟爱的儿郎。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悲伤。求婚者中有个无法无天的小人,名叫克忒西波斯,家住萨墨,凭仗极为丰广的财富,满怀信心,追求俄底修斯的妻子,丈夫已久别家乡。其时,此人开口说话,对骄虐的求婚者们呼喊。”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意见。陌生人早已得了他的份子,按待客的规矩,分得均等。的食餐——此乃非宜非义之举,怠慢轻辱忒勒马科斯的来客,不管是谁,来到他的家里。好吧,我也想给生人一份客礼,让他作为礼物,送给替他清脚的女人,或给其他某个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役!”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一只牛蹄,从身边的篮里,奋臂投掷,俄底修斯避过击打,脑袋迅速歪向一边,愤怒中挤出微笑,狞笑中带着轻蔑。牛蹄击中屋墙,在精固的宫内;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怒责他无理放肆:”此事于你有利,克忒西波斯,不曾击中陌生的客人;他躲过了你的牛蹄。否则,我将举枪击打,扎穿你的肚皮,让你父亲在此忙忙碌碌,不是为了你的婚娶,而是为了操办儿子的葬礼。记住,谁也不许放肆胡来,在我的家里,我已注意和知晓一切,有关善恶的言行——在此之前,我还只是个孩子。尽管如此,我们还在容忍眼前的情景,被宰的羊群,被喝的美酒,被糜耗的食品;我了然一身,难以阻止众人的作为。收敛些,好吗?不要和我为敌,使我受损。不过,假如你们决意杀我,用锋快的青铜,那么,你们也就成全了我的愿望;我宁愿死去,也不想看着你们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

    他言罢,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在人群中说道:”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鲁的答言回复合乎情理的话语。停止虐待生人,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人。然而,对忒勒马科斯和他母亲,我要和颜悦色地劝告,但愿此番话语能欢愉他俩的心胸。只要你们心中仍然持抱希望,以为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还会回返家室,那么,谁也不能责备你们,等着他的回归,困滞求婚的人们,在你们的宫居,因为如此与你们有利,倘若俄底修斯真的归返,回到家里。但现在,事情已经明朗,屋主不会归返;去吧,坐在你母亲身边,提出此番劝议,婚随我们中最好的一个,他能拿出最多的财礼。如此,你会感到高兴,握掌父亲的遗产,吃吃喝喝;让她照管别人的房居。”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哈,阿格劳斯,我发誓,以宙斯的权威,并以我父亲所受的苦难,我要告你此人已经死去,或是浪迹他乡,在远离伊萨卡的地方;我不曾拖缓母亲的婚事,相反,我还催她出嫁中意的人选,并准备提供无数的财礼。但我羞于赶她出门,违背她的心意,说出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

    忒勒马科斯言罢,帕拉丝·雅典娜挑发了难以制抑的狂笑,在求婚人之中,混迷了他们的心智。他们放声大笑,用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嘴颌,咀嚼浸染鲜血的肉块,双眼泪水噙注,心里充彻着嚎哭的粗蛮之情。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开口说道:”可怜的东西,你等到底遭了什么瘟灾?你们的头脸和身下的膝盖全都蒙罩在漆黑的夜雾里,哭声四起,脸上涂满泪水,墙上淌着血珠,精美的顶柱上殷红一片,前厅和院落里到处都是鬼影,争挤着跑下冥界,黑魆魆的地府。太阳已从天空消失,昏霉的雾气掩罩着一切。”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发话,说道:”我看他脑袋出了问题,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来吧,我说小伙子们,把他送出宫门,前往聚会的地点,既然他嫌这里幽暗,像黑夜一般。”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欧鲁马科斯,我可不要你派人押送;我有眼睛,有自己的耳朵和双脚,此外,我胸中的心智相当机敏,它们会带我走出宫院——我已眼见凶祸向你们逼来,求婚者中谁也甭想消灾避难:你们羞损别人,在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谋设放肆的行为!”

    言罢,他走出精皇的宫殿,前往裴莱俄斯家里,受到热情的接待。其时,求婚者们目光交错,出言讥辱,试图通过嘲笑他的客人,挑逗忒勒马科斯回言。狂傲的年轻人中,有人如此说道:”谁也不比你晦气,忒勒马科斯。就待客而言。你收留了此人,这个浪汉。要这要那,酒和面包,既没有力气,又没有干活的本领,只是个压地的窝囊废。刚才,那小子又站起身来,预卜一番。你将受益匪浅,倘若愿意听听我的议言:把陌生的人们送上桨位众多的海船,载往西西里人的地面,替你挣回高价的兑换。”

    求婚人言罢,忒勒马科斯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望着父亲,总在等待,等待着挥动双手,击杀求婚的无赖。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已搬过精美的靠椅,坐在睡房门边,听闻厅中每一个人的话言。求婚者们哈哈大笑,整备香美。可口的食餐,宰了许多牲品,大开杀戒。然而,人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少欢悦的食宴:女神和强健的俄底修斯马上即会让他们茹肉饮血!是他们首先做下丑恶的事端。

    第二十一卷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拿出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在俄底修斯家里,布设一场竞赛,作为起点,开始屠宰。裴奈罗珮走上楼梯,通往她的套间,坚实的手中握着瑰美、精工弯铸的铜钥匙,带着象牙的柄把,领着女仆,走向最里端的房间,远处的藏室,放着主人的珍财,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躺着那把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这些是一位朋友送他的礼物,在拉凯代蒙,得之于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神一样的壮汉。他俩在墨塞奈相遇,聪颖的俄耳提洛科斯的家院——其时,俄底修斯出使该地,收讨一笔公方的欠债。墨塞奈人曾驱坐桨位众多的海船,登临伊萨卡地面,赶走三百头绵羊,连带牧羊的人儿,俄底修斯远道而来,衔领着使命,当时还是个男孩,受父王和各位长老派遣。伊菲托斯则是去那寻索良驹,丢失的十二匹母马,哺着吃苦耐劳的骡崽,谁知马群带来的却是毁灭和灾难。其时,他找到宙斯心志刚烈的儿子,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壮汉,善创难伟的事业。此君杀了伊菲托斯,虽说后者是来访的宾客,在他的家院,狠毒的汉子,既不惧怕神的责惩,也不敬畏招待伊菲托斯的桌面,他的客人,杀了来者,占留蹄腿坚实的良马,在自己的宫居。就这样,为了寻找母马,伊菲托斯遇识了俄底修斯,给他这把弯弓,曾是卓著的欧鲁托斯的用物,临终时传交儿子,在高敞的房居里。俄底修斯回赠了一把锋快的背剑和一杆粗重的枪矛,建下诚挚的情谊,但他俩不曾互相款待——在此之前,宙斯的儿子杀了伊菲托斯,欧鲁托斯的儿男,神一样的壮汉,把强弓送赠俄底修斯用管,但后者从不带它出征,乘坐乌黑的海船,一直收藏在宫里,尊念亲爱的朋友,虽说在自己的国度,他曾携用这份礼件。

    其时,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行至藏室,橡木的门槛前,由木工精心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按上贴吻的框柱,装上闪光的门面。首先,她松开挂把上的绳条,然后插入钥匙,对准孔眼,拨开木闩,房门发出声声噪响,如同公牛的啤喊,牧食在户外的草原——就像这样,绚美的房门一阵轰响,带着钥匙的拨力,迅速敞开在她的眼前。随后,她踏上隆起的楼板,临近陈放的箱子,收藏着芬芳的衣衫,伸手取下弯弓,从挂钉上面,连同闪亮的弓袋,罩护着弓面。她弯身下坐,将所拿之物放在膝盖上面,取出夫婿的弓杆,出声哭泣。当辛酸的眼泪舒缓了心中的悲哀,她起身走向厅堂,会见高贵的求婚者,手握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女仆们抬着箱子,装着许多铁和青铜的铸品,主人留下的器件。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当即发话,对求婚者们说道:”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你们一直死赖在宫里,不停地吃喝,没完没了,虽说此乃另一个人的财产,他已久离家园。你们说不出别的理由,别的借口,只凭你们的意愿,让我嫁人,做你们的妻伴。这样吧,求婚的人们,既然赏礼[注]有了,我将拿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长弓,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居,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便在梦境里面。”

    言罢,她告嘱欧迈俄斯,高贵的牧猪人,拿着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欧迈俄斯接过东西,含着泪水,放在他们前面;牧牛人哭哭啼啼,眼见主人的弓箭,招来安提努斯的辱骂,对他们二位,出声呼喊:”笨蛋,土包子,从来不想还有明天!卑鄙的东西,为何泪流满面,烦恼我们的夫人,激扰她的心怀?她已积愁甚多,心中悲哀,为失去的丈夫,她的心爱。去吧,静静地坐吃一边;要不,就去那屋外哭喊,滚离我们面前,把弯弓留在这边,求婚者们将有一场关键的比赛;我不认为这把油亮的弯弓,可以被人轻而易举地上挂弦线。我们中谁也不能同俄底修斯相比,像他过去那般。我曾亲眼见他,仍然记得起来,尽管那时还是个小孩,天真烂漫。”

    他言罢,胸中的心灵却希愿自己能挂上弓弦,箭穿所有的铁块,尽管到头来第一个尝吃羽箭,发自豪勇的俄底修斯的手臂,此人刚才还受他羞辱,坐在自己的宫里——他还鼓励所有的伙伴,群起责难。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咳,一定是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蒙迷了我的心念!我心爱的母亲,虽说聪颖,告诉我她将撇弃这座房居,跟随另一个男人,而我,出于心地的愚笨,居然哈哈大笑,兴高采烈。算了,求婚的人们,既然奖酬已经设下,一个妇人,你等找不到可以和她媲比的女辈,无论在阿开亚大地,在神圣的普洛斯、阿耳戈斯和慕凯奈,还是在伊萨卡本土或灰黑的陆架旷野。此事你们全都清楚,无须我把亲娘颂赞。来吧,不要寻找借口,磨磨蹭蹭;莫再迟滞不前——动手吧,让我们看看你等如何安上弓弦。是的,我本人亦想试试身手,如此,倘若我能上好弦线,箭穿劈斧,我那尊贵的母亲便不会跟人出走,把我留在家里,伴随着痛苦,以为我已能动得父亲的家什,光荣的兵械。”

    言罢,他一跃而起,解下紫红的披篷,取下锋快的铜剑,从他的肩头,动手竖起斧块,挖出一条长沟,贴沿着笔直的粉线,埋下所有的斧头,踩下两边的泥土;旁观者们瞠目结舌,惊诧于竖铁的齐整,虽说在此之前,他还从来不曾见过这些。接着,他提弓走去,试着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一连三次,他弯起颤摇的弓杆,急不可待,一连三次,他息手作罢,不得成功,心中仍然怀抱希望,能将弦线挂上,射出羽箭,其时,他第四次弯起弓杆,即将挂上弦线,但俄底修斯摇动脑袋,要他住手,尽管他心里火急。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见鬼了!看来,我将只能是个弱者,一个懦夫;要不,就是我还年轻,对用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面对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来吧,你等比我劲大的人们,试试你们的身手,就着这张弯弓;让我们结束这场比赛。”

    言罢,他放下强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离刚才起离的位子,弯身下坐。这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依次起身吧,我的伙伴们,从左至右,按照斟酒的顺序,开始上挂弦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琉得斯首先起身,俄伊诺普斯之子,他们中的祭卜,总是坐在边端,傍着兑酒的缸碗。催他讨厌求婚人的暴虐,憎恨他们的举动。他第一个操起弯弓和迅捷的羽箭;举步走去,试图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不得成功,倒是酸累了松软、无茧的双手,苦于对付绷紧的弦线,开口求婚的人们,说道:”我挂不上弦线,朋友们;下一个是谁,让他试试身手。我想,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碎捣他们的心怀。事实上,死去何曾不好,比之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能如愿以偿,天天聚在这里,总在企盼。现在,还有人怀抱希望,心想婚娶裴奈罗珮,俄底修斯的妻房,让他试试此弓,看看结果怎样!他会转移追求的目标,别个裙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争获她的婚许,献上礼物;裴奈罗珮会出嫁送礼最多的男子,注定的倡伴。”

    言罢,他放下弯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其时,安提努斯破口辱骂,叫着他的名字:”这是什么话,琉得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你在散布失败情绪,一派胡言,听了让我愤烦!我不信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捣碎他们的心怀,只因你上不了它的弦线。这可不是你能做的事情,你那尊贵的母亲不曾生养开弓放箭的男子汉!瞧着吧,其他高贵的求婚人将即刻挂上弦线。”

    言罢,他催命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来吧,墨朗西俄斯,点起宫里的柴火,放下一张大凳,铺出卷毛的羊皮,在火堆边旁,从藏室里搬出一大盘牛脂,让我等年轻的人们给此弓升温加热,涂之以油膘,弯动弓杆,结束这场闹赛。”

    他言罢,墨朗西俄斯赶忙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搬来一张凳子,铺着羊皮,从藏室里拿出一大盘牛脂,年轻人将弓杆升温加热,一试身手,但却无法挂上弦绳;他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仍在坚持,求婚者的首领,远比同伴们俊杰。

    其时,牧羊人和牧猪人结伴出走,走出宫门,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工仆,卓著的俄底修斯自己亦出得门来,和他们聚首。当他们走离宫门和庭院,俄底修斯开口发话,用温和的言语说道:”牧牛人,还有你,牧猪的朋友,我存话喉中,是一吐为快,还是埋藏心底?不,心灵催我说话,告问你们。你们将如何战斗,保卫俄底修斯,倘若他突然归返,从某地回来,接受神的引导?你们将帮谁战斗,为俄底修斯,还是替求婚的人们?告诉我你们的想法,你们的心愿。”

    听罢这番话,牧牛的仆工开口答道:”父亲宙斯,倘若你能兑现我的祈告,使那人回返家园,受神的引导,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亦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当得知他俩的心迹,忠诚可靠,俄底修斯随之答话,开口说道:”我便是他,我已回返自己家中,历经千辛万苦,回返乡园,在第二十个年头。我已查清,我的人中只有你俩盼我归返,除此之外,我还不曾听闻有人祈祷,愿我回来,归返家中。所以,我将道出真情,对你等二位,此事将如此这般。倘若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人,那时,我将给你俩娶妻,给你们财产,兴建家舍,挨着我的房居,日后当做亲戚对待,当做忒勒马科斯的兄弟和朋友。来吧,让我出示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以便使你们确信我的身份,究为何人:这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伤痕,在帕耳那索斯山上,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男。”

    言罢,他撩起破裤,亮出一道长长的伤痕;当仔细察看,辨认清楚后,他俩放声嚎哭,抱住聪颖的俄底修斯的肩头,欢迎他的回归,亲吻他的肩膀头颅,俄底修斯亦亲吻他们,他们的头颅和双手。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哭泣,若非俄底修斯出言制止,开口说道:”停止悲恸,莫再哀哭,以防有人走出宫门,发现我等,通报里面的人们。让我们分头进去,不要一起走动,由我先行,你俩随后。一旦此景出现,这便是行动的讯号:那帮人们,所有做贵的求婚者们,出言拒绝,不让我得获弯弓和箭袋。那时,你,高贵的欧迈俄斯,必须穿走厅堂,携着强弓,放入我的手中,然后告诉屋内的女人,门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听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高贵的菲洛伊提俄斯,你的任务是关死院门,插上木栓,出手要快,用绳线牢牢绑系。”

    言罢,他步入精皇的宫殿,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另外二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奴仆,跟行在后面。

    欧鲁马科斯已经拿起弯弓。动手摆弄,-,不停地翻转,就着柴火的舌苗,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能安上弦线,高傲的心胸备受折磨。带着极大的怨愤,对自己家莽的心灵说道:”咳;招瘟的东西;我替自己,也为你们所有的人悲痛!尽管烦恼,我不为婚事痛心,不——阿开亚女子成千上万,有的就在此地,居家海浪环拥的伊萨卡,还有的住在各地的城里。我痛心我们缺乏力气,倘若此事属实,远远比不上神样的俄底修斯——我们甚至对付不了他的弯弓,上不了弦绳!这是我们的耻辱,即便对将来出生的子孙!”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事情不会如此这般,欧鲁马科斯,你自己亦明白这一点。今天,人们正举办神圣的祭宴,敬奉神明[注],在整片地界;眼下,谁能挂弦开引放下它吧,换个时间;可让斧斤原地竖站。我想不会有人进来,偷走铁块,从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堂殿。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里,让我们泼洒祭奠,把弯翘的弓弩放在一边。明天拂晓,让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赶来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以便祭出羊腿,给阿波罗,光荣的弓手,然后抓起弯弓,结束这场争赛。”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一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藏抱狡黠的念头:”听我说,你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我要求请各位,尤其是欧鲁马科斯和神一样的安提努斯,他的话说得一点不错,条理分明。你等确应暂罢弓赛,将此事交付神灵照管;明天,弓神会把胜利赐给他所愿送的那一位。这样吧,眼下,不妨给我油亮的弯弓,以便在你等之中,我能试试自己的双手,衡察身上的力气,看看柔韧的肢腿里是否还有勇力,像过去那样,看看到处流浪和缺少衣食的生活,是否已把我断送。”

    他言罢,求婚人无不烦蛮愤恨,担心他会拿起油亮的器械,挂弦上弓。其时,安提努斯开口辱骂,喊道:”你缺少心智,该死的陌生人——连一点都没有!让你坐着吃喝,平安无事,和我们一起,比你高贵的人们,不缺均等的餐份,只是听着我们讲话,我们的谈论,须知别的乞丐或生人没有这份殊荣——如此这般,你还不知满足!一定是蜜甜的醇酒使你伤迷,正如它也使其他人恍惚,倘若狂饮滥喝,不知节度。美酒曾使马人精神恍惚,著名的欧鲁提昂,在心胸豪壮的裴里苏斯的宫府,其时正面会拉庇赛人,头脑被酒精冲昏,狂迷中做下许多恶事,在裴里苏斯家中。英雄们悲愤交加,跳起来把他抓住,拖过前厅,攥到外头,割下他的鼻子耳朵,用无情的青铜。马人被酒灌得稀里糊涂,头脑昏乱,疯疯癫癫,受难于心智的迷钝。自那以后,马人和凡人之间种下怨仇;欧鲁提昂是吃亏于酗酒作恶的第一人。所以,我宣称你会大难临头,倘若你弦挂这把弯弓;你不会受到殷勤的礼待,在我们的乡土;我们将把你押上黑船,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残所有的凡人,使你脱身无门!静静地坐着,喝依你的醇酒,不要和比你年轻的人争斗!”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此乃非宜非义之举,安提努斯,不应轻辱忒勒马科斯的客人,不管是谁,来到我们宫中。你以为这位生人,信靠他的勇力和双手,弦挂俄底修斯的长弓,试想把我带回家门,作为他的妻从?不,他可不存这种想法,在他心中。谁也不要为此伤心,你等食宴的人们;这种想法实乃无中生有。”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们并不以为他会把你带走,此事非系可能。但是,我们羞于听闻男人和女子的风言,惟恐某个阿开亚人,比我们低劣的乡胞,如此谈论:瞧,那帮求婚的人们,追求一位雍贵者的妻子,是何等的无用,他们甚至无力挂上漂亮的弦弓!其后,另有一人,一个要饭的浪者,打别处过来,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眼孔。人们会如此议论,这将是我们的耻辱。”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这帮人不会,欧鲁马科斯,绝不会有佳好的名声,在国民之中;他们吞食别人的财产,羞贱别人,一位王者的房宫。所以,为何把此事当做责辱1这位生人长得高大,体形魁梧,声称有一位高贵的父亲,是他的几种。来吧,给他油亮的弯弓,视看结果如何。我有一事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倘若他挂弦上弓,阿波罗给他这份光荣。我将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还有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开亚人中,我的妈妈,谁都没有我的权大。处置这把弓驾,决定给与不给,凭我的愿望,无论是本地的权贵,家住岩石嶙峋的伊萨卡,还是外岛的来人,离着厄利斯,马草丰肥的地方。谁也不能逼我违心背意,即便我决意把它送交客人,成为他的所有,带着出走。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摆弓弄箭,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将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间,由侍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其时,高贵的牧猪人拿起弯翘的射弓,携着行走,引来一片喧喊,宫中所有求婚的人们,某个狂傲的年轻人开口说道:”你打算往哪行走,带着弯弓,你这疯游的家伙,该死的牧猎人?!你将成为狗群的食肴,那些由你亲手喂养的疾跑的狗,傍着你的猪群,在众人不去的地方,倘若阿波罗对我们开恩,还有各位不死的仙神!”

    他们言罢,牧猪人送回弯弓,放在原来的地方,心里害怕,耳闻这许多人们,对着他喧喊,在主人的房宫。但是,忒勒马科斯在另一头开口发话,威胁道:”带弓行走,我的伙计,你不能听从每个人的呼号。否则,虽说比你年轻,我会把你赶往郊野,用落雨般的石头——我比你强壮!但愿我更加强健,双手更能战斗,比所有求婚的人们,死赖在我的宫中!如此,我便能把他们赶出家门,狼狈逃窜,用不了多少时辰——他们图谋我们的灾凶。”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消缓了心头的恼怒,对忒勒马科斯的愤恨。牧猪人拿起弯弓,穿走宫中,行至聪颖的俄底修斯身边,递出手中的家伙。随后,他唤过欧鲁克蕾娅,主人的保姆,说道:”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忒勒马科斯要你闩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耳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住门面,堵住精固的厅堂,大厅的出口。菲洛克伊提俄斯跳将起来,悄悄走到屋外,关上围墙坚固的庭院的大门。他提起柱廊下纸莎草编绞的绳缆,用于弯翘的海船,紧紧扎住院门,然后折返回来,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望着俄底修斯,正在摆弄强弓,不停地转动弓杆,上下左右,察试它的每个部位,担心蠹虫侵食它的骨件,在主人离家的时候。其时,他们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这家伙精明,知晓把玩弓弩的诀窍,或许他有此般家什,收藏在家中,抑或他也想制作一把,瞧他翻弓的模样,上下左右——这个要饭的乞丐,作恶的赖棍!”

    其时,人群中,另一个骄狂的求婚人说道:”我愿他不走好运,生活中收获甚微,就像他上弦的机缘,就着这把弯弓。”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议说,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拿着长弓,察视过它的每个部分,像一位谙熟竖琴和歌诵的高手,轻巧地拉起编织的羊肠弦线,绷紧两头,挂上一个新的弦轴,就这样,俄底修斯安上弓弦,做得轻轻松松。然后,他动用右手,试着开拨弦绳,后者送回悦耳的音响,像燕子的叫声。求婚者们感到心头一阵剧烈的楚痛,脸色变得苍白阴沉;宙斯送出预兆,一阵滚滚的雷声。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心知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已经给他送来兆头。他拿起一枚羽箭,露躺在身边的桌面,其余的仍然插息在幽深的箭壶——阿开亚人会知晓它们的厉害,用不了多久。他搭箭上弦,拉动箭槽和弓线,从他下坐的椅面,对准目标,松弦出箭,飞穿排列的斧头,从第一到最后一块,青铜的箭镞长驱直入,从另一头穿冲出来。他开口发话,对忒勒马科斯说道:”息坐宫中的客人,忒勒马科斯,不曾给你丢脸;我不曾错失目标,无须使出牛劲,吭吭哧哧地上挂弦线;我仍然浑身是劲,不像求婚人讥说的那样,把我轻辱。眼下已是整备晚餐的时候,给阿开亚食客,趁着还有白日的光明;饭后还有别的娱乐,舞蹈和坚琴,盛宴的伴友。”

    言罢,他点动眉毛,忒勒马抖斯见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挂上锋快的铜剑,攥紧投枪,站好位置,傍着座椅,在父亲身边,兵械闪出青铜的光芒。

    第二十二卷

    其时,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剥下身上的破旧衣衫,跳上硕大的门槛,手握弯弓和袋壶,满装着羽箭,倒出迅捷的箭枝,在脚前的地面,开口向求婚的人们,说道:”这场关键性的比赛,眼下终于有了结果;现在,我将瞄击另一个靶子,还不曾有人射过,倘若我能出箭中的,阿波罗给我这份光荣。”

    言罢,他拉开一枚凶狠的羽箭,对着安提努斯,其时正打算端起双把的金杯,起动双手,以便喝饮杯中的浆酒,心中根本不曾想到死亡。谁会设想,当着众多宴食的人们,有哪个大胆的人儿,尽管十分强健,能给他送来乌黑的命运,邪毒的死亡?但俄底修斯瞄对此人,箭中咽喉,深扎进去,穿透松软的颈肉,后者斜倒一边,受到箭枝的击打,酒杯掉出手心,鼻孔里喷出暴涌的血流,浓稠的人血,伸腿一脚,蹬翻餐桌,散落所有佳美的食物,掉在地上,脏污了面包和烧烤的畜肉。求婚者们放声喊叫,厅堂里喧声大作,眼见此人倒地,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惊跑在房宫,双眼东张西望,扫视精固的墙沿,但那里已没有一面盾牌,一枝枪矛,他们怒火满腔,破口大骂,对着俄底修斯喊叫:”你出箭伤人,陌生的来者,此举凶恶。你将不再会有争赛的机会!你将暴死无疑——你已射倒伊萨卡青年中远为出色的英杰;秃鹫会把你吞咽!”

    他们七嘴八舌,满以为他不是故意杀害——好一群笨蛋,还在懵里懵懂,不知死的绳索已勒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答道:'你们这群恶狗,从来不曾想到我能活着回来,从特洛伊地面。所以,你们糟蹋我的家室,强逼我的女仆和你们睡觉,试图迫娶我的妻子,而我还活在世上,既不畏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也不怕凡人,子孙后代的责谴,死亡的绳索已勒紧在你等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言罢,彻骨的恐惧揪住了所有求婚者的心灵,个个东张西望,企图逃避突暴的死亡,惟有欧鲁马科斯开口答话,说道:”倘若你真是伊萨卡的俄底修斯,重返家园,那么,你的话语,关于阿开亚人的全部恶行,说得公正妥帖——这许多放肆的行为,对你的家院,你的庄园。然而,现在,此事的元凶已经倒下,安提努斯,是他挑唆我们行事,并非十分心想或盼念婚娶,而是带着别的企望——此般念头,宙斯不会让它成为现状。他想伏杀你的儿子,自立为王,霸统在精耕肥美的伊萨卡。如今,他已死去,应得的下场;求你饶恕我们,你的属民;日后,我们会征收物产,偿还你的损失,已被吃喝的酒肉,在你的厅房,每人支付一份赔送,二十头牛的换价,偿还所欠,拿出黄金青铜,舒缓你的心房。在此之前,我们没有理由责备,责备你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欧鲁马科斯,即便你给我乃父的一切,你的全部家当,加上能够收集的其他资产,从别的什么地方,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罢手,停止宰杀。直到仇报过求婚人的恶行,每一笔欠账!眼下,你们可自行选择,是动手应战,还是拔腿奔跑,假如你们中有谁可以逃避命运和死亡。我看你等逃不出惨暴的毁灭,全都一样!”

    他言罢,对手们腿脚发软,心力消散,但欧鲁马科斯再次喊叫,对求婚者们说道:”很明显,亲爱的朋友们,此人不会闲置他那不可战胜的双手,既然他已拿起油亮的弯弓和袋壶,他会开弓放箭,从光滑的门槛上,把我们杀光。让我们行动起来,准备战斗!拔出铜剑,用桌面挡身,顶回致送暴死的箭镞——让我们一拥而上,争取把他逼离门槛边旁,如此我等即可奔走城区,顷刻之间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他如此一番呼喊,从胯边拔出锋快的劈剑,青铜铸就,两边各开刃口,对着俄底修斯冲杀,发出粗野的吼叫。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射出一枚羽箭,击中他的前胸,奶头旁边,飞驰的箭技扎人肝脏,铜剑脱出手中,掉落在地,欧鲁马科斯倾倒桌面,佝楼起身子,撞翻双把的酒杯,连同佳美的食物,满地落撒。他一头栽到地上,带着钻心的疼痛,蹬动两条腿脚,踢摇带背的椅座;死的迷雾把他的眼睛蒙罩。

    其时,安菲诺摩斯趋身向前,面战光荣的俄底修斯,猛扑上去,抽出利剑,以为后者会被迫后退,离开宫门,但忒勒马科斯出手迅捷,投出铜枪,从他后边,击中双脚之间,深扎进去,穿透胸背,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额头撞打在地上。忒勒马科斯跳往一边,留下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安菲诺摩斯胸间,转身回头,担心趁他拔枪之际,连同森长的投影,某个阿开亚人会冲上前来,用剑杀伤,给他就近一击,当他俯身尸首的时光。他大步跑去,很快离近心爱的父亲,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现在,我的父亲,我将给你拿取一面盾牌,两枝枪予,连带一顶全铜的帽盔,恰好扣紧鬓穴,头颅两旁。我自己亦将披挂上阵,也让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穿挂;我们将能更好地战斗,身披铠甲。”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快去快回,趁我还有箭校在手,得以自我防卫;他们会把我逼离门边,视我孤身一人!”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行往里面的藏室,存放着光荣的甲械,从中取出四面盾牌,八枝枪矛,外加四顶铜盔,缀着厚厚的马鬃,带着归返,很快便回到心爱的父亲边旁。忒勒马科斯首先披挂,穿上铜甲,两位奴仆也随之披上精美的甲衣,和他一样。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其时,俄底修斯,手头仍有箭枝,得以自卫,不停地瞄射,在自己家里,箭无虚发,击杀求婚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成片地倒下。但是,当箭枝用尽,王者的弦上无所射发,他放下弯弓,倚着门柱,柱端撑顶着坚固的宫房,弓杆靠着闪亮的屋墙。他挎起四层牛皮垫垒的战盾,搭上肩头,戴上精工制作的帽盔,盖住硕大的头颅,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随后,他操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带着青铜的锋尖。

    建造精固的墙上有一处边门,在隆起的地面,入口穿对坚固的厅房,沿着它的门槛,通连外面的走道,接着紧密关合的墙门。俄底修斯命嘱高贵的牧猪人把守道边,注意那边的动静;通向边门的路子,仅此一条。其时,阿格劳斯放声喊叫,对求婚人说道:”亲爱的朋友们,是否可爬上边门,出去一人,传告外面的民众?这样,我们很快便可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此事难以行通,卓越的阿格劳斯;通往庭院的大门,精美的门面,离那很近,小道的出口很难穿走,一位斗士,倘若英勇善战,即可挡住众人的冲杀。这样吧,让我从藏室里弄出甲械,武装你们——我知道,它们存放在屋里,别处没有,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把它们放在里面。”

    言罢,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爬上大厅的楼口,进入俄底修斯的藏室,取出十二面粗重的盾牌,同样数量的枪矛,同样数量的铜盔,嵌缀着马鬃的盔冠,动身回头,出手迅捷,交给求婚的人们。其时,俄底修斯腿脚发软,心力酥散,眼见对手穿甲在身,手中挥舞着修长的枪矛。他意识到情势严重,将有一场酷战,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宫中的某个女子,或是墨朗西俄斯,已对我们挑起凶险的战斗!”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乃我的过错,父亲,不能责备他人;我没有关死藏室,虽然门框的连合做得十分紧凑。他们的哨眼比我的好用。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关上房门,看看是不是某个女人,做下此事;抑或,我怀疑,是墨朗西俄斯的作为,多利俄斯的儿郎。”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走回藏室,拿取更多的甲械。高贵的牧猎人见他走去,当即告知俄底修斯,站在他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又是这个歹毒的家伙,我们怀疑的凶魔,溜进了藏室。实说吧,告诉我你的意图,倘若我证明比他强健,是动手把他杀了,还是把他抓来给你,让他偿付自己的种种恶行,谋设的全部丑事,在你家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忒勒马科斯和我会封住这帮傲慢的求婚人,顶住他们的狂烈,在宫厅之中;你等二人可去那边,扳转他的腿脚和双手,把他扔在藏室,将木板绑在身后,用编绞的绳索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如此,虽说让他活着,他将承受剧烈的痛苦。”

    帮手们认真听过他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走入室内。墨朗西俄斯仍在那里,不见他们行来,埋头搜寻武器,在藏室的深角之处;他俩站等在房柱后面,贴着它的两边,直到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跨出房门,一手拿着顶绚美的头盔,另一手提着一面古旧的战盾,盾面开阔,满是霉蚀的斑点,英雄莱耳忒斯的用物,在他年轻力壮的时候,此盾一直躺在那边,皮条上的线脚早已脱落。其时,两人跃扑上前,将他逮住,揪住他的头发,拖进室内,一把扔在地上,由他熬受苦痛,绕出绞肉的绳索,拧过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绑在背后,遵从菜耳忒斯之子的命令,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用编绞的长绳把他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其时,你开口嘲骂,你,牧猪的欧迈俄斯:”现在,墨朗西俄斯,你可挂望整夜,躺在舒软的床上,该你领受的享遇,醒着迎来黎明,登上黄金的宝座,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在你通常赶来山羊的时候,给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

    就这样,他俩把他丢在那里,捆着要命的长绳,自己则关上闪亮的房门,披上铠甲,回头走去,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两军对阵,喘吐出狂烈,俄底修斯等四人站守门槛,面对屋内大群犟勇的人们。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造访,幻成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见她前来,开口说话,喊道:”帮我解脱危难,门托耳;忘了吗,我是你的朋友和伙伴,曾使你常受种益;你我同龄,一起长大。”

    他如此一番言告,猜想他乃雅典娜,军队的统领。在厅堂的另一边,求婚者们高声喧喊,首当其冲的是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呵斥道:”门托耳,别让俄底修斯花言巧语,把你争劝,战打求婚的人们,为他卖命。考虑我们的话语,我们会做些什么——告诉你,此事将成为现实。当杀除了他们,这对父子,你也休想活命,倒死在他们之中,为你眼下的计划,打算在这座宫中,替他出力帮忙。你将付出代价,用你的头颅。杀了你们这帮人后,用我们的铜械,我们将连带收取你的财产,这边的和别地的所有,汇同俄底修斯的一切;我们不会放过你的儿子,让他活在家里,也不会幸免你的女儿,连同你忠贞的妻子,走动在伊萨卡城邦。”

    他言罢,雅典娜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责骂俄底修斯,用饱含愤怒的言词:”看来,俄底修斯,你已失去昔日的刚烈和勇气,不像从前那样,为了卓著的、白臂膀的海伦,你力战九年,和特洛伊人对阵,英勇顽强,杀死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斗中,凭着你的谋略,攻陷了普里阿摩斯路面开阔的城堡。如今怎样?你已回返家园,眼见你的所有,反倒窝窝囊囊,不敢站对求婚的人们。来吧,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身边,瞧瞧门托耳,阿尔基摩斯之子。是个何样的人儿,面战你的敌人,回报你的厚爱!”

    雅典娜言罢,却不曾给他所需的勇力,全胜这场战斗;她还想测探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二位的勇气和刚烈,变成一只燕子,展翅高飞,让他们瞧见,停在顶面的梁上,在青烟熏绕的官居里。

    其时,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催励求婚的人们,偕同欧鲁诺摩斯,德漠普托勒摩斯,安菲墨冬以及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和聪颖的波鲁波斯。就战技而言,他们是远为出色的壮勇,在仍然活着的求婚人中,为了活命战斗。其他人已经倒下,死于弯弓的击射,箭雨之中。阿格劳斯高声喊叫,对着求婚的人们:”现在,我的朋友们,此人将罢息不可战胜的双手,门托耳走了,在空说了一番大话之后,撇下他们,势孤力单,在大门前头。眼下,你们不要一起击打,投出修长的枪矛,让我等六人先掷——兴许,宙斯会让我们得手,击中俄底修斯,争得光荣。只要捅倒此人,旁者容易对付。”

    他言罢,六人凶狠急迫,举枪投掷,按他的吩咐,但雅典娜的神力使它们一无所获。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其时,当避过求婚人的枪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现在,亲爱的朋友们,该是我发话的时候。让我们投出枪矛,扎人求婚的人们,这帮人疯疯烈烈,试图杀倒我们,在旧恶之上增添新的冤仇。”

    言罢,他们一齐瞄准投射,掷出锋快的枪矛;俄底修斯击中德漠普托勒摩斯,忒勒马科斯击中欧鲁阿得斯,牧猎人击中厄拉托斯,牧牛的菲洛伊提俄斯击中裴桑得罗斯,四人中枪倒下,嘴啃深广的泥层;求婚者们退往厅堂的角落,俄底修斯一行冲上前去,拔出尸体上的枪矛。

    其时,求婚人再次掷出锋快的投枪,凶狠急迫,但雅典娜的神力偏废了它们中的许多: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然而,安菲墨冬击中忒勒马科斯,枪尖碰着手腕,一擦而过,铜尖将表层的皮肤挑破。此外,克忒西波斯击中欧迈俄斯,长枪穿过盾沿,擦破肩膀,落空而去,掉在地上。接着,聪颖的、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连同他的帮手,投出枪矛,捣人求婚的人群中;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击倒欧鲁达马斯,牧猪人枪击波鲁波斯,忒勒马科斯放倒了安菲墨冬。接着,牛倌菲洛伊提俄斯击中克忒西波斯,打在胸脯上,出口炫耀,喊道:”哈哈,波鲁塞耳塞斯之子,喜好谩骂的小人,不要再口出狂言,胡说八道,把一切留给神明评说——他们远比你杰卓。接着吧,这是给你的礼物,回报你的牛蹄,击打神样的俄底修斯,在他乞行宫居的时候!”

    放养弯角壮牛的牧人如此一番说道;其时,俄底修斯逼近刺捅,击中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用手中的长枪,而忒勒马科斯则击倒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扎人肚子正中,铜尖穿透肉层,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额角撞在地上。其时,雅典娜摇动埃吉斯,凡人的灾祸,在那高耸的屋顶,把求婚者们吓得晕头昏脑,惶惶奔逃,惊窜厅堂,像一群牧牛,被犟勇的牛蛙叮爬追咬,发疯似地奔跑,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俄底修斯等人,像利爪弯曲,硬嘴勾卷的兀鹫,从大山上下来,扑击较小的飞鸟,后者振翅在平野上,惊叫在云层下,疾速飞逃,鹰鹫猛扑上去,将他们碎咬,无所抵御,无一漏跑,使目击者欣喜欢笑。就像这样,他们横扫房殿,击杀求婚的人们,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

    琉得斯冲跑上前,抱住俄底修斯的膝头,出声恳求,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2相信我,我从未说过错话,做过错事,在你的厅房,对官中任何女人;相反,我总在试图阻止其他求婚者们,当有人如此行事的时候,但他们不听规劝,拒不罢息双手,停止作恶。所以,他们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傲,而我,作为人群中的仆者,不曾犯下什么错恶。尽管如此,我也只有死路一条,做过的好事不会得到思报。”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倘若你声称是这帮人的巫卜,那么,你一定多次祈祷,在我的宫中,祈求不要让我碰沾回归的甜美,让我妻子随你出走,为你生儿育女——你将为此负责,难逃悲惨的死亡!”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铜剑。阿格劳斯被杀之时,将它丢落在地上。他手起剑落,砍在脖子的中段,琉得斯的脑袋掉扑泥尘,仍在不停他说着什么。

    其时,歌手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仍在试图躲避乌黑的死亡;出于逼迫,他曾不得不为求婚人歌唱。眼下,他站在边门近旁,手握弦音清脆的竖琴,心中思考着两种选择,是溜出厅堂,前往庭院之神、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坐在它边旁——从前,俄底修斯和莱耳忒斯在此祭焚过许多牛腿——还是扑上前去,在俄底修斯膝前恳求?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恳求莱耳忒斯的儿郎。于是,他把空腹的竖琴放在地上,躺在兑缸和嵌铆银钉的座椅间,一头冲扑上去,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倘若杀了唱诗的歌手——我们为神明,也为世间的凡人唱诵。我乃自教自会,但神明给我灵感,说唱各种诗段。我有这份能耐,可以对你演唱,就像面对神明。所以,不要性急暴躁,割下我的头颅!忒勒马科斯,你的爱子,会告诉你这些,替我作证,我并非出于情愿,而是违心背意,为求婚人唱诵,就着宴席,在你家中。他们人数太多,十分强健,逼我效劳。”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忒勒马科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开口说话,对站在身边的父亲说道:”且慢,不要砍杀此人,用你的铜械;歌手清白无辜。另外,我们亦不宜斩杀墨冬,此人对我关心爱护,总是这般,当我尚是个孩子,在你的房宫,除非菲洛伊提俄斯或牧猪人已把他杀掉,或正好撞在你的手下,当你横扫官厅的时候。”

    他言罢,心智敏捷的墨冬听到了他的话音,其时正藏在椅子下,身上压着一张方才剥脱的生牛皮,躲避幽黑的死亡。他动作迅捷,从桌底爬走出来,拿掉牛皮,冲跑过去,抱住忒勒马科斯的膝盖,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这儿,亲爱的朋友,切莫动手,劝说你父亲,瞧他这身力气,不要把我杀了。用锋快的铜剑,出于对求婚人的愤恨:他们一直在损耗他的财产,在他的房宫;这帮笨蛋,根本不把你放在眼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答道:”不要怕,忒勒马科斯已为你说情,救你一命,让你心里明白,亦能告诉别人,善行可取,远比作恶多端。去吧,走出宫门,坐在外面,离开屠宰,置身院内,你和多才多艺的歌手,让我完成这件必做的事情,在宫居之中。”

    他言罢,两人抬腿离去,走出房宫,坐在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边,举目四望,仍然担心死的临头。

    俄底修斯扫视家内,察看是否还有人活着,躲过幽黑的死亡,只见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躺倒泥尘,挺尸血泊,像一群海鱼,被渔人抓捕,用多孔的线网,悬离灰蓝色的水波,撂上空广的滩沿,堆挤在沙面,盼想奔涌的大海,无奈赫利俄斯的光线,焦烤出它们的命脉。就像这样,求婚人一个压着一个,堆挤在一块。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言对他的儿男,说道:”去吧,忒勒马科斯,叫来保姆欧鲁克蕾娅,以便让她知晓我的想法,遵听我的嘱告。”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心爱的父亲,打开门面,传唤保姆欧鲁克蕾娅,要她前来:”起来吧,年迈的妇人,前来这边,你督察所有女仆的活计,在宫居里面。来吧,家父要你过来!他有事吩咐,让你知晓。”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她打开门面,洞开建造精固的大厅,抬腿出去,忒勒马科斯引路先行,走在她前面。她找到俄底修斯,正在被杀的死者中间,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狮子,食罢野地里的壮牛,带着一身血斑走开,前胸和双颊上猩红一片,嘴脸的模样看后让人心惊胆战——就像这样,俄底修斯的腿脚和双手血迹斑斑。眼见死人和满地的鲜血,欧鲁克蕾娅发出胜利的欢呼,辉煌的战绩使她心欢,但俄底修斯制止她狂叫,不让她喧喊,尽管她一厢情愿,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把欢乐压在心底,老妈妈,不要高声叫喊,此事亵渎神灵,对着被杀的死人炫唤!他们已被摧毁,被神定的命运和自己放肆的行为;他们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所以这帮人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蛮。现在,我要你告知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清白无辜,哪些个溅污了我的门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你有五十名女仆,在宫中生活,我等训授她们活计,教她们梳理羊毛,学会忍受,做好奴仆的工作。她们中,十二人走了不轨的邪道,无视我的存在,甚至把裴奈罗珮撇在一旁!忒勒马科斯甫及成年,母亲不让他管带女性的侍从。好吧,让我去那楼上闪亮的房间,告知你的妻侣,某位神明已使她入躺睡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先不要把她叫唤,可去召来女仆,那些个不要脸的东西,要她们过来。”

    他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房居,传话那帮女子,要她们去往主人身前。其时,俄底修斯叫来忒勒马科斯,连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动手吧,抬出尸体,嘱告女人们帮忙,然后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接着,当清理完宫房,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你可把女仆们带出精固的家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挥起长锋的利剑,尽情劈砍,把她们全都杀光,使其忘却床上的情爱,这帮贱货,偷偷地睡在求婚人身旁!”

    他言罢,女人们推搡着出来,挤作一团,哭声尖厉可怕,泪水成串地掉落。首先,她们抬出尸体,所有死去的人们,放在围合精固的院里,它的门廊下,堆成垛子,一个叠着一个;俄底修斯亲自指挥,催督她们,后者被迫行动,搬出尸首。接着,她们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然后,忒勒马科斯,会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手操平锨,铲刮建造精固的房居,它的地面;女仆们把刮下的脏物搬出门外。当洗理完房宫,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他们把女仆带出精固的房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逼往一个狭窄的去处,谁也不得逃脱,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说道:”我要结果她们的性命,这帮女子,不让她们死得痛痛快快。她们把耻辱泼洒在母亲和我头上;不要脸的东西,睡躺在求婚人身旁!”

    言罢,他抓起绳缆,乌头海船上的用物,一头绕紧在粗大的廊柱,另一头连系着圆形的建筑,围绑在高处,使女人们双脚腾空,像一群翅膀修长的鸫鸟,或像一群鸽子,试图栖身灌木,扑人抓捕的线网,睡眠的企愿带来悲苦的结果。就像这样,女仆们的头颅排成一行,每人一个活套,围着脖圈,她们的死亡堪属那种最可悲的样式,扭动着双褪,时间短暂,只有那么几下。

    然后,他们带出墨朗西俄斯,穿走庭院和门廊,挥起无情的铜剑,剁去鼻耳,割下阳具,作为喂狗的食料,截断四肢,带着他们心中的狂暴。

    接着,他们洗净手脚,走入俄底修斯的官房——事情已经办妥。其时,俄底修斯发话尊爱的保姆,对欧鲁克蕾娅说道:”弄些硫磺给我,老妈妈,平治凶邪的用物,给我弄来火把,让我烟熏厅堂,还要请裴奈罗珮过来,带着传女,让屋里所有的女仆,到此集中。”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女仆,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我的孩子,说得一点不错。来吧,让我给你拿一件衫衣,一领披篷,不要站在宫中,宽阔的肩上披着破旧——人们会惊责你的仪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在此之前,先给我弄来火把,在我的宫中。”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谨遵不违,他所尊爱的保姆,取来硫磺火把,让俄底修斯接握在手,净熏宫居,里里外外,包括厅堂、房居和院落。

    老妇穿走厅居,俄底修斯绚美的房宫,把口信带给女仆,要她们赶快集中,后者走出厅房,手握火把,围住俄底修斯,伸手拥抱,欢迎他回返家中,感情热烈,亲吻他的头颅、肩膀和双手;悲哭的念头,甜美的企望,使他放声嚎哭;俄底修斯认出了每一个仆人。

    第二十三卷

    老妇放声大笑,走向楼上的房间,打算告诉女主人,后者钟爱的丈夫已在屋子里边,双膝迅速摆动,双腿在急步中摇颤,俯站在裴奈罗珮头前,开口说道:”醒醒,裴奈罗珮,亲爱的孩子,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天天思盼的人儿。俄底修斯已在这里,置身房居之中,虽说迟迟而归,他已杀灭狂傲的求婚者,这帮人糟损他的家院,欺逼他的儿子,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亲爱的保姆,已把你弄得疯疯癫癫。他们能把智者搞得稀里糊涂,让头脑简单的笨蛋变得聪伶敏捷。他们迷糊了你的心智,在此之前,你的思路相当清晰。为何讥嘲我的处境,我的心里已塞满痛苦,用你这派胡言,把我从舒美的睡境中弄醒,它已合盖我的眼睑,使我睡得香甜?我已许久没有如此沉睡,自从俄底修斯去了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下去吧,离开此地,回返你的住处。要是换个别的女子,侍服于我的仆人,捎来此番信息,把我弄醒在酣睡之中,我将当即把她赶走,让她回返厅里,带着我的愤恨。算你走运,老迈的年纪把你救护!”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女仆,答道:”我没有讥辱你,亲爱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当真。俄底修斯已在这里,如我说的那样,置身房居之中。那个陌生的客人就是他呀,那个受到厅里所有对手责辱

    的来人。忒勒马科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但他处事谨慎,藏隐着父亲的筹谋,以便让他仇惩暴行,这帮为非作歹的人们。”

    她言罢,裴奈罗珮喜不自禁,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抱住老妇,眼里滚出泪珠,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快说,亲爱的保姆,告诉我此事的真情,他是否真的已经返家,如你说的那样,敌战众人,虽然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不曾眼见,无人对我说告,但我耳闻被杀的人们发出阵阵凄叫;我等女人坐身坚固的藏室,吓得瞠目结舌,关紧的门扇把我们堵在里头,直到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从厅堂里把我招呼,遵从他父亲的告嘱。我找到俄底修斯,见他站在被杀的死者之中,尸体覆盖坚硬的地面,一个压着一个,堆躺在他的四周。你会乐得心花怒放,见他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雄狮。现在,他们全都躺倒在地,在院门近旁,而他已点起熊熊的柴火,用硫磺净熏坚美的房宫,差我过来,把你召唤。来吧,和我一起过去,如此,你俩的心灵便可双双欣享欢悦;你们已承受了这许多悲愁。如今,你长期求祷的事情终于得以实现:俄底修斯已经回返,回到自家的火盆边,安然无恙,眼见你和儿子都在宫殿,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他们欠下的每一笔恶债,在他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不要放声大笑,亲爱的保姆,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知道大家会何等欢欣,假如他现身宫中,尤其是我,还有我俩生下的孩儿。但是,你说的并非真情,不。一定是某位神明,杀了狂傲的求婚人,震怒于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这帮人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他们粗莽愚顽,招来了痛苦的结局。但俄底修斯已丢失回归的企望,丢失了性命,在远离阿开亚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尽管丈夫已在火盆边沿,你却说他将永远不会回返!你总是这般多疑。他还出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我将对你告言:那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痕迹。我认出了伤疤,在替他洗脚之际。当我欲将此事告你,他却用手堵住我的嘴巴,不让说话;他的心智总是那样聪达。走吧,随我前去,我将以生命担保,倘若撒谎欺骗,你可把我杀了,用最凄楚的方式。”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然你很聪明,亲爱的保姆,你却不能滞阻神的计划,他们不会死亡。尽管如此,我仍将去见儿子,以便看看那些死者,追求我的人们,还有那位汉子,把他们敌杀。”

    言罢,她走下楼上的睡房,心中左思右想,是离着心爱的丈夫,开口发问,还是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头颅。她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厅中,就着灯光下坐,面对俄底修斯,贴着对面的墙壁,而他则坐在高耸的房柱边,眼睛看着地面,静等雍贵的妻子,有何话语要说,眼见他在身旁。她静坐良久,默不作声,心中惊奇诧异,不时注目观望,盯着他的脸面,但却总是不能把他辨认,褛褴的衣衫使她难以判断。其时,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责备道:”我的母亲,残忍的妈妈,你的心灵可真够狠呢!为何避离父亲,不去坐在他身边,开口发问,盘询一番?换个女人,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里,回返家乡。你的心呵硬过石头,总是这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眼下,我的孩子,我的心中充满惊异。我找不出同他说对的言词,想不出问题,甚至无法看视他的面孔。但是,倘若他真是俄底修斯,回返家中,如此,我俩定能互相识认,用更好的方式。我们有试察的标记,除了我俩以外,别人谁也不曾知晓。”

    她言罢,高贵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让你母亲,忒勒马科斯,盘察我的身份,在我们宫中;她马上即会知晓得更多更好。眼下,我身上脏浊,穿着破旧的衣服,她讨厌这些,说我不是她的丈夫。来吧,让我们订个计划,想个最好的办法。你知道,当有人夺命乡里,只杀一人,留下雪仇的亲属,人数并不很多,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亡命流浪的生活,丢下亲人,逃离邦国。瞧瞧我们,我们杀了城市的中坚,伊萨卡最好的年轻人。所以,我要你考虑此事的结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可自己揣摸,我的父亲,人们说世上你的心计最巧,凡人中找不到对手,可以和你争高。我们将跟你行走,以旺盛的热情战斗;我想谁也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力气可用。”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我将对你说告——在我看来,此法绝妙。首先,你等都去盥洗,穿上衫衣,告诉宫中的女人,选穿她们的裙袍。然后,让那通神的歌手,拿着声音清脆的竖琴,引奏伴舞的曲调,以便让屋外之人,不管是路上的行者,还是街坊邻居,听闻之后,以为我们正在举行婚礼庆贺。不要走漏半点风声,让城民们知晓求婚人已被我们杀倒,直至我们抵达果树众多的田庄。到那以后,我们可再谋出路——或许,俄林波斯大神会送来有利于我们的高招。”

    他们认真听罢俄底修斯的嘱告,执行他的计划。首先,他们离去盥洗,穿上衫衣,女人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通神的诗人拿起空腹的竖琴,激挑歌舞的欲望,甜美的歌声,舒展的舞蹈,大厅里回荡着舞步的节奏和声响,起舞的男子,束腰秀美的女郎。有人如此说道,于屋外听闻里面的响声:”哈,毫无疑问,有人已婚娶被他们穷追不舍的王后,狠心的人儿,不愿看守原配夫婿的居所,偌大的房宫,坚持到最后,等待他归返。”

    有人会如此说道,但他们却不知已经发生了什么。其时,家仆欧鲁墨奈浴毕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在他自己家里,替他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搭上绚美的披篷;在他头上,雅典娜拢来出奇的俊美,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魁梧,理出屈卷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铸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步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对着妻子,开口说道:”真奇怪,你这个人儿!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使你心顽至此,女辈中无人可以比攀。换个女子,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来吧,保姆,在此备床,让我躺下;这个女人的心灵硬似灰铁一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才怪呢——我既不傲慢,也不冷漠,亦不曾过分惊讶,但我清楚地记得你当时的形貌,那时,你登上带长桨的海船,从伊萨卡远航。来吧,欧鲁克蕾娅,给他备下坚实的睡床,在建造精美的寝房外,那张由他自做的床铺,搬出坚实的床架,放在这边,铺上羊皮、披篷和闪亮的毯罩。”

    她如此一番说告,对丈夫,权作一番试探,但俄底修斯勃然大怒,对心地贤善的妻子说道:”你的话语,我说夫人,刺痛了我的心房!谁已把我的床铺搬了地方?此事不易,即便对一位能工巧匠,除非有一位神明,亲来帮忙,如此便能轻而易举地移变地方。但世间没有活着的凡人,哪怕他年轻力壮,能够轻松地搬动,因为此物包容一个重要的'关节',连接在做工复杂的床上——我的精工,并非别人手创。庭院里有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长得遒劲挺拔,粗大坚实的树干像柱子一样。围着它,我建起自己的睡房,砌起密密匝匝的石头,完工之后,铺好屋顶,按好坚固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合上。接着,我砍去橄榄树上叶片修长的枝节,从底部开始,平整树干,用一把青铜的手斧削打,紧贴着划出的粉线,做得仔仔细细,利利索索,把它加工成一根床柱,打出所需的孔眼,借用钻头的力量。由那开始,我动手制作,直到做出睡床,饰之以黄金、白银和象牙。然后。我用牛皮的绳条穿绑,闪出新亮的紫光。这便是此床的特点,我已对你说讲,但我不知,夫人,我的床铺是否还在那里。抑或,有人已将橄榄树干砍断,把它移往别的地方。”

    他言罢,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酥散,她已听知确切的话证,从俄底修斯的言谈,顿时热泪盈眶,冲跑着奔扑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俄底修斯的脖圈,亲吻他的头颅,说道:”不要生我的气,俄底修斯;凡人中你是最通情达理的一员。神明给我们悲难,心生嫉烦,不愿看着我俩总在一起,共享我们的青春,双双迈过暮年的门槛。所以,不要生气,不要把我责备,只因我,在首次见你之际。不曾像现在这样,吻迎你的归来。我的心里总在担惊受怕,害怕有人会出现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将我欺骗。此类恶棍甚多,用险毒的计划谋取进益。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不会和一个外邦人睡觉,倘若她知道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会把她带回家里,带回可爱的故乡。是一位神明催使她做出可耻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有过此般愚盲的心念;那件事使我们大家受害。现在,你已给我确切的言证,描述我们的睡床,其他人谁也不曾见过,除了你我,还有一名女仆,阿克托耳的女儿,家父把她给我,陪嫁这边,过去曾为我俩把门,在建造精固的睡房。所以,虽说心地耿倔,你已使我不再访惶。”

    她言罢,俄底修斯的心里激起更强烈的悲哭的欲望,抱着心爱的妻子,呜咽抽泣,她的心地纯洁善良。像落海的水手看见了陆地,坚固的海船被波塞冬击碎在大洋,卷来暴风和汹涌的浪涛,只有寥寥数人逃出灰黑的水域,游向岸基,满身盐腥,厚厚的斑迹,高兴地踏上滩岸,逃身险厄的境况——对裴奈罗珮,丈夫的回归恰如此番景状。她眼望亲人,雪白的双臂拢抱着他的脖子,紧紧不放。其时,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将点照他俩的悲哭,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安排了另一种情景。她让长夜滞留西边,让享用金座的黎明停等在俄开阿诺斯河旁,不让她套用捷蹄的快马,把光明带给凡人,朗波斯和法厄松,载送黎明的驭马。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妻子说道:”我们的磨难,我的爱妻,还没有结了。今后,还有许许多多难事,艰巨、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做完——泰瑞西阿斯的精灵曾对我预言,那天,我进入哀地斯的府居,寻访回家的路子,既为自己,也替我的伙伴。来吧,我的夫人,让我们上床,享受同床的舒怡,睡眠的甜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的床铺将会备整就绪,在你心想睡觉的任何时候,既然神明已让你回返,回抵建造精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眼下,既然你已得知此事,神明把它注入你的心房,说吧,告诉我这件苦役,我想,将来我会知道——所以,现在得知不会比那时更糟。”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你这人真怪,为何催我道说此事,如此急不可待?好吧,我这就告你,绝不隐瞒。此事不会欢愉你的心灵,也难以使我开怀。他要我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手握造型美观的船桨,带着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诲,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船桨,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他还告我一个迹象,相当醒目,我亦不予隐瞒。他说,当我一径走去,我会邂逅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我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我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我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我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一切,他说,将来都会成为现状。”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倘若神明真会给你带来更幸福的晚年,那么,你就可以期望,可望摆脱你的困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与此同时,保姆和欧鲁诺墨已将舒软的披盖展开,借着火把的明光,手脚麻利,铺好厚实的睡床,老妇走回自己的房间,平身息躺,而欧鲁诺墨,作为寝房的侍仆,举着火把,将他俩引往床边。她把二位引入睡房,转身回头,后者高兴地走向床铺,他俩早已熟悉的地方。其时,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停下舞步,并让女仆们就此作罢,然后走去睡觉,在幽暗的宫房。俄底修斯夫妻享受过性爱的愉悦,开始领略谈话的欢畅,述说各自的既往。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诉说了她所忍受的一切,在这座宫中,看着求婚的人们,一帮作孽的混蛋,为了追她,杀掉许多壮牛肥羊,喝去大量的美酒,罄空一个个坛缸。神育的俄底修斯告说了他给敌人带去的苦痛,一件不漏,告说了他所经历的磨难,所有的悲哀。妻子高兴地听领他的叙述,毫无倦意,直到听完一切,睡眠才把她的眼睑合上。

    他以击败基科尼亚人的经历,并以其后前往吃食落拓枣的生民部落,富足的国邦开始,叙说了库克洛普斯做下的一切,以及他如何仇报巨怪的恶行,后者吞食他强健的伙伴,不带怜悯。他还说了如何抵达埃俄洛斯的地面,受到热情款待,为他提供回返的便利,但命运往定他不能那时还乡,被风暴达着,任他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海洋。他还提及如何来到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忒勒普洛斯地方,一那帮人毁了他的木船和胫甲坚固的伙伴,一个不留;俄底修斯只身逃离,乘坐乌黑的海船。他描述了基耳凯的诡黠,众多的花招本领,说了如何前往哀地斯阴霉的府居,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乘坐凳板众多的海船,见着了所有的伙伴,还有生他的母亲,养育他的妈妈,在他幼小之时。他还说了如何听闻塞壬们婉啭的歌声,如何行至”晃摇的石岩”,如何遭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从未有人驶过她的海域,不受损伤。他还说及伙伴们如何偷食赫利俄斯的牧牛,炸雷高天的宙斯又如何击打他的快船,用带火的霹雳,高贵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惟他躲过险厄的死难,其后漂抵俄古吉亚岛,遇会卡鲁普索,后者将他拘留,意欲招为丈夫,在深旷的洞府,关心爱护,甚至出言劝说,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女神绝然不能说动他的心房。他还说及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浪泊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人们真心实意地敬他,像敬对神明一样,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讲完末句,他缄口作罢;甜美的睡眠轻软他的四肢,消解了心中的愁伤。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当她觉知俄底修斯的心灵已得到满足,和妻子同床,领受睡眠的熟香,马上催促享用金座的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把光明送给凡人;俄底修斯从松软的床上起身,话对妻房,说道:”你我二人,我的夫人,已历经磨炼,你在家中,哭念我的充满艰险的回归,而我则受到宙斯和其他神明的中阻,强忍痛苦,不能回返家乡,尽管我急切地企盼。现在,你我已在情欲的睡床中卧躺,你可照看我的财产,收藏在我的宫房。至于我的羊群,它们已惨遭求婚人涂炭,我将通过掠劫弥补,补足大部损失,其余的将由阿开亚人给予,把我的羊圈填满。但眼下,我将去果树成林的农庄,探视高贵的父亲,老人常常为我的不归痛心悲伤。我还要对你嘱告,我的妻子,虽说你头脑聪明。用不了多久,伴随太阳的升起,此事将在邻里传扬,关于那些追你的人们,被我杀死在宫房。其时,你可迈步楼上的房间,带着女仆,静身稳坐,谁也不看,不予问话。”

    言罢,他把绚美的铠甲披上肩头,唤醒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从,告诉他们拿起拼战的武器,握在手里,后者谨遵不违,穿上青铜的铠甲,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宫房。其时,阳光布满大地,但雅典娜把他们藏身黑暗,引着他们疾行,迅速走离城邦。

    第二十四卷

    其时,库勒奈的赫耳墨斯召聚起求婚者的魂灵,手握漂亮的金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他用金杖拢合灵魂,领着它们前行,后者跟随后面,混混糊糊地叫个不停。像一群蝙蝠,飞扑在某个神密的岩洞深处,发出叽叽呱呱的声响,而其中的一只从岩壁掉落,脱离互相搭攀的同类——就像这样,他们发出混糊的声响,跟着赫耳墨斯前行,帮送者[注]带着他们,奔向霉浊的路径。他们一路走去,经过俄开阿诺斯水流和”白岩”,经过太阳神的大门和成片的梦原,很快来到常春花盛开的草地。这是灵魂的去处,死人的虚影住在这里。

    他们见着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能比及。就这样,他们围拥在阿基琉斯身边;其时,阿伽门农的亡魂飘至这边,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愤恨,另有兵勇们的幽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裴琉斯之子的灵魂首先开口,说道:”阿特柔斯之子,我们以为,所有的英雄中,你的一生最能得获喜好炸雷的宙斯的宠幸,因你率统着浩荡的军队,众多骁勇的精英,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同样,对于你,暴虐的死亡降临得太早,死的精灵,俗生的凡人谁也不能躲避。咳,我真想,想望你能迎遇命运和死亡,在特洛伊大地,占据统帅的高位,连同权势带来的声威。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会给你堆垒坟茔,使你替子孙争得巨大的荣光,传世的英名。然而,严酷的现实却给你带来了最凄惨的死运。”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答道:”神样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幸运的儿郎,你死在特洛伊,远离阿耳戈斯,身边躺着阵亡的将士,特洛伊军勇和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英;双方为争夺你的尸体鏖战,而你,躺倒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一片,把车战之术忘尽。我们打了一个整天,绝不会停止战斗,若非宙斯干预,卷来风暴狠吹。我们把你抬到船边,避离战斗,放上尸床,用热水净洗俊美的躯体,抹上油膏;达奈人围在你身边,热泪滚滚,倾洒在地,割下一束束发绺奠祭。你母亲闻讯赶来,踏出水波,还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神女们出声哭喊,哀嚎之声飘播在深沉的海面,把所有的阿开亚人吓得浑身打战。其时,他们会拔腿惊跑,跑向深旷的海船,若非一位通古的人士出面阻拦,奈斯托耳,他的计言最佳,已被证明在那天之前。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嘟给我站住,阿耳吉维人;不要惊跑,年轻的阿开亚军汉!这是他母亲,踏出水波,另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前来悼见死去的儿男。'

    “他言罢,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停止了惊乱。海洋老人的女儿们围站在你身边,面色悲苦,呜咽哭泣,给你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衫。所有的缪斯,一共九位,以悦耳动听的轮唱悼念;其时,你不会眼见谁个不哭,阿耳吉维人个个泪水涟涟,缪斯的歌声深深打动了他们的心怀。一连十七天,白天黑夜不断,我们悲哭你的阵亡,神和凡人亦然。到了第十八天上,我们把你置放火堆,杀了成群的肥羊和弯角壮牛,在你身边。你在神的衣饰中火化,连同大量的油膏和蜂蜜;众多阿开亚英雄,全副武装,行进在荧你的柴堆边,乘车的勇士,足行的步兵,响声轰轰然然。当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把你焚烧殆尽,拂晓时分,我们收捡起你的白骨,阿基琉斯,放在不掺水的醇酒和油膏里面。你母亲给你一只双把的金罐,她说那是狄俄努索斯的礼物,著名的赫法伊斯托斯手铸的精品。你的白骨置放在金罐里,哦,闪光的阿基琉斯,掺和着已故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尸骨,墨诺伊提俄斯的儿男;安提洛科斯的白骨另外安放,帕特罗克洛斯死后,所有军友中,他是你最珍爱的朋伴。围绕死者的遗骨,成队的阿耳吉维壮勇,强有力的枪手,堆起一座巨大、宏伟的坟茔,在一片突兀的高地,沿着赫勒斯庞特宽阔的水流,以便让航海的水手,从远处凭眺它的丰采,包括今天活着的人们和将来出生的后代。接着,你母亲讨问神明,要各位拿出精美的礼件,放在场地中间,让阿开亚首领们争比竞赛。你一定参加过许多英雄的葬礼,为了尊祭死去的王贵,年轻人束扎准备,为争夺奖品,参加比赛。但你不会把那批酬礼等同于已经见过的赏件,女神,银脚的塞提丝摆出如此辉煌的奖品,悼祭你的死难——神明对你真是宠爱。现在,即便已经死去,你的名字却不曾消亡混灭,你的英烈永存,阿基琉斯,存活在世人心间。相比之下,我搏杀后罢离战场,无有愉悦可言。我回返家园,宙斯谋设了凄惨的死难,丧命在埃吉索斯手里,还有我那该受诅咒的妻伴。”

    就这样,两个灵魂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走近他俩身边,带着求婚者的魂灵,被俄底修斯杀灭。二者惊诧不已,迎上前去,见得此番景状,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心魂认出了光荣的安菲墨冬,墨拉纽斯心爱的儿男,曾经款待过阿氏的行访,在伊萨卡他的家院。阿伽门农的亡魂首先开口,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安菲墨冬,来到昏黑的泥土之下,你们这帮精选的年轻人,年龄相仿——从一座城里挑拔最好的精壮,人们不会有别的择选。是因为波塞冬卷来酷暴的狂风,掀起滔天巨浪,摧打你们的海船,葬毁了你们的人生?抑或,你等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狠的部民击杀,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绵羊,或正和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说吧,回答我的问告;我宣称,我是你家的客宾。忘了吗,我曾登门府上,由神样的墨奈劳斯陪同,催过俄底修斯同行,请他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前往伊利昂?此行花去整整一月时间,跨过浩森的大海,好不容易说动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将。”

    听罢这番话,安菲墨冬的灵魂答道:”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你说的一切,卓著的王爷,我全都记得。我将告说一切,准确地回答,关于我们如何凄惨地死去,事情如何收场。那时,我们都在穷追俄底修斯的妻子,他已久久不在家乡。裴奈罗珮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了结这场纷乱,但却谋划着我们的败灭,乌黑的死亡。她还想出另一番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换,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织罢,她洗过披裹,展示出偌大的织件,像太阳和月亮一样闪光。其后,某个残忍的神灵带回俄底修斯,从某个地点,落脚荒僻的田庄,牧猪的仆人生活的地方。其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从多沙的普洛斯归来,乘坐乌黑的海船,两人聚首合谋,谋划求婚人凶险的死亡,然后来到著名的城邦,俄底修斯跟在后头,忒勒马科斯先行,走在前面。牧猎人带人俄底修斯,身上破破烂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穷酸的老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我们中谁也认不出他来,在他突然,是的,突然出现之际,即便是年龄较大的伙伴也看不出来。我们对他粗鲁横蛮,说讲恶毒的言词,甩出抛投的物件。然而,俄底修斯以坚强的意志忍让,接受投掷物的敲打,咽下粗毒的言词,在自己的家院。其后,当带埃吉斯的意志催他行动,他,凭藉忒勒马科斯的帮忙,搬走光荣的甲械,放入藏室,把门关上。随后,凭靠诡黠的心计,他催命妻子拿出弯弓灰铁,放在求婚人前面,布设一场竞赛,为我等命运险厄的一帮,作为起点,

    把我们屠宰。我们中谁也不能安置弦线,挂上强劲的弓杆;我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当那把硕大的弯弓被交往俄底修斯手中,我们一起咆哮威胁,不让他递交,不管他如何申说答辩,惟有忒勒马科斯催他向前,要对方伸手,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接过强弓,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孔眼。他站挺门槛,倒出箭矢,在脚前的地面,目光炯炯,凶狠地四下张望,放倒王者安提努斯,继而送出歹毒的羽箭,对着其他求婚的人们,瞄准发射,击倒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尸体码成了垛儿。很明显,他们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对着我们直冲,赶过厅堂,挟着狂怒,拼命追杀,我方死者甚众,发出撕人心肺的嚎喊,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就这样,阿伽门农,我们被人杀死,直到现在,尸体还暴躺在俄底修斯的宫中,无人收管。亲友们尚在各自的家里,不知那边的境况,否则,他们会洗去我们伤口上的黑血,抬出尸体,安排死者应受的礼遇,哭悼我们的死难。”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灵魂答道:”哦!莱耳忒斯幸运的儿子,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毫无疑问,你娶了个贤慧的妻子,绝好的女人。她的心灵是那样的高洁,白壁无瑕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总把俄底修斯,婚配的夫婿,放在心间。美德赢获的英名将永不消逝,不死的神明会给凡人送来动听的诗篇,赞美忠贞的裴奈罗珮。与之相比,屯达桑斯的女儿行迹恶劣,谋杀婚配的夫婿——人间会有恨恼的诗唱,贬毁女人的声名,殃及所有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站在哀地斯的府居,黑深的地底。

    其时,俄底修斯一行离开城市,很快抵达精耕细作的庄园,莱耳忒斯的住处,后者亲自开垦的农地,付出沉涩、艰苦的劳动,在过去的年月。农庄上有他的房居,四周是搭起的遮棚,那是仆工们的居所,帮他劳作,使他欢心,在里面吃饭、息坐,度过夜晚的时光。另有一位年迈的西西里妇人,精心照看老人的起居,后者以农庄为家,远离城区。其时,俄底修斯开口发话,对儿子和他的仆役:”去吧,你等各位,进入坚固的房居,杀祭最好的肉猪,动作要快,作为我们的晚餐。我将就此前往,试探我的亲爹,看他是否知晓是我,双眼能否把我识辨——抑或,他已认不出我来,我离别家门,日久经年。”

    言罢,他把兵器交给工仆,后者迅速走向房屋,但俄底修斯步入繁茂的葡萄园,举目索望,探走在偌大的林间,既不见多利俄斯,也不见他的儿子或别的仆役,他们已全部出动,搬取石头,建造垒墙,围护国内的葡萄,由老人带路,领着他们。但他还是找到了父亲,独自一人,忙作在齐整的果园,挖抱一株枝干,穿一件脏浊的衣衫,缝缝连连,破破烂烂,腿上绑着牛皮的护胚,紧密缝连的片件,抵御磨伤刮损,指掌上戴着手套,因为劳作在枝丛之间,还有头上的那顶皮帽,怆楚中平添了几分辛酸。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观视他的形态,看出他心中悲苦难言,老迈的年纪使他惟悴不堪,见他站在一棵高大的犁树下,不禁泪水潸涟,心魂里斟酌思考,是去抱住父亲,送去儿子的亲吻,告知一切,他已回返亲爱的故园,还是先张口发问,问明细里,把他试探。两下比较,觉得后者佳善,先来开口试探,用嬉刺的语言。主意已定,高贵的俄底修斯对着他走来。后者正低埋着脑袋,刨挖在一棵植干的边沿,光荣的儿子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出话言:”老先生,你技艺精熟,绝非看顾园林的门外汉。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园中的所有全都得到精心的照看,不论是无花果和葡萄,还是橄揽树和梨树,还有这里的菜地,无一疏略。然而,我还要冒昧说上一句,你可不要因此发起火来。你本人缺乏精心照料,在这可悲的暮年;你浑身脏杂,穿着破旧的衣衫。显然,不是因为你懒散,失去了主人的关怀,也不是因为你的身材。你的俊美——这些,在我看来,不像是个奴隶的外观。你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是的,像一位王者,理应在洗澡进食之后,睡享床面的舒软,此乃年长者的权益。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家的仆工,忙作在谁的果园?此外,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里可是伊萨卡,我落脚的可真是这块地面,诚如那人告我的那样,在我前来的路上,我们曾会面相见,并非十分通情达理,亦没有那份平和耐心,告我所有的一切,把我的话语听辨——我问他。一位朋友的讯息,是否仍然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来。我曾款待过一位朋友,在心爱的乡园,他来到我的房居;凡人中,在来自远方、造访我家的客人中,此君最得我的亲爱。他宣称出生在伊萨卡地面,还说父亲是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的儿男。我把他引进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宜,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我给他表示客谊的礼物,做得很是得体,给他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只白银的兑缸,铸着一朵朵花卉,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毛毯,十二领精美的篷穿,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另有四名女子,女红精美娴熟,由他自己挑选。”

    听罢这番话,父亲开口答话,泪水涟涟:”你脚下跌的,朋友,正是你要找的地域,只是眼下握掌在那帮人手里,他们凶暴、横蛮;你所给的难以估价的礼物,就算丢人了清风里面。倘若你能寻见他活在伊萨卡地面,他会给你送行的礼物,回报你的厚爱,给你施恩者的报偿,盛情款待。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自从你招待那个不幸之人,距今已有几年,你的客人,我的儿子,他可曾存活在人间?命运艰厄的人儿,远离故乡,别离亲朋,被鱼群吞食,在那汪洋大海,或在干实的陆野,填人走兽和鹰鸟的腹胃。他的母亲和父亲,他是双亲的儿男,不曾为他发丧哭祭,还有他丰足的[注]妻子,谨慎的裴奈罗珮,不曾放声悲哭,在丈夫尸床的边沿,作为合宜之举,为他合上双眼——此乃祭送的礼仪,死者应该享受这一切。我还要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快船停在何处,把你载到这边,还有你那神样的伙伴?抑或,你搭乘别人的海船,他们让你下来。然后续航向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放心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阿路巴斯人,拥住一所光荣的房院,阿菲达斯的儿子,父亲是波鲁裴蒙的儿男。厄裴里托斯是我的名字,眼下,神明把我赶到这边,从西卡尼亚,违背我的意愿。我的海船远离城区,停驻在乡间。至于俄底修斯,离别我的住处,走离我的国邦,至今已是第五个长年。不幸的人儿——咳!虽说离去之时,鸟迹确呈吉祥的兆端,出现在他右边;我喜形于色,送他登程;朋友离我而去,兴高采烈。其时,我心怀希望,我们将以主客的身份重见,互致光荣的礼件。”

    他言罢,一团悲恨的乌云罩住了莱耳忒斯的心间。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自己的脸面,灰白的发际间,悲声哀悼,痛哭不已。俄底修斯激情澎湃,望着父亲,鼻孔里一阵痛酸。他扑上前去,抱住父亲,热烈亲吻,送出话言:”父亲,我就是他,你所询问的儿男。我已回来,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停止嚎哭,莫要洒泪悲哀,我将告你此事,我们不能耗磨时间。我已杀死求婚的人们,在我们的宫殿,仇报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

    听罢这番话,莱耳忒斯开口答道:”倘若你真是俄底修斯,返回家来,何不出示某个清晰的标记,也好使我相信你的话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你可先看这道伤疤,用你的双眼,野猪撕开的口子,用白亮的獠牙,在帕耳那索斯大山,我正置身其间——你和高贵的母亲差我寻会奥托鲁科斯,母亲钟爱的亲爹,以便得获那些礼物,老人来访之时,已同意并答应赠给。过来,让我再对你讲讲这些果树,你曾把它们给我,在齐整的园林。那时,我还是个孩子,颠跑在你身后,问这问那,穿走林地,行走在果树之间,你告我它们的名字,一棵棵地道来,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和四十棵无花果树,另外还许下五十垄葡萄,答应将归我掌管。它们成熟在不同时期,每个时节都有葡萄可摘,当宙斯统掌的节令从天上降落,累累的果实把枝条压弯。”

    他言罢,莱耳忒斯双膝发软,心力酥散,他已认知此番确凿的实证,俄底修斯说得明明白白,于是展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将他拥人怀里,老人已陷于昏迷状态。然而,当他喘过气来,神志复又回返心间,于是再次开口作答,说道:”父亲宙斯,你等众神一定还雄居在巍伟的俄林波斯,倘若求婚者们确已付出代价,为他们的骄蛮暴虐。但现在,我却打心眼里害怕,担心伊萨卡人会即刻赶来,和我们对阵,派出信使,前往各地,各处开法勒尼亚人的城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不要怕,不要担心这些。让我们前往房居,在那果林的边沿,我已派遣忒勒马科斯先行,带着牧牛的和牧猪的仆人,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备下食餐。”

    他言罢,两人步入朴美的房居,置身坚固的住房,眼见忒勒马科斯和牧猪的及牧牛的仆人,正切下大堆畜肉,兑调闪亮的醇酒。

    与此同时,那位西西里女仆,浴华心志豪莽的莱耳忒斯,在他的房居,替他抹上橄榄油,搭上精美的披篷。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使他看来显得比以前更加高大魁梧,后者走出浴室,儿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目睹他的再现,俨然不死的神明一般,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毫无疑问,父亲,某个长生不老的神明使你看来较前魁美——瞧瞧你的身貌,你的体形。”

    听罢这番话,聪睿的莱耳忒斯答道:”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我能像当年那样,作为开法勒尼亚人的王者,攻破滩边的奈里科斯,陆架上精固的城堡;但愿昨天我能像当年那样,在我们宫里,肩披铠甲,站在你身边,打退求婚者的进击,酥软许多人的膝腿,在厅堂里面——你的心灵将为之欢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叙言;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等人已整治完毕,备妥食餐,众人依次入座,在凳椅和靠椅上面。然后,他们伸手抓起食物,年迈的多利俄斯行至他们身边,还有老人的儿子,息工归来,精疲力竭,应他们母亲的召唤,那位西西里女子,把他们养大,精心照看老人的生活,他已进入昏黄的暮年。当他们眼见俄底修斯,认出他的身份,痴站厅里,瞠日结舌,但俄底修斯出言抚慰,对他们说道:”坐下吧,老人家,忘却惊诧,和我们一起食餐。我们已等待多时,虽说思食心切,急于动手,等盼你的归来,聚宴在厅堂里面。”

    他言罢,多利俄斯展开双臂,冲扑过来,抓住俄底修斯的手,亲吻他的手腕,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太好了,亲爱的主人,你已回到我们中间。我们想你盼你,虽说已断了见你回返的嗜念——一定是神明送你归来。我们衷心地欢迎你,愿神明使你幸福,给你助援!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谨慎的裴奈罗珮是否已确知此事,知你已经回返——是否需要我们给她送个信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她已知此事,老人家,为何多此一举,再去道来?”

    他言罢,多利俄斯复又下坐闪亮的椅面,围着卓绝的俄底修斯,多利俄斯的儿子们前来欢迎他的归还,和他握手言谈,回头依次坐在父亲多利俄斯身边。

    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餐,在厅堂里面;与此同时,信使谣言迅速穿走整片城域,高声呼喊,告说求婚人惨暴的死亡,他们的毁灭,城民们闻讯出走,从各个方向奔聚而来,发出声声吟叫,阵阵哭喊,在俄底修斯的房居前。他们把尸体抬出屋外,分头埋葬了自己的亲男,将来自别地城邦的死者搬上快船,交给水手,由他们逐个送还。然后,他们心怀悲愤,集合聚会。当他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欧培塞斯起身发言,难以忘却的悲痛涌积在心间,为了安提努斯,他的儿子,被高贵的俄底修斯第一个杀倒在里边。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朋友们,此人的暴行给阿开亚人带来了巨大的祸难!初始,他带走众多精壮的男子,乘坐海船,丢尽了深旷的船艘,毁了所有的兵男;然后,他又回转此地,杀了开法勒尼亚人中最好的壮汉。干起来吧,趁他还没有迅速撤往普洛斯或闪亮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让我们即刻出发,否则,我们将蒙受永久的耻辱,是的,这将是个奇耻,甚至让后代听来,假如我们不仇报兄弟和儿子的死难,杀除凶手——如此,生活将不再给我带来愉悦;我将一死了之,和死人作伴。走吧,让我们就此出发,别让他们溜走,行船大海!”

    他声泪俱下,怜悯揪住了阿开亚人的心怀。其时,墨冬走近他们,还有通神的歌手,来自俄底修斯的宫中——睡眠已离开二位——站在人群中间;众人见状,无不惊异。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发话,说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俄底修斯谋设了这些作为,得益于不死的神明的指点。我曾亲眼看见一位不死的神明,站在他身边,从头到脚恰似门托耳一般。某位永生的神明频频出现,时而在俄底修斯前头,催他奋进,时而又怒扫宫厅,荡溃求婚的人们,后者一个接一个倒下,码成了垛儿。”

    墨冬言罢,入骨的恐惧揪揉着他们的心怀。其时,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斗士,开口说话,众人中惟他具有瞻前顾后的智判。怀着对各位的善意,他开口发话,喊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听听我的告言。这些事情的发生,朋友们,实因出于你们自己的懦弱。你等不听我的劝告,也不听门托耳的,民众的牧者;我们曾劝嘱尔等,说明你们的儿子,中止他们的愚盲。他们做下一件凶蛮的蠢事,出于粗莽和骄狂,屈辱房主,一位王者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以为他再也不会回还。这么办吧,听我的,按我说的做。我们不宜去那;去的人会自找祸灾。”

    他言罢,人们跳立起来,与会者的大部,发出轰杂的啸喊,虽说其他人坐留原地,不想动弹。哈利塞耳塞斯的话语不曾使他们欢心,而欧培塞斯的言论却得到他们的赞同;众人一跃而起,朝着铠甲急奔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集聚起来,在城前宽敞的地面,欧培塞斯领着他们,一帮愚蠢的人们,心想以此仇报杀子的怨恨,但他已不能活着回来,必须在那里和死亡会面。

    其时,雅典娜问话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告诉我,回答我的问题。可否说出你的旨意,埋藏在

    你的心里?是打算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搏杀,还是让双方言归于好,重结友谊?”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为何询问,我的孩子,问我这些?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为?做去吧,凭你的自由,但我仍想告你合宜的办法,应该怎么处理。现在,既然高贵的俄底修斯已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何不让双方订立庄重的誓约,让他终身王统在那边。我等可使他们忘却兄弟和儿子的死亡,互相间重建友谊,像在过去的岁月;让他们欣享和平,生活富足美满。”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其时,当各位满足了领享美食的欲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谁可出去探望,看看他们是否逼近农庄。”

    他言罢,多利俄斯之子抬腿走去,听从俄底修斯的命告,站在门槛之上,眼见他们正朝屋边逼迫,急忙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俄底修斯说道:”他们来了,正对着我们进逼!让我们武装起来,赶快!”

    他言罢,人们一跃而起,动手披挂,俄底修斯和他的三个帮手,外加多利俄斯的六个儿子,连同多利俄斯和莱耳忒斯,身披铠甲,虽说鬓发灰白,紧急的情况迫使他们杀战。当穿戴完毕,浑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他们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房居。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帮忙,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眼见心喜,当即发话亲爱的儿子,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你已置身决斗的战场,最勇敢的战士显试身手的地方。记住,不要羞辱你的祖先;过去,我们曾所向披靡,凭我们的勇力,我们的刚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将会看到,心爱的父亲,只要你愿意。凭着眼下的性情,我绝不会羞辱自己的血统,你所提及的荣烈!”

    他言罢,莱耳忒斯喜上心头,开口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哦,我所尊爱的仙神!我感到高兴,欣喜由衷;我的儿子和儿子的儿子竞比起各自的豪勇!”

    其时,灰眼睛雅典娜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伙伴中我最钟爱的人,祈祷吧,对灰眼睛姑娘,对宙斯,她的父亲,然后迅速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投掷杀击!”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给他吹入巨大的勇力,后者作过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迅速投掷,平举起落影森长的枪矛,击中欧培塞斯,命中帽盔上青铜的颊片,铜枪冲破阻力,将它彻底透穿;欧培塞斯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俄底修斯和光荣的儿子扑向前排的对手,挥剑劈砍,用双刃的枪矛刺捅。其时,他们会杀了所有的来人,谁也甭想口转家门,要不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大声呼喊,止住了冲杀的人群:”住手吧,伊萨卡人,撤离痛苦的战斗,尽快解决争端,避免流血牺牲!”

    雅典娜言罢,切骨的恐惧揪住了他们的心怀,众人惊慌失措,扔下手中的武器,全都掉在地上,听闻女神的声音,转过身子,急于避死保命,朝着城边冲去。随着一声声可怕的呼啸,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收紧全身的肌肉,猛扑向前,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扔下一个带火光的闪电,撞击在灰眼睛姑娘,强有力的天尊的女儿身前,雅典娜于是开口发话,对俄底修斯,双眼中闪出灰蓝的光彩:”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攻击,罢息这场近战,以恐沉雷远播的宙斯动怒,他是克罗诺斯的儿男。”

    雅典娜言罢,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谨道不违。帕拉丝·雅典娜让双方盟发誓咒,奠定和睦相处的前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以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

    名称索引

    a

    阿波罗: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宙斯和莱托之子,3·279,银弓之神。
    阿德瑞丝忒:海伦的侍女,4·22。
    阿尔菲俄斯:河流,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3·489。
    阿耳戈:船名,12·69,曾载送伊阿来等英雄们远征,获取金羊毛。
    阿耳戈斯:俄底修斯的家狗,17·292。
    阿耳戈斯:伯罗奔尼撒北部城市或区域,常泛指“希腊”,1·344,3·251。

    阿尔基摩斯:门托耳的父亲,22·234。

    阿尔基努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王,6·12,7·185,接待过俄底修斯。

    阿尔基培:海伦的侍女,4·124。

    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的别名,1·38。

    阿耳吉维人:征战特洛的希腊人,1·61;亦指慕凯奈或斯巴达的居民,3·309。

    阿耳开西俄斯:莱耳忒斯之父,俄底修斯的祖父,16·118—119等处。

    阿尔康德瑞:居家埃及,波鲁波斯之妻,4·125—126。

    阿尔克迈昂: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阿尔克墨奈:赫拉克勒斯(其父宙斯)之母,2·120,11·266。

    阿耳奈俄斯:伊罗斯的真名,18·5。

    阿耳塔基厄:水泉,在拉摩斯,10·108。

    阿耳忒弥丝:宙斯和莱托之女,6·102,15·410等处。

    阿菲达斯:俄底修斯编造的父名,24·305。

    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爱和美之神,4·14。在《奥德赛》里,她是神匠赫法伊斯托斯的妻子,8·267—268。

    阿格劳斯:求婚人,达马斯托耳之子,20·321;被俄底修斯所杀,22·293。

    阿基琉斯:《伊利亚特》中的头号英雄,被帕里斯箭杀,其灵魂曾同俄底修斯交谈,11·467。

    阿伽门农:进兵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统帅,被妻子及埃吉索斯谋杀,1·30,3·143等处。

    阿卡斯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国王,14·336。

    阿开荣: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4。

    阿开亚人:希腊人的总称,1·90,2·7等处。另见“达奈人”和“阿耳吉维人”。

    阿克罗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3。

    阿克托里丝:阿克托耳的女儿,裴奈罗珮的侍女,23·228。

    阿勒克托耳:斯巴达人,其女嫁随墨们彭塞斯,4·100。

    阿里阿德奈:米诺斯之女,被阿耳忒弥丝所杀,11· 321—325。

    阿鲁巴斯:西冬贵族,欧迈俄斯保姆的父亲,15·426。

    阿路巴斯:城名,地点不明,24·304。

    阿洛欧斯:伊菲墨得娅之夫,11·305。

    阿慕萨昂: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阿那巴西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阿培瑞:欧鲁墨杜莎的家乡,7·8。

    阿瑞苏沙:伊萨卡一水泉名,13·408。

    阿瑞忒:阿尔基努斯之妻,法伊阿基亚人的王后,7·54,招待过俄底修斯。
    阿瑞托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阿斯法利昂:墨奈劳斯的伴从,4·216。

    阿斯忒里斯:伊萨卡界外一小岛,4·846。

    阿索波斯:河流,河神,安提娥培的父亲,11·260。

    阿特拉斯:大力神,卡鲁普索的父亲,1·52。

    阿特鲁托奈:雅典娜的别名,4·762。

    阿特柔斯: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之父,1·35。

    埃阿科斯:裴琉斯之父,阿基琉斯的祖父,11·471。

    埃阿斯:(1)忒拉蒙之子,曾与俄底修斯争夺阿基琉斯的铠甲,11·469等处;

    (2)俄伊琉斯之子,死于波塞冬的风浪,4·499—510。

    埃阿亚:基耳凯居住的岛屿,10·135。

    哀地斯:宙斯的兄弟,冥界之主,4·834,11·47。

    埃多塞娅:海仙,普罗丢斯之女,4·365。

    埃俄利亚:埃俄洛斯(1)居住的岛屿,10·1。

    埃俄洛斯:(1)王者,掌管海风,10·1;

    (2)克瑞修斯之父,11·237。

    埃厄忒斯:基耳凯的兄弟,10·137,12·70。

    埃古普提俄斯:伊萨卡长老,欧鲁诺摩斯之父,2·15。

    埃古普托斯:埃及河流,即尼罗河,14·257。

    埃及:地名,3·300,4·355。

    埃吉索斯:克鲁泰奈丝特拉的情人,谋杀阿伽门农,被俄瑞斯忒斯所杀,1·29,3·194等处。

    埃伽伊:阿开亚城市,内有波塞冬的房官,5·381。

    埃蕾苏娅:女神,主管生育,19·188。

    埃松:俄底修斯同裴奈罗珮交谈时所用的化名,19·183。

    埃宋:图罗和克瑞修斯之子,11· 259。

    埃托利亚:地名,位于希腊中部,14·379。

    埃西俄丕亚人:一个住在遥远地带的部族,1·22,5·282。

    安德莱蒙:索阿斯之父,14·499。

    安菲阿拉俄斯:俄伊克勒斯之子,攻打塞贝的七勇之一,15·244—247。

    安菲阿洛斯:法伊阿基亚人, 8·114、128。

    安菲昂:(1)安提娥培之子,11·262;

    (2)米努埃人的首领,11·283。

    安菲洛科斯: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安菲墨冬:求婚人,22·242,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84。

    安菲诺摩斯:求婚人,16·351,尼索斯之子,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89—94。

    安菲塞娅:俄底修斯的外祖母,19·416。

    安菲特里忒:海中女神,3·91。

    安菲特鲁昂:阿尔克墨奈的夫婿,11·266。

    安基阿洛斯:(1)门忒斯之父,1·180;

    (2)法伊阿基亚人,8·112。

    安尼索斯:克里特一地名,19·188。

    安提娥培:阿索波斯之女,安菲昂和宙索斯的母亲,11·260。

    安提法忒斯:(1)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王者,10·106;

    (2)俄伊克勒斯之父,15·242。

    安提福斯:(1)俄底修斯的伙伴,被库克洛普斯所杀,2·17—20;

    (2)伊萨卡长者,17·68。

    安提克蕾娅:俄底修斯的母亲,11·85。

    安提克洛斯:阿开亚人,藏身木马,4·286。

    安提洛克斯:奈斯托耳之子,死于特洛伊战争,3·112,4·187。

    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求婚人的头领之一,1·383,2·84,被俄底修斯所杀,22·8—20。

    奥托鲁科斯:安提克蕾娅之父,俄底修斯的外祖父,11·85,19·394。

    奥托诺娥: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b

    波厄苏斯:厄忒俄纽斯之父,4·31。

    波利忒斯:俄底修斯的伴从,10·224。

    波鲁波斯:(1)欧鲁马科斯之父,1·399;

    (2)居家埃及,曾招待墨奈劳斯和海伦,4·126;

    (3)工匠,8·373;

    (4)求婚人,22·243,被欧迈俄斯所杀,22·284。

    波鲁丹娜:埃及女子,瑟昂的妻子,曾给海伦神妙的药剂,4228。

    波鲁丢开斯:莱达和屯达柔斯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波鲁菲得斯:门提俄斯之子,先知,15·249—256。

    波鲁菲摩斯:库克洛佩斯中最强健者,被俄底修斯捅瞎,1·70,9·403。

    波鲁卡丝忒:奈斯托耳的末女,3·464。

    波鲁克托耳:(1)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2)裴桑德罗斯之父,18·299。

    波鲁纽斯:安菲阿洛斯之父,8·114。

    波鲁裴蒙:阿菲达斯之父,24·305。

    波鲁塞耳塞斯:克忒西波斯之父,22·287。

    波塞冬:宙斯的兄弟,镇海之王,俄底修斯的“对头”,1·等处;波鲁菲摩斯之父,1·68—73。

    波伊阿斯:菲洛克忒忒斯之父,3·190。

    布忒斯:星座名,5·272。

    d

    达马斯托耳:阿格劳斯之父,20·321。

    达亲人:征战特洛伊的希腊人,1·350。

    黛墨忒耳:女神,宙斯的姐妹,5·125。

    德洛斯:爱琴海中一小岛,阿波罗的圣地,6·162。

    德摩道科斯:法伊阿基亚人中的盲歌手,8·44。

    德谟音托勒摩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42,266。

    德墨托耳:伊阿索斯(2)之子,塞浦路斯国王,17·443。

    德伊福波斯:普里阿摩斯之子,4·276。

    狄俄克勒斯:菲莱王贵,3·488,15·186。

    狄俄墨得斯:图丢斯之子,《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80。

    狄俄努索斯:宙斯之子,酒神,24·74。

    迪亚:爱琴海中一岛屿,11·325。

    典雅女神:6·18。

    丢卡利昂:克里特国王,伊多墨纽斯的父亲,19·180。

    杜利基昂:岛屿,受俄底修斯制辖,1·246。

    杜马斯:法伊阿基亚人,那乌茜卡的好友的父亲,6·22。

    多多那:地名,位于希腊西北部,宙斯通过该地的巫师传送神谕,14·327,19·296。

    多里斯人:居住克里特的部分希腊族民,19·177。

    多利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送给女儿的仆人,4·735—736,在莱耳忒斯的农庄工作,24·222。

    e

    俄底浦斯:塞贝(1)英雄,11·271。

    俄底修斯:莱耳忒斯和安提克蕾娅之子,4·555,11·85,《奥德赛》的“主角”。

    俄耳科墨诺斯:米努埃人的城镇,在波伊俄提亚,11·284。

    俄耳墨诺斯:克忒西俄斯之父,15·414。

    俄耳提洛科斯:狄伐克勒斯之父,3·489,曾接待过俄底修斯,21·16。

    俄耳图吉亚:地域,位置不明,5·124。

    俄耳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之子,13·260。

    俄古吉亚: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1·85。

    俄开阿诺斯:环拥大地的长河,河神,4·567,10·139,11·639。

    俄里昂:(1)黎明钟爱的英雄,被阿耳忒弥丝所杀,5·121,俄底修斯曾见着他的灵魂;11·572;

    (2)星座,5·274。

    俄林波斯:山脉,神的家居,1·102。

    俄奈托耳:弗荣提斯之父,3·282。

    俄普斯:欧鲁克蕾娅之父;1·429。

    俄萨: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5。

    俄托斯:波塞冬和伊菲墨得娅之子,被阿波罗所杀,11·305—320。

    俄瑞斯托斯:阿伽门农之子,曾替父报仇,1·30。298,3·306。

    俄伊克勒斯:安菲阿拉俄斯之父,15·243。

    俄伊诺普斯:琉得斯之父,21·144。

    厄尔裴诺耳:俄底修斯的伙伴,从房顶摔下致死,10·552,俄底修斯曾与他的灵魂交谈,11·51。

    厄菲阿尔忒斯:波塞冬之子,俄托斯的兄弟,被阿波罗所杀,11·308。

    厄夫瑞:地域,位置不明(可能在希腊西部),1·259,2·328。

    厄开夫荣:奈斯托耳之子,3·413。

    厄开纽斯:法伊阿基亚长者,7·155,11·342。

    厄开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暴君,18·85,21·308。

    厄拉特柔斯:法伊阿基亚人,8·111。

    厄拉托斯:求婚人,被欧迈俄斯所杀,22·267。

    厄里芙勒:安菲阿拉俄斯之妻,11·32—46。

    厄里努丝:复仇或责惩女神,15·32。

    厄利斯:城市,地域,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遥对伊萨卡,4·635。

    厄鲁门索斯:山脉,在伯罗奔尼撒西北部,6·104。

    厄鲁西亚平原:幸福之园,墨奈劳斯最终的去处,4·563。

    厄仑波依人:墨奈劳斯漂游中遇见的一群族民,4·84。

    厄尼裴乌斯:河流,图罗钟爱的河神,11·238。

    厄培俄斯:木马的制作者,8·493,11·524。

    厄裴里托斯:俄底修斯的化名,24·306。

    厄丕卡丝忒:即伊娥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和妻子,11·271。

    厄瑞波斯:死人的去处,10·528。

    厄瑞克修斯:雅典英雄,7·81。

    厄瑞特缪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厄特俄纽斯:墨奈劳斯的伴从,4·22。

    f

    法厄松:黎明的驭马,23·246。

    法厄苏莎:女仙,赫利俄斯之女,看放父亲的牛群,12·132。

    法罗斯:埃及岛屿,墨奈劳斯曾登陆该地,4355。

    法伊阿基亚人:阿尔基努斯的属民,5·35等处。

    法伊德拉:名女,俄底修斯曾见着她的灵魂,11·321。

    法伊底摩斯:西多尼亚国王,墨奈劳斯的朋友,4·617—618。

    法伊斯托斯:克里特城市,3·296。

    菲埃:陆架某地,朝对伊萨卡,15·297。

    菲冬:塞斯普罗提亚国王,14·316。

    菲莱:(1)塞萨利亚地域,欧墨洛斯的家乡,4·798;

    (2)地域,位于普洛斯和斯巴达之间,狄俄克勒斯的家乡,3·488。

    菲洛克忒忒斯:英雄,出色的弓手,3·190,8·219。

    菲洛墨雷得斯:莱斯波斯摔交手,被俄底修斯摔倒,4·343。

    菲洛伊提俄斯:俄底修斯的牛倌,20·185。

    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歌手,1·153,俄底修斯对其开恩不杀,22·330—331。

    腓尼基人:族民,善航海,重贸易,见13·272,14·288等处。

    菲瑞斯: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夫拉凯:伊菲克勒斯的家乡,11·289—290。15·236。

    夫拉科斯:英雄,曾关押墨朗普斯,15·231。

    福耳库斯:海洋老人,13·345,苏莎的父亲,1·72。

    芙罗:海伦的侍女,4·125。

    弗罗尼俄斯:诺厄蒙之父,2·386。

    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墨奈劳斯的舵手,3·282。

    弗西亚:阿基琉斯的家乡,11·496。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别称,饰词,3·279。

    g

    戈耳工:魔怪,11·634。

    戈耳吐斯:克里特地域,3·294。

    格莱斯托斯:欧波亚岛上的突崖,3·178。

    格瑞尼亚:奈斯托耳的饰词,3·68。

    古莱:爱琴海上一岛屿,4·500。

    h

    哈利俄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哈利塞耳塞斯:伊萨卡人,善卜占,深受俄底修斯喜爱,2·157,24·451。

    海伦:墨奈劳斯之妻,412。

    赫蓓:宙斯和赫拉之女,赫拉克勒斯的妻子,11·603—604。

    赫耳弥娥奈:墨奈劳斯和海伦之女,4·14。

    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护导之神,又名阿耳吉丰忒斯,1·38。

    赫法伊斯托斯:神界工匠,4·617;在《奥德赛》里,他是阿芙罗底忒的丈夫,后者曾和阿瑞斯通奸,8·266—366。

    赫拉:宙斯之妻,神界的王后,4·513。

    赫拉克勒斯:宙斯和阿尔克墨奈之子,11·268,杀伊菲托斯,21·26,成仙后与赫蓓结婚,11·601—604。

    赫拉斯:阿基琉斯统治的地域,11·496;亦可泛指希腊,1·344。

    赫勒斯庞特:即达达尼尔海峡,在特洛伊附近,24·82。

    赫利俄斯:太阳神,1·8。

    呼拉科斯:卡斯托耳(2)之父,14·204。

    呼裴里昂:(1)太阳神赫利俄斯的饰词或别称,1·24;

    (2)赫利俄斯之父(?),12·176。

    呼裴瑞西亚:阿开亚城市,波鲁菲得斯的家乡,15·254。

    呼裴瑞亚:法伊阿基亚人移居前的故乡,6·4。

    晃摇的石岩:位于塞壬的居地附近,12·61,23·327。

    j

    伽娅:提托斯的母亲,7·324。

    基俄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岸外,3·170。

    基耳凯:女神,栖居埃阿亚,8·448,9·31。

    基科尼亚人:族民,曾受俄底修斯掠杀,9·39—61。

    基墨里亚人:族民,居住在冥界附近,11·14。

    k

    卡德摩斯:塞贝(2)人的祖先,伊诺的父亲,5·333。

    卡德墨亚人:塞贝(2)族民,11·276。

    卡尔基斯:地域,位于希腊西部海岸,15·295。

    卡鲁伯底丝:漩魔,12·104。

    卡鲁普索:女仙,阿特拉斯之女,1·14,曾与俄底修斯同居,5·14—268。

    卡桑德拉:普里阿摩斯之女,阿伽门农的“床伴”,被克鲁泰奈丝特拉谋害,11·421—422。

    卡斯托耳:(1)屯达柔斯和莱达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2)呼拉科斯之子,俄底修斯曾冒名卡氏之子,14·204。

    开法勒尼亚人:开法勒尼亚族民,亦指群岛上的居民,20·210,24·355等处。

    开忒亚人:欧鲁普洛斯镇统的族民,11·520。

    考科奈斯人:族民,可能居住在普洛斯附近,3·366。

    科库托斯: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12·124。

    克雷昂:墨佳拉的父亲,11·269。

    克雷托斯:门提俄斯之子,貌美,被黎明带走,15·250。

    克里特:岛屿,伊多墨纽斯王统的地方,3·191—192。

    克鲁墨奈: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魂灵,11·324。

    克鲁国诺斯:欧鲁边凯之父,3·452。

    克鲁诺伊:地域,位于希腊西海岸,伊萨卡对面,15·295。

    克鲁泰奈丝特拉:阿伽门农之妻,埃吉索斯的姘妇,3·265—272,合伙谋害了阿伽门农和卡桑德拉,11·421—434。

    克鲁提俄斯:裴莱俄斯的父亲,15·540。

    克鲁托纽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克罗米俄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克罗诺斯:宙斯之父,1·386等处。

    克洛里丝:奈琉斯之妻,奈斯托耳之母,11·281。

    克诺索斯:城市,在克里特,19·178。

    克瑞修斯:埃俄洛斯(2)之子,图罗的丈夫,11·258。

    克忒西波斯:求婚人,曾对俄底修斯投掷牛蹄,20·288—303,被菲洛伊提俄斯击杀,22·285。

    克忒西俄斯:欧迈俄斯之父,15·414。

    克提墨奈:俄底修斯的姐妹,15·364。

    库多尼亚人:克里特族民,3·292,19·176。

    库克洛佩斯:一个原始野蛮的部族,俄底修斯曾到过他们的地域,9·106。单数为“库克洛普斯”,指波鲁菲摩斯,1·69,2·19。

    库勒奈:山脉,在阿耳卡底亚,赫耳墨斯的“故乡”,24·1。

    库塞拉:岛屿,位于希腊南端海面,9·81。

    库塞瑞娅:即阿芙罗底忒,“库塞拉的夫人”,8·288,18·193。

    l

    拉达曼苏斯:可能是厄鲁西亚平原的王者或头领,4·564。

    拉凯代蒙:斯巴达地区,墨奈劳斯镇统的地域,3·326。

    拉摩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地域,10·81。

    拉庇赛人:裴里苏斯的族民,21·297。

    莱达:屯达柔斯之妻,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之母,11·298—300。

    莱耳开斯:普洛斯工匠,3·425。

    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俄底修斯之父,忒勒马科斯的祖父,1·189。

    莱姆诺斯:爱琴海北部岛屿,受赫法伊斯托斯的护爱,8·283。

    莱斯波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海岸外,俄底修斯曾在岛上与菲洛墨雷得斯角力,4·342。

    莱斯特鲁戈奈斯:一群吃人的生灵,俄底修斯及随从曾与之相遇,10·80—132。

    莱托: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的母亲,6·106。

    兰裴提娅:仙女,赫利俄斯的女儿,看管父亲的牛群,12·132,374。

    朗波斯:黎明的驭马,23·246。

    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的爱子,7·170,8·117。

    雷斯荣:伊萨卡海港,1·186。

    黎明(可能指eos):女神,提索诺斯之妻,2·1,5·1。

    利比亚:指非洲沿岸地区,4·85,14·295。

    琉得斯:求婚人,俄伊诺普斯之子,21·44,被俄底修斯所杀,22·310—329。

    琉科塞娅:伊诺的神名,5·333。

    琉克里托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94。

    m

    马拉松:雅典娜钟爱的地方,位于雅典附近,7·80。

    马荣:阿波罗在伊斯马罗斯的祭司,9·197。

    马勒亚:滩壁,可能位于希腊东南角,3·288。

    马斯托耳:哈利塞耳塞斯的父亲,2·157,24·451。

    迈拉: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灵魂,11·326。

    迈娅:赫耳墨斯之母,14·436。

    门农:最美的凡人,11·522。

    门忒斯:雅典娜所用的假名,1·105。

    门托耳:俄底修斯的朋友,以家居相托,2·225,雅典娜常幻取门氏的形象,2·268,22·206,24·548。

    弥马斯:岩壁地带,和基俄斯隔海相望,3·172。

    弥努埃人:族民,11·284。

    米诺斯:宙斯之子,克里特国王,19·178,冥界的判官,11·568。

    墨冬: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的信使,忠于俄氏的家眷,4·677,免遭杀戮,22·361。

    墨耳墨罗斯:伊利斯之父,1·259。

    墨佳拉:克雷昂之女,赫拉克勒斯之妻,11·269。

    墨伽彭塞斯:墨奈劳斯和一名女仆的儿子,4·2,15·100。

    墨拉纽斯:安菲墨冬之父,24·103。

    墨兰索:多利俄斯之女,裴奈罗珮不忠诚的女仆,18·321,19·65。

    墨朗普斯:一位著名的先知,11·291,15·225。

    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牧羊人,脚踢俄底修斯,17·212,被忒勒马科斯等肢解,22·474—477。

    墨奈劳斯:阿伽门农之弟,海伦之夫,4·2。

    墨诺伊提俄斯:帕特罗克洛斯之父,24·77。

    墨萨乌利俄斯:欧迈俄斯的仆工,14·449。

    墨塞奈:地域,位于希腊西南部,21·15。

    慕耳弥冬人:阿基琉斯和尼俄普托勒摩斯统治的属民,3·189。

    慕凯奈:(1)名女,2·120;

    (2)阿伽门农的城堡,3·304。

    慕利俄斯:杜利基昂信使,18·423。

    n

    那乌波洛斯:欧鲁阿洛斯之父,8·115。

    那乌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娜乌茜卡:阿尔基努斯和阿瑞忒之女,曾友待俄底修斯,6·17。

    那乌西苏斯:波塞冬之子,阿尔基努斯之父,7·56—63,法伊阿基亚人在斯开里亚的鼻祖,6·7。

    奈埃拉:赫利俄斯之妻,12·133。

    奈里科斯:地名,莱耳忒斯曾攻战该地,24·378。

    奈里同:或奈里托斯,伊萨卡大山,9·22,13·351。

    奈里托斯:(1)奈里同;

    (2)工匠,曾在伊萨卡筑并,17·207。

    奈琉斯:奈斯托耳之父,普洛斯先王,3·409。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普洛斯国王,《伊利亚特》中的老英雄,1·284,3·17。

    尼俄普托勒摩斯:阿基琉斯之子,11·506。

    尼索斯:杜利基昂国王,安菲诺摩斯之父,18·127。

    诺厄蒙:忒勒马科斯的朋友,曾借船给忒,2·386,4·630。

    o

    欧安塞斯:马荣之父,9·197。

    欧波亚:岛屿,位于希腊中部岸外,3·175。

    欧厄诺耳:琉克里托斯之父,2·242。

    欧鲁阿得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67。

    欧鲁阿洛斯:一位年轻的法伊阿基亚人,8·158。

    欧鲁巴忒斯):俄底修斯的信使,19·247。

    欧鲁达马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83。

    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之女,奈斯托耳之妻,3·451。

    欧鲁克蕾娅:俄底修斯和忒勒马科斯的保姆,1·428等处。

    欧鲁洛科斯:俄底修斯的副手,10·205,俄氏的亲戚,10·441。

    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1)之子,求婚人的头领,1·399,2·177;被俄底修斯所杀,22·79。

    欧鲁摩斯:忒勒摩斯之父,9·509。

    欧鲁墨冬:裴里波娅之父,758。

    欧鲁墨杜莎:娜乌茜卡的保姆,7·7。

    欧鲁诺摩斯):求婚人,埃古普提俄斯之子,2·21,22·242。

    欧鲁诺墨:裴奈奈罗珮的保姆,家仆,17·495。

    欧鲁普洛斯:忒勒福斯之子,被尼俄普托勒摩斯杀死在特洛伊,11·520

    欧鲁提昂:一个醉酒的马人,21·295。

    欧鲁托斯:伊菲托斯之父,俄但卡利亚国王,被阿波罗所杀,8·224。

    欧迈俄斯:俄底修斯的猪倌,14·55。

    欧墨洛斯:菲莱王贵,伊芙茜墨(裴奈罗珮的姐妹)的丈夫,4·798。

    欧培塞斯:安提努斯的父亲,1·383,被莱耳忒斯所杀,24·523。

    p

    帕耳那索斯:山脉,位于希腊中部,19·394。

    帕福斯:地域,在塞浦路斯,有阿芙罗底忒的祭坛,8·362—363。

    帕诺裴乌斯:福基斯城市,11·581。

    帕特罗克洛斯:阿基琉斯的亲密伴友,《伊利亚特》中的英雄, 3·110等处。

    派厄昂:医药之神,4·232。

    潘达柔斯:“夜莺”的父亲,19·518,女儿被劲风卷走,20·66。

    庞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庞托努斯:阿尔基努斯的信使,7·182。

    裴耳塞:水仙,俄开阿诺斯之女,10·139。

    裴耳塞丰奈:女神,哀地斯之妻,冥界的王后,10·491,11·47等处。

    裴耳修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裴拉斯吉亚人:族民,《奥德赛》中出现在克里特,19·177。

    裴莱俄斯:伊萨卡人,忒勒马科斯的朋友和伙伴,15·540。

    裴里波娅:欧鲁墨冬之女,那乌西苏斯之母,7·57。

    裴里克鲁墨诺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裴里墨得斯:俄底修斯的伙伴,11·23。

    裴利阿斯:波塞冬和图罗之子,伊俄尔科斯国王,11·256。

    裴利昂: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6。

    裴琉斯:阿基琉斯之父,5·310等处。

    裴罗:奈琉斯之女,出名的美人,11·287。

    裴奈罗珮:伊卡里耶斯之女,俄底修斯之妻,忒勒马科斯之母,1·223等处。

    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求婚人,18·299,被菲洛伊提俄斯所杀,22·268。

    裴塞诺耳:(1)伊萨卡信使,2·37,

    (2)俄普斯之父,欧鲁克蕾娅的祖父,1· 429。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琉斯之子,3·36,陪同忒勒马科斯去斯巴达,3·481—485。

    皮厄里亚:俄林波斯附近的山地,5·50。

    普拉姆内亚酒:一种醇香,亦可作药用的饮酒,出处不明,10·234。

    普雷阿得斯:星座,5·272。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国王,3·107。

    普里弗勒格松: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普仑纽斯:法伊阿基亚人,1·112。

    普罗丢斯:海洋老人,4·365—570。

    普罗克里丝:名女,俄底修斯曾见过她的灵魂,11—321。

    普罗桑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普洛斯:奈斯托耳的城堡,位于希腊西南海岸,1·93。

    普苏里厄斯:岛屿,3·171。

    普索:位于帕耳那索斯山坡,有阿波罗的神庙,8·80,11·581。

    r

    瑞克塞诺耳:那乌西苏斯之子,7·63。

    s

    萨尔摩纽斯:图罗之父,11·236。

    萨墨,萨摩斯:岛屿,位于伊萨卡附近,受俄底修斯管辖,1·246。

    塞拜:埃及城市,4·127。

    塞贝:卡德墨亚人的城,在波伊俄提亚,15·247。

    塞俄克鲁墨诺斯:出身于占卜之家,逃离阿耳戈斯,受到忒勒马科斯的友待,15· 223,256。

    塞弥丝:女神,督察凡人集会之神,2·69。

    塞浦路斯:地中海东部的一个大岛,4·83。

    塞壬:擅歌,能以歌唱迷人致死,12·39。

    塞斯普罗提亚人:族民,居家希腊北部,14·315—316。

    塞提丝:奈柔斯之女,婚配裴琉斯,生子阿基琉斯,24·91。

    塞修斯:雅典英雄,曾将阿里阿德亲带出克里特,11·322。

    瑟昂:埃及人,波鲁丹娜的丈夫,4·228—229。

    斯巴达:墨奈劳斯的城邦,1·93。

    斯开里亚: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5·34。

    斯库拉:吃人的魔怪,抢食用底修斯的随从,12·85等处。

    斯库罗斯:岛屿,俄底修斯曾从该地将尼俄普托勒摩斯带往特洛伊,11·509。

    斯拉凯:阿瑞斯钟爱的地方,位于希腊以北,8·361。

    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之子,3·39。

    斯里那基亚:赫利俄斯的岛屿,岛上有他的牛群,11·107,12·127。

    斯特拉提俄斯:奈斯托耳之子,3·413。

    斯图克斯:河流或瀑流,神们以此誓证,5·185,10·514。

    苏厄斯忒斯:埃吉索斯之父,4·517。

    苏里亚:岛屿,位置不明,欧迈俄斯的故乡,15·403。

    苏厄昂:阿提开海岬,位于雅典附近,3·278。

    苏莎:女仙,福耳库斯之女,波鲁菲摩斯之母,1·71。

    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14·499。

    索昂:法伊阿基亚人,8·113。

    索鲁摩伊人:族民,5·283。

    t

    塔菲亚人:族民,可能生聚在希腊西部沿海地区,1·105,14·452。

    塔福斯:门忒斯(雅典娜冒称)的故乡,1·417。

    泰瑞西阿斯:塞贝先知,10·492,曾预言俄底修斯的未来,11·90—137。

    唐塔洛斯:英雄,在冥界吃苦受难,11·582。

    陶格托斯:山脉,在拉凯代蒙,6·103。

    忒耳皮阿斯:菲弥俄斯之父,22·330。

    忒克同:波鲁纽斯之父, 8·114。

    忒拉蒙:埃阿斯(1)之父,11·553。

    忒勒福斯:欧鲁普洛斯之父,11·519。

    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之子,1·113。

    忒勒摩斯:卜者,9·509。

    忒勒普洛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城,10·82。

    特里托格内娅:雅典娜的别名,3·378。

    特洛伊:“特罗斯的城”,被阿开亚人攻陷,1·2等处。

    特洛伊人:普里阿摩斯的属民,1·237。

    忒墨塞:雅典娜(以门忒斯的形象)提及的一个地名,1·183。

    忒奈多斯:小亚细亚岸外岛屿,位于特洛伊附近,3·159。

    提索诺斯:黎明的丈夫,5·1。

    提留俄斯:英雄,在冥界吃受苦难,11·576。

    图丢斯:狄俄墨得斯之父,3·167。

    图罗:奈琉斯之母,其灵魂曾与俄底修斯交谈,2·120,11·235。

    屯达柔斯:卡斯托耳、波鲁丢开斯和克鲁泰奈丝特拉的父亲,11·298,24·199。

    x

    希波达墨娅: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希波塔斯:埃俄洛斯(1)之父,102。

    西冬:腓尼基城市,13·286。

    西卡尼亚:俄底修斯提及的一个地名,24·33。

    西苏福斯:英雄,在冥界服受苦役,11·593。

    西西里人:或西开洛伊人;古时的西西里可能是个买卖奴隶的地方,20·383,24· 211。

    新提亚人:莱姆诺斯居民,赫法伊斯托斯的朋友,8·294。

    y

    雅典:城市,位于希腊中东部,3·278。
    雅典娜:或帕拉丝·雅典娜,宙斯之女,1·44等处,曾多次帮助俄底修斯。
    亚耳达诺斯:河流,在克里特,3·292。
    亚索斯:(1)安菲昂(2)之父,11·283;
    (2)德墨托耳之父,17·443。

    亚西昂:黛墨忒耳钟爱的英雄,5·126。

    伊阿宋:英雄,曾驾导阿耳戈远征,12·72。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王者,《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91,13·260。

    伊俄尔科斯;地域,在塞萨利亚,裴利阿斯的故乡,11·257。

    伊菲克洛斯:夫拉凯王者,11·290。

    伊菲墨得娅:俄托斯和厄菲阿尔忒斯的母亲,11·305。

    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俄底修斯年轻时的朋友,21·11—41。

    伊芙茜墨:欧墨洛斯之妻,裴奈罗珮的姐妹,4·797。

    伊卡里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1·328—329。

    伊克马利俄斯:工匠,曾制作裴奈罗珮的椅子,19·57。

    伊利昂:特洛伊城,2·18;希腊人曾在那儿苦战十年。

    伊罗斯:又名阿耳奈俄斯,乞丐,曾与俄底修斯打斗,18·1—107。

    伊洛斯:墨耳墨罗斯之子,1·259。

    伊诺:又名琉科塞娅,卡德摩斯的女儿,曾是凡女,后成仙,5·333,461。

    伊萨卡:海岛,俄底修斯的故乡,位于希腊西部海岸外,1·18;另见9·21—26等处。

    伊萨科斯: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伊斯马罗斯:基科尼亚人的家乡,9·39—40。

    伊图洛斯:泽索斯(2)之子,被亲母所杀,19·522—523。

    z

    泽索斯:(1)安提娥培之子,曾和兄弟安菲昂一起建筑塞贝,11·262;
    (2)伊图 洛斯之父,19·522。
    扎昆索斯:岛屿,归俄底修斯治辖,1·246。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神中最强健者,主宰天空,1·10等处。

  • 荷马《伊利亚特》

    学界一般倾向于将特洛伊战争的进行年代拟定在公元前十三到十二世纪,即慕凯奈(或迈锡尼)王朝(前1600—1100年)的后期。荷马的生活年代推定在公元前八世纪(至七世纪初),一般认为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史诗的创编者。《伊利亚特》的创编时间可能在公元前750至675年间。荷马是一位吟诵诗人,生活在一个还没有书面文字,或书面文字已经失传、尚未复兴或重新输入(至少尚不广泛流行)的时代。所以,《伊利亚特》是一部口头文学作品。《伊利亚特》描述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中最悲壮的一页,所触及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是人生的有限和在这一有限的人生中人对生命和存在价值的索取。

    第一卷

    歌唱吧,女神[缪斯]!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的暴怒招致了这场凶险的灾祸,给阿开亚人[泛指希腊人]带来了
    受之不尽的苦难,将许多豪杰强健的魂魄

    打入了哀地斯,而把他们的躯体,作为美食,扔给了

    狗和兀鸟,从而实践了宙斯的意志,

    从初时的一场争执开始,当事的双方是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是哪位神祗挑起了二者间的这场争斗?

    是宙斯和莱托之子阿波罗,后者因阿特桑斯之子

    侮辱了克鲁塞斯,他的祭司,而对这位王者大发其火。

    他在兵群中降下可怕的瘟疫,吞噬众人的生命。

    为了赎回女儿,克鲁塞斯曾身临阿开亚人的

    快船,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作为通神的标志],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阿特柔斯之子,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但愿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答应让你们洗劫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然后平安地回返家园。

    请你们接受赎礼,交还我的女儿,我的宝贝,

    以示对宙斯之子、远射手阿波罗的崇爱。”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家伙,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的出现,在这深旷的海船边!

    现在不许倘留,以后也不要再来——

    否则,你的节杖和神的条带将不再为你保平信安!

    我不会交还这位姑娘;在此之前,岁月会把她磨得人老珠黄,

    在远离故乡的阿耳戈斯,我的房居,

    她将往返穿梭,和布机作伴,随我同床!

    走吧,不要惹我生气,也好保住你的性命!”

    他如此一顿咒骂,老人心里害怕,不敢抗违。

    他默默地行进在涛声震响的滩沿,

    走出一段路后,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向王者

    阿波罗、美发菜托的儿子祈愿:

    “听我说,卫护克鲁塞和神圣的基拉的银弓之神,

    强有力地统领着忒奈多斯的王者,史鸣修斯,

    如果,为了欢悦你的心胸,我曾立过你的庙宇,

    烧过裹着油脂的腿件,公牛和山羊的

    腿骨,那就请你兑现我的祷告,我的心愿:

    让达奈人[希腊人的另一个统称]赔报我的眼泪,用你的神箭!”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身背弯弓和带盖的箭壶,他从俄林波斯山巅

    直奔而下,怒满胸膛,气冲冲地

    一路疾行,箭枝在背上铿锵作响——

    他来了,像黑夜降临一般,

    遥对着战船蹲下,放出一枝飞箭,

    银弓发出的声响使人心惊胆战。

    他先射骡子和迅跑的狗,然后,

    放出一枝撕心裂肺的利箭,对着人群,射倒了他们;

    焚尸的烈火熊熊燃烧,经久不灭。

    一连九天,神的箭雨横扫着联军。

    及至第十天,阿基琉斯出面召聚集会——

    白臂女神赫拉眼见着达奈人成片地倒下,

    生发了怜悯之情,把集会的念头送进了他的心坎。

    当众人走向会场,聚合完毕后,

    捷足的阿基琉斯站立起来,在人群中放声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由于战事不顺,我以为,

    倘若尚能幸免一死,倘若战争和瘟疫

    正联手毁灭阿开亚人,我们必须撤兵回返。

    不过,先不必着忙,让我们就此问问某位通神的人,某位先知,

    哪怕是一位释梦者——因为梦也来自宙斯的神力——

    让他告诉我们福伊波斯·阿波罗为何盛怒至此,

    是因为我们忽略了某次还愿,还是某次丰盛的祀祭;如果

    真是这样,那么,倘若让他闻到烤羊羔和肥美的山羊的熏烟,

    他就或许会在某种程度上中止瘟疫带给我们的磨难。”

    阿基琉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塞斯托耳之子

    卡尔卡斯,释辨鸟踪的里手,最好的行家。

    他博古通今,明晓未来,凭藉

    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的卜占之术,

    把阿开亚人的海船带到了伊利昂。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卡尔卡斯起身说道:

    “阿基琉斯,宙斯钟爱的壮勇,你让我卜释,

    远射手、王者阿波罗的愤怒,我将

    谨遵不违。但是,你得答应并在我面前起誓,

    你将真心实意地保护我,用你的话语,你的双手。

    我知道,我的释言会激怒一位强者,他统治着

    阿耳吉维人[常泛指希腊人],而所有的阿开亚兵勇全都归他指挥。

    对一个较为低劣的下人,王者的暴怒绝非儿戏。

    即使当时可以咽下怒气,他仍会把

    怨恨埋在心底,直至如愿以偿的时候。

    认真想想吧,你是否打算保护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勇敢些,把神的意思释告我们,不管你知道什么。

    我要对宙斯钟爱的阿波罗起誓——那位你,卡尔卡斯,

    在对达奈人卜释他的意志时对之祈祷的天神——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普照大地的阳光,

    深旷的海船旁就没有人敢对你撒野。

    没有哪个达奈人敢对你动武,哪怕你指的是阿伽门农,

    此人现时正自诩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雄杰!”

    听罢这番话,好心的卜者鼓起勇气,直言道:

    “听着,神的怪罪,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还愿,也不是因为没有举

    行丰盛的祀祭,

    而是因为阿伽门农侮辱了他的祭司,

    不愿交还他的女儿并接受赎礼。

    因此,神射手给送来了苦痛,并且还将继续

    折磨我们。他将不会消解使达奈人丢脸的瘟疫,

    直到我们把那位眼睛闪亮的姑娘交还她的亲爹,

    没有代价,没有赎礼,还要给克鲁塞赔送一份神圣而丰厚的

    牲祭。这样,我们才可能平息他的愤怒,使他回心转意。”

    卡尔卡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阿特柔斯之子,

    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

    他怒气咻咻,黑心里注满怨愤,

    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

    凶狠地盯着卡尔卡斯,先拿他开刀下手:

    “灾难的预卜者!你从未对我说过一件好事,

    却总是乐衷于卜言灾难;你从未说过

    吉利的话.也不曾卜来一件吉利的事。现在,

    你又对达奈人卜释起神的意志,声称

    远射神之所以使他们备受折磨,

    是因为我拒不接受回赎克鲁塞伊丝姑娘[克鲁塞斯的女儿]的

    光灿灿的赎礼。是的,我确实想把她

    放在家里;事实上,我喜欢她胜过克鲁泰奈斯特拉,

    我的妻子,因为无论是身段或体形,

    还是内秀或手工,她都毫不差逊。

    尽管如此,我仍愿割爱,如果此举对大家有利。

    我祈望军队得救,而不是它的毁灭。不过,

    你们得给我找一份应该属于我的战礼,以免

    在所有的阿耳吉维人中,独我一人缺少战争赐给的荣誉——

    这,何以使得?

    你们都已看见,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世上最贪婪的人——你想过没有,

    眼下,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如何能支给你另一份战礼?

    据我所知,我们已没有大量的库存;

    得之于掠劫城堡的战礼都已散发殆尽,

    而要回已经分发出去的东西是一种不光彩的行径。

    不行。现在,你应该把姑娘交还阿波罗;将来,倘若

    宙斯允许我们荡劫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我们阿开亚人将以三倍、四倍的报酬偿敬!”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不要耍小聪明,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不要试图胡弄我,

    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你骗不了我,也说服不了我。

    你想干什么?打算守着你自己的战礼,而让我空着双手,

    干坐此地吗?你想命令我把姑娘交出去吗?

    不!除非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给我一份新的战礼,

    按我的心意选来,如我失去的这位一样楚楚动人。

    倘若办不到,我就将亲自下令,反正得弄到一个,

    不是你的份儿,便是埃阿斯的,或是俄底修斯的。

    我将亲往提取——动怒发火去吧,那位接受我造访的伙计!

    够了,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议。现在,

    我们必须拨出一条乌黑的海船,拖人闪光的大海,

    配备足够的桨手,搬上丰盛的祀祭——

    别忘了那位姑娘,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须由一位首领负责解送,或是埃阿斯,

    或是伊多墨纽斯,或是卓越的俄底修斯

    也可以是你自己,裴琉斯之子,天底下暴戾的典型

    以主持牲祭,平息远射手的恨心。”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看着他,吼道:

    “无耻,彻头彻尾的无耻!你贪得无厌,你利益熏心!

    凭着如此德性,你怎能让阿开亚战勇心甘情愿地听从

    你的号令,为你出海,或全力以赴地杀敌?

    就我而言,把我带到此地的,不是和特洛伊枪手

    打仗的希愿。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从未抢过我的牛马,从未在土地肥沃。

    人了强壮的弗西亚糟蹋过我的庄稼。

    可能吗?我们之间隔着广阔的地域,

    有投影森森的山脉,呼啸奔腾的大海。为了你的利益——

    真是奇耻大辱——我们跟你来到这里,好让你这狗头

    高兴快慰,好帮你们——你和墨奈劳斯——从特洛伊人那里

    争回脸面!对这一切你都满不在乎,以为理所当然。

    现在,你倒扬言要亲往夺走我的份子,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给我的酬谢——为了她,我曾拼命苦战。

    每当我们攻陷一座特洛伊城堡,一个人财两旺的去处,

    我所得的战礼从来没有你的丰厚。

    苦战中,我总是承担最艰巨的

    任务,但在分发战礼时,

    你总是吞走大头,而我却只能带着那一点东西。

    那一点受我珍爱的所得,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回海船。

    够了!我要返回家乡弗西亚——乘坐弯翘的海船

    回家,是一件好得多的美事。我不想忍声吞气,

    呆在这里,为你积聚财富,增添库存!”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要是存心想走,你就尽管溜之大吉!我不会

    求你留在这里,为了一己私利。我的身边还有其他战勇,

    他们会给我带来荣誉——当然,首先是宙斯,他是我最强健的

    护佑。

    宙斯钟爱的王者中,你是我最痛恨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如果说你非常强健,那也是神赐的厚礼。

    带着你的船队,和你的伙伴们一起,登程回家吧;

    照当你的王者,统治慕耳弥冬人去吧!我不在乎你这个人,

    也不在乎你的愤怒。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警告:

    既然福伊波斯·阿波罗要取走我的克鲁塞伊丝,

    我将命令我的伙伴,用我的船只,

    把她遣送归还。但是,我要亲往你的营棚,带走美貌的

    布里塞伊丝,你的战礼。这样,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

    我的权势该有多么莽烈!此外,倘若另有犯上之人,畏此

    先例,

    谅他也就不敢和我抗争,平享我的威严。”

    如此一番应答,激怒了裴琉斯的儿子。多毛的

    胸腔里,两个不同的念头争扯着他的心魂:

    是拔出胯边锋快的铜剑,

    撩开挡道的人群,杀了阿特柔斯之子,

    还是咽下这口怨气,压住这股狂烈?

    正当他权衡着这两种意念,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从剑鞘里抽出那柄硕大的铜剑,雅典娜

    从天而降——白臂女神赫拉一视同仁地

    钟爱和关心着他俩,故而遣她下凡——

    站在裴琉斯之子背后,伸手抓住他的金发,

    只是对他显形,旁人全都一无所见。

    惊异中,阿基琉斯转过身子,一眼便认出了

    帕拉丝·雅典娜——那双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

    他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带埃吉斯[神的盾牌]的宙斯的孩子,为何现时降临?想看看

    阿特柔斯之子,看看阿伽门农的骄横跋扈吗?

    告诉你——我以为,老天保佑,此事终将成为现实:

    此人的骄横将会送掉他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我从天上下来,为的是平息你的愤怒,但愿你能听从

    我的劝言。白臂女神赫拉给了我这趟差事,

    因她一视同仁地钟爱和关心着你俩。

    算了吧,停止争斗,不要手握剑把,

    虽然你可出声辱骂,让他知道事情的后果。

    我有一事相告,记住,此事定将成为现实:

    将来,三倍于此的光灿灿的礼物将会放在你的面前,

    以抵销他对你的暴虐。不要动武,听从我俩的规劝。”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女神,我完全遵从——只要你们二位有所指令,凡人必须

    服从,

    尽管怒满胸怀。如此对他有利。

    一个人,如果服从神的意志,神也就会听到他的祈愿。”

    言罢,他用握着银质柄把的大手

    将硕大的铜剑推回剑鞘,不想违抗

    雅典娜的训言。女神起程返回俄林波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宫殿,和众神聚首相见。

    其时,裴琉斯之子再次对阿特桑斯之子亮开嗓门,

    夹头夹脑地给他一顿臭骂,怒气分毫不减:

    “你这嗜酒如命的家伙,长着恶狗的眼睛,一颗雌鹿的心!

    你从来没有这份勇气,把自己武装,和伙伴们一起拼搏,

    也从未汇同阿开亚人的豪杰,阻杀伏击。

    在你眼里,此类事情意味着死亡;与之相比,

    巡行在宽阔的营区,撞见某个敢于和你顶嘴的壮勇,下令

    夺走他的战礼——如此作为,在你看来,才算安全。

    痛饮兵血的昏王!你的部属都是些无用之辈,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这里,我有一事奉告,并要对它庄严起誓,

    以这支权杖的名义——木杖再也不会生出

    枝叶,因为它已永离了山上的树干;

    它也不会再抽发新绿,因为铜斧已剥去它的皮条,

    剔去它的青叶。现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把它传握在手,按照宙斯的意志,维护

    世代相传的定规。所以,这将是一番郑重的誓告:

    将来的某一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是的,全军将士都会

    翘首盼望阿基琉斯;而你,眼看着士兵们成堆地倒死在

    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虽然心中焦恼,

    却只能仰天长叹。那时,你会痛悔没有尊重阿开亚全军

    最好的战勇,在暴怒的驱使下撕裂自己的心怀!”

    言罢,裴琉斯之子把金钉嵌饰的权杖

    扔在地上,弯身下坐;对面,阿特柔斯之子

    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他。其时,口才出众的

    奈斯托耳在二者之间站立,嗓音清亮的

    普洛斯辩说家,谈吐比蜂蜜还要甘甜。

    老人已经历两代人的消亡,那些和他同期

    出生和长大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在神圣的普洛斯;现在,他是第三代人的王权。

    怀着对二位王者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天呢,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要是听到你俩争斗的消息——你们,

    达奈人中最善谋略和最能搏战的精英,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将会何等的高兴;

    特洛伊人会放声欢笑,手舞足蹈!

    听从我的劝导吧,你俩都比我年轻。

    过去,我曾同比你们更好的人

    交往,他们从来不曾把我小看。其后,

    我再也没有,将来也不会再见到那样的人杰,

    有裴里苏斯、兵士的牧者德鲁阿斯。

    开纽斯和厄克萨底俄斯,还有神一样的波鲁菲摩斯

    以及埃勾斯之子、貌似天神的塞修斯——

    大地哺育的最强健的一代。

    这些最强者曾和栖居山野的另一些

    最强健的粗野的生灵[上身人下身马]鏖战,把后者杀得尸首堆连。

    我曾和他们为伍,应他们的征召,

    从遥远的故乡普洛斯出发,会聚群英。

    我活跃在战场上,独挡一面。生活在今天的

    凡人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他们

    倾听我的意见,尊重我的言谈。所以,

    你们亦应听从我的劝解,明智者应该从善如流。

    你,阿伽门农,尽管了不起,也不应试图带走那位姑娘,

    而应让她呆在那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早已把她分给他人,

    作为战礼。至于你,裴琉斯之子,也不应企望和一位国王

    分庭抗礼;在荣誉的占有上,别人得不到他的份子,

    一位手握权杖的王者,宙斯使他获得尊荣。

    尽管你比他强健,而生你的母亲又是一位女神,

    但你的对手统治着更多的民众,权势更猛。

    阿特柔斯之子,平息你的愤怒;瞧,连我都在求你

    罢息对阿基琉斯的暴怒——在可怕的战争中,

    此人是一座堡垒,挡护着阿开亚全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我承认,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此人想要凌驾于众人之上,

    试图统治一切,王霸全军,对所有的人

    发号施令。然而,就有这么一位,我知道,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不死的神祗使他成为枪手,

    但却不曾给他肆意谩骂的权利!”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好家伙!倘若我对你惟命是从,而不管你是否在

    信口开河,那么,人们就会骂我,骂我是胆小鬼和窝囊废。

    告诉别人去做这做那吧,不要再对我

    发号施令!阿基琉斯再也不想听从你的指挥。

    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并要你牢记在心:

    我的双手将不会为那位姑娘而战,既不和你,

    也不和其他任何人打斗。你们把她给了我,你们又从我这边

    带走了她。

    但是,对我的其他财物,堆放在飞快的黑船边,

    不经我的许可,你连一个指儿都不许动。

    不信的话,你可以放手一试,也好让旁人看看,

    顷刻之间,你的黑血便会喷洗我的枪头!”

    就这样,俩人出言凶暴,舌战了一场后,

    站起身子,解散了这次阿开亚人的集会,在云聚的海船旁。

    裴琉斯之子返回营棚和线条匀称的海船,

    同行的还有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他们的伙伴。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传令拖船,把一条快船拖下大海,

    配拨了二十名桨手,让人抬着祭神的奠物,

    丰足的牲品,手牵着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登上木船;精明能干的俄底修斯同行前往,作为督办。

    一切收拾停当,海船朝着洋面驶去。

    滩沿上,阿特柔斯之子传令全军洁身祭神。

    他们洗去身上的污浊,把脏物扔下大海,

    供上丰盛的祭品,在荒漠大洋的边岸,

    用肥壮的公牛和山羊,祝祭神明阿波罗;

    熏烟挟着阵阵的香气,袅绕着升上青天。

    就这样,他们在军营里奔走忙碌。但是,阿伽门农

    却无意停止争斗,也不曾忘记先时对阿基琉斯发出的威胁,

    命令塔耳苏比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他的两位使者和勤勉的助手:

    “去吧,速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牵回美貌的布里塞伊丝。倘若

    他不让你们执令,我将亲往带走那位姑娘,

    引着大队的兵勇,从而大大加重他的悲难。”

    言罢,他遣走使者,严酷的命令震响在二位的耳畔。

    他们行进在拥抱荒漠大海的滩沿,

    违心背意,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区和海船边,

    发现阿基琉斯正坐在他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旁,

    板着脸,使者的到来没有使他产生丝毫的悦念。

    怀着恐惧和敬畏之情,二位静立

    一边,既不说话,也没有发问。

    然而,阿基琉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欢迎你们,信使,宙斯和凡人的使者。来吧,走近些。

    在我眼里,你俩清白无辜——该受责惩的是阿伽门农,

    是他派遣二位来此,带走布里塞伊丝姑娘。

    去吧,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把姑娘领来,

    交给他们带走。但是,倘若那一天真的来到

    我们中间——那时,全军都在等盼我的出战,

    为众人挡开可耻的毁灭——我要二位替我作证,

    在幸福的神祗面前,在凡人、包括那位残忍的王者

    面前。毫无疑问,此人正在有害的狂怒中煎熬,

    缺乏瞻前顾后的睿智,无力

    保护苦战船边的阿开亚兵汉。”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以营棚里领出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交给

    二位带走,后者动身返回营地,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

    姑娘尽管不愿离去,也只得曲意跟随。阿基琉斯

    悲痛交加,睁着泪水汪汪的眼睛,远离着伙伴,

    独自坐在灰蓝色大洋的滩沿,仁望着渺无垠际的海水,

    一次次地高举起双手,呼唤着他的过来:

    “我的母亲,既然你生下一个短命的儿郎,

    那俄林波斯山上炸响雷的宙斯便至少

    应该让我获得荣誉,但他却连一丁点儿都不给。

    现在,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侮辱了我,夺走了我的份礼,霸为己有。”

    他含泪泣诉,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像一缕升空的薄雾,女神轻盈地踏上灰蓝色的大海,

    行至悲声哭泣的儿子身边,屈腿坐下,

    伸手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告诉我,不要把它藏在心里,好让你我都知道。”

    捷足的阿基琼斯长叹一声,答道:

    “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此事的,为何还要我对你言告?

    我们曾进兵塞贝,厄提昂神圣的城,

    荡劫了那个去处,把所得的一切全都带到此地。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战礼逐份发配,

    把美貌的克鲁塞伊丝给了阿特柔斯之子。

    此后,克鲁塞斯,远射手阿波罗的祭司,

    来到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打算赎回女儿,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人愤愤不平地离去,但阿波罗听到了

    他的告言——他是福伊波斯极钟爱的凡人——

    对着阿开亚人射出了毒箭。兵勇们

    成群结队地倒下,神的箭雨横扫着

    阿开亚人广阔的营盘。其后,幸得知晓

    内情的卜者揭出远射手的旨意;

    既如此,我就第一个出面,要求慰息阿波罗的愤烦。

    由此触犯了阿特柔斯之子,他跳将起来,

    对我恫吓威胁。现在,他的胁言已用行动实践。

    明眸的阿开亚人正用快船把姑娘

    带回克鲁塞,满载着送给阿波罗的礼物。

    刚才,使者带走了布里修斯的女儿,

    从我的营棚,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我的战礼。

    事已至此,你,如果有这个能力,要保护亲生的儿子。

    你可直奔俄林波斯,祈求宙斯帮忙,倘若从前

    你曾博取过他的欢心,用你的行动或语言。

    在父亲家里,我经常听你声称,说是

    在不死的神祗中,只有你曾经救过克罗诺斯之子,

    乌云的驾驭者,使他免遭可耻的毁灭。

    当时,其他俄林波斯众神试图把他付诸绳索,

    包括赫拉、波塞冬,还有帕拉丝·雅典娜。其时,

    女神,你赶去为他解下索铐,迅速行动,

    把那位百手生灵召上俄林波斯山面。这位力士,

    神们叫他布里阿桑斯,但凡人都称其为

    埃伽昂,虽说他的力气胜比他的亲爹。

    他在克罗诺斯之子身边就座,享受着无上的荣光;

    幸运的诸神心里害怕,放弃了捆绑宙斯的念头。

    你要让他记起这一切;坐在他的身边,抱住

    他的膝盖,使他产生帮助特洛伊人的心念,

    把阿开亚人逼向木船和大海,在那里

    长眠,使他们都能得益于那位王者的恶行,

    也能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认识到

    自己的骄狂,后悔侮辱了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水横流,答道:

    “唉,苦命的儿子!我让你随着不幸来到人间,为何又要把你

    带大?

    但愿你能聊无烦恼地坐在船边,和泪水绝缘,

    只因你今生短暂,剩时不多。现在看来,

    你不仅一生短促,而且要比世人承受更多的苦难。

    儿啊,我把你生在厅堂里,让你面对厄运的熬煎!

    尽管如此,我还要去那白雪覆盖的俄林波斯大山,求合于

    喜好炸雷的宙斯。或许,他会使我们得偿如愿。

    至于你,你可继续呆在自己的快船边,

    满怀对阿开亚人的愤怒,不要参战。

    宙斯已远行俄开阿诺斯,就在昨天,参加高贵刚勇的

    埃西俄丕亚人的欢宴,带着神的群族,同行的旅伴。

    到那第十二天上,他将回到俄林波斯;届时,

    我将带着你的祈愿,前往他那青铜铺地的房居,

    抱住他的膝盖,我想可以把他争劝。”

    言罢,女神飘然而去,留下儿子一人,

    为着那位束腰秀美的女子伤心——他们不顾

    他的意愿,强行带走了姑娘。与此同时,

    俄底修斯的木船。载着神圣的牲祭,已经驶人克鲁塞海面。

    当船只进入了畜水幽深的码头,他们

    收拢船帆,堆放在乌黑的海船里,

    松动前支索,使桅杆迅速躺倒在支架上,

    然后荡起木桨,划向落锚的滩岸。

    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绳缆,

    足抵滩沿,迈步向前,抬着

    献给远射手阿波罗的丰盛的祭件。

    克鲁塞伊丝姑娘亦自个儿从破浪远洋的海船上下来,

    足智多谋的俄底斯引着她走向祭坛,

    把她送入父亲的怀抱,对他说道:

    “克鲁塞斯,受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派遣,

    我送回了你的女儿,并准备举行一次神圣的牲祭,

    代表达奈人,献给福伊波斯,以平抚这位

    王者;他给阿开亚人带来了痛苦和悲哀。”

    言罢,他把姑娘留给父亲的怀抱,后者高兴地

    接过爱女。其时,坚固的祭坛旁,人们手脚麻利,

    收拾着奉祭给阿波罗的牲献。

    然后,他们洗过双手,抓起大麦。

    克鲁塞斯双臂高扬,用洪亮的声音朗朗作祷:

    “听我说,银弓之神,卫护克鲁塞和

    神圣的基拉、强有力地统治着忒奈多斯的王者,

    倘若你以前曾听过我的诵告,

    给了我荣誉并狠狠地惩治了阿开亚人,

    那么,请你再次满足我的祈望,

    消止达奈人承受的这场可怕的瘟孽。”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畜的头颅,割断它们的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焚烤,洒上闪亮的

    醇酒,年轻人手握五指尖叉,站在他的身边。

    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杯盏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灌满各位的酒盅。

    整整一天,他们用歌唱平息神的愤怒,

    年轻的阿开亚兵勇唱着动听的赞歌,

    颂扬发箭远方的射手,后者正高兴地听着他们的唱颂。

    当太阳西沉,夜色降临后,

    他们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

    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他们登船上路,驶向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远射手阿波罗送来阵阵疾风,

    他们树起桅杆,挂上雪白的篷帆,

    兜鼓起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

    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地飞溅,唱着轰响的歌。

    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行。

    及至抵达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他们把乌黑的木船拖上海岸,置放在

    高高的沙滩,搬起长长的支木,塞垫在船的底面。

    然后,众人就地散伙,返回各自的营棚和海船。

    但是,裴琉斯高贵的儿子、捷足的阿基琉斯

    此时仍然盛怒不息,置身迅捷的海船旁边。

    现在,他既不去集会——人们在那里争得荣誉,

    也不参加战斗,而是日复一日地呆在船边,耗磨着

    自己的心力,渴望重上战场,听闻震耳的杀喊。

    然而,那天以后,随着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永生的神祗,在宙斯带领下,一起返回

    俄林波斯山面。其时,塞提丝没有忘记

    儿子的恳求,一大早就从海浪里踏出

    身腿,直奔俄林波斯山顶,辽阔的天界,

    发现沉雷远播的宙斯,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她扑上前去,坐在他的面前,左手抱住

    他的膝盖,右手上伸,托住他的颌沿,

    向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援:

    “父亲宙斯,如果说,在不死的神祗中,我确曾帮过你,

    用我的话语或行动,那么,就请你答应我的祈愿:

    让我儿获得荣誉,帮助这个世间

    最短命的人儿!现在,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侮辱了他,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多谋善断的宙斯,依林波斯的主宰,让我儿获取尊誉,

    让特洛伊人得胜战场,直到阿开亚人

    补足他的损失,增添他的荣光!”

    塞提丝如此一番恳求,但汇聚乌云的宙斯静坐

    不语,沉默了许久。塞提丝的左手一直不曾

    松开他的膝盖,此时更是紧抱不放,再次催求:

    “答应兑现我的恳求,父亲,给我点个头!

    要不,你就拒绝我的请求,因为你啥也不怕,倒是可以

    让我知道,神祗中,我这个最受委屈的女神,已经倒霉到了什

    么程度。”

    此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这是件会引来灾难的麻烦事,你将导致我同赫拉的

    抗争。看着吧,她会用刻薄的言词对我挑衅。

    即便在目前的情势下,她还总是当着众神的脸面,指责

    我的作为,说我在战斗中,如此这般地帮助了特洛伊兵汉。

    现在,你马上离开此地,以免让她抓住把柄。

    我会把此事放在心上,并保证使它实现。

    为了让你放心,我将对你点头;

    对不死的神祗,这是我所能给的最庄重的诺愿。

    只要我点头应允,我的言行就不会掺假,不容

    毁驳;我的意图必将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涂着仙液的发绺从王者永生的头颅上

    顺势泼泻,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山脉。

    两位神祗,议毕,分手而行。塞提丝

    从晶亮的俄林波斯跃下,回到大海的深处,

    而宙斯则返回自己的宫殿。神们见状,起身离座,

    所有的神祗,向父亲致意;宙斯朝着宝座举步,谁也不敢

    留恋自己的座椅,全都起身直立,迎接他的来临。

    宙斯在王位上就座。然而,赫拉知晓事情的

    经过,曾亲眼看见海洋老人的女儿。

    银脚的塞提丝和宙斯的聚谋。

    她迅速出击,启口揶揄,对着克罗诺斯的儿子:

    “刚才,诡计多端的大神,又是哪一位神祗和你聚首合谋来着?

    背着我诡密地思考和判断,永远是

    你的嗜爱。你从来没有这个雅量,

    把你打算要做的事情直率地对我告言。”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开口驳斥,说道:

    “赫拉,不要痴心企望了解我的每一丝心绪,

    这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情,虽然你是我的妻侣。

    任何念头,只要是适合于让你听闻的,那么,

    不管是神还是人,谁都不能抢在你的头前。

    但是,倘若我想避开众神,谋划点什么,

    你不要总想寻根刨底,也不许探察盘问!”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远古的神常以动物形象出现]赫拉答道;

    时代——那时,人们崇拜的神抵往往以动物的形象出现。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知道,过去,我可从未询问,也不曾盘问过你。

    事实上,你总是随心思谋,按你自己的意愿。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怕你已被她说服,

    那银脚的塞提丝,海洋老人的女儿。不是吗,

    今天一早,她就跑到你的身边,抱住你的膝盖,

    我想你已点头答应,使阿基琉斯获得

    光荣,把众多的阿开亚人放倒在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宙斯,乌云的汇聚者,呵斥道:

    “你总是满腹疑忌,狂迷的夫人;我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你的

    眼睛!

    不过,对这一切,你可有半点作为?你的表现只能进一步

    削弱你的地位,在我的心中——对于你,这将更为不利。

    如果说你的话不假,那是因为我愿意让事情如此这般地发生。

    闭上你的嘴,静静地坐到一边去。按我说的办——,

    否则,当我走过去,对你甩开双臂,展示不可抵御的神力时,

    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就是全部出动,也帮不了你的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一声不吭地克制着自己的心念,服从了他的意志。

    宙斯的宫居里,神们心绪纷荡,个个如此。

    其时,为了安抚亲爱的母亲、白臂膀的赫拉,

    赫法伊斯托斯,声名遐迩的工匠,在神祗中站立起来,说道:

    “要是你们二位争吵不休,为了凡人的琐事,

    在诸神中引起械斗,那么,这将是一场灾祸,

    一种无法忍受的苦难。盛宴将不再给我们

    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破毁一切。

    所以,我敦请母亲,虽说她自己办亦已明白,

    主动接近我们心爱的父亲,争取宙斯的谅解;这样,

    父亲就不再会责骂我们,也不会砸烂宴席上的杯盘。

    如果俄林波斯的主宰,玩闪电的大神,打算把

    我们拎出座椅,我等之中可没有与之匹敌的神选。

    母亲,走上前去,用温柔的声调和他说话,

    顷刻之间,俄林波斯大神便会恢复对我们的亲善。”

    言罢,他跳立起来,将一只双把的杯盏

    送到母亲手中,劝慰道:“耐心些,

    我的妈妈,忍让着点,虽然你心里难受。

    否则,尽管爱你,我将眼睁睁地看着你挨揍,

    在我的面前;那时,虽说伤心,我却难能

    帮援。同俄林波斯大神格斗,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还记得上回的情景吗?那时,我想帮你,

    被他一把逮住,抓住我的脚,扔出神圣的门槛。

    我飘落直下,整整一天,及至日落时分,

    跌撞在莱姆诺斯岛上,气息奄奄。

    当地的新提亚人趋身救护,照料倒地的神仙。”

    他侃侃道来,逗得白臂女神赫拉眉开眼笑;

    她笑容可掬地接过杯盏,从儿子手中。接着,

    赫法伊斯托斯从调缸里舀出甘甜的奈克塔耳[神的饮料],

    从左至右,逐个斟倒,注满众神的杯盏。

    看着他在宫居里颠跑忙碌的模样,

    幸福的神祗忍俊不住,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就这样,他们享受着盛宴的愉悦,直到太阳西沉。

    整整痛快了一天。神们全都吃到足够的份额,

    聆听着阿波罗弹出的曲调,用那把漂亮的竖琴,

    和缪斯姑娘们悦耳动听的轮唱。

    终于,当灿烂的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众神返回各自的居所,倒身睡觉——声名遐迩的

    能工巧匠、双臂粗壮的赫法伊斯托斯曾给每

    一位神祗盖过殿堂,以他的工艺,他的匠心。

    宙斯,闪电之王,俄林波斯的主宰,此时亦行往他的睡床,

    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神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

    他上床入睡,身边躺着享用金座的赫拉。

    第二卷

    所有的神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但睡眠的香甜却不曾合上宙斯的双眼,

    他在谋划如何使阿基琉斯获得

    荣誉,把成群的阿开亚人杀死在海船边。

    眼下,他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派遣险恶的

    梦幻,给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传送他的令言。

    他对着梦幻大叫,长了翅膀的话语飞向后者的耳畔:

    “去吧,险恶的梦幻,速往阿开亚人的快船,

    行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把我的指令原原本本地对他告传。

    命他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他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特洛伊兵汉。”

    宙斯言罢,梦幻得令而去,

    迅速来到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出现在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发现

    后者正躺在床上,酣睡中吞吐着神赐的香甜。

    梦幻悬站在他的头顶,化作奈琉斯之子

    奈斯托耳的形象——阿伽门农敬他甚于

    对其他首领。梦神开口发话,以奈斯托耳的形面: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

    有这么多事情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照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记住,当你从甜美的

    酣睡中醒来,不要忘记此番话语,带给你的信言。”

    言罢,梦幻随即离去,留下独自思忖的

    阿伽门农,寄望于此番不会兑现的传话,

    以为在闻讯的当天,即可攻下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好一个笨蛋!他岂会知晓宙斯蕴谋的事愿?

    他哪里知道,宙斯已潜心谋划,要让特洛伊人和达奈人

    拼搏鏖战,一起承受悲痛,经受磨难。

    阿伽门农从睡境中苏醒,神的声音

    回响在他的耳边。他直身而坐,套上

    松软、簇新的衫衣,裹上硕大的披篷,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挎上柄嵌银钉的铜剑,拿起

    永不败坏的王杖,祖传的宝杖。

    披挂完毕,他迈步前行,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其时,黎明女神已登上高高的俄林波斯,

    向宙斯和众神报告白天的到来。

    阿伽门农命嘱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聚会。

    信使们奔走呼号,人们很快集合起来。

    首先,阿伽门农会晤了心胸豪壮的首领,

    聚集在出身普洛斯的王者奈斯托耳的船边。

    他把首领们召到一块,开口说道,话语中包容着诡诘:

    “听着,我的朋友们!在我熟睡之际,神圣的梦幻

    穿过神赐的的夜晚,来到我的营棚,从容貌、体魄

    和身材来看,极像卓越的奈斯托耳。

    他悬站在我的头上,对我说道: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有这么多事情

    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此番口嘱,不可忘怀。梦幻言罢,

    展翅飞去,甜蜜的睡眠就此离开了我的梦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但首先——我以为此举妥当——待我先用话语

    试探,命令他们踏上凳板坚固的海船,启程归返。

    届时,尔等要站好位置,以便呵斥号令,把他们哄挡回来。”

    他言毕下坐,首领中站起了奈斯托耳,

    王者,统治着多沙的普洛斯地面。

    怀着对各位首领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倘若传告这件梦事的是别的阿开亚人,

    我们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不屑一顾。

    但现在,目睹此事的却是那位自称为最好的阿开亚人的王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言罢,他领头离开商议的地点:

    各位起身离座,这些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爷,

    服从了兵士的牧者。在他们身后,紧跟着熙熙攘攘的兵勇,

    像大群的花蜂,一股接着一股,

    没完没了地冲涌出空心的石窟,抱成

    一个个圈团,飞访着春天的花丛,

    四处游移漫舞,成群结队。

    就像这样,来自不同部族的战士捅出营棚和海船,

    一队连着一队,行进在宽阔的滩沿,走向集会的

    地点;谣言像火苗似地在人群中活跃,

    作为宙斯的使者,督励着人们向前。集聚的队伍

    使会场为之摇撼。兵勇们集队进入自己的位置,

    大地悲鸣轰响,和伴着笼罩全场的杂喧。九位使者

    高声呼喊,忙着维持秩序,要人们停止

    喧闹,静听宙斯钟爱的王者训告。经过

    一番折腾,他们迫使兵勇们屈腿下坐,

    停止了喧嚣。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站立起来,

    手握权杖,由赫法伊斯托斯艰苦铸造。

    赫法伊斯托斯把权杖交给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后者把它转交给导路的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

    而王者赫耳墨斯又把它给了裴洛普斯,战车上的勇士。

    裴洛普斯把它给了阿特柔斯,兵士的牧者;

    后者死后,权杖传到苏厄斯忒斯手中,而这位富有

    羊群的领主又把它传给了阿伽门农,后者凭着王杖的

    权威,统领众多的海岛和整个阿耳戈斯。其时,

    倚靠着这支王杖,阿伽门农对聚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人的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言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这种事情,既便让后代听来,也是一个耻辱:

    如此雄壮,如此庞大的阿开亚联军,竟然

    徒劳无益地打了一场没有收益的战争,

    战事旷日持久,杏无终期。这支军队占着

    兵力上的优势。如果双方愿意,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可以牲血为证,立下庄重的停战誓约,随后计点双方人数,

    特洛伊方面以家住城里者为计,

    而我们阿开亚人则以十人为股。然后,

    让每个股组挑选一个特洛伊人斟酒,

    结果,斟酒的侍者已被挑完,十人的股组却还所余甚众。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我认为,就以此般悬殊的比例,

    在人数上压倒了住在城里的特洛伊人。但是,他们有

    多支盟军帮衬,来自其他城市;那些投枪的战勇,

    打退了我的进攻,不让我实现我的意愿,

    荡劫伊利昂,这座人丁兴旺的城。

    属于大神宙斯的时间,九年过去了;

    海船的木板已经腐烂,缆绳已经蚀断。

    在那遥远的故乡,我们的妻房和幼小的孩子

    正坐身厅堂,等盼着我们,而我们的战事仍在继续——

    为了它,我们离家来此——像以往一样无有穷期。

    不干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宽阔的伊利昂!”

    一番话掀腾起澎湃的心浪,在全体兵勇的胸腔,

    成群结队的兵勇,不曾听闻他对首领们的讲话。

    会场喧嚣沸腾,就像从天父宙斯制驭的云层里

    冲扫而下的东风和南风,在

    伊卡里亚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宛如阵阵强劲的西风,扫过一大片

    密沉沉的谷田,呼喊咆哮,刮垂下庄稼的穗耳

    集会土崩瓦解,人们乱作一团,朝着

    海船扑跑,踢卷起纷飞的

    泥尘,相互间大声嘶喊,意欲

    抓住海船,拖人闪亮的水道。

    他们清出下水的道口,喊叫之声响彻云天;

    士兵们归心似箭,动手搬开船底的挡塞。

    其时,阿耳吉维人很可能冲破命运的制约,实现

    回家的企愿,若不是赫拉开口发话,对雅典娜说道:

    “太不像话了!你瞧瞧,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按眼下的事态,阿耳吉维人是打算跨过大海

    浩森的水浪,逃回世代居住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现在,你要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群队,

    用和气的话语劝阻口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转眼便到了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她发现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俄底修斯

    此刻正呆站在那边,不曾动手拖船,那条乌黑的。

    凳板坚固的海船——眼前的情景使他心灰意寒。

    眼睛灰蓝的雅典娜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怎么,这是件应该发生的事情吗?你们真的要把自己扔上

    凳板坚固的海船,逃回你们热爱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不要灰心,插入混跑的人群,

    用和气的话语拖劝回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雅典娜如此一番告诫,俄底修斯听出了女神的声音,

    马上蹽开腿步,甩出披篷,被跟随左右的

    伊萨凯使者欧鲁巴忒斯手接。

    他跑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面前,

    从后者手中抓过祖传的、永不败坏的权杖;

    然后,王杖在手,大步向前,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每当遇见某位王者或某个有地位身份的人,

    他就止步在后者身边,好言好语地劝他回返:

    “我的朋友,我可不会出言威胁,把你当做贪生怕死的小人,

    但你自己应该站住,并挡回溃散的人群。

    你还没有真正弄懂阿特柔斯之子的用意,

    他在试探你们,马上即会动怒翻脸。我们不都

    听过他在辩议会上对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讲过的那番话吗?

    但愿他不致暴怒攻心,伤损军队的元气。

    王者的愤怒非同小可,他们受到神的思宠;

    他们的荣誉得之于宙斯,享受多谋善断的大神的钟爱。”

    然而,当见到喧叫的普通士兵,

    他便会动用王杖击打,辅之以一顿臭骂:

    “你这蠢货,还不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服从你的上司。

    那些比你们杰出的人的命令。你这个逃兵,贪生怕死的家伙,

    战场和议事会上一无所用的窝囊废!

    阿开亚人岂能个个都是王者?

    王者众多可不是件好事。这里只应有一个统治者,

    一个大王——此王执掌着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授予的

    权杖和评审是非的标准,统治属下的子民。”

    就这样,他以强有力的手段整饬着军队的秩序,

    直到众人吵吵嚷嚷地涌回集会地点,从海船和

    营棚那边,一如在那惊涛轰响的洋面,浪峰冲击着

    漫长的滩沿,大海呼吼咆哮,翻卷沸腾。

    其时,人们各就各位,会场秩序井然,例外

    只有一个,多嘴快舌的塞耳西忒斯,仍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此人满脑袋的颠词倒语,不时

    语无伦次,徒劳无益地和王者们争辩,

    用词不计妥适,但求能逗引众人开怀。

    围攻伊利昂的军伍中,他是最丑的一个:

    两腿外屈,撇着一只拐脚,双肩前耸,

    弯挤在胸前,挑着一个尖翘的

    脑袋,稀稀拉拉地长着几蓬茸毛。

    阿基琉斯恨之最切,俄底修斯亦然,两位首领

    始终是他辱骂的目标。但现在,

    他把成串的脏话设向卓越的阿伽门农,由此

    极大地冒犯了阿开亚人,激起了他们的共愤。

    塞耳西忒斯扯开嗓门,出口辱骂,对着阿伽门农:

    “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你现时还缺少什么,或还有什么

    不满意的?你的那些个营棚,里面推满了青铜,成群的美女

    充彻着你的棚后——每当攻陷一座城堡,

    我们阿开亚人就把最好的女子向你奉献。

    或许,你还需要更多的黄金?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

    某个儿子会把它当做赎礼送来,虽然抓住

    战俘的是我,或是某个阿开亚人。

    或许,我要一位年轻女子和你同床作乐,

    避开众人,把她占为己有?不,作为统帅,你不能

    为此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推向战争的血口!

    儿子们?哼,懦弱的傻瓜,恬不知耻的可怜虫!你们是女人,

    不是阿开亚人的男儿!

    让我们驾起海船回家,把这个家伙

    离弃在特洛伊,任他纵情享受他的战礼,

    这样,他才会知道我等众人的作用,在此是否帮过他的忙。

    现在,他已侮辱了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他

    杰出的战勇,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然而,阿基琉斯没有因此怀恨在心,而是愿意任其舒缓消泻;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就这样,塞耳西忒斯破口辱骂阿伽门农,

    兵士的牧者。其时,卓越的俄底修斯急步

    上前,怒目而视,大声呵叱道:

    “虽说讲得畅快流利,塞耳西忒斯,你的活

    简直是一派胡言!住嘴吧,不要妄想和王者们试比高低。

    在跟随阿特柔斯的儿子们来到伊利昂城下的官兵中,

    我相信,你是最坏的一个。所以,

    你不应对着王者们信口开河,

    出言不逊,也不要侈谈撤兵返航的事宜。

    我们无法预测战事的结局,天知道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带着什么踏上归途,是胜利的喜悦,还是

    失败的惨痛。

    然而,你却坐在这边,痛骂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阿伽门农,只因达奈人的斗士们给了他

    大份的战礼。除了恶语伤人,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有一事奉告,相信我,它将成为现实。

    倘若让我再次发现你像刚才那样装疯卖傻,那么,

    假如我不抓住你,剥了你的衣服,

    你的披篷和遮掩光身的衣衫,

    狠狠地把你打出集会,任你鬼哭狼嚎,

    把你一丝不挂地赶回快船,

    就让我的脑袋和双肩分家——从此以后,

    尔等再也不要叫我忒勒马科斯的亲爹!”

    言毕,俄底修斯扬起权杖,狠揍他的脊背

    和双肩,后者佝偻起身子,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滴淌。

    金铸的王杖打出一条带血的

    隆起的条痕,在双脚之间;他畏缩着

    坐下,忍着伤痛,呆呆地睁着双眼,抬手抹去滚涌的泪珠。

    望着他的窘态,人们虽然心头烦恼,全都高兴得咧嘴哄笑,

    目视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哈,真精彩!俄底修斯做过成千上百的好事,

    出谋划策,编组战阵,但所有的一切

    都比不上今天所做的这一件——

    他封住了一张骂人的嘴巴,一条厥词乱放的舌头!

    今后,这位勇士将再也不会受

    激情的驱使,辱骂我们的王爷!”

    众人如此一番说道,但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勇,

    其时手握王杖,昂首挺立,身边站着灰眼睛的雅典娜,

    以使者的模样出现,命令人们保持肃静,

    使坐在前排和末排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都能听到他的话语,认真考虑他的规劝。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俄底修斯放声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尊贵的王者——现在,你的士兵们

    正试图使你丢脸,在所有的凡人面前。他们

    不想实践当年从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发兵时

    所作的承诺,保证决不还家,在血洗

    墙垣精固的伊利昂之前。

    现在,他们哭喊着试图拖船返航,

    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或落寡的妇人。

    诚然,让人们带着沮丧的心情返家,也同样是难事一件。

    任何出门在外,远离妻房的人,因受阻于冬日的

    强风和汹涌的海浪而不能前行时,只消一个月,

    便会在带凳板的海船上坐立不安。而我们,

    我们已在此挨过了第九个年头;所以,

    我不想责备海船边的阿开亚人,你们有理由

    感到焦烦。但尽管如此,在此呆了这么些年头,

    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去,总是件丢脸的事儿。

    坚持一下,朋友们,再稍待一段时间,

    直到我们弄清卡尔卡斯的预卜是否灵验。

    我们都还清楚地记得那段往事,而你们大家,

    每一个死神尚未摄走灵魂的人,也都曾亲眼目见;

    此事就像发生在昨天或是前天——当时,阿开亚舰队正集聚

    在奥利斯,满载着送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人的灾愁。

    在一泓泉流的边沿,一棵挺拔的松树下,

    清湛的水面闪着烁烁的鳞光,当我们用全盛的牲品

    在神圣的祭坛上奠祀众神时,一个

    含意深邃的预兆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条长蛇,俄林波斯

    大神亲手丢进昼光里的生灵,背上带着血痕,可怕,

    从祭坛下爬了出来,朝着松树匍匐向前。

    树上坐着一窝小鸟,一窝嗷嗷待哺的麻雀,

    鸟巢筑在树端的枝桠上,叶片下,雏鸟嗦嗦发抖,

    一窝八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

    蛇把幼鸟尽数吞食,全然不顾后者凄惨的尖叫,

    雌鸟竭声哀鸣,为了孩子们的不幸,扑门在蛇的上方。

    青蛇盘起身子,迅猛出击,钳住她的翅膀,伴随着雌鸟的嘶号;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其后

    那位送蛇前来的大神把它化作一座碑标——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把蛇变成了石头。

    我等震惊不已,站立观望,这发生在眼前的奇景。

    当那些可怕、怪诞的预卜之物掉进祀神的牲祭后,

    卡尔卡斯开口直言,卜释出神的旨意:

    ‘为何瞠目结舌,你们,长发的阿开亚人?

    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对我们显示了一个惊人心魂的兆示,

    此事将在以后,哪怕是久远的以后兑现;使大事业的光荣将与

    日月同辉。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

    一窝人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所以,

    我们将在特洛伊苦战等同此数的年份,

    直到第十个年头,我们将攻克这座路面宽阔的城堡。’

    这便是他的卜释。现在,大家都已看到,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振作起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让我们全都

    留在这里,直到夺取普里阿摩斯的这座宏伟的城堡!”

    听罢这番话,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他们纵情欢呼,赞同俄底修斯的讲话,神一样的壮勇;

    身边的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着阿开亚人的呼吼。

    其时,人群中响起了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的声音:

    “耻辱,耻辱啊!看看你们在集会上的表现吧,

    简直像一群调皮捣蛋的娃娃,对战事一窍不通的毛孩!

    应该给我们的那些协议和誓言找个去处了吧?

    把它们统统扔进火里,什么磋商啦,什么计划之类的东西,

    连同那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什么紧握的右手,还不是

    虚设的仪酬!

    我们只能徒劳无益地争吵辱骂,找不到任何解决

    问题的办法,虽然我们已在此挨过了漫长的时光。

    阿特柔斯之子,不要动摇,像往常一样坚强,贯彻初时的计划,

    率领阿耳吉维兵勇,冲向拼搏的战场!

    到于那些人,那一两个打算离开队伍的逃兵,

    让他们自取灭亡好了,他们将一无所得,

    匆匆跑回阿耳戈斯,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允诺,连它的虚实都不曾弄明白。

    我要提醒你们,早在我们踏上快船的那一天,

    满载着送给特洛伊人的死亡和毁灭,

    力大无比的克洛诺斯的儿子就已对我们作过允愿;

    他把闪电打在我们的右上方,光亮中闪烁着吉祥的兆端。

    所以,在没有和一个特洛伊人的妻子睡觉之前——

    作为对海伦所经受的磨难和不让她实现回归愿望的

    报复——谁也不要急急忙忙地启程回返。

    但是,如果有人发疯似地想要回家,那么,

    只要他把双手搭上凳板坚固的黑船,

    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暴灭。

    至于你,尊贵的王者,也应谨慎行事,倾听别人的议说。

    我有一番告诫,你可不要把它置之脑后。

    听着,阿伽门农,把你的人按部族或宗族编阵,

    使宗族和宗族相互支助,部族和部族互为帮援。

    若能此般布阵,而将士又能从命,

    你就能看出哪位首领贪生,哪些兵勇怕死,谁个

    勇敢,哪支部队豪蛮——因为他们都以部氏为伍,投身拼斗。

    由此,你亦可进一步得知,假如这座城池久攻不下,原因何在:

    是天意,是兵卒的怯弱,还是他们不懂战争,一帮门外汉。”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说得好!争辩中,老人家,你又一次胜过了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

    阿开亚人中要是有十个如此杰出的谋士,

    何愁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不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然而,

    克罗诺斯之子,带埃吉斯的宙斯反倒给了我苦难,

    把我投入了有害无益的辱骂和争斗。

    为了一个姑娘,我和阿基琉斯竟至于

    唇枪舌剑,而我还率先动了雷霆。

    倘若我俩能齐心合谋,特洛伊人

    就难以继续躲避灭顶的重击,一刻也不能!

    好了,回去吃饱肚子,以便重新开战。

    大家要磨快枪尖,整备好盾牌,

    喂饱捷蹄的快马,仔细检察

    战车,加强战斗意识,以便投身

    可恨的战争,打上一个整天,

    没有间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夜色降临,隔开怒气冲冲的兵汉。

    汗水将会湿透勒在肩上的背带,

    连接着护身的盾牌,紧握枪矛的双手将要忍受酸痛,

    快马将跑得热汗涔涔,拖着滑亮的战车。

    届时,若是让我看到有人试图逃避战斗,

    藏身弯翘的海船,那么,对于他,要想躲避

    饿狗和兀鹫的利爪,将比登天还难!”

    言罢,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声,犹如排空的

    激浪,

    受飞扫直下的南风的驱使,撞击在挺拔的峭壁上——

    此般突兀的石岩,永远是海浪扑击的对象,而

    各种去向不同的疾风,此时亦兴波助浪,有的刮自这片海面,

    有的扫往那个方向。

    众人站立起来,三五成群地走回海船,他们在

    营棚边点起炊火,填饱了肚子,

    每人都祀祭过一位不死的神祗,

    求神保佑,躲过死的抓捕,战争的煎磨。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肥壮的公牛,

    五岁的牙口,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召来全军的精华,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当其冲的是奈斯托耳,然后是王者伊多墨纽斯,

    两位埃阿斯,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还有

    俄底修斯,来者中的第六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不邀自来。

    心中明白兄长的心事重重。

    他们围着公牛站定,抓起大麦。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在人杰中开口诵祷: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雄居天空的乌云之神,

    我们求你助佑:在我没有掀翻普里阿摩斯那四壁焦黑的

    厅堂,捣烂他的门户之前,

    在我没有撕裂赫克托耳的衫衣,用铜矛剁碎

    他的胸膛之前,还有他身边的那许多伙伴,

    我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嘴啃泥尘——在这一切没有发生之前,

    宙斯,不要让太阳沉落,不要让黑暗捆住我们的手脚!”

    他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将不会予以兑现。

    他收下祭礼,却反而加剧了谁也不想取要的痛苦。

    当众人作过祈祷,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中的头颅,割断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他们把肉包放在净过枝叶的、劈开的木块上焚烧,

    用又子挑起内脏,悬置在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上烧烤。

    焚祭过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让我们不要吵个没完没了,也不要继续

    耽搁神祗交给我们的使命。

    干起来吧,让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信使

    大声招呼各支部队,聚汇在海船旁。

    作为首领,我们要一起行进在阿开亚人宽阔的

    营盘,以便更快地催起凶蛮的战斗狂潮。”

    他如此一番诫告,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纳用了他的议言,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

    长发的阿开亚人投身战斗。

    信使们奔走呼号,队伍很快聚合起来。

    首领们,这些宙斯哺育的王者,和阿伽门农一起

    四处奔跑,整顿队伍。灰眼睛的雅典娜活跃在

    他们中间,带着那面埃吉斯,贵重的、永恒的、永不败坏的

    珍宝,边沿飘舞着一百条金质的流苏,

    流苏织工精致,每条都抵得上一百头牛的换价。

    挟着埃吉斯的闪光,女神穿行在阿开亚人的队伍,

    督促他们前进,在每一个战士的心里

    激发起连续战斗的勇气和力量。

    其时,在他们看来,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斗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像横扫一切的烈焰,吞噬着覆盖群峰的

    森林,老远亦可跳见冲天的火光,

    战勇们雄赳赳地向前迈进,气势不凡的

    青铜甲械闪着耀眼的光芒,穿过气空,直指苍穹。

    宛如生栖在考斯特里俄斯河边的亚细亚[鲁底亚境内的沿海地区]

    泽地上的不同种类的水鸟,有野鹤、鹳鹤和

    脖子颀长的天鹅,展开骄傲的翅膀,

    或东或西地飞翔,然后成群的停泊在

    水泽里,整片草野回荡着它们的声响——

    来自各个部族的兵勇,从海船和营棚里

    蜂拥到斯卡曼得罗斯平原,承受着人脚

    和马蹄的踩踏,大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他们在花团似锦的斯卡曼得罗斯平原上摆开阵势,

    数千之众,人丁之多就像春天的树叶和鲜花。

    军队铺开了,像不同部族的苍蝇,

    成群结队地飞旋在羊圈周围,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以此般数量,长发的阿开亚人

    挺立在平原上,面对特洛伊人,渴望着捣烂他们的营阵。

    军队排开战斗序列,像有经验的牧人,将大群的

    山羊——其时混合在一起,牧食在草野上——得体地分成

    小股,

    首领们忙着分遣部队,有的调这,有的去那,作好

    进击的准备。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迈步在他们中间,

    头眼宛如喜好雷霆的宙斯,

    摆着阿瑞斯的胸围,挺着波塞冬的胸脯。

    恰似牛群中的一头格外高大强健的雄杰,

    一头硕大的公牛,以伟岸的身形独领风骚——

    那一天,宙斯让阿特柔斯之子显现出雄伟的身姿,

    鹤立在全军之上,突显在将勇之中。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女神,你们无处不在,无事不晓;而我们,

    只能满足于道听途说,对往事一无知了。告诉我,

    谁是达奈人的王者,统治着他们的军旅?

    我无法谈说大群中的普通一兵,也道不出他们的名字,

    即便长着十条舌头,十张嘴巴,即使有一管

    不知疲倦的喉咙,一颗青铜铸就的心。

    不,我做不到这一点,除非俄林波斯山上的缓斯,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把所有来到特洛伊城下的士卒都—一下告于我。

    所以,下面提及的,只是率统船队的首领和海船的数目。

    雷托斯和裴奈琉斯乃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和阿耳开西劳斯、普罗梭诺耳及克洛尼俄斯一起

    统领部队。兵勇们有的家住呼里亚和山石嶙峋的奥利斯,

    有的家住斯科伊诺斯、斯科洛斯和山峦起伏的厄忒俄诺斯,

    以及塞斯裴亚、格拉亚和舞场宽阔的慕卡勒索斯;

    有的家住哈耳马、埃勒西昂和厄鲁斯莱,

    有的家居厄勒昂、呼莱、裴忒昂。

    俄卡莱和墙垣坚固的城堡墨得昂,

    以及科派、欧特瑞西斯和鸽群飞绕的希斯北;

    还有的来自科罗奈亚和水草肥美的哈利阿耳托斯,

    来自普拉塔亚和格利萨斯,

    来自低地塞贝,坚固的城堡,

    和神圣的昂凯斯托斯,波塞冬闪光的林地;

    来自米得亚和盛产葡萄的阿耳奈,

    神圣的尼萨和最边端的安塞冬。

    他们带来五十条海船,每船

    载坐一百二十名波伊俄提亚人的儿男。

    家住阿斯普勒冬和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

    的兵勇们,由阿斯卡拉福斯和亚尔墨诺斯统领,

    阿瑞斯的儿子——羞答答的阿丝陀开在

    阿宙斯之子阿克托耳的家里生下他们;

    她走进上层的阁房,偷偷地和强壮的阿瑞斯同床。

    她的两个儿子率领着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斯凯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心胸豪壮的

    纳乌彼洛斯之子伊菲托斯的儿子,统领来自福基斯的兵勇;

    他们来自库帕里索斯、山石嶙峋的普索、神圣的

    克里萨,以及道利斯和帕诺裴乌斯;

    来自阿奈莫瑞亚一带和呼安波利斯近围,

    来自神河开菲索斯两岸,来自

    开菲索斯河泉边的利莱亚。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福克斯的首领们正忙着整编队伍,

    立阵在波伊俄提亚人的左边。

    俄伊琉斯之子、快捷的埃阿斯统领着洛克里斯兵勇,

    小埃阿斯,和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相比,个子

    矮小得多。然而,这位穿着亚麻布胸甲的小个子,

    却是赫勒奈斯人中最好的枪手。

    他的士兵有的家住库诺斯、俄波埃斯、卡利阿罗斯,

    有的家住伯萨、斯卡耳菲和美丽的奥格埃;

    还有的家居斯罗尼昂、塔耳菲和波阿格里俄斯流域。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满载着洛克里斯

    兵勇,家乡和神圣的欧波亚隔海相望。

    来自欧波亚岛的兵勇们,怒气冲冲的阿邦忒斯人,

    散居在卡尔基斯、厄瑞特里亚和盛产葡萄的希斯提埃亚;

    来自靠海的开林索斯和陡峭的城堡狄昂,

    来自卡鲁斯托斯和斯图拉——统领

    这些人的是厄勒菲诺耳,阿瑞斯的后代

    卡尔科冬之子,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

    腿脚迅捷的阿邦忒斯人随他前来,

    长发及背,狂烈的枪手,渴望投出

    粗长的木杆枪矛,捅开敌人护身的甲衣。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他们的紧邻是来自雅典的兵勇,墙垣坚固的城堡,

    心志豪莽的厄瑞克修斯统治的地域。雅典娜,

    宙斯的女儿,看护过丰产谷物的大地生有的厄瑞克修斯,

    把他置放在雅典,她的丰足的

    神庙里。年复一年,雅典的儿子们用键牛

    和公羊祭盼着他的祝佑。

    墨奈修斯,裴忒俄斯之子,统领着这支军旅。

    他擅长布设战车和用盾牌护身的甲士,人世间

    谁也没有他的本领,只有奈斯托耳

    例外,因为他是老辈人物。

    他带来五十条乌黑的海船。

    埃阿斯从萨拉弥斯带来十二条海船,

    排列在雅典人的编队旁。

    来自阿耳戈斯的提金斯。

    赫耳弥俄奈和深谷环抱的阿西奈,来自

    特罗伊真、埃俄奈和丰产葡萄的厄丕道罗斯的兵勇们,

    来自埃吉纳和马塞斯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统领这些人的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

    由塞奈洛斯辅佐,声名远扬的卡帕纽斯的儿子;

    神一样的欧鲁阿洛斯排位第三,

    塔劳斯之子、国王墨基丢斯的儿子。

    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是全军的统帅;

    他们带来八十条乌黑的海船。

    还有一支劲旅,兵勇们来自城垣坚固的慕凯奈,

    繁荣富足的科林斯和城垣坚固的克勒俄奈;

    来自俄耳内埃以及美丽的阿莱苏里亚

    和西库昂——阿德瑞斯托斯曾在那里为王;

    来自呼裴瑞西亚和陡峭的戈诺厄萨,

    来自裴勒奈,来自埃吉昂地区以及

    整个沿海地带和广阔的赫利开岬域。

    他们带来一百条海船,统领全军的是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阿特桑斯之子,带来了最好和最勇敢的

    兵丁。营伍里,他身披闪光的铜甲,

    气宇轩昂,突显在骁勇的壮士群中,

    因他地位最高,统领着人数最多的军伍。

    来自群山环抱、沟壑宕跌的拉凯代蒙。

    法里斯、斯巴达和鸽群飞绕的墨塞的兵勇,

    来自布鲁塞埃和美丽的奥格埃,

    来自阿姆克莱和濒海的城堡赫洛斯,

    来自拉斯和俄伊图洛斯地带的兵勇们,

    由阿伽门农的兄弟、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率领,

    统辖六十条海船,离着其他军旅群聚。

    他巡视在队伍里,坚信自己的刚勇,

    催督部属向前,因他渴望报仇,

    比谁都心切:为了海伦,他们承受了战争的悲苦和磨难。

    还有一支军旅,兵勇们有的家住普洛斯、美丽的阿瑞奈。

    斯鲁昂、阿尔菲俄斯水津地区和坚固的埃普,

    有的家住库帕里赛斯和安菲格内亚,家住

    普忒琉斯、赫洛斯和多里昂——在那里,

    缪斯姑娘们曾遐遇萨慕里斯,窒息了他的歌声。其时,

    他正从俄伊卡利亚行来,别离俄伊卡利亚国王欧鲁托斯,

    扬言即便是缪斯姑娘,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倘若和他赛歌,也会败在他的手下。

    愤怒的缪斯将他毒打致残,夺走了他那

    不同凡响的歌喉,使他忘却了拨唱的本领。

    统带这些兵勇的是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率掌九十条弯翘的海船。

    来自陡峭的库勒奈山脚,埃普托斯的墓旁,

    来自阿耳卡底亚的善于近战杀敌的兵勇们,

    家住菲纽斯和羊儿成群的俄耳科墨诺斯,

    家居里培、斯特拉提亚和多风的厄尼斯培,

    来自忒格亚和美丽的曼提奈亚,

    来自斯屯法洛斯和家住帕耳拉西亚的兵勇们,

    均由安格凯俄斯的儿子、强有力的阿伽裴诺耳统领,

    带来六十条海船,满载着众多的

    兵卒,能征惯战的阿耳卡底亚军勇。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给了他们这些

    凳板坚固的海船,供他们征服酒蓝色的大海。是的,

    是阿特柔斯之子给他们配备了海船,这些不会航海的内地人。

    家住布普拉西昂和杰著的厄利斯,

    一整片地带,远至边城呼耳弥奈和慕耳西诺斯,

    以及它们之间的俄勒尼亚石岩和阿勒西昂的

    兵勇们,受制于四位首领,各带十条

    快船,满载着众多的厄利斯兵勇。

    安菲马科斯和萨尔丕俄斯,阿克托耳的后代,一位是

    克忒阿托斯之子,另一位是欧鲁托斯之子,各率一支分队;

    阿马仑丘斯之子、强健的狄俄瑞斯统领另一支兵伍;

    第四支分队由神一样的波鲁克塞诺斯统领,

    阿伽塞奈斯之子,墨格亚斯的后代。

    来自杜利基昂和神圣的厄基奈

    群岛——和厄利斯隔海相望——的兵勇,

    受制于墨格斯,阿瑞斯般的骁将,

    宙斯钟爱的车战者夫琉斯之子——因与

    其父闹翻,愤怒的夫琉斯跑到杜里基昂落户。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俄底修斯率领着心胸豪壮的开法勒尼亚人;

    兵勇们有的来自伊萨卡和枝叶婆姿的奈里同,

    有的家住克罗库勒亚和岩壁粗皱的埃吉利普斯,

    有的来自扎昆索斯,有的家住萨摩斯,

    有的来自陆架及面对海峡和岛屿的去处。

    俄底修斯,像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统掌这支军伍,

    带来十二条海船,船首涂得鲜红。

    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统领着埃托利亚人;

    兵勇们家住普琉荣、俄勒诺斯和普勒奈,

    来自濒海的卡尔基斯和岩石嶙峋的卡鲁冬——在那里,

    心志豪莽的俄伊纽斯的儿子们[墨勒阿格罗斯和图丢斯]已经销声匿迹:

    俄伊纽斯自己早已作古,金发的墨勒阿格罗斯亦已不复存在。

    所以,王权落到了索阿斯手里,统治着所有的埃托利亚人。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是克里特人的统带,

    率领着来自克诺索斯和墙垣高耸的戈耳图那。

    鲁克托斯、米勒托斯和白垩闪亮的鲁卡斯托斯。

    法伊斯托斯和鲁提昂,清一色人丁兴旺的城,以及所有

    其他家住克里特的兵勇,这个拥有一百座城市的岛屿。

    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统领全军,

    由墨里俄奈斯辅佐,此人善能冲杀,像战神一样凶莽。

    高大强壮的特勒波勒摩斯,赫拉克勒斯之子,

    从罗得斯带来九条海船,满载着高傲的罗得斯兵勇。

    他们家住该地,按不同的区域编成三个分队:

    林多斯、亚鲁索斯和白垩闪亮的卡迈罗斯。

    统领他们的是著名的枪手特洛波勒摩斯,

    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儿子,出自阿丝图陀开娅的肚腹。

    赫拉克勒斯掠劫过许多城市,里面住着强健、神祗

    哺育的壮勇,把她从厄芙拉和塞勒埃斯河畔带出。

    特勒波勒摩斯在精固的宫殿里长大。

    打死了亲爹钟爱的老舅,阿瑞斯的后代,

    利昆尼俄斯,当时已是一位年迈之人。

    他迅速整治好船队,招聚起随从,

    匆匆亡命海外——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其他儿子们,

    连同他们的儿子们,已经放出要他偿还血债的口风。

    他来到罗得斯,一个流浪者,一个落魄的不幸之人。

    他们在那里落脚,按部族在三个地方安家,

    受到克罗诺斯之子、神和人的王者宙斯的

    钟爱,把极丰厚的财富像水一样地泼降给他们。

    从苏墨,尼柔斯带来三条匀称的海船;

    尼柔斯,阿革莱娅和国王卡罗波斯之子,

    尼柔斯,特洛伊城下最美的男子,在所有的

    达奈人中,容貌仅次于无可比及的阿基琉斯。

    但是,此人体弱,只带来寥寥无几的兵丁。

    来自尼苏罗斯、克拉帕索斯、卡索斯。

    科斯——欧鲁普洛的城——以及那些人称卡鲁德奈群岛的

    兵勇们,

    概由菲底波斯和安提福斯统领,

    王者赫拉克勒斯之子塞萨诺斯的两个儿子。

    他们统辖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此外,兵勇们,有的家住裴拉斯吉亚人的阿耳戈斯,

    有的家住阿洛斯、阿洛培和斯拉基斯,

    还有的来自弗西亚和出美女的赫拉斯[泛指全希腊],

    统叫做慕耳弥冬人、赫勒奈斯人和阿开亚人,

    概由阿基琉斯统领,连同五十条海船。

    但是,这些人现在不想重上杀声震天的战场——

    谁来把他们编成战阵,列队冲杀?

    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正盛怒不息,

    躺在他的海船旁,为了美发的布里塞伊丝,

    苦战得手的战礼,从鲁耳奈索斯城堡——

    他曾荡劫那个地方,捣烂了塞贝的城墙,

    击倒了厄丕斯特罗福斯和慕奈斯,两位凶狠的枪手,

    塞勒丕俄斯之子、国王欧厄诺斯的儿郎。为了那位

    姑娘,他心情悲悒,躺在船边——但他马上即会直立起身。

    兵勇们还来自夫拉凯和鲜花盛开的普拉索斯,

    黛墨忒耳的奉地;来自羊群的母亲伊同。

    濒海的安特荣和草泽深处的普忒琉斯。

    猛士普罗忒西劳斯生前曾统领他们冲杀,

    但乌黑的泥土早已把他埋葬。

    他的妻子,悲哭中撕破了双颊,撇留在夫拉凯,

    建家之业废毁中途。阿开亚人中,他第一个,是的,

    第一个跳出海船,被一个达耳达尼亚人所杀。然而,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波达耳开斯,阿瑞斯的后代,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任。

    他乃伊菲克勒斯之子,而伊菲克勒斯又是富有羊群的

    夫拉科斯的儿郎。波达耳开斯是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拉俄斯

    的亲兄弟,比兄长年幼,也不如他豪猛——

    普罗忒西拉俄斯,叱咤战场的壮勇。但尽管如此,

    他们并不缺少首领,虽然怀念死去的英雄。

    波达耳开斯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家住波伊贝斯湖畔的菲莱,

    家住波伊北、格拉夫莱和城垣坚固的伊俄尔科斯的兵勇们,

    分乘十一条战船,由阿德墨托斯之子欧墨洛斯统领——

    裴利阿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阿尔开丝提丝,

    女人中的姣杰,把他生给了阿德墨托斯。

    家居墨索奈和萨乌马基亚,以及

    来自墨利波亚和岩壁粗皱的俄利宗的兵勇们,

    分乘七条海船,由弓法精熟的

    菲洛克忒忒斯率领,每船乘坐五十名

    划桨的兵丁,战阵中出色的弓手。然而,

    其时,菲洛克忒忒斯正躺在神圣的莱姆诺斯,

    承受着巨大的伤痛——由于遭受水蛇的侵咬,阿开亚人把他

    遗留该岛,恼人的疮痛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正躺身海岛,受苦受难,但用不了多久,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便会想起菲洛克忒忒斯,带伤的王者。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墨登,俄伊琉斯的私生子,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

    任——出自荡劫城堡的俄伊琉斯的精血,曹奈的肚腹。

    来自石岩梯叠的伊索墨以及特里开和俄利卡利亚的

    兵勇们——那是俄利卡利亚人欧鲁托斯的城——

    由阿斯克勒丕俄斯的两个儿子率领,

    波达雷里俄斯和马卡昂,手段高明的医者,

    统领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来自俄耳墨尼俄斯和呼裴瑞亚水泉,

    来自阿斯忒里昂和峰壁苍白的[山壁由白垩岩组成]提塔诺斯的兵勇们,

    由欧鲁普洛斯率领,埃阿蒙卓著的儿子,

    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兵勇们,有的来自阿耳吉萨,有的家住古耳托奈。

    俄耳塞、厄洛奈和灰白色的城堡俄卢松,

    统领他们的是犟悍骠勇的波鲁波伊忒斯,

    大神宙斯之子裴里苏斯的儿子。

    光荣的希波达墨娘把他生给了裴里苏斯——

    那一天,他对多毛的马人投出了复仇的枪矛,

    把他们逐出裴利昂,赶至埃西开斯人栖居的地方。

    波鲁波伊忒斯不是惟一的首领,还有勒昂丢斯,阿瑞斯的

    后代,

    心胸豪壮的科罗诺斯的儿子,开纽斯的亲孙。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从库福斯,古纽斯带来二十二条海船,

    率领着厄尼奈斯人和骠勇犟悍的

    裴莱比亚人;兵勇们有的家住寒酷的多多那,

    有的拥有肥熟的耕地,在美丽的提塔瑞索斯河岸,

    清澈的水流呼涌着注入裴内俄斯,

    但却从未和后者闪着银光的漩涡合流,

    而是像油层似的浮在表面,因为

    它是那条可怕的水脉、用以咒发誓证的斯图克斯的支流。

    普罗苏斯,藤斯瑞冬之子,是马革奈西亚人的首领,

    家住裴内俄斯一带以及枝叶婆娑的

    裴利昂。统领他们的是捷足的普罗苏斯,

    带来了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这些便是达奈人的王者和统领。

    告诉我,缪斯,在跟随阿特柔斯之子进兵城下的军旅中,

    哪一位壮士最出色,哪一对驭马最骁勇?

    裴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的牝马最杰出——

    他赶着这对驭马,撒蹄奔跑,像展翅的飞鸟。

    它俩毛色一样,马口相同,背高一致,就像用水平尺量出的

    一般。

    银弓之神阿波罗把它俩喂大,在裴瑞亚,

    好一对牝马,追风的蹄子创扬起战神的恐怖。

    人群中,最好的战勇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阿基琉斯仍在船边生气,否则,他是当之无愧的头号英雄。

    论马亦然,最好的驭马效命于善战的裴琉斯之子,拉着他的

    战车。

    但是,阿基琉斯正远离众人,躺在弯翘的远洋

    海船旁,怀着对兵士的牧者、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

    怨怒。兵勇们嬉耍在长浪拍岸的

    滩沿,或掷饼盘,或投枪矛,也有的把玩着

    手中的弯弓。马儿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

    咀嚼着泽地上的欧芹和三叶草,

    悠闲舒适;主人的战车顶着遮盖,

    停放在营棚里。士兵们思念着善战的首领,

    在营区内四处闲逛,不再参加战斗。

    但是,大部队正在向前开进——像烈焰吞噬着万物——

    大地在他们脚下隆隆作响,似乎喜好作雷的宙斯

    暴发了雷霆之怒,恰如他在阿里摩伊劈击

    图福欧斯周围的土地时一样:那里,人们说,是图福欧斯的

    睡床。

    就像这样,行进中的军队把大地踩得

    隆隆震响,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穿越平原。

    其时,使者,追风的伊里丝急速赶到伊利昂,

    捎去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口信,不祥的讯告。

    特洛伊人正在集会,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汇聚在一个地方,年轻的和上了年纪的男子。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他们近旁,摹仿

    普里阿摩斯之子波利忒斯的声音,开口说道。

    波利忒斯自信能跑善跳,一直在为特洛伊人放哨,

    呆在老埃苏厄忒斯的墓顶,

    等待着阿开亚人离船进攻的第一个讯号。

    以此人的形象,腿脚飞快的伊墨丝说道:

    “老人家,你总爱没完没了地唠叨,就像在从前

    和平时期那样——要知道,我们正进行着杏无终期的战斗。

    我经常出入人们拼斗的战场,

    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伍,人海般的阵容,

    就像成堆的树叶或滩沿上的沙子,

    他们正越过平原,将在我们的城下战斗。

    赫克托耳,你是我第一个开口催劝的人,你要按我说的做:

    普里阿摩斯的城里塞挤着许多支友军,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域,语言五花八门。

    让每一位首领饬命本部族的兵勇,

    整顿队伍带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不敢怠慢——此乃女神的声音。

    他当即解散集会,兵勇们全都朝着自己的枪械迅跑。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群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在城门前方,平野的远处,孤伶伶地

    耸立着一方土丘,四边平整空旷,

    凡人称它“灌木之丘”,但长生不老的

    神祗却叫它善跳的慕里奈的坟冢。

    就在那个地方,特洛伊人和盟军排开了战斗的队阵。

    高大的赫克托耳是特洛伊人的统帅,

    普里阿摩斯之子,头顶闪亮的帽盔,率领着最好、最勇敢

    的兵丁,盔甲齐整,渴望着一试手中的投枪。

    安基塞斯高贵的儿子统领着达耳达尼亚兵勇,

    埃内阿斯,女神和凡人欢爱的结晶——在伊达的岭脊,

    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把他生给了安基塞斯。

    埃内阿斯不是谁一的首领,他有两位副手,阿耳开洛科斯

    和阿卡马斯,能打各种战式,安忒诺耳的儿郎。

    家住伊达山脚的泽勒亚的兵卒,

    一群富有的、喝饮埃塞波斯的黑水长大的

    特洛伊兵勇,由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统领,

    潘达罗斯,带着他的强弓,阿波罗的馈赠。

    来自阿德瑞斯忒亚和阿派索斯乡土,

    来自皮推亚和险峻的忒瑞亚的兵勇们,

    概由阿德瑞斯托斯以及身穿亚麻胸甲的安菲俄斯统领,

    裴耳科忒的墨罗普斯的两个儿子。墨罗普斯谙熟巫卜,

    常人不可比及,曾劝阻他的儿子

    前往人死人亡的战场,无奈后者不听

    劝告,任随幽黑的死亡和死亡精灵的驱使。

    家居裴耳科忒和普拉克提俄斯一带,

    来自塞斯托斯、阿布多斯和闪亮的阿里斯贝的兵勇们,

    由呼耳塔科斯之子阿西俄斯率领——阿西俄斯,

    呼耳塔科斯之子,统兵的首领,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希波苏斯率领着裴拉斯吉亚部族的枪手,

    家住土地肥沃的拉里萨,

    希波苏斯和普莱俄斯,阿瑞斯的后代,统领着他们,

    丢塔摩斯之子、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的两个儿郎。

    阿卡马斯和壮士裴鲁斯率领着斯拉凯兵勇,

    赫勒斯庞特滚滚的水流疆限着族民们生活的地域。

    欧菲摩斯率领着基科奈斯枪手,

    特罗伊泽诺斯之子,而特罗伊泽诺斯又是神祗钟爱的勇士

    凯阿斯的儿郎。

    普莱克墨斯率领着手持弯弓的派俄尼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慕冬以及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沿岸,

    阿克西俄斯,地面上水路最美的河流。

    心志粗莽的普莱墨奈斯统领着帕夫拉戈尼亚人,

    来自厄奈托伊人的地域,野骡的摇篮,

    来自库托罗斯,住家塞萨摩斯一带,沿着

    帕耳塞尼俄斯两岸,盖起了远近驰名的房居,

    在克荣纳、埃吉阿洛斯和高地厄鲁西诺伊。

    俄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率领着哈利宗奈斯人,

    来自遥远的阿鲁贝,源生白银的土地。

    克罗弥斯率领着慕西亚兵勇,由卜者英诺摩斯辅佐,

    但识辨鸟踪的本领没有替他挡开幽黑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还杀了另一些特洛伊兵壮。

    福耳库斯和神一样的阿斯卡尼俄斯统领着弗鲁吉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斯卡尼亚,渴望着投入浴血的战斗。

    墨斯福斯和安提福斯乃迈俄尼亚人的首领,

    塔莱墨奈斯的儿子,母亲是古伽亚湖里的女仙,

    率领着家居特摩洛斯山下的迈俄尼亚人。

    纳斯忒斯统领着粗俗的卡里亚人,

    来自米勒托斯和林木葱郁的山地弗西荣,

    陪傍着迈安得罗斯水流和慕卡勒峥嵘的石壁。

    他们的首领是安菲马科斯和纳斯忒斯,

    纳斯忒斯和安菲马科斯,诺米昂的一对英武的儿子。

    晃摆着黄金的装饰,纳斯忒斯走上战场,像一位姑娘——

    好一个傻瓜!然而,黄金没有替他挡开痛苦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骠勇的壮士剥走了金质的饰磺。

    萨耳裴冬和豪勇的格劳科斯统领着鲁基亚兵勇,

    来自遥远的河滩,珊索斯飞卷的漩流。

    第三卷

    其时,阵势已经排开,每支队伍都有首领管带,

    特洛伊人挟着喧闹走来,喊声震天,恰似一群野生的鸿雁,

    疾飞的鹳鹤,发出冲天的喧喊,

    试图逃避冬日的阴寒和暴泻不止的骤雨,

    尖叫着展翅俄开阿诺斯洋流,

    给普革迈亚人送去流血和毁灭:

    它们将在黎明时分发起进攻,使后者尸横遍野。

    但是,阿开亚人却在静静地行进,吞吐着腾腾的杀气,

    人人狠了心肠,决心与伙伴互为帮援。

    兵勇们急速行进,穿越平原,脚下

    掀卷起一股股浓密的泥尘,密得

    就像南风刮来弥罩峰峦的浓雾——

    它不是牧人的朋友,但对小偷,却比黑夜还要宝贵——

    使人的目力仅限于一块投石可及的距程。

    两军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神一样的亚历克心德罗斯从特洛伊人的队伍里跳将出来,

    作为挑战者,肩上斜披着一领豹皮,

    带着弯弓和利剑,手握一对顶着青铜矛尖的

    投枪,对所有最好的阿耳吉维人挑战,

    在痛苦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嗜战的墨奈劳斯兴高采烈,眼见

    帕里斯迈着大步,走在队伍的前面,

    像一头狮子,碰上一具硕大的尸躯,

    饥肠辘辘,扑向一头带角的公鹿

    或野山羊的躯体,大口撕咬,虽然在它的前方,

    奔跑的猎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正在扑击——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高兴地看到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出现在他的面前,思盼着惩罚这个骗子,

    从车上_跃而下,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然而,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看到前排战勇中

    墨奈劳斯的身影,心里一阵颤嗦,

    为了躲避死亡,退回己方的队阵。

    像一个穿走山谷的行人,遇到一条老蛇,

    赶紧收回脚步,混身发抖,

    吓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

    就像这样,在阿特桑斯之子面前,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拔脚逃回高傲的特洛伊人的营伍。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语: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但愿你不曾生在人间,或未婚先亡!

    我打心眼里愿意这是真的;这要比

    让你跟着我们,丢人现眼,受人蔑视好得多。

    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在放声大笑,

    以为你是我们这边最好的战勇,只因你

    相貌俊美,但你生性怯弱,缺乏勇气。

    难道你不是这么一个人吗?在远洋船里,

    你聚起桨手,扬帆驶向深海,

    和外邦人交往厮混,从遥远的地方带走

    一位绝色的女子,而她的丈夫和国民都是手握枪矛的斗士。

    对你的父亲,你的城市和人民,你是一场灾难;

    你给敌人送去欢悦,却给自己带来耻辱!

    为何不去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对阵?只要打上一个回合,你就会

    知道他的厉害;你夺走了他的妻子,一位美貌、丰腴的女流。

    那时,你的竖琴可就帮不了你的忙;当你抱着泥尘打滚时,

    阿芙罗底忒的馈赠——漂亮的发绺和英俊的脸蛋——都将成为

    无用的废物。

    是的,特洛伊人都是些胆小鬼;否则,冲着你给我们

    带来的损害,你的披篷早就该兜满了横飞的石头!”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你的心是那样的刚烈,就像斧斤的利刃,

    带着工匠的臂力,吃砍一树圆木,凭着精湛的技艺,

    伐木造船,斧刃满荷着他的力量间落。

    你胸腔里的那颗心啊,就像斧刃一样刚豪。

    尽管如此,你却不宜嘲讽金色的阿芙罗底忒给我的赐赏;

    神赐的礼物不能丢却,因为它们象征荣誉——

    神们按自己的意愿送给,凡人的一厢情愿不会得到它们。

    这样吧,如果你希望我去战斗,去拼杀,那么,

    就让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让我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在两军之间的空地,

    为海伦和她的财物决斗。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你们继续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他们则返回

    马草丰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曲腿下坐。

    但是,长发的阿开亚人却仍在对他瞄准,拉响弯弓,

    试图把他击倒,用箭和石头,

    直到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亮开宽大的嗓门喊道:

    “别打了,阿耳吉维人!停止投射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你们看,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有话对我们说告。”

    他言罢,兵勇们停止进攻,马上安静了

    下来。其时,赫克托耳站在两军之间,高声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听听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挑战,这个引发了这场恶战的人。

    他要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

    把精制的甲械置放在丰肥的土地上。

    由他自己和好战的墨奈拉俄斯一对一地

    在中间格杀,为了获取海伦和她的财物。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人群中,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各位,也请听听我的意见,因为在所有的人中,我所承受的

    痛苦最为直接。不过,我认为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

    最终可以心平气和地分手——大家已经吃够了苦头,

    为了我,我的争吵,和挑起争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我们二人中,总有一个命薄,注定了不能生还;

    那就让他死去吧!但你等双方要赶快分手,越快越好!

    去拿两只羊羔,一只白的,一只黑的[白的祭给俄林波斯的神,黑的祭给地神;祭男神用公畜,祭女神用母畜],

    分别祭献给大地和太阳;对宙斯,我们将另备一头羊牲。

    还要把强有力的普里阿摩斯请来,让他用牲血封证誓约——

    要普里阿摩斯本人,他的儿子们莽荡不羁,不可信用。

    谁也不能毁约,践毁我们在宙斯的监督下所发的誓咒。

    年轻人幼稚轻浮,历来如此。

    所以,要有一位长者置身其问,因为他能瞻前

    顾后,使双方都能得获远为善好的结果。”

    言罢,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全都笑逐颜开,

    希望由此摆脱战争的苦难。

    他们把战车排拢成行,提腿下车,

    卸去甲械,置放在身边的泥地上,

    拥挤在一起,中间只留下很小的隙空。

    赫克托耳命嘱两位使者赶回城堡,

    即刻取回羊羔,并唤请普里阿摩斯前来,

    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也差命塔耳苏比俄斯

    前往深旷的海船,提取另一头

    羊牲,使者服从了高贵的阿伽门农。

    其时,神使伊里丝来到白臂膀的海伦面前,

    以她姑子的形象出现,安忒诺耳之子。

    强有力的赫利卡昂的妻侣,名

    劳迪凯,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

    伊里丝在房间里找到海伦,后者正制纺一件精美的织物,

    一件双层的紫袍,上面织着驯马的特洛伊人

    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沓无终期的拼斗。

    为了海伦,他们在战神的双臂下吃尽了苦头。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她的身边,说道:

    “走吧,亲爱的姑娘,去看一个精彩的场面,

    驯马的特洛伊人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手创的奇作。

    刚才,他们还挣扎在痛苦的战斗中,格杀在

    平野上,一心向往殊死的拼斗;

    而现在,他们却静静地坐在那里——战斗已经结束。

    他们靠躺在盾牌上,把粗长的枪矛插在身边的泥地里。

    但是,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和亚历克山德罗斯即将开战,

    为了你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你将归属胜者,做他心爱的妻房。”

    女神的话在海伦心里勾起了甜美的思念,

    对她的前夫,她的双亲和城堡。

    她迅速穿上闪亮的裙袍,流着

    晶亮的泪珠,匆匆走出房门,并非独坐

    偶行——两位待女跟随前往,伺候照料,

    埃丝拉,皮修斯的女儿,和牛眼睛的克鲁墨奈。

    她们很快来到斯卡亚门耸立的城沿。

    普里阿摩斯已在城上,身边围聚着潘苏斯、苏摩伊忒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还有乌卡勒工和安忒诺耳,两位思路清晰的谋士。

    他们端坐在斯卡亚门上方的城面,这些民众尊敬的长者,

    由于上了年纪,已不再浴血疆场,但仍然

    雄辩滔滔,谈吐清明透亮,犹如停栖树枝。

    鼓翼绿林的夏蝉,抑扬顿挫的叫声远近传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老一辈的首领坐谈城楼。

    他们看到海伦,正沿着城墙走来,

    便压低声音,交换起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一位标致的美人!难怪,为了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经年奋战,含辛茹苦——谁能责备他们呢?

    她的长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简直像极了!

    但是,尽管貌似天仙,还是让她登船离去吧,

    不要把她留下,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都带来痛苦!”

    他们如此一番谈论,而普里阿摩斯则亮开嗓门,对海伦

    喊道:

    “过来吧,亲爱的孩子,坐在我的面前,

    看看离别多年的前夫,还有你的乡亲和朋友。

    我没有责怪你;在我看来,该受责备的是神,

    是他们把我拖入了这场对抗阿开亚人的悲苦的战争。

    走近些,告诉我他的名字,那个伟岸的勇士,

    他是谁,那位强健、壮实的阿开亚人?

    不错,队列里有些人比他还高出一头,

    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

    这般高豪的气派——此人必是一位王贵!”

    听罢这番话,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亲爱的父亲,我尊敬你,但也惧怕你,一向如此;但愿

    我在那个倒霉的时刻痛苦地死去——那时,我跟着你的儿子

    来到此地,抛弃了我的家庭,我的亲人,

    我的现已长大成人的孩子,还有那群和我同龄的姑娘——多

    少欢乐的时分!

    然而,死亡没有把我带走,所以,我只能借助眼泪的耗磨。

    好吧,我这就回话,告答你的询问。

    那个人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的疆土,

    既是位很好的国王,又是个强有力的枪手。他曾是

    我的亲戚,我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这一切真像是一场迷梦。”

    海伦言罢,老人瞠目凝视,惊赞之情溢于言表:

    “好福气呵,阿特柔斯之子;幸运的孩子,得宠的天骄!

    你统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阿开亚人的儿子。

    从前,我曾访问过盛产葡萄的弗鲁吉亚,

    眼见过弗鲁吉亚人和他们那蹄腿轻捷的战马;

    兵勇们人多势众,俄特柔斯和神一样的慕格登统领着他们,

    其时正驻扎在珊林里俄斯河的沿岸。

    我,作为他们的盟友,站在他们的营伍中——那一天,

    雅马宗女子正向他们逼近,那些和男儿一样善战的女人。

    然而,即便是他们,也不及明眸的阿开亚人人多势众。”

    接着,老人移目俄底修斯,复问道:

    “亲爱的孩子,告诉我那个人,他是谁呢?

    论个子,他显然矮了一头,比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但他的肩膀和胸背却长得更为宽厚。

    现在,他虽已把甲械置放丰产的土地,

    却仍然忙着整顿队伍,巡行穿梭,像一头公羊。

    是的,我想把他比作一头毛层厚实的公羊,

    穿行在一大群闪着白光的绵羊中。”

    听罢这番话,海伦,宙斯的孩子,开口答道:

    “这位是莱耳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他在岩面粗皱的伊萨凯长大,但却

    精于应变之术,善于计谋筹划。”

    听罢这番话,聪明的安忒诺耳说道:

    “夫人,你的话完全正确。从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曾来过这里,由

    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陪同,衔领着带你回返的使命。

    我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在我的厅堂,

    了解到二位的秉性,他们的谋才和辩力。

    当他们汇聚在参加集会的特洛伊人里,肩并肩地

    站在一起时,墨奈劳斯以宽厚的肩膀压过了他的朋友;

    但是,当他俩挺胸端坐,俄底修斯却显得更有王者的气度。

    他们对着众人讲话,连词组句,说表精湛的见解。

    墨奈劳斯出言迅捷,用词虽少,

    却十分明晰达练;他不喜长篇大论,

    也不爱漫无边际地暗扯,虽然他是二者中较为年轻的壮勇。

    但是,当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起身子,

    他只是木然而立,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泥土,

    从不前后摆动权杖,而是紧握在手,

    纹丝不动,像个一无所知的呆汉。

    是的,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沉闷的怪人,一个不掺假的蠢货。

    然而,当洪亮的声音冲出他的丹田,词句像冬天的

    雪片一样纷纷扬扬的飘来时,凡人中就不会有他的对手,

    谁也不能匹敌俄底修斯的口才!这时,

    我们就不再会注视他的外表,带着惊异的神情。”

    其时,老人看着第三位勇士,人群中的埃阿斯,问道:

    “他是谁,那位阿开亚人,长得如此强壮和健美,

    魁伟的身躯压倒了其他阿耳吉维人,高出一个头脸,一副宽厚

    的肩胸?”

    长裙飘舞的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他是巨人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屏障。那位是

    伊多墨纽斯,在联军的那一头,像神似地

    站在克里忒人里,身边拥围着克里忒人的军头。

    当他从克里忒来访时,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曾多次作东款待,在我们家里。现在,我已看到

    他们所有的人,所有其他明眸的阿开亚人;

    我熟悉他们,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然而,我却找不到两个人,军队的首领——

    驯马者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强有力的拳手——

    我的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也许,他们没有和众人一起跨出美丽的拉凯代蒙,

    也许来了,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却不愿和勇士们一起战斗,害怕

    听到对我的讥刺和羞辱。”

    海伦言罢,却不知蕴育生命的泥壤已经

    把他们埋葬,在拉凯代蒙,他们热爱的故土。

    其时,使者穿过城区,带着对神封证誓约的牲品,

    两只羊羔,还有烘暖心胸的醇酒,

    装在鼓鼓囊囊的山羊皮袋里,另一位(使者伊代俄斯)

    端着闪亮的兑缸和金铸的杯盅。

    他站在老人身边,大声催请道:

    “劳墨冬之子,起来吧,驯马和特洛伊人和

    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首领们

    要你前往平原,封证他们的誓约。

    亚历克山德罗斯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正准备决斗,

    为了海伦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胜者带走女人和她的财物,

    其他人则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我们仍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而他们将返回

    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这番话,老人浑身颤嗦,吩咐随从

    套车,后者谨遵不违,马上付诸行动。

    普里阿摩斯抬腿登车,绷紧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赶起快马,冲出斯开亚门,驰向平原,

    来到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陈兵的地点,

    步下马车,踏上丰产的土地,

    朝着两军之间的空间走去。

    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见状起身相迎,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亦站立起来。高贵的使者

    带来了祭神和封证誓约的牲品。他们在一个硕大的

    调缸里兑酒,倒出净水,洗过各位王者的双手。

    阿特桑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路旁——

    从羊羔的头部割下发绺,使者们把羊毛

    传递给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每一位酋首。

    阿特柔斯之子双臂高扬,用宏亮的声音朗朗作诵: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还有无所不见、无所不闻的赫利俄斯,

    河流、大地以及你们,地府里惩治死者的尊神,

    你们惩治那些发伪誓的人们,不管是谁,

    请你们作证,监护我们的誓封。

    倘若亚历克山德罗斯杀了墨奈劳斯,

    那就让他继续拥有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而我们则驾着破浪远洋的海船国家;

    但是,倘若棕发的墨奈劳斯杀了亚历克山德罗斯,

    那就让特洛伊人交还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连同一份赔送,给阿耳吉维兵众,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如果亚历克山德罗斯死后,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拒绝支付偿酬,那么,

    我将亲自出阵,为获取这份财物拼斗;

    不打赢这场战争,决不回头!”

    言罢,他用无情的匕首抹开羊羔的脖子,

    放手让它们瘫倒在地上,痉挛着,魂息

    飘离而去——锋快的铜刃夺走了它们的生命。

    接着,他们倾杯兑缸,舀出醇酒,

    泼洒在地,对着不死的神明祈祷。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还有你们,各位不死的众神!

    我们双方,谁若破毁誓约,不管何人,

    让他们,连同他们的儿子,脑浆涂地,就像这泼洒出去的

    杯酒——让他们的妻子沦为战礼,落入敌人的手中!”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此时无意允诺。

    其时,人群中传来达耳达诺斯的后代、普里阿摩斯的声音: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准备马上回家,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我不忍心亲眼看着心爱的儿子

    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拼斗。

    宙斯知道,毫无疑问,其他不死的神明也知道,

    他们中谁个不能生还,注定了要以死告终。”

    言罢,这位像神一样的凡人把羊羔装上马车,

    抬腿踏上车面,绷紧了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们驱车回返,朝着伊利昂驰去。

    其时,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如卓越的俄底修斯

    已丈量出决斗的场地,抓起石阄,

    放入青铜的盔盖,来回摇动,

    以便决定谁个先投,掷出青铜的枪矛。

    兵勇们开口祈祷,对着神祗高高地举起双手。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让那个——不管是谁——给我们带来这场灾难的人

    死在枪剑之下,滚人哀地斯的冥府!

    让我们大家共享誓约带来的友好和平和!”

    祷毕,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盔冠,

    摇动手中的石块,双目后视——帕里斯的石阄蹦出盔面。

    兵勇们按队列下坐,紧挨着自己那

    蹄腿轻捷的快马和闪亮的甲械。其时,

    他们中的一员,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美发海伦的夫婿,开始披戴闪亮的铠甲,在自己的胸背。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大小适中,尽管它的属主是本家兄弟鲁卡昂,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帽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一杆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按照

    同样的顺序,嗜战的墨奈拉俄斯也如此这般地武装了起来。

    这样,二位壮勇在各自的军阵里披挂完毕,

    大步走入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之间的空地,

    射出凶狠的目光,旁观者们见状惊赞诧异,

    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众。

    他们在指定的场地上站好位置,相距不远,

    挥舞着手中的枪矛,怒满胸膛。

    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铜尖飞向阿特柔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但却不曾穿透,坚实的盾面顶弯了

    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出手投枪,祈盼着父亲宙斯的助佑:

    “允许我,王者宙斯,让我惩罚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用我的双手把他结果——是他先伤害了我!

    这样,后人中倘若有谁试图恩将仇报,对好客的主人,

    畏此先鉴,定会肝胆俱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边围溜圆的战后,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帕里斯侧身一旁,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高举过头,奋力劈砍对手的盔脊,却被

    撞顶得七零八落,脱离了手的抓握。

    阿特柔斯之子长叹一声,仰面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你的残忍神祗中谁也不可比及!

    我想惩罚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胡作非为,

    但我的铜剑已在手中裂成碎片,而我的枪矛

    也只是徒劳地作了一次扑击,不曾把他放倒!”

    言罢,墨奈劳斯冲扑过去,一把抓住嵌缀马鬃的头盔,

    奋力拉转,把他拖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列,

    刻着图纹的盔带,系固着铜盔,绷紧在帕里斯

    松软的脖圈,此时几乎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

    墨奈劳斯大概已经把他拉走,争得了不朽的光荣。

    她橹脱扣带,一段生牛皮,割自一头被宰的公牛,

    使阿特桑斯之子只攥得一顶空盔,用强有力的大手。

    英雄甩手一挥,帽盖朝着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飞走,被他信赖的伙伴们接收。

    他转身再次扑向对手,决心用铜矛

    结果他的性命。但阿芙罗底忒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摄走帕里斯,把他藏裹在浓雾里,

    送回飘散着清香的床居。然后,

    她又前往招呼海伦,发现后者正置身

    高高的城楼,周围簇拥着一群女子,特洛伊的民众。

    她伸手拉过海伦芬芳的裙袍,摇拽着,

    开口说道,以一位老妪的模样,

    一位织纺羊毛的妇人——海伦栖居拉凯代蒙时,

    老妇曾为他手制漂亮的羊毛织物——海伦十分喜欢她。

    以这位老妇的模样,阿芙罗底忒开口说道:

    “跟我来,赶快!亚历克山德罗斯让我请你回还,

    正在卧房等你,在雕着围环的床上,

    衣衫光亮,潇洒俊美。你不会觉得

    他归自决斗的战场;不,你会以为他正打算

    荡开舞步,或刚刚跳完一轮下来,息身床头。”

    女神一番诱说,纷扰了海伦的心胸。

    她认出了女神,那修长滑润的脖子,

    丰满坚挺的乳房,闪闪发光的眼睛,

    使她震惊不已。她开口说话,动情唤呼:

    “疯了吗,我的女神!如此处心积虑地诱惑,用意何在?

    你还打算把我引向何方?前往某个繁荣兴旺的

    城堡?去弗鲁吉亚,还是迷人的迈俄尼亚?

    也许,那里也有一位你所钟爱的凡人?

    是不是因为墨奈劳斯已打败高贵的帕里斯,

    并想把我,尽管受人憎恨,带回家门?

    是否因为出于此番缘故,你来到这里,心怀狡黠的筹谋?

    要去你自己去吧——坐在帕里斯身边,抛弃神的地位,

    从今后再也不要落脚俄林波斯山头!

    看护着他,替他吃苦受难,永远同住厮守,

    直到他娶你为妻,或把你当做一名供他役使的伴仆。

    至于我,我决不会回到他的怀抱;再和他同床,

    将使我脸面全无。特洛伊女人,全城的妇道,

    会对我奚指嘲骂,尽管悲愁已注满我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闪光的阿芙罗底忒怒不可遏,呵斥道:

    “不要挑逗我,给脸不要脸的姑娘,免得我盛怒之中把你弃置

    一旁,像现在这样深深地爱你一样,咬牙切齿地恨你;也免得

    我鼓动起双方对你的仇恨,让你像个受气包似地夹在中间,

    夹在达奈人和特洛伊人之间,落个凄凄惨惨的结终!”

    女神言罢,宙斯的女儿心里害怕,

    启步回家,包裹在光灿灿的裙袍里,

    默然无声。特洛伊妇女对此一无所见,女神引着她行走。

    当她们抵达亚历克山德罗斯华丽的房居,

    侍从们赶忙闪开,操持各自的活计,

    而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此时走向顶面高耸的睡房。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抓过一把椅子,

    提来放在亚历克山德罗斯面前,而

    海伦,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弯身下坐,

    移开眼神,嘲讽起她的丈夫:

    “这么说,你是从战场上回来了。天呢,你怎么没有死在那里,

    被一位强有力的勇士,我的前夫,打翻在地。

    以前,你可是个吹牛的好手,自称比阿瑞斯钟爱的

    墨奈劳斯出色,无论是比力气、手劲还是枪投。

    何不再去试试,挑战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面对面地杀上一阵?算了,还是不去为好;我劝你

    就此作罢,不要再和棕发的墨奈拉俄斯

    绞斗,一对一地拼杀,像个莽撞的

    蠢货——他的枪矛兴许会替你放血封喉!”

    听罢这番话,帕里斯开口答道:

    “够了,夫人,不要再对我嘲骂奚落。

    这一次,墨奈拉俄斯击败了我,受惠于雅典娜的帮助;

    下一回,我要把他打倒——我们也有神明的援佑。

    来吧,让我们上床寻欢作乐,

    我的心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屈服于情火——

    是的,从来没有,包括当初把你从美丽的拉凯代蒙

    带出,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离走,

    在克拉奈岛上同床做爱的时候。比较

    现时对你的情爱,那一次简直算不得什么;甜美的欲念已

    把我征服。”

    言罢,他引步睡床,妻子跟随行走。

    这样,他俩欢爱在雕工精美的睡床。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却在人群里来回奔走,像一头野兽,

    四处寻找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的去向,

    然而,无论是特洛伊人,还是他们声名遐迩的盟友,

    谁也无法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告说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行踪。

    他们,倘若有人见过他,决然不会把他藏匿,出于对他的喜爱;

    他们恨他,就像痛恨幽黑的死亡。

    其时,人群中传来阿伽门农的声音,军队的统领: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特洛伊的盟友们!

    事实表明,胜利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你们必须交还阿耳戈斯的海伦和她的全部

    财物,连同一份赠送,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阿特柔斯之子言罢,阿开亚兵勇报之以赞同的呼吼。

    第四卷

    其时,众神正坐在宙斯身边商议,在那黄金

    铺地的宫居。女神赫蓓正给他们

    逐个斟倒奈克塔耳,众神举着金杯,

    相互劝祝喝饮,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

    突然,克罗诺斯之子张嘴发话,意欲

    激怒赫拉,以挑衅的口吻,挖苦道:

    “女神中,有两位是墨奈劳斯的助佑,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瞧这二位,端坐此地,极目观望,

    悠。冶自得,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却总是

    形影不离地保护她的宠人,替他挡开死的精灵——

    刚才,她让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帕里斯死里逃生。

    然而,胜利的硕果,毫无疑问,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现在,让我们考虑事情发展的归向,

    是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

    搏杀,还是让他们缔结和约,言归于好。

    但愿这一结局能让各位满意,给每一位神祗带来愉悦,

    使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人丁兴旺,

    使墨奈劳斯带着阿耳戈斯的海伦返回家乡。”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啼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试想让我的努力一无所获,付之东流?

    我曾汗流浃背,把驭马赶得精疲力尽,

    为了召聚起军队,给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送去灾愁。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一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不知足的赫拉!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究竟给你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使你盛怒至此,

    念念不忘捣毁伊利昂,捣毁这座坚固的城堡?

    看来,你是不想平息胸中的暴怒,除非破开城门,

    砸毁高大的墙垣,生吞活剥了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连同所有的特洛伊兵众。

    你爱怎么做都行,但要记住,不要让这次争吵

    日后给你我带来悲愁。

    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中。

    将来,无论何时,倘若我想捣毁某个城市,

    只要我愿意,里面住着你所钟爱的兵民,

    你可不要出面遮挡,冲着我的盛怒,而应让我放手去做,

    因为我已给你这次允诺,尽管违背我的心意。

    在太阳和星空之下,凡人居住的

    所有城市中,神圣的特洛伊

    是我最珍爱的堡楼,还有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手握粗重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勇。

    在那里,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女神赫拉答道:

    “好极了!天底下我最钟爱的城市有三个,

    阿耳戈斯、斯巴达和路面开阔的慕凯奈——

    荡平它们,无论何时,倘若它们激起你的愤怒。

    我将不去保卫它们,和你对抗,也不抱怨你的作为。

    事实上,即便我抱恨埋怨,不让你摧毁它们,

    我的努力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比我强健,比我有力。

    尽管如此,你也不应让我辛苦一场,一无所获;

    我也是神,我的宗谱也就是你的家族,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也是我的父亲,我是他最尊贵的女儿,

    体现在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王。

    所以,对于此事,你我要互谅互让,

    我对你,你对我,而其他不死的神祗自会

    因袭效仿。现在,你马上命令雅典娜,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拼搏的战场,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她言罢,人和神的父亲接受了她的建议,

    马上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快去,朝着持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队伍,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像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抛出的一颗

    流星,一个对水手或一支庞大军队的预兆,

    光芒四射,迸放出密密匝匝的火花。

    就像这样,帕拉丝·雅典娜朝着地面疾扫,

    落脚在两军之间,把观望者惊得目瞪口呆,

    驯马好手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汉。

    队伍中,人们会惊望着自己的近邻,说道:

    “瞧这个势头,难道我们又将面临残酷的战争,

    嚣闹的拼搏?仰或宙斯,这位调控

    凡间战事的尊神,有意使我们双方言归于好?”

    有人会如此嘀咕,队伍中的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雅典娜以一位勇士的形象,劳多科斯,安忒诺耳之子,

    一位强有力的枪手,出现在特洛伊人的队列,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希望能把他找到。

    她梭行人群,找到鲁卡昂的儿子,一位高贵、勇猛的斗士,

    正昂首挺立,四周拥围着一队队强壮的、携握盾牌的

    兵勇,随他进兵此地,来自水流湍急的埃塞波斯沿岸。

    女神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鲁卡昂聪明的儿子,愿意听听我的说告吗?

    要是有这个胆量,你就对墨奈劳斯发射一枝飞箭,

    你将因此争得荣誉,博取感激,当着全体

    特洛伊人,尤其是王子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脸面。

    若是让他亲眼看到嗜战的墨奈劳斯,阿特桑斯之子,

    被你的羽箭射倒,可悲地平躺在柴堆上,

    你便可先于他人,从他手中得取光荣的战礼。

    来吧,摆开架势,对着高贵的墨奈劳斯拉响弓弦——要快!

    但是,别忘了对光荣的射手、鲁基亚的阿波罗祈祷,告诉他,

    当你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城堡泽勒亚,

    你将给他敬办一次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羊羔。”

    雅典娜的话语夺走了他的睿智。

    他马上拿出磨得溜滑的强弓,取自一头

    野山羊的权角——当岩羊从石壁上走下,

    他把一枝利箭送进了它的胸膛。他身披伪装,

    藏身石壁,一箭扎入山羊的胸腔,打翻在岩面上。

    山羊头上的权角,长十六掌,

    一位能干的弓匠把它捆扎起来,

    将表面磨得精光透亮,安上金铸的弦环。

    潘达罗斯把弓的一角抵在地上,弯起弓架,

    上好弦线;有人把盾牌挡在前面,那些勇敢的伙伴,

    以防阿开亚人善战的儿子们突然站起,在他放箭

    阿特桑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之前,向他扑来。

    他打开壶盖,拈出一枝羽翎,

    以前从未用过,致送痛苦的飞箭。

    他动作迅速,把致命的羽箭搭上弓弦,

    对光荣的射手、狼神阿波罗作过祈祷,

    答应当他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泽勒亚城堡。

    将给神祗敬献一份丰厚的牲祭,头胎的羊羔。

    他运气开弓,紧捏着箭的糟口和牛筋做就的弓弦,

    弦线紧贴着胸口,铁的箭镞碰到了弓杆。

    他把兵器拉成了一个拱环,借大的弯弓

    鸣叫呻喊,弦线高歌作响,羽箭顶着锋快的头镞

    飞射出去,挟着暴怒,呼啸着扑向前面的人群。

    然而,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祗没有忘记你,

    墨奈劳斯,尤其是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

    此时站在你的面前,替你挡开咬肉的箭头。

    她挪开箭矢的落点,使之偏离你的皮肉,动作轻快,

    像一位撩赶苍蝇的母亲,替熟睡的孩儿——

    她亲自出手,把羽箭导向金质的系带,

    带扣交合措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重叠的部位。

    无情的箭头捣进坚固的带结,

    穿透精工编织的条层,

    破开做工精美的胸甲,直逼系在

    里层的甲片——此乃壮士身上最重要的护甲,用以保护

    下身和挡住枪矛的冲击,无奈飞矢余劲尤健,连它一起捅穿。

    箭头长驱直入,挑开壮士的皮肉,

    放出浓黑的、喷流涌注的热血。

    如同一位迈俄尼亚或卡里亚妇女,用鲜红的颜料

    涂漆象牙,制作驭马的颊片,尽管许多驭手

    为之垂涎欲滴,它却静静地躺在

    里屋,作为王者的佳宝,受到双重的

    珍爱,既是马的饰物,又能为驭者增添荣光。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鲜血浸染了你强健的

    大腿,你的小腿和线条分明的踝骨。

    看着浓黑的热血从伤口里涌冒出来,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害怕,全身颤嗦,

    嗜战的墨奈劳斯自己亦吃惊不小,吓得混身发抖;

    不过,当他眼见绑条和倒勾都在伤口

    外面时,失去的勇气复又回返他的心头。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悲声哭诉,握着墨奈劳斯的手;

    伙伴们围聚一旁,呜咽抽泣。阿伽门农哭道:

    “亲爱的兄弟,我所封证的誓约给你带来了死亡,

    让你孤身一人,奋战在我们眼前,面对特洛伊兵壮。

    现在,特洛伊人已把你射倒,践踏了我们的誓约。

    然而,我们的誓言不是儿戏,羔羊的热血不会白流,

    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会有报应,紧握的右手不是虚设的

    仪酬!

    倘若俄林波斯大神不及马上了结此事,

    日后也会严惩不贷;逾规越矩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用他们自己的头颅,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童。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端坐在天上的房居,高高的王庭,

    将亲自挥动责惩的埃吉斯,在他们头顶,

    出于对这场欺诈的义愤。这一切终将发生,不可避免。

    然而,我将为你承受巨大的悲痛,墨奈劳斯,

    倘若你撒手人寰,中止命运限定的人生。

    我将带着耻辱,回到干旱的阿耳戈斯,

    因为阿开亚兵勇马上即会生发思乡的幽情,

    而我们,为此,将不得不把阿耳戈斯的海伦留给普里阿摩斯和

    特洛伊人,为他们增光。至于你,特洛伊的泥土将蚀烂你的

    骸骨,

    因为你已死在这里,撇下远征的功业,未尽的战斗。

    某个特洛伊小子会高兴地跳上

    墨奈劳斯的坟冢,趾高气扬地吹喊:

    ‘但愿阿伽门农以此种方式对所有的敌人发泄

    暴怒——像这次一样,徒劳无益地统兵至此,

    而后劳师还家,回到他所热爱的故乡,

    海船里空空如也,撇下了勇敢的墨奈劳斯。’

    此人会这般胡言,气得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宽慰道:

    “勇敢些,不要吓坏了会战此地的阿开亚人。

    犀利的箭镞没有击中要害,闪亮的腰带

    挫去了它的锋芒,底下的束围和铜匠

    精心制作的腹甲挡住了它的冲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但愿伤情真如你说的那样,墨奈劳斯,我的兄弟。

    不管怎样,医者会来治疗你的伤口,敷设

    配制的枪药,止住钻心的疼痛。”言罢,

    他转而命嘱塔耳苏比俄斯,他的神圣的使者:

    “塔耳苏比俄斯,全速前进,把马卡昂叫来,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手段高明的医士,

    察治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听罢此番嘱告,使者谨遵不违,

    穿行在身披铜甲的兵群中,

    觅寻勇士马卡昂,只见后者正

    挺立在那边,身旁围站着一队队携带盾牌的

    兵勇,跟随马卡昂进兵此地,来自特里卡,马草丰肥的去处,

    使者在他身边站定,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行动起来,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要你

    过去,

    察治阿开亚人的首领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一番话催发了马卡昂的激情。他们

    穿越人群,疾行在阿开亚人占地宽广的营伍,

    来到棕发的墨奈劳斯中箭

    负伤的地方——首领们围成一圈,守护在

    他的身边;医者在人群中站定,一位神样的凡人。

    他从腰带的扣合处拔出箭矢,下手迅捷,

    锋利的倒钩顺势向后,崩裂断损。

    接着,他依次松开腰带和下面的束围,

    以及铜匠为他精心制作的腹甲,

    找到凶狠的飞箭扎出的伤口,

    吸出里面的淤血,敷上镇痛的枪药——

    很久以前,出于友好的意愿,光荣将此药赠送其父。

    在他们忙于照料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之际,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却正在向前挺进。

    阿开亚人重新武装起来,拼战的念头复又占据了他们的心灵。

    这时,你不会看到卓越的阿伽门农沉睡不醒

    或畏缩不前,不思进击——不!

    阿伽门农渴望搏杀——人们由此争得功名。

    他把驭马和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留在身后,

    马儿喘着粗气,由他的助手欧鲁墨冬、裴莱俄斯

    之子普托勒迈俄斯的儿子带往一边。

    阿伽门农命他就近看管马匹,以备急用——

    疲劳可能拖累他的四肢,吆喝制统偌大的一支军伍。

    他迈开双腿,大步穿行在营伍中。

    当看到那些紧勒着快马的头缰,求战心切的达亲驭手时,

    他就站到他们身边,热切地鼓励道:

    “阿耳吉维壮士们,切莫松懈,保持旺盛的战斗热情。。

    父亲宙斯不会帮助说谎的特洛伊人——

    他们首先践毁双方的誓约,

    鹰鹫会吞食他们鲜亮的皮肉。

    而我们,我们将带走他们钟爱的妻子和无助的

    孩童,用我们的海船,在荡平这座城堡之后!”

    但是,当他发现有人试图躲避可恨的搏杀,

    便会声色俱厉,恶狠狠地破口骂道:

    “嘿,阿耳吉维人,手持强弓的斗士,怎么,胆怯了?你们还要

    不要脸!

    为何呆呆地站在这里,迷迷惘惘,像一群雌鹿,

    跑过一大片草地,累得筋疲力尽,

    木然而立,丢尽了最后一分勇气?就像这样,

    你们本然站立,迷迷惘惘,泯灭了战斗的意志。

    你们在等盼什么呢?想等到特洛伊人把你们逼至

    灰色大海的滩沿,赶回你们停放船尾坚固的海船的地方,

    然后再看看克罗诺斯之子会不会伸出他的大手,把你们保护

    起来?”

    就这样,阿伽门农穿行在队伍里,整顿编排迎战的阵容,

    挤过密集的人群,来到克里特人的队列;

    兵勇们正积极备战,拥聚在骁勇的伊多墨纽斯周围。

    伊多墨纽斯,像一头壮实的野猪,站立在前排之中,

    而墨里俄奈斯则催督着后面的队伍。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当即用欣赏的口吻,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伊多墨纽斯,我敬你甚于对其他达奈人,

    驾驭快马的战勇,无论是在战斗,在其他任何行动,

    还是在我们的盛宴中——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在调缸里匀和王者的饮料,闪亮的醇酒。

    即使其他长发的阿开亚头领

    喝完了自己的份额,你的酒杯却总是满斟如初,

    像我的一样,想喝就喝,尽情地享用。

    干起来吧,准备战斗;让大家看看,你平日的自誉不是吹牛!”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伊多墨纽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相信我,我将成为你坚强可靠的战友,

    一如当初允诺的那样——那一天,我点过我的头。

    去吧,鼓动其他长发的阿开亚战勇,

    以便迅速出击,特洛伊人已毁弃

    誓约,此事将在日后给他们带来死亡和

    悲痛——他们践踏了我们誓封的信咒。”

    他言罢,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穿过密集的人群,见到了大小两位埃阿斯,

    全副武装,四周围站着一大群步兵。

    如同一位看放山羊的牧人,从山岗上瞧见一片乌云,

    正从海空向岸边压来,卷着西风的威烈,

    尽管悬在远处的海空,他已看到云层乌黑一团,胜似黑漆,

    正穿越大洋,汇聚起一股旋风;

    见此情景,牧人浑身发抖,赶起羊群,躲进山洞。

    就像这样,队伍运行在两位埃阿斯周围,

    一队队密密匝匝的人群,强壮、神佑的年轻兵勇,

    黑魆魆的一片,携带着竖指叠错的盾牌和枪矛,迎面战争的

    凶狂。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对你们二位,我无须发号施令——催督你们吗?

    那是多余的;你们已鼓动起部属,准备喋血苦斗。哦,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要是

    我的部下人人都有这种精神,那么,

    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就会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

    言罢,他离别二位,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奈斯托耳,来自普洛斯的吐词清亮的演说者,

    正忙着整顿队伍,催督伙伴们前进,

    由各位首领分统,高大的裴拉工、阿拉斯托耳和克罗米俄斯,

    连同强有力的海蒙,以及丕阿斯,兵士的牧者。

    首先,他把驾车的壮勇放在前头,连同驭马和战车,

    让众多勇敢的步卒跟行殿后,

    作为战斗的中坚,然后再把胆小怕死的赶到中间;

    这样,即便有人贪生,也只好硬着头皮战斗。

    他首先命令战车的驾驭者,要他们

    紧紧拉住缰绳,不要让惊马打乱兵勇的队阵:

    “谁也不许自恃驭术高强或凭借自己的勇猛,

    冲出队阵,独自和特洛伊人搏斗;

    也不许弃战退却,这样会受到敌人的逼攻。

    当车上的枪手遇到敌方的战车,

    要用长枪刺击对手——这是近身、激烈的战斗。

    你们的前辈就是这样攻破城堡,捣毁墙垣,

    凭着这种战术,这股精神。”

    老人话声朗朗,用得之于以往征战的老经验激励部属。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老壮士,但愿你的膝腿也像你的心胸一样

    充满青春的豪气,但愿你强壮如初。

    可惜啊,凡人不可避免的暮年使你变得衰弱;但愿某个

    兵勇接过你的年龄,而你则变成我们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是的,阿特柔斯之子,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像当年

    一样,像我放倒卓越的厄鲁菲利昂时那般强壮。

    然而,神明不会把一切好处同时赋予凡人;

    如果说那时我年轻力壮;现在我已是白发老翁。

    尽管如此,我仍将站在驭者的行列,催督他们战斗,

    通过训诫和命令——此乃老人的权利和光荣。

    年轻的枪手将用长矛战斗,这些比我远为

    青壮的后生,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信心。”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只见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战丰的驾驭者,

    闲站人群,无所事事,周围拥站着呼啸战场的雅典卒兵。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在他们近旁,

    身边排列着凯法勒尼亚人的队伍,决非不堪一击的散兵,

    站候等待,还不曾听到战斗的呼声,

    而赴战的序列也还只是刚刚形成,甫始展开,

    准备厮杀的阿开亚兵汉和驯马的特洛伊人。所以,

    他们只是站立等盼,等待着另一支阿开亚部队开赴战场,

    扑向特洛伊人,开始激烈的战斗。

    眼见此般情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裴忒俄斯之子,神祗助佑的王者,还有你,

    心计诡诈,精明贪婪的头领,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站立此地,畏缩不前,左顾右盼?

    你俩的位置应在队伍的最前排,

    面对战火的炙烤。别忘了,

    每当阿开亚人摆开赐宴首领的佳肴,

    你俩总是最早接到我的邀请。

    你们放开肚皮,尽情吞嚼烤肉,

    开怀痛饮蜜一样香甜的酒浆。

    但现在,你们却想兴高采烈地观看

    十支阿开亚人的队伍,挺着无情的铜矛战斗!”

    听他言罢,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狼狠地看着他,说道:

    “这是什么话,阿特柔斯之子,嘣出了你的齿隙?

    你怎可说我退缩不前,当着我们

    阿开亚人催激起凶险的战神,扳倒驯马能手特洛伊人

    的时候?看着吧,如果你乐意并且愿意,

    忒勒马科斯的父亲将和特洛伊人的一流战将,

    驯马的好手,杀个你我不分!收起你的废话,你的咋咋呼呼!”

    眼见俄底修斯动了肝火,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笑着答道,收回了他的责斥: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不应过多地责备你,也不该命令你;

    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善意。你我所见略同。

    不要见怪,这一切日后自会烟消云散,

    如果我们刚才说了些刺伤感情的言语。

    愿神明把我们的气话抛上云头!”

    言罢,他别了俄底修斯,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图丢斯之子,勇猛豪强的狄俄墨得斯,

    站在制合坚固的战车里,驭马的后头,

    身边站着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见着

    狄俄墨得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是干什么,经验丰富的驯马者图丢斯的儿子?

    为何退缩不前,呆视着拼战的空道?

    这绝不是图丢斯的作为,羞涩地蜷缩在后头,

    他总是冲在伙伴们前面,击打敌人。

    此乃别人的称说,那些目睹他冲杀的战勇。我本人从未眼见,

    也不曾和他聚首,但人们都说他是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错,他曾来过慕凯奈,但不是前来攻战,

    而是作为客人和朋友,偕同神一样的波鲁内开斯,

    为了招聚一批兵勇,前往捣平塞贝神圣的墙堡。

    他们好说歹说,求我们拨出一支善战的军伍。

    我的乡胞倒是乐意帮忙,使来者如愿以偿,

    无奈宙斯送来不祥的预兆,使他们改变了主张。

    这样,征战塞贝的部队登程出发,一路走去,来到

    阿索波斯河畔,岸边芳草萋萋,河床芦苇丛生。

    在那里,阿开亚人要图丢斯带着讯告,捷足先行。

    他匆匆上路,遇到大群的卡德墨亚人,

    聚宴在强壮的厄忒俄克勒斯的厅堂。

    尽管人地生疏,调驯烈马的图丢斯

    面不改色,对着众多的卡德墨亚壮汉,激挑他们

    使出每一分力气,和他赛比争雄。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

    所有的对手,在每一个项目里——雅典娜使他气壮如牛。

    由此激怒了卡德墨亚人,鞭赶快马的车手。

    他们设下埋伏,截拦在他的归途,聚起众多的壮士,

    五十之众,由两位首领制统,

    海蒙之子、神一样俊美的迈昂,

    和奥托福诺斯之子、战斗中犟悍瞟勇的波鲁丰忒斯。

    然而,图丢斯给这帮人送去了可耻的死亡,

    杀了所有的伏击者,只有一个例外——

    遵照神的兆示,他让迈昂一人生还。

    这便是图丢斯,埃托利亚壮勇。然而,他的

    儿子却不如他勇猛——倒会巧嘴争辩,使父亲莫可比及!”

    阿伽门农声色俱厉,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没有还嘴,

    已被尊贵的王者,被他的辱骂慑服。

    但光荣的卡帕纽斯之子此时启口说话,答道:

    “不要撒谎,阿特柔斯之子;对这一切,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们敢说,和我俩的父亲相比,我们远为出色。

    是我门,攻破了七门的塞贝,虽然

    和前次相比,我们带去的人少,而城墙却更为坚固。

    我们服从神的兆示,接受宙斯的助佑,

    而他们却送命于自己的莽撞和犟拗。

    所以,就荣誉而言,你绝不要把我们的父亲和我们相提并论。”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说道:

    “朋友,不要大声喧嚷,听我的。我不

    抱怨阿伽门农,我们的统帅,

    他在激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这是他的光荣,如果阿开亚兵汉击败了特洛伊人,

    攻占了神圣的尹利昂。但是,

    如果阿开亚人成片地倒下,他将承受巨大的苦痛。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狂烈的战斗!”

    言罢,他抬腿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随着身子的运动,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声响。

    此般赫赫威势,即便是心如磐石的战将,见了也会发抖。

    正如巨浪击打涛声震响的海滩,

    西风卷起峰尖,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刷,

    先在海面上扬起水头,然后飞泻下来,

    冲荡着滩沿,声如滚雷,水波拱卷,

    对着突兀的岩壁击撞,迸射出四溅的浪花,

    达奈人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蜂拥而至,

    开赴战场;各位首领统带着自己的

    部属。他们静静地行进——无法想像

    如此众多的战勇,慑于头领们的威严,全都

    紧闭喉门,一言不发,肃然前行,浑身

    铜光闪烁,穿戴精工制作的铠甲。

    特洛伊人的队伍则是另一种景象:如羊群一般,成千上万,

    挤在一位资产丰足的阔佬的农庄,熙熙攘攘,

    等待着献出洁白的鲜奶,人手的挤压,

    听到羊羔的呼唤,发出咩咩的叫声,持续不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喊声嘈响,拥挤在宽长的队列里。

    他们没有一种共通的话语,共同的语言,

    故言谈杂乱无章;兵勇们应召来自许多不同的国邦。

    阿瑞斯催赶着他们前进,而灰眼睛的雅典娜则督励着阿开亚

    兵壮。

    恐惧策赶着他们,还有骚乱和暴戾无情的争斗——

    杀人狂阿瑞斯的姐妹和伙伴——

    当她第一次抬头时,还只是个小不点儿,以后逐渐

    长大,直到足行大地,头顶蓝天。

    现在,她在两军间播下仇恨的种子,

    穿走在兵流里,加剧着人们的苦痛。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像冬日里的两条莽暴的激流,从山脊上冲涌下来,

    直奔沟谷,浩荡的河水汇成一股洪流,

    挟着来自源头的滚滚波涛,飞泻谷底,

    声如雷鸣,传至远处山坡上牧人的耳朵——

    就以这般声势,两军相搏,喊声峰起,疲苦卓绝。

    安提洛科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前排里骁勇的战将,萨鲁西阿斯之子厄开波洛斯。

    他首先投枪,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进厄开波洛斯的前额,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栽倒在地,死于激战之中,像一堵翻塌的墙基。

    他猝然倒地,强有力的厄勒菲诺耳,卡尔科冬之子,

    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抓起他的双脚,

    把他从枪林矛雨中拖拉出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

    抢剥铠甲,无奈事与愿违,夺甲之举殊断于起始之中。

    在他拖尸之际,勇猛豪强的阿格诺耳看准了

    他的胁助——后者弯身弓腰,边肋脱离了战盾的防护——

    送手出枪,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魂息离他而去。为了争夺他的躯体,双方展开了一场

    苦斗,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像饿狼一般,

    互相扑击,人冲人杀,人死人亡。

    鏖战中,忒勒蒙之子埃阿斯杀了安塞米昂之子

    西摩埃西俄斯,一位风华正茂的未婚青年。母亲把他

    生在西摩埃斯河边,其时正偕随她的父母

    从伊达山上下来,前往照管他们的羊群。

    所以,孩子得名西摩埃西俄斯;然而,他已不能

    回报尊爱的双亲,养育的恩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枪击,

    打在右胸上——因他冲锋在前——

    奶头边,青铜的枪矛穿透了胸肩。

    他翻倒泥尘,像一棵杨树,

    长在洼地里,大片的草泽上,

    树干光洁,但顶部枝桠横生;

    一位制车的工匠把它砍倒,用闪光的

    铁斧,准备把他弯成轮轱,装上精制的战车。

    杨树躺在海岸上,风干在它的滩沿。

    就像这样,安塞米昂之子西摩埃西俄斯躺在地上,

    送命在埃阿斯手中,其时,胸甲锃亮的安提福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对着埃阿斯投出一枝飞矛,隔着人群,

    枪尖不曾碰上目标,但却击中琉科斯,俄底修斯

    勇敢的伙伴,打在小腹上——其时正拖着一具

    尸体——他松开双手,覆倒在尸躯上。

    眼见朋友中枪倒地,俄底修斯怒不可遏,

    从前排里跳将出来,头顶闪亮的铜盔,

    跨步进逼,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倒了德漠科昂,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来自阿布多斯,从迅跑的马车上。

    俄底修斯出枪把他击倒,出于对伙伴之死的愤怒,

    铜尖扎在太阳穴上,穿透大脑,从另一边

    穴眼里钻出,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而阿耳吉维人放声吼叫,拖回尸体,

    冲向敌军的纵深。其时,阿波罗怒火中烧,目睹此般

    情景,从高高的裴耳伽摩斯顶面,大声激励着特洛伊兵勇:

    “振作起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不要在战斗中

    向阿耳吉维人屈服!他们的皮肉不是石头,也不是

    生铁,可以挡住咬肉的铜矛。出击吧,捅穿他们!

    阿基琉斯,美发塞提丝的儿子早已罢战

    不出,和海船作伴,沉迷在盛怒的苦辣中!”

    城堡上,阿波罗大声疾呼,而宙斯的女儿

    特里托格内娅,最光荣的女神,此时巡行在战场上,

    督励着每一个临阵退却的阿开亚人。

    其时,死的命运逮住了狄俄瑞斯,阿马仑丘斯之子;

    一块粗莽的石头砸在右腿的

    脚踝旁,出自一位斯拉凯壮勇的投掷,

    裴罗斯,伊勃拉索斯之子,来自埃诺斯疆土。

    无情的石块打烂了两边的筋键

    和腿骨;他仰面倒在泥地里,

    伸出两手,希求同伴的援救,他所钟爱的朋友,

    喘吐出生命的魂息。投石者赶至他的身旁,

    壮士裴罗斯,一枪扎在肚脐边,和盘捣出腹肠,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裴罗斯匆匆回跑,埃托利亚人索阿斯

    出枪击中他的胸部,奶头的上方,铜尖

    扎进肺叶;索阿斯赶上前去,把沉重的

    枪矛拔出他的胸脯,抽出利剑;捅开

    他的肚皮,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却

    不曾抢剥铠甲——裴罗斯的伙伴们围站在

    朋友身边,束发头顶的斯拉凯战勇,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这样,泥尘里并排躺着两位壮勇,摊撒着肢腿,

    一位是斯拉凯人的头领,另一位是身披铜甲的

    厄利斯人的王贵;成群的兵勇倒死在他们周围。

    其时,如果有人迈步战场,他已不能嘲讽战斗不够酷烈,

    任何人,尚未被投枪击中,尚未被锋快的铜矛扎倒,

    转留在战阵之中,由帕拉丝·雅典娜

    牵手引导,挡开横飞的矢石和枪矛。

    那一天,众多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叉腿躺倒在泥尘里,尸身毗接,头脸朝下。

    第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已把力量和勇气

    注入狄俄墨得斯的身躯,使他能以显赫的威势

    出现在阿耳吉维人里,为自己争得巨大的荣光。

    她点燃不知疲倦的火花,在他的盾牌和帽盔上,

    像那颗缀点夏末的星辰,浸浴在俄开阿诺斯河里,

    冉冉升起,明光烁烁,使群星为之失色。

    就像这样,雅典娜燃起了火焰;在他的头顶和胸肩,

    催励他奔向战场的中间,兵勇们麇聚冲杀的热点。

    特洛伊人中,有一位雍贵的富人,达瑞斯,

    赫法伊斯托斯的祭司,有两个儿子,

    请熟诸般战式,菲勾斯和伊代俄斯。

    他俩从队列里冲将出来,撇下众人,驾着战车,

    朝着狄俄墨得斯扑去,而后者早已下车,徒步进逼。

    双方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菲勾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枪尖擦过图丢斯之子的左肩,

    不曾击中他的身体。随后,狄俄墨得斯

    出枪回敬,铜尖没有白耗他的臂力,

    捅入对手的胸脯,奶头之间,把他从马后打翻在地。

    伊代俄斯纵腿下跳,丢弃了做工精美的战车。

    不敢跨护在尸体两侧,保卫死去的兄弟。

    然而,尽管如此,他仍然难逃幽黑的死亡,

    若不是赫法伊斯托斯把他摄走,裹在黑雾里,救他一命,

    从而使老人还有一子可盼,不致陷于绝望的凄境。

    心胸豪壮的图丢斯的儿子赶走驭马,

    交给他的伙伴,带回深旷的海船。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目睹达瑞斯的

    两个儿子,一个逃跑,一个被打死在车旁,

    无不沮丧心寒。其时,灰眼睛的雅典娜

    伸手拉住勇莽的阿瑞斯,对他说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我们应让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自行征战,

    宙斯当会决定荣誉的得主,给哪一方都行,你说呢?

    我俩应可撒手不管,以回避父亲的盛怒。”

    言罢,她引着勇莽的阿瑞斯离开战场,

    尔后又让他坐在斯卡曼得罗斯河的沙岸。

    与此同时,达东人击退了特洛伊战勇,每位首领

    都杀死一个敌手。首先,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

    把高大的俄底俄斯,咯利宗奈斯人的首领,撂下战车,

    在他转身逃跑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伊多墨纽斯杀了法伊斯托斯,迈俄尼亚人波罗斯的儿子,

    来自土地肥沃的塔耳奈。当他试图从马后

    登车时,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

    奋臂出击,粗长的枪矛捣人他的右肩,

    把他捅下马车,可恨的黑暗夺走了他的生命。

    伊多墨纽斯的随从们剥掉了法伊斯托斯的铠甲。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用锋快的枪矛,

    杀了斯特罗菲俄斯之子斯卡曼得里俄斯,出色的猎手,

    善能追捕野兽的踪影。阿耳忒弥丝亲自教会他

    猎杀的本领,各类走兽,衍生于高山大林的哺养。

    然而,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此时却救他不得,

    他那出类拔萃的投枪之术也帮不了自己的忙。

    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击中

    撒腿跑在前头的敌手,枪矛从背后扎入,

    打在两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头脸朝下,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墨里俄奈斯杀了菲瑞克洛斯,哈耳摩尼得斯之子忒克同

    的儿郎,长着一双灵巧的手,善能制作各种精致复杂的

    东西,作为帕拉丝·雅典娜最钟爱的凡人。

    正是他,为亚历克山德罗斯建造了平稳匀称的

    海船,导致灾难的航舟,给特洛伊人带来了

    死亡——现在,也给他自己:对神的旨意,他一无所知。

    墨里俄奈斯快步追赶,渐渐逼近,

    出枪击中他的右臀,枪尖长驱直入,

    从盆骨下穿过,刺入膀胱。

    他双膝着地,厉声惨叫,死的迷雾把他团团围罩。

    墨格斯杀了裴代俄斯,安忒诺耳之子,

    尽管出于私生,美丽的塞阿诺却把他当做

    亲子哺养,关怀备至,似取悦她的夫婿。

    现在,夫琉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咄咄逼近,

    犀利的枪矛打断了后脑勺下的筋腱,

    枪尖深扎进去,挨着上下齿层,撬掉了舌头。

    裴代俄斯倒身泥尘,嘴里咬着冰凉的青铜。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之子,杀了高傲的多洛丕昂

    之子、卓越的呼普塞诺耳,斯卡曼得罗斯

    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追赶逃循中的敌手,挥剑砍在他的

    肩上,利刃将手臂和身子分家,

    臂膀滴着鲜血,掉在地上,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拢合了他的眼睛。

    就这样,他们在激烈的战斗中冲杀,

    但你却无法告知图丢斯之子在为谁而战,

    是特洛伊人或是阿开亚人中的一员——

    他在平原里横冲直撞,像冬日里的一条

    泛滥的河流,汹涌的水头冲垮了堤坝,

    坚固的河堤已挡不住水流的冲击,那一道道

    卫墙,防护着果实累累的葡萄园,亦已刹不住它的势头,

    宙斯的暴雨汇成滚滚的洪流,翻涌升腾,

    荡毁了一处处精耕细作的田园。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打散了多支特洛伊人的

    队伍;敌方尽管人多,但却挡不住他的进攻。

    然而,潘达罗斯,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看着他

    横扫平原,打烂了己方的队阵,

    马上拉开弯翘的硬弓,对准图丢斯之子发射,

    羽箭离弦,击中前冲而来的勇士,打在右肩上,

    胸甲的虚处,凶狠的箭头深咬进去,

    长驱直入,鲜血滴溅,湿染了胸衣。

    鲁卡昂光荣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振作起来,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捶鞭骏马的勇士!

    瞧,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我击中,吃着强劲的箭力;

    我想此人危在旦夕,倘若真是王者

    阿波罗,宙斯之子,催我从鲁基亚赶来,参加会战。”

    他朗声说道,一番炫耀,却不知飞箭并没有射倒对手,

    他只是退至战车和驭马近旁。

    直身站立,对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喊道:

    “快过来,帕纽斯的好儿子,赶快下车,

    替我拔出这枚歹毒的羽箭,从我的肩头!”

    他言罢,塞奈洛斯从车上一跃而下,

    站在他的身边,从肩上拔出利箭,动作干净利索,

    带出如注的血流,湿透了松软的衫衣。

    其时,呼啸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亮开嗓门,高声作祷:

    “听我说,阿特鲁托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如果你过去曾经出于厚爱,站在家父一边,在那

    狂烈的搏杀中,那么,雅典娜,眼下就请你帮我实现我的企愿。

    答应我,让他进入我的投程,让我宰了这个家伙!

    此人趁我不备,发箭伤我,眼下又在大言不惭地吹擂,

    说我已没有多少眼见日照的时光。”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女神轻舒着他的臂膀,他的腿脚和双手,

    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鼓起勇气,狄俄墨得斯,去和特洛伊人拼战;

    在你的胸腔里,我已注入乃父。

    操使巨盾的车战者图丢斯的勇力,一位不屈不挠的

    斗士。看,我已拨开在此之前一直蒙住你

    双眼的迷雾,使你能辨识神和凡人的面。

    这样,倘若眼下有一位不死的神祗置身此地,打算试探

    你的勇力——记住了,切莫和他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

    前来参战,你便可举起犀利的铜矛,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言罢,灰眼睛的雅典娜离他而去,而图丢斯

    之子则快步回返前排首领的队列——他早就

    怒火满腔,渴望着和特洛伊人拼战。

    现在,他挟着三倍于此的愤怒,像一头狮子,

    跃过羊圈的栅栏,被一位牧人击伤,后者

    正看护着毛层厚密的羊群,但却不曾致命,

    倒是催发了它的横蛮,牧人无法把它赶走,

    藏身庄院,丢下乱作一团的羊群,

    羊儿堆成了垛子,一个压着一个——

    兽狮怒气冲冲,蹬腿猛扑,跃出高高的栅栏。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怒不可遏,扑向特洛伊壮汉。

    他杀了阿斯图努斯和呼培荣,民众的牧者,

    一个死在青铜的枪尖下,打在奶头的上方,

    另一个死在硕大的铜剑下,砍在肩边的

    颈骨上,肩臂垂离,和脖子及背项分家。

    他丢下二者,扑向阿巴斯和波鲁伊多斯,

    年迈的释梦者欧鲁达马斯的两个儿郎。

    然而,当二位离家出征之际,老人却没有

    替他们释梦——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杀了他俩。

    其后,他又盯上了法伊诺普斯的两个儿子,长得高大英武,

    珊索斯和索昂——二位的父亲已迈人凄惨的暮年,

    已不能续生子嗣,继承他的家产。

    狄俄墨得斯当即杀了他们,夺走了两条性命,

    他们心爱的东西,撇下年迈的父亲,悲痛

    交加:老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从战场上

    生还;远亲们将瓜分他的累聚,他的财产。

    接着,他又杀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

    同乘一辆战车,厄开蒙和克罗米俄斯。

    像一头捕杀肥牛的狮子,逮住一头食草

    树林的牧牛或小母牛,咬断它的脖子——

    图丢斯之子,不管他俩的意愿,把他们

    打下战车,凶狠异常,剥去他们的铠甲,

    带过驭马,交给身边的伙伴,赶回自己的海船。

    然而,埃内阿斯目睹了此人横闯队阵的情景,

    冒着纷飞的投枪,穿行在战斗的人群,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

    他找到鲁卡昂的儿子,豪勇、强健的斗士,

    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喊道:

    “潘达罗斯,你的弯弓呢,你的羽箭呢,

    你的名箭手的声誉呢?你弓法娴熟,特洛伊人中找不到对手。

    鲁基亚人中亦然——谁也不敢声称比你卓杰。

    振作起来,对着宙斯举起你的双手,瞄准那个强壮的汉子,

    不管他是谁人,引弦开弓——此人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源勇壮汉的膝腿。

    如此莽烈,除非他是某位神祗,震怒于我们的疏忽,忽略了

    某次献祭。神的愤怒我等如何消受得起?”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从一切方面来看,此人都像是图丢斯骠勇的儿子,

    瞧他那面战盾,那帽盔上的孔眼,以及那对驭马的

    模样。不过,他也可能是一位神祗,就此我却不敢断言。

    倘若他是一个凡人,如我想像的那样,图丢斯

    骠勇的儿子,如此怒霸战场,当非孤勇无助。他一定

    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就在他的身边,双肩笼罩着迷雾,

    拨偏了飞箭的落点,使之失去预期的精度。

    我曾射出一枚羽箭,打在图丢斯之子的

    右肩,深咬进胸甲的虚处,以为

    已经把他射倒,送他去了哀多纽斯的冥府。

    然而,我却没有把他放倒;此乃神的干扰,出于内心的震怒。

    现在,我手头既无驭马,又没有可供登驾的战车,

    虽说在鲁卡昂的房院里,停放着十一辆漂亮的

    马车,甫出工房,簇新的成品,覆顶着

    织毯,每辆车旁立站着一对

    驭马,咀嚼着雪白的大麦和燕麦。

    离开精工建造的府居前,年迈的枪手

    鲁卡昂曾三番五次地嘱告,

    让我带上驭马,登上战车,领着

    特洛伊兵勇,奔赴激战的沙场。

    但是,我却没有听从他的嘱告——否则,该有多好!

    我留下了驭马——它们早已习惯于饱食槽头——

    使它们不致困挤在人群簇拥的营地,忍饥挨饿。

    就这样,我把它们留在家里,徒步来到特洛伊,

    寄望于手中的兵器,使我一无所获的弓弩。

    我曾放箭敌酋,他们中两位最好的战勇,

    图丢斯之子和阿特柔斯之子,两箭都未曾虚发,

    扎出淌流的鲜血,但结果只是催发了他们的愤怒。

    由此看来,那天我真是运气不佳,从挂钉上取下

    弯翘的硬弓,带着我的特洛伊人,来到迷人的

    伊利昂,给卓越的赫克托耳送来欢乐。

    倘若我还能生还故里,重见

    我的乡土、我的妻子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居,那么

    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

    要是我不亲手拧断这把弯弓,把它丢进熊熊燃烧的

    柴火——我把它带在身边,像一阵无用的清风。”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答道。

    “不要说了,在你我驾起驭马和战车,

    拿着武器,面对面地和那个人比试打斗之前,

    局势断难改观。来吧,

    跳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这对驭马会把我们平安地带回城里,倘若

    宙斯将再次把荣誉送交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手中。

    赶快,抓起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不然,由我掌驾马车,你去对付那个壮勇。”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还是由你执缰,埃内阿斯,使唤你的驭马。

    万一我们打不过图丢斯之子,不得不败退时,

    由熟悉的人制掌,驭马会把弯翘的战车拉得更快更稳。

    我担心它们,面对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的进攻,

    会带着惊恐撒野,在听不到你的指令的时候,

    不愿把我们拉出战场;我担心此人会扑向我们,

    杀了我俩,赶走风快的骏马。所以,

    还是由你自己来赶,你的快马和你的车辆。

    让他冲上来吧,由我来对付,用这枝犀利的投枪!”

    言罢,两人上了精工制作的马车,驱赶着

    捷蹄的快马,挟着狂怒,朝着图丢斯之子冲去。

    塞奈洛斯,卡帕纽斯光荣的儿子,看见了他们,

    当即通报图丢斯之子,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胸的朋友,看呀!

    我看见两位强健的勇士,迫不及待地要和你拼斗。

    他俩力大如牛,一位是弓艺精湛的

    潘达罗斯,以鲁卡昂之子标榜,

    另一位是埃内阿斯,自称是家勇的

    安基塞斯的儿郎,而他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

    来吧,让我们赶着马车撤离,不要拼战

    前排的壮勇——否则,你会送掉自己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谈论退却,我不会听从你的劝告,

    绝对不会!临阵逃脱,畏缩不前,

    不是我的品行——我仍然浑身是劲!

    我不想登车逃遁,我将徒步向前,

    迎战敌手。帕拉斯·雅典娜不会让我逃离。

    至于这两个人,捷蹄的快马绝不会把他们

    ”双双带走,虽然有一个会从我们枪下逃生。

    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

    倘若多谋善断的雅典娜让我争得荣誉,

    杀了他俩,你要勒住我们的快马,

    把马缰紧系于车杆之上;然后,

    别忘了,冲向埃内阿斯的驭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沉雷远播的宙斯曾将这个马种送给特罗斯,

    作为带走其子你努墨得斯的口报,

    所以,这些良马是晨曦和阳光下最好的骏足。

    民众的王者安基塞斯偷偷地行接过马种,

    瞒着劳墨冬,将母马引入它们的胯下,

    为自己的家院一气增添了三对名种。

    他自留四匹,喂养在马厩里,而把

    这对给了埃内阿斯,马蹄踢打出镇人的骁莽。

    若能夺得这对灵驹,你我将争得莫大的荣光。”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

    他们的两位对手业已咄咄逼近,驾着捷蹄的快马。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率先对狄俄墨得斯嚷道:

    “骠勇犟悍的斗士,高傲的图丢斯的儿子,

    既然我那凶狠的快箭没有把你射倒,

    现在,我倒要看看,我的投枪是否能够奏效!”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扎入图丢斯之子的战盾,疾飞的

    枪尖穿透盾面,切入胸甲,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被我捅穿了肚皮!我想,

    你已不久人事;你给了我巨大的荣光!”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开口答话,面不改色:

    “你打偏了,没有击中我!相反,我要告诉你们,

    你俩脱身无门,将倒死战场——不是你,便是他——

    用鲜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言罢,他奋臂投掷,帕拉丝·雅典娜制导着枪矛,

    击中他的鼻子,眼睛的近旁,打断了雪白的牙齿,

    坚硬的铜矛连根铲去舌头,

    矛尖从颌骨下夺路出闯。

    他翻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锃光闪亮的甲衣——两匹迅捷的快马

    扬起前蹄,闪避一旁;他的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其时,埃内阿斯腾身人地,带着盾牌和粗长的枪矛,

    惟恐阿开亚人拖走遗体,以这种或那种方式,

    跨站在尸体上,像一头高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挺着枪矛,携着溜圆的战盾,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发出粗野的喊叫。其时,图丢斯之子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他奋力投掷,击中埃内阿斯的腿股——髋骨

    由此内伸,和盆骨相连,人称“杯子”的地方。

    石块砸碎髋骨,打断了两边的筋腱,

    粗砺的棱角把皮肤往后撕裂,勇士

    被迫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其时,他或许会死在现场,民众的王者埃内阿斯,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女神

    是他的母亲,把他生给了牧牛草场的安基塞斯。

    她伸出雪白的双臂,轻轻挽起心爱的儿子,

    甩出闪亮的裙袍,只用一个折片,遮护着他的身躯,

    挡住横飞的枪械,以恐某个达奈壮勇,驾着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就这样,她把心爱的儿子抢出战场;

    然而,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没有忘记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的命令,

    在回避混战的地点勒住

    风快的驭马,把缰绳系上车杆,

    然后直奔埃内阿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交给德伊普洛斯——他的挚友,同龄人中

    最受他敬重的一位,因为他俩心心相印——

    由他赶往深旷的海船。与此同时,塞奈洛斯

    跨上马车,抓起闪亮的缰绳,

    驾着蹄腿强健的驭马,朝着图丢斯之子

    飞奔,后者正奋力追赶库普里丝[阿芙洛狄忒],手提无情的铜矛,

    心知此神懦弱,不同于那些

    为凡人编排战阵的神祗,既不是

    雅典娜,也不是厄努娥,荡劫城堡的神明。

    图丢斯之子紧追不舍,穿过大队的人群,赶上了她,

    猛扑上去,心胸豪壮的勇士

    投出犀利的枪矛,直指女神柔软的臂腕。

    铜尖穿过典雅女神精心织制的。

    永不败坏的裙袍,毁裂了皮肤,

    位于掌腕之间,放出涓涓滴淌的神血,

    一种灵液,环流在幸福的神祗身上,他们的脉管里。

    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喝闪亮的醇酒,

    故而没有血液——凡人称他们长生不老。

    她尖叫一声,丢下臂中的儿子,

    被福伊波斯·阿波罗伸手抱过,

    裹在黑色的雾团里,以恐某个达奈壮勇,乘驾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其时,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冲着她嚷道:

    “避开战争和厮杀,宙斯的女儿。

    你把懦弱的女子引入歧途,如此作为,难道还不够意思?

    怎么,还想留恋战场,对不?眼下,我敢说,

    哪怕只要听到战争的风声。你就会吓得直打哆嗦!”

    图丢斯之子一顿揶揄,女神遑遑离去,带着钻心的疼痛;

    追风的伊里丝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出

    战场,伤痛阵阵,秀亮的皮肤变得昏黄惨淡。

    其时,她发现勇莽的阿瑞斯,正等在战地的左前方,

    枪矛靠着云端,伴随着他的快马。

    她屈膝下跪,对着亲爱的兄弟,

    诚恳祈求,借用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亲爱的兄弟,救救我,让我用你的马车,

    跑回俄林波斯山脉,不死的神们居住的地方。

    我已受伤,疼痛难忍,遭自一位凡人的枪矛,

    图丢斯之子——这小子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听罢这番话,阿瑞斯让出了系戴金笼辔的驭马。

    忍着钻心的疼痛,女神登上马车,

    伊里丝亦踏上车板,站在她的身边,抓起缰绳,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她们回到峭峻的俄林波斯,神的家居,

    捷足追风的伊里丝勒住奔马,

    宽出轭套,拿过装着仙料的食槽,放在它们面前。

    闪亮的阿基罗底忒扑倒在母亲狄娥奈的

    膝腿上,后者将女儿搂进怀里,

    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开口答道:

    “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刺伤了我,一位心志高傲的勇士,

    在我抱着爱子离开战场之际,

    埃内阿斯,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

    现在,进行这场可怕战争的已不再是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众

    ——达奈人已向不死的神祗开战!”

    听罢这番话,狄娥奈,天界秀美的女神,答道:

    “耐心些,我的孩子,忍受着点,虽然你很悲痛。

    家住俄林波斯的神祗,当我们互相以痛苦

    相扰时,吃过凡人苦头的何止一二?

    当强有力的厄菲阿尔忒斯和俄托斯,阿洛欧斯的两个儿子,

    用锁链把阿瑞斯捆绑起来时,后者不得不忍受这种折磨,

    在青铜的大锅里,带着长链,憋了十三个月,

    若不是有幸获救,嗜战不厌的阿瑞斯可能熬不过那次

    愁难——两位魔怪的后母、美貌的厄里波娅

    给赫耳墨斯捎去口信,后者把阿瑞斯盗出铜锅,

    气息奄奄;无情的铁链已把他箍损到崩溃的边缘。

    安菲特鲁昂强有力的儿子曾射中赫拉的

    右胸,用一枚带着三枝倒勾的利箭,

    伤痛钻心,难以弥消。和别的受害者

    一样,高大魁伟的哀地斯亦不得不忍受箭伤的折磨——

    在普洛斯,在死人堆里,这同一个凡人,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儿子,开弓放箭,使他饱尝了苦痛。

    哀地斯跑上巍巍的俄林波斯,宙斯的家府,

    带着刺骨钻心的伤痛,感觉一片凄寒——

    箭头深扎进宽厚的肩膀,心中填满了哀愁。

    然而,派厄昂为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箭伤: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这便是勇莽的赫拉克勒斯,出手凶猛,全然不顾闯下的灾祸,

    拉开手中的弯弓,射伤家居俄林波斯的仙神!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因受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驱使,

    前来和你作对——图丢斯之子,可怜的傻瓜,心里全然不知,

    不知斗胆击打神明的凡人,不会有长久的人生。

    即便能生返家园,在战争和痛苦的搏杀结束之后,

    他的孩子也不会围聚膝前,把他迎进家门。

    所以,尽管图丢斯之子十分强健,我要劝他小心在意:

    恐怕会有某个比他更强健的战勇,前来和他交手,

    免得埃吉阿蕾娅,阿德拉斯托斯聪慧的女儿,

    一位壮实的妻子,梦中醒来,哭悼不已,唤过家中

    亲近的伙伴,思盼阿开亚人中最好的男子,狄俄墨得斯,

    她的婚合夫婿,调驯烈马的壮勇。”

    言罢,她用手抹去女儿臂上的灵液,

    平愈了手腕上的伤口,剧烈的伤痛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赫拉和雅典娜在一旁看得真切,

    用讽刺的口吻,对克罗诺斯之子谑言。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开口,说道:

    “父亲宙斯,倘若我斗胆作个猜测,你不会生气吧?

    事情肯定是这样的:我们的库普里丝挑引起

    某个阿开亚女子的情爱,追求女神热切钟爱的特洛伊人,

    于是,她抓住阿开亚女子漂亮的裙袍。

    被金针的尖头划破了鲜嫩的手腕。”

    雅典娜如此一番嘲讽,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让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走近他的身边,说道:

    “我的孩子,征战沙场不是你的事情。你还是

    操持你的事务,婚娶姻合的蜜甜,把战争

    诸事留给别的神祗,留给雅典娜和突莽的阿瑞斯操办。”

    神们如此这般地逗笑攀谈;与此同时,

    地面上,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正朝着埃内阿斯冲去,

    虽说明知阿波罗已亲自手护着他的敌人,

    他亦毫不退却,哪怕面对这位强有力的弓神,而是

    勇往直前,试图杀了埃内阿斯,剥下光荣的铠甲。

    一连三次,他发疯似地冲上前去,意欲扑杀,

    一连三次,阿波罗将那面闪亮的盾牌打到一边;

    但是,当他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远射手阿波罗开口呵责,发出惊人心魂的喊声:

    “莫要胡来,图丢斯之子,给我乖乖地退回去!不要再

    痴心妄想,试图和神明攀比高低!神人从不

    同属一个族类,神们永生不灭,凡人的腿脚离不开泥尘。”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开始退却,但只是让出那么几步,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盛怒。于是,

    射手将埃内阿斯带出鏖战的人群,

    停放在裴耳伽摩斯的一个神圣的去处,他自己的神庙。

    在一个巨大而神秘的房间,莱托和箭雨纷飞的

    阿芙罗底忒治愈了他的伤痛,使他恢复了平时的风采。

    其时,阿波罗,银弓之神,化作

    埃内阿斯的形貌,身穿一模一样的铠甲。

    围绕着这个形象,特洛伊人和卓越的阿开亚人

    互相冲杀,击打着溜圆的、遮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穗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勇莽的阿瑞斯喊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能否马上冲上前去,把那个人拖出战场?

    拖出图丢斯之子,这家伙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就在刚才,他还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

    然后,像个出凡的超人,甚至对着我扑来!”

    言罢,他独自坐到裴耳伽摩斯的顶面,

    而粗莽的阿瑞斯则来到特洛伊人的队伍,激励他们继续战斗,

    以斯拉凯王者的模样,捷足的阿卡马斯,

    敦促普里阿摩斯的儿子,神祗哺育的王家子弟,奋勇向前:

    “你们,神祗钟爱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开亚人正在屠宰你们的部属,你们还打算等待多久?

    等他们打到坚固的城门口吗?埃内阿斯

    已经倒下,我们敬他如同对赫克托耳一般,

    是的,埃内阿斯,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的儿子。

    来吧,让我们杀人纷乱的战场,搭救骁勇的伙伴!”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萨耳裴冬开口发话,数落起卓越的赫克托耳:

    “你过去的勇气,赫克托耳,如今何处去也?

    你曾夸口,说是没有众人,没有友军,你就可以

    守住城市,仅凭你的兄弟和姐妹夫们的帮衬。

    现在,这此人呢?我怎么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们抖嗦不前,像围着狮子的猎狗,

    而我们,你的盟军,却在舍命抗争。

    作为你的盟友,我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从远方的鲁基亚,打着漩涡的珊索斯河畔,

    撇下我的妻房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撇下丰广的家产,贫穷的邻人为之唾涎欲滴和富有。

    然而,即便如此,我带来了鲁基亚兵勇,自己亦抖擞精神,

    奋战敌手,虽然阿开亚人在此

    既夺不到我的财产,也赶不走我的羊牛。

    但是你,你只是站在这里,甚至连声命令都不下。

    为何不让你的部下站稳脚跟,为保卫他们的妻子,奋勇拼搏?

    小心,不要掉人苦斗的坑穴,广收一切的织网,

    被你的敌人兜走,成为他们的俘获,他们的战礼——

    用不了多久,这帮人将荡毁你的墙垣坚固的城防!

    不要忘却你的责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恳求声名遐迩的友军,恳求友军的首领,求他们

    英勇不屈地战斗,以抵消他们对你的责辱。”

    萨耳裴冬的话语刺痛了赫克托耳的心胸,

    他当即行动,跳下马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一对锋快的枪矛,穿巡在全军的每一支队伍,

    催励人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士兵们鼓起勇气,昂首面对阿开亚兵勇,

    但后者以密集的编队作战,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季风扫过神圣的麦场,吹散了

    簸扬而起的壳片,而金发的黛墨忒耳

    正借着风势剔分颗粒和壳袜,

    皮袜堆积,漂白了地表。就像这样,

    马蹄卷起纷扬的泥尘,把阿开亚人扑洒得

    全身灰白,抹过他们的脸面,直上铜色的天穹——

    两军再度开战,车轮转回到拼搏的轨道。

    他们使出双臂的力量,勇莽的阿瑞斯

    帮佑着特洛伊人,在战场上布起浓黑的夜雾,

    活跃在每一个角落,执行着金剑王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命令,后者在发现

    达奈人的护神帕拉丝·雅典娜

    离开战场后,命他催发特洛伊人的凶烈。

    从那间神秘、库藏丰盈的房室,阿波罗送回

    埃内阿斯,把勇力注入兵士牧者的心胸。

    埃内阿斯站在伙伴们中间,后者高兴地见到

    他的回归,仍然活着,安然无恙,

    浑身焕发出拼战的英武。然而,他们没有发问,

    即将来临的战斗不允许他们这么从容——神们催使他们投入

    新的格战,银弓之神,屠人的阿瑞斯,还有争斗,她的愤怒没有

    罢息的时候。

    在战场的另一方,两位埃阿斯、俄底修斯和

    狄俄墨得斯督励着达奈人战斗,

    心中全然不怕特洛伊人的力量和强攻,

    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像被克罗诺斯之子滞阻的

    云朵,在一个无风的日子,凝留在高山的峰巅,

    纹丝不动——强有力的北风已进入梦乡,还有他的

    那帮伙伴;要是让他们呼啸着从高空

    冲扫而下,强劲的风力足以推散浓黑的云层。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阿特柔斯之子穿行在队伍里,不断地发出命令: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抖擞精神,

    不要让伙伴们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

    但若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

    光荣!”

    言罢,他迅速投枪,击倒前排中的一位首领,

    代科昂,心胸豪壮的埃内阿斯的伙伴,

    裴耳伽索斯之子,特洛伊人敬他就像对普里阿摩斯

    的儿子,因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介入前排的战斗。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投枪击中他的盾牌,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透穿,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战场上,埃内阿斯杀了达奈人的两位首领,

    狄俄克勒斯之子,俄耳西洛科斯和克瑞松,

    其父居家菲莱,坚固的城堡,

    资财丰足,阿尔菲俄斯河的后代,

    宽阔的水面流经普利亚人的地面,

    生一子,名俄耳提洛科斯,作为统领众多子民的王者。

    俄耳提洛科斯生子狄俄克勒斯,心胸豪壮的统领,

    后者生养了两个儿子,俄耳西洛科斯和

    克瑞松,孪生双胞,精通各种战式的壮勇。

    二位长大成人,随同阿耳吉维联军,

    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伊利昂地面,骏马的故乡,

    为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

    争回光荣。现在,幽黑的死亡结果了他俩的人生。

    像山脊上的两头尚未成年的狮子,

    母狮把它们养大在昏黑的深山老林,

    它们扑杀牛群和肥羊,

    涂炭牧人的庄院,直至翻身倒地,

    死在牧人手中,锐利的铜枪下。

    就像这样,两位壮勇倒死在埃内阿斯手下,

    宛如两棵被伐的巨松,撞倒在地上。

    二位倒下后,嗜战的墨奈劳斯心生怜悯,

    从前排首领中大步赶出,头顶锃亮的铜盔,

    挥舞着枪矛,阿瑞斯的狂怒驱他向前——

    阿瑞斯企望着让他倒死在埃内阿斯的枪尖。

    但是,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看着他冲出

    人群,大步穿过前排的首领,替这位兵士的牧者担心,

    惟恐朋友受到伤损,使众人的苦战半途而废。

    所以,当埃内阿斯和墨奈劳斯举起锋快的投枪,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急不可待地准备厮杀时,

    安提洛科斯赶至兵士牧者的身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埃内阿斯眼见两人联手攻他,开始

    移步退却,虽然他是一位迅捷的战勇。

    两人趁机拖起尸体,回到阿开亚人的队阵,

    把倒霉的俩兄弟交给己方的伙伴,

    转身重返前排的战斗。

    激战中,他们杀了普莱墨奈斯,阿瑞斯一样勇莽的斗士,

    帕夫拉戈尼亚盾牌兵的首领,一群心胸豪壮的兵勇。

    当他站在那里时,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

    著名的枪手,出手捅刺,扎打在锁骨上。

    与此同时,安提洛科斯击倒了墨冬,他的驭手和

    随从,阿屯尼俄斯骁勇的儿子——正赶着

    迅捷的马车——用一块石头,砸在手肘上,嵌着

    雪白象牙的缰绳从指间滑出,掉落灰蒙蒙的泥尘;

    安提洛科斯猛扑过去,将铜剑送进额边的穴眼。

    慕冬喘着粗气,从精固的战车上扑倒,

    头脸朝下,脖子和双肩扎入泥尘,

    持续了好些时间——沙地松软,此乃他的福气,

    直到自己的驭马把他往下践踏——

    安提洛科斯挥动鞭子,把它们赶往阿开亚人的队阵。

    看着他们穿行在队伍里,赫克托耳冲跑过去,

    喊声如雷,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人强大的

    战斗群伍。阿瑞斯,还有女神厄努娥,率领着他们;

    女神带着凶残的混战,无情的仇杀,

    阿瑞斯则挥舞硕大的枪矛,

    奔走在赫克托耳身边,时而居前,时而殿后。

    目睹阿瑞斯的出现,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浑身

    发抖,像一个穿越大平原的路人,孤身无援,

    停立在一条奔腾入海、水流湍急的大河边,

    望着咆哮的河水,翻滚的白浪,吓得怯步后退。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移步退却,对着伙伴们喊道:

    “朋友们,我们常常惊慕光荣的赫克托耳,

    以为他是个上好的枪手,一位豪猛的战勇,

    却不知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祗,替他挡开死亡;

    现在,阿瑞斯正和他走在一起,以凡人的模样。

    后撤吧,是时候了,但要面对特洛伊人,倒退着

    回走——不要心血来潮,和神明争斗!”

    言罢,特洛伊人已冲逼到他们眼前。

    赫克托耳放倒了两位壮勇,同乘一辆战车,

    精于搏战的安基阿洛斯和墨奈塞斯。

    二者倒地后,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心生怜悯,

    跨步近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安菲俄斯,塞拉戈斯之子,来自派索斯,

    家产丰厚,谷地广袤,但命运使他

    成为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的盟友。

    现在,忒拉蒙之子投枪捅穿他的腰带,

    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小肚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闪光的埃阿斯赶上前去,

    抢剥铠甲;特洛伊人投出雨点般密集的枪矛,

    犀利的铜尖闪着烁烁的光芒,硕大的皮盾吃受了众多的投镖。

    他用脚跟蹬住死者的胸膛,拔出自己的

    铜枪,但却无法抢剥璀璨的铠甲,从

    对手的肩头——投枪铺天而来,打得他连连后退。此外,

    他亦害怕高傲的特洛伊战勇已经形成的强有力的圈围,

    他们人多势众,刚勇暴烈,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就这样,勇士们煎熬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其时,赫拉克勒斯之子,高大、强健的特勒波勒摩斯,

    在强有力的命运的驱使下,冲向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一位是汇聚乌云的宙斯之子,另一位是宙斯的孙辈。

    特勒波勒摩斯首先开口讽偷,喊道: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训导,为何

    缩手缩脚,像个初上战场的兵娃?

    人说你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子,他们不都是

    骗子吗?事实上,和宙斯的其他孩子们相比——

    他们都是我等的前辈——你简直算不得什么。

    不是吗?想想强健的赫拉克勒斯,人们怎样把他夸耀,

    那是我的父亲,骠勇刚强,有着狮子般的胆量。

    他曾来过此地,为了讨得劳墨冬的骏马,

    只带六条海船,少量的精壮;然而,

    他们攻破城堡,荡劫了整个城区。

    相比之下,你是个十足的懦夫;你的人正连死带伤。

    不错,你从鲁基亚赶来,但是,告诉你,

    你帮不了特洛伊人的忙,尽管也算个强健的英壮;

    你将倒在我的手下,敲响通往哀地斯的大门!”

    听罢这番话,鲁基亚人的王者萨耳裴冬答道:

    “是的,特勒波勒摩斯,赫克托耳确曾荡平过神圣的伊利昂,

    由于劳墨冬的愚蠢,这个高傲的汉子,

    用恶言回报赫克托耳的善意,

    拒不让他带走他打老远赶来索取的骏马。

    告诉你,从我的手中,你只能得到死亡

    和乌黑的毁灭;你将倒在我的枪下,你会

    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听罢此番回咒,特勒波勒摩斯

    举起(木岑)木杆的枪矛,两人在同一个瞬间投出

    粗长的飞镖。萨耳裴冬击中对手的

    脖项,枪尖挟着苦痛,切断喉管,

    黑沉沉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与此同时,

    特勒波勒摩斯的长枪亦击中萨耳裴冬,

    打在左腿上,发疯似地往里钻咬,

    擦刮着腿骨,但他的父亲替他挡开了死亡。

    卓著的伙伴们架着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撤出战斗,后者拖着长长的铜枪,痛得

    直不起腰背——急忙中,谁也没有意识到,

    亦没有想到从他的腿上拔出枪矛,

    以便让他直身站立。伙伴们护持着壮士行进,举步艰难。

    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抬着特勒波勒斯

    退出战斗;卓越的俄底修斯,坚忍的战勇,

    眼见此番景状,心中升起搏战的激情。

    他在权衡斟酌两个念头,在他的心魂里:

    是先去追击炸响雷的宙斯之子,

    还是继续杀死更多的鲁基亚兵壮?

    然而,由于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注定

    不该杀死宙斯强有力的儿子,用犀利的铜矛,所以,

    雅典娜将他的狂怒引往鲁基亚英壮。

    他杀了科伊拉诺耳、克罗米俄斯和阿拉斯托耳,杀了

    哈利俄斯、阿尔康德罗斯以及普鲁塔尼斯和诺厄蒙。

    卓越的俄底修斯一定还会杀死更多的鲁基亚人,

    若不是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战盔,很快发现了他的

    行踪,大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铜盔闪着晶亮的寒光

    给达奈人带来了恐慌。但宙斯之子萨耳裴冬

    却高兴地看着他的到来,用悲凄的语调恳求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不要把我丢在这里,让达奈人

    活剥;保护我!我已剩时不多——我将

    死在你的城里,不能回返

    我的家园,我的故乡,带去回归的

    愉悦,给心爱的妻子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但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回答他的恳求,

    而是大步冲走,急如星火,一心想着

    打退阿耳吉维人的进攻,杀死成群的战勇。

    然而,萨耳裴冬卓越的伙伴们把神一样的勇士

    放躺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橡树下,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圣物;

    强有力的裴拉工,他的亲密伴友,

    用力顶出(木岑)木的枪杆,从他腿上的伤口。

    命息离他而去,迷雾封住了他的眼睛,

    但他复又开始呼吸,强劲的北风

    吹回了他在剧痛中喘吐出去的生命。

    然而,面对阿瑞斯和身披铜甲的赫克托耳的攻势,

    阿耳吉维人没有掉转身子,跑回乌黑的海船,

    但也没有进行拼死的抗争,而是——眼见阿瑞斯

    领着特洛伊人猛冲——一步步地撤守回让。

    谁个最先死在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和

    披裹青铜的阿瑞斯手里?谁个最后被他们送命?

    神一样的丢斯拉斯第一个丧命,接着是俄瑞斯忒斯,驭马的

    能手,特瑞科斯,来自埃托利亚的枪勇,还有俄伊诺毛斯。

    赫勒诺斯,俄伊诺普斯之子,以及腰带闪亮的

    俄瑞斯比俄斯,家住呼勒,总是惦念着自己的财富,

    土地伸延在开菲西亚湖畔;在家居的邻旁,

    还住着他的波伊俄提亚同胞,占据着那片肥沃的平原。

    其时,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他们

    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马上

    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真是一场灾难,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我们曾答应墨奈劳斯,让他在荡劫墙垣精固的

    伊利昂后启程返航;所以,要是容让狠毒的阿瑞斯,

    任他如此凶暴狂虐,我们的允诺不就成了无用的清风一样?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战斗的激狂!”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其时,赫拉,神界的女王,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而赫蓓则出手迅捷,把滚圆的轮子装上马车,每个车轮

    由八根条辐支撑,青铜铸就,一边一个,装在铁制的轴干上。

    轮缘取料永不败坏的黄金,外沿镶着

    青铜,一轮坚实的滚圈——看了让人惊赞不已。

    银质的轮毂围转在车的两边,

    车身上紧贴着一片片黄金和

    白银,由两根杆条拱围,

    车辕闪着纯银的光亮;在它的尽头

    赫蓓绑上华丽的金轭架,

    系牢了灿烂的金胸带;赫拉牵过捷蹄的骏马,套入

    轭架,带着狂烈的渴望,渴望投入战斗,冲入杀声震天的疆场。

    其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他亲手制作,

    穿上汇聚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她把埃吉斯挎上肩头,飘着穗带,

    摇撼出恐怖;在它的围沿,像一个花冠,停驻着骚乱,

    里面是争斗、力量和冷冻心血的攻战,

    中间显现出魔怪戈耳工模样可怕的头颅,

    看了让人不寒而栗——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兆物。

    雅典娜戴上金铸的盔盖,顶着两支硬角,

    四个突结,盔面上铸着一百座城镇的战勇。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发现克罗诺斯之子,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白臂女神赫拉勒住奔马,

    对克罗诺斯之子、至高无上的宙斯问道:

    “父亲宙斯,瞧这个横霸人间的阿瑞斯,杀死了这么多

    骠健的阿开亚战勇,毫无理由,不顾体统,

    只是为了让我伤心。对他的作为,你,你不感到愤怒吗?此外,

    库普里丝和银弓手阿波罗挑起了阿瑞斯的杀性——这个疯子,

    他哪里知道何为公正——此时正乐滋滋地闲坐观望。

    父亲宙斯,倘若我去狠狠地揍他,

    并把他赶出战场,你会生气吗?”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答道:

    “放手干去吧,交给掠劫者的福信雅典娜操办;

    惩治阿瑞斯,她比谁都在行。”

    宙斯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举鞭策马,后者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你可坐上高高的了望点,注视酒蓝色的

    洋面,极目眺望地平线上濛濛的水雾——

    如此遥远的距离,高声嘶喊的神马一个猛扑即可抵达。

    转眼之间,它们来到特洛伊平原,来到汇聚此地的

    两条奔腾的河水边,西摩埃斯和斯卡曼得罗斯。

    白臂女神就地收住缰绳,

    让神马走出轭架,四周里撒下一团雾气,由

    西摩埃斯催发出满地的仙草,供它们饱食享用。

    其时,女神轻快地迈着碎步,像两只晃动的鸽子,

    急不可待地试图帮助阿耳戈斯战勇。

    她俩落脚战场,在那聚人最多的地方,最猛的勇士集挤

    拼杀在强有力的驯马者狄俄墨得斯的

    身旁;像生吞活剥的狮子,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白臂女神

    赫拉站在那里,高声呼喊,

    幻取心志高昂的斯腾托耳的形象,此人有着青铜般的嗓子,

    引吭呼啸时,声音就像五十个人的喊叫: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亮

    的甲衣!以前,特洛伊人从来不敢越过达耳达尼亚

    墙门,慑于卓越的阿基琉斯的战力,用那枝

    粗重的枪矛,把他们杀得魂飞胆裂。

    现在呢?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直奔图丢斯之子,

    发现这位王者正站在他的车马旁,

    凉却着潘达罗斯射出的箭伤。

    宽厚的背带吃着圆盾的重压,紧勒在肩上,汗水

    刺激着肩下的皮肉,酸疼苦辣,臂膀已疲乏无力。

    他提起盾带,抹去迹点斑斑的黑血。

    女神手握驭马的轭架,对他说道:

    “图丢斯生养的儿子,和乃父一样矮挫,

    但图丢斯是一位真正的斗士,尽管身材短小。

    他的勇猛甚至体现在那件事上——那时,我不让他战斗,

    不让他在人前自我炫耀,而他却独自前往,没有阿开亚人的

    随伴,作为信使,来到塞贝,置身大群的卡德墨亚人中。

    其时,我要他加入大厅里的盛宴,心平气和地吃上一顿,

    然而,他却凭着自身的强健,他的勇力从来不会枯竭,

    提出要和卡德墨亚人中的小伙们比试,轻而易举地

    击败了所有的对手——是我给了他巨大的力量。

    现在,我正站在你的身边,保护着你,

    带着极大的关注,催励你同特洛伊人拼斗。而你呢?

    反复的冲杀已疲软了你的肢腿,要不,

    便是某种窒灭生气的恐惧,纷扰了你的心胸。倘若真是这样,

    你就不是图丢斯的种子——图丢斯,聪明的俄伊纽斯的儿郎。”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我知道你,女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所以,我将放心地对你述说一切,决不隐瞒。我之

    闲置此地,并非出于窒灭生气的恐惧,也不是为了逃避战斗,

    而是因为遵从你的命嘱——

    你命我不要和幸运的神祗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

    介入战斗,我便可举起犀利的铜枪,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所以,我现在主动撤出战斗,并命令

    其他阿开亚人集聚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阿瑞斯正率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房的狄俄墨得斯,

    不要害怕阿瑞斯,也不必惧怕其他

    任何神明;我将全力以赴地帮你。

    来吧,赶起你追风的快马,首先对着阿瑞斯冲击,

    逼近了再打。不要害怕勇莽的战神,

    这个疯子,天生的恶棍,两面派,

    刚才还对着赫拉和我信誓旦旦,说是

    要站在阿耳吉维人一边,打击特洛伊兵勇——

    你瞧,他已把诺言抛到九霄云外,站到了特洛伊人那边!”

    言罢,她一把将塞奈洛斯从车后

    撂拨到地上,后者赶忙跳下战车;

    女神怒不可遏,举步登车,站在

    卓著的狄俄墨得斯身边;橡木的车轴承受着重压,

    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载着一位可怕的女神和一位骠健的

    战将。帕拉丝·雅典娜抓起鞭子和缰绳,

    策赶风快的驭马,首先对着阿瑞斯扑冲。

    其时,战神正弯身剥夺高大的裴里法斯的铠甲,

    俄开西俄斯高贵的儿子,埃托利亚人中最好的精壮。

    血迹斑斑的阿瑞斯正忙着剥卸他的铠甲,而雅典娜,

    为了不让粗莽的阿瑞斯看见,戴上了哀地斯的帽盔[可以隐形]。

    当阿瑞斯,杀人的精狂,看到卓著的狄俄墨得斯后,

    丢下巨人裴里法斯,让他躺在原地——

    战神的枪矛放倒了他,夺走了他的生命——

    直奔狄俄墨得斯,调驯烈马的英壮。

    他俩面对面地冲来,咄咄逼近

    阿瑞斯首先投枪,铜矛飞过

    轭架和马缰,凶暴狂烈,试图把对手夺杀。

    但女神,眼睛灰蓝的雅典娜,伸手抓住

    枪矛,将它拨离马车,使之一无所获。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奋臂投出

    铜枪,帕拉丝·雅典娜加剧着它的冲莽,

    把它深深地扎进阿瑞斯的肚腹,系绑腰带的地方。

    她选中这个部位,把枪矛推进深厚的肉层,

    然后将它绞拔出来。披裹铜甲的阿瑞斯痛得大声喊叫,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呼吼——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所有的人,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全都吓得嗦嗦发抖,

    惧怕嗜战不厌的阿瑞斯的吼叫。

    像一股黑色的雾气,随着疾风升起,从因受

    温热的蒸逼而形成的一团蕴育着风暴的云砧——

    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眼里,披裹青铜的阿瑞斯

    此时就是这个气势:袅驾游云,升向广阔的天空。

    他迅速抵达神的城堡,险峻的俄林波斯,

    在克罗诺斯身边坐下,心绪颓败,

    当着宙斯的脸面,亮出淌着灵液的伤口,

    满怀自怜之情,对父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目睹这些凶蛮的行为,父亲宙斯,你不生气吗?

    为了帮助凡人,我等神祗总在

    无休止地争斗,尝吃了最大的苦头。

    我们都想和你争个明白——是你生养了这个疯女,

    该受诅咒的妇道,心中只想着行凶作恶。

    所有其他神明,俄林波斯山上的每一位天神,

    都对你恭敬不违,我们都愿俯首听命。

    然而,对这个姑娘,你却不用言行阻斥,任她

    我行我素;你生养了一个挑惹灾祸的女儿!

    瞧,他已怂恿图丢斯之子,不知天高地厚的

    狄俄墨得斯,卷着狂怒,冲向不死的仙神。

    先前,他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刚才,

    他又冲着我——战神阿瑞斯——扑来,像个出凡的超人!

    多亏我的腿快,得以脱身,否则,我就

    只好忍着伤痛,长时间地躺在僵硬的死人堆里,

    或者,因受难于铜矛的扑击,屈守着轻飘飘的余生。”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训道:

    “不要坐在我的身边,呜咽凄诉,你这不要脸的两面派!

    所有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你是我最讨厌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你继承了你母赫拉的那种难以容忍的

    不调和的怒性;不管我怎么说道,都难以使她顺服。

    由于她的挑唆,我想,才使你遭受此般折磨。

    然而,我不能再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忍受伤痛,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母亲把你生给了我。

    倘若你是其他神明的儿子,加之如此肆虐横暴,

    我早就已经把你扔将出去,丢入比大力神[乌拉诺斯的儿子们,因站在克罗诺斯一边,被宙斯打入塔耳塔罗斯地层深处]的位置更低的

    言罢,宙斯命令派厄昂医治他的伤口。

    神医替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伤口: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犹如把无花果汁滴挤人雪白的牛奶,使之稠缪收聚,

    只要动手搅拌,液体便会迅速浓结凝固一样,

    派厄昂以此般神速,治愈了勇莽的阿瑞斯的枪伤。

    赫蓓替他洗擦干净,穿上精美的衫袍。

    阿瑞斯在宙斯身边就坐,容光焕发,喜形于色。

    其时,两位女神阻止了屠夫

    阿瑞斯的凶杀,回到大神宙斯的家府,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第六卷

    神祗走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继续着

    惨烈的拼斗;平原上,激战的人潮

    此起彼落,双方互掷青铜的枪矛,

    战斗在两条大河之间,伴随着珊索斯和西摩埃斯的水流。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堡垒,率先

    打破特洛伊人的队阵,给伙伴们带来希望,

    击倒了斯拉凯人中最好的战勇,

    高大魁梧的阿卡马斯,欧索罗斯的儿郎。

    他抢先投矛,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在前额上,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击倒了阿克苏洛斯,

    丢斯拉斯之子,家住坚固的阿里斯贝,

    家资丰足,客友天下,敞开

    路边的屋居,接待每一位宾朋。

    然而,他们中现时无人站在他的身边,替他

    挡开可悲的死亡——狄俄墨得斯夺走了他俩的生命,

    阿克苏洛斯和他的伴从卡勒西俄斯,

    驾车的驭手;他俩双双去了冥府。

    其时,欧鲁阿洛斯杀了德瑞索斯和俄菲尔提俄斯,

    进而追击埃塞波斯和裴达索斯,溪泉女神

    阿芭耳芭拉把他们生给了勇武的布科利昂,

    布科利昂,高傲的劳墨冬的儿子,

    长出,虽然他的母亲在黑暗里偷偷地生下了他。

    那天,在牧羊之际,布科利昂和女仙睡躺作爱,

    后者孕后生下一对男孩。现在,墨基斯提俄斯

    之子欧鲁阿洛斯打散了他们的勇力,酥软了他俩

    健美的肢腿,剥走了肩上的铠甲。

    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杀了阿斯图阿洛斯;

    俄底修斯杀了来自裴耳科忒的皮杜忒斯,

    用他的铜矛;丢克罗斯结果了高贵的阿瑞塔昂。

    奈斯托耳之子安提洛科斯杀了阿伯勒罗斯,

    用闪亮的飞矛;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放倒了厄拉托斯,

    家住萨特尼俄埃斯河畔,长长的水流,

    山壁陡峭的裴达索斯。勇士雷托斯追杀了

    逃跑中的夫拉科斯;欧鲁普洛斯结果了墨郎西俄斯。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生擒了

    阿德瑞斯托斯——受惊的驭马狂跑在平野上,

    缠绊在一处怪柳枝丛里,崩裂了弯翘的马车,

    断在车杆的根端,挣脱羁绊,朝着

    城墙飞跑,惊散了那一带的驭马,四下里活蹦乱跳。

    它们的主人被甩出马车,倒在轮子的边沿,

    头脸朝下,嘴啃泥尘;墨奈劳斯,

    阿特柔斯之子,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耸立在他的身旁。

    阿德瑞斯托斯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

    “活捉我,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家父盈实富有,房居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他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一番话说动了墨奈劳斯的心肠。

    正当他准备把阿德瑞斯托斯交由随从,

    带回阿开亚人迅捷的海船之际,

    阿伽门农快步跑来,嚷道:

    “怎么,心软了,我的兄弟?为何如此

    关照我们的敌人?或许,你也曾得过特洛伊人的

    厚爱,在你的家里?!不,不能让一个人躲过暴烈的死亡,

    逃出我们的手心——哪怕是娘肚里的男孩,

    也决不放过!让特洛伊人死个

    精光,无人哀悼,不留痕迹!”

    英雄的斥劝理直气壮,说动了

    兄弟。墨奈劳斯一把推出武士阿德瑞斯托斯,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一枪

    刺进他的胁腹,打得他仰面倒地,

    然后一脚踹住他的胸口,拧拔出自己的(木岑)木杆枪矛。

    其时,奈斯托耳放开嗓门,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现在不是掠劫的时候;不要迟滞不前,

    盘想着如何把尽可能多的战礼拖回船艘。

    现在是杀敌的关头!战后,在休闲的时候,

    你们可剥尽尸体上的属物,在平原的各个角落!”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其时,

    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逃进城墙,

    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

    要不是赫勒诺斯,普里阿摩斯之子,最灵验的卜者,

    站到埃内阿斯和赫克托耳身旁,对他们说道:

    “二位首领,你俩是引导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

    战斗的主将,因为在一切方面,你们都是

    出类拔萃的好汉,无论是战力,还是谋划。

    所以,你俩要站稳脚跟,亦宜四出巡访,把

    回退的战勇聚合在城门前——要快,不要让他们

    扑进女人的怀抱,让我们的敌人耻笑。

    只要你们把各支部队鼓动起来,

    我们就能牢牢地站住阵脚,和达奈人战斗,

    虽然军队已经遭受重创,但我们只有背城一战。

    然而你,赫克多耳,你要赶快回城,告诉

    我们的母亲,召集所有高贵的妇人,

    在城堡的高处,灰眼睛雅典娜的庙前,

    用钥匙打开神圣的房室,由她择选,

    拿取一件在她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她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让她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但愿她能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此人,告诉你,已成为阿开亚人中最强健的战勇。

    我们从来不曾如此怕过阿基琉斯,军队的首领,

    据说还是女神的儿子。此人肯定是

    杀疯了,谁也不能和他较劲,和他对打!”

    他言罢,赫克托耳听从了兄弟的劝议,

    马上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两枝犀利的枪矛,穿行在每一支队伍,

    催励兵勇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特洛伊人于是行动起来,死死地顶住阿开亚壮勇。

    阿耳吉维人开始退却,转过身子,停止了砍杀,

    以为某位神祗,从多星的天空落降,

    站在特洛伊人一边——他们集聚得如此迅速!

    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威名远扬的盟军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亲爱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坚持下去,待我赶回伊利昂,告诉

    年长的参事和我们的妻房,

    要他们对神祈祷,许以丰盛的祀祭。”

    言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动身离去,

    乌黑的牛皮磕碰着脚踝和脖子,盾围的边圈,

    环绕着中心突鼓的巨盾,它的边沿。

    其时,希波洛科斯之子格劳科斯和图丢斯之子

    来到两军之间的空地,带着拼杀的狂烈。

    他俩迎面撞来,咄咄逼近,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凡人中的哪一位,我的朋友?我怎么

    从来不曾见你,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

    从来没有。现在,你却远离众人,风风火火地

    冲上前来,面对投影森长的枪矛。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但是,倘若你是某位不死的神明,来自晴亮的天空,

    那么,告诉你,我将不和任何天神交手。

    即便是德鲁阿斯之子,强有力的鲁库耳戈斯,

    由于试图和天神交战,也落得短命的下场。

    此人曾将众位女仙,狂荡的狄俄努索斯的保姆,

    赶下神圣的努萨山。她们丢弃手中的

    枝杖,挨着凶狠的鲁库耳戈斯的责打,

    用赶牛的棍棒!狄俄努索斯吓得魂飞胆散,

    一头扎进海浪,藏身塞提丝的怀抱,

    惊恐万状,全身剧烈颤嗦,慑于鲁库耳戈斯的追骂。

    但是,无忧无虑的神祗,震怒于他的暴行,

    克罗诺斯之子打瞎了他的眼睛;不久以后,

    鲁库耳戈斯一命呜呼,只因受到所有神明的痛恨。

    所以,我无意和幸运的神祗对抗。

    不过,如果你是一个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那就

    不妨再走近些,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打!”

    听罢这番话,希波洛科斯高贵的儿子答道:

    “图丢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凡人的生活,就像树叶的聚落。

    凉风吹散垂挂枝头的旧叶,但一日

    春风拂起,枝干便会抽发茸密的新绿。

    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

    不过,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了解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熟知

    的掌故。在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的一端,耸立着一座城堡,

    名厄芙拉,埃俄洛斯之子西苏福斯的故乡,

    西苏福斯,世间最精明的凡人,得子格劳科斯;

    而后者又是英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的父亲。

    神明给了伯勒罗丰忒斯俊美的容貌和

    迷人的气度,但普罗伊托斯却刻意加害——

    只因前者远比他强壮——把他赶出阿耳吉维人的

    故乡,宙斯用王杖征服的疆土。

    面对俊逸的伯勒罗丰忒斯,普罗伊托斯之妻,美丽的安忒娅

    激情冲动,意欲和他做爱同床,但后者

    正气凛然,意志坚强,不为所动。

    于是,她来到国王普罗伊托斯身边,谎言道:

    “杀了伯勒罗丰忒斯吧,普罗伊托斯,否则,你还活着干吗?

    那家伙试图和我同床,被我断然拒绝!”

    如此一番谎告激怒了国王。不过,

    王者没有把他杀掉,忌于惊恐自己的心肠,

    而是让他去了鲁基亚,带着一篇要他送命的记符,刻画

    在一块折起的板片上,密密匝匝的符记,足以使他送命客乡。

    国王要他把板片交给安忒娅的父亲,让他落个必死无疑的

    下场。承蒙神的护送,伯勒罗丰忒斯一路顺风

    来到鲁基亚。当他抵达水流湍急的珊索斯河边,

    统领着辽阔疆土的鲁基亚国王热情地款待了他;

    一连九天,祭宴不断,杀了九头肥牛。

    然而,当第十个黎明显露出它那玫瑰红的手指,

    国王开始对他发问,要他出示所带之物,

    普罗伊托斯、他的女婿让他捎来的符码。

    当他知晓了女婿险恶的用心,便对来者

    发出了第一道命令:要他杀除难以征服的

    怪兽基迈拉,此兽出自神族,全非人为,

    长着狮子的头颅,长蛇的尾巴,山羊的身段,

    喷射出炽烈的火焰,极其可怕。

    然而,伯勒罗丰忒斯杀了基迈拉,遵从神的兆示。

    其后,他又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战斗;在他所经历的

    同凡人的拼搏中,他说过,此役最为艰狂。

    接着,他又冲破老王设下的第三个陷阱,杀了打仗不让须眉的

    雅马宗女郎。凯旋后,国王又设下一条毒计,

    选出疆域宽广的鲁基亚中最好的战勇,

    命他们拦路伏藏——这帮人无一生还,

    被英勇无畏的伯勒罗丰忒斯杀得精光。

    其后,国王得知他乃神的后裔,勇猛豪强,

    便把他挽留下来,招为女婿,

    给了他一半的权益,属于王者的份偿。

    鲁基亚人划出一片土地,比谁的份儿都大,

    肥熟的耕地和果园,由他统管经掌。

    妻子为刚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生了三个孩子:

    伊桑得罗斯、希波洛科斯和劳达墨娅。

    劳达墨娅曾和多谋善断的宙斯睡躺欢爱,

    为他生了头戴铜盔的萨耳裴冬,神一样的英壮。以后,

    伯勒罗丰忒斯——即便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受到所有神祗

    的憎恨,流浪在阿雷俄斯平原,子然一身,

    心力憔悴,避离了生活的艰杂。

    至于他的儿子,伊桑得罗斯,在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

    拼斗时,死在嗜战不厌的阿瑞斯手下。

    操用金缰的阿耳忒弥丝,出于暴怒,杀了劳达墨娅。

    然而,希波洛科斯生养了我——告诉你,他是我的父亲。

    他让我来到特洛伊,反复叮嘱:

    要我英勇作战,比谁都顽强,以求出人头地,

    不致辱没我的前辈,生长在厄芙拉

    和辽阔的鲁基亚的最勇敢的英壮。

    这便是我的宗谱,我的可以当众称告的血统。”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心里高兴。

    他把枪矛插进丰腴的土地,和言

    悦色地对这位兵士的牧者说道:

    “太好了,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我们的友谊可以追溯到祖

    辈生活的时候。高贵的俄伊纽斯曾热情地接待过豪勇的

    伯勒罗丰忒斯,在他的厅堂,留住了整整二十天。

    他俩互赠精美的礼物,作为友谊的象征。

    俄伊纽斯送给客人一条闪亮的皮带,颜色深红,

    伯勒罗丰忒斯回赠了一个双把的金杯,

    被我留在家中,在我动身之前。

    关于图丢斯,我的父亲,我的记忆却十分淡薄——

    当他离家之际,我还是个孩童;那时候,阿开亚人的壮勇

    正惨死在塞贝。所以,在阿耳戈斯的腹地,我是你的朋友和

    主人,而在鲁基亚,当我踏上你的国土,你又是我的主人和朋

    友。

    让我们避开各自的枪矛,即便是在近身的鏖战中。

    供我杀戮的特洛伊人,还有他们那声名遐迩的盟友,

    多如牛毛,我会宰了他们,无论是神祗拢来的猎物,还是我自

    个快步追上敌手。

    同样,阿开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杀吧,如果你有这个本事。

    现在,让我们互换铠甲,以便使众人知道,

    从祖辈开始,我们已是客人和朋友。”

    两人言罢,双双从马后跃下战车。

    紧紧握手,互致了表示友好的誓言。

    然而,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盗走了格劳科斯的心智,

    使他用金甲换回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

    铜衣,前者值得一百头肥牛,而后者只有九条牛的换价。

    其时,当赫克托耳回抵斯卡亚门和橡树耸立的地方,

    特洛伊人的妻子和女儿们蜂拥着跑了过来,

    围在他的身边,询问起她们的儿子、兄弟、朋友

    和丈夫。赫克托耳告诉所有的女子,要她们对神祈祷,

    一个接着一个;然而,悲痛正等待着许多女眷,不幸的人们。

    其后,赫克托耳来到普里阿摩斯雄伟的宫殿,

    带着光洁的石筑柱廊,内有

    五十间睡房,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房内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躺在各自婚娶的爱妻旁。

    在内庭的另一面,对着这些房间,

    是他女儿们的睡房,共十二间,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里面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女婿,躺在各自温柔的爱妻旁。

    宫居里,赫克托耳的母亲遇见了儿子,一位

    慷宏大量的妇人,带着劳迪凯,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

    她紧紧拉住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

    ‘戏的孩子,为何离开激战的沙场?为何来到此地?

    瞧这些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

    该死的东西,逼在我们城下战斗!我知道,是你的心灵

    驱使你回返,站到城堡的顶端,举起你的双手,

    对着宙斯祈愿。不过,等一等,待我取来蜜甜的醇酒,

    敬祭父亲宙斯和列位尊神,然后,

    你自己亦可借酒添力,滋润焦渴的咽喉。

    对一个疲乏之人,醇酒会给他增添用不完的力气,

    对一个像你这样疲乏的人,奋力保卫着城里的生民。”

    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铜盔,答道:

    “不要给我端来香甜的美酒,亲爱的妈妈,

    你会使我行动蹒跚,丧失战斗的勇力。

    我亦耻于用不干净的双手,祭酒献给宙斯的佳酿,

    闪亮的醇酒——个身上沾满血污和脏秽的人,

    何以能对克罗诺斯之子、乌云之神宙斯祈祷?

    快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召集出生高贵的老妇,带上祭神的牲品,

    拿取一件在你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你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此外,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求她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去吧,母亲,你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我去寻找帕里斯,要他参战,如果他还愿意听从

    我的训告。但愿大地把他吞噬,就在此时时刻!

    俄林波斯大神让他存活生长,使之成为一个巨大的祸害,

    对特洛伊人,对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但愿我能眼见他坠入死神的宫殿,这样,

    我就可以说,我的内心已挣脱痛苦的缠磨!”

    赫克托耳言罢,母亲走入厅堂,命嘱

    女仆,召聚全城的贵妇,而

    她自己则走下芬芳的藏室,里面

    放着精致的织袍,出自西冬

    女人的手工——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亲自把她们

    从西冬带回家乡,穿越浩森的洋面,就在那一次远航,

    他还抱回了出身高贵的海伦。

    赫卡贝提起一件绣袍,作为献给雅典娜的礼物,

    此袍精美,最大,做工最细,

    像星星一样闪光,收在裙衣的最底层。

    然后,她抬腿前行,带领着一大群快步行走的贵妇。

    当她们来到俯视全城的雅典娜的神庙,

    美貌的塞阿诺开门迎候

    基修斯的女儿,驯马手阿忒诺耳的妻子,

    被特洛伊人推作雅典娜的祭司。

    随着一声尖利的哭叫,女人们对着雅典娜高举起双手,

    美貌的塞阿诺托起织袍,展放在

    长发秀美的雅典娜的膝头,面对

    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言词恳切地诵道:

    “女王,雅典娜,我们城市的保卫者,女神中的骄傲!

    折断狄俄墨得斯的枪矛,让他

    栽倒在斯卡亚门前!我们将马上

    献出十二头幼小的母牛,在你的神庙,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你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她如此一番祈祷,但帕拉丝·雅典娜没有接受她的恳求。

    就在他们对着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作祷时,

    赫克托耳举步前往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房居,

    一处豪华的住所,由主人亲自筹划建造,汇同当时

    最好的工匠,肥沃的特洛伊地面手艺最绝的高手。

    他们盖了一间睡房,一个厅堂和一个院落,

    在赫克托耳和普里阿摩斯家居的附近,耸立在城堡的高处。

    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走近房居,手持枪矛,

    伸挺出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他在睡房里找到帕里斯,正忙着整理精美的甲械,

    他的盾牌和胸甲,摆弄着弯卷的强弓。

    阿耳戈斯的海伦正和女仆们坐在一起,

    指导她们的活计——绚美的织工。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现在可不是潜心生气的时候!

    将士们正在成片地倒下,激战在我们的围城前,

    惨死在陡峭的城墙下!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喧闹的

    杀声,这场围着城堡进行的殊死的拼斗!你理应首当其冲,

    挡住在可恨的搏杀中退却的兵勇,不管你在哪里看见他。

    振作起来,不要让无情的烈火荡毁我们的城楼!”

    听罢此番责骂,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既如此,我这里有话解说,请你耐着性子,听听我的说告。

    我之滞留房居,并非出于对特洛伊人的愤恨

    和暴怒,而是想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而,就在刚才,我的妻子用温柔的话语说服了我;

    她劝我返回战场,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胜无定家,这回属你,下回归他。

    好吧,等我一下,让我披甲穿挂;

    要不,你可先走一步,我会随后跟踪,我想可以赶上。”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作答,

    倒是海伦开口说道,用亲切温柔的语调:

    “我是条母狗,亲爱的兄弟,可憎可恨,心术邪毒。

    我真恨之不得,在我母亲生我的那天,

    一股凶邪的强风把我卷人

    深山峡谷,或投入奔腾呼啸的大海,让峰波吞噬

    我的身躯,从而使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致在我们眼前发生。

    但是,既然神明已经设下这些痛苦,预定了事情的去向,

    我希望嫁随一个比他善好的男人,

    知道规束节制,了解那些人们论道的耻辱。

    然而,此人没有稳笃的见识,今后也永远

    不会有这种本领。所以,将来,我敢说,有他吃受的苦头。

    进来吧,我的兄弟,进来坐在这张椅子上;

    你比谁都更多地承受着战争的苦楚,

    为了我,一个不顾廉耻的女人,和无知莽撞的帕里斯。

    宙斯给我俩注定了可悲的命运,以便,即使在后代

    生活的年月,让我们的秽行成为诗唱的内容!”

    头顶闪亮的帽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不要让我坐在你的近旁,海伦,虽然你喜欢我,但你说服

    不了我。我的内心催我快步赶去,帮助特洛伊人的

    兵勇;我离开后,他们急切地盼我回归。

    倒是该给这个人鼓鼓士气,好吗?让他赶快行动,

    以便在我离城之前赶上我。

    我将先回自己的家居,看看我的

    亲人,我的爱妻和出生不久的儿郎,

    因我不知是否还能和他们团聚,

    不知神祗是否会让我倒死在阿开亚人手中。”

    言罢,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大步离去,

    急如星火,来到建造精良的府居,但却

    找不到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的身影,

    她已带着婴儿和一位穿着漂亮的女仆,

    出现在城楼之上,悲声恸哭。

    找不到贤慧的妻子,赫克托耳走回门边,

    站在槛条上,对女仆们问道;

    “全都过来,仆从们,老实告诉我,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去了哪里?在我的

    某个姐妹的家里,或是和我的某个兄弟的穿着漂亮裙袍的媳

    妇在一起?是不是去了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里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话音刚落,一位勤勉的家女仆答道:

    “赫克托耳,既然你要我们如实告说她的去处,那就请你听着:

    她并没有去你的某个姐妹或某个兄弟的媳妇的家居,

    也没有去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儿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而是去了伊利昂宽厚的城楼,因她听说

    我方已渐感不支,而阿开亚人则越战越勇。

    所以,她已快步扑向城楼,像个

    发疯的女人,一位保姆跟随照料,抱着你们的儿郎。”

    听罢女仆的话,赫克托耳即刻离家,

    沿着来时走过的平展的街路,往回赶去,

    跑过宽敞的城区,来到

    斯卡亚门前,打算一鼓作气,直奔平原。

    其时,他的嫁资丰足的妻房疾步跑来和他会面,

    安德罗玛开,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

    厄提昂,家住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普拉科斯峰峦下的塞贝,统治着基利基亚民众。

    正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此时,她和丈夫别后重逢,同行的还有一位女仆,

    贴胸抱着一个男孩,出生不久的婴儿,

    赫克托耳的儿子,父亲掌上的明珠,美得像一颗闪光的星宿,

    赫克托耳叫他斯卡曼得里俄斯,但旁人都叫他阿斯图阿纳克斯[城堡的主宰],

    因为赫克托耳,独自一人,保卫着特洛伊城堡。

    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勇士喜笑颜开,静静地站着;

    安德罗玛开贴靠着他的身子,泪水滴淌,

    紧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哦,鲁莽的汉子,我的赫克托耳!你的骁勇会送掉你的性命!

    你既不可怜幼小的儿子,也不可怜即将成为寡妇的倒霉的我。

    阿开亚人雄兵麇集,马上就会扑打上来,

    把你杀掉。要是你死了,奔向你的命数,我还有

    什么话头?倒不如埋入泥土。

    生活将不再给我留下温馨,只有

    悲痛,因为我没有父亲,也永别了高贵的母亲。

    卓越的阿基琉斯荡扫过基利基亚坚固的城堡,

    城门高耸的塞贝,杀了我的父亲

    厄提昂。他杀了我的父亲,却没有剥走

    他的铠甲——对死者,他还有那么一点敬意——

    火焚了尸体,连同那套精工制作的铠甲,

    在灰堆上垒起高高的坟茔;山林女仙,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在四周栽种了榆树。

    就在那一天,我的七个兄弟,生活在同一座

    房居里的亲人,全部去了死神的冥府,

    正在放牧毛色雪白的羊群和腿步蹒跚的肥牛——

    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把他们尽数残杀。

    他把我的母亲、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下的女王,

    带到此地,连同其他所获,以后

    又把她释放,收取了难以数计的财礼。母亲死在

    她父亲的房居——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夺走了她。

    所以,赫克托耳,你既是我年轻力壮的丈夫,又是

    我的父亲,我的尊贵的母亲和我的兄弟。

    可怜可怜我吧,请你留在护墙内,

    不要让你的孩子成为孤儿,你的妻子沦为寡妇。

    把你的人马带到无花果树一带,那个城段

    防守最弱,城墙较矮,易于爬攀。

    已出现三次险情,敌方最好的战勇,由

    声名远扬的伊多墨纽斯,以及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

    和骁勇的狄俄墨得斯率领,试图从那里打开缺口。

    也许,某个精通卜占的高手给过他们指点;

    也许,受制于激情的催恿,他们在不顾一切地猛冲。”

    听罢这番话,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我也在考虑这些事情,夫人。但是,如果我像个

    懦夫似地躲避战斗,我将在特洛伊的父老兄弟

    面前,在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面前,无地自容。

    我的心灵亦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我知道壮士的作为,勇敢

    顽强。永远和前排的特洛伊壮勇一起战斗,

    替自己,也为我的父亲,争得巨大的荣光。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然而,特洛伊人将来的结局,还不至使我难受得

    痛心疾首,即便是赫卡贝或国王普里阿摩斯的不幸,

    即便是兄弟们的悲惨——他们人数众多,作战勇敢——

    我知道他们将死在敌人手里,和地上的泥尘作伴。

    使我难以忍受的,是想到你的痛苦:某个身披铜甲的

    阿开亚壮勇会拖着你离去,任你泪流满面,夺走你的自由。

    在阿耳戈斯,你得劳作在别人的织机前,

    汲水在墨赛斯或呼裴瑞亚的清泉边,

    违心背意——必做的苦活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道,看着你泪水横流的苦态:

    ‘这是赫克托耳的妻子,在人们浴血伊利昂的

    年月,他是驯马的特洛伊人中最勇的壮汉。’

    是的,有人会这么说道,而这将在你的心里引发新的悲愁,

    为失去你的丈夫,一个可以使你不致沦为奴隶的男人。

    但愿我一死了事,在垒起的上堆下长眠,

    不致听到你的嚎啕,被人拉走时发出的尖叫。”

    言罢,光荣的赫克托耳伸手接抱孩子,

    后者缩回保姆的怀抱,一位束腰秀美的女子,

    哭叫着,惊恐于亲爹的装束,

    害怕他身上的铜甲,冠脊上的马鬃,

    扎缀在盔顶,在孩子眼里,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亲爱的父亲放声大笑,而受人尊敬的母亲也抿起了嘴唇;

    光荣的赫克托耳马上摘下盔冕,

    放在地上,折闪着太阳的光芒。他抱起

    心爱的儿子,俯首亲吻,荡臂摇晃,

    放开嗓门,对宙斯和列位神祗,朗声诵道:

    “宙斯,各位神祗,答应让这个孩子,我的儿子,

    以后出落得像我一样,在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

    像我一样刚健,强有力地统治伊利昂。将来,人们

    会这样说道:‘这是个了不起的汉子,比他的父亲还要卓越。’

    当他从战场凯旋,让他带着战礼,掠自

    被他杀死的敌人,宽慰母亲的心灵。”

    言罢,他把儿子交给亲爱的妻子,后者

    双臂接过,抱紧在芬芳的酥胸前,

    微笑中眼里闪着晶亮的泪花。赫克托耳见状,心生怜悯,

    抚摸着她,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可怜的安德罗玛开,为何如此伤心,如此悲愁?

    除非命里注定,谁也不能把我抛下哀地斯的冥府。

    至于命运,我想谁也无法挣脱,无论是

    勇士,还是懦夫——它钳制着我们,起始于我们出生的时候!

    回去吧,操持你自己的活计,

    你的织机和纱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

    要她们手脚勤勉。至于打仗,那是男人的事情,

    所有出生在伊利昂的男子,首当其冲的是我,是我赫克托耳。”

    言罢,赫克托耳提起嵌缀马鬃

    顶冠的头盔,而他的爱妻则朝着家居走去,

    频频回首张望,泪如泉涌。

    她快步回到屠人的赫克托耳的家居,

    精固的房院,发现众多的女仆正聚集在

    里面,看到主人回归,放声嚎哭。

    就这样,她们在赫克托耳的家里为他举哀,在他还

    活着的时候,坚信他再也不能生还,

    躲过阿开亚人的双手,逃离他们的扑击。

    与此同时,帕里斯亦不敢在高大的家居里久留;

    他穿上光荣的战甲,熠熠生光的青铜,

    奔跑着穿过市区,迅捷的快腿使他充满信心。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缰绳,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帕里斯,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帕耳伽摩斯的

    顶面往下冲跑,盔甲闪亮,像发光的太阳,

    笑声朗朗,快步如飞,转眼之间

    便赶上了卓越的赫克托耳,他的兄弟,其时还在那里,

    不曾马上离开刚才和夫人交谈的地方。

    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开口说道:

    “兄弟,我来迟了,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没有及时赶来,按你的要求。”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怪人;一位公正的人士不会低估你的

    作用,在激烈的杀斗中,因为你是个强健的壮勇。

    然而,你却自动退出战场,不愿继续战斗。当听到

    我们的战勇,那些为你浴血苦战的特洛伊人,对你

    讥刺辱骂时,我的内心就会一阵阵地绞痛。

    好了,让我们一起投入战斗;这些纠纷,日后自会解决,

    倘若宙斯同意,让我们汇聚厅堂,举起

    自由的酒杯,对着上天不死的众神——在我们

    赶走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把他们打离特洛伊之后!”

    第七卷

    言罢,卓越的赫克托耳快步跑出城门,

    带着兄弟亚历克山德罗斯,双双渴望着

    投入战斗,开始拼搏。像神祗

    送来的疾风,给急切盼求它的

    水手,正挣扎着摆动溜滑的木桨,拍打着

    汹涌的海浪,忍着双臂的疲乏和酸痛。

    对急切盼望的特洛伊人,他俩的回归就像这股疾风。

    两人都杀了各自的对手:帕里斯杀了

    墨奈西俄斯,家住阿耳奈,善使棍棒的

    阿雷苏斯和牛眼睛的芙洛墨杜莎的儿子;

    而赫克托耳,用犀利的长矛,击中埃俄纽斯,打在

    铜盔的边沿下,扎入脖子,酥软了他的四肢。

    激战中,格劳科斯,鲁基亚人的首领,希波洛科斯

    之子,一枪撂倒了伊菲努斯,

    德克西俄斯之子,其时正从快马的后头跃上战车,

    投枪打在肩膀上;他翻身倒地,肢腿酥软。

    女神雅典娜,睁着灰蓝色的眼睛,目睹

    他俩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奔向神圣的伊利昂。阿波罗见状,急冲冲地前往拦截,

    从他坐镇的裴耳伽摩斯出发——其时正谋划着特洛伊人的

    胜利。两位神祗在橡树边交遇,

    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首先开口说道:

    “大神宙斯的女儿,受狂傲的驱使,

    这回你又从俄林波斯山上下来,到底想干什么?

    无非是想让达奈人获胜,扭转被动的局面。

    对倒地死去的特洛伊人,你没有丝毫的怜悯。

    过来,听听我的意见,我的计划远比眼下的做法可行。

    让我们暂时结束搏战和仇杀,停战一天,

    行吗?明天,双方可继续战斗,一直打到

    伊利昂的末日,打到末日的来临。这不好吗,不死的女神?

    你俩梦寐以求的正是这座城堡的毁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远射手。我从俄林波斯下采,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军阵,途中亦有过类似的想法。

    但请告诉我,你打算如何中止眼前的这场搏战?”

    听罢这番活,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答道:

    “让我们,在驯马者赫克托耳的心里,唤起强烈的求战愿望,

    设法使他激出某个达奈人来,开打决斗,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面对挑战,胫甲青铜的阿开亚人会热血沸腾,

    推出一位勇士,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战斗。”

    阿波罗一番说道,灰眼睛的雅典娜对此不表异议。

    其时,普里阿摩斯钟爱的儿子赫勒诺斯感悟到

    这一计划——两位神祗从自己的规划中体会到舒心的愉悦。

    他拔腿来到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听听我的劝说,听听你兄弟的话告,好吗?

    让所有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由你自己出面挑战,让阿开亚全军最勇敢的人和你对打,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还不是你走向末日,向命运屈服的时候。

    相信我,这是我听到的议论,不死的神明的言告。”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屈腿下坐。与此同时,

    阿伽门农亦命令部属坐下,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雅典娜和银弓之王阿波罗

    化作食肉的兀鹫,栖立在

    大树的顶端,他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橡树,

    兴致勃勃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熙熙攘攘的队阵,

    掺和着拥拥簇簇的盾牌、盔盖和枪矛。

    像突起的西风,掠过海面,

    荡散层层波澜,长浪叠起,水势深黑——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的队阵乌黑一片,翻滚在

    平原上。赫克托耳高声呼喊,在两军之间: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克罗诺斯之子、高坐云端的宙斯将不会兑现

    我们的誓约;他用心险恶,要我们互相残杀,

    结果是,要么让你们攻下城楼坚固的特洛伊,

    要么使你们横尸在破浪远洋的海船旁。

    现在,你等军中既有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战将,

    那就让其中的一位,受激情的驱使,出来和我战斗,

    站在众人前面,迎战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要先提几个条件,让宙斯作个见证。

    倘若迎战者结果了我的性命,用锋利的铜刃,

    让他剥走我的铠甲,带回深旷的海船,

    但要把遗体交还我的家人,以便使特洛伊男人

    和他们的妻子,在我死后,让我享受火焚的礼仪。

    但是,倘若我杀了他,如果阿波罗愿意给我光荣,

    我将剥掉他的铠甲,带回神圣的伊利昂,

    挂在远射手阿波罗的庙前。

    至于尸体,我会把它送回你们凳板坚固的海船,

    让长发的阿开亚人为他举行体面的葬礼,

    堆坟筑墓,在宽阔的赫勒斯庞特岸沿。

    将来,有人路经该地,驾着带坐板的海船,

    破浪在酒蓝色的洋面,眺见这个土堆,便会出言感叹:

    ‘那里埋着一个战死疆场的古人,

    一位勇敢的壮士,倒死在光荣的赫克托耳手下。’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告,而我的荣誉将与世长存。”

    他如此一番说道,镇得阿开亚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羞于拒绝,又没有接战的勇气。

    终于,人群里跳出了墨奈劳斯,对众人

    讥责辱骂,内心里翻搅着深沉的苦痛:

    “哦,我的天呢!你们这些吹牛大王——你们是女人,不是

    阿开亚的男子汉!倘若无人出面,应战赫克托耳,

    这将是何等的窝囊,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但愿你们统统烂掉,变成水和泥土!

    瞧你们这副模样——干坐在地上,死气沉沉,丢尽了脸面!

    我这就全副武装,和此人搏战拼杀,神们

    高高在上,手握取胜的绳头。”

    言罢,他动手披挂璀璨的铠甲。

    哦,墨奈劳斯,要不是阿开亚人的王者们跳起来抓住你,

    致命的打击可能已经合上了你的眼睛——

    你会死在赫克托耳手下,一位远比你强健的壮勇。

    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亲自抓住你的右手,叫着你的名字,说道:

    “疯啦,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不要

    这般冲动——克制自己,虽然这会刺痛你的心胸!

    不要只是为了决斗,同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个远比你出色的人交手。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

    发抖。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就连阿基琉斯

    也怕他三分,是的,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你强健的战勇。

    回去吧,坐在你的伴群中,

    阿开亚人自会推出另一位勇士,和他战斗。

    虽说此人勇敢无畏,嗜战如命,

    但是,我想,他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

    要是能逃出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斗。”

    英雄的劝诫句句在理,说服了

    兄弟。墨奈劳斯听从了他的劝导,随从们

    兴高采烈地从他的肩头卸下胸衣。

    其时,阿耳吉维人中站起了奈斯托耳,高声喊道:

    “够了!哦,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唉,见到此番情景,年迈的裴琉斯一定会放声嚎哭,

    他,战车上的勇士,慕耳弥冬人的首领,雄辩的演说者!

    从前,他曾对我发问,在他的家里;

    当了解到所有阿耳吉维人的家世和血统时,他是何等的高兴!

    现在,要是让他获悉,面对赫克托耳,你们全部畏缩不前的

    消息,他会一次次地举起双手,对着不死的神明乞求,

    让生命的魂息离开他的肢体,飘人哀地斯的冥府。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我能重返青春,就像当年我们普洛斯人

    聚战阿耳卡底亚枪手时那样年轻力壮,在开拉冬河的

    激流边,菲亚的壁墙下,亚耳达诺斯河的滩沿上。

    厄柔萨利昂,他们的首领,大步走出人群,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肩披王者阿雷苏斯的铠甲,

    卓越的阿雷苏斯,人称‘大根斗士’,

    他的伙伴和束腰秀美的女子——

    战场上,他既不使弓,也不弄枪,

    而是挥舞一根粗大的铁棍,打垮敌方的营阵。

    鲁库耳戈斯杀了他,不是凭勇力,而是靠谋诈——

    两人相遇在一条狭窄的走道,铁捧施展不开,不能

    为他挡开死亡。鲁库耳戈斯趁他不及举棒之时,一枪扎去,

    捅穿他的中腹,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剥去他的铜甲,阿瑞斯的赠物。

    以后,在殊死的拼搏中,鲁库耳戈斯一直穿着这套铠甲,

    直到岁月磨白了他的头发,在自家的厅堂——

    于是,他把甲衣交给了心爱的随从厄柔萨利昂。

    其时,穿着这身铠甲,厄柔萨利昂叫嚷着要和我们中最勇敢的

    人拼斗,但他们全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和他交手。

    只有我,磨炼出来的勇气其时催励我和他

    拼斗,以大无畏的气概,虽说论年龄,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我和他绞杀扑打,帕拉丝·雅典娜把荣誉送入我的手中。

    在被我杀死的人中,他是最高大、最强健的一个,

    硕莽的尸躯伸躺在泥地上,占去了偌大的一片地皮。

    但愿我现在年轻力壮,和当年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样,顷刻之间,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即会找到匹敌的对手!

    但你们,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斗士,

    却不敢迎战赫克托耳,以饱满的斗志。”

    听罢老人的呵责,人群中当即站出九位勇士。

    阿伽门农最先起身,民众的王者,紧接着是

    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然后是两位埃阿斯,满怀凶暴的狂烈,

    随后是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斗士,

    以及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接踵而起的还有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所有这些勇士都愿拼战卓越的赫克托耳。其时,

    人群中再次响起了奈斯托耳的声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让我们拈阄择取,一个接着一个,看看谁有这个运气。

    此人将使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感到自豪,

    也将给自己带来荣誉,倘若他能生还回来,

    从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搏。”

    言罢,每人都在自己的石阄上刻下记号,

    扔人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头盔。

    随后,他们举起双手,对神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让埃阿斯赢得阄拈,或让狄俄墨得斯,

    图丢斯之子,或让王者本人,藏金丰足的慕凯奈的君主。”

    他们如此一番诵祷;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摇动

    头盔,一块阄石蹦跳出来,一块他们寄望最切的纹阄,

    刻着埃阿斯的手迹。拿着它,使者穿过

    济济的人群,将它出示给所有阿开亚人的首领,

    从左至右。头领们不识石上的刻纹,不予认领。

    但是,当他穿行在人群里,将石阄出示给那位

    在上面刻记并把它投入帽盔的首领时,光荣的埃阿斯

    向他伸出手来,使者停立在他的身旁,将阄拈放入他的手心,

    后者看着上面的纹刻,认出归属,心里一阵高兴。

    他把石阄扔甩在脚边的泥地,嚷道:

    “瞧,朋友们,阄拈属我了;我的内心充满

    喜悦!我知道,我可以战胜卓越的赫克托耳。

    现在,让我们这么办。我将就此披挂,

    而你们则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不要出声,个人做个人的,不要让特洛伊人听见——

    或者这样吧,干脆高声诵说——我们谁都不怕!

    战场上,谁也不能仅凭他的意愿,违背我的意志,

    迫使我后退,用他的力气,或凭他的狡诈。出生和生长在

    萨拉弥斯,我想,战场上,我不是个嫩脸的娃娃!”

    听罢这番话,人们便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答应让埃阿斯获得光荣,让他决胜战场。

    倘若你确实关心和钟爱赫克托耳,

    也得让双方打成平手,分享战斗的荣烈!”

    他们诚心作祷,而埃阿斯则动手扣上闪亮的

    铜甲。披挂完毕,他大步

    迎上前去,恰似战神阿瑞斯,

    步入激战的人流,摇晃着魁伟的身躯——克罗诺斯之子

    驱使他们拼杀,以撕心裂肺的仇恨。

    就像这样,伟岸的埃阿斯阔步走去,阿开亚人的堡垒,

    浓眉下挤出狞笑,摆开有力的双腿,

    跨出坚实的大步,挥舞着投影森长的枪矛。

    看着此般雄姿,阿开亚人喜不自禁,而

    特洛伊人则个个心惊胆战,双腿发抖。

    赫克托耳的心房“怦怦”乱跳,然而,

    他现在决然不能掉头逃跑,缩回

    自己的队伍——谁让他出面挑战,催人拼斗?

    其时,埃阿斯快步逼近,荷着墙面似的

    盾牌,铜面下压着七层牛皮,图基俄斯艰工锤制的

    铸件,在他的家乡呼莱,图基俄斯,皮匠中的俊杰,

    精制了这面闪亮的战盾,垫了七层牛皮,割自

    强壮的公牛,然后锤人铜层,作为盾面。

    挺着这面战盾,护住自己的心胸,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咄咄逼近,开口恫胁,说道:

    “通过一对一的拼杀,赫克托耳,你马上即会知晓,

    不带半点含糊,达奈人中有着何等善战的首领,

    即使撇开狮子般的阿基琉斯,横扫千军的壮勇。

    现在,他正离着众人,躺在翘嘴的远洋海船旁。

    盛怒难平,对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但是,这里还有我们——可以和你匹敌的战将不在少数——

    足以和你拼打。甩开膀子干吧,使出吃奶的力气!”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顶着闪亮的头盔: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不要设法试探我,把我当做一个弱小无知的

    孩童,一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妇人。

    我诸熟格战的门道,杀人是我精通的绝活。

    我知道如何左抵右挡,用牛皮坚韧的

    战盾——此乃防身的高招。

    我知道如何驾着快马,杀人飞跑的车阵;

    我知道如何攻战,荡开战神透着杀气的舞步。

    听着!虽然你人高马大,我却不会暗枪伤人;

    我要打得公公开开,看看是否可以命中——看枪!”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埃阿斯可怕的七层皮盾,

    切入外层的铜面,覆盖牛皮的表层,

    不倦的铜枪扎透六层牛皮,

    但被第七层硬皮挡住。接着,卓著的埃阿斯

    挥手出枪,拖着森长的投影,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破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对方及时侧身,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其时,两人都抢手抓住长长的矛杆,把枪矛

    拔出盾面,迎头扑去,像生吞活剥的饿狮,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普里阿摩斯之子

    将枪矛刺入对手的战盾,扎在正中,

    但铜枪没有穿透盾牌,后面顶弯了枪尖。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穿透

    层面,把狂莽的赫克托耳顶得腿步趄趔;

    枪尖擦过他的脖子,放出浓黑的鲜血。

    即便如此,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停止战斗,

    他后返几步,伸出粗壮的大手,抱起一块

    横躺平野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对着

    埃阿斯砸去,击中可怕的七层皮盾,

    捣在突出的盾面,敲出震耳的响声。

    接着,埃阿斯亦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转了几圈,抛打出去,压上整个人的重量,势不可挡;

    磨盘似的石块砸在盾牌上,捣烂了盾面,

    震得赫克托耳双膝酥软,仰面倒地,

    吃着盾牌的重压——紧急中,阿波罗及时助信,将他扶起。

    其时,他俩会手持利剑,近身搏杀,

    若不是二位使者的干预——宙斯和凡人的信使,

    能谋善辩的伊代俄斯和塔尔苏比俄斯,一位

    来自特洛伊方面,另一位来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他们用节杖隔开二位;使者伊代俄斯,

    以机警的辩才,开口说道:

    “住手吧,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打了!

    二位都是乌云的汇聚者宙斯宠爱的凡人,

    善战的勇士,对此,我们确信无疑。

    但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让赫克托耳回复你的建议,伊代俄斯,

    是他雄心勃勃地提出要和我们中最好的首领拼斗。

    让他首先表态,我将按他的愿求从事。”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埃阿斯,既然神给了你勇力、体魄和清醒的头脑,

    此外,在阿开亚人中,你是最好的枪手,

    让我们停止今天的拼斗和残杀;

    但明天,我们将重新开战,一直打到天意

    在你我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所以,你将给海船边的阿开亚人带去

    愉悦,尤其是你的亲朋和伴友,

    而我,在普里阿摩斯王宏伟的城里,也将给我的同胞

    带回喜悦,给特洛伊男子和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

    他们将步入神圣的会场,感谢神们让我脱险生还。

    来吧,让我们互赠有纪念价值的礼物,

    这样,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便会如此论道:

    ‘两位勇士先以撕心裂肺的仇恨扑杀,

    然后握手言欢,在友好的气氛中分手。”’

    言罢,他拿出一把柄嵌银钉的战剑,

    交在对方手中,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而埃阿斯则回赠了一条甲带,闪着紫红色的光芒。

    两人分手而去,埃阿斯走向阿开亚人的队伍,

    赫克托耳则回到特洛伊人中间,后者高兴地

    看着他生还,脱离战斗,安然无恙。

    躲过了埃阿斯的勇力和难以抵御的双手。

    他们簇拥着赫克托耳回城,几乎不敢相信

    他还活着。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引着埃阿斯,带着胜利的喜悦,前往会见卓著的阿伽门农。

    当他们来到阿特柔斯之子的营棚,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

    五岁的公牛,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们剥去祭畜的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

    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难阿伽门农,

    将一长条脊肉递给埃阿斯,以示对他的尊褒。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首领,

    大家知道,许多,是的,众多长发的阿开亚人已经死在这里,

    凶蛮的战神已使他们的黑血遍洒在水流清澈的

    斯卡曼得罗斯河岸,把他们的灵魂打入哀地斯的冥府。

    所以,明天拂晓,你要传令阿开亚人

    停止战斗,召集他们用牛和骡子

    运回尸体,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火焚。这样,当我们返航世代居住的

    故乡,每位战士都能带上一份尸骨,交给死者的孩童。

    让我们铲土成堆,在柴枝上垒起一座坟冢,

    为所有的死者,耸立在漫漫的平原。让我们尽快在坟前

    筑起高大的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我们自己的屏障。

    我们将在墙面上修造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我们要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绕着护墙,阻挡敌方的步兵和战车,

    使高傲的特洛伊人不能荡扫我们的军伍。”

    奈斯托耳一番说告,得到全体工者的赞同。

    其时,特洛伊人亦围聚在伊利昂的高处,

    惊惶不安,喧哗骚闹,拥挤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人群中,头脑冷静的安忒诺耳首先开口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行动起来吧,将阿耳戈斯的海伦还给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连同她的全部财物。我们破坏了

    停战誓约,像一群无赖似地战斗。我不知道我们

    最终可以得到什么,除非各位即刻按我的意思行动。”

    安忒诺耳言毕下坐,人群中站起了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开口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忒诺耳,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我要痛痛快快地告诉特洛伊人,驯马的

    好手,我不会交还那个女人。不过,

    我倒愿意如数交还从阿耳戈斯

    运回的财宝,并添加一些我自己的库存。”

    他言毕下坐,人群里站起了普里阿摩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王者。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启口发话,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现在,

    大家可去吃用晚餐,在宽阔的城区,像往常一样,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惕。

    明晨拂晓,让伊代俄斯前往深旷的海船,

    转告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和墨奈拉俄斯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

    战争。也让伊代俄斯捎去我的合理建议,问问他们是否

    愿意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话告,服从了他的安排。

    然后,全军吃用晚饭,以编队为股。

    天刚拂晓,伊代俄斯来到深旷的海船边,

    发现达奈人,战神的随从们,正

    聚集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使者

    站身人群,以洪亮的声音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普里阿摩斯和其他高贵的特洛伊人命我

    转告各位——但愿能博得你们的好感和欢心——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战争。

    亚历克山德罗斯愿意交还用深旷的海船

    运回特洛伊的财宝——我恨不得他在那时

    之前即已一命呜呼——一并添加一些自己的库存。

    但是,他说不打算交还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婚配夫人,虽然特洛伊人全都反对这么做。

    他们还让我转告各位,如果你等愿意,

    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信使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谁也不许接受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财物,

    也不许接回海伦!战局已经明朗,即便是傻瓜也可以看出;

    现在,死的绳索已经勒住特洛伊人的喉咙!”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狄俄墨得斯的训告。

    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对伊代俄斯说道:

    “伊代俄斯,你已亲耳听到阿开亚人的心声,

    这便是他们的回答,也是我的意愿。

    不过,关于休战焚尸,我决无半点意见;

    阵亡者的躯体不宜久搁,

    战士倒下后,理应尽快得到烈火的慰烤。

    这便是我的誓诺,让宙斯作证,赫拉的夫婿,炸响雷的神仙。”

    阿伽门农信誓旦旦,高举起王杖,接受全体神祗的监督。

    伊代俄斯听罢誓言,转身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其时,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人正在集会,

    拥聚在一个地方,久久地等待着使者的

    回归。他来了,站在人群里,宣告了

    带回的消息。众人马上动手准备,

    分作两队,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材薪。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耳吉维人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

    分头准备,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村薪。

    乍刚露脸的太阳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地,

    从微波静漾、水流深森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

    踏上登空的阶梯。双方人员相会在战地。

    他们用清水洗去尸躯上的血污,

    逐一辨认死难的战友,

    流着热泪.将他们搬上大车。

    然而,王者普里阿摩斯不许部属放声嚎啕,后者

    只得默默地将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同样,在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也正

    把他们的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折回深旷的海船。

    当晨曦还没有挣破夜的罗网,黑夜和白天混沌交织之际,

    一群经过挑选的阿开亚人已经围站在柴堆边。

    他们在灰烬上垒起一座坟茔,用平原上的泥土,

    覆盖所有的死者。他们在坟前筑起高大的

    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他们自己的屏障。

    并在墙面上修造了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他们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

    就这样,长发的阿开亚人辛勤地劳作奔忙,

    而天上的神祗,此时集聚在闪电之神宙斯身边,

    注视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所从事的这项巨大的工程。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父亲宙斯,在偌大的人间,如今到底还有谁

    会向神明通报他的想法和筹计?

    你没看见吗?这些长发的阿开亚人

    已在船外筑起一道护墙,并在墙外

    挖出一条深沟,却不曾对我们供献丰盛的祀祭。

    高墙的盛名将像曙光一样照射,而

    人们将会忘记另一堵围墙,由我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手筑,为英雄劳墨冬的城堡。”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宙斯的心境,

    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你在胡诌些什么,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

    若是另一位神明——他的勇力和狂怒和你

    不可比拟——或许会害怕这种把戏。

    不必担心,你的名声将像曙光一样普射。

    等着吧,等到长发的阿开亚人

    驾着海船回到他们热爱的故乡,

    你便可捣烂他们的护墙,把它扔进海里,

    铺出厚厚的沙层,垫平宽阔的滩面,

    如此这般,荡毁阿开亚人的墙垣!”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太阳

    已缓缓西沉,而阿开亚人亦已忙完手头的活计。

    他们在营棚边宰了肥牛,吃过晚饭,

    来自莱姆诺斯的海船给他们送来了醇酒,

    一支庞大的船队,受伊阿宋之子欧纽斯差遣,

    由呼浦浦普莱所生,为伊阿宋,兵士的收者。

    他们运来酒浆,伊阿宋之子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和墨奈拉俄斯的礼物,一千个衡度,

    长发的阿开亚人由此换得酒喝,

    有的拿出青铜,有的拿出闪亮的铸铁,

    有的用皮张,有的用整条活牛,还有的

    用得之于战争的奴隶。他们备下一顿丰盛的佳肴;

    长发的阿开亚人放开肚皮吃喝,通宵

    达旦。特洛伊人和他们的盟友则在城里聚餐。

    整整一夜,多谋善断的宙斯筹划着新的灾难,

    对阿开亚人——滚滚的沉雷震响着恐怖;极度的恐惧笼罩着

    整个军营。他们倾杯泼洒,谁也不敢造次,

    在尊祭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子之前,举杯啜饮。

    宴毕,他们平身息躺,接受酣睡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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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其时,黎明抖开金红色的织袍,遍撒在大地上。

    喜好炸雷的宙斯召来所有的神祗,

    聚会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他面对诸神训活,后者无不洗耳恭听:

    “听着,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活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

    无论是神还是女神,谁也

    不许反驳我的训示;相反,你们要

    表示赞同——这样,我就能迅速了结这些事端。

    要是让我发现任何一位神祗,背着我们另搞一套,

    前去帮助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那么,

    当他回到俄林波斯,闪电的鞭击将使他脸面全无。

    或许,我会把他拎起来,扔下阴森森的塔耳塔罗斯,

    远在地层深处,地表下最低的深渊,

    安着铁门和青铜的条槛,在哀地斯的

    冥府下面,和冥府的距程就像天地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这样,他就会知道,和别的神明相比,我该有多么强健!

    来吧,神们,不妨试上一试,领教一下我的厉害。

    让我们从天上放下一条金绳,由你们,

    所有的神和女神,抓住底端,然而,

    即便如此,你们就是拉断了手,

    也休想把宙斯,至高无上的王者,从天上拉到地面。

    但是,只要我决意提拉,我就可把你们,

    是的,把你们一古脑儿提溜上来,连同大地和海洋!

    然后,我就把金绳挂上俄林波斯的犄角,

    系紧绳结,让你们在半空中游荡!

    是的,我就有这般强健,远胜过众神和凡人。”

    宙斯一番斥训,把众神镇得目瞪口呆,

    半晌说不出话来——宙斯的话语确实严厉非凡。

    终于,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打破了沉寂:

    “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王中之王,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比试?

    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微笑着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言罢,他给战车套上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登上战车,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来到你耳伽荣,那里有宙斯的圣地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神和人的父亲勒住奔马,把它们

    宽出轭架,撒出浓浓的雾秣,弥漫在驭马的周围。

    随后,宙斯端坐山巅,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船队。

    军营里,长发的阿开亚人匆匆

    咽下食物,全副武装起来。

    战场的另一边,在城里,特洛伊人也忙着披挂备战,

    人数虽少,但斗志昂扬,

    处于背城一战的绝境,为了保卫自己的妻儿。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队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及至太阳升移、日当中午的时分,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磕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是特洛伊人的,驯马的好手,另一个是阿开亚人的,身披

    铜甲的壮汉。

    他提起秤杆的中端,阿开亚人的死期压垂了秤盘——

    阿开亚人的命运坠向丰腴的土地

    特洛伊人的命运则指向辽阔的青天。

    宙斯挥手甩出一个响雷,从伊达山上,暴闪

    在阿开亚人的头顶。目睹此般情景,

    战勇们个个目瞪口呆,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伊多墨纽斯见状无心恋战,阿伽门农。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随从们——也不例外。

    只有格瑞厄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呆留不走——不是不想,而是因为驭马中箭倒地,

    死在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手下,美发海伦的夫婿。

    羽箭扎在马的头部,天灵盖上鬃毛

    下垂的部位,一个最为致命的地方。

    箭镞切入脑髓,驭马痛得前腿腾立,

    辗扭着身子,带着铜箭,搅乱了整架马车。

    老人迅速拔出利剑,砍断绳套。

    与此同时,混战中扑来

    一对驭马,载着它们的驭手,豪莽的

    赫克托耳[●]。要不是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

    • 载着……赫克托耳:不能照字面理解。赫克托耳是乘用战车的武士,他的

    驭手是厄尼俄裴乌斯。

    眼快,老人恐怕已人倒身亡。

    狄俄墨得斯喊出可怕的吼叫,对着俄底修斯:

    “你往哪里撒腿,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难道你想做个临阵逃脱的胆小鬼?

    不要在逃跑中让敌人的枪矛捅破你的脊背!

    站住,让我们一起打退这个疯子,救出老人!”

    然而,卓越的斗士、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却

    不曾听到他的呼喊,一个劲地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疾跑。

    图丢斯之子,此时子然一人,扑向前排的首领,

    站在老人——奈琉斯之子——的驭马边,

    大声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老人家,

    说实话,这些年轻的战勇已把你折磨得筋疲力尽;

    你的力气已经耗散,痛苦的老年挤压着你的腰背。

    你的伴从是个无用的笨蛋,你的驭马已经腿步迟缓。

    来吧,登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我从埃内阿斯手里夺得这对骏马,一位让人毛骨悚然的战将。

    把驭马交给你的随从,和我一起,驾着这对

    良驹,迎战驯马的特洛伊战勇,

    也好让赫克托耳知道,我的枪矛也同样摇撼着嗜血的狂烈。”

    图丢斯之子言罢,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谨遵

    不违;两人跨上狄俄墨得斯的战车,把奈斯托耳的

    驭马留给强壮的随从看管,交给

    塞奈洛斯和刚烈的欧鲁墨冬。

    奈斯托耳抓起闪亮的缰绳,挥鞭

    策马,很快便接近了赫克托耳,

    其时正冲着他们扑来。图丢斯之子掷出投枪,

    不曾击中赫克托耳,却打翻了手握缰绳的

    厄尼俄裴乌斯,他的伴从和驭手,心志高昂的

    塞拜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随之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死泥尘,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驱车前进,试图再觅一位勇敢的搭挡。他很快

    得以如愿,使战车又有了一位驭手,

    阿耳开普托勒摩斯,伊菲托斯勇敢的儿子。赫克托耳

    把马缰交在他手里,帮他登上战车,从捷蹄快马的后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

    难免,特洛伊人将四散溃逃,像被逼人圈围的羊群,困堵在特洛

    城下,若不是神和人的父亲眼快,看到了山下的险情。

    他炸开可怕的响雷,扔出爆光的闪电,

    打在狄俄墨得斯马前的泥地,

    击撞出燃烧着恐怖的硫火,熊熊的烈焰,

    驭马惊恐万状,顶着战车畏退。

    奈斯托耳松手滑脱闪亮的缰绳,

    心里害怕,对狄俄墨得斯喊道:

    “图丢斯之子,调过马头,放开追风的快马,赶快撤离!

    还不知道吗?宙斯调度的胜利已不再归属于你。

    眼下,至少在今天,克罗诺斯之子宙斯已把荣誉送给此人;

    以后,如果他愿意,也会使我们得到

    光荣。谁也不能违抗宙斯的意志,

    哪怕他十分强健——宙斯的勇力凡人不可及比!”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我的心灵将难以承受此般剧痛——

    将来,赫克托耳会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放胆吹喊:

    ‘图丢斯之子在我手下败退,被我赶回他的海船!’

    他会如此吹擂;天呢,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唉,勇敢的图丢斯的儿子,你说了些什么!

    让他吹去吧;说你是懦夫,胆小鬼,随他的便!

    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兵众决不会相信,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勇士的妻子们也不会——谁会相信呢?

    你把他们的丈夫打翻在泥地上,暴死在青春的年华里。”

    言罢,他掉转马头,风快的驭马逃亡,汇入

    人惶马叫的战阵。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喊出

    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厉声喊道:

    “图丢斯之子,驾驭快马的达奈人尊你胜过对别的同胞,

    让你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和满杯的醇酒。

    但现在,他们会耻笑你,一个比女人强不了多少的男子。

    滚蛋吧,可怜的娃娃!我将一步不让,不让你

    捣毁我们的城池,抢走我们的女人,船运回

    你们的家乡。相反,在此之前,我将让你和你的命运见面!”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心绪飘荡:

    该不该掉转马头,同赫克托耳拼打?

    在心魂深处,他三次决意回头再战,

    但三次受阻于多谋善断的宙斯,从伊达山上甩下

    炸雷,示意特洛伊兵勇,战争的主动权已经转到他们手中。

    其时,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

    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已知道,克罗诺斯之子已点头答应,

    让我获胜,争得巨大的光荣,而把灾难留给

    我们的敌人。这群笨蛋,筑起这么个墙坝,

    脆弱的小玩艺,根本不值得忧虑。它挡不住

    我的进攻;只消轻轻一跃,我的骏马即可跨过深挖的壕沟。

    待我逼近他们深旷的海船,你们,

    别忘了,要给我递个烈焰腾腾的火把,

    让我点燃他们的木船,杀死船边的壮勇,

    那些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黑烟的阿耳吉维人!”

    言罢,他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喊道:

    “珊索斯,还有你,波达耳戈斯,埃松和闪亮的朗波斯,

    现在已是你们报效我的时候。安德罗玛开,

    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精心照料着你们,让你们

    美食蜜一样香甜的麦粒,当她内心愿想,

    甚至匀拌醇酒,供你们饮喝,在为我

    准备餐食之前,虽然我可以骄傲地声称,我是她心爱的丈夫。

    紧紧咬住敌人,蹽开蹄腿飞跑!这样,我们就能缴获

    奈斯托耳的盾牌——眼下,它的名声如日中天,

    纯金铸就,包括盾面和把手;

    亦能从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肩上扒下

    精美的胸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若能夺获这两样东西,那么,今晚,我想,我们

    便可望把阿开亚人赶回迅捷的船舟!”

    赫克托耳一番吹擂,激怒了天后赫拉。

    她摇动自己的宝座,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

    对着强有力的神祗波塞冬嚷道:

    “可耻呀,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你的心中

    不带半点怜悯,对正在死去的达奈人。

    他们曾给你丰足的礼品,在赫利开和埃伽伊,

    成堆的好东西,而你也曾谋划要让他们获胜。

    假如我等助佑达奈人的神祗下定决心,

    踢回特洛伊兵众,避开沉雷远播的宙斯的干扰,

    他就只能独自坐在伊达山上,忍受烦恼的煎磨。”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他的心境,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答道:

    “赫拉,你的话太过鲁莽——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无意和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战斗,

    哪怕和所有的神明一起——大神的勇力远非我等可以比及!”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地面上。

    阿开亚人正拥塞在从沟墙到海船的

    战域,武装的兵丁和众多的车马,受

    普里阿摩斯之子、战神般迅捷的赫克托耳

    的逼挤;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若不是天后赫拉唤起阿伽门农的战斗激情,

    催他快步跑去,激励属下的兵勇,

    赫克托耳可能已把熊熊的烈火引上匀称的海船。

    阿伽门农蹽开双腿,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和营棚,

    粗壮的手中提着一领绛红色的大披篷,

    站在俄底修斯那乌黑、宽大、深旷的海船边——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别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

    亮的甲衣!

    那些个豪言壮语呢?你们不是自诩为最勇敢的人吗?

    在莱姆诺斯,你们曾趾高气扬地吹擂,撑饱了

    长角肥牛的鲜肉,就着谱满的缸碗,

    开怀痛饮,大言不惭地声称,

    你们每人都可抵打一百,甚至两百个

    特洛伊人。现在呢?我们全都加在一起,还打不过

    一个人,一个赫克托耳;此人马上即会烧焚我们的海船!

    父亲宙斯,过去,你可曾如此凶狠地打击过

    一位强有力的王者,夺走他的受人仰慕的光荣?

    当我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开始了进兵此地的倒霉的航程,

    每逢路过你的铸工精致的祭坛,说实话,我都不敢忽略,

    每次都给你焚烧公牛的油脂和腿肉,

    盼望着能够早日荡平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求求你,宙斯,至少允诺我的此番祈愿:

    让我的阿开亚兵勇死里逃生,即使一无所获;

    不要让他们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中!”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点头答应,答应让他们不死,让他们存活。

    他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爪上掐着一头小鹿,一头善跑的母鹿的幼仔,

    扔放在父亲精美的祭坛旁,阿开亚人

    敬祭宙斯的地方——宙斯,发送兆示的天神。

    他们看到了大鹰,知道此乃宙斯差来的飞鸟,

    随即重振战斗的激情,对着特洛伊人冲扑。

    战场上,达奈人尽管人数众多,但谁也不敢声称,

    他的快马已赶过图丢斯之子的战车,

    冲过壕沟,进入手对手的杀斗。

    狄俄墨得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夫拉得豪之子阿格劳斯,其时正转车逃遁。

    就在他转身之际,投枪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扑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狄俄墨得斯身后,冲杀着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

    墨奈劳斯,

    随后是两位埃阿斯,带着凶蛮的战斗激情,

    再后面是伊多墨纽斯和他的伙伴,

    杀人狂厄努阿利俄斯[●]一般勇莽的墨里俄奈斯,

    • 厄努阿利俄斯:即战神阿瑞斯,比较7·166。

    还有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丢克罗斯战斗在上述八人之后,调上着他的弯弓,

    藏身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盾后,

    后者挺着盾牌,挡护着他的躯身。壮士

    在盾后捕捉目标,每当射中人群里的一个敌手,

    使其例死在中箭之地,他就

    跑回埃阿斯身边——像孩子跑回母亲的

    怀抱——后者送过闪亮的盾牌,摭护他的躯身。

    那么,谁是出类拔萃的丢克罗斯第一个射倒的特洛伊

    战勇?

    俄耳西洛科斯第一个倒地,然后是俄耳墨奈斯、俄菲勒斯忒

    斯、代托耳、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鲁科丰忒斯,

    还有阿莫帕昂,波鲁埃蒙之子,和墨拉尼波斯。

    他把这些战勇放倒在丰腴的土地上,一个紧接着一个。

    目睹他打乱了特洛伊人的队阵,用那把

    强有力的弯弓,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心里高兴,

    走去站在他的身边,喊道:

    “打得好,忒拉蒙之子,出色的战将,军队的首领!

    继续干吧,使达奈人,当然还有你的父亲,从你身上

    看到希望的曙光!在你幼小之时,尽管出自私生,

    忒拉蒙关心爱护,在自己的家里把你养大。

    现在,虽然远隔重洋,你将为他争得荣光。

    我有一事相告,老天保佑,它将成为现实:

    如果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雅典娜答应让我

    攻破坚固的城堡伊利昂,

    继我之后,我将把丰硕的战礼最先放入

    你的手中,一个三脚铜鼎,或两匹骏马,连同战车,

    或一名女子,和你共寝同床。”

    听罢这番话,豪勇的丢克罗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对于我。一个渴望战斗的人,

    你何需敦促?从我们试图把特洛伊人赶回

    伊利昂的时候起,只要勇力尚在,我就战斗不止。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潜行在这一带,携着弓箭,

    射杀敌手。我已发出八枚倒钩尖长的利箭,

    全都扎进敌人的躯体,手脚利索的年轻人。

    然而,我还不曾击倒赫克托耳,宰了这条疯狗!”

    言罢,他又开弓放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击中目标,然而

    箭头没有使他如愿,却放倒了普里阿摩斯另一个强壮的

    儿子,勇敢的戈耳古西昂,打在胸脯上。

    普里阿摩斯娶了戈耳古西昂的母亲,美丽的卡丝提娅内拉,

    埃苏墨人,有着女神般的身段。

    他脑袋一晃,侧倒在肩上,犹如花圃里的一枝罂粟,

    垂着头,受累于果实的重压和春雨的侵打——

    就像这样,他的头颅耷拉在一边,吃不住铜盔的分量。

    丢克罗斯再次开弓,射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把他击倒,然而

    箭头再次偏离目标——被阿波罗拨至一边,

    击中阿耳开普托勒摩斯,赫克托耳勇敢的驭手,

    其时正放马冲刺,扎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翻身倒下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倒在地,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招呼站在近旁的兄弟开勃里俄奈斯,要他

    提缰驭马,后者欣然从命。但赫克托耳

    自己则从闪亮的马车上一跃而下,发出一声

    可怕的呼吼,搬起一块巨大的石头,

    直扑丢克罗斯,恨不能即刻把他砸个稀烂。

    其时,丢克罗斯已从箭壶里抽出一枚致命的羽箭,

    搭上弓弦,齐胸拉开——就在此时,

    对着锁骨一带,脖子和大胸相连的部位,

    一个最为致命的落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挟着凶暴的狂怒,砸出粗莽的顽石,

    捣烂盘腱,麻木了他的臂腕。

    他身子瘫软,单腿支地,长弓脱手而去。

    但是,埃阿斯没有扔下发发可危的兄弟,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他的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丢克罗斯,

    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抬回深旷的海船。

    其时,俄林波斯大神再次催发了特洛伊人的战斗狂烈,

    使他们把阿开亚人逼回宽深的壕沟。

    赫克托耳,陶醉于自己的勇力,带头冲杀,

    像一条猎狗,撒开快腿,猛追着

    一头野猪或狮子,赶上后咬住它的后腿

    或胁腹,同时防备着猛兽的反扑——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紧追不舍长发的阿开亚人,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跑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但是,当乱军夺路溃跑,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特洛伊战勇手下,退至海船

    一线后,他们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对所有的神明高声诵说。

    其时,赫克托耳,睁着戈耳工或杀人狂阿瑞斯的大眼,

    驱赶着长鬃飘洒的骏马,来回奔跑在壕沟的边沿。

    目睹此番情景,白臂女神赫拉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看呀,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达奈人正在

    成堆的死去;在这紧急关头,我们岂能撒手不管?

    他们正遭受厄运的折磨,被一个杀红眼的

    疯子赶得七零八落,谁也抵挡不了——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已杀得血流成河!”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此人必死无疑,他的勇力将被荡毁殆尽,

    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倒在自己的乡园!

    然而,父亲狠毒的心肠现时正填满狂怒;

    他残忍,总是强蛮横暴,处处挫毁我的计划,

    从来不曾想过,我曾多次营救他的儿子,

    赫拉克勒斯,欧鲁修斯派给的苦役整得他身腿疲软。

    他一次次地对着苍天呼喊,而

    宙斯总是差我赶去帮忙,急如星火。

    倘若我的智慧能使我料知这一切——

    那一日,欧鲁修斯要他去找死神,把守地府大门的王者,

    从黑暗的冥界拖回一条猎狗,可怕的死神的凶獒——

    他就休想冲出斯图克斯河泼泻的水流。

    然而,现在宙斯恨我,顺从了塞提丝的意愿,

    她亲吻宙斯的膝盖,托抚着他的下颌,恳求他

    赐誉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劫者。不过,

    这一天终会到来,那时,他又会叫我他亲爱的灰眼睛姑娘。

    所以,你去套马,我们那四蹄风快的骏马,

    而我将折回宙斯的家居,带埃吉斯的王者,

    全副武装。我倒想看看,当目睹

    咱俩出现在战场的车道时,赫克托耳是否会高兴得

    活蹦乱跳!不然,我亦乐意看睹此番佳景:他的某个

    特洛伊兵勇,用自己的油脂和血肉

    满足狗和兀鸟的食欲,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雅典娜言罢,白臂女神赫拉听从了她的建议,

    赫拉,神界的王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与此同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她亲手制作,

    穿上汇卷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但是,父亲宙斯勃然大怒,当他从伊达山上看到此番

    情景,命催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快去,迅捷的伊里丝,去把她们挡回来,但不要出现在我的

    前面——我不想和她们在这场战斗中翻脸。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将付诸实践。

    我将打残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她们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她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我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才能使

    灰眼睛姑娘知道,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我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我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宙斯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伊达山脉直奔巍伟的俄林波斯。

    在峰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外门,

    伊里丝遇阻了二位女神的去路,转告了宙斯的口信:

    “为何如此匆忙?为何如此气急败坏?

    克罗诺斯之子不会让你们站到阿耳吉维人一边。

    听听宙斯的警告,他将把话语付诸实践。

    他将打残你们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你俩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你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他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

    你就会知道,灰眼睛姑娘,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他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宙斯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所以,你可要小心在意,你这蛮横而不顾廉耻的东西,

    倘若你真的敢对父亲动手,挥起粗重的长枪!”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动身离去。

    其时,赫拉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算了,带埃吉斯的宙斯之女,我不能再

    和你一起,对宙斯开战,为了一个凡人。

    让他们该死的死,该活的话,听天

    由命;让宙斯——这是他的权利——随心所欲地

    决定特洛伊兵众和达奈人的命运。”

    言罢,赫拉掉转马头,赶起风快的骏马。

    时点将长鬃飘洒的驭马宽出轭架,

    控系在填满仙料的食槽旁,

    将马车停靠在滑亮的内墙边。

    两位女神靠息在金铸的长椅上,

    和其他神明聚首,强忍着悲愁。

    其时,父亲宙斯驾着骏马和轮缘坚固的战车,

    从伊达山上回到俄林波斯,来到众神议事的厅堂。

    声名遐迩的裂地之神为他宽松驭马的绳套,

    将马车搁置在车架上,盖上遮车的篷布。

    沉雷远播的宙斯弯身他的宝座,

    巍伟的俄林波斯在他脚下摇荡。

    只有赫拉和雅典娜远离着他

    就座,既不对他说话,也不对他发问。

    但是,宙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为何如此愁眉不展,雅典娜和赫拉?

    在凡人争得荣誉的战场,你俩自然不会忙得

    精疲力尽,屠杀你们痛恨的特洛伊人。

    瞧瞧我的一切,我的力气,我的无坚不摧的双手!

    俄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祗,你们连手行动,也休想把我推倒。

    至于你等二位,在尚未目睹战斗和痛苦的

    战争时,你们那漂亮的肢体就会嗦嗦发抖。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语将付诸实践:

    一旦让我的闪电劈碎你们的车马,你们将

    再也不能回到神的家居,俄林波斯山面!”

    宙斯如此一番训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嘀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作对?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明天拂晓,牛眼睛的赫拉王后,你将会

    看到,倘若你有这个兴致,克罗诺斯最强健的儿子

    将制导一场更大的浩劫,杀死成行成队的阿开亚枪手。

    强壮的赫克托耳将不会停止战斗,

    直到裴琉斯捷足的儿子立起在海船旁——

    那天,他们将麇聚在船尾的边沿,

    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拼死苦战。

    此乃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至于你和你的愤怒,

    我却毫不介意——哪怕你下到大地和海洋的

    深底,亚裴托斯和克罗诺斯息居的去处,

    没有太阳神呼裴里昂的日光,没有沁人心胸的

    和风,只有低陷的塔耳塔罗斯,围箍在他们身旁。

    是的,哪怕你在游荡中去了那个地方,我也毫不

    在乎你的恨怨——世上找不到比你更不要脸的无赖!”

    宙斯如此一番斥训,白臂膀的赫拉沉默不语。

    其时,俄开阿诺斯河已收起太阳的余辉,

    让黑色的夜晚笼罩盛产谷物的田野。对特洛伊人,

    日光的消逝事与愿违;而对阿开亚人,黑夜的

    垂临则是一种幸运——他们何等热切地祈盼着夜色的降临!

    光荣的赫克托耳召集起所有的特洛伊兵丁,

    把他们带离海船,挨着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

    • 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即斯卡曼得罗斯(或珊索斯)。

    在一片干净的土地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们从马后步下战车,聆听宙斯钟爱的

    赫克托耳的训示。他手握枪矛,

    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倚靠着这杆枪矛,赫克托耳对他们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朋友们!

    我原以为,到这个时候,我们已荡灭阿开亚人,毁了

    他们的海船,可以回兵多风的伊利昂。

    但是,黑夜降临得如此之快,拯救了阿开亚兵壮

    和他们的海船,比什么都灵验,在激浪拍岸的滩沿。

    好吧,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

    食餐,将长鬃飘洒的驭马

    宽出轭架,在它们腿前放上食槽。

    让我们从城里牵出牛和肥羊,

    要快,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和

    食物。我们要垒起一座座柴堆,

    这样,就能整夜营火不灭,直至晨曦

    初露的时候。众多的火堆熊熊燃烧,映红夜空,

    使长发的阿开亚人不至趁着夜色的掩护,

    启程归航,踏破洁森的水路。不,不能让他们

    踏上船板,不作一番苦斗!不能让他们悠悠哉哉地离去!

    让他们返家后,仍需治理带血的伤口,

    羽箭和锋快的投枪给他们的馈赠,在他们踏上木船的

    时候。有此教训,以后,其他人就不敢

    再给特洛伊驯马的好手带来战争的愁难。

    让宙斯钟爱的使者梭行全城,

    要年幼的男孩和鬓发灰白的老人前往

    神祗兴造的城堡,环绕全城的墙楼;

    让他们的妻子燃起一堆大火,在自家的

    厅堂;要布下岗哨,彻夜警戒,

    以防敌人趁我军离出之际,突袭城堡。

    这便是我的布署,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按我说的去做。

    但愿你们遵从我的严令,驯马的好手,

    也听从我明晨的呼召!

    我要对宙斯和众神祈祷,满怀希望,

    让我们赶走阿开亚人,毁了他们,这帮恶狗——

    死的命运把他们带到这里,用乌黑的海船!

    今晚,我们要注意防范;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我倒要看看,是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把我打离海船,逼回城墙,还是我用铜枪

    把他宰掉,带回浸染着鲜血的酬获。

    明天,他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是否能

    顶住我的枪矛。明天,太阳升起之时,

    他将,我想,倒在前排的队列,

    由死去的伙伴簇拥。哦,但愿

    我能确信自己永生不死,长存不灭,

    如同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受人崇敬,

    就像坚信明天是阿开亚人的末日一样确凿不移!”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他们把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

    拴好缰绳,在各自的战车上。

    他们动作迅速,从城里牵出牛和

    肥羊,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

    和食物,垒起一座座柴堆。

    他们敬奉全盛的祀祭,给永生的众神,

    晚风托着喷香的清烟,扶摇着从平原升向天空,

    但幸福的神祗没有享用——他们不愿,只因切齿

    痛恨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重(木岑)木杆枪矛的兵众。

    就这样,他们精神饱满,整夜围坐在

    进兵的空道,伴随着千百堆熊熊燃烧的营火。

    宛如天空中的星宿,遍撒在闪着白光的明月周围,

    放射出晶亮的光芒;其时,空气静滞、凝固,

    高挺的山峰、突兀的石壁和幽深的沟壑

    全都清晰可见——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天

    没泻下来,突显出闪亮的群星——此情此景,使牧人开怀。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点起繁星般的营火,

    在伊利昂城前,珊索斯的激流和海船间。

    平原上腾腾燃烧着一千堆营火,每堆火边

    坐着五十名兵勇,映照在明灿灿的火光里。

    驭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咀嚼着燕麦和

    雪白的大麦,等待着黎明登上她的座椅,放出绚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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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

    就这样,特洛伊人彻夜警戒。阿开亚人呢?

    神使的恐慌,冷酷无情的骚乱的伙伴,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难以忍受的悲痛极大地挫伤了他们中所有最好的战将。

    一如在鱼群游聚的大海,两股劲风卷起水浪,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从斯拉凯横扫过来,

    突奔冲袭,掀起浑黑的浪头,汹涌澎湃,

    冲散海草,逐波洋面——

    阿开亚人心绪焦恼,胸中混糊一片。

    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满腹愁肠,

    穿行在队伍里,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聚众人,要直呼其名,但不要大声

    喧喊,而他自己则将和领头的使者一起操办。

    兵勇们在集会地点下坐,垂头丧气。

    阿伽门农站起身子,泪水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他长叹一声,对着阿耳吉维人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盲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火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算啦,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开阔的昂利昂!”

    他言罢,众人默不作声,全场肃然,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阿特柔斯之子,我将率先对你的愚蠢开战——

    在集会上,我的王者,此乃我的权利。所以,不要对我暴跳

    如雷。达奈人中,我的勇气是你嘲讽的第一个目标;

    你诬我胆小,不是上战场的材料。这一切,

    阿耳吉维人无不知晓,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兵壮。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给你的礼物,

    体现在两个方面:他给了你那支王杖,使你享有别人不可企及

    的尊荣;但他没有给你勇气,一种最强大的力量。

    可怜的人!难道你真的以为,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懦弱,那样经不起战争的摔打?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

    走你的吧!归途就在眼前,水浪边

    停着你从慕凯亲带来的海船,黑压压的一片!

    其他长发的阿开亚人将留在这边,

    直到攻下这座城堡,攻下特洛伊!即使他们

    也想驾着海船,跑回他们热爱的乡园,

    我们二人,塞奈洛斯和我,也要留下,用战斗迎来

    特洛伊的末日——别忘了,我们和神明一起前来!”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秋俄墨得斯的回答。其时,

    人群里站起了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图丢斯之子,论战斗,你勇冠全军;

    论谋辩,你亦是同龄人中的姣杰。

    阿开亚人中,谁也不能轻视你的意见,反驳你的

    言论。然而,刚才,你却没有顺着话题,道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知道,你还年轻;论年龄,你甚至可做我的儿子,

    最小的儿子。尽管如此,你,面对阿耳吉维人的

    王者,说话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现在,让我也说上几句,因为我自谓比你年高,

    能够兼顾问题的各个方面。谁也不能

    蔑视我的话语,包括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谁个热衷于和自己人为敌,挑起可怕的争斗,以此沽名钓誉,

    谁就将和他的部族、家庭和祖传的习规绝缘。‘

    眼下,我们还是接受黑夜的规劝,准备

    晚餐。各处岗哨要准时就位,

    布置在护墙前,我们挖出的壕沟边。

    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劝导。接着,

    应由你,阿特柔斯之子,作为最高贵的王者,行使统帅的责权。

    摆开宴席,招待各位首领;这是你的义务,和你的

    身份相符。你的营棚里有的是美酒,

    阿开亚人的海船每天从斯拉凯运来,跨越宽阔的海面。

    盛情款待是你的份事,你统治着众多的兵民。

    众人聚会,我们要看谁能提出最好的建议,

    以他的见解是从。眼下,阿开亚人,我们全军,亟需听到

    中肯、合用的主张——敌人已迫近海船,

    燃起千百堆篝火。此情此景,谁能看后心悦?

    成败定于今晚,要么全军溃败,要么熬过难关。”

    人们认真听完他的讲话,服从了他的安排。

    哨兵迅速出动,全副武装,分别有各位头领管带。

    他们是:奈斯托耳之子斯拉苏墨得斯,兵士的牧者;

    阿斯卡拉福斯和伊阿耳墨诺斯,阿瑞斯的两个儿子;

    墨里俄奈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洛斯,

    还有卓越的鲁科墨得斯,克雷昂之子。

    七位头领各带一百名哨兵,

    手持长枪的兵勇。他们在

    壕沟和土墙间就位,

    点起营火,操备各自的晚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领着各路统兵的首领

    来到营棚,排开丰盛的宴席;

    众首领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我的劝议将以你结束,也将以你开始,

    因为你统领着浩荡的大军:宙斯把王杖交在

    你的手里,使你有了决断的权力,得以训导麾下的兵丁。

    所以,你不仅要说,而且也要听,

    要善于纳用别人的建议——当他受心灵的催使,为了全军的

    利益进言。这样,不管他说了什么,功劳都将记在你的名下。

    现在,我将告诉你我认为最合宜的办法,

    谁也提不出比这更好的劝解——

    此念早已有之,已在我心里蕴酿多时。

    它产生于,卓越的王者,你不顾我们的意愿,

    从愤怒的阿基琉斯的营棚,强行带走

    布里塞伊斯姑娘的那一天。就我而言,我曾

    竭力劝阻,而你却被高傲和狂怒

    蒙住了双眼,屈辱了一位了不起的战勇,一位

    连神都尊敬的凡人——你夺走了他的战礼,至今占为己有。

    然而,即便迟了些,让我们设法弥补过失,劝他回心转意,

    用诚挚的恳求和表示善意的札愿。”

    听罢这番话,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老人家,你对我的狂妄行为的评述,一分不假。

    我是疯了,连我自己也不想否认。阿基琉斯

    是个以一当百的壮勇,宙斯对他倾注了欢爱——

    眼下,为了给他增光,宙斯正惩治着阿开亚兵汉。

    但是,既然我当时瞎了眼,听任恶怒的驱使,

    现在,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当着你等的脸面,我要—一点出这些光彩夺目的礼物: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我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我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

    倘若拥有这些风快的骏马替我争来的奖品。

    我要给他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阿基琉斯,是的,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斯波斯城后,我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我将给他这一切,连同我从他那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我要庄严起誓,

    我从未和她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即将归他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他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他的船舱。

    我们将任他挑选,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另外,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他可做我的女婿,受到我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我儿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我有三个女儿,生活在我的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他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我还要陪送

    一份嫁妆,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我将给他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他,

    给他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受他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只要他平息心中的愤怒。

    让他服从我的安排。哀地斯从不顺服,残忍凶暴,

    因而是凡人恨之最切的神明。

    让他顺从我的意志,我乃地位更高的君王。

    此外,论年纪,不是吹牛,我亦是他的长者。”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军营里,谁也不敢小看你给王者阿基琉斯的

    礼物。好吧,让我们挑出人选,赶快出发,

    前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这样吧,谁被我看中.谁就得执行这项使命。

    我打算先挑福伊尼克斯,宙斯钟爱的凡人,由他引路;

    让魁伟的埃阿斯和卓越的俄底修斯同行。

    至于跟行的使者,我愿推举俄底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快端水来,让他们洗净双手。保持神圣的肃静,

    使我们能对克罗诺斯之子祈祷,祈求他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众人无不欢欣鼓舞。

    使者随即倒出净水,淋洗他们的双手;

    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饮具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满杯添平在各位的手中。

    洒过奠酒,他们开怀痛饮,喝得心满意足,

    举步离开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对他们谆谆告诫,

    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俄底修斯,

    要他们好生劝解,说服裴琉斯之子,英勇无敌的阿基琉斯。

    于是,埃阿斯和俄底修斯抬腿走去,沿着涛声震响的

    海滩,一遍遍地祈祷,对环围和震撼大地的尊神,

    希望能顺顺当当地说服阿基琉斯,使他回心转意。

    他们行至慕耳弥冬人的营棚和海船,

    发现阿基琉斯正投琴自娱,

    竖琴声脆悦耳,做工考究,外表美观,安着银质的琴桥,

    得之于掳掠的战礼——他曾攻破厄提昂的城堡。

    其时,他正以此琴愉悦自己的心怀,唱颂着英雄们的业绩。

    帕特罗克洛斯独自坐在他的对面,静候

    埃阿科斯的后代[●]唱完他的段子。

    • 埃阿科斯的后代:或“埃阿科斯的儿子”(不能照字面理解)。阿基琉斯

    乃裴琉斯之子,埃阿科斯的孙子。

    他们朝着阿基琉斯走去,由卓越的俄底修斯领头,

    站在他的面前。阿基琉斯惊喜过望,跳将起来,

    手中仍然握着坚琴,离开下坐的椅子;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亦起身相迎。

    捷足的阿基琉斯开口招呼,说道:

    “欢迎,欢迎!瞧,我的朋友们来了,在我求之不得的当口;

    阿开亚人中,你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即便在眼下怒气冲冲的

    时候!”

    卓越的阿基琉斯言罢,引着他们前行,

    让他们坐上铺着紫色毛毯的椅子,

    随即嘱咐站在近旁的帕特罗克洛斯: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准备一只硕大的兑缸,

    调上浓浓的美酒,再拿一些杯子,人手一个——

    今天置身营棚的客人是我最尊爱的朋伴。”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搬起一大块木段,近离燃烧的柴火,

    铺上一头绵羊的和一头肥山羊的脊背,

    外搭一条肥猪的脊肉,挂着厚厚的油膘。

    奥忒墨冬抓住生肉,由卓越的阿基琼斯动刀肢解,

    仔细地切成小块,挑上叉尖。与此同时,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燃起熊熊的柴火。

    当木柴烧竭,火苗熄灭后,

    他把余烬铺开,悬空架出烤叉,

    置于支点上,遍撒出神圣的食盐。

    烤熟后,他把肉块肥叉装盘。

    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在对面的墙边下坐,朝对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嘱告帕特罗克洛斯,他的伙伴,

    献肉祭神,后者把头刀割下的熟肉扔进火里。

    祭毕,他们伸手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埃阿斯对福伊尼克斯点头示意,卓越的俄底修斯见状,

    满斟一盅,对着阿基琉斯举杯说道:

    “祝你健康,阿基琉斯!我们不缺可口的美味,

    无论是在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餐桌前,

    还是现在,置身于你的营棚中。我们有吃喝不完的

    酒肉。但是,缠磨我们心绪的,此刻不是可口的美食,而是

    一种对灾难的预感,沉重得让人无法忍受。看着这种前景,

    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们不能不怕。我们能否保住凳板坚固的

    海船,使它们免遭摧残,此事确实令人担忧,出路只有一条,

    请你抖擞精神,排险杀敌。

    特洛伊人气势汹汹,会同声名遐迩的盟友,

    正围抵着护墙和海船驻兵,沿着营地

    点起千百堆篝火,不再以为受到

    围阻,而是准备杀上乌黑的海船。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甩出闪电,打在他们的右前方,

    显送了吉祥的示兆,而赫克托耳则挟着勇力,

    坚信宙斯的助佑,以不可抵御的狂怒,横扫战场,

    神人不让!狂烈的暴怒迷盲了他的心窍。

    他企盼神圣的黎明尽快到来,

    扬言要砍断船尾的耸角,

    用猖莽的烈火烧毁海船,杀死

    逃生烟火的阿开亚兵汉。

    对这一切,我打心眼里害怕,担心

    神明会兑现他们的们告,担心我等是否

    命里注定要死在这里,远离阿耳戈斯,马草肥美的故乡。

    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想——尽管为时已晚——

    把遭受重创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救出特洛伊人的屠宰。

    拒绝吗?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灾祸一旦造成,

    便再也找不到补救的途径。行动起来,趁着

    还有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如何挡开这个倒霉的日子,为苦

    战中的达奈人!

    哦,我的老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要力气,我的儿,雅典娜和赫拉,如果愿意,

    自会赐送给你;但是,你要克制自己的盛怒,

    你那颗高傲的心魂。心平气和,息事宁人,

    不要卷人争吵,害人的纠纷;如此,阿耳吉维兵壮

    会加倍敬你,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战勇。’

    这便是老人的叮嘱,你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尽管事至今日,

    你仍可抓住最后的时机,甩掉残害身心的暴怒。

    阿伽门农将给你丰厚的偿礼,只要你接受息怒的要求。

    听着,听我数说他已答应给你的

    礼物,堆挤在他的营棚里: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光闪闪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他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他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倘若拥有

    阿伽门农那风快的骏马为他争回的奖品。

    他将给你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你,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莱斯波斯后,他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他将给你这一切,连同他从你这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他还庄严起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就将归你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你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你的船舱。

    你可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再者,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你可做他的女婿,受到他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王子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他有三个女儿,生活在王者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你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他还要陪送

    一份嫁收,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他将给你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你,

    给你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从你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他将使这一切成为现实,只要你平息心中的愤怒。

    但是,倘若你因此更加痛恨阿特柔斯之子,

    恨他的为人和礼物,至少也应怜悯其他

    阿开亚人,此时正饱受着战争的煎磨——他们会像敬神

    似的敬你。在他们眼里,你将成为功业显赫的英雄。

    现在,你或许可以杀了赫克托耳;他会挟着疯暴的狂怒,

    冲到你的面前——他以为,在坐船来到

    此地的其他达奈人中,没有他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必须直抒己见,告诉你

    我的想法,以及事情的结局,使你们

    不致轮番前来,坐在我的身边,唠叨个没完。

    我痛恨死神的门槛,也痛恨那个家伙,

    他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说的是另一套。

    然而,我将对你真话直说——在我看来,此举最妥。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不能把我说服,告诉你,

    不能,其他达奈人亦然。瞧瞧我的

    处境,和强敌搏杀,不停息地战斗,最后却得不到什么酬还。

    命运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退缩不前和勇敢战斗的人们,

    同样的荣誉等待着勇士和懦夫。

    死亡照降不误,哪怕你游手偷闲,哪怕你累断了骨头。

    我得到了什么呢?啥也没有;只是在永无休止的

    恶战中耗磨我的生命,折磨自己的身心。

    像一只母鸟,衔着碎小的食物——不管找到什么——

    哺喂待长羽翅的雏小,而自己却总是含辛茹苦;

    就像这样,我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挨过了一天天碟血的苦斗,

    为了抢夺敌方壮勇的妻子,和他们拼死抗争。

    驾着海船,我荡劫过十二座城堡;经由陆路,

    在肥沃的特洛伊大地,我记得,我还劫扫过十一座。

    我掠得大量的战礼,成堆的好东西,从这些城堡,

    拖拽回来,交给阿伽门农,阿特桑斯

    之子。此人总是蹭守在后面的快船边,

    收下战礼,一点一点地分给别人,自己却独占大头。

    他把某些战礼分给首领和王者,而他们至今保留着

    自己的份额。惟独从我这里——在所有阿开亚人中——

    他夺走并强占了我的妻伴,心爱的女人。让他去和布里塞伊丝

    睡觉,享受同床的欢乐!然而,阿耳吉维人为何对特洛伊人开

    战?

    阿特柔斯之子又为何把兵募马,把我们

    带到这里?还不是为了夺回长发秀美的海伦?

    凡人中,难道只有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才知道

    钟爱自己的妻房?不!任何体面。懂事的男子都

    喜欢和钟爱自己的女人,像我一样,

    真心热爱我的布鲁塞伊丝,虽然她是我用枪矛掳来的女俘。

    现在,阿伽门农已从我手中夺走我的战礼,欺骗了我,

    难道还好意思劝我回心转意吗?我了解这个人;他休想把我.

    说服!俄底修斯,让他和你及其他王者们商议,

    如何将凶莽的烈火挡离他的海船。

    瞧,没有我,他也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筑起了一堵护墙,围着它挖出一条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不过,

    即便如此,他仍然挡不住杀人狂赫克托耳的

    勇力。当我和阿开亚人一起战斗时,

    赫克托耳从来不敢远离城墙冲杀,

    最多只能跑到斯开亚门和橡树一带。那一天,

    他见我只身一人,打算和我交手,差一点没有躲过我的击杀。

    但现在,我却无意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打斗;

    明天一早,我将祀祭宙斯和各位神祗,

    装满我的海船,驶向汪洋大海。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不妨出来看看——

    曙光里,我的船队行驶在赫勒斯庞特水面,鱼群游聚的地方;

    我的水手稳坐凳板,兴致勃勃地荡桨向前!

    倘若光荣的裂地之神送赐一条安全的水路,

    迎着第三天的昼光,我们即可踏上土地肥沃的弗西亚。

    家乡有我丰足的财富,全被撇在身后,为了开始

    那次倒霉的航程。从这里,我将带回更多的东西,

    黄金、绛红的青铜、束腰秀美的女子和灰黑的铸铁——这一切

    的一切,都是我苦战所得的份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那个把它给我的人,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复又

    横蛮地夺走了它。回去吧,把我说的一切全部公公开开地

    告诉他,这样,如果他下次再存心蒙骗另一个

    达奈人——这家伙总是这般厚颜无耻——

    人们便会出于公愤,群起攻之。然而,尽管他像

    狗一样勇莽,他却不敢再正视我的眼睛!

    我再也不会和他议事,也不会和他一起行动。

    他骗了我,也伤害了我。我绝不会再被他的

    花言巧语所迷惑——一次还不够吗?!让他

    滚下地狱去吧,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夺走他的心智。

    我讨厌他的礼物。在我眼里,它就像屑末一般。

    我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给我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拥有的这么多——哪怕他能从其他地方挖出更多

    的财物,无论是汇集在俄耳科墨诺斯的库藏,还是积聚在

    塞拜的珍宝——这座埃及人的城市,拥藏着人间最丰盈的

    财富,塞拜,拥有一百座大门的城!通过每个城门,冲驰出

    两百名武士,驾赶着车马,杀奔战场!

    我绝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的礼物多得像沙粒和泥尘一样!

    即便如此,阿伽门农也休想使我回心转意;

    我要他彻底偿付他的横蛮给我带来的揪心裂肺的屈辱!

    我也不会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女儿成婚,

    哪怕她姿色胜过金色的阿芙罗底忒,

    女工胜过灰眼睛的雅典娜——即便如此,

    我也不会要她!让他另外找个阿开亚女婿,

    找个他喜欢的,比我更具王者气派的精壮!

    倘若神祗让我活命,倘若我能生还家园,

    裴琉斯会亲自张罗,为我选定妻房。

    众多的阿开亚姑娘等候在赫拉斯和弗西亚,

    各处头领的女儿,她们的父亲统守着各自的城堡。

    我可任意挑选一位,做我心爱的夫人。

    我的内心一次次地催促,催我在家乡

    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结婚成亲,

    共享年迈的裴琉斯争聚的财富。我以为,

    我的生命比财富更为可贵——即便是,按人们所说的,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伊利昂,这座坚固的城堡,曾经拥有的全部金银;

    即便是神射手用硬石封挡起来的珍宝,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库藏,在石岩嶙峋的普索。

    牛和肥羊可以通过劫掠获取,

    三脚铜鼎和头面栗黄的战马可以通过交易获得,

    但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齿隙,便

    无法再用暴劫追回,也不能通过易贾复归。

    我的母亲、银脚塞提丝对我说过,

    我带着两种命运,走向死的末日:

    如果呆在这里,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

    我就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光荣;

    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的光荣和荣誉将不复存在,但却可以

    信享天年,死的终期将不会匆匆临头。

    此外,我还要敦劝大家返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他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所以,你等回去复见阿开亚人的首领,

    带着我的口信,此乃统兵者的权益:

    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找出个更好的办法,

    救护自己的海船,拯救阿开亚人的军队,

    此刻已被逼临深旷的海船。由于我盛怒未息,眼下的方案,

    即他们设计的打法,不会改变战局。

    不过,可让福伊尼克斯留下,在此过夜,

    以便明晨坐船,返回我们热爱的故乡。

    但此事取决于他的意愿,本人无意逼迫牵强。”

    阿基琉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终于,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泪如雨下,担心着阿开亚人的船舟:

    “真的一心想要回家吗,光荣的阿基琉斯?

    真的不愿把这无情的烈火挡离我们

    迅捷的海船?看来,胸中的暴怒确已迷糊了你的心智!

    至于我,我又怎能和你分离,亲爱的孩子,留在此地,

    孑然一身?年迈的车战者裴琉斯要我和你同行,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参加阿伽门农的远征,

    你,一个未经事故的孩子,既不会应付战争的险恶,

    也没有辩说的经验——雄辩使人出类拔萃。

    所以,他让我和你同行,教你掌握这些本领,

    成为一名能说会道的辩者,敢作敢为的勇士。

    为此,我不愿离开你,我的孩子,不愿

    留在此地,即使神明亲口对我许愿,

    替我刮去年龄的皱层,使我重返青壮,

    像当年首次离开出美女的赫拉斯时那样,

    为了逃离和父亲、俄耳墨洛斯之子阿门托耳的

    纠葛——那时,他正大发雷霆,为了一个秀发的情妇。

    他对此女思爱有加,冷辱了原配的妻子,

    我的母亲;后者一次次地抱住我的膝盖,恳求我

    和他的情人睡觉,使她讨厌老人的爱情。我接受

    母亲的恳求,做了她要我做的事情。但是,父亲疑心顿起,

    对我咒语重重,祈求残忍的复仇女神,

    让我永远不得生子,出自我的精血,嬉闹在

    他的膝头。神祗答应了他的请求,统管地府的

    宙斯[哀地斯]和尊贵的女神裴耳塞丰奈。

    于是,我产生了杀他的念头,用锋快的青铜,

    但一位神明阻止了我的暴怒,要我当心

    纷扬的谣传,记住人言可畏,

    不要让阿开亚人指着脊背咒骂:此人杀了自己的亲爹!

    其时,我心绪纷乱,热血沸腾,面对

    狂怒的父亲,再也无法徜行在他的房居。

    然而,一群同族的亲友和堂表兄弟围着我,

    把我留在家院,求我不要出走。

    他们宰了众多的肥羊,腿步蹒跚的弯角

    壮牛,还有成群的肥猪,挂着晶亮的油膘,

    挑上叉尖,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畜毛。

    大家伙开怀痛饮,喝干了老人收藏的一坛坛美酒。

    一连几个晚上,他们伴随在我的身旁,

    轮番守候。柴火熊熊,从未熄灭,

    一堆点在篱墙坚固的庭院里,门边的柱廊下,

    另一堆燃烧在我睡房门外的厅廊里。

    及至第十个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我捅破制合坚固的房门,

    溜之大吉,跃过院墙,

    动作轻盈,瞒过了看守和女仆。

    接着,我远走高飞,浪迹在辽阔的赫拉斯,

    最后来到土地肥沃的弗西亚,羊群的母亲,

    找到国王裴琉斯,后者热情地收留了我。

    裴琉斯爱我,就像父亲疼爱自己的儿子,

    承继丰广家产的独苗。他使我

    成为富人,给了我众多的子民,

    统治着多洛裴斯人,坐镇在弗西亚的最边端。

    阿基琉斯,我培育和造就了你,使你像神一样英武;

    我爱你,发自我的内心。儿时,你不愿跟别人

    外出赴宴,或在自己的厅堂里用餐,

    除非我让你坐在我的膝头,先割下小块的碎肉,

    让你吃个痛快,再把酒杯贴近你的嘴唇。

    你常常吐出酒来,精湿我的衫衣,

    小孩子随心所欲,弄得我狼狈不堪。

    就这样,我为你耿耿辛劳,吃够了昔头,

    心里老是嘀咕,神明竟然不让我有亲生的

    儿子。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我把你

    当做自己的孩子,指望有朝一日.你能为我排解灾愁。

    今天,阿基琉斯,压下你这狂暴的盛怒!你不能

    如此铁石心肠。就连神明也会屈让,

    尽管和我们相比,他们更刚烈,更强健,享领更多的尊荣。

    倘若有人做下错事,犯了规矩,他可通过恳求

    甚至使神祗姑息容让,用祭品和

    虔诚的许愿,用满杯的奠酒和浓熟的香烟。

    要知道,祈求是强有力的宙斯之女,她们

    瘸着腿,满脸皱纹,睁着斜视的眼睛,

    艰难地迈着步子,远远地跟行在毁灭的后头。

    毁灭腿脚强健、迅捷,超赶过

    每一位析求,抢先行至各地,使人们

    失足受难。祈求跟在后面,医治她们带来的伤愁。

    当宙斯的女儿走近时,有人如果尊敬她们,

    她们便会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聆听他的求告;

    但是,倘若有人离弃她们,用粗暴的言词一味拒绝,

    她们就会走向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他

    嘱令毁灭,追拿此人,使他遭难,吃罪受惩。

    息怒吧,阿基琉斯,尊敬宙斯的女儿,你不应

    例外——尊敬能使别人,包括英雄,改变心念。

    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没有表示要给你这些礼物,并

    列数了更多的承诺,倘若他还暴怒不息,

    我便决然不会劝你罢息怒气,前往

    助保阿耳吉维兵壮,尽管他们心急火燎的需要你。

    但现在,他要给你这么多财礼,并答应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

    他派出最好的人来求你,从阿开亚

    军队中挑选出来的首领,全军中

    你最尊爱的朋友。不要让他们白费唇舌,

    虚劳此行,虽然在此之前,谁也不能责怪你的愤怒。

    从前,也有此类事情,我们听说过,

    狂暴的盛怒折服过了不起的英雄。

    然而,人们仍然可用礼物和劝说使他们回心转意。

    我还记得一段旧事,一件不是新近发生的往事,我还记得

    它的经过。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愿对你们旧事重提。

    在卡鲁冬城下,库瑞忒斯人和壮实的埃托利亚人

    曾经大打出手,你杀我砍,

    埃托利亚人保卫着美丽的卡鲁冬,而库瑞忒斯人

    则急不可待地意欲毁掉它的城垣。

    事发的起因是俄伊纽斯没有把最先摘取的鲜果

    奉献给享用金座的阿耳忒弥丝,愤怒的女神于是

    降下灾祸——他让众神享用丰盛的祀祭,

    惟独拉下了大神宙斯的这个女儿。

    他忘了,或许是疏忽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愤怒的羽箭女神,宙斯的孩子,

    赶来一头凶猛的野猪,龇着一对白铮铮的獠牙,

    横冲直撞,肆意蹂躏俄伊纽斯的果园。

    掀翻一棵棵果树,横七竖八地倒躺,

    根须暴露,花果落地,林国毁于一旦。

    但是,墨勒阿革罗斯,俄伊纽斯之子,杀了这头野猪,

    召聚起许多猎手,来自众多的城堡,带着

    猎狗——须知人少了除不掉这个畜牲,

    长得如此粗大,把许多活人送上了沾满泪水的柴火。

    然而,女神随之又挑起一场争端,杀声震天的

    战斗,为了抢夺猪头和粗糙的皮张,

    库瑞忒斯人和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以死相争。

    只要嗜战的墨勒阿革罗斯不停止战斗,

    库瑞忒斯人便只有节节败退,尽管人多势众,

    甚至难以在自己的城前站稳脚跟。

    然而,当暴怒揪住墨勒阿革罗斯——同样的愤怒

    也会袭扫其他人的心胸,虽然他们较能克制——

    他,心怀对生母阿尔莎娅的愤怒,

    躺倒床上,妻子的身边,克勒娥帕特拉,

    长得风姿绰约,脚型秀美的玛耳裴莎的女儿,

    玛耳裴莎,欧厄诺斯之女,伊达斯的妻子,当时人世间

    最强健的壮勇——为了这位脚型秀美的女子,

    甚至对着福伊波斯·阿波罗拿起过强弓。

    在自家的厅堂里,玛耳裴莎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总爱叫她阿尔库娥奈[海鸟],因为她的亲娘,

    悲念自己的命运,曾像海鸟似地凄叫,

    痛哭嚎啕——发箭远方的福伊波斯·阿波罗夺走了她的女儿。

    其时,睡躺在克勒娥帕特拉身旁,墨勒阿格罗斯心情愤懑

    忧悒,痛恨母亲的诅咒——出于对兄弟之死的

    哀悼,她祈求神明惩罚儿子。

    她死命地击打着滋养万物的大地,

    躺倒在地上,泪湿胸襟,

    对着死神和尊贵的裴耳塞丰奈哭叫,

    祈求神们杀死她的儿子。善行夜路的厄里努丝,

    心狠手辣的复仇女神,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黑洞洞的阴府。

    突然间,门外响起喧喊,库瑞忒斯人发出震天的吼声,

    把城楼打得嘣嘣作响。埃托利亚人的首领们苦苦

    劝求,派来了敬奉神明的最高贵的祭司,

    要他出战保卫城民。他们答应拿出一份厚礼,

    让他在美丽的卡鲁冬,土质最丰腴的

    地段,挑选一块上好的属地,

    五十顷之多,一半为葡萄园,

    另一半是平原上的沃野,静候犁耕。

    年迈的车战者俄伊纽斯一遍遍地求他,

    站在顶面高耸的睡房的门槛前,

    摇动紧拴的房门,恳求自己的儿子。

    尊贵的母亲和姐妹们也来一次次地

    相求,只是遭到更严厉的拒绝。前来求劝的

    还有战场上的伙伴,他最尊敬和喜爱的人们。

    然而,就连他们也不能使他心还,

    直到石块猛击着他的睡房,库瑞忒斯人

    开始爬攀城墙,放火焚烧雄伟的城堡。

    终于,墨勒阿革罗斯束腰秀美的妻子也开始求劝,

    泪水涌注,对他数说破城后

    市民们将要遭受的种种苦难:

    他们将杀尽男人,把城堡烧成灰烬;

    陌生的兵丁将掳走儿童和束腰紧深的妇女。

    耳听此般描述,墨勒阿革罗斯热血沸腾,

    起身扣上提亮的铠甲,冲出房门。

    就这样,他屈从了心灵的驱策,使埃托利亚人

    避免了末日的苦痛。然而,城民们已不再会给他

    丰足的礼物,成堆的好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为前者挡开

    一场灾愁。听着,我的朋友,不要把这种念头埋在心里,

    不要让激情把你推上歧路。事情将会

    难办许多,及至木船着火,再去抢救。接过可以

    到手的礼物,投入战斗!阿开亚人会像敬神似的敬你。

    如果拒绝偿礼,以后又介入屠人的战斗,

    你的荣誉就不会如此显赫,尽管打退了敌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我不需要这份荣誉,宙斯养育的福伊尼克斯,我年迈的

    父亲。我以为,我已从宙斯的谕令中得到光荣,

    它将伴随着我,在这弯翘的海船边,只要生命的

    魂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膝还能站挺直立。

    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

    不要再哭哭啼啼,用悲伤来烦扰我的心灵,

    讨取壮士阿伽门农的欢喜。为他争光,

    于你无益;这会引来我的愤恨,虽然我很爱你。

    和我一起,伤害攻击我的人,你应该由此感到舒恰。

    同我一起为王,平分我的荣誉。

    他们会带回劝答的结果,你就留在这里,

    睡在松软的床上。明晨拂晓,我们将决定

    是返航回家,还是继续逗留此地。”

    言罢,他拧着双眉,对着帕特罗克洛斯默默点头,

    要他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铺垫厚实的睡床,以此

    告示来者,要他们赶快动身。其时,忒拉蒙之子。

    神一样的埃阿斯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我想,此番出使,恳切的劝说,

    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倒不如赶快回去,

    把事情的经过,不是什么好消息,转告达奈兵壮,

    他们正坐等我们的回归。阿基琉斯

    已把高傲的心志推向狂暴。

    他粗鲁、横蛮,漠视朋友的尊谊——

    我们给他的东西比给谁的都多,在停驻的海船旁。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莽汉!换个人,谁都会接受偿礼,

    杀亲的血价,兄弟的,孩子的;而杀人者,

    只要付出赔偿,仍可安居在自己的国度。

    接收偿礼后,受害者的亲人会克制自己的荣誉感

    和复仇的冲动。但是,你,神明已在你心中引发了狂虐的、

    不可平息的盛怒,仅仅是为了一个,是的,只是为了一个

    姑娘!然而,我们答应给你七名绝色的女子,

    外加成堆的财物。阿基琉斯,在你的心里注入几分仁慈,

    尊敬你自己的房居。瞧,我们都在你的屋顶下,

    达亲全军的代表。阿开亚人中,我们比谁都

    更急切地希望,希望能做你最亲近和最喜爱的朋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你说的一切都对,几乎道出了我的心声。

    然而,我的心中仍然充满愤怒,每当

    想起阿特柔斯之子对我的侮辱,当着

    阿耳吉维人的脸面,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

    你们这就回去,给他捎去我的口信:

    我将不会考虑重上浴血的战场,

    直到普里阿摩斯之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一路杀来,冲至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和营棚,

    涂炭阿耳吉维兵勇,放火烧黑我们的海船。

    然而,尽管杀红了双眼,我相信,此人

    必将受到遏阻,在我的营棚边,乌黑的海船旁。”

    阿基琉斯言罢,他们拿起双把的酒杯,人手一个,

    洒过莫酒,由俄底修斯领头,沿着海船四行。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嘱令伙伴和女仆,

    赶紧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褥垫厚实的床铺。

    下手们闻讯而动,按他的命嘱整备,

    铺下羊皮,一条毛毯和一席松软的亚麻布床单。

    老人倒身床上,等待着闪光的黎明。

    阿基琉斯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得之于莱斯波斯的战礼,

    福耳巴斯之女,美貌的秋娥墨得。

    帕特罗克洛斯睡在棚屋的另一头,身边

    亦躺着一位姑娘,束腰秀美的伊菲丝——卓越的阿基琉斯

    曾以此女相送,在攻破陡峭的斯库罗斯;厄努欧斯的城堡后。

    当俄底修斯一行回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起身相迎,拥站在他们周围,

    举起金铸的酒杯,连连发问;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率先问道:

    “告诉我,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阿基琉斯是否愿意挡开船边凶莽的烈火,

    还是拒绝出战,高傲的心胸仍然承受着盛怒的煎熬?”

    针对此番问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阿基琉斯不仅不打算平息怒气,相反,他比往常更加

    盛怒难消。他拒绝同你和好,不要你的礼物。

    他要你自己去和阿耳吉维人商议,

    如何拯救海船和阿开亚兵勇。

    他亲口威胁,明天一早,他将

    把弯翘的、凳板坚固的海船拖人大海。

    此外,他还说,他要敦劝我们返航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自己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这便是他的回答,同行者可以出言为证,

    埃阿斯和两位思路清晰的使者。但是,

    年迈的福伊尼克斯已留下过夜,按阿基琉斯的意思,

    以便和他一起坐船,返回他们热爱的故乡。

    此事取决于福伊尼克斯的意愿,阿基琉斯无意逼迫牵强。”

    俄底修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阿持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但愿你没有恳求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给他成堆的礼物!此人生性高傲,

    而你的作为更增强了他的蛮狂,使他益发不知天高地厚。

    依我之见,我们不要再去理他,愿去愿留

    由他自便。他会重上战场,在将来的某个时候,

    受心灵的驱使,神明的催督。

    好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一起行动。

    现在,大家都可回去睡觉,挺着沉甸甸的肚子,

    填满了酒肉,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但是,当绚美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现身天际时,

    阿特柔斯之子,你要即刻行动,排开我们的战车和兵勇,在搁岸

    的海船前,激励人们冲杀,而你自己则要苦战在军阵的最前面。”

    听罢这番话,王者们连声喝彩,

    一致赞同狄俄墨得斯的议言,驯马的能手。

    他们洒过奠酒,分头回返自己的营棚,

    上床就寝,接受酣睡的祝愿。

    第十卷

    这时,海船边,其他阿开亚首领都已

    熟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但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却心事重重,难以进入香甜的梦境。

    恰如美发女神赫拉的夫婿挥手甩出闪电,

    降下挟着暴风的骤雨,或铺天盖地的冰雹,

    或遮天蔽日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田野,

    或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战争的利齿张开,

    阿伽门农此时心绪纷乱,胸中翻腾着

    奔涌的苦浪,撞击着思绪的礁岸。

    当他把目光扫向特洛伊平原,遍地的火堆

    使他惊诧,燃烧在特洛伊城前,伴随着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的尖啸和兵勇们低沉的吼声。

    •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为两种管乐器。

    随后,他又移目阿开亚人的海船和军队,

    伸手撕绞着头发的根梢,仰望着

    高高在上的宙斯,傲莽的心胸经受着悲痛的煎熬。

    然而,他马上想到眼下刻不容缓的事情:

    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

    看看这位长者,是否能和他一起,想出个把高招,

    使达奈人摆脱眼前的险境。

    他站起身子,穿上衫衣,遮住胸背,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披上一领硕大的狮皮,毛色黄褐,

    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其时,同样的焦虑也揪住了墨奈劳斯的心灵,

    香熟的睡眠亦没有合拢他的眼睛,担心

    军队可能遭受损失,为了他,阿耳吉维人远渡重洋,

    来到特洛伊地面,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首先,他在宽厚的肩背上铺了一领

    带斑点的豹皮,然后拎起一个圆顶的铜盔,

    戴在头上,伸出大手,抓起枪矛,

    迈开大步,前往唤醒兄长,统治着整个

    阿耳戈斯的王者,受到人们像对神明一般的崇敬。

    墨奈劳斯找到兄长,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

    后者正把璀璨的铠甲套上胸背。眼见兄弟的到来,

    阿伽门农心里喜欢。但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首先发话,说道:

    “为何现时披挂,我的兄长?是否打算激励某位勇士,

    前往侦探特洛伊人的军情?但是,我却

    由衷的担心,怀疑谁会愿意执行这项使命,

    逼近敌方的勇士,侦探他们的军情,在这

    神赐的夜晚,孤身一人。此人必得有超乎寻常的胆量。”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眼下,高贵的墨奈劳斯,你我需要找到

    一种可行的方案,以便保卫和拯救

    我们的军队和海船,因为宙斯已经改变主意,

    赫克托耳的祀祭比我们的更能使他心欢。

    我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听过,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像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重创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那样,带来如此严重的损害——

    赫克托耳,独自一人,既不是神,也不是女神心爱的儿子。

    他所做下的事情,他给阿开亚人造成的损失,

    我想,将会伴着悲痛,长期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去吧,沿着海船快跑,把埃阿斯

    和伊多墨纽斯找来;与此同时,我要去

    寻会卓越的奈斯托耳,唤他起来,看他是否愿意会见

    我们的哨队——支精悍的队伍——并对哨兵发号施令。

    他们定会服从他的命令;他的儿子是哨兵的

    统领,由伊多墨纽斯的助手

    墨里俄奈斯辅佐,警戒的任务主要由他们执行。”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执行你的命令,我将如何行事?

    待我及时传达了你的指令,你要我在此等待,和

    他们一起,等着你的回归,还是跑去找你?”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还是在此等我吧,以防在来回奔跑中失去

    碰头的机会;军营里小路纵横交错。

    不管到了哪里,你要放声喊叫,把他们唤醒。

    呼唤时,要用体现父名的称谓,

    要尊重他们,不要盛气凌人;此事由

    你我自己张罗。从我们出生的那天起,

    宙斯已把这填满痛苦的包袱压在我们的腰背。”

    就这样,阿伽门农以内容明确的命令送走兄弟,

    自己亦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

    他在老人的营棚和黑船边找到他。后者正

    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床边放着一套挣亮的甲械,

    一面盾牌、两枝枪矛和一顶闪光的帽盔。

    他的腰带,闪着熠熠的晶光,躺在他的身边——

    临阵披挂时,老人用它束护腰围,领着兵丁,厮杀在

    人死人亡的战场;奈斯托耳没有屈服于痛苦的晚年。

    他撑出一条臂肘,支起上身,昂着头,

    对着阿特柔斯之子发问,说道:

    “你是谁,独自走过海船和军营,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还在熟睡?

    你在寻找一头丢失的骡子,或是一位失踪的伙伴?

    说!不要蹑手蹑脚地靠近——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没有认出我是阿伽门农吗?宙斯让我

    承受的磨难比给谁的都多,只要

    命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腿还能站挺直立。

    我夜出巡视,实因睡眠的舒适难以合拢

    我的双眼;我担心战争,阿开亚人的痛苦使我心烦。

    我怕,发自内心地害怕,达奈人将会有什么样的前程?!

    我头脑混乱,思绪紊杂,心脏怦怦

    乱跳,粗壮的双腿在身下颤抖哆嗦。但是,

    如果你想有所行动——睡眠同样不会光临你的床位——

    让我们一起前往哨线,察视我们的哨兵,

    是否因为极度的疲劳而倒地酣睡,

    把警戒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敌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扎营,我们何以知道,

    他们不会设想趁着夜色,运兵进击?”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我想,多谋善断的宙斯不会让赫克托耳实现

    他的全部设想和现在的企望;相反,我以为,

    他将遇到更多的险阻,如果阿基琉斯

    一旦改变心境,平息耗损心力的暴怒。

    我将随你同去,不带半点含糊。让我们同行前往,

    叫醒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以及俄底修斯。

    快腿的埃阿斯和夫琉斯刚勇的儿子。

    但愿有人愿意前往,召唤另一些首领:

    高大魁伟的埃阿斯,神一样的战勇,以及王者伊多墨纽斯,

    他俩的海船停驻在船队的尽头,距此路程遥远。

    说到这里,我要责备墨奈劳斯——不错,他受到人们的

    尊爱——哪怕这会激起你的愤怒。我有看法,不想隐瞒。

    此人居然还在睡觉,让你一人彻夜操劳。

    现在,他应该担起这份累人的工作,前往所有首领的住处,

    恳求他们起床。情势危急,已到了不能等让的地步。”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换个时间,老人家,我甚至还会促请你来骂他;

    他经常缩在后面,不愿出力苦干,

    不是因为寻想躲避、偷懒或心不在焉,

    而是想要依赖于我,等我挑头先干。

    但是,这一次他却干在我的前头,跑来叫我。

    我已嘱他前去唤醒你想要找的首领。

    所以,我们走吧。我们将在墙门前遇到

    他们,和哨兵在一起,在我指定的聚会地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这还差不多。现在,当他督促部队,发布命令时,

    阿耳吉维人中谁也不会违抗和抱怨。”

    言罢,他穿上遮身的杉衣,

    系牢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别上一领宽大的披篷,颜色深红,

    双层,长垂若泻,镶缀着深卷的羊毛。

    他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迈开大步,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来到

    俄底修斯的住处,叫醒了这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

    用宏大的嗓门,喊出震耳的声音。俄底修斯

    闻迅走出营棚,高声嚷道:

    “为何独自蹑行,漫游在海船和

    军营之间,在这神赐的夜晚?告诉我,又有什么大事和麻烦?”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不要发怒——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和我们一起走吧,前往唤醒另一位朋友,

    一位有资格谋划是撤兵还是继续战斗的首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返回营棚,

    将做工精致的盾牌背上肩膀,和他们一起前行。

    他们来到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驻地,发现

    后者正睡在营棚外面,周围躺着他的伴友,

    人人头枕盾牌,身傍坚指的枪杆,尾端扎入

    泥地,铜尖耀射出远近可见的光彩,

    像父亲宙斯扔出的闪电。勇士沉睡不醒,

    身下垫着一领粗厚的皮张,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

    头底枕着一条色泽鲜艳的毛毯。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行至他的身边,催他

    离开梦乡,用脚跟拨弄着他的身躯,开口呵责,当着他的脸面:

    “快起来,图丢斯之子!瞧你睡得——迷迷糊糊,酣睡

    整夜?还不知道吗?特洛伊人已逼近海船,

    在平滩的高处坐等明天;敌我之间仅隔着一片狭窄的地带。”

    奈斯托耳一番呵斥,狄俄墨得斯蓦地惊醒过来,

    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为何如此严酷,老人家?你还有没有罢息的时候?

    阿开亚人年轻的儿子们哪里去了?

    他们可以各处奔走,叫醒各位王贵。

    你呀,老人家,对我们可是太过苛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你说得很对,我的朋友。

    我有英武的儿子,也有大队的

    兵丁,他们中任何一位都可担当召聚王者的使命。

    但是,阿开亚人眼下面临的险情非同一般,

    我们的命运正横卧在剃刀的锋口——

    阿开亚人的前景,是险路逢生,还是接受死的凄寒。

    去吧,快去叫醒迅捷的埃阿斯,连同夫琼斯

    之子;你远比我年轻。去吧,帮帮我这可怜的老头子。”

    听罢这番话,狄俄墨得斯拿起一领硕大的狮皮,搭上

    肩膀,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勇士大步走去,唤醒其他首领,引着他们疾行。

    当他们和哨兵汇聚,发现

    哨队的头目中无人打吨昏睡,

    全都睁着警惕的双眼,带着兵器,席地而坐。

    像看守羊群的牧狗,在栏边警觉地竖起耳朵,

    它们听到野兽的走动,呼呼隆隆,从山林里

    冲扑下来,周围响起一片纷杂的喧声,

    人的喊叫,狗的吠闹,赶走了他们的睡意。

    就像这样,哨兵们警惕的双眼拒挡着馨软的睡眠,

    苦熬整夜,不敢松懈,双眼始终

    注视平原,听察着特洛伊人进攻的讯息。

    眼见他们如此尽责,老人心里高兴,

    开口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

    “保持这个势头,我的孩子们,密切注视敌情;不要让

    睡意征服你们的双眼,不要给敌人送去欢悦。”

    言罢,他举步穿过壕沟,身后跟着

    阿耳吉维人的王者,被召来议事的首领,

    还有墨里俄奈斯和奈斯托耳英俊的儿子,

    应王者们的召唤,前来参与他们的谋辩。

    他们走过宽深的壕沟,在一片干净的

    泥地上下坐,那里没有横七竖八的

    尸体,亦是高大的赫克托耳目撤的地点,

    因为天色已晚,使他只好停止杀斗。

    他们屈腿下坐,聚首交谈。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难道我们中就没有一位壮士,敢于凭仗

    自己的胆量,走访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营地?

    这样,他或许可以抓住个把掉队的敌人,

    或碰巧听到特洛伊人的议论,他们

    下一步的打算——是想留在原地,

    紧逼着海船,还是觉得已经

    重创了阿开亚人,故而可以回城休战。

    如果有人能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随后安然

    回返,想一想吧,他将得到何等的殊誉,

    普天之下,苍生之中!他还可得获一份绝好的礼物:

    所有制统海船的首领,每人

    都将给他一头母羊,纯黑的毛色,

    腹哺着一只羔崽——此乃礼中的极品,

    得主可藉此参加每一次宴会和狂欢。”

    奈斯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惟有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发话,说道:

    “奈斯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冲向可恨的敌人,这些挤在我们眼皮底下的

    特洛伊兵汉。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作伴,

    我俩便都能得到较多的慰藉,也会有更多的自信。

    两人同行,即使你没有,他也可能先看到周围的

    险情;而一人行动,尽管小心谨慎,

    总不能拥有两个人的心力,谋算也就往往不能周详缜密。”

    言罢,众人争相表示,愿意偕同前往。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伴从,愿意同行,

    墨里俄奈斯请愿同往,而奈斯托耳之子更是急不可待,

    还有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坚忍的俄底修斯亦在请缨之列,决意潜入特洛伊人的

    营垒,胸中总是升腾着一往无前的豪烈。

    其时,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说道:

    “图丢斯之子,你使我心里充满欢悦。

    你可按自己的意愿,挑选你的伙伴,

    择取自愿者中最好的一位,从我们济济的人选。

    不要盲敬虚名,忽略优才,

    择用劣品。不要顾及地位,注重

    出身,哪怕他是更有权势的王贵。”

    阿伽门农口出此言,实因怕他选中棕发的墨奈劳斯。

    然而,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如果你确实要我挑选同行的伙伴,

    那么,我怎能拉下神一样的俄底修斯?

    他的心胸和高昂的斗志,旁人难以企及,

    帕拉丝·雅典娜钟爱此人,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场境。

    若是由他和我一起行动,我们双双都可穿过战火的炙烤,

    平安回营——他的谋略登峰造极。”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久经磨炼的俄底修斯答道:

    “无需长篇大论地赞扬我,图丢斯之子,但也不要指责我。

    你在对阿耳吉维人讲话,他们全都知道你所说的一切。

    我们这就动身。黑夜已走过长长的路程,黎明在一步步进逼。

    星辰正熠熠远去,黑夜的大部已经逝离——

    去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仅剩的三分之一。”

    言罢,他俩全身披挂,穿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骠勇犟悍的斯拉苏墨得斯给了图丢斯之子

    一把双刃的利剑——他自己的铜剑还在船上——

    和一面盾牌,给他戴上一顶帽盔,

    牛皮做就,无角,也没有盔冠,人称

    “便盔”,用以保护强壮的年轻斗士的头颅。

    墨里俄奈斯给了俄底修斯一张弓、一个箭壶

    和一柄铜剑,并拿出一顶帽盔,扣紧他的头圈,

    取料牛皮,里层是纵横交错的坚实的

    皮条,外面是一排排雪白的牙片,

    取自一头獠牙闪亮的野猪,衔接齐整,

    做工巧妙、精致,中间垫着一层绒毡。

    奥托鲁科斯曾闯入俄耳墨奈斯之子阿门托耳

    建筑精固的房居,把头盔偷出厄勒昂,

    给了库塞拉人安菲达马斯,在斯康得亚,

    后者把它给了摩洛斯,作为赠客的礼物,

    而摩洛斯又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护盖着他的脑袋。

    现在,皮盔出现在俄底修斯头上,紧压着他的眉沿。

    就这样,二位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离别诸位王者,抬腿上路。

    在他们的右前方,帕拉丝·雅典娜

    遣下一只苍鸳,夜色迷茫,二位虽然不能

    目睹,却可听见它的叫唤。

    闻悉这一吉兆,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对雅典娜启口作祷:

    “听我说,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每当我执行艰巨的任务,

    你总是站在我的身边,关注我的

    行迹。现在,求你再次给我最好的帮佑,

    答应让我们,通过闪电般的行动,摧裂特洛伊人的

    心魂,带着荣誉返回凳板坚固的海船。”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亦开口诵告:

    “也请听听我的祈祷,阿特鲁托奈,宙斯的女儿,

    求你来到我的身边,就在此刻,像当年一样——那时,你伴佑

    我的父亲,卓越的图丢斯,

    进入塞贝,作为阿开亚人的使者,离队前行。

    他把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留在阿索普斯河的滩沿,

    给那里的卡德墨亚人,身披铜甲的斗士,捎去了表示友好的

    信言。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却不惜诉诸武力,

    在你的助佑下,贤明的女神,因为你总是站在他的身边。

    来吧,站到我的身旁,保护我的安全!

    对此,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

    从未挨过责笞,从未上过轭架——

    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奉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俩的声音。

    二位作罢祷告,对大神宙斯的女儿,

    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像两头雄狮,

    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穿过堆堆甲械,滩滩污血。

    其时,赫克托耳亦不准勇莽的特洛伊人

    入睡。他召来所有的头领议事,

    特洛伊人的王者和首领。

    他把这些人召来,提出了一个狡黠的计划:

    ‘你们中谁愿接受这趟差事?做好了,

    可得重赏。赏礼丰厚,足以偿付他的劳力。

    我将给他一辆战车和两匹颈脖粗壮的良驹,

    阿开亚人的快船边最好的骏马。

    谁有这个胆量,也为自己争得荣誉,

    前往迅捷的海船,探明那里的

    实况:是像往常一样,警戒森严,还是——

    或许,由于受到我们的重创,阿开亚人正聚在一堆,

    谋划遁逃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他们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赫克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人群里,有个名叫多隆的,神圣的特洛伊信使欧墨得斯

    之子,拥有大量的黄金和青铜,

    长相丑陋,但腿脚轻捷,

    独子,有五个姐妹。面对

    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此人开口发话,说道:

    “赫克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贴近快捷的海船,刺探军情。

    这样吧,举起你的节杖,当着我的脸面,庄严起誓,

    你将给我骏马,还有铜光闪烁的

    马车,那辆载负裴琉斯之子的战车。我将

    为你侦探,获取军情,使你不致白白期待。

    我会潜行在整个军营,找到

    阿伽门农的海船,那该是敌方头领聚会

    谋划的去处——是决定逃离此地,还是继续会战。”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紧握节杖,发誓道:

    “让宙斯、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亲自

    为我作证,其他特洛伊人谁也不许登乘这辆马车,

    只有你,我发誓,才能使唤这对良驹;这是你终身的光荣!”

    就这样,赫克托耳信誓旦旦,虽说徒劳无益,却催励着多

    隆登程上路。他迅速背起弯翘的硬弓,在他的肩头,

    披起一张灰色的生狼皮,拿过一顶

    水獭皮帽,盖住头顶,操起一杆锋快的投枪,

    冲出营区,直奔海船——他再也没有回来,

    从船边带回赫克托耳所要的情报。

    就这样,他离开熙攘的人群和驭马,

    匆匆上路,急不可待。然而,卓越的俄底修斯

    看着此人行来,对狄俄墨得斯说道:

    “有情况,狄俄墨得斯,有人正从敌营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想探视我们的海船,

    还是来剥取死者的甲件。不管怎样,

    先放他过去,待他进入前面的平地,稍稍跨出几步后,

    我们再奋起扑去,紧追不放,抓他个

    措手不及。但是,如果他跑得比我们更快,

    那就把他逼向海船,以防他撒腿回营,丝毫不要

    松懈,用你的投枪拦截,决不能让他回跑,跑回特洛伊。”

    言罢,他俩闪到一边,伏在尸堆里,

    而多隆却不知不觉,傻乎乎地跑了过去,腿脚飞快。

    当他跑出一段距离,约像骡子犁拉出的一条地垄的

    长短——牵着犁头,翻耕深熟的庄稼地,

    骡子跑得比牛更快——他俩开始追赶。

    听到噔噔的脚步声,多隆原地止步,直立不动,

    以为来人是他的特洛伊伙伴

    前来叫他回营——赫克托耳已打消进攻的心念。

    但是,当他俩进入投枪的射程,或更近的距离时,

    他才看清来者不善,随即甩开双腿,拼命

    奔跑;他俩蹽开腿步,紧紧追赶。

    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露出尖利的犬牙,盯上一头猎物,

    一头小鹿或一只野兔,心急火燎,顺着林地的

    空间,穷追猛扑;猎物撒腿江跑,发出尖利的叫声。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和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劫者,

    切断了他回营的归路,紧追不舍,毫不松懈。

    当他朝着海船飞跑,接近阿开亚人的

    哨兵,雅典娜给图丢斯之子注入

    巨大的勇力,以免让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

    率先投枪,使秋俄墨得斯屈居第二。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冲上前去,喊道:

    “再不停步,我就投枪捅翻你这小子!我知道,你

    最终逃不出我的手心,躲不过暴烈的死亡!”

    言罢,他挥手投枪,但故意打偏了一点,

    锋快的枪尖掠过多隆的右肩,

    深扎进泥地里。多隆大惊失色,止步呆立,

    结结巴巴,牙齿在嘴里嗒嗒碰响,

    出于人骨的恐惧。两人追至他的身旁,喘着粗气,

    压住他的双臂,后者涕泗横流,哀求道:

    “活捉我,我会偿付赎金。我家里堆着

    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不要怕,死亡还没有临头。

    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都已入睡,

    你为何离开军营,独自一人,朝着海船潜行?

    是想抢剥死者的铠甲,还是奉赫克托耳的命令,

    前往深旷的海船,逐一刺探船边的军情?

    也许,是你自己的意愿促你踏上这次行程?”

    多隆双腿发抖,应声答道:

    “是赫克托耳把我引入歧途,诱以过量的嗜望。

    他答应给我裴琉斯之子、高傲的阿基琉斯的

    风快的骏马,连同他的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

    他命我穿过匆逝、乌黑的夜雾,

    接近敌营,探明阿开亚人的动静,

    是像往常那样,派人守护着海船,

    还是因为受过我们的重创,正聚在一堆,

    谋划逃遁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阿开亚人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说道:

    “不用说,这些是你梦寐以求的厚礼,

    骁勇的阿基琼斯的烈马,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好了,回答下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道来:

    你在何地登程,离开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

    他把甲械放在哪里?他的驭马又在何处?

    其他特洛伊人的位置在哪——哨兵和呼呼入睡的战勇?

    他们在一起策划了什么?打算留在

    原地,紧逼着海船,还是撤回

    城堡,撇下受过重创的阿开亚兵汉?”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好吧,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眼下,赫克托耳正和各路头领议会,

    避离营区的芜杂,谋划在神一样的伊洛斯的

    坟前。至于你所问及的哨兵,我的英雄,

    那里一个也没有;我们没有挑人守卫或保护宿营的兵丁。

    只有特洛伊人,出于需要,守候在他们的营火边,

    一个个顺次提醒身边的战友,不要

    坠入梦境,而来自远方的盟友

    都已昏昏入睡,把警戒的任务让给了特洛伊兵勇,

    因为他们的妻子儿女没有睡躺在那里,贴着战场的边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追问道:

    “他们睡在哪里?和驯马能手特洛伊人混在

    一起,还是分开宿营?告诉我,我要知晓这一切。”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你放心,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卡里亚人和派俄尼亚人驻在海边,带着他们的弯弓,

    还有莱勒格斯人、考科尼亚人和卓越的裴拉斯吉亚人。

    在苏姆伯瑞一带,驻扎着鲁基亚人和高傲的慕西亚人,

    还有驱车搏战的弗鲁吉亚人和战车上的斗士迈俄尼亚人。

    不过,你为何询问这一切,问得如此详细?

    如果你有意奔袭特洛伊人的营盘,

    瞧,那边是斯拉凯人[●]的营地,刚来不久,离着友军,

    • 斯拉凯人:盟军中确有来自斯拉凯的部队(见2·844),来自赫勒斯庞特

    以北。雷索斯的人马来自欧洲,靠近马其顿一带。

    独自扎营,由王者雷索斯统领,埃俄纽斯之子。

    他的驭马是我见过的最好、最高大的良驹,

    比雪花还白,跑起来就像旋风一般。

    他的战车满饰着黄金和白银,

    铠甲宽敞硕大,纯金铸就,带来此地,看了让人

    惊诧不已。它不像是凡人的用品,

    倒像是长生不老的神祗的甲衣。

    现在,你们可以把我带到迅捷的海船边,

    或把我扔在这里,用无情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直到你们办完事情,用实情查证,

    我的说告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

    然而,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溜走?我说多隆,你可不要痴心妄想,

    尽管你提供了绝妙的情报;你已被我们紧紧地捏在手里!

    假如我们把你放掉或让你逃跑,

    今后你又会出现在阿开亚人的快船旁,

    不是再来刺探军情,便是和我们面对面地拼斗。

    但是,如果我现在把你解决,捏死在我的手里,

    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出来,烦扰我们阿耳吉维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多隆伸出大手,试图托住他的

    下颌,求他饶命,但狄俄墨得斯手起一剑,

    砍在脖子的中段,劈断了两边的筋腱;多隆的

    脑袋随即滚人泥尖,嘴巴还在唧唧呱呱地说着什么。

    他们执下他的貂皮帽子,剥走

    那张生狼皮,拿起了弯弓和长枪。

    卓越的俄底修斯高举起夺获的战礼,对着雅典娜,

    掠劫者的福佑,开口诵道:

    “欢笑吧,女神;这些是属于你的东西!俄林波斯所有的

    神中,我们将首先对你祭告——只是请你继续

    指引我们,找到斯拉凯人的驭马和营地。”

    言罢,他把战礼高举过头,放在

    一棵柽柳枝丛上,抓过大把的芦苇

    和繁茂的柽柳枝条,作为醒目的标记;这样,在回返的

    路上,顶着匆逝、漆黑的夜雾,他们就不至于找不到这些东西。

    两人继续前进,踩着满地的甲械和黑沉沉的污血,

    很快便来到要找的斯拉凯人的营地。

    这帮人正呼呼鼾睡,营旅生活已把他们折磨得困倦疲惫。

    精良的甲械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身边的泥地,

    分作三排,而驭马则分站在各自主人的身边,静候伫立。

    雷索斯睡在中间,身边站着他的快马,

    拴系在战车的高层围杆上。俄底修斯眼快,

    看到此人的位置,并把他指给狄俄墨得斯:

    “看,狄俄墨得斯,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这些是他的驭马,

    即多隆——那个被我们砍掉的人——给我们描述过的良驹。

    来吧,使出你的全部勇力,不要只是站在这里,

    闲搁着你的武器。解开马缰——

    不然,让我来对付它们,由你动手杀砍。”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把勇力吹人狄俄墨得斯的躯体,

    后者随即动手宰杀,一个接着一个,上下飞砍的

    利剑引出凄惨的嚎叫,鲜血染红了土地。

    像一头狮子,逼近一群无人牧守、看护的

    绵羊或山羊群,带着贪婪的食欲,迅猛扑击,

    图丢斯之子连劈带砍,一气杀了

    十二个斯拉凯人。每杀一个,他都

    先站在睡者身前,然后挥剑猛砍,而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从后面上来,抓住死者的脚跟,

    把他拉到一边,心想这样一来,长鬃飘洒的

    骏马即可顺利通过,不致因为踩到尸体

    而惊恐慌乱——尸躺的惨状,它们还没有见惯。

    其时,图丢斯之子来到那位王者的身边——

    他手下的第十三个死鬼——夺走了生命的香甜。

    其时,他正躺着猛喘粗气——夜色里,一个恶梦

    索绕在他的头顶:俄伊纽斯的儿子,出自雅典娜的安排。

    与此同时,坚忍的俄底修斯解下风快的骏马,

    把缰绳攥在一起,用弓杆抽打,

    赶出乱糟糟的地方——他没有想到

    可用马鞭,其时正躺在做工精致的战车里。

    他给卓越的狄俄墨得斯送去一声口哨,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狄俄墨得斯却停留在原地,心中盘想着下一步

    该做的事情:是夺取战车——里面放着那套漂亮的铠甲

    ——抓着车杆拖走,或把它提起来带走,

    还是宰杀更多的斯拉凯兵勇?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雅典娜

    迅速站到他的身边,对这位卓越的勇士说道:

    “现在,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是考虑

    返回深旷的海船的时候了。否则,你会受到追兵的迫胁——

    我担心某位神祗会唤醒沉睡的特洛伊兵丁。”

    雅典娜言罢,狄俄墨得斯心知此乃女神的声音,

    赶忙登上战车;俄底修斯用弓背抽打

    驭马,朝着阿开亚人的快船疾驰而去。

    但是,银弓之神阿波罗亦没有闭上眼睛,

    眼见雅典娜正出力帮助图丢斯之子,气得大发雷霆,

    一头扎进入员庞杂的特洛伊军阵,

    唤醒了一位斯拉凯头领,希波科昂,

    雷索斯高贵的堂表兄弟。他一惊而起,

    发现快马站立之处空空如也。

    伙伴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呼喘出生命的余息,

    不由得连声哀嚎,呼叫着心爱的伴友的名字。

    营地里喧声四起,惊望着两位壮士创下的

    浩劫,在返回深旷的海船前;

    特洛伊人你推我操,乱作一团。

    当他俩四至杀死侦探多隆的地方,

    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勒住飞跑的快马,

    图丢斯之子跳到地上,拿起带血的战礼

    递给俄底修斯,然后重新跃上马车,

    举鞭抽打;骏马撒腿飞跑,不带

    半点勉强,朝着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奈斯托耳最先听到嗒嗒的马蹄声,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告诉我,

    此刻,轰响在我耳畔的是迅捷的快马踏出的蹄声。

    但愿俄底修斯和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正赶着风快的骏马,跑离特洛伊人的营地!

    我心里十分害怕,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可能在特洛伊人嗷嗷的杀声中惨遭不幸。”

    然而,话未讲完,人已到了营前。二位

    步下战车,兴高采烈的伙伴抓住

    他们的双手,热情地祝贺他们的回归。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问道;

    “告诉我,受人称颂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俩如何得到这对驭马,是夺之于人马众多的特洛伊

    军营,还是因为遇到某位神明,接受了他的馈赠?

    瞧,多好的毛色,简直就像太阳的闪光。

    战场上,我曾和特洛伊人频频相遇,我敢说,

    我从未躲缩在岸边的海船旁,虽然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然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想,一定是某位神祗路遇二位,并以驭马相送。

    你俩都受到汇聚乌云的宙斯的钟爱,

    都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喜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一位神祗如果愿意,可以随手牵出

    比这些更好的骏马;他们远比我们强健。

    你老人家问及的这对驭马,来自斯拉凯,

    刚到不久,勇敢的狄俄墨得斯杀了它们的主人,

    连同他的十二个伙伴,躺在他的身边,清一色善战的壮勇。

    我们还宰掉一个侦探,第十三个死者,在海船附近,

    受赫克托耳和其他高傲的特洛伊人派遣,

    前来刺探我们的军情。”

    言罢,他把蹄腿飞快的骏马赶过壕沟,

    发出朗朗的笑声;其他阿开亚人跟随同行,

    个个喜形于色。他们来到狄俄墨得斯坚固的

    营棚,用切割齐整的缰绳拴住骏马

    在食槽边——狄俄墨得斯捷蹄的驭马

    早已站在那里,嚼着可口的食餐。

    在船尾的边沿,俄底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

    带血的战礼,进献给雅典娜的祭品。

    然后,他们蹚进海流,搓去小腿。

    大腿和颈背上粘糊糊的汗水;

    海浪冲涌,卷走了皮肤上淤结的斑块,

    一阵清凉的感觉滋润着他们的心田。

    然后,他们跨人光滑的澡盆,

    浴毕,倒出橄榄油,擦抹全身。

    随后,他们坐下就餐,从谱满的兑缸里舀出

    香甜的醇酒,泼洒在地,祭悦雅典娜的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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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宙斯命遣

    冷酷的女神争斗急速前往阿开亚人的

    快船,手握战争的兆示。她

    站在俄底修斯的海船上,乌黑、宽大、深旷,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蒙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另u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女神在船上站定,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

    尖利、刺耳,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每一个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奋勇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现在,对于他们,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争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阿特柔斯之子亮开宏大的嗓门,命令阿开亚人

    穿戴武装,自己亦动手披上锃亮的铜甲。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然后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基努拉斯的馈赠,作为象征客朋之谊的礼品。

    阿开亚人即将乘船征伐特洛伊的要闻

    飞到了遥远的塞浦路斯,基努拉斯

    遂将此物赠送王者,以愉悦他的心怀。

    胸甲上满缀着箍带,十条深蓝色的珐琅

    十二条黄金,二十条白锡;及至咽喉的部位,

    贴爬着珐琅勾出的长蛇,

    每边三条,像跨天的长虹——克罗诺斯之子

    把它们划上云朵,作为对凡人的兆示。

    他挎起铜剑,剑柄上铆缀着

    闪亮的金钉,锋刃裹藏在银质的

    剑鞘,鞘边系着馏金的背带。然后,

    他拿起一面掩罩全身的盾牌,精工铸就,

    坚实、壮观。盾面上环绕着十个铜围,

    夹嵌着二十个闪着白光的圆形锡块;

    正中是一面凸起的珐琅,颜色深蓝,

    像个拱冠,突现出戈耳工的脸谱,面貌狰狞,

    闪射出凶残的眼光,同近旁的骚乱和恐惧相辉映。

    背带上白银闪烁,缠绕着一条

    黑蓝色的盘蛇,卷蜷着身子,

    一颈三头,东张西望。接着,

    他戴上头盔,挺着两支硬角,四个突结,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抓起两校粗长的枪矛,挑着锋快的铜尖,

    铜刃闪着耀眼的寒光,射向苍茫的蓝天。

    见此景状,赫拉和雅典娜投出一个响雷,

    嘉赏来自金宝之地的王者,慕凯奈的主宰。

    其时,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自己则跳下马车,全副武装,涌向

    壕沟;经久不息的吼声回荡在初展的空间。

    他们排开战斗队列,向壕沟挺进,远远地走在驭手的前面,

    后者驾着马车,随后跟进。克罗诺斯之子在队伍里

    激起芜杂和喧闹,从高空

    降下一阵血雨,决意要把大群

    强壮的武士投入哀地斯的府居。

    在壕沟的另一边,平原的高处,兵勇们

    围聚在头领们身边,特洛伊人的首领,

    高大的赫克托耳、壮实的普鲁达马斯。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敬他,在他们的地域,如同敬神一般,

    以及安忒诺耳的三个儿子,波鲁波斯、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神一样的阿卡马斯,英俊的小青年。

    赫克托耳,挺着溜圆的战后,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像一颗不祥的星宿,在夜空的云朵里露出头脸,

    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后又隐入云层和黑夜,

    赫克托耳时而活跃在队伍的前列,

    时而又敦促后面的兵勇们向前,铜盔铜甲,

    闪闪发光,像父亲宙斯,带埃吉斯的天神投出的闪电。

    勇士们,像两队割庄稼的好手,面对面地

    步步进逼,在一个富人的农田,收割

    小麦或大麦,手脚麻利地扫断一片片茎秆,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咄咄逼近,你杀我砍,

    双方争先恐后,谁也不想后退——后退意味着毁灭。

    战斗的重压迫使他们针锋相对,

    像狼一样疯狂。望着此般情景,喜见痛苦、乐闻惨叫的争头笑

    开了眉眼。长生不老者中,只有她伴视着这场仇杀,

    其他神明全都不在此地,静静地呆在遥远的

    房居——在俄林波斯的脊背,

    每位神祗都有一座宏伟的宫殿。

    其时,他们都在抱怨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宙斯,

    怪他不该把光荣赐给特洛伊兵汉。

    对神们的抱怨,父亲满不在乎;他避离众神,

    独自坐在高处,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海船,

    望着闪闪的铜光,人杀人和人被人杀的场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然而,及至樵夫备好食餐,在林木

    繁茂的山谷——他已砍倒一棵棵大树,此时

    感觉到腿脚的疲软,心中生发出厌倦之意,

    渴望用香甜的食物充饱饥渴的肠胃——

    就在其时,达奈人振奋斗志,打散了特洛伊人的队阵,

    互相频频招呼呐喊。阿伽门农

    第一个冲上前去,杀了比厄诺耳,兵士的牧者,

    接着又放倒了他的伙伴俄伊琉斯,鞭赶战车的勇士。

    俄伊琉斯从马后跳下,站稳脚跟,

    怒气冲冲地扑向阿伽门农,后者,用锋快的枪矛,

    打烂了他的脸颊,青铜的盔缘挡不住枪尖——

    它穿过坚硬的缘层和颊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杀了怒气冲冲的俄伊琉斯,让死者躺在原地,

    袒露出鲜亮的胸脯——他已剥去他们的衣衫。

    接着,他又扑向伊索斯和安提福斯,杀剥了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一个私生,另一个出自合法的婚娶,

    两人同乘一辆战车,由私出的伊索斯执缰,

    著名的安提福斯站在他的身边。在此之前,

    阿基琉斯曾抓过他们——其时,他俩正牧羊在伊达的

    坡面——缚之以坚韧的柳条,以后又收取赎礼,放入生还。

    这一次,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击倒了伊索斯——投枪扎进胸脯,奶头的上面——

    剑劈了安提福斯,砍在耳朵上,把他撂下马车。

    他急不可待,剥取了两套绚丽的盔甲,他所

    熟悉的精品,以前曾经见过他们,在迅捷的海船边——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把他们带到此地,从伊达山坡。

    像一头狮子,闯进鹿穴,逮住

    奔鹿的幼仔,裂开它们的皮肉,用尖利的牙齿,

    捣碎颈骨,抓出鲜嫩的心脏。

    即便母鹿置身近旁,却也无能为力,

    已被吓得一愣一愣,浑身剧烈颤嗦。

    突然,它撒腿跑开,蹿行在谷地的林间,

    热汗淋漓,惟恐逃不出猛兽的扑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谁也救不了这两个伙伴;

    面对阿耳吉维人的进攻,他们自身难保,遑遑逃命。

    接着,他又抓住了裴桑得罗斯和犟悍的希波洛科斯,

    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此人接受了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黄金,丰厚的礼物,受惠最多,

    故而反对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交还棕发的墨奈劳斯。

    现在,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抓住了这对兄弟,

    在同一辆车里,一起驾驭着奔跑的快马,

    眼见阿特柔斯之子像狮子似地冲到

    面前,两人惊慌失措,滑落了

    手中的缰绳,在车上哀声求告:

    “活捉我们,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在安提马科斯家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俩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就这样,他俩对着王者嚎啕,悲悲戚戚,

    苦求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俩真是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

    那家伙以前曾在特洛伊人的集会中主张

    就地杀了墨奈劳斯——作为使者,他和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前往谈判——不让他回返阿开亚人的乡园。

    现在,你们将付出血的代价,为乃父的凶残。”

    言罢,他一把揪出裴桑德罗斯,把他扔下马车,

    一枪捅进他的胸膛,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希波洛科斯跳下马车,试图逃跑,被阿特柔斯之子杀死,

    挥剑截断双臂,砍去头颅,

    像一根旋转的木头,倒在战场上。他丢下

    死者,扑向敌方溃散的军伍,人群最密集的

    去处,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亦跟随左右,一同杀去。

    一时间,步战者杀死,面对强大的攻势,撤腿逃跑的步战者,

    赶车的杀死赶车的,隆隆作响的马蹄在平原上

    刨起一柱柱泥尘,纷纷扬扬地翻腾在驭者的脚板下。

    他们用青铜杀人,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总是冲锋在前,大声催励着阿耳吉维人。

    像一团荡扫一切的烈火,卷人一片昌茂的森林,

    挟着风势,到处伸出腾腾的火苗,

    焚烧着丛丛灌木,把它们连根端起一样,

    面对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奔杀,逃跑中的特洛伊人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群群颈脖粗壮的驭马

    拖着空车,颠簸在战场的车道,

    思盼着高傲的驭者,而他们却已躺倒在地,

    成为兀鹫,而不是他们的妻子,喜爱的对象。

    但是,宙斯已把赫克托耳拉出纷飞的兵械和泥尘,

    拉出人死人亡的地方,避离了血泊和混乱,

    而阿特柔斯之子却步步追逼,催督达奈人向前。

    特洛伊人全线崩溃,撤过老伊洛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的坟茔,逃过平野的中部和无花果树一线,

    试图退回城堡。阿特桑斯之子紧追不舍,声嘶

    力竭地喊叫,克敌制胜的手上涂溅着泥血的斑迹。

    然而,当特洛伊人退至斯卡亚门和橡树一带,

    他们收住脚步,等候落后的伙伴。

    尽管如此,平原中部仍有大群的逃兵,宛如在

    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一头兽狮惊散的牛群,狮子

    惊散了整个群队,但突至的死亡只是降扑一头牛身

    ——猛兽先用利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血液,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就像这样,阿特桑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奋勇追击,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掉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许多人从车上摔滚下来,有的嘴啃泥尘,有的四脚朝天,

    吃不住阿特柔斯之子的重击——他手握枪矛,冲杀在队伍的

    前列。但是,当他准备杀向城堡,杀向

    陡峭的围墙时,神和人的父亲从天上

    下来,坐在泉流众多的伊达的

    脊背,紧握着他的响雷。

    他要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去吧,快捷的伊里丝,把我的话语带给赫克托耳。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他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此人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跳上战车,我就会把勇力赐给赫克托耳,

    让他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脊背,直奔神圣的伊利昂,

    找到睿智的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挺立在战车和驭马边。快腿的

    伊里丝停降在他的身旁,说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赫克托耳,

    听听父亲宙斯差我给你捎来的信言。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你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阿伽门农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回登战车,宙斯就会给你勇力,

    让你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赫克托耳跳下战车,全身披挂,

    挥舞着两条锋快的枪矛,巡跑在全军各处,

    催励兵勇们冲杀,挑起浴血的苦战。

    特洛伊人转过身子,站稳脚跟,接战阿开亚兵勇,

    而阿耳吉维人亦收拢队阵,针锋相对,

    面对面地摆开近战的架势;阿伽门农

    一马当先,试图远远地抢在别人前头,迎战敌手。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特洛伊人或他们那远近闻名的盟友中,

    迎战阿伽门农,谁个最先站立出来?

    伊菲达马斯首先出战,安忒诺耳之子,身材魁梧壮实,

    生长在土地肥沃的斯拉凯,羊群的母亲。

    当他年幼之时,基塞斯在自己家里把他养大,

    基塞斯,他母亲的父亲,生女塞阿诺,一位漂亮的姑娘。

    然而,当他长成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

    基塞斯试图把他留下,嫁出一个女儿,作为他的妻配。

    婚后不久,他就离开新房,统兵出战,受到一则传闻的

    激诱——

    阿开亚人的队伍已在特洛伊登岸——率领十二条弯翘的

    海船。他把木船留在裴耳科斯,

    徒步参战伊利昂。现在,他将在此

    迎战阿伽门农,阿特柔斯的儿男。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阿特柔斯之子出手投枪,未中,枪尖擦过他的身边,

    但伊菲达马斯却出枪中的,打在胸甲下,腰带的层面,

    压上全身的重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尽管如此,他却不能穿透闪亮的腰带,

    枪头顶到白银,马上卷了刃尖,像松软的铅块。

    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疆域的王者,抓住枪矛,

    抵捅回去,狂烈得像一头狮子,把枪杆

    攥出他的手心,然后举剑砍进脖子,松软了他的肢腿。

    就这样,伊菲达马斯倒在地,像青铜一样不醒长眠。

    可怜的人,前来帮助他的同胞,撇下自己的妻房,

    他的新娘。妻子还不曾给他什么温暖,尽管他已付出丰厚的

    财礼——先给了一百头牛,又答应下一千头

    山羊或绵羊——他的羊群多得难以数计。

    现在,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抢剥了他的所有,

    带着璀璨的铠甲,回到阿开亚人的队伍。

    科昂,勇士中出众的战将,安忒诺耳的

    长子,目睹了此番情景,望着倒下的

    兄弟,极度的悲痛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从一个侧面走来——强健的阿伽门农没有发现——

    一枪扎中他的前臂,手肘的下面,

    闪亮的枪尖挑穿了皮肉。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全身抖嗦,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停止攻战,

    而是扑向科昂,手握矛杆,取料疾风吹打出来的树村。

    其时,科昂正拖起他父亲的儿子,他的兄弟伊菲达马斯,

    抓住他的双脚,对着所有最勇敢的壮士呼喊。正当他

    拉着兄弟的尸体,走入己方的队阵,阿伽门农出枪刺击,

    藏身在突鼓的盾牌后面,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迈步上前,割下他的脑袋,翻滚着撞上伊菲达马斯的躯体。

    此时此地,在王者阿伽门农手下,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坠入了死神的府居。

    但是,阿伽门农仍然穿行在其他战勇的队伍,

    继续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热血仍在不停地冒涌,从枪矛扎出的伤口。

    然而,当血流凝止,伤口结痴愈合,

    剧烈的疼痛开始削弱阿特桑斯之子的勇力,

    像产妇忍受的强烈的阵痛,

    掌管生产的精灵带来的苦楚——

    赫拉的女儿们,主导痛苦的生育——

    剧烈的疼痛削弱着阿特柔斯之子的勇力。

    他跳上战车,招呼驭手,把他

    送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你等必须继续保卫我们破浪远洋的海船,

    顶住特洛伊人猖狂的进攻——统掌一切的宙斯

    已不让我和特洛伊人打到夜色稠浓的时候!”

    言罢,驭者扬起皮鞭,催赶长鬃飘洒的骏马,

    朝着深旷的海船,撒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它们拉着负伤的王者离开战场,

    胸前汗水淋漓,肚下沾满纷扬的泥尘。

    眼见阿伽门农撤出战斗,赫克托耳

    亮开嗓门,高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他们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打离战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已答应给我巨大的荣誉。驾起风快的骏马,直扑

    强健的达奈人,为自己争得更大的光荣!”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恰似一位猎人,催赶犬牙闪亮的猎狗

    扑向一头野兽,一头野猪或狮子,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像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催励着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扑战阿开亚兵勇。

    他自己更是雄心勃勃,大步迈进在队伍的最前排,

    投入你死我活的拼搏,像一场突起的风暴,

    从天空冲扫扑袭,掀起一层层波浪,在黑蓝色的洋面。

    谁个最先死在他的手里,谁个最后被他送命——

    既然宙斯已给他荣誉,他,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赛俄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俄丕忒斯,

    然后是多洛普斯,克鲁提俄斯之子,以及俄裴尔提俄斯。

    阿格劳斯埃苏姆诺斯、俄罗斯和源勇犟悍的希波努斯。

    他杀了这些人,达奈人的首领,然后扑向

    人马麇集的去处,像西风卷起的一阵狂飙,

    击碎南风吹来的闪亮的云朵,

    掀起汹涌的浪潮,兜着风力的

    吹鼓,高耸的浪尖击撒出飞溅的水沫。

    就像这样,兵群里,赫克托耳打落了簇挤的人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难免;

    奔跑中的阿开亚人将匆匆忙忙地逃回海船,

    怒气冲冲地杀奔在前排的军阵里,直到断送了宝贵的生命。

    赫克托耳——隔着队列——看得真切,大吼一声,

    对着他俩冲来,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兵丁。

    目睹此番情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身腿发抖,

    随即开口发话,对走来的俄底修斯嚷道:

    “瞧,高大的赫克托耳,这峰该受诅咒的浊浪,正向我们扑来;

    打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不偏不倚,正中目标,飞向他的脑袋,

    头盔的顶脊。但是,铜枪击中铜盔,被顶了

    回来,不曾擦着鲜亮的皮肤:盔盖抵住了枪矛——

    这顶头盔,三层,带着孔眼,福伊波斯·阿波罗的赠品。

    赫克托耳惊跳着跑出老远,回到己方的队阵,

    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当着图丢斯之子循着投枪的轨迹,

    远离前排的勇士,前往枪尘扎咬泥尖的地点,

    赫克托耳苏缓过来,跳上战车,

    赶回大军集聚的地方,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嚷道,摇晃着手中的枪矛: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再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将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信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动手解剥派昂善使枪矛的儿子。

    其时,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对着图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拉开了强弓,

    靠着石柱,人工筑成,竖立在伊洛斯时

    坟陵——伊洛斯,达耳达诺斯之子,古时统领民众的长者。

    其时、狄俄墨得斯正动手粗壮的阿伽斯特罗福斯的胸面,

    枪剥战甲,从他的肩头卸下捏亮的盾牌,

    伸手摘取沉重的头盔——帕里斯扣紧弓心,

    张弦放箭。羽箭出手,不曾虚发,

    中标右足的脚面,透过脚背,

    扎入泥层。亚历克山德罗斯见状放声大笑,

    从藏身之地跳将出来,带着胜利的喜悦,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我的羽箭不曾虚发!要是它能

    深扎进你的肚腹,夺走你的生命,那该有多绝!

    这样,见了你发抖的特洛伊人——恰似咩咩叫唤的山羊

    碰到狮子——便可在遭受重创之后,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听罢这番话,强健的狄俄墨得斯面无惧色,厉声答道:

    “你这耍弓弄箭的蹩脚货,卑鄙的斗士,甩着秀美的发绺,

    如果你敢拿起武器,和我面对面地开打,

    你的弓弩和纷飘的箭矢都将帮不了你的软弱。

    你只是擦破了我的脚面,却说出此番狂言。

    谁会介意呢?一个没有头脑的孩子或一个妇人也可以如此

    伤我。一个窝囊废,一个胆小鬼的箭头,岂会有伤人的犀利?

    但是,倘若有人被我击中,哪怕只是擦个边儿,情况可就大不

    一般——枪尖锐利锋快,顷刻之间即可放血封喉。

    他的妻床会在悲哭中抓破脸面,

    他的孩子将变成无父的孤儿,而他自己只能泼血染地,

    腐损霉烂。在他周围,成群的兀鹫将多于哭尸的女辈!”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俄底修斯赶至近旁,

    站在他的面前,使他得以坐下,在俄底修斯身后,从脚上

    拔出锋快的箭镞,剧烈的楚痛撕咬着他的皮肉。

    狄俄墨得斯跳上战车,招呼驭手,

    把他带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这样,那一带就只剩下俄底修斯光杆一人,身边

    再也找不到一个阿耳吉维战勇——恐惧驱跑了所有的

    兵汉。焦虑中,他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我将面临何种境况?倘若惧怕

    眼前的敌群,撒腿回跑,那将是一种耻辱;但若

    只身被抓,后果就更难设想;克罗诺斯之子已驱使其他达奈人

    逃离。然而,为何争辩,我的心魂?

    我知道,不战而退是懦夫的行径;

    谁要想在战场上争得荣誉,就必须

    站稳脚跟,勇敢顽强,要么击倒别人,要么被别人杀倒。”

    正当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已在向他逼近,

    把他团团围住——围出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像一群猎狗和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围住一头野猪,

    猛扑上去,而野猪则冲出茂密的灌木,它的窝巢,

    在弯翘的颚骨上磨快了雪白的尖牙利齿,

    狗和猎人从四面冲来,围攻中可以听到獠牙

    咋咋的声响——然而,尽管此曾来势凶猛,他们却毫不退让。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冲扑上来,步步逼近宙斯钟爱的

    俄底修斯。他首先击倒高贵的德伊俄丕忒斯,

    锋快的投枪从高处落下,扎在肩膀上。

    接着,他杀了索昂和厄诺摩斯,然后又

    宰了正从车上下跳的开耳西达马斯,枪尖

    捣在肚脐上,从鼓起的盾牌下;

    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俄底修斯丢下死者,出枪断送了希帕索斯之子

    卡罗普斯,富人索科斯的兄弟。索科斯

    快步赶来,神一样的凡人,前往保护他的兄弟,

    行至俄底修斯近旁站定,高声喊道:

    “受人赞扬的俄底修斯,喜诈不疲、贪战不厌的斗士!

    今天,你要么杀了希帕索斯的两个儿子,两个像

    我们这样的人,剥走战甲,吹嘘一番,

    要么倒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出枪击中俄底修斯身前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深扎进闪亮的盾面,

    挑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捅裂了肋骨边的皮肉;然而,

    帕拉丝·雅典娜不让枪尖触及他的要害。

    俄底修斯心知此伤不会致命,

    往后退了几步,对着索科斯嚷道:

    “可怜的东西,可知惨暴的死亡即将砸碎你的脑袋!

    不错,你挡住了我的进攻,对特洛伊人的攻杀,

    但是,我要直言相告,今天,就在此时此地,死亡和乌黑的

    命运将要和你见面!你将死在我的枪下,给我送来

    光荣,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索科斯转过身子,撒腿便跑,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神勇的俄底修斯开口吹嚷,喊道:

    “索科斯,聪明的驯马者希帕索斯的儿子,

    死亡追上并放倒了你;你躲不过它的追击。

    可怜的东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将不能为你合上眼睛;利爪的兀鹫

    会扒开你的皮肉,双翅击打着你的躯体!要是我

    死了,我却可得到体面的葬礼,卓越的阿开亚人一定不会忘怀。”

    言罢,他从身上拔出聪颖的索科斯扎入的

    沉甸甸的枪矛,穿过突鼓的战后;枪尖高身,

    带出涌注的鲜血,使他看后心寒。

    然而,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看到俄底修斯身上的鲜血,

    高兴得大叫起来,在混乱的人群中,一窝蜂似地向他扑赶。

    俄底修斯开始退却,大声呼唤他的伙伴,

    连叫三次,声音大到人脑可以承受的极限。

    嗜战的墨奈劳斯三次听见他的喊声,

    马上对离他不远的埃阿斯说道:

    “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兵士的牧者埃阿斯,

    我的耳旁震响着坚忍的俄底修斯的喊叫;

    从声音来判断,他好像已只身陷入重围,而特洛伊人

    正在发起强攻,打得他喘不过气来。

    让我们穿过人群,最好能把他搭救出来。

    我担心他会受到特洛伊人的伤损,孤身一人,

    虽然他很勇敢——对达奈兵众,这将是莫大的损害。”

    言罢,他领头先行,埃阿斯随后跟进,神一样的凡人。

    他们看见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正被特洛伊人

    围迫不放,如同一群黄褐色的豺狗,在那大山之上,

    围杀一头带角的公鹿,新近受过

    猎人的箭伤,一枝离弦的利箭,生逃出来,

    急速奔跑,只因伤口还冒着热血,腿脚尚且灵捷。

    但是,当迅跑的飞箭最终夺走它的活力,

    贪婪的豺狗马上开始撕嚼地上的尸躯,在山上

    枝叶繁茂的树林里。然而,当某位神明导来一头

    凶狠的兽狮,豺狗便吓得遑遑奔逃,把佳肴留给后来者吞食。

    就像这样,勇莽的特洛伊人围住聪慧的、头脑灵活的

    俄底修斯。成群结队,但英雄

    挥舞枪矛,左冲右突,挡开无情的死亡。

    其时,埃阿斯向他跑来,携着墙面似的盾牌,

    站在他的前面,吓得特洛伊人四散奔逃。

    嗜战的墨奈劳斯抓住俄底修斯的手,带着他

    冲出人群,而他的驭手则赶着车马,跑至他们身边。

    随后,埃阿斯蹽开大步,扑向特洛伊人,击倒多鲁克洛斯,

    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接着又放倒了潘多科斯,

    鲁桑得罗斯、普拉索斯和普拉耳忒斯。

    像一条泛滥的大河,从山上浩浩荡荡地

    泻入平野,推涌着宙斯倾注的雨水,

    冲走众多枯干的橡树和成片的

    松林,直到激流卷着大堆的树村,闯入大海——

    光荣的埃阿斯冲荡在平原上,追逐奔跑,

    杀马屠人。然而,赫克托耳却还不知这边的

    战况,因他搏杀在战场的左侧,

    斯卡曼得罗斯河边——那里,人头成片地落地,

    远非其他地方所能比及;无休止的喧嚣

    围裹着高大的奈斯托耳和嗜战的伊多墨纽斯。

    赫克托耳正和这些人打斗,以他的枪矛和驾车技巧

    重创敌军,横扫着年轻人的军阵。

    尽管如此,卓越的阿开亚人仍然不予退让,

    若不是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击伤兵士的牧者,奋勇冲杀的马卡昂,

    用一枝带着三个倒钩的羽箭,射中他的右肩。

    怒气冲冲的阿开亚人此时替他担心,

    担心随着战局的变化,敌人会出手杀倒马卡昂。

    伊多墨纽斯当即发话,对卓越的奈斯托耳喊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赶快行动,登上马上,让马卡昂上车呆在

    你的身边,驾着风快的驭马,全速前进,赶回海船。

    一位医者抵得上一队兵丁——

    他能挖出箭镞,敷设愈治伤痛的药剂。”

    图丢斯之子言罢,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谨遵不违,

    即刻踏上战车;马卡昂,大医士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随即登车同行。

    他手起鞭落,驭马扬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直奔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战车上,开勃里俄奈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

    眼见特洛伊人的退败之势,对他的同伴说道:

    “赫克托耳,你我置身战场的边沿,拼战达奈人,

    在这场惨烈的杀斗中;别地的特洛伊兵勇

    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人马拥挤,乱作一团。

    忒拉蒙之子追杀着他们,我已认出他来,不会有错——

    瞧他肩头的那面硕大的战盾。赶快,

    让我们驾着马车赶去,去那战斗最烈

    的地方,驭手和步兵们正

    喋血苦战,拼斗搏杀,喊声不绝。”

    言罢,他举起脆响的皮鞭,驱赶

    长鬃飘洒的骏马,后者受到鞭击,迅速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踏过死人和盾牌,轮轴沾满

    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污血,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赫克托耳全力以赴,准备插入

    纷乱的人群,冲垮他们,打烂他们——他给

    达奈人带来了混乱和灾难,全然不顾纷飞的

    枪矛[●],冲杀在其他战勇的队阵,

    • 全然……的枪矛:或为不停地操使着枪矛。

    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不过,他仍然避不击战埃阿斯,忒拉蒙的儿子。

    其时,坐镇山巅的父亲宙斯已开始催动埃阿斯回退。

    他木然站立,膛目结舌,将七层牛皮制成的巨盾甩至背后,

    移退几步,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头野兽,

    转过身子,一步步地回挪。

    宛如一头黄褐它的狮子,被狗和猎人

    从拦着牛群的庄院赶开——他们整夜

    监守,不让它撕食言牛的肥膘;

    俄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怏怏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埃阿斯从特洛伊人面前回退,心情沮丧,

    勉勉强强,违心背意,担心阿开亚人的海船,它们的安危。

    像一头难以推拉的犟驴,由男孩们牵着行进,

    闯入一片庄稼地里,尽管打断了一根根枝棍,

    但它照旧往里躬行,咽嚼着穗头簇拥的谷粒;

    男孩们挥枝抽打,但毕竟重力有限,

    最后好不容易把它撵出农田,但犟驴已吃得肚饱溜圆。

    就像这样,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和来自遥远地带的盟友们,

    紧紧追赶神勇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不时把投枪击打在巨盾的中心。

    埃阿斯,再次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时而

    回头扑向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打退他们的

    队伍,时而又掉转身子,大步回跑。

    但是,他挡住了他们,不让一个敌人冲向迅捷的海船,

    子身挺立,拼杀在阿开亚兵壮和特洛伊人

    之间的战阵。飞来的枪矛,出自特洛伊斗士粗壮的

    大手,有的直接打在巨盾上,另有许多

    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其时,欧鲁普洛斯,埃阿蒙光荣的儿子,

    眼见埃阿斯正受到投枪的追击,劈头盖脸的枪雨,

    跑去站在他的身边,投出闪亮的枪矛,

    击中阿丕萨昂,法乌西阿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肝脏上,横隔膜下,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欧鲁普洛斯跳上前去,抢剥铠甲,从他的肩头。

    但是,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发现他的作为,马上拉紧弓弦,射向

    欧鲁普洛斯,箭头扎入右边的股腿,

    崩断了箭杆,剧烈的疼痛钻咬进大腿的深处。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己方的伴群,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大家转过身去,站稳脚跟,为埃阿斯挡开这冷酷的

    死亡之日,他已被投枪逼打得难以抬头。

    我想,他恐怕逃不出这场悲苦的战斗。

    站稳脚跟,面对忒拉蒙之子、大个子埃阿斯周围的敌人。”

    带伤的欧鲁普洛斯言罢,伙伴们冲涌过来,

    站在他的身边,把盾牌斜靠在他的肩上,挡住

    投枪。其时,埃阿斯跑来和他们聚会,

    转过身子,站稳脚跟,置身己方的队阵。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的烈火。与此同时,

    奈琉斯的驭马拉着奈斯托耳撤出战斗,

    热汗淋漓;同往的还有马卡昂,兵士的牧者。

    其时,捷足的斗士、卓越的阿基琉斯看到并认出了马卡昂,

    站在那条巨大、深旷的海船的尾部,

    了望着这场殊死的拼搏,可悲的追杀。

    他随即发话,招呼伙伴帕特罗克洛斯,

    从他站立的船上;后者听到呼声,跑出营棚,

    像战神一般。然而,也就在这一时刻,死亡开始盯上了他。

    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启口,问道:

    “为何叫我,阿基琉斯?有何吩咐?”

    言毕。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墨诺伊提俄斯卓越的儿子,使我欢心的伴友,

    现在,我想,阿开亚人会跑来抱住我的膝腿,

    哀声求告;战局的严酷已超过他们可以忍受的程度。

    去吧,宙斯钟爱的帕特罗克洛斯,找到奈斯托耳,

    问他伤者是谁,那个他从战场上带回的壮勇。

    从背后望去,此人极像马卡昂,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从头到脚都像,但我还不曾见着

    他的脸面——驭马急驶而过,跑得飞快。”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伙伴,

    扯开腿步,沿着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其时,奈斯托耳来到自己的营房:

    他俩跳下马车,踏上丰肥的土地,驭手

    欧鲁墨冬从车下宽出老人的

    驭马。他们吹晾着衣衫上的汗水,

    站在海边的清风里,然后

    走进营棚,坐在高背的木椅上。

    发辫秀美的赫卡墨得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

    心志豪莽的阿耳西努斯的女儿,奈斯托耳的战礼,

    得之于忒奈多斯——阿基琉斯攻破这座城堡后,阿开亚人

    把此女挑给奈斯托耳,因为他比谁都更善谋略。

    首先,她摆下一张桌子,放在他们面前,一张漂亮的

    餐桌,平整光滑,安着珐琅的支腿,然后

    放上一只铜篮,装着蒜头,下酒的佳品,

    以及淡黄色的蜂蜜和用神圣的大麦做成的面食。

    接着,她把一只做工精致的杯盏放在篮边,此杯

    系老人从家里带来,用金钉铆连,有四个

    把手,每一个上面停栖着两只

    啄食的金鸽,垫着双层的底座。

    满斟时,一般人要咬紧牙关,方能把它从桌面端起,

    但奈斯托耳,虽然上了年纪,却可做得轻而易举。

    用这个杯子,举止不逊女神的赫卡墨得,用普拉姆内亚美酒,

    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擦进用山羊奶做就的乳酪,

    用一个青铜的锉板,然后撒上雪白的大麦——

    调制停当,她便恭请二位喝饮。

    两人喝罢,消除了喉头的焦渴,

    开始享受谈话的愉悦,你来我往地道说起来。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来到门前,止步,一位像神一样的凡人。

    见到他,老人从闪亮的座椅上惊跳起来,

    握住他的手,引他进来,让他人坐。

    但帕特罗克洛斯却站在他的对面,拒绝道:

    “现在,宙斯钟爱的老人家,可不是下坐的时候。你说服不

    了我。此人可敬,但极易发怒,他差我弄清,那位由你

    带回的伤者究为何人。现在,我已亲眼见到,

    他是马卡昂,兵士的牧者。我将

    即刻赶回,把此番信息报给阿基琉斯。

    你也知道,老人家,宙斯钟爱的老战士,他是什么样的人——

    刚烈、粗暴,甚至可对一个无辜之人动怒发火。”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基琉斯才不会伤心呢,为被投枪击伤的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军中滋长的悲戚

    之情,他哪里知道!全军最勇敢的战将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剑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秋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大腿中箭,还有

    我刚从战场上带回的马卡昂,

    已被离弦的羽箭射伤。但阿基琉斯,

    虽然骁勇,却既不关心,也不怜悯达奈人。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猖撅的烈火

    烧掉海边的快船,冲破阿耳吉维人的阻拦?

    等到我们自己都被宰杀,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四肢

    已经弯曲,早先的力气已经不复存在。

    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都是力气,

    就像当年一样——那时,我们和厄利斯人打了一场械斗,

    为了抢夺牛群;其时,我亲手杀了伊图摩纽斯,

    呼裴罗斯勇敢的儿子,家住厄利斯。

    出于报复,我要抢夺他的牛群,而他却为保卫

    畜群而战,被我投枪击中,倒在前排的

    壮勇里,吓得那帮村民落荒而逃。

    从平野上,我们夺得并赶走了何等壮观的畜群:

    五十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

    肥猪,以及同样多的成片的山羊,

    还有棕黄色的骤马,总共一百五十匹,

    许多还带着驹崽,哺吮在腹胯下。

    夜色里,我们把畜群赶进普洛斯,

    哄进奈琉斯的城堡。家父心花怒放,

    见我掠得这许多牲畜,小小年纪,即已经历了一场拼搏。

    翌日拂晓,信使们扯开清亮的嗓门,

    招呼所有有权向富庶的厄利斯人讨还冤债的民众,统统出来。

    普洛斯的首领们聚在一块,分发战礼;

    需要偿还所失者,人数众多,因为

    我们普洛斯人少,故而长期遭受他们的凌辱。

    多年前,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曾来攻打,

    击败了我们,打死了我们中最骠健的壮勇。

    高贵的奈琉斯有十二个儿子,现在

    只剩下我,其余的都已作古。

    这些事情助长了身披铜甲的厄利斯人的凶傲,

    他们肆虐狂蛮,兴兵征伐,使我们受害至深。

    老人从战礼中挑了一群牛和一大群羊,

    总数三百,连同牧人一起——

    富足的厄利斯人欠了他一大笔冤债:

    四匹争夺奖品的赛马,外带一辆马车。

    那一年,马儿拉着战车,参加比赛,争夺三脚铜鼎,

    不料奥格亚斯,民众的王者,扣留并占夺了车马,

    遣走驭者,让他踏上归程,带着思马的烦愁。

    所以,年迈的奈琉斯,出于对仇人言行的愤怒,

    择取了一份极丰厚的战礼,并把其余的交给众人,

    由他们分配,使每人都能得到公平的份子。

    就这样,我们一边处理战礼,一边在全城

    敬祭神明。到了第三天,厄利斯人大军出动,

    举兵进犯,大队的兵勇和风快的战马,

    全速前进,带着两个披甲的战勇,摩利俄奈斯兄弟,

    小小年纪,尚不十分精擅狂烈的拼搏。多沙的

    普洛斯境内有一座城堡,斯罗厄萨,矗立在陡峭的山岩,

    远离阿菲俄斯河,地处边睡。他们

    包围了这座石城,急不可待地试图攻破。

    然而,当他们扫过整个平原,雅典娜冲破

    夜色,向我们跑来,来自俄林波斯的使者,召呼我们武装

    备战。在普洛斯,他所招聚的不是一支行动迟滞缓慢的军队,

    而是一帮求战心切的兵勇。其时,奈琉斯

    不让我披挂上阵,藏起了我的驭马,

    以为我尚不精熟战争的门道。

    所以,我只得徒步参战,但仍然突显在

    车战者中——雅典娜安排着这场战斗。

    那地方有一条河流,米努埃俄斯,在阿瑞奈附近

    倒人大海。河岸边,我们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我们,普洛斯车战者的营伍和蜂拥而至的步兵。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全身披挂,整队出发,

    及至中午时分,行至神圣的阿尔菲俄斯河岸。

    在那里,我们用肥美的牲品祀祭力大无比的宙斯,

    给阿尔菲俄斯和波塞冬各祭了一头公牛;此外,

    还牵过一头从未上过轭架的母牛,献给灰眼睛的雅典娜。

    然后,我们吃过晚饭,以编队为股,

    就着甲械,躺倒睡觉,枕着湍急的

    水流。与此同时,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

    已挥师围城,心急火燎,期待着捣毁墙门。

    但是,城门未破,战神却已在他们面前展现他的杰作。

    当太阳在地平线上探出头脸,放出金色的光芒,

    我们,祈告过宙斯和雅典娜,冲入了短兵相接的战斗。

    普洛斯人和厄利斯人兵戎相见,

    而我则首开杀戒,夺下一对风快的驭马,

    杀了手提枪矛的慕利俄斯,奥格亚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头发秀美的阿伽墨得——此女

    识晓每一种药草,生长在广袤的大地——

    当他迎面冲来时,我投出带着铜尖的枪矛,

    将他击倒在泥尘里,尔后跳上他的战车。

    和前排的壮勇们一起战斗。眼见此人倒地,

    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吓得四散奔逃,

    因为他是车战者的首领,他们中最好的战勇。

    我奋力追杀,像一股黑色的旋风,抢得

    五十辆战车,每车二人,

    在我枪下丧命,嘴啃泥尘。其时,我完全可以

    杀了那两个年轻的兵勇,摩利俄奈斯兄弟,阿克托耳的

    后代,要不是他俩的生身父亲,力大无穷的裂地之神,

    把他们抢出战场,裹在浓浓的雾团里。

    其时,宙斯给普洛斯人的双手增添了巨大的勇力,

    我们紧追着敌人,在空旷的平野,

    屠杀他们的战勇,捡剥精美的甲械,

    车轮一直滚到盛产麦子的布普拉西昂和

    俄勒尼亚石岩,以及人们称之为“阿勒西俄斯丘陵”

    的高地。终于,雅典娜收住了我们的攻势,而我

    也在那里放倒了我所杀死的最后一个人,弃尸而行。阿开亚人

    赶着迅捷的驭马凯旋,从普拉西昂回到普洛斯。

    全军上下,在神祗中,都把光荣归在宙斯名下;而在凡人中,他

    们却把光荣给了奈斯托耳。

    这,便是我,兵勇中的奈斯托耳——假如这不是一场梦幻。然

    而,那个阿基琉斯,

    他只能孤孤凄凄地享受勇力带来的好处;事实上,告诉你,

    他将会痛哭流涕,只是为时已晚,在我们军队损失殆尽的

    时候。

    我的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我们俩,卓越的俄底修斯和我,其时正在厅堂里,

    耳闻了所说的一切,包括乃父对你的训告。

    我们曾前往裴琉斯建筑精固的房居,

    为招募壮勇,走遍了土地肥沃的阿开亚。

    我们来到那里,发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已在屋内,还有你

    和你身边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年迈的车战者,

    正在墙内的庭院,烧烤牛的肥腿,奉祭给

    喜好炸雷的宙斯。他手拿金杯,

    把闪亮的醇酒泼洒经受火焚的祭品。

    其时,你俩正忙着肢解切割牛的躯体。当我们

    行至门前站定,阿基琉斯惊诧地跳将起来,

    抓住我们的手,引我们进屋,请我们人座,

    摆出接待生客的佳肴,使来者得到应有的一切。

    当我们满足了吃喝的愉悦,

    我就开口说话,邀请你俩参战,

    二位满口答应,聆听了两位父亲的教诲。

    年迈的裴琉斯告诫阿基琉斯,他的儿子,

    永远争做最好的战将,勇冠群雄。

    而对你,墨诺伊提俄斯,阿克托耳之子,亦有一番嘱告:

    ‘我的孩子,论血统,阿基琉斯远比你高贵,

    但你比他年长。他比你有力,远比你有力,

    但你要给他一些忠告,有益的劝导,

    为他指明方向。他会顾及自己的进益,听从你的劝告。’

    这便是老人对你的嘱咐,而你却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即便

    是现在,

    你仍可进言聪明的阿基琉斯,他或许还会听从你的劝说。

    谁知道呢?凭藉神的助信,你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益。

    但是,倘若他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他的后腿,

    倘若他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他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就让他至少派你出战,率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你的出现或许可给达亲人带来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他给你那套璀璨的铠甲,他的属物,穿着它投入战斗;

    这样,特洛伊人或许会把你当他,停止进攻的

    步伐,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精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你们,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奈斯托耳一番说道,催发了帕特罗克洛斯胸中的战斗

    激情,他沿着海船跑去,回见阿基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

    然而,当帕特罗克洛斯跑至高贵的俄底修斯统领的

    海船——阿开亚人集会和绳法民俗习规的

    地方,建竖着敬神的祭坛——

    他遇到了股腿中箭的欧鲁普洛斯,

    埃阿蒙卓越的儿子,正拖瘸着伤腿,

    撤离战斗,肩背和脸上滚淌着

    成串的汗珠,伤口血流不止,

    颜色乌红。然而,他意志刚强,神色坚定。

    看着这般情景,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心生怜悯,

    为他难过,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可怜的人!达奈人的王者,我的首领们,

    你们的命运真有这般凄惨?——在远离亲友和故土的

    特洛伊地面,用你们闪亮的脂肪,饱喂奔走的饿狗!

    现在,宙斯钟爱的壮士欧鲁普洛斯,告诉我,

    阿开亚人是否还能,以某种方式,挡住高大的赫克托耳?

    抑或,他们已生还无门,必将碰死在他的枪尖?”

    听罢这番话,带伤的欧鲁普洛斯答道:

    “告诉你,卓越的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将无力

    继续自卫,他们将被撵回乌黑的海船。

    所有以往作战最勇猛的壮士,此时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敌人手创的

    创伤或枪痕——特洛伊人的勇力一直在不停地添增!

    过来吧,至少也得救救我,扶我回到乌黑的海船,

    替我挖出腿肉里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敷上镇痛的、疗效显著的

    枪药——人们说,你从阿基琉斯那儿学得这手本领,

    而阿基琉斯又受之于开荣,马人中最通情理的智者。

    至于我们自己的医士,我想,马卡昂

    已经受伤,躺在营棚里,

    本身亦需要一位高明的医者,

    而波达雷里俄斯还战斗在平原上,顶着特洛伊人的重击。”

    听罢这番,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说道:

    “此事不太好办,英雄欧鲁普洛斯,我们该如何处置?

    我正急着回赶,将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托我的口信带给阿基琉斯,战场上的心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撇下你,带着钻心刺骨的伤痛。”

    言罢,他架起兵士的牧者,走向

    营棚。一位伴从见状,席地铺出几张牛皮,

    帕特罗克洛斯放下欧鲁普洛斯,用刀子,从腿肉中

    剜出锋快犀利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把一块苦涩的根茎放在手里拍打,

    敷在伤口上,止住疼患——此物可平镇

    各种伤痛。伤口随之干化,鲜血止涌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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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卷

    就这样,营棚里,墨诺伊提俄斯骠勇的儿子

    照料着受伤的欧鲁普洛斯。与此同时,阿耳吉维人

    和特洛伊人正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混战。达奈人的壕沟已

    不能阻挡特洛伊战勇的进攻,沟上的那道护墙亦然——

    为了保卫海船,他们筑起这堵护墙,并在外沿挖出一条深沟,

    却不曾对神祗供献丰盛的祀祭,

    祈求他们保护墙内迅捷的海船和成堆的

    战礼。他们筑起这堵坚实的护墙,无视神的意志,

    所以,它的存在不可能久远经年。

    只要赫克托耳仍然活着,阿基硫斯怒气不消,

    只要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不被攻陷,

    阿开亚人的高墙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立。但是,

    当所有最勇敢的特洛伊人战死疆场,

    众多的阿耳吉维人长眠客乡,剩下一些人回返后,

    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在第十个年头里被

    阿耳吉维人捣毁,后者驾着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乡后,

    那时,波塞冬和阿波罗议定,引来

    滚滚的河水,冲袭扫荡,捣毁护墙。

    河水,所有从伊达山上泻流入海的长河,

    瑞索斯和赫普塔波罗斯,卡瑞索斯和罗底俄斯,

    格瑞尼科斯和埃塞波斯,还有神圣的斯卡曼得罗斯

    以及西摩埃斯,推涌着许多头盔和牛皮的战盾,连同一个

    半是神明的凡人的种族,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河边的泥床上。

    福伊波斯·阿波罗把这些河流的出口汇聚到一块,

    驱赶着滔滔的洪水,一连九天,猛冲护墙,而宙斯

    则不停地降雨,加快着推墙入海的进程。

    裂地之神手握三叉长戟,亲自引水

    开路,将护墙的支撑,那些个材料和石块统统扔进

    水浪——阿开亚人曾付出艰苦的劳动,为把它们置放到位。

    他把一切冲刷干净,沿着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用厚厚的沙层铺平宽阔的海滩。护墙既已

    冲扫,他把河流引回原来的水道——以前,它们

    一直在那里奔腾,翻涌着晶亮的水波。

    就这样,日后,波塞冬和阿波罗会把

    一切整治清楚,但眼下,修筑坚固的护墙外,

    战斗激烈,杀声震天,护墙受到击撞,

    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宙斯的鞭打下,阿耳吉维人

    全线崩溃,涌向深旷的海船,挣扎着回逃,慑于

    赫克托耳的威势,这位强有力的战将,把对手赶得遑遑奔逃。

    如前一样,赫克托耳勇猛冲杀,像一飙旋风。

    如同一头置身险境的野猪或狮子,遭到一群

    狗和猎手的追打,发疯似地腾转挣扎,

    猎手拢成一个圈子,将它团团围住,

    勇敢地面对它的扑击,甩手扔出密集的

    枪矛;尽管如此,高傲的猎物毫不惧怕,

    亦不掉头逃跑——它死于自己的勇莽——

    而是一次次地扑击,试图冲出合围的人群,

    而无论它对哪个方向发起进攻,总能逼迫猎手回跑退却。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扑击在战场上,招聚着他的伙伴,

    催赶着他们,杀过壕沟。然而,他自己的快马却没有

    这份胆量。沟沿边,它们惊扬起前蹄,

    高声嘶叫,惶恐于壕沟的宽阔,

    既不能一跃而过,也不能轻松地举步穿越,

    因为整条沟壁的两边到处是锋快的

    垂悬,沟底坚指着一排排修长的

    尖桩,密密麻麻,由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手置,御阻强敌的冲扫。

    拖着轮盘坚固的战车,驭马实在很难

    穿越;但步战的兵勇却跃跃欲试,试图冲过壕沟。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伙伴们!

    此举愚盲,试图把捷蹄的快马赶过壕沟。

    沟中尖桩遍布,车马难能逾越,何况

    前面还有阿开亚人筑起的墙垣。

    沟墙之间地域狭窄,驭者无法下车

    战斗——我敢说,我们将被堵在那里挨揍。

    倘若高高在上的宙斯,炸响雷的天神,

    意欲彻底荡除他们,并有意帮助特洛伊人——

    我的天,但愿这个时刻快快到来,

    让阿开亚人惨死此地,销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倘若容他们掉转头来,把我们

    赶离海船,背靠宽深的壕沟,

    那时,我想,面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我们中

    谁也不能脱险生还——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就此行动。

    驭手们,勒紧你们的马缰,就在这壕沟前;

    而我们自己要全部就地下车,全副武装,

    跟着赫克托耳,人多势众,一拥而上。阿开亚人将无法抵挡

    我们的攻势,如果死亡的绳索已经掐住他们的喉咙!”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其他特洛伊人亦无意呆守战车,聚作一团;目睹

    卓越的赫克托耳的举动,他们全都跳到地上。

    接着,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战勇们分而聚之,站成紧凑的队形,

    一共五支队伍,听命于各自的统领。

    赫克托耳和智勇双全的普鲁达马斯领辖着一队兵勇,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杀向深旷的海船。

    开勃里俄奈斯和他们同往,作为排位第三的统领——

    赫克托耳已让另一位战勇,一个比开勃里俄奈斯逊色的驭手,

    驾驭他的马车。

    帕里斯统领着另一支队伍,辅之以阿尔卡苏斯和阿格诺耳,

    第三支队伍由赫勒诺斯和神一样的德伊福波斯制统,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辅之以阿西俄斯,排位第三的首领,

    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地,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统领第四支队伍的是骠勇的埃内阿斯,安基塞斯

    之子,由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辅佐,精熟

    各种战式的阿开洛科斯和阿卡马斯。

    萨耳裴冬统率着声名遐迩的盟军,

    挑选了格劳科斯和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辅佐;

    在他看来,二位勇冠全军——当然,在他之后,

    他,盟军中首屈一指的战勇。

    其时,他们挺着牛皮盾牌,连成密集的队形,

    对着达奈人直冲,急不可待,全然不想

    受阻的可能,而是一个劲地猛扑,朝着乌黑的海船。

    所有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们

    都愿执行智勇双全的普罗达马斯的计划,

    只有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军队的首领,

    不愿留马沟沿,由一位驭手看管,

    而是扬鞭驱怂,扑向迅捷的海船——

    好一个笨蛋!他神气活现地赶着车马,

    注定跑不脱死之精灵的捕杀,

    再也甭想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在此之前,乌黑的命运即已围罩过他,

    通过伊多墨纽斯的枪矛,丢卡利昂高贵的儿子。

    他将车马赶往船队的左边,正是阿开亚人,

    随同他们的车马,从平原上退潮般地回撤的地方。

    朝着这个方向,阿西俄斯赶着他的马车,

    发现墙门没有关闭,粗长的门闩不曾插合——

    阿开亚人洞开大门,以便搭救

    撤离战场、逃回海船的伙伴。

    他驱马直奔该地,执拗愚顽,身后跟拥着

    大声喧喊的兵丁,以为阿开亚人已无力

    自卫,将被赶回鸟黑的海船。

    蠢货!他们在门前发现两员勇猛异常的战将,

    善使枪矛的拉丕赛人的儿子,一位

    是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另一位是勒昂丢斯,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

    二位壮勇稳稳地站在高大的墙门前,

    像两棵挺拔的橡树,在山脊上高耸着它们的顶冠,

    日复一日地经受着风雨的淋栉,

    凭着粗大的根枝,紧紧抓住深处的泥层。

    就像这样,二位凭待自己的勇力和强健的臂膀,

    站候着高大的、正向他们迎面扑来的阿西俄斯,毫不退让。

    特洛伊人直冲而上,对着修筑坚固的护墙,”

    高举着生牛皮做就的战盾,裂开嗓门呼喊,

    围拥在首领阿西俄斯身边,围拥在亚墨诺斯、俄瑞斯忒斯

    和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以及俄伊诺毛斯和索昂的身旁。

    其时,墙内的拉丕赛人正极力催促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保卫海船,

    但是,当他们看到特洛伊人正冲向护墙,

    而达奈人则惊叫着溃跑时,

    二位冲将出去,拼杀在门前,

    像两头野猪,在山上站等一群

    步步进逼的对手,骚嚷的狗和猎人,

    横冲直撞,连根掀倒一棵棵大树,

    撕甩出一块块碎片,使劲磨咬着牙齿,发出吱吱嘎嘎的

    声响,直到被人投枪击中,夺走它们的生命——

    就像这样,挡护他们胸肩的捏亮的铜甲承受着

    枪械的重击,发出铿锵的震响。他们正进行着艰烈的拼搏,

    凭恃自己和墙上的伙伴们的力量。

    为了自卫,为了保卫营棚和迅捷的海船,

    墙上的勇士们从坚固的壁基上挖出大块的石头,

    投砸下去,击打在泥地上,

    像暴落的雪片——阵凛冽的寒风吹扫乌云,

    洒下纷扬的鹅毛大雪,铺盖着丰腴的土地。

    就像这样,石块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手中飞出,

    雨点一般,砸打在头盔和突鼓的盾面上,

    发出沉重的声响——巨大的投石,大得像磨盘一般。

    其时,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长叹一声,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发出痛苦的嘶喊:

    “父亲宙斯,现在,连你也成了十足的

    骗子!我从未想过,善战的阿开亚兵壮

    能够挡住我们的勇力和无坚不摧的双手。

    像腰肢细巧的黄蜂或

    筑巢山岩小路边的蜜蜂,决不会

    放弃自搭的空心蜂房,勇敢地面对

    采蜂人的进逼,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不愿离开

    墙门,除非杀了我们,或被我们宰杀!”

    然而,此番诉告并没有打动宙斯的心灵,

    后者已属意让赫克托耳享得荣誉。

    其时,在各扇门前,来自不同地域的部队在绞杀拼搏;

    然而,我却不能像神明那样,叙说这里的一切。

    沿着长长的石墙,暴烈的战争之火在熊熊

    燃烧,阿开亚人身处劣境,为了保卫

    海船,只有继续战斗。所有助战

    达奈人的神祗,此时都心情沮丧。尽管如此,

    两位拉丕赛勇士仍在不停地战斗,进行殊死的拼搏。

    战场上,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投枪击中达马索斯,破开两边缀着铜片的帽盔,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喷飞的

    脑浆——就这样,波鲁波伊忒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敌人。

    接着,他又扑上前去,杀了普隆和俄耳墨诺斯。

    其时,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裔,击倒了安提马科斯

    之子希波马科斯,投枪捅进他的腰带。

    然后,他从鞘壳内拔出利剑,

    冲过拥攘的人群,先就近一剑,击中

    安提法忒斯,把他仰面打翻,随后

    又一气杀了墨农、俄瑞斯忒斯和亚墨诺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拉丕赛人动手抢剥死者璀璨的铠甲,

    而普鲁达马斯和赫克托耳手下的兵壮,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放火烧船,

    此时仍然站在沟沿,犹豫不决。

    原来,正当他们急于过沟之际,一个由飞鸟送来的兆示出现在

    他们眼前——

    一只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他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还在挣扎,不愿放弃搏斗,

    弯翘起身子,伸出利齿,对着逮住它的鹰鸟,

    一口咬在颈边的前胸,后者忍痛松爪,

    丢下大蛇,落在地上的人群,然后

    一声尖叫,乘着疾风,飞旋而下。

    特洛伊人吓得混身发抖,望着盘曲的大蛇,

    躺在他们中间——带埃吉斯的宙斯送来的兆物。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集会上,你总爱驳斥我的意见,

    尽管我说得头头是道。一个普通之人决然不可

    和你对唱反调——无论是在议事中,

    还是在战场上——我们永远只能为你的事业增彩添光。

    现在,我要再次说出我以为最合用的建议:

    让我们停止进攻,不要在达奈人的船边苦战。

    我以为,继续战斗的结果将和预兆显示的一样,假如那个

    由鹰鸟送来的兆示——当我们准备过沟之际,出现在我们眼

    前——真是个含义明确的警告:

    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我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但它突然丢下大蛇,不及把它逮回家去,

    实现用蛇肉饲喂儿女的愿望。同样,

    我们,即使凭靠强大的军力,冲破阿开亚人的

    大门和护墙,逼退眼前的敌人,

    我们仍将循着原路,从船边败返,乱作一团;

    我们将丢下成堆的特洛伊伙伴,任由阿开亚人

    杀宰,用青铜的兵器,为了保卫他们的海船!

    这,便是一位通神者的卜释,他心知

    兆示的真意,受到全军的信赖。”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你要我忘记雷电之神宙斯的

    嘱告,他曾亲自对我点头允愿。

    然而你,你却要我相信飞鸟,相信它们,振摇着长长的

    翅膀。告诉你,我不在乎这一切,压根儿不理会这一套——

    不管它们是飞向右面,迎着黎明和日出,

    还是飞向左面i对着昏暗和黑夜。

    不!我们要坚信大神宙斯的告示,

    统治所有神明和凡人的王权。

    我们只相信一种鸟迹,那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你,你为何如此惧怕战争和残杀?即使

    我们都死在你的周围,躺在

    阿耳吉维人的船边,你也不会顶冒死的危险:

    你没有持续战斗的勇气,没有战士的胆量!

    但是,倘若你在惨烈的搏杀中畏缩不前,或

    唆使他人逃避战斗,用你的话语,那么,

    顷刻之间,你就将暴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率先出击,属下们随后跟进,

    喊出粗野的吼叫。在他们上空,喜好炸雷的宙斯

    从伊达山上送来一阵疾起的狂风,

    卷起团团泥沙,扑向海船,以此迷惑

    阿开亚人的心智,把光荣送给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受兆示的激励,还有他们的勇力,特洛伊人

    勇猛冲击,试图捣毁阿开亚人宽厚的墙垣。

    他们打破护墙的外沿设施,捣烂雉堞,

    用杠杆松动墙边的突桩——阿开亚人把

    它们打入地里,作为护墙的外层防御。

    他们捣毁这些设施,期望进而拱倒阿开亚人的

    墙垣。但是,达奈人此时无意退却,

    而是用牛皮挡住雉堞,

    居高临下,用石块猛砸跑至墙边的群敌。

    两位埃阿斯,来回巡行在墙内的各个地段,

    敦促兵勇们向前,催发阿开亚人的勇力,

    时而对某人赞褒几句,时而又对另一个人

    责斥一番——只要看到有人在战斗中退却不前:

    “朋友们,你们中,有的是阿耳吉维人的俊杰,

    有的来自社会的中层,还有的是一般的平头百姓。是的,

    在战斗中,我们的作用不同;但眼下,我们却面临共同的拼斗

    这一点,你们自己可以看得很清楚。现在,谁也不许

    掉头转向海船,听凭敌人狂吼乱叫,

    而要勇往直前,互相催鼓呐喊。

    但愿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闪电之神,会给我们力量,

    让我们打退敌人的进攻,直逼特洛伊城垣!”

    他俩的喊叫鼓起了特洛伊人拼搏的勇气。

    像冬日里的一场大雪,下得纷纷扬扬,

    密密匝匝——其时,统治世界的宙斯卷来飞落的

    雪花,对凡人显耀攻战的声势。他

    罢息风力,一个劲地猛下雪片,覆盖了

    山岳中迭起的峰峦和突兀的岩壁,

    覆盖了多草的低地和农人精耕的良田,

    飘落在灰蓝的海波里,遍洒在港湾和滩沿上,

    只有汹涌的长浪可以冲破它的封围,其余的一切

    全被蒙罩在白帐下,顶着宙斯卷来的大雪的压挤。

    就像这样,双方扔出的石块既多且密,

    有的飞向特洛伊人,还有的出自特洛伊人之手,

    扔向阿开亚人,整道护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即便如此,特洛伊人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还是不能攻破墙门,冲垮粗长的门闩,若不是多谋善断的

    宙斯催励他的儿子萨耳裴冬冲向阿耳吉维人,像弯角牛群里

    的一头狮子。

    他迅速移过溜圆的战后,挡住前身,

    盾面青铜,煅砸精致,铜匠手工

    锤制的佳品,里面严严实实地垫着几层

    牛皮,用金钉齐齐地铆在盾沿上。

    挺着这面战盾,摇晃着两枝枪矛,

    他大步走上前去,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

    久不食肉,受高傲的狮心怂恿,

    试图闻人一个围合坚固的圈栏,撕食肥羊。

    尽管发现牧人就在那边,看守着

    他们的羊群,带着投枪和牧狗,

    它却根本不曾想过,在扑食之前,是否会被逐离羊圈——

    不是一跃而起,逮住一头肥羊,便是玩命

    首次扑杀,被投枪击中,出自一条灵捷的

    臂膀。同样,沸腾在心中的激情催使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冲向护墙,捣毁雉堞。

    他张口喊叫,对着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的儿郎:

    “格劳科斯,在鲁基亚,人们为何特另u敬重你我,

    让我们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满杯的醇酒,

    而所有的人们都像仰注神明似地看着我俩?

    我们又何以能拥获大片的土地,在珊索斯河畔,

    肥沃的葡萄园和盛产麦于的良田?

    这一切表明,我们负有责任,眼下要站在鲁基亚人的

    前面,经受战火的炙烤。这样,

    某个身披重甲的鲁基亚战士便会如此说道:

    ‘他们确实非同一般,这些个统治着鲁基亚,

    统治着我们的王者,没有白吃肥嫩的羊肉,

    白喝醇香的美酒——他们的确勇力

    过人,战斗在鲁基亚人的前列。’

    我的朋友啊,要是你我能从这场战斗中生还,

    得以长生不死,拒老抗衰,与天地同存,

    我就再也不会站在前排里战斗,

    也不会再要你冲向战场,人们争得荣誉的地方。

    但现在,死的精灵正挨站在我们身边,

    数千阴影,谁也逃身不得,躲不过它们的击打——

    所以,让我们冲上前去,要么为自己争得荣光,要么把它拱手

    让给敌人!”

    听罢这番话,格劳科斯既不抗命,也不回避,

    而是和他一起,带着大群的鲁基亚兵丁,直扑墙堞。

    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见状,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正冲着他的墙垒走来,杀气腾腾。

    他举目遍扫阿开亚人的护墙,希望能看到

    某个能来消灾避难的首领,拯救他的伙伴。

    他看到两位埃阿斯,嗜战不厌,站在

    墙上,而丢克罗斯其时亦走出掩体,和

    他们并肩奋战。但是,他却不能通过喊叫,

    引起他们的注意——战场上喧闹芜杂,击打之声响彻云天,

    投枪敲砸着盾牌、缀着马鬃的铜盔和

    紧闭的大门,近逼的特洛伊人正

    试图强行破网,杀人门面。

    他即刻派出一位信使,奔往埃阿斯战斗的地点:

    “快去,卓越的苏忒斯,把埃阿斯叫来,

    若能召得两位埃阿斯,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那里展开,那么,

    你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来,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信使得令,谨遵不违,随即

    快步跑去,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墙垣,

    来到两位埃阿斯身边站定,急切地说道: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裴忒俄斯心爱的儿子、宙斯钟爱的墨奈修斯求你

    前去他的防地,哪怕只有须臾时间,以平缓危急。

    倘若二位都去,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这里展开,那么;

    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往。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闻风而动,马上

    对另一位埃阿斯、俄伊纽斯之子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阿斯,现在,你们二位,你自己和强健的鲁科墨得斯,

    在此坚守,督促达奈人勇敢战斗;

    我要赶往那边,迎战敌手,一俟

    打退他们的进攻,马上回还。”

    言罢,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大步离去,带着

    丢克罗斯,同父界母的兄弟,后面跟着

    潘迪昂,提着丢克罗斯的弯弓。

    他们沿着护墙的内侧行进,来到心胸豪壮的

    墨奈修斯守护的墙堡,发现兵勇们正受到强敌的逼迫,处境

    艰难;鲁基亚人强壮的王者和首领们正

    猛攻雉堞,像一股黑色的旋风。

    他们扑上前去,接战敌手,杀声四起。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先开杀戒,

    击倒萨耳裴冬的同伴,心胸豪壮的厄丕克勒斯,

    用一块粗莽的石头,取自堞墙的内沿,

    体积硕大,躺在石堆的顶部。当今之人,

    即使身强力壮,动用两手,也很难

    起举,但埃阿斯却把它高擎过头,

    砸捣在顶着四支冠角的盔盖上,把头颅和

    脑骨打得稀烂——厄丕克勒斯随之倒地,像一个

    跳水者,从高高的墙垒上扑倒下来,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丢克罗斯放箭射中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

    强健的儿子,正在爬越高墙,

    发现膀子裸露,无心恋战,

    从墙上跳下,偷偷摸摸,惟恐阿开亚人看出

    他已身带箭伤,进而大肆吹擂。

    萨耳裴冬意识到格劳科斯已从墙上回撤,

    心中顿觉一阵楚痛;然而,他没有丢却嗜战的热情,

    出枪击打,刺中阿尔克马昂,塞斯托耳之子,

    继而又把枪矛拧拔出来,随着拉力,阿尔克马昂

    一头栽倒在泥地里,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然后,萨耳裴冬抓住雉堞,伸出强有力的大手,

    用力猛拉,扳去一大片墙沿,使护墙顶部

    失去摭掩,为众人的进攻打开了一个缺口。

    其时,埃阿斯和丢克罗斯同时对他瞄准,丢克罗斯

    发箭射中闪亮的皮带,勒在胸肩上,系连着

    摭护全身的盾牌,但宙斯为他挡开死的精灵,

    不愿让自己的儿子死在海船的后尾边。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虽然枪尖不曾

    穿透层面,却把他顶得腿步趄趔,挟着狂莽,

    从雉谍后回退几步,但没有完全

    放弃战斗,心中仍然渴望争得荣誉。

    他移转身子,亮开嗓门,对神一样的鲁基亚人喊道:

    “为何松减你们狂烈的战斗激情,我的鲁基亚兵朋?

    虽说我很强健,但由我一人破墙,打出

    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仍属难事一件。

    跟我一起干吧,人多事不难!”

    萨耳裴冬言罢,兵勇们畏于首领的呵斥,

    更加抖擞精神,围聚在统领和王者的身边。

    护墙内,阿耳吉维人针锋相对,整饬队伍,

    加强防御,一场激烈的搏斗在两军之间展开。

    壮实的鲁基亚人不能捅开达奈人的

    护墙,打出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

    而达奈枪手也无力挡开

    已经逼至墙根的鲁基亚兵汉,

    像两个手持量杆的农人,站在公地上,

    大吵大闹,为决定界石的位置,在一条

    狭窄的田域,为争得一块等量的份地翻脸,

    其时,雉培隔开两军,而横越墙头,

    双方互相杀砍,击打着溜圆的、摭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稳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许多人被无情的青铜破毁皮肉,

    有的因为掉转身子,亮出脊背,

    更多的则因盾牌遭受枪击,被彻底捅穿。

    战地上到处碧紫猩红,雉堞上、壁垒上,遍洒着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的鲜血。尽管如此,

    特洛伊人仍然不能打垮对手,使他们逃还;

    阿开亚人死死顶住,像一位细心的妇人,

    拿起校秤,提着秤杆,就着压码计量羊毛,求得

    两边的均衡,用辛勤的劳动换回些须收入,供养孩子的生活。

    就像这样,双方兵来将挡,打得胜负难分,

    直到宙斯决定把更大的光荣赐送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是捣人阿开亚护墙的第一人。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特洛伊人喊道:

    “鼓起劲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冲破阿开亚人的

    护墙,把暴虐的烈火扔上他们的海船!”

    赫克托耳大声催励兵勇们前进,而后者也听从他的呼号,

    以密集的队形扑向护墙,紧握

    锋快的枪矛,朝着墙垒涌去。

    与此同时,赫克托耳从墙门前抓起一块石头,

    举着他移步向前,巨石底部粗钝硕大,但顶部

    却伸出犀利的棱角。当今之人,本地最健的壮士,

    即使走出两个,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从地面抬到

    车上,但赫克托耳却反凭一己之力,搬起并摇晃着石块——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为他减轻了顽石的重量。

    像一个牧羊人,轻松地拿起一头阉羊的卷毛,

    一手拎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分量。

    赫克托耳搬起石头,向前走去,直对着墙门,

    后者紧堵着墙框,连合得结结实实——

    门面高大,双层,里面安着两条横闩,

    互相交迭,由一根闩杆固系插连。

    他来到门前,叉开双腿,站稳脚跟,压上全身的力气,

    增强冲力,扔出巨石,砸在门的中间,

    打烂了两边的铰链;石块重重地捣开

    门面,大门叹出长长的哀号,门闩力不

    能支,板条吃不住石块的重击,

    裂成纷飞的碎片。光荣的赫克托耳猛冲进去,

    提着两枝枪矛,脸面乌黑,像突至的夜晚,

    穿着护身的铜甲,闪射出可怕的光寒。

    其时,除了神明,谁也甭想和他阵战,阻止

    他的进攻——他正破门而入,双目喷闪着火焰。

    他转动身子,催督战斗中的特洛伊人

    爬过护墙,后者服从了他的号令。

    他们动作迅捷,有的涌过护墙,还有的

    冲扫过坚实的大门;达奈人惊慌失措,

    奔命在深旷的海船间;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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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卷

    宙斯把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驱向海船,留下

    交战的双方,由他们呆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打斗,经受残杀

    和痛苦的煎熬,自己则移目远方,睁着闪亮的

    眼睛,扫视着斯拉凯车战者的土地,

    凝望着近战杀敌的慕西亚人,高傲的希波摩尔戈斯人,

    喝马奶的勇士,以及人中最刚直的阿比俄伊人。

    现在,他已不再把闪亮的目光投向特洛伊大地,

    心中坚信,神祗中谁也不敢降落凡间,

    助信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

    然而,强有力的裂地之神亦没有闭上眼睛;

    他欣赏着地面上的战斗和搏杀,坐在

    斯拉凯对面,林木繁茂的萨摩斯的

    峰巅,从那可以看到伊达的全景,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阿开亚人的海船,一览无遗。

    他从水中出来,坐在山上,目睹阿开亚人正遭受特洛伊人

    痛打,心生怜悯,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波塞冬急速起程,从巉岩嶙峋的山脊上下来,

    迈开迅捷的步伐,高高的山岭和茂密的森林

    在神腿的重压下,巍巍震颤。

    他迈出三个大步,第四步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埃林伊,那里有他的宫居,坐落在水域

    深处,永不败毁,闪着纯金的光芒。

    他来至殿前,在车下套入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跨上战车,

    追波逐浪。悉知他的到来,水中的生灵从海底的各个角落

    冒出洋面,嬉跃在他的身边;大海

    为他分开水路,兴高采烈。骏马飞扑向前,

    车身下青铜的轮轴滴水不沾——

    拉着他,迅捷的快马直奔阿开亚人的海船。

    在大海深处,森森的水下,有个宽敞幽邃的岩洞,

    位于忒奈多斯和崖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裂地之神波塞冬将驭马赶进水洞,

    宽出轭架,取过仙料,放在蹄前,

    供它们咀嚼,然后套上黄金的栓绳,在它们的小腿,

    挣不断,滑不脱,使驭马稳站原地,等候主人的

    回归。收拾停当,波塞冬启程上路,朝着阿开亚人的群队。

    其时,特洛伊人雄兵麇集,像一团烈火,似一飙狂风,

    跟着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一刻不停地冲来,

    狂吼怒号,如同一个人一般,满怀希望,试图

    拿下阿开亚人的海船,把他们中最好的壮勇,一个不剩,

    车死在海船边。但是,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从深海里出来,前往催励阿耳吉维兵汉,

    幻取卡尔卡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先对两位埃阿斯发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二位埃阿斯,你俩要用战斗拯救阿开亚军队,

    鼓起你们的战斗激情,忘却恐惧和慌乱!

    我不担心别地的防务,特洛伊人无敌的双手

    并不可怕,尽管他们的队伍已涌入高墙——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可以把他们挡回。

    我最不放心的是这里,惟恐险情由此发生,

    赫克托耳正领着他们冲杀,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自称是力大无比的宙斯的儿男。

    但愿某位神明会给你们送个信息,使你俩

    能顶住对手的进攻,并催督别人站稳脚跟。

    这样,尽管他横暴凶狂,你们仍可把他阻离迅捷的

    海船,哪怕俄林波斯大神亲自催他赴战!”

    言罢,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举杖拍打,给他俩输入巨大的勇力,

    轻舒着他们的臂膀,他们的腿脚和双手,

    然后急速离去,像一只展翅疾飞的雄鹰,

    从一峰难以爬攀的绝壁上腾空而起,

    俯冲下来,追捕平野上的雀鸟——

    就像这样,裂地之神波塞冬奔离了两位埃阿斯。

    二者中,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小埃阿斯

    首先看出来者的身份,对忒拉蒙之子、大埃阿斯谈道:

    “埃阿斯,那是一位天神,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的一位,

    以卜者的模样出现,要我们战斗在海船边。

    他不是卡尔卡斯,神的善辨鸟踪的卜者,

    我一眼便看认出来,在他离去之时,从他的腿脚,

    他的步态——是的,他是一位神祗,错不了。

    现在,胸中的激情正更强烈地

    催我扑击,要我奋力冲杀、拼搏;

    我的腿脚在巍巍震颤,我的双手正等盼着杀战!”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我也一样,握着枪矛的手,这双克敌制胜的大手,

    正颤抖出内心的激动;我的力气已在增长,轻快的

    双脚正催我向前!我甚至期盼着和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对一地打斗——同赫克托耳,不知疲息的壮汉!”

    就这样,二位互相激励,高兴地

    体验着神在他们心中激起的嗜战的欢悦。

    与此同时,环地之神催督着他们身后的阿开亚人,

    后者正退聚船边,息凉着滚烫的心胸。

    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他们双腿疲软,

    心中悲酸楚痛,眼睁睁地看着

    特洛伊人蜂拥而上,越过高耸的墙垣。

    望着敌人的攻势,他们泪水横流,心想再也

    逃不出眼前的祸难。然而,裂地之神的

    督励,轻捷地穿过队伍,催使他们向前。

    他首先前往催令丢克罗斯和雷托斯,继而

    又对善战的裴奈琉斯、德伊普洛斯和阿索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用长了翅膀的言词,波寒冬高声呼喊,策励他们向前: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没有经过战火熬炼的新兵!就

    我而言,

    我相信,只要肯打,你们可以保住海船,使其免遭毁难;

    但是,倘若你们自己消懈不前,躲避痛苦的战斗,

    那么;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被特洛伊人围歼!

    可耻啊!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一桩可怕的事情,我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丑闻:

    特洛伊人居然逼至我们的船前,这些以往

    在我们面前遑遑奔逃的散兵——像林中的懦鹿,

    黑豹、灰狼和花豹的珍肴,撒腿奔跑,

    魂飞胆裂,没有丝毫的战斗意念。

    在此之前,特洛伊人全然不敢抵斗,

    阿开亚人的勇力和双手,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现在,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得利于我们统帅的弱点和兵士的息懈——

    他们和他争斗,不愿挺身保卫迅捷的

    海船,被敌人杀死在自己的船艘间,

    然而,即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

    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确实做了错事,

    侮辱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我们岂可在现时退离战斗?

    让我们平愈伤痕[●],壮士的心灵完全可以接受抚慰。

    • 让我们平愈伤痕:即:弥合我们和阿伽门农之间的隔阂。

    但是,你们却不应就此下去,窒息战斗的情怀,作为全军

    最好的战士,此举可真丢脸。要是一个

    懦劣的孬种从战场上逃回,即便是我,

    也不会予以责斥;但对你们,我心中却有一股腾烧的烈焰。

    朋友们啊,由于畏缩不前,用不了多久,你们将会

    承受更大的灾难。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要重振心态,拿出

    战士的勇气,记住战士的尊严。一场激战正在我们面前展开!

    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正搏杀在我们的船边,凭借他的

    勇力,已经捣毁我们的墙门和粗长的门闩!”

    就这样,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催励着阿开亚人,敦促他们

    向前。队伍重新聚合,气势豪壮,围绕在两位埃阿斯身边,

    雄赳赳的战斗队列,人群中的战神蔑视不得,

    聚赶军队的雅典娜亦不能小看。精选出来的最勇敢的兵壮,

    站成几路迎战的队列,面对特洛伊人和卓越的赫克托耳,

    枪矛相碰,盾沿交搭,战地上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粗壮的大手摇曳着枪矛,组成了一个威武雄壮的战斗营阵。

    兵勇们意志坚定,企望着投入凶狂的拼杀。

    其时,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领头先行,

    杀气腾腾,像石壁上崩下的一块滚动的巨岩,

    被泛涌着冬雨的大河从穴孔里冲下,

    凶猛的水浪击散了岩岸的抓力,

    无情的坠石狂蹦乱跳,把山下的森林震得呼呼作响,

    一路拼砸滚撞,势不可挡,一气

    冲到平原,方才阻止不动,尽管肆虐凶狂。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最初试图

    一路冲杀,扫过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直插海边。然而,当接战对方人群密集的队伍,

    他的攻势受到强有力的止阻,被硬硬地顶了回来。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群起攻之,用劈剑和双刃的枪矛击打,

    把他抵挡回去,逼得他连连后退,步履踉跄。

    他放开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着全军喊叫: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和我站在一起!阿开亚人不能长时间地挡住我的进攻,

    虽然他们阵势密集,像一堵墙似地横阻在我的前头。

    我知道,他们会在我的投枪下败退,如果我真的受到

    神明的驱使,一位最了不起的尊神,赫拉抛甩炸雷的夫婿。”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人群中阔步走出雄心勃勃的德伊福波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携着溜圆的战盾,

    凭着它的庇护,迅捷地移步向前。

    其时,墨里俄奈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不偏不倚,击中后面,打在溜圆的

    牛皮上,但枪矛不曾穿透——还差得老远——

    长长的枪杆从杆头上掉落下来。德伊福波斯

    挺出皮盾,挡住抢击,惧怕精于搏战的

    墨里俄奈斯的投枪。壮士退回自己的

    伴群,己方的营阵,震怒于两件

    事情:胜利的丢失和枪矛的损断。

    他回身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前往提取粗长的枪予,置留在营棚里面。

    众人继续苦战,听闻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杀声。

    丢克罗斯,图丢斯之子,首开杀例,击倒枪手

    英勃里俄斯,拥有马群的门托耳之子,

    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到来之前,居家裴代俄斯,

    娶妻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女,墨得酋卡丝忒。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到来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现在,忒拉蒙之子用粗长的枪矛击中了他,

    打在耳朵底下,随后又拧拔出来,后者猝然倒地,像一棵样树,

    耸立在山巅,从远处亦可眺见它的风采,被铜斧

    砍倒,纷洒出鲜嫩的叶片,就像这样,

    英勃里俄斯砰然倒地,精工制作的铜甲

    在身上铿锵作响。丢克罗斯快步跑去,急欲抢剥铠甲。

    就在他冲跑的当口,赫克托耳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丢克罗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投枪击中安菲马科斯,克忒阿托斯

    之子,阿克托耳的后代,枪尖扎进胸膛,在他冲锋向前的瞬间。

    壮士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赫克托耳随即冲扑上前,试图抢夺心志豪莽的安菲马科斯的

    盔盖,顶在他的头上,边沿紧压着眉梢。就在他

    冲扑之对,埃阿斯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枪尖不曾扎进皮肉——他的全身遮裹着

    坚硬厚实的铜甲。然而,枪矛击中战盾鼓起的层面,

    强劲的冲力使他趄步后退,撇下

    两具尸体。阿开亚人见状,随即拖回倒地的战友;

    雅典人的两位首领,斯提基俄斯和卓越的墨奈修斯,

    抬着安菲马科斯返回阿开亚人的营伍。

    其时,两位埃阿斯,挟着勇力和狂热的战斗激情,

    抓起了英勃里俄斯,像两头狮子,从牧狗坚牙利齿的

    看守下,抢出一头山羊,叼咬在粗莽的双颚间,

    悬离着地面,跑进浓密的灌木丛。

    就像这样,两位埃阿斯高举起英勃里俄斯,剥去

    他的铠甲。出于对他杀死安菲马科斯的愤恨,

    俄伊琉斯之子砍下他的脑袋,从松软的脖项,

    奋臂摔投;首节辘辘旋转,像一只圆球,滚过战斗的人群,

    最后停驻在赫克托耳脚边的尘面。

    其时,波塞冬怒火中烧,为了孙子的

    惨死,在浴血的拼搏中。他穿行在

    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间,

    催励着达奈人,为特洛伊人谋备着灾亡。

    这时,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和他遐遇,正从

    一位伙伴那里过来,后者刚刚退出战场,

    被锋快的青铜击伤,打在膝盖的后头。

    伙伴们抬走伤员,伊多墨纽斯对医者

    作过叮嘱,走回自己的营棚,豪情不减,

    期待着投入战斗。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他发话,

    摹拟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的声音,索阿斯,

    埃托利亚人的王者,统治着整个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

    卡鲁冬,受到国民的崇仰,像敬神一般: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告诉我,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发出的威胁,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现在难道全都一风了了

    不成?”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索阿斯,就我所知,这不是任何人的

    过错;我们中谁都知道应该如何战斗。

    这里没有怯战的懦夫,谁也不曾

    怕死,躲避残酷的拼斗。事情的原因

    在于宙斯意图借此自悦,这位力大无比的天神,

    想让阿开亚人死在此地,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你,索阿斯,向来是一位不屈不挠的斗士,

    而且一旦看到有人退缩,便当即催他向前——现在,

    你也不应撤离战斗,还要敦促你所遇见的每一位战友!”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伊多墨纽斯,今天,谁要是自动逃避战斗,

    就让他永世不得离开特洛伊,重返家园;

    让他呆留此地,成为饿狗嬉食的佳肴。

    赶快,拿出你的甲械,前往战斗。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一起行动,并肩战斗,可望以此打开局面。

    即便是懦弱的战士,聚在一起,也会产生力量,

    何况你我?以我们的战技,足以抵打一流的高手。”

    言罢,他大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伊多墨纽斯折回构作坚固的营棚,

    穿上璀璨的铠甲,操起两枝枪矛,

    勿匆上路,像一个霹雳,克罗诺斯之子

    抓在手里,从晶亮的俄波斯山上,

    给凡人送来一道耀眼的弧光,一个闪亮的兆示。

    就像这样,铜甲在他胸前闪闪发光,映照着奔跑的脚步。

    其时,他在营棚边遇见墨里俄奈斯,他的刚勇的助手,

    正急着赶回营地,提取一杆铜矛。

    强健的伊多墨纽斯对他说道:

    “捷足的墨里俄奈斯,摩洛斯之子,我最亲爱的

    伴友,为何离开战斗和搏杀,回返营区?

    受伤了吗?忍着枪尖送来的苦痛?

    也许是有人要我,托你送来口信?就我而言,

    我的愿望是战斗,而不是干坐营棚。”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伊多墨纽斯,身披铜甲的克里特人的首领,

    我赶来提拿一枝枪矛,不知是否可从

    你的营棚觅取。我刚才打断了自己的投枪,

    撞毁在高傲的德伊福波斯的盾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如果要的是枪矛,你完全可以找到,不是一条,而是二十条,

    在我的营棚里,紧靠着滑亮的内墙。

    这些枪矛都是我的战礼,夺自被我杀死的特洛伊壮勇;

    我不爱站得远远地和敌人拼斗,那不是我的打法。

    所以,我夺得这些枪矛,突鼓的盾牌,

    还有头盔和胸甲,晶光闪亮,光彩夺目。”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我也一样,我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边堆放着

    许多得之于特洛伊人的战礼,只是不在近处,一时拿取不到。

    你知道,我亦没有忘弃自己的勇力,而是和

    前排的壮士一起,英勇战斗——人们从中得获荣誉——

    不管战火在哪里烧起,我总是牢牢地站稳脚跟。

    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或许会忘记我的

    拼杀,但你不会,我相信,你是知我最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我知道,你作战勇敢、刚强,对此,你无需申说。

    如果挑出我们中最好的壮勇,让他们全都汇聚在海船边,

    准备一次伏击——此乃验证勇气的最好的办法,

    懦夫和勇士都会由此展现本色。

    贪生之人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无力控制心绪,安然稳坐,

    而是不停地移动重心,一会儿压在这条,

    一会儿又移到那条腿上,最后在双腿上重压,牙齿

    上下磕碰,心脏怦怦乱跳,惧怕死亡的降临。

    与之相比,勇士面不改色,进入

    伏击点后,亦不会过分惊怕,

    而是潜心祈祷,但愿即刻投入战斗,杀个你死我活。

    那时候,谁能小看你的勇力,你那双有力的大手?

    即便你被飞来的投械击中,或被近战中的枪矛捅伤,

    落点都不在脖子或胸背的后头,

    而是在你的前胸或腹肚上——其时,

    你正向前冲打,战斗在前排的队伍。

    行了,干起来吧,不要再呆站此地,像孩子似地

    唠唠叨叨——有人会因此责骂,用苛厉的言词。

    去吧,赶往我的营棚,选拿一枝粗长的枪矛。”

    听罢这番话,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

    壮勇,快步跑进营棚,抓起一杆铜矛,

    撒腿追赶伊多墨纽斯,急切地企望战斗。

    他大步奔赴战场,像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由心爱的儿子骚乱相随作伴,骚乱,

    雄健、强悍,足以吓倒久经战场的壮勇。

    二位从斯拉凯出来,全副武装,寻战厄夫罗伊人

    或心志豪莽的夫勒古厄斯人,不愿听纳

    双方的祈祷,而是只把光荣交送其中的一方。

    就像这样,墨里俄奈斯和伊多墨纽斯,军队的统领,

    疾步走向战场,顶着闪亮的铜盔。

    墨里俄奈斯首先发话,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丢卡利昂之子,你想我们该在哪里介入战斗?

    从战场的右翼、中路,还是它的

    左翼切入?左边该是你我的去处,我想,我们再也找不到比

    那儿更吃紧的地段,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受到极其凶狂的逼迫。”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中路还有其他首领,防卫那里的海船,

    两位埃阿斯,以及丢克罗斯,全军

    最好的弓手,亦是一位善于近战的壮勇。

    他们会让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吃够苦头,

    尽管他十分强悍,急冲冲地寻求拼斗。

    然而,尽管他战意狂烈,却极难取胜,

    击散他们的勇力,制服他们那难以抵御的双手,

    放火船舱——除非克罗诺斯之子亲手

    把燃烧的木块扔进迅捷的船舟。

    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不会对任何人让步,

    只要他是凡人,吃食黛墨忒耳的谷物,

    能被青铜挑破,能被横飞的巨石砸倒。

    若论站着打斗,他的功力甚至不让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虽然在跑战中,后者是谁也无法比试的壮勇。

    咱们这就走吧,按你说的,前往战场的左翼。我们

    马上即会看到荣誉的拥属,是抢归自己,还是送让别人。”

    听罢这番话,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墨里俄奈斯

    引路先行,来到伊多墨纽斯提及的去处。

    当特洛伊人看到骠烈的伊多墨纽斯,像一团火焰,

    带着特他的副手,全都穿着做工精美的战甲,一路跑来时,

    开口大叫,喊声传遍队伍,招来一队队兵勇,冲围到他的身边;

    一场凶莽的拼搏展开在滩沿的船尾旁。

    宛如飓风呼啸,旋扫种荡,

    在泥尘堆满路面的日子,

    疾风卷起灰泥,形成一片巨大的尘云,

    双方扑打在凶莽的激战中,心志狂烈,

    决意杀个你死我活,在混战的队列里,用锋快的青铜。

    人死人亡的战场上,林立着撕咬皮肉的枪矛,

    紧握在兵勇们手里,柄杆修长;人们杀得眼花缭乱,

    面对流移的铜光,折闪自锃亮的头盔。

    精工擦拭的胸甲和闪光的

    战盾。目睹此般景状,只有心如

    磐石的人才不致害怕,保持愉快的情境。

    克罗诺斯的两个强有力的儿子,句心斗角,

    使战场上的勇士受尽了痛苦的煎熬。

    宙斯意欲让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获胜,

    使捷足的阿基琉斯得取荣光;但他并非

    要让阿开亚全军覆灭,在伊利昂城前,

    而是只想让塞提丝和她的心志莽烈的儿子

    争得光荣。波塞冬呢?他稍稍地从灰蓝色的海浪里出来,

    穿行在阿耳吉维人中间,督励他们向前,带着焦虑和不安,

    眼看着他们被特洛伊人痛打,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二位出自同一个家族,共有一个父亲,

    但宙斯先出,并且所知更多。所以,波塞冬

    不敢明目张胆地助佑,而只能用隐晦的形式,

    化作凡人的模样,不停地活动在队伍里,催励人们向前。

    二位神祗在两边系牢了一根敌对和

    拼死争斗的绳索,同时拉紧两头;它挣不断,

    解不开,已经酥软了许多人的膝腿。

    战场上,伊多墨纽斯,尽管头发花白,却一边催激着

    达奈人,一边对着特洛伊人猛冲,在敌营中引起一阵慌乱。

    他出手杀了俄斯鲁俄纽斯,家住卡北索斯,

    受怂于战争的音讯,初来乍到。

    他曾对普里阿摩斯提出,意欲妻娶卡桑德拉,国王家中

    最漂亮的女儿,不付聘礼,但答应拼死苦战,

    从特洛伊地面赶走阿开亚人坚强不屈的儿男。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点头允诺,答应嫁出女儿,

    所以,俄斯鲁俄纽斯奋勇冲杀,寄望于许下的诺言。

    伊多墨纽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击中健步杀来的俄斯鲁俄纽斯,青铜的

    胸甲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腹里。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伊多墨纽斯得意洋洋,高声炫耀:

    “俄斯鲁俄纽斯,在所有活着的人中,我要向你祝贺,

    如果你打算在此实践对达耳达尼亚的

    普里阿摩斯的诺言,后者已答应嫁出女儿,作为交换。

    听着,我们也对你许个诺愿,并将付诸实践。

    我们将给你阿伽门农的女儿,最漂亮的一位,

    把她从阿耳戈斯带来,做你的妻子,如果你愿意和我们

    联手,帮我们荡平城垣坚固的特洛伊。

    跟我走吧,前往我们那破浪远洋的海船,敲定

    婚娶的条件——谈论聘礼,我们绝不会要价漫天!”

    英雄伊多墨纽斯言罢,抓起他的腿脚,拖着他

    走过激战的人群。其时,阿西俄斯跃下战车,趋身助援,

    试图抢回伙伴,站在驭马前面,后者由驭手驱赶,紧跟在他

    的后头,

    喷出腾腾的热气,吹洒在他的背肩。他直冲过去,勇猛狂烈,

    意欲枪击伊多墨纽斯,但后者抢先出手,投枪

    扎入颏下的咽管,铜尖穿透了脖子。

    阿西俄斯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耸立在山上,被船匠

    砍倒,用锋快的斧斤,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驭者惊恐万状,丧失了思考能力,

    不敢掉转马头,躲过敌人的

    重击——骠勇犟悍的安提洛科斯

    出枪捅穿他的中腹,青铜的胸甲

    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子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头栽出精固的战车。

    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赶起他的驭马,

    从特洛伊人一边,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其时,德伊福波斯,怀着对阿西俄斯之死的悲痛,

    逼近伊多墨纽斯,投出闪亮的铜枪,但

    后者紧盯着他的举动,弯身躲过飞来的枪矛,

    蹲藏在溜圆的战盾后面——此盾是他常用

    之物,坚实的牛皮,箍着闪光的铜圈,

    安着两道套把[●]。他蜷藏在圆盾

    • 两道套把:kanones,亦可作“两条支杆”解。

    后面,铜枪飞过头顶,

    擦着盾面,发出粗利的声响。

    尽管如此,德伊福波斯的投枪不曾虚发,粗壮的大手

    击中呼普塞诺耳,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即刻酥软了他的膝腿。

    德伊福波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阿西俄斯死了,但此仇已报!告诉你,在前往

    哀地斯的途中,在叩响这位强有力的神祗的门户时,他会

    怀着满腔的激奋,因为我已给他送去一位随从,同行的伴当!”

    听罢此番吹擂,阿开亚人无不愁满胸膛,

    而聪颖的安提洛科斯更是心潮激荡。

    然而,尽管伤心,他却不愿撂下自己的伴友,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呼普塞诺耳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呼普塞诺耳,

    抬回深旷的海船,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

    伊多墨纽斯丝毫没有减缓他的狂烈,总在

    奋勇扑杀,要么把特洛伊人罩进深沉的黑夜,

    要么,在为阿开亚人挡开灾难之时,献出自己的生命。

    战场上有一位勇士,宙斯养育的埃苏厄忒斯钟爱的儿子,

    英雄阿尔卡苏斯,安基塞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希波达墨娅,

    父亲和高贵的母亲爱之甚切,

    在深广的家居一同龄的姑娘中,她相貌

    出众,女工超群,心智最巧。所以,

    她被一位力士妻娶,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上最勇敢的英杰。

    然而,借用伊多墨纽斯的双手,波塞冬杀倒了他——

    神明迷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迟滞了挺直的双腿,

    使他既不能逃跑,亦不能躲闪,

    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柱子,或一棵高耸的大树,枝叶繁茂,

    纹丝不动——英雄伊多墨纽斯刺中了他,

    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

    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

    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

    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

    就这样,强有力的阿瑞斯中止了他的狂暴。

    伊多墨纽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现在,德伊福波斯,我们可是谁也不亏谁了,你说呢?

    杀了你们三个,换抵我们一个,你还有什么可吹?

    过来吧,可怜的东西,过来站在我的面前,

    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儿——我,宙斯的后裔,前来和你拼战!

    早先,宙斯得子米诺斯,让他看护克里特的民众;

    米诺斯得子丢卡利昂,一位刚勇的壮士;

    而丢卡利昂生了我,王统众多的子民,

    在广阔的克里特。现在,海船把我载到此地,来做你们

    的克星——是的,冲着你,你的父亲和所有的特洛伊兵民!”

    听罢这番话,得伊福波斯心里犹豫不决,

    权衡着是先退回去,另找一位心胸豪壮的

    特洛伊人作伴,还是就此动手,单身和他拼战?

    斟酌比较,觉得第一种做法似乎更为可取。于是,他抬腿上路,

    前往求助于埃内阿斯,找到了他,在战场的边沿,

    闲站在那儿,从未平息对卓越的普里阿摩斯的愤怒[●],只因

    • 从未……的愤怒:可能暗指安基塞斯和普里阿摩斯两家为争夺特洛伊王权

    的争斗。

    后者抵消他的荣誉,尽管他作战勇敌,在特洛伊壮士中。

    德伊福波斯走去站在他的身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战力,

    保护你姐姐的丈夫,倘若你会为亲人之死悲痛。’

    快走,为保护阿尔卡苏斯而战,你的姐夫;

    在你幼小之时,他曾养育过你,在他的家里。现在,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已经把他放倒,杀死在战场上!”

    一番话在埃内阿斯胸中激起了愤怒,

    他朝着伊多墨纽斯冲去,急切地企望战斗。然而,

    伊多墨纽斯一点都不害怕——怕什么呢?一个黄毛孩子——

    而是稳稳地站守阵地,像山上的一头野猪,自信于

    它的勇力,站候着步步进逼的对手,一大伙骚嚷的

    人群,在一个荒凉的地方,竖起背上的鬃毛,

    双眼喷闪着火光,咋咋地磨响獠牙,

    怒气冲冲,等盼着击败狗和猎人。

    就像这样,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双腿稳立,面对冲扫

    而来的埃内阿斯,一步不让。他招呼己方的伙伴,大声喊叫,

    双眼扫视着阿斯卡拉福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罗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催励着他们,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喊道:

    “过来吧,我的朋友,帮我一把!我只身一人,打心眼里

    害怕捷足的埃内阿斯,正对着我冲来,

    雄浑刚健,足以杀倒战斗中的兵勇。

    此人年轻力壮,正是人生最有勇力的年华;

    要是我们同龄,正如我们具有同样的战斗激情一样,

    那么,我们马上即可决出胜负,不是他胜,便是我赢!”

    伊多墨纽斯言罢,众人蜂拥着走来,站好位置,

    抱定同一个信念,用盾牌挡护着自己的肩头。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内阿斯亦在召唤他的伙伴,

    双眼扫视着德伊福波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他一样,都是特洛伊人的首领。兵勇们

    蜂拥在他们身后,像羊群跟着带队的公羊,

    离开草地,前往水边喝饮,使收入眼见心喜——

    就像这样,埃阿斯心中充满喜悦,

    眼望着大群的兵丁,跟随在他的身后。

    两军拥逼到阿尔卡苏斯身边,近战拼搏,

    挥舞着粗长的枪矛,互相投射,撞打着系扣在

    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响声。

    激战中活跃着两员战将,刚勇异常,无人可及,

    埃内阿斯和伊多墨纽斯,可与战神匹比的凡人,

    手握无情的铜枪,期待着毁裂对方的皮肉。

    埃内阿斯首先投枪,但伊多墨纽斯

    紧盯着他的举动,躲过了青铜的枪矛——

    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然而,伊多墨纽斯投枪击中俄伊诺毛斯,打在腹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伊多墨纽斯从尸体上拔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但已无力剥取璀璨的铠甲,从

    死者的肩头——投枪迎面扑来,打得他连连退后。

    他双腿疲软,过去的撑力已不复存在,

    既不能在投枪后进扑,也无法躲避飞来的枪示。

    就这样,他站在那里,抵挡着无情的死亡之日的进迫,

    腿脚已不能快跑,驮着他撤离战斗。

    正当他步步回挪之际,德伊福波斯,带着难解的

    仇恨,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然而

    又没有击中,但却撂倒了阿斯卡拉福斯,

    战神的儿子,沉重的枪矛捅穿了

    肩膀——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但是,身材魁伟、喊声宏亮的阿瑞斯其时一无所闻,

    尚不知儿子已倒死在激烈的战斗中,

    闲坐在俄林波斯山上,金色的

    云朵下,受制于宙斯的意志,和其他

    神祗一样,全被禁止介入战斗。;

    地面上,两军拥逼到阿斯卡拉福斯身边,近战拼搏。

    德伊福波斯从尸首上抢走闪亮的头盔,

    但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斗士,

    其时扑上前去,出枪击伤他的手臂,带孔眼的

    铜盔从后者手上掉下,重重地敲响在泥地上。

    墨里俄奈斯再次猫腰冲击,像一只鹰兀,

    从德伊福波斯肩上夺过粗重的枪矛,

    回身自己的伴群。其时,波利忒斯,

    双手拦腰抱起德伊福波斯,他的兄弟,

    走离悲烈的战斗,来到捷蹄的驭马边

    ——它们站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驭马拉着德伊福波斯回城,伤者发出凄厉的吟叫,

    忍着剧痛,鲜血从新创的伤口涌冒,沿着臂膀流淌。

    然而,战勇们仍在战斗,滚打在喧腾不息的杀声里。

    埃内阿斯扑向阿法柔斯,卡勒托耳之子,

    投出锋快的枪矛,扎在喉脖上,其时正掉转过来,对着枪头。

    他脑袋撇倒一边,盾牌压砸尸身,

    连同掉落的头盔;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时,安提洛科斯,双眼紧盯着索昂,见他转身逃跑,猛扑

    上去,出枪击打,捅裂出整条静脉——此管

    沿着脊背,直通脖端。枪矛砸捣出这一

    整条脉管。他仰面倒地,四肢摊展,

    伸出双手,对着亲爱的伙伴。

    安提洛科斯冲上前去,试图抢剥铠甲,

    从他的肩上,警惕地左右张望。特洛伊人正从

    四面冲围,投枪砸打在硕大闪亮的盾牌上,但却

    不能捅穿,用无情的铜枪扎开安提洛科斯

    鲜亮的肌体——在他的周围,裂地之神波塞冬挡护着

    奈斯托耳之子,甚至在这密集的枪雨中。

    安提洛科斯从未避离敌群,

    而是勇敢地面对他们,奋力挥舞着枪矛,

    一刻也不停息,一心想着击倒敌人,

    用他的投枪,或通过近身的拼搏。

    其时,阿达马斯,阿西俄斯之子,见他在混战中

    用枪瞄打,冲扑过去,就近捅出犀利的铜枪,扎在

    盾牌正中,但黑发的波塞冬折毁了

    枪矛,不让他夺走安提洛科斯的生命,

    铜枪一半插入安提洛科斯的盾牌,

    像一截烤黑了的木桩,另一半掉躺泥尘。

    为了保命,他退往自己的伴群,而

    就在回跑之际,墨里俄奈斯紧紧跟上,投枪出手,

    打在生殖器和肚脐之间——痛苦的战争

    致杀可悲的凡人,以这个部位最烈。

    枪矛深扎进去,他曲身枪杆,

    喘着粗气,像山上的一头公牛,被牧人用

    编绞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拖着行走,由它一路挣扎反抗。

    就像这样,他忍着伤痛,气喘吁吁,但时间不长,仅在片刻

    之中。英雄墨里俄奈斯迈步走去,从他身上

    拔出枪矛,浓墨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近战中,赫勒诺斯击中德伊普罗斯,砍在太阳穴上,

    用一柄粗大的斯拉凯铜剑,把帽盔打得支离破碎,

    脱出头颅,掉在地上,一路滚去,

    沿着兵勇们的脚边,被一位阿开亚人捡起。

    昏黑的夜色蒙住了德伊普罗斯的眼睛。

    悲痛揪住了阿特柔斯之子的心灵,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

    挥舞着锋快的枪矛,勇猛进逼,向赫勒诺斯,

    王者和勇士,其时拉开着弯弓的杆口,

    两人同时投射,一个掷出锋利的枪矛,

    飞驰的投枪,另一个引弦放箭,

    普里阿摩斯之子一箭射中对手的胸口,

    胸甲的弯片上,但致命的飞箭被反弹了回来。

    正如在一大片打谷场上,黑皮的豆粒

    和鹰嘴豆儿高弹出宽面的锹铲,

    在呼吹的劲风中,随着杨荚者有力的抛甩,

    致命的羽箭弹离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胸甲,蹦出老远,硬是被顶了回去。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投枪

    击中赫勒诺斯,青铜的枪矛打穿紧握的拳手,

    握着油亮的弓杆,破毁了他的引械。

    为了保命,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垂悬着伤手,拖着(木岑)木的枪杆。

    心胸豪壮的阿格诺耳从他手里接过投枪,

    用编织紧细的羊毛包住伤口——助手携带的

    投石器具,为这位兵士的牧者。

    其时,裴桑得罗斯对着光荣的墨奈劳斯

    扑近,悲惨的命运把他引向死的终极——

    他将死在你墨奈劳斯的手里,在这场殊死的拼杀中。

    两人大步走来,咄咄近逼。阿特柔斯

    之子投枪未中,偏离了目标,而

    裴桑得罗斯出枪击中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战盾,但铜枪不曾穿透盾牌,

    宽阔的盾面挡住了它的冲刺,枪头折断在木杆的

    端沿。虽然如此,他却仍然满心欢喜,企望着赢得胜利。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扑向裴桑得罗斯,后者藏身盾牌下面,紧握着

    一把精工煅打的斧头,铜刃锋快,安着橄揽木的

    柄把,修长、滑亮。他俩同时挥手劈砍,

    裴桑得罗斯一斧砍中插缀马鬃的盔冠,

    顶面的脊角,而墨奈劳斯——在对手前冲之际——

    一剑劈中他的额头,鼻梁上面,击碎了额骨,

    眼珠双双掉落,鲜血淋淋,沾躺在脚边的泥尘里。

    他佝接起身子,躺倒在地上。墨奈劳斯一脚踩住

    他的胸口,抢剥铠甲,得意洋洋地嚷道:“现在,

    你们总可以离去了吧——离开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海船,

    你们这帮高傲的特洛伊人,从来不会腻烦战场上可怕的喧喊。

    你们也不久缺操做其他恶事丑事的本领,

    把污泥浊水全都泼在我的头上。该死的恶狗!你们心中不怕

    宙斯的狂怒,这位炸响雷的神主,监护主客之谊的

    天神——将来,他会彻底捣毁你们那峭峻的城堡。

    你们胡作非为,带走我婚娶的妻子和

    大量的财宝,而她却盛情地款待过你们。

    现在,你们又砍杀在我们远洋的海船旁,

    发疯似地要用狂蛮的烈火烧船,杀死战斗的阿开亚人。

    但是,你们会受到遏制,虽然已经杀红了双眼。

    父亲宙斯,人们说,你的智慧至高无上,绝非凡人

    和其他神明可以比及,然而你却使这一切成为现实。

    看看你怎样地帮助了他们,这帮粗莽的特洛伊兵汉,

    他们的战力一直在凶猛地腾升,谁也满足

    不了他们嗜血的欲望,在殊死的拼战中。

    对任何事情,人都有知足的时候,即使是睡觉、性娱。

    甜美的歌唱和舒展的舞蹈。所有

    这些,都比战争更能满足人的

    情悦;然而,特洛伊人的嗜战之壑却永难充填!”

    高贵的墨奈劳斯话语激昂,从尸身上剥去

    带血的铠甲,交给他的伙伴,

    转身复又投入前排的战斗。

    其时,人群里站出了哈耳帕利昂,王者普莱墨奈斯

    之子,跟随亲爹前来特洛伊

    参战,再也没有回返故里。

    他逼近阿特柔斯之子,出枪捅在盾牌的

    中心,但铜尖没有穿透盾面。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四下张望,惟恐有人中伤,用青铜的兵器。

    但是,在他回退之际,墨奈劳斯射出一枝铜头的

    羽箭,打在右臂的边沿,箭头

    从盆骨下穿过,扎在膀胱上。

    他佝偻着身子,在亲爱的伙伴们怀里,

    喘吐出他的命息,滑倒在地,像一条

    虫似地伸躺,黑血涌注,泥尘尽染。

    心志豪莽的帕夫拉戈尼亚人在他身边忙忙碌碌,

    将他抬上马车,运回神圣的伊利昂,悲痛

    满怀。他的父亲,涕泪横流,走在他们身边——

    谁也不会支付血酬,赔偿被杀的儿男。

    然而,此人被杀,在帕里斯心里激起了强烈的仇愤,因为

    在众多帕夫拉戈尼亚人里,哈耳帕利昂是他的朋友和客人;

    带着愤怒,他射出一枝铜头的羽箭。

    战场上,有个名叫欧开诺耳的战勇,先知波鲁伊多斯

    之子,高贵、富有,居家科林索斯。

    在他步上船板之时,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此行归程无望;

    老父波鲁伊多斯曾多次嘱告,

    他会死于一场难忍的病痛,在自己家里,

    或随同阿开亚人的海船出征,被特洛伊人砍杀。

    所以,欧开诺耳决意登船,既可免付阿开亚人所要的大笔

    惩金,又可躲过一场可恨的病痛,使身心不致遭受长期的折磨。

    帕里斯放箭射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但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却对此一无所闻,尚不知

    在海船的左边,他的兵勇正痛遭阿耳吉维人的

    屠宰。光荣甚至可能投向阿开亚兵壮的

    怀抱——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正一个劲地

    催励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力量助佑帮战。

    但赫克托耳一直战斗在他先前攻破大门和护墙,

    荡扫密集的队阵,在全副武装的达奈兵勇激战的地方,

    那里分别停靠着埃阿斯和普罗忒西劳斯的船队,

    拖搁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对着陆地,横着一段

    他们所堆筑的最低矮的护墙,一个最薄弱的

    环节,承受着特洛伊人和驭马的狂烈冲击。

    战地上,波伊俄提亚人和衫衣长垂的伊俄尼亚人,

    还有洛克里亚人、弗西亚人和声名卓著的厄利斯人,

    正试图挡住赫克托耳的进攻——后者正奋力杀向海船——

    但却不能击退这位卓越的、一串火焰似的猛将。

    那里,战斗着挑选出来的雅典人,由裴忒俄斯

    之子墨奈修斯统领,辅之以

    菲达斯、斯提基俄斯和骁勇的比阿斯。墨格斯,

    夫琉斯之子,率领着厄利斯人,由安菲昂和得拉基俄斯辅佐;

    统领弗西亚人的是墨冬和犟悍的波达耳开斯。

    墨冬,神一样的俄伊琉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曾杀死

    俄伊琉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而波达耳开斯则是夫拉科斯之子伊菲克洛斯的儿子。

    他俩全副武装,站在心胸豪壮的弗西亚人的前列,

    拼杀在波伊俄提亚人的近旁,为了保卫海船。

    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现时

    一步不离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像两头酒褐色的健牛,齐心合力,

    拉着制合坚固的犁具,翻着一片休耕的土地,

    两对牛角的底部淌流着涔涔的汗水,

    中间仅隔着油滑的轭架挡出的那么一点距离,

    费力地行走,直至犁尖翻到农田的尽头——

    就像这样,他俩挺立在战场上,肩并肩地战斗。

    忒拉蒙之子身后跟着许多勇敢的兵壮,

    他的伙伴,随时准备接过那面硕大的战盾,

    每当他热汗淋漓,身疲体乏的时候。但是,

    俄伊琉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身后,却没有洛克里亚人

    跟随。他们无意进行手对手的近战,

    既没有青铜的头盔,耸顶着马鬃的脊冠,

    又没有边圈溜圆的战盾和(木岑)木杆枪矛。

    然而,他们坚信手中的弯弓和用羊毛编织的投石器的威力。

    带着此般兵器,他们跟着头领来到伊利昂,

    射打出密集的羽箭和石块,砸散特洛伊人的队阵。

    战场上,身披重甲的兵勇奋战在前面,

    拼杀特洛伊人和顶着铜盔的赫克托耳,而洛克里亚人

    则留在后面,从掩体里投射——对特洛伊人,战斗

    已不是一种愉悦,纷至沓来的投械打懵了他们的脑袋。

    其时,特洛伊人或许已凄凄惨惨地退离营棚

    和海船,回兵多风的特洛伊,要不是普鲁达马斯

    前来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你可真是顽固至极!到底还愿不愿听听别人的

    规劝?不要以为神明给了你战斗的技能,

    你就能比别人更善谋略;

    事实上,你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技艺。

    神把不同的本领赐给不同的个人,使有人

    精于阵战,有人舞姿翩翩,有人能和着琴声高歌,

    还有人心智聪慧——沉雷远播的宙斯

    给了他智辨的本领;他使许多人受益,

    许多人得救,他的见解常人不可比及。

    现在,我要提一个我认为最合用的建议。

    看看吧,在你的周围,战斗已像火环似地把你吞噬,

    而我们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兵勇,在越过护墙后,

    有的拿着武器溜到后面,还有的仍在战斗,

    以单薄的兵力对付众多的敌人,散落在海船间。

    撤兵吧,就在此刻!把我们中最好的人都召来,

    齐心合力,订出个周全的计划,

    是冲上带凳板的海船,如果宙斯

    愿意让我们获胜,还是撤离

    船边,减少伤亡——我担心

    阿开亚人要我们偿付他们昨天的损失,

    要知道,他们的船边还蛰伏着一员嗜战不厌的猛将,

    我怀疑,此人是否还会决然回避,拒不出战。”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随即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普鲁达马斯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留在这儿,召聚我们的首领,

    我要赶往那边,面对敌阵,一俟

    清楚地下达过我的命令,马上回还。”

    言罢,他昂然前去,像一座积雪的山峰,

    大声呼喊,穿过特洛伊人和盟军的队列。

    其他人迅速围聚起来,在潘苏斯之子、温雅的

    普鲁达马斯身边——他们都已听到赫克托耳的号令。

    其时,赫克托耳穿行在前排的队列,寻觅着,如果

    能找到的话,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以及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他“找到了”他们,是的,在伤创里,在死难中,

    有的躺死在阿开亚海船的后尾边,

    丧生在阿耳吉维人手中,还有的

    息躺在城堡里,带着箭伤或枪痕。

    他当即发现一个人,置身绞沥着痛苦的战场,在它的左侧,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正催励他的伙伴,敦促他们战斗。

    赫克托耳快步赶至他的近旁,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告诉我,德伊福波斯在哪里?还有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阿西俄斯之子河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告诉我,俄斯罗纽斯在哪里?陡峭的伊利昂完了,

    彻底完了!至于你,你的前程必将是暴死无疑!”

    听罢此番指责,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总爱指责一个不该受指责的人,你可有此嗜好?

    有时,我也许会避离战斗,但不是在眼下这个

    时候。我的母亲生下我来,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懦汉。

    自从你在船边鼓起伙伴们的战斗激情,

    我们就一直拼斗在这里,面对达奈兵勇,

    从未有过间息。你所问及的伙伴都已殉亡——

    只有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生还,全都伤在手上,被粗长的枪矛

    击中,但克罗诺斯之子为他们挡开了死亡。现在,你就

    领着我们干吧,不管你的心灵和战斗意志要把你引向何方,

    我们都将跟着你,保持高度的战斗热情。我想,我们

    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可用的力气;

    超出这个范围,谁也无能为力,哪怕他嗜战若迷。”

    英雄的答言说动了兄长的心灵。

    他们一起出动,前往杀声最响、战斗最烈的去处,

    那里拼战着开勃里俄奈斯和豪勇的普鲁达马斯,

    法尔开斯、俄耳赛俄斯和神一样的波鲁菲忒斯,以及

    帕耳慕斯和希波提昂的两个儿子,阿斯卡尼俄斯和莫鲁斯,

    来自土地肥沃的阿斯卡尼亚,率领着用于替换的部队,

    昨晨刚到,现在,父亲宙斯催赶着他们投入战斗。

    特洛伊人奋勇进逼,像一股狂猛的风暴,

    裹挟在宙斯的闪电下,直扑地面,

    荡扫着海洋,发出隆隆的巨响,激起

    排排长浪,推涌着咆哮的水势,

    高卷起泛着白沫的峰浪,前呼后拥。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有的打在前头,其他人

    蜂拥其后,闪着青铜盔甲的流光,跟随着他们的首领。

    赫克托耳率领着他们,普里阿摩斯之子,像杀人不眨眼的

    战神,挺着边圈溜圆的战盾,盾面

    铺展着厚实的皮层,嵌缀着许多青铜的铆钉,

    顶着光闪闪的头盔,摇晃在两边的太阳穴上。

    他举步进击,试着攻打阿开亚防线的各个地段,

    行进在盾牌后面,探察敌方是否地就此崩溃;

    然而,此招没有迷糊阿开亚人的战斗意识。

    其时,埃阿斯迈开大步,第一个上前,对他喊话挑战:

    “过来,走近些,你这个疯子!为何浪费精力,用这种把戏

    吓唬阿开亚人?我等可不是战争的门外汉,

    不是——由于宙斯狠毒的鞭打,才使我们败退下来。

    我猜你们正在想人非非,准备摧毁我们的

    船队,别忘了,我们也有强壮的双手,可以保卫自己的海船。

    我们将荡扫你们坚固的城堡,远在你们毁船

    之前,把它攻占,把它劫洗!至于

    你本人,我要说,这一天已近在眼前。那时,你将

    撒腿奔逃,祈求宙斯和列位神明,

    使你的长鬃驭马跑得比鹰鸟还快,

    以便拉着你,穿过泥尘弥漫的平原,朝着城堡逃窜!”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空间,

    一只展翅的雄鹰,翱飞在天穹。见此飞鸟,阿开亚全军

    人心振奋,呼啸欢腾。其时,光荣的赫克托耳开口答话,嚷道:

    “埃阿斯,你这头笨嘴拙舌的公牛,你在胡诌些什么?!

    但愿今生今世,人们真的把我当做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男,而天后赫拉是我的母亲,

    受到崇高的敬誉,像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

    就像今天是阿耳吉维人大难临头的日子一样确凿不移!今天,

    你,将和你的同伴们一起,被杀死在这里,一个不剩,要是

    你敢面对我这粗长的枪矛;它将撕裂你白亮的

    肌体!然后,你将,用你的油脂和血肉,饱喂

    特洛伊的狗群和兀鸟,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言罢,他引路先行,首领们跟随其后,

    发出狂蛮粗野的吼声,统引着呐喊的兵丁,战斗的队阵。

    然而,阿开亚人亦没有忘却战斗的狂烈,报之以

    大声的呼喊,严阵以待,迎战特洛伊人中最好的战勇。

    喧腾的杀声从两军拔地而起,冲向宙斯的天宇,闪光的气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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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卷

    其时,正在举杯饮酒的奈斯托耳听到了战场上传来的

    杀声。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他对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说道:

    “想一想,卓越的马卡昂,我们可以做什么。

    海船边,强壮的年轻人正越喊越烈。

    我看,你就坐在这儿,饮喝闪亮的醇酒,

    等着美发的赫卡墨得为你准备澡水,

    滚烫的热水,洗去身上的淤血和污秽;

    我将就此出门,找个登高了望的地点,看看那边的情势。”

    言罢,他拿起儿子、驯马手斯拉苏墨得斯的

    盾牌,精工制作,停息在营棚的一端,

    闪射出青铜的流光。斯拉苏墨得斯随即拿起父亲的盾牌。

    然后,奈斯托耳操起一柄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走出营棚,当即目睹了一个羞人的场面:

    伙伴们正撒腿奔逃,被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赶得

    惊慌失措——阿开亚人的护墙已被砸倒破毁。

    像洋面上涌起的一股巨大的旋流,

    无声无息,然而却预示着一场啸吼的

    风暴,没有汹涌的激浪,朝着这个或那个方向奔流,

    候等着宙斯卷来一阵打破平寂的风飙。

    就像这样,老人思考斟酌,权衡着两种选择:

    是介入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队伍,还是

    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

    两下比较,觉得后一种做法,前往寻会阿特柔斯

    之子,似乎更为妥当。与此同时,兵勇们仍在

    殊死拼搏,互相残杀,坚硬的青铜在身上铿锵碰撞,

    伴随着利剑的劈砍和双刃枪矛的击打。

    其时,几位宙斯养育的王者正朝着奈斯托耳走来,

    曾被青铜的枪械击伤,此时沿着海船回行,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的海船远离战场,早被拖拽上岸,

    停栖在灰蓝色的大海边。这些船舟被第一批

    拖上平原,沿着它们的后尾,阿开亚人筑起了护墙。

    尽管滩面开阔,却仍不足以一线排开

    所有的海船;岸边人群熙攘,拥挤不堪。

    所以,他们拉船上岸,一排连着一排停放,

    塞满了狭长的滩沿,压挤在两个海岬之间。

    王者们结队而行,倚拄着各自的枪矛,

    眺望着喧嚣的战场,心中悲苦交加,

    而和老人奈斯托耳的相见,又使他们平添了几分惆怅。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高声发话,对他说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为何背向人死人亡的前线,朝着海边走来?

    我担心强健的赫克托耳可能会兑现他的

    话语,当着特洛伊兵众,对我发出的胁言:

    他决不会撤离船边,回返自己的城堡,

    直到放火烧毁海船,把我们斩尽杀绝!

    这便是他的威胁;眼下,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可耻啊!眼下,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也像阿基琉斯一样,对我心怀愤怒,

    不愿苦战在我们的船尾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是啊,所有这一切都在变成现实。眼下,即便是

    炸雷中天的宙斯也难以改变战局。

    护墙已经塌倒,虽然我们曾经抱过希望,

    把它当做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

    敌人正在快船边猛攻,一刻不停,

    沓无间息,即使睁大眼睛,你也说不清

    阿开亚人在哪里被赶得撒腿惊跑:他们

    倒死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凄惶的惨叫冲破了云天!

    我们必须集思广益,看看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智谋还有它的作用。不过,我想我们不要

    投入战斗,带伤之人经不起战火的熬炼。”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说道:

    “奈斯托耳,现在,他们已杀砍在我们的船尾边,

    而我们修筑的护墙,连同壕沟,根本没有挡住他们的进击,

    尽管达奈人付出过辛勤的劳动,满以为

    它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所队

    这一切必是力大无穷的宙斯所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让阿开亚人死在这里,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地面。

    以前,我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在宙斯全心全意地助信达奈人

    的时候;

    现在,我亦没有忘记这一切——瞧,他在为那些人增光,仿佛

    他们是幸运的神祗,同时削弱我们的战力,捆绑起我们的手脚。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把靠海第一排的停船,全都

    拖下水去,划向闪光的洋面,

    抛出锚石,泊驻在深水里,

    及至神赐的黑夜降临,倘若特洛伊人因碍于

    夜色而停止战斗,我们即可把所有在岸的木船拖下大海。

    为了躲避灾难,逃跑并不可耻,哪怕是在夜晚。

    与其被灾难获捕,不如躲避灾难。”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话,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话,阿特桑斯之子,崩出了你的齿隙?

    你这招灾致难的人!但愿你统领的是另一支军队,一帮畏畏

    缩缩的胆小鬼;但愿你不是我们的王者——我们,按着

    宙斯的意志,历经残酷的战争,从青壮

    打到老年,直至死亡,谁也不能幸免。

    难道你真的急于撤离这座路面开阔的城堡,

    给过我们这许多凄愁的特洛伊?

    闭起你的嘴,以免让其他阿开亚人

    听见。一个知道如何甩得体的方式

    讲话的人,一位受到全军尊服、拥握权杖的王者,

    不会让此番话语爆出唇沿。王者阿伽门农,

    看看阿耳吉维人的队伍,成千的壮汉,听命于你的兵勇。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想一想,你都说了会什么!

    在这两军激战的关头,你却要

    我们把凳板坚固的木船拖下大海,

    让特洛伊人争得更大的光荣——他们已击败我们,

    死亡的秤杆将把我们压弯。倘若我们

    拖船下海,阿开亚兵勇就不会继续拼战,

    而将左顾右盼,寻觅逃路,把战斗热情抛到九霄云外。

    这样,全军的统帅,你的计划会把我们彻底送断!”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好一顿呵责,俄底修斯,你的话刺得我

    心痛。不过,我并没有要求阿开亚人的儿子

    违心背意,将凳板坚固的舟船拖下大海。

    现在,谁要有更好的计划,即可赶快进言,

    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军汉。我将高兴地倾听他的意见。”

    其时,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答话,说道:

    “此人就站在你的眼前,我们无须从远处寻觅,只要你们

    听我道说,谁都不要对我愤烦,因为

    我是大伙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我亦有可资

    炫耀的家世,父亲是了不起的

    图丢斯,葬在塞贝,隆起的土家下。

    波耳修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住在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卡鲁冬。长子阿革里俄斯,

    二子墨拉斯,三子俄伊纽斯,战车上的勇士,

    我父亲的父亲,他们中最勇敢的豪杰。

    俄伊纽斯居守老家,而我父亲却浪迹远方,

    落户阿耳戈斯,按照宙斯和各位神祗的意愿。

    他婚娶了阿德瑞斯托斯的女儿,居住在

    一个资产丰足的家院,拥有大块的麦地,

    捎带一片片缀围其间的果林,还有

    遍野的羊群。他善使枪矛,其他阿开亚人

    不可比及。你一定已听过这段往事,知道这一切真实无疑。

    所以,如果我说话在理,你们不能讥斥

    我的建议,以为我出身低贱,贪生怕死。

    让我们这就回返战场,尽管身带伤痕;我们必须这么做。

    但一经抵达,我们却应回避战斗,站在投枪的

    射程之外,以免在旧痛之上增添新的伤痕。

    不过,我们要督励兵勇们向前——他们已经

    产生愤懑情绪,躲在后面,不愿拼战。”

    首领们认真听完他的议言,纳用了他的主张,

    抬腿上路,跟着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光荣的裂地之神对此看得真切,

    赶至他们中间,以一位老翁的模样出现,

    抓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右手,

    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之子,我想,阿基琉斯此时正看着阿开亚人遭受

    杀屠,全军溃败的惨景;他那颗遭人遗恨的心脏

    一定在欢快地跳跃。此人无心无魂,不带一丝同情。

    但愿他死掉烂掉,但愿神明把他击倒放平。

    但对你,幸福的神祗并无不可慰息的愤恨。

    这一天将会到来,那时,特洛伊的王者和首领们

    会在平原上踢起滚滚的洪尘,你将亲眼看着

    他们窜跑,逃离营棚和海船,朝着特洛伊。”

    言罢,他冲扫过平原,发出一声响雷般的嘶吼,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呐喊——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吼出一声惊天的巨响,

    出自肺叶深处,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所有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继续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其时,享用金座的赫拉,站在俄林波斯的

    峰脊,纵目远望,当即看到波塞冬,

    她的兄弟,亦是她夫婿的兄弟,正奔忙在

    人们争夺荣誉的战场上,心头泛起一阵喜悦。

    然而,她又眼见宙斯,坐在多泉的伊达的

    峰巅——此情此景使她心烦。怎么办?

    牛眼睛天后赫拉心绪纷乱:用什么

    办法才能迷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心眼?

    经过一番思考,她觉得此法妙极:

    把自己打扮起来,下到伊达山上,

    兴许能挑起他的情欲,贴着她的肉身,

    一起同床作爱。这样,她也许能用温柔香熟的睡眠,

    合拢宙斯的双眼,迷糊他的感察,他的警觉。

    她走进自己的旁间,爱子赫法伊斯托斯

    亲手为她营建,门扇紧贴着框沿,

    装着一条秘密的门闩,其他神明休想启开。

    她走进房间,关上溜光滑亮的门扇,

    洗去玉体上的纤尘,用

    神界的脂浆,涂上神界舒软的

    橄榄油,清香扑鼻。只要略一

    摇晃,虽然置身宙斯的家府,青铜铺地的房居,

    醇郁的香气却由此飘飘袅袅,溢满天上人间。

    她用此物擦毕娇嫩的肌肤,

    梳顺长发,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发辫,油光

    滑亮,闪着仙境的丰采,垂荡在与天地同存的

    头首边。接着,她穿上雅典娜精工

    制作的衫袍,光洁、平展,绣织着众多的图纹,

    拿一根纯金的饰针,别在胸前,然后

    扎上飘悬着一百条流苏的腰带,

    挂起坠饰,在钻孔规整的耳垂边,

    三串沉悬的熟桑,闪着绚丽的光彩。

    随后,她,天后赫拉,披上漂亮。

    簇新的头巾,白亮得像太阳的闪光,

    系上舒适的条鞋,在鲜亮的脚面。

    现在,一切穿戴完毕,女神娇丽妩媚,

    走出住房,唤来阿芙罗底忒,

    从众神那边,开口说道:

    “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事相求,你是打算帮助呢,

    还是予以绝拒?你对我一向耿耿于怀,

    因为我保护达亲人,而你却站在特洛伊人一边——对吗?”

    听罢这番话,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女儿,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编出一套谎言,答道:

    “给我性爱和欲盼,你用此般

    魔力征服了凡人和整个神界。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他们把我从蕾娅那里带走,看养在自己家里,

    关怀备至,在那混战的年头,沉雷远播的

    宙斯将克罗诺斯打下地层和苍贫的大海。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要是能用话语把他俩说得回心转意,

    引回睡床的边沿,充满抚爱的胸怀,

    我就能受到他俩永久的尊敬,成为他们喜欢的挚爱。”

    听罢这番话,爱笑的阿芙罗底忒答道:

    “我不会,也不能不明智地回绝你的要求;你,

    你能躺在宙斯的怀里,而他是最有力的神主。”

    言罢,她从酥胸前解下一个编工精致、织着

    花纹的条兜,上面编着各种各样的诱惑,

    有狂烈的爱情,冲发的性欲和情人的喊喊

    私语——此般消魂之术,足以使最清醒的头脑疯迷。

    她把东西放在赫拉手中,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拿着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双乳间;

    此物奇特,装着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会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样的企盼。”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笑逐颜开,

    高兴地将此物收藏在双乳间。

    其后,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返回家居,

    而赫拉则离开俄林波斯山岩,快得像一道闪电,

    穿过皮厄里亚和美丽的厄马西亚,

    越过斯拉凯车手的家园,白雪皑皑的岭峦

    和群山的峰巅,双脚从未碰擦地表的层面。

    随后,她又经过阿索斯,跨越呼啸奔腾的大海,

    临抵莱姆诺斯,神一样的索阿斯的城。

    她见着了睡眠、死亡的兄弟,紧紧

    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睡眠,所有凡人和全体神明的主宰,如果说

    从前你听过我的话,那么,现在我亦要你按我

    说指的做;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思典。

    我要你让宙斯睡觉,合上浓眉下闪亮的双眼,

    待我躺卧在他的身边,情浓意蜜的刻间。我会

    迭你一份礼物,一个宝座,纯金铸就,

    永不败坏。赫法伊斯托斯,我的爱子,会动手制铸,

    以他那强壮的臂膀,精湛的工艺。还要为你做一张

    足凳,让你舒息闪亮的双脚,享受举杯痛饮的愉悦。”

    听罢这番话,甜静的睡眠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之女,

    如果是其他某位不死的神明,无论是谁,

    我都能,在顷刻之间,把他拖入睡境,哪怕是水流

    森鸿的俄开阿诺斯,育神的巨河。

    但对克罗诺斯之子,我却不敢离得太近,

    更不敢把他弄睡,除非他自己愿意。

    从前,我曾帮你做过这种差事,从中得过教训。

    那一天,宙斯之子,心志高昂的赫拉克勒斯,在

    彻底荡平特洛伊后,坐船离开。那时,

    我把宙斯的大脑,这位带埃吉斯的神主,引入睡境,

    使他在松软和静恬的关顾下昏昏沉沉。然而,你却在

    其时居心叵测地谋划,在洋面上卷起呼啸的

    狂风,把赫拉克勒斯刮到人了兴旺的科斯,

    远离他的朋友。其后,宙斯醒来,勃然大怒,

    抓拎起众神,四下里丢甩,在他的宫居——首先要找的

    自然是我;若非镇束神和凡人的黑夜相救,

    他定会把我从气空扔到海底,落个无影无踪。

    我惊跑到她的身边——宙斯见后姑且作罢,强憋着雷霆,

    不愿造次,得罪迅捷的黑夜。可现在,

    赫拉,你要我再做此类不可能的事情。”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答道,

    “为何如此多虑,睡眠,折磨自己的心怀?

    你以为沉雷远播的宙斯,现时着意于帮助特洛伊人,会对此大发

    雷霆,像当年那样吗?别忘了,那次是赫拉克勒斯,他的儿子!

    这样吧,按我说的做,我将让你和一位年轻的

    典雅女神结婚,让她做你的妻伴,

    帕茜塞娅,此女你一直都在热恋。”

    听罢这番话,睡眠心中欢喜,答道:

    “好,就这么办!但你要对我起誓,以斯图克斯河不可侵读的

    水流的名义。

    一手抓握丰腴的土地,另一手掬起

    闪光的海水,以便让所有的神祗作证,

    他们生活在地下,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

    发誓吧,你会给我一位年轻的典雅,

    帕茜塞娅,我朝思暮想的心爱。”

    白臂女神赫拉接受了他的提议,

    按他的要求起誓,叫着那些神祗的名字,

    他们深陷在塔耳塔罗斯深渊,人称泰坦的神仙。

    她发过誓咒,许下一番旦旦信誓后,

    和睡眠一起,从莱姆诺斯和英勃罗斯城堡上路,

    裹在云雾里,轻捷地前行,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抵及莱克托斯,方才离开水路,循着干实的

    陆野疾行,森林的枝端在他们脚下颤移。

    睡眠随即停身,趁着宙斯的眼睛还不曾把他扫瞄,

    爬上一棵挺拔的松树,栖留在它的枝头——在当时的伊达,

    此树最高,穿过低天的雾霭,直指晴亮的气空。

    他在树上蹲下,遮掩在浓密的枝干里;

    以一只歌鸟的模样,此鸟神们

    称之为卡尔基斯,而凡人却叫它库鸣迪斯[●]。

    • 卡尔基斯……库鸣迪斯:大概可分别解作“铜嗓子”和“夜莺”。

    与此同时,赫拉腿步轻盈,疾扫而去,朝着高高的伽耳林

    罗斯,伊达的峰巅,汇聚乌云的宙斯见到了她的身影。

    仅此一瞥,欲念便在他那厚买的心里呼呼地蒸腾,

    一如当年他俩——瞒着亲爱的父母——

    同登床第,欢情作爱时的心境。

    宙斯站在她面前,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赫拉,为何从俄林波斯下到此地?

    为何不见出门常用的乘具,你的驭马和轮车?”

    带着欺骗的动机,高贵的赫拉答道: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在自己的家里,他们把我带大,对我关怀备至。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我的驭马站在泉水淙淙的伊达

    山下,将要拉着我越过坚实的陆地和海洋。

    但眼下,我从俄林波斯下来,为了对你通告此事,

    担心日后你会对我动怒,倘若我

    悄悄地前往水势深森的俄开阿诺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急什么,赫拉,那地方不妨以后再去。

    现在,我要你和我睡觉,尽兴做爱。

    对女神或女人的性爱,从未像现时这样炽烈,

    冲荡着我的心胸,扬起不可抑止的情波。

    我曾和伊克西昂的妻子同床,生子

    裴里苏斯,和神一样多谋善断;

    亦曾和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达娜娥作爱,

    生子裴耳修斯,人中的俊杰;

    我还和欧罗帕、声名远扬的福伊尼克斯的女儿调情,

    生子米诺斯和神一样的拉达门苏斯;

    和塞贝女子塞墨勒以及阿尔克墨奈睡觉,

    后者给我生得一子,心志豪强的赫拉克勒斯,

    而塞墨勒亦生子狄俄努索斯,凡人的欢悦。

    我亦和黛墨忒耳,发辫秀美的神后,以及光荣的莱托,

    还有你自己,寻欢作乐——所有这些欲情都赶不上

    现时对你的冲动,甜蜜的欲念已经征服了我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答道,心怀狡黠:

    “可怕的众神之主,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现时情火中烧,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欢爱,

    在这伊达的峰岭,是否想让整个世界看见?

    要是让某个不死的神明看见,见我们

    睡躺此间,跑去告诉所有的神祗,此事将如何

    释解?我不能从这边的睡床爬起,尔后再回头

    溜进你的宫居——这会让我丢尽脸面。

    但是,如果你欲火烧身,一心想着此事,

    那么,你有爱子赫法伊斯托斯为你

    营建的睡房,门扇紧贴着框沿。

    我们可去那里躺下,既然性爱可以欢悦你的心怀。”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不要怕,此事神和人都不会

    看见;我会布下一团金雾,稠匝浓密,

    罩住我俩,连赫利俄斯也休想看穿,

    虽然他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谁都无法企及。”

    言罢,克罗诺斯之子伸出双臂,抱起神妻。

    在他俩身下,神圣的土地催发出鲜嫩、葱绿的

    芳草,有藏红花、风信子和挂着露珠的三叶草,

    厚实松软,把神体托离坚实的泥面。

    他俩双双躺下,四周罩起黄金的云雾,

    神奇、美妙、滴洒着晶亮的露珠。

    就这样,睡意和炽热的情欲把父亲送入

    安闲的睡境,在伽耳伽罗斯峰巅,拥着他的妻配。

    其时,甜雅的睡眠飞也似地赶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捎去一条信息,带给环拥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睡眠站在他的近旁,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波塞冬,现在,你可全力以赴,助信达奈兵勇,

    使他们争得荣光——趁着宙斯还在酣睡——虽然只有那么

    一点时间,我已把他蒙罩在舒甜的睡境,

    赫拉已诱使他同床合欢。”

    言罢,他又趋身前往凡人的那些著名的部族,

    进一步催励波塞冬,为保卫达奈人出力。

    裂地之神大步跃至前排,用宏亮的声音催喊:

    “是这样吗,阿耳吉维人,我们正再次把胜利拱让给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让他夺取海船,并以此争得光荣?!

    这是赫克托耳的企望,他的祷告——感谢阿基琉斯,

    抱着温怒,呆滞在深旷的海船边!

    但是,倘若大家都能振奋斗志,互相保护,

    我们便无须那么热切地企盼他的回归。

    于起来吧,按我说的做,听我的命令!

    拿起军中最好最大的盾牌,挡住

    身躯,用铜光锃亮的头盔盖住

    脑袋,操起最长的枪矛,英勇

    出击。我将亲自带队;我想,尽管凶狂,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将顶不住我们的反击。

    骠健犟悍的战勇要把肩上的小盾

    换给懦弱的战士,操起遮身的大盾!”

    战勇们认真听完他的说告,谨遵不违。

    几位王者,带着伤痛之躯,亲自指挥调度,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巡行军阵,督令将士们交换战甲,

    勇敢善战者穿挂上好的甲衣,把次孬的换给

    弱者。一经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众人迈步向前,由裂地之神波塞冬亲自率导,

    宽厚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快的长剑,寒光

    四射,像一道闪电——痛苦的仇杀中,凡人

    谁也不敢近前,出于恐惧,全都躲避迅闪。

    在他们对面,光荣的赫克托耳正催令着特洛伊人。

    其时,黑发的波塞冬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把战斗推向血肉横飞的高潮,一个

    为阿开亚人添力,另一个为特洛伊人鼓气。

    这时,大海卷起汹涌的浪潮,冲刷着阿耳吉维人的

    营棚和海船。两军扑击冲撞,喊出震耳欲聋的杀声。

    这不是冲击陆岸的激浪发出的咆哮,

    那滔天的水势,经受北风的吹怂,自深海里涌来;

    也不是大火荡扫山间谷地时发出的

    怒号,烈焰吞噬着整片林海;

    亦不是狂风吹打枝叶森耸的橡树,奋力呼出的尖啸,

    以最狂烈的势头横扫——战场上的呼声,

    比这些啸响更高;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喊出可怕的狂叫,你杀我砍,打得难解难分。

    光荣的赫克托耳首先投出枪矛,对着迎面

    冲来的埃阿斯,枪尖不偏不倚,

    击中目标,打在胸前,两条背带交叉的地方,

    一条扣连战盾,另一条系提着柄嵌银钉的劈剑,

    两带叠连,挡护着白亮的皮肉。赫克托耳怒火中烧,

    因为出手无获,徒劳无益地白投了一枝枪矛;

    他退回自己的伴群,为了躲避死亡,

    但是,正当他回退之际,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

    抓起一块石头——系固快船的石块遍地亦是,

    滚动在勇士们的脚边。他举起其中的一块,

    砸在胸腔上,擦过盾沿,紧挨着咽喉,

    打得他扭转起身子,像一只挨打的陀螺,一圈圈地

    旋转。好比一棵橡树,被父亲宙斯

    击倒,连根端出,扬发出硫磺的

    恶臭;若是有人近旁察看,定会胆气

    消散——大神宙斯的霹雳可真够厉害。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赫克托耳翻倒泥尘,

    枪矛脱手,战盾压身,还有那顶

    头盔,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大叫着冲上前去,

    想要把他抢走,投出密集的

    枪矛,但谁也没有击中或投中这位

    兵士的牧者——特洛伊首领们迅速赶来,围护在他的身边,

    埃内阿斯、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以及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首领,和豪勇的格劳科斯。

    其他战勇亦不甘落后,倾斜着边圈

    溜圆的战盾,挡护着他的躯体;伙伴们

    把他抬架起来,走出战地,来到捷蹄的

    驭马边——它们停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快马拉着他返回城堡,踏着凄厉的吟叫。

    然而,当来到一条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他们把他抬出马车,放躺在地上,用凉水遍淋

    全身。赫克托耳喘过气来,眼神复又变得清晰明亮,

    撑起身子,单腿跪地,吐出一滩

    浓血,复又躺下,漆黑的夜晚蒙住了

    他的双眼。他的心魂尚未挣脱重击带来的迷幻。

    其时,眼见赫克托耳撤离战斗,阿耳吉维人

    振奋精神,更加勇猛地扑向特洛伊兵汉。

    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远远地冲在前头,

    猛扑上去,捅出锋快的投枪,击中萨特尼俄斯,

    出自一位身段轻盈的水仙的肚腹,厄诺普斯的

    精血,在他放牧萨特尼俄埃斯河畔的时节。

    俄伊纽斯之子,著名的枪手,逼近此人,出枪

    击中胁腹,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围绕着他的尸体,

    特洛伊人和达奈人展开了一场激战。

    普鲁达马斯挥舞枪矛,冲锋向前,站到他的身边,

    潘苏斯之子,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之子普罗索厄诺耳

    的右肩,沉重的枪尖扎穿了肩头。

    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普鲁达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哈哈——我,潘苏斯心胸豪壮的儿子,这双

    强有力的大手,没有白投这枝枪矛!不是吗,

    一个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皮肉,收下了它。我想,此人是

    打算把它当做支棍,步履艰难地走入死神的宫殿!”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忒拉蒙之子、经验丰富的埃阿斯更是怒不可遏,

    因为死者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当即

    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回退的普鲁达马斯,

    但后者迅速跳到一边,躲过了。。

    幽黑的死亡——枪尖吃中安忒诺耳之子

    阿耳开洛科斯,永生的神祗注定他必死的命运。

    枪矛扎在头颈的交接处,脊椎的

    最后一节,切断了两面的筋腱;所以,

    倒下时,他的头、嘴和鼻子抢先落地,远在

    腿和膝盖之前。埃阿斯见状,

    高声呼喊,回击悍勇的普鲁达马斯:

    “好好想一想,普鲁达马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敢说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以此人的尸躯换得普罗索诺耳的

    死亡?他看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贱种,也不是胆小鬼的

    后代——他是驯马者安忒诺耳的兄弟,或是

    他的儿子,从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仍亲似的血缘!”

    埃阿斯如此一番吹擂,深知如何回答敌人的喧叫;悲痛揪

    住了特洛伊人的心灵。

    其时,阿卡达马斯,跨立在兄弟的两边,出枪击倒

    波伊俄提亚的普罗马科斯,后者正试图抓住双脚,抢拖尸体。

    阿卡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阿耳吉维人,

    你们这帮玩弄弓箭的男孩,吓唬起人来,没有个尽头!

    莫以为苦斗和悲痛仅为我们所有,

    你们亦会死亡,跟在这个人的后头!

    想想普罗马科斯如何睡躺在你们脚边,被我的

    枪矛击倒;为兄弟雪恨,我无须久地

    等待。所以,征战的勇士都爱祈祷,希望家中

    能有一位亲男存活,以便死后能替他把冤仇申报。”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战技纯熟的裴奈琉斯更是怒不可遏,

    扑向阿卡马斯,后者挡不住他的进击。

    随后,王者裴奈琉斯出枪击中伊利俄纽斯,

    福耳巴斯之子,其父拥有遍野的羊群,在特洛伊人中

    最受赫耳墨斯宠爱,给了他丰足的财富。

    伊利俄纽斯是他母亲生给福耳巴斯的独苗,

    被裴奈琉斯出枪打在眉沿下,

    深扎进眼窝里,捅挤出眼球,枪尖刺穿了

    眼眶和颈背;伊利俄纽斯瘫坐在地,

    双臂伸展。裴奈琉斯拔出

    利剑,劈砍在脖子中间,人头落地,

    连着帽盔,带着粗长的木杆,枪尖仍然

    扎刺在眼窝里,裴奈琉斯高挑起人头,像一束罂粟的头穗,

    展现给特洛伊人视看,放声吹擂:

    “尔等特洛伊人,代我转告高傲的伊利俄纽斯

    亲爱的父母,让他们开始举哀,在自家的厅堂里,

    既然阿勒格诺耳之子普罗马科斯的妻房

    亦不再会有眼见亲爱的夫婿回归的激奋,在我们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乘坐海船,从特洛伊返航回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特洛伊人无不膝腿颤抖,

    个个东张西望,试图逃避凄惨的死亡。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当著名的裂地之神扭转了战局,

    阿开亚人中,谁个最先夺得带血的战礼?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最先击倒呼耳提俄斯,

    吉耳提俄斯之子,心志刚强的慕西亚人的首领。

    其后,安提洛科斯杀了法尔开斯和墨耳墨罗斯,墨里俄奈斯

    杀了莫鲁斯和希波提昂,丢克罗斯放倒了

    裴里菲忒斯和普罗索斯。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捅杀了呼裴瑞诺耳,兵士的牧者,

    枪尖撕开腹胁,捣出内脏,

    魂息匆匆飘离躯体,从那道铜枪

    开出的口子,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但俄伊琉斯之子、腿脚快捷的埃阿斯杀人最多,

    追赶逃敌——一旦宙斯把他们赶上

    仓皇的溃程,他的快腿谁也不可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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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卷

    其时,特洛伊人夺路奔逃,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达奈战勇手下,及至

    跑到马车边,方才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吓得直眉瞪眼,脸色苍白。其时,宙斯一觉醒来,

    在伊达山巅,享用金座的赫拉身边,

    猛地站立起来,看到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一方正在溃败,另一方把他们赶得遑遑逃窜;

    阿耳吉维人攻势猛烈,由王者波塞冬领头。

    他看到赫克托耳正躺身平野——伙伴们围坐在

    他的身边——痛苦地喘着粗气,心神恍惚,

    口吐鲜血;击伤他的人可不是阿开亚人中的懦汉。

    见着此般情景,神和人的父亲心生怜悯,

    破口大骂,对着赫拉,浓眉下闪射出凶狠的目光:

    “难以驾驭的赫拉,用你的诡计,狠毒的计划,

    将卓越的赫克托耳逐出战斗,驱散了他的军队。

    我确信,这场引来痛苦的诡计将使你

    第一个受惩——我将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还记得吗,那一次,我把你挂在半空,在你脚上

    绑吊两上铁砧,用挣不断的金链

    捆住你的双手?你被悬在云层间,晴亮的

    气空里。巍巍的俄林波斯山上,诸神

    虽然愤怒,却不能为你松绑,干站着,束手无策。倘若

    让我逮住一个,我就会紧捏住他,把他甩出门槛,摔倒在

    大地上,气息奄奄。然而,即便这样,也难去我心头

    不可消止的愁愤,为了神一样的赫拉克勒斯。

    你,怀着险恶的用心,依借北风的助衬,

    唆使风暴,把他推过荒瘠的大海,

    冲操到人丁兴旺的科斯。然而,

    我把他从那里救出,带回到

    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其时,他已历经磨难。

    我要你记住这一切,以便打消欺骗我的念头,

    知道床第间的欢悦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和我睡在一起,从众神那边过来,欺诈蒙骗!”

    宙斯一顿怒骂,牛晴眼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开口告辩,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为我作证,

    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

    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

    我还要以你的神圣的头脑作证,以我们的婚姻

    和睡床——对此,至少是我,不敢信口誓言。

    裂地之神波塞冬并非秉承我的意志,

    加害于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助信他们的敌人,

    而是受他自己激情的催使,风风火火地干出此番事件。

    他目睹阿开亚人已被逼退船边,由此心生怜悯。

    真的,我没有让他这么做;相反,我愿劝他跟着

    你的路子循走,按你的号令行事;你,驾驭乌云的神主。”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欣然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极了,赫拉。今后,我的牛眼睛王后,

    要是你,在神的议事会上,能和我所见略同,

    那么,尽管事与愿违,波塞冬

    必须马上改变主意,顺从你我的意志。

    如果你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掺半点虚假,

    那就前往神的部族,给我召来

    伊里丝,还有著名的弓手阿波罗;

    我要让伊里丝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

    群队,给王者波塞冬捎去口信,

    让他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家居。此外,

    我要福伊波斯·阿波罗催励赫克托耳重返战斗,

    再次给他吹人力量,使他忘却耗糜

    心神的痛苦。要他把阿开亚人赶得

    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再次回逃,

    跌跌撞撞地跑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条板众多的海船。阿基琉斯将差遣他的伴友

    帕特罗克勒斯出战,而光荣的赫克托耳会出手把他击倒,

    在伊利昂城前,在他杀死许多年轻的兵勇,

    包括我自己的儿子、英武的萨耳裴冬之后。出于对

    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的暴怒,卓越的阿基琉斯将杀死赫克托耳。

    从那以后,我将从船边扭转战争的潮头。

    不再变更,不再退阻,直到阿开亚人

    按雅典娜的意愿,攻下峻峭的伊利昂。

    但在此之前,我将不会平息我的盛怒,也不会让

    任何一位神祗站到达奈人一边,

    直到实现裴琉斯之子的祈愿。

    我早已答应此事,点过我的头,

    就在那一天,永生的塞提丝抱住我的膝盖,

    求我让荡劫城堡的阿基琉斯获得尊荣。”

    他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从伊达山脉直奔高高的俄林波斯,

    快得像一个闪念,掠过某人的心际——

    他走南闯北,心头思绪万千,翻涌着

    各种遐想:“但愿能去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

    就以此般迅捷,神后赫拉穿飞在空间,

    来到峻峭的俄林波斯,永生的神祗

    中间,其时全都汇聚在宙斯的宫居里。众神

    见她前来,全都起身离座,围拥在她的身边,举杯相迎。

    但赫拉走过诸神,接过美貌的

    塞弥丝的酒杯,因她第一个跑来迎候,

    对她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拉,为何回返,神情如此沮丧黯淡?

    我知道,是克罗诺斯之子,你的丈夫,吓着了你。”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答道:

    “不要问我这些,女神塞弥丝。你也

    知道他的脾性,该有多么固执和傲慢。

    你可继续主持这次份额公平的餐会,在神的房居里。

    你会听到我的叙说,你和所有的神祗,

    听听宙斯如何谋示一系列凶暴的行径!告诉你们,

    这一切不会带来皆大欢喜,不管是人

    还是神,虽然他现时仍可享受吃喝的欢悦。”

    言罢,神后赫拉弯身下坐,宙斯房居

    里的众神个个心绪烦愤。赫拉嘴角

    带笑,但黑眉上却扛顶着紧蹙的

    额头。带着愤怒的心情,她对所有的神祗说道:

    “我们都是傻瓜,试图和宙斯作对——简直是昏了头!

    我们仍在想着接近他,挫阻他的行动,

    通过劝议或争斗,但是,他远远地坐在那里,既不关心我们,

    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声称他是神中

    最了不起的天尊,力气最大,威势最猛。

    所以,尔等各位必须接受他送来的任何苦痛。

    不是吗?举例说吧,阿瑞斯就已经尝到了他所酿下的悲愁。

    他的儿子已僵死战场,凡间他最钟爱的人,

    阿斯卡拉福斯——粗莽的阿瑞斯声称此人出自他的神种。”

    她言罢,阿瑞斯抡起手掌,击打两条

    粗壮的股腿,悲愤交加,嚷道:

    “现在,家居俄林波斯的众神,你们谁也不能责难于我,

    倘若我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为死难的儿子

    报仇,即使我命该遭受宙斯的击打,

    那炸顶的霹雳,仰躺在血污和泥土里,死人的身旁!”

    言罢,他命嘱骚乱和恐惧

    套车,自己则穿上闪亮的铠甲。其时,

    此番作为可能激发一场新的暴怒,又一次痛苦,

    程度更深,危害更烈,来自宙斯的狂怒,冲着此间的众神,

    若不是雅典娜,担心神族中闹出更大的乱子,

    跳离座椅,穿过门廊,从

    他的头上摘下帽盔,从他的肩上取过战盾,

    从他粗壮的手中夺过铜枪,放到

    一边,出言责备,对盛怒的阿瑞斯:

    “你疯啦?真是糊涂至极,想要自取灭亡?!你的耳朵

    只是个摆设,你的心智已失去理解和判识的功能。

    没听清白臂女神赫拉对我们讲说的那番话语?

    她可是刚从俄林波斯大神宙斯那边过来。

    你在嗜想得到什么?想等吃够了苦头之后,

    被迫回到俄林波斯,强忍着悲痛?

    你会给我们大家埋下不幸和痛苦的恶种!

    宙斯将迅速丢下阿开亚人和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回到俄林波斯,狠狠地揍打我们,

    一个不饶,不管是做了错事的,还是清白无辜的神仙。

    所以,我要你消泄激之于丧子的愤烦。

    眼下,某个比他力气更大、手劲更足的壮勇

    已被或即将被人杀倒,要想拯救所有的

    凡人,每一位母亲的孩子,谈何容易!”

    言罢,他把勇莽的阿瑞斯送回座椅。

    其时,赫拉把阿波罗和伊里丝,

    神界的信使,叫到殿外,

    启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宙斯命你二位,火速赶往伊达面见。

    你俩到了那里,一经见过他的脸面,

    就要立刻按他的要求和命嘱行事。”

    神后赫拉言罢,回身厅堂,在自己的

    位子上就座。两位神祗一路腾飞,快得像一道闪电,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发现沉雷远播的克罗诺斯之子静坐在你耳伽罗斯

    峰巅,顶着一朵浮云,一个芬芳的霞冠。

    他俩来到汇聚乌云的宙斯面前,站定

    等候,后者看着二位到来,心情舒展——

    瞧,服从我那夫人的旨意,他俩可真够快捷。

    他先对伊里丝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上路吧,快捷的伊里丝,找到王者波塞冬,

    捎去我的口信,不得有误。命他

    即刻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倘若他不听我的谕令,或对它置若罔闻,

    那就让他好好想一想,在他的心魂里——

    尽管强健,他可吃不住我的

    攻打。告诉他,我的力气远比他大,

    而且比他年长。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总以为

    可与我平起平坐,尽管在我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他言罢,快腿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峰脊,前往神圣的伊利昂。

    像泻至云层的雪片或冷峻的冰雹,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风快的伊里丝急不可待地向前飞闯,

    来到著名的裂地之神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黑发的环地之神,我给你捎来一个口信,

    受带埃吉斯的宙斯命托,特来此地,转告于你。

    他命你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他威胁道,倘若你不听谕令,或对它

    置若罔闻,他就将亲自出手,和你打斗,

    进行一场力对力的较量。但是,他警告你

    不要惹他动手,声言他的力气远比你大,

    而且比你年长。尽管如此,你在内心深处,总以为可以

    和他平起平坐,虽然在他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裂地之神怒不可遏,嚷道:

    “真是横蛮至极!虽然他很了不起,但他的话语近乎强暴!

    他打算强行改变我的意志,不是吗?——我,一位和他一般尊

    荣的神仙。

    我们弟兄三个,克罗诺斯的儿子,全由蕾诬所生,

    宙斯,我,还有三弟哀地斯,冥界的王者。

    宇宙一分为三,我们兄弟各得一份。

    当摇起阄拈,我抽得灰蓝色的海洋,作为

    永久的家居;哀地斯抽得幽浑、黑暗的冥府,

    而宙斯得获广阔的天穹、云朵和透亮的气空。

    大地和高耸的俄林波斯归我们三神共有。

    所以,我没有理由惟宙斯的意志是从!让他满足于

    自己的份子,在平和的气氛里,虽然他力大无穷!

    让他不要再来吓唬我,用那双强有力的大手,仿佛

    我是个弱汉懦夫。把这些狂暴和恐吓留给

    他们,留给他的那些儿女们去吧——

    他是老子,不管训说什么,他们必须服从!”

    听罢这番话,快腿追风的伊里丝答道:

    “且慢,黑发的环地之神。你真的要我给宙斯

    捎去此番口信,此番严厉、顶撞的话语?

    想不想略作修改?所有高贵的心智都可接受通变;

    你知道复仇女神,她们总是站在长兄一边。”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说得好,女神伊里丝,说得好哇!

    信使知晓办事的分寸,这可真是件好事。

    但宙斯的作为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居然用横蛮的话语责骂一位和他

    地位相似、命赋相同的天神。

    尽管如此,这一次我就让了他,强压住心头的烦愤。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威胁中带着愤怒:

    如果他打算撇开我和掠劫者的助信雅典娜,

    撇开赫拉、赫耳墨斯和火神赫法伊斯托斯,

    救下陡峭的伊利昂,不让它遭诸

    荡劫,不让阿耳吉维人获取辉煌的胜利,

    那么,让他牢牢记住,我们之间的愤隙将永远不会有平填!”

    裂地之神言罢,离开阿开亚军队,

    潜人大海,给阿开亚勇士留下了深切的盼念。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前往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身边,

    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已在此时

    潜人闪光的大海,避免了我们的

    暴怒。要是我们动起手来,神们就会听到打斗的

    轰响,就连地下的神祗,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也不例外。

    如此处理,对我有利,对他亦好——

    他躲离了我的双手,尽管心中愤恼;

    否则,办妥此事,我们总得忙出一身热汗。

    现在,你可拿起流苏飘荡的埃吉斯,

    奋力摇晃,吓返阿开亚壮勇。

    然后,我的远射手,你要亲自关心光荣的赫克托耳,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直到阿开亚人

    撒腿逃跑,及至他们的海船和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从那以后,我会用我的计划,我的行动,

    使阿开亚人,在经受了一次重创之后,卷土重来。”

    他言罢,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化作一只疾冲的

    鹞鹰,飞禽中最快的羽鸟,鸽子的克星。

    他发现卓越的赫克托耳,聪慧的普里阿摩斯之子,

    已经坐立起来,不再叉腿躺地,重新收聚起失去的勇力,

    认出了身边的伙伴。他汗水停流,粗气

    不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焕发了他的活力。

    远射手阿波罗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离开众人,

    虚虚弱弱的坐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体弱的赫克托耳挣扎着回答,顶着锃亮的帽盔:

    “你是谁,高高在上的神祗中的哪一位,和我面对面地

    说话?你不知道吗?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正当我奋力砍杀他的伙伴之际,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搬起一块巨石,砸在我的胸口,刹住了我的狂烈。

    我刚才还在想着,一旦命息离我而去,就在今天,那么,

    我就该奔人埃地斯的冥府,和死人作伴。”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鼓起勇气!看看克罗诺斯之子给你送来了多大的帮助,

    从伊达山上,让我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我乃提金剑的福伊波斯·阿波罗,过去曾经

    救护过你和你的陡峭的城堡。

    干起来吧,命令众多的驭手,

    赶起快马,杀向深旷的海船。

    我将冲在你们前头,为车马

    清道,逼退强健的阿开亚壮汉!”

    言罢,他给兵士的牧者吹入巨大的勇力。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绳索,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听到神的声音,马上飞快地

    摆动起双腿和膝盖,催令驭者们向前。

    见过这样的情景吗?山里的猎人,带着猎狗,

    追捕一头带角的公鹿或野山羊,

    但因猎物被陡峻的岩壁或投影森森的树林遮掩,

    使他们由此意识到自己没有捕获的运气——不仅如此,

    他们的喊叫还引出一头硕大的、虬须满面的

    狮子,突起追赶,把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达奈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然而,

    当他们看到赫克托耳重返战场,穿行在队伍里时,

    全都吓得惊慌失措,酥软的腿脚涣解了战斗的勇力。

    其时,索阿斯出面喊话,安德莱蒙之子,

    埃托利亚人中最杰出的战将,精熟投枪技巧,

    善于近战杀敌。集会上,年轻人

    雄争漫辩,但却很少有人赶超他的口才。

    他心怀善意,开口对众人说道: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赫克托耳居然又能站立起来,躲过

    死的精灵。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由衷地企盼,

    希望他已倒死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手下。

    现在,某位神明前往相助,救活了

    赫克托耳;此人已酥软了许多达奈人的膝腿。

    眼下,我知道,他又有了宰杀的机会。若是没有雷声隆隆的

    宙斯扶持,他绝然不能站在队伍的前列,卷着腾腾的杀气。

    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

    让一般兵众后撤,退回海船,而

    我们自己,我们这些声称全军中最好的战勇,

    要坚守原地,以便率先和他接战,把他挡离众人,

    用端举在手的枪矛。我相信,尽管凶狠狂暴,

    他会感到心虚胆怯,不敢杀人我们达奈人的队阵间!”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议言,欣然从命。

    兵勇们迅速集聚,围绕在挨阿斯和王者伊多墨纽斯身边,

    围绕在丢克罗斯、墨里俄奈斯和战神般的墨格斯身边,

    编成密集的队形,准备厮杀,召呼着最善战的壮勇,

    迎战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在他们身后,

    一般兵众正移步后撤,退回阿开亚人的海船。

    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迈着大步

    领头进击;福伊波斯·阿波罗走在队列的前面,

    肩上笼罩着云雾,握着可怕的埃吉斯,

    光彩烁烁,流苏飞扬,挟风卷暴,由神匠

    赫法伊斯托斯手铸,供宙斯携用,惊散凡人的营阵。

    双手紧握这面神盾,阿波罗率导着特洛伊兵众。

    然而,阿耳吉维人编队紧凑,严阵以待;尖啸的杀声

    拔地而起,从交战的队阵;羽箭跳出

    弓弦,枪矛飞出粗壮的大手,雨点

    一般,有的扎入迅捷的年轻战勇,

    还有许多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只要福伊波斯·阿波罗紧握着埃吉斯,不予摇动,

    双方的投械便能频频击中对手,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当阿波罗凝目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脸面,

    摇动埃吉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吼时,他们

    全都吓得膛目结舌,忘弃了杀敌的狂烈。

    像两头猛兽,仗着漆黑的夜色,

    惊跑了一群牛或一大群羊,突击

    扑袭,趁着牧人不在之际——阿开亚人

    惊慌失措,心疲手软,拔腿奔逃,全线崩溃;阿波罗

    给他们注入惊恐,把光荣送给了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

    赫克托耳首先杀死斯提基俄斯和阿耳开西劳斯,

    一位是身披铜用的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另一位是心胸豪壮的墨奈修斯信赖的伙伴。

    埃内阿斯杀了墨冬和亚索斯,其中,

    墨冬是神一样的俄伊纽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因他杀过一个亲戚,

    俄伊纽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亚索斯是雅典人的首领,人称

    斯菲洛斯之子,而斯菲洛斯又是布科洛斯的儿男。

    普鲁达马斯杀了墨基斯丢斯;波利忒斯,首当其冲,

    杀了厄基俄斯;卓越的阿格诺耳放倒了克洛尼俄斯。

    帕里斯击中代俄科斯,在他从前排逃遁之际,

    从后面打在肩座上,铜尖穿透了胸背。

    他们动手抢剥铠甲;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跌跌撞撞地挤塞在深沟的尖桩之间,

    东奔西跑,惊恐万状,拥攘着退人墙垣。

    其时,赫克托耳放开喉咙,对着特洛伊人喊叫:

    “全力以赴,冲向海船,扔下这些带血的战礼!

    要是让我发现有人畏缩不前,远离着海船,

    我将就地把他处死,并不让他的亲人,

    无论男女,火焚他的尸体——

    暴躺在我们城前,让俄狗把他撕裂!”

    言罢,他手起一鞭,策马向前,

    张嘴呼喊,响声传遍特洛伊人的队列,后者群起呼应,

    狂蛮粗野,催赶拉着战车的驭马。

    福伊波斯·阿波罗居前开路,

    抬腿轻轻松松地踢蹋深沟的

    壁沿,垫平沟底,铺出一条通道,

    既长且宽,横面约等于枪矛的“次投程——

    投者挥手抛掷,试察自己的臂力。

    队伍浩浩荡荡,潮水般地涌来,由阿波罗率领,

    握着那面了不得的埃吉斯,轻松地平扫着阿开亚人的

    墙垣。像个玩沙海边的小男孩,

    聚沙成堆,以此雏儿勾当,聊以自娱,

    然后手忙脚乱,破毁自垒的沙堆,仅此儿戏一场——

    就像这样,你远射手阿波罗,把阿耳吉维人的护墙,辛劳和悲伤的

    结晶,捣了个稀里哗拉,把兵勇们赶得遑遑奔逃。

    他们跑回船边,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高声诵说,对所有的神明,而

    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举手过头,对着多星的天空,朗声作祷:

    “还记得吗,父亲宙斯,我们中有人,在麦穗金黄的阿耳戈斯,

    给你烧祭过牛羊的腿肉,多脂的肉片,

    求盼能够重返家园,而你曾点头允诺。

    记住这一切,俄林波斯大神,把我们救出这残酷无情的一天!

    不要让特洛伊人打趴阿开亚兵勇,像如此这般!”

    老人涌毕,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

    奈琉斯之子的声音,炸开一声动地的响雷。

    然而,特洛伊人,耳闻带埃吉斯的宙斯甩出的炸雷,

    振奋狂烈的战斗激情,更加凶猛地扑向阿耳吉维兵汉。

    像汹涌的巨浪,翻腾在水势浩瀚的大洋,

    受劲风的推送——此君极善兴波

    作浪——冲打着海船的壳面,

    特洛伊人高声呼喊,冲过护墙,

    赶着马车,战斗在船尾的边沿。近战中,

    特洛伊人投出双刃的枪矛,从驾乘的马车上,

    阿开亚人则爬上乌黑的海船,居高临下,

    投出海战用的长杆的标枪,堆放在仓板上,

    杆段相连,顶着青铜的矛尖。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远离海船,在护墙边

    拼死相搏,苦战良久,而在此期间,帕特罗克洛斯

    一直坐在雍雅的欧鲁普洛斯的营棚,

    用话语欢悦他的心胸,为他敷抹枪药,

    在红肿的伤口,减缓黑沉沉的疼痛。

    但是,当眼见特洛伊人已扫过护墙,

    耳闻达奈人在溃逃中发出的喧叫,

    帕特罗克洛斯哀声长叹,抡起手掌,

    击打两边的股腿,痛苦地说道:

    “欧鲁普洛斯,我不能再呆留此地,

    虽然你很需要——那边已爆发了一场恶战!

    现在,让你的一位随从负责照料,而我将

    即刻赶回营地,催劝阿基琉斯参战。兴许,

    谁知道,凭借神的助佑,我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效。”

    言罢,他抬腿上路。战地上,阿开亚人

    仍在顽强抵御特洛伊人的进攻,但尽管后者

    人少,他们却不能把敌人打离船队,

    而特洛伊人亦没有足够的勇力,冲垮达奈人的

    队伍,把他们逼回营棚和海船。

    像一条紧绷的粉线,划过制作海船的木料,

    捏在一位有经验的木匠手里,受雅典娜的,

    启示,工匠精熟本行的门道——就像这样,

    拼战的双方势均力敌,进退相恃。其时,

    沿着海船,战勇们搏杀在不同的地段,

    但赫克托耳却对着光荣的埃阿斯直冲,

    为争夺一条海船,他俩拼命苦战,谁也不能如愿。

    赫克托耳不能赶跑埃阿斯,然后放火烧船;

    埃阿斯亦无法打退赫克托耳,因为对手凭仗着

    神的催励。英武的埃阿斯出枪击倒卡勒托耳,

    克鲁提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在他举着火把,跑向海船之际。

    他挺身倒下,轰然一声,火把脱手落地。

    赫克托耳,眼见堂兄弟倒身

    泥尘,在乌黑的海船前,提高嗓门,

    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狭路相逢,尔等不得后退半步;

    救出克鲁提俄斯之子,不要让阿开亚人

    抢剥他的铠甲;他已倒死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言罢,他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

    埃阿斯,但枪尖偏离,击中马斯托耳之子鲁科弗荣,

    埃阿斯的伴友,来自神圣的库塞拉——因在

    家乡欠下一条人命——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赫克托耳锋快的铜枪劈人头骨,耳朵上边,

    其时他正站在埃阿斯身边。鲁科弗荣从船尾

    倒下,四脚朝天,死亡酥软了他的肢腿。

    埃阿斯见状,浑身颤嗦,对他的兄弟喊道:

    “丢克罗斯,我的朋友,我们信赖的伙伴已被杀死,

    马斯托耳之子,从库塞拉来找我们;在家里,

    我们敬他像对亲爱的父母。

    现在,心胸豪壮的赫克托耳杀了他。老朋友,你的家伙呢,

    那见血封喉的利箭,还有福伊波斯·阿波罗赐送的强弓?”

    听闻此番说告,丢罗斯跑来站在他的身边,

    手握向后开拉的弓弯和装着羽箭的

    袋壶,对着特洛伊人射出了飞箭。

    首先,他射倒了克雷托斯,裴塞诺耳光荣的儿子,

    潘苏斯之子、高贵的普鲁达马斯的驭手。

    其时,克雷托斯正手握缰绳,忙着调驭战马,

    赶向队群最多、人们惶乱奔跑的地方,

    以博取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的欢心。然而,突至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锋快的箭矢从后面扎进脖子;

    他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得前腿

    腾立,把空车颠得蹦嘎作响。普鲁达马斯,

    驭马的主人,即刻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第一个跑来,站挡

    在马头前。

    他把驭马交给阿斯图努斯,普罗提昂的儿子,

    严令他关注战斗的情势,将马车停勒在

    战地的近旁,自己则返身前排首领的队列。

    其时,丢克罗斯复又抽出一枝利箭,对着头顶铜盔的

    赫克托耳。倘若击中他,在他杀得正起劲的时候,捅碎

    他的心魂,丢克罗斯便能中止他的拼杀,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然而,他躲不过宙斯的算计,后者正保护着

    赫克托耳,不让忒拉蒙之子争得荣光。

    在丢克罗斯开弓发箭之际,他扯断紧拧的弓弦,

    在漂亮的弓杆上——带着铜镞的箭矢

    斜飞出去,漫无目标,弯弓脱手落地。

    图丢斯之子见状,浑身颤嗦,对兄弟说道:

    “真是背透了——瞧,神明阻挠春我们战斗,粉碎了

    我们的计划!他打落我的弓弩,扯断了

    新近编拧的弦线,今晨方才按上

    弓杆,以便承受连续绷放的羽箭。”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算了,我的朋友,放下你的弓弩和雨点般的

    快箭,既然某位神祗怨懑达奈人,意欲把他们搅乱。

    去吧,去拿一枝粗长的枪矛,背上一面战盾,

    逼近特洛伊兵勇,催赶你的部属向前。

    不要让敌人,虽然他们已打乱我们的阵脚,轻而易举地

    夺获我们凳板坚固的海船。让我们欣享战斗的狂烈!”

    他言罢,丢克罗斯将弯弓放回营硼,

    挎起一面战盾,厚厚的四层牛皮,

    在硕大的脑袋上戴好制作精美的头盔,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然后,他抓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按着犀利的铜尖,

    拔腿回程,一路快跑,赶至埃阿斯身边。

    赫克托耳目睹丢克罗斯的箭矢歪飞斜舞,

    提高嗓门,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冲杀在深旷的海船边!我已亲眼目睹,

    宙斯歪阻了离弦的羽箭,出自他们中最好的弓手。

    宙斯给凡人的助佑显而易见——

    要么把胜利的荣光赠送一方,

    要么削弱另一方的力量,不予保护,就像

    现在一样,他削弱着阿耳吉维人的力量,为我们助佑。

    勇敢战斗吧,一起拼杀在海船旁!若是有人

    被死和命运俘获,被投来或捅来的枪矛击倒,

    那就让他死去吧——为保卫故土捐躯,他

    死得光荣!他的妻儿将因此得救,

    他的家居和财产将不致毁于兵火,只要阿开亚人

    乘坐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园!”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阿斯亦在大声喊叫,对着他的伙伴: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眼下,成败在此一搏,

    要么死去,要么存活,将毁灭打离我们的船边!

    你们想让头盔锃亮的赫克托耳夺走海船,

    然后踏着海浪,徒步走回故乡吗?

    没听见他正对着属下大喊大叫,怒不可遏,

    打算烧毁我们的海船吗?他不是

    邀请他们去跳舞;他在命促他们去拼杀!

    现在,我们手头没有更好的出路,更好的办法,

    只有鼓足勇气,和他们手对手地拼斗。

    不是死,便是活,一战定下输赢——

    这比我们目前的处境要好:被挤在血腥的战场上,

    受辱于那些比我们低劣的战勇,一筹莫展地困缩在海船边!”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战地上,赫克托耳杀了裴里墨得斯之子斯凯底俄斯,

    福基斯人的首领,而埃阿斯则杀了劳达马斯,

    步卒的首领,安忒诺耳英武的儿子。

    普鲁达马斯放倒了库勒奈人俄托斯,夫琉斯

    之子墨格斯的伙伴,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的

    首领。墨格斯见状投出枪矛,但普鲁达马斯

    弯身闪避,投枪不曾击中——阿波罗

    不会让潘苏斯之子倒下,在前排的壮勇里。

    但墨格斯的枪矛击中克罗伊斯摩斯的胸口,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墨格斯剥下铠甲,

    从他的肩头,就在此刻,多洛普斯朝着墨格斯扑来,

    多洛普斯,朗波斯之子,枪技精熟,劳墨冬的

    孙子,朗波斯的儿子中最强健的一个,善打恶仗的壮勇。

    他迫近出枪,捅在夫琉斯之子的盾心,

    但却不能穿透胸甲——此甲坚固,

    金属的块片紧密衔连,昔日夫琉斯把它

    带回家里,从塞勒埃斯河畔的厄芙拉,

    得之于一位友好的客主,民众的王者欧菲忒斯,

    让他穿着这副胸甲,临阵出战,抵挡敌人的进攻。

    现在,胸甲救了他的儿子,使他免于死亡。

    然而,墨格斯出枪击中多洛斯铜盔

    的顶冠,厚厚的马鬃上,将冠饰

    捣离头盔,打落在地,

    躺倒泥尘,闪着簇新的紫蓝;

    多洛普斯不为所动,坚持战斗,仍然怀抱获胜的希愿。

    其时,嗜战的墨奈劳斯赶来助阵,

    手握枪矛,从一个不为察觉的死角进逼,从后面甩手

    出枪,击中多洛普斯的肩背;铜枪挟着狂烈,往里钻咬,

    穿透了胸腔。多洛普斯轻摇着身子,砰然倒地,头脸朝下。

    他俩猛扑上前,抢剥铜甲,从他的

    肩上。其时,赫克托耳开口发话,对着亲属们呼喊,

    是的,对所有的亲属,但首先是对希开塔昂之子,

    强健的墨拉尼波斯。他曾在裴耳科忒放牧腿步

    蹒跚的肥牛,在很久以前,敌人仍在遥远的地方;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抵岸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但现在,赫克托耳对他出言训骂,叫着他的名字:

    “墨拉尼波斯,难道我们就这样认输了不成?你的堂表

    兄弟已被杀死,对此,你难道无动于衷?

    你没看见,他们正忙着剥卸多洛普斯的铠甲?

    来吧,跟我走!我们不能再呆留后面,远远地和

    阿耳吉维人战斗。我们必须逼近杀敌,要快;否则,

    他们就会彻底荡毁陡峭的伊利昂,杀尽我们的城民!”

    言罢,他领头先行,后者随后跟进,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其时,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正催励着阿耳吉维兵壮: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畏惧伙伴们的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但若

    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光荣!”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牢记他的话语,围着船队筑起一道

    青铜的墙防。然而,宙斯催使着特洛伊人向他们扑来。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着安提洛科斯喊道:

    “安提洛科斯,阿开亚人中你最年轻,

    腿脚最快,作战最勇——

    为何不猛冲上去,撂倒个把特洛伊壮汉?”

    言罢,他匆匆回返,但却鼓起了安提洛科斯向前的激情。

    他跳出前排的队阵,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中希开塔昂之子,心志高昂的墨拉尼波斯,

    打在胸脯上,奶头边,在他冲扑上来的瞬间。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弥漫的黑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安提洛科斯跳将过去,像一条猎狗,扑向

    受伤的小鹿——从窝巢里出来,

    被猎人投枪击中,酥软了它的肢腿。

    就像这样,犟悍的安提洛科斯向你,墨拉尼波斯,

    扑击,抢剥你的铠甲。但是,卓越的赫克托耳

    目睹此景,跑过战斗的人群,扑向安提洛科斯,

    而后者,虽然腿脚敏捷,却也抵挡不住他的进攻,

    只有拔腿奔逃。像一头闯下穷祸的野兽,

    在咬死一条猎狗或一个牧牛人之后,

    趁着人群尚未汇聚,对他围攻之前,撒腿逃脱。

    奈斯托耳之子急步逃离,而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紧追不舍,

    发出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他跑回自己的伴群,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其时,特洛伊人蜂拥着冲向海船,宛如一头

    吃人的狮子,试图实现宙斯的谕令,后者

    一直在催发他们狂暴的勇力,挫阻阿耳吉维人的

    力量,不让他们争得荣誉,催励着特洛伊人向前。

    宙斯的意愿,是把光荣送交普里阿摩斯之子

    赫克托耳,让他把狂獗、暴虐的烈火投上

    弯翘的海船,从而彻底兑现

    塞提丝的祈愿。所以,多谋善断的宙斯等待着

    火光照映在他的眼前,来自第一艘被烧的海船。

    从那时起,他将让特洛伊人,迫于强有力的反击,

    涌离海船,把光荣送交达奈兵众。

    带着这个意图,他催励普里阿摩斯之子

    冲向深旷的海船,虽然赫克托耳自己已在狂烈地拼杀,

    凶猛得就像挥舞枪矛的阿瑞斯——或像肆虐无情的山火,

    烧腾在岭脊上,枝叶繁茂的森林里。

    他唾沫横流,浓杂的眉毛下,

    双眼炯炯生光,头盔摇摇晃晃,在太阳

    穴上,发出可怕的声响——赫克托耳正在冲杀!

    透亮的天宇上,宙斯亲自助佑——

    成群的战勇里,大神只是垂青于他,

    为他一人增彩添光,因为赫克托耳来日不多,

    已经受到死的迫挤:帕拉丝·雅典娜

    正把他推向末日,届时让他倒死在阿基琉斯手下。

    但现在,他正试图击溃敌人的队伍,试探着进攻,

    找那人数最多、壮勇们披挂最好的地段。

    然而,尽管狂烈,他却无法打破敌阵;

    他们站成严密的人墙,挡住他的进攻,像一峰

    高耸的巉壁,挺立在灰蓝色的海边,

    面对呼啸的劲风,兀起的狂飙,

    面对翻腾的骇浪,拍岸的惊涛。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其时,赫克托耳,通身闪射出熠熠的火光,冲向人群密匝的地

    方,猛扑上去,像飞起的长浪,击落在快船上,

    由疾风推进,泻扫下云头,浪沫罩掩了

    整个船面;凶险的旋风,挟着呼响的

    怒号,扫向桅杆,水手们吓得浑身发抖,心脏

    怦怦乱跳;距离死亡,现在只有半步之遥。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的进攻碎散了每一个阿开亚人的心房。

    他攻势逼人,像一头凶狂的狮子,扑向牛群,

    数百之众,牧食在一片洼地里,广袤的

    草泽上,由一位缺乏经验的牧人看守一此人不知

    如何驱赶一头咬杀弯角壮牛的

    猛兽,只是一个劲地跟着最前或最后面的

    畜牛奔跑,让那狮子从中段进扑,

    生食一头,把牛群赶得撒腿惊跑。就像这样,在父亲

    宙斯和赫克托耳面前,阿开亚人吓得不要命似地奔跑,

    全军溃散,虽然赫克托耳只杀死一个,慕凯奈的裴里菲忒斯。

    科普柔斯心爱的儿子——科普柔斯曾多次替

    欧鲁修斯送信,捎给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

    这位懦劣的父亲,却生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在一切方面

    都很出色的人杰,无论是奔跑的速度,还是战场上的表现;

    就智力而言,慕凯奈地方无人可以比及。

    然而,所有这一切现在都为赫克托耳增添着荣光。

    其时,裴里菲忒斯掉转身子,准备回撤,却被自己

    携带的盾牌,被它的外沿绊倒,此盾长及脚面,为他挡避枪矛

    他受绊盾沿,背贴泥尘,帽盔紧压着头穴,

    随着身子的倒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赫克托耳看得真切,跑上前去,站在他的身边,

    一枪扎进胸膛,当即把他杀死,在他

    亲爱的朋友们的眼前,后者尽管伤心,却一无所为,

    帮助倒地的伙伴——他们自己也害怕强健的赫克托耳。

    现在,阿开亚人已散退在他们最先拖上海岸的

    木船间,船头船尾的边沿。特洛伊人蜂拥

    进逼,阿开亚人迫于强力,从第一排船边

    国撤,但在营棚一线站住脚跟,

    收拢队伍,不再散跑在营区内。耻辱和恐惧

    揪住了他们的心。他们不停地互相嘶喊,而

    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苦苦地求告每一个人,要他们看在各自双亲的脸面: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顾及自己的尊严,在伙伴们面前!要记住——你们每一个

    人——记住你的孩子和妻房,你的财产和双亲,

    不管你的父母是否还活在人间。现在,

    我要苦苦地恳求你们,为了那些不在这里的人,

    英勇顽强,顶住敌人的进攻,不要惊慌失措,遑遑奔逃!”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从他们眼前,雅典娜清除了弥漫的

    雾瘴,神为的黑夜;强烈的光亮照射进来,从两个方向,

    从他们的海船边和激烈搏杀的战场上。

    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看见他的部属,

    有的呆在后面,不曾投入战斗,

    还有的正效命战场,拼杀在迅捷的海船旁。

    其时,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走出人群——他岂肯继续

    忍受殿后的烦躁,在这其他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回撤的地方?

    他跨出大步,梭行在海船的舱板上,

    挥舞着一条海战用的修长的标枪,

    杆段衔接,二十二个肘尺的总长。

    像一位马术高明的骑手,从

    马群里挑出四匹良驹,轭连起来,

    冲向平野,沿着车路,朝着一座宏伟的城堡

    飞跑;众人夹道观望,惊赞不已,

    有男人,亦有女子;他腿脚稳健,不带偏滑,

    在奔马上一匹挨着一匹地跳跃——就像这样,

    埃阿斯穿行在快船上,大步跨跃,

    一条紧接着一条,发出狂蛮的嚎叫,冲指透亮的气空,

    一声声粗野的咆哮,催励着达奈兵勇,

    保卫自己的营棚和海船。与此同时,赫克托耳

    也同样不愿呆在后头,呆在大群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中。

    他冲将出去,像一只发光的鹰鸟,扑向

    别的飞禽,后者正啄食河边,成群结队——

    野鹅、鹳鹤或脖子修长的天鹅。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个劲地猛冲,扑向一条海船,

    翘着黑红色的船头;在他身后,宙斯挥起巨手,

    奋力推送,同时催励着他身边的战勇。

    海船边,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搏。

    他们打得如此狂烈,你或许以为两军

    甫使开战,不疲不倦,无伤无痕。

    此时此刻,兵勇们在想些什么?阿开亚人

    以为,他们无法逃避灾难,必死无疑;而

    特洛伊人则怀抱希望,个个如此,

    以为能放火烧船,杀死阿开亚战勇。

    带着此般思绪,两军对阵,厮杀劈砍。

    赫克托耳一把抓住船尾,外形美观、迅捷。

    破浪远洋的海船,曾把普罗忒西劳斯

    载到此地,但却没有把他送还故乡。

    其时,围绕着他的海船,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展开了激战,你杀我砍;双方已不满足于

    远距离的投射,弓箭和枪矛,

    而是面对面地近战,狂烈地厮杀,

    用战斧和锋快的短柄小斧挥砍,用沉重的

    利剑和双刃的枪矛劈杀,地上掉满了

    铜剑,铸工精皇,握柄粗重,绑条漆黑,

    有的落自手中,有的掉自战斗中的

    勇士的肩膀;地面上黑血涌注。

    赫克托耳把住已经到手的船尾,

    紧紧抱住尾柱,死死不放,对特洛伊人喊道:

    “拿火来!全军一致,喊出战斗的呼叫!

    现在,宙斯给了我这一天,足以弥补所有的一切:

    今天,我们要夺下这些海船;它们来到这里,违背神的意愿,

    给我们带来经年的痛苦——都怪他们胆小,那些年老的议事:

    每当我试图战斗在敌人的船尾边,他们就

    出面劝阻,阻止我们军队的进击。

    然而,尽管沉雷远播的宙斯曾经迷幻过我们的心智,

    今天,他却亲自出马,鼓舞我们的斗志,催励我们向前!”

    听罢这番话,兵勇们加剧了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打得更加

    顽强。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船面,

    只得略作退让,以为死难临头,

    撒离线条匀称的海船的舱板,退至中部七尺高的

    船桥,站稳脚跟,持枪以待,挑落每一个

    试图烧船的特洛伊战勇,连同他的熊熊燃烧的火把,

    不停地发出粗野可怕的吼叫,催励着达奈人:

    ‘朋友们!战斗中的达奈人!阿瑞斯的随从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你们以为,后边还有等着支援我们的预备队吗?

    我们还有一堵更坚实的护墙,可为我们消灾避难吗?

    不!我们周围没有带塔楼的城堡,得以

    退守防卫和驻存防御的力量。

    我们置身在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的平原,

    背靠大海,远离我们的家乡。我们

    要用战斗迎来自救的曙光,松懈拖怠意味着死亡!”

    他一边喊叫,一边不停地出枪,凶猛异常。

    只要有特洛伊人冲向深旷的海船,

    举着燃烧的火把,试图欢悦赫克托耳的心肠,

    埃阿斯总是站等在船上,捅之以长杆的枪矛——

    近战中,他撂倒了十二个,在搁岸的海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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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卷

    就这样,他们奋战在那条凳板坚固的海船旁。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回到兵士的牧者阿基琉斯

    身边,站着,热泪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看着此般情景,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怜悯,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帕特罗克洛斯,为何哭泣——像个可怜的小姑娘,

    跑在母亲后面,哭求着要她提抱,

    抓住她的衣衫,将那急于前行的亲娘往后拽拉,

    睁着泪眼,望着她的脸面,直到后者将她抱起一样?

    你就像这么个小姑娘,帕特罗克洛斯,淌着一串串滚圆的泪珠。

    有什么消息吗?想要告诉慕耳弥冬人,还是打算对我诉说?

    是不是,仅你一人,接到了来自弗西亚的消息?

    然而,他们告诉我,阿克托耳之子墨诺伊提俄斯仍然健在,

    埃阿科斯之子裴琉斯依然生活在慕耳弥冬人中。

    倘若他俩亡故,我们确有悲悼的理由。也许,

    你是在内阿耳吉维人恸哭,不忍心看着他们

    倒死在深旷的海船旁——由于他们的狂傲?

    告诉我、不要把事情埋在心里,让你我都知道。”

    听罢这番话,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发出一声凄楚的哀

    号,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要发怒。知道吗,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他们中以前作战最勇敢的人,现在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箭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伤在大腿,受之于一枚羽箭,

    熟知药性的医者们正忙着为他们

    治伤去痛。但是你,阿基琉斯,谁也劝慰不了!

    但愿盛怒,如你所发的这场暴怒,不要揪揉我的心房!

    你的勇气,该受诅咒的粗莽!后代的子孙能从你这儿得到什

    么好处,倘若你不为阿耳吉维人挡开可耻的死亡?

    你没有半点怜悯之心!车手裴琉斯不是你的父亲,

    不是,塞提丝也不是你的母亲;灰蓝色的大海生养了你,

    还有那高耸的岩壁——你,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但是,倘若你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你的后腿,

    倘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你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你至少也得派我出战,带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或许,我能给达奈人带去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我肩披你的铠甲,投入战斗,这样,

    特洛伊人或许会把我误当是你,停止进攻的步伐,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己筋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

    我们这支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帕特罗克洛斯一番恳求,天真得像个孩子,却不知

    他所祈求的正是自己的死亡和悲惨的终极。

    其时,怀着满腔怒火,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不,帕特罗克洛斯,我的王子——你都说了些什么?

    预言?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我那尊贵的母亲并没有从宙斯那儿给我带来什么信息;

    倒是此事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有人试图羞辱一个和他一样高贵的壮勇,

    仗借e己的权威,夺走别人的战获。

    此事令我痛心疾首,使我蒙受了屈辱。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挑出那位姑娘,作为我的战礼——我曾

    攻破那座壁垒坚固的城堡,凭靠手中的枪矛,掠得这位女子。

    但是,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我

    手中夺走了她,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o’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会

    永远盛怒不息。但是,我已说过,

    我不会平息心中的愤怒,直到

    嚣声和战火腾起在我的海船边。

    去吧,披上我那副璀璨的铠甲,在你的肩头,

    率领嗜喜搏杀的慕耳弥冬人赴战疆场,

    倘若特洛伊人的乌云确已罩住海船,

    黑沉沉的一片,而另一边的战勇——阿耳吉维人——

    已被逼挤到狭长的滩头,背靠着

    海浪。全城的特洛伊人都在向他们压去,

    勇猛顽强,只因他们没有见着我的战盔,让

    他们头昏眼花!如果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能够善待于我,他们顷刻之间就会拔腿窜逃,尸体塞住平原

    上的水道!然而,现在,阿耳吉维人已退战到自己的营区旁。

    枪矛已不再横飞在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手中,为达亲人挡避死亡。

    我也不曾听见阿特桑斯之子的呼喊,崩出

    那颗让人厌恨的头颅——只有杀人狂赫克托耳

    对特洛伊人的嘶叫,响彻在我的耳旁。他们发出狂蛮的

    呼吼,占据着整个平原,击垮了阿开亚兵壮。然而,

    即便如此,帕特罗克洛斯,你要解除船边的危难,

    全力以赴,勇猛出击,不要让他们抛出熊熊的火把,

    烧毁我们的海船,夺走我们回家的启望。

    但是,你要记住我的命嘱,要切记不忘,

    如此方能为我争得巨大的尊誉和荣光,在

    所有达奈人面前,使他们送回我那位

    漂亮的姑娘,辅之以闪光的报偿。

    一旦把特洛伊人从船边打跑,你要马上回返;尽管

    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可能会让你争得荣光,

    你不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留恋和特洛伊人的拼斗,

    这帮嗜战如命的家伙——这么做,会削减我的荣光。

    你不能沉湎于血战引发的激狂,放手

    痛杀特洛伊人,领着兵勇们冲向伊利昂——

    小心啊,俄林波斯上的某个不死的神祗

    可能会下山干预。远射手阿波罗打心眼里钟爱着

    特洛伊兵壮。记住,要马上回返,一旦给海船送去

    得救的曙光。让其他人继续打下去吧,在那平展的旷野上!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特洛伊人全都死个精光,阿耳吉维人中谁也

    不得生还,只有你我走出屠杀的疆场——是的

    只有你我二人,砸碎他们神圣的楼冠,在特洛伊城头!”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告说;与此同时,

    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舱板。

    宙斯的意志,还有高傲的特洛伊人和他们的枪矛,

    逼得他步步回跑。太阳穴上,那顶闪亮的头盔,

    在雨点般的重击下发出可怕的声响——制铸坚固的

    颊片不时遭到枪械的击打;左肩已疲乏无力,由于一直扛着

    那面硕大、滑亮的盾牌,无有片刻缓息。然而,尽管对他投出

    纷飞的枪械,他们却不能把盾牌打离他的胸前。

    他呼息困难、粗急,泪如雨下,

    顺着四肢流淌。这里,没有他息脚

    喘气的地方,到处是险情,到处潜伏着危机和灾亡。

    告诉我,家居俄林波斯的缪斯——

    告诉我,第一个火把点燃阿开亚海船的情景!

    赫克托耳站离在埃阿斯近旁,挥起粗重的利剑,

    猛砍安着(木岑)木杆的枪矛,劈中杆头的插端,

    齐刷刷地撸去枪尖——忒拉蒙之于埃阿斯

    挥舞着秃头的枪杆,青铜的枪尖蹦响在

    老远的泥地上。埃阿斯浑身颤嗦,

    知晓此事的因由,在那颗高贵的心里:

    此乃神的作为,雷鸣高空的宙斯挫毁了

    他的作战意图,决意让特洛伊人赢得荣光。

    他退出阵地,跑出枪械的投程。特洛伊人抛出熊熊燃烧的

    火把,顷刻之间,海船上烈焰腾腾,凶蛮狂虐。

    就这样,大火吞噬着船尾——其时,阿基琉斯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对着帕特罗克洛斯喊道:

    “赶快行动,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出色的车手!

    我已望见凶莽的火焰腾起在海船上;

    决不能让他们毁了木船,断了我们的退路!

    快去,穿上我的铠甲;我这就行动,召聚我们的兵壮!”

    帕特罗克洛斯闻讯披挂,浑身闪烁着青铜的光芒。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护甲,甲上繁星闪烁,精工铸打,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头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两条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

    诸般甲械中,他只是撇下了骁勇的阿基琉斯的枪矛,

    那玩艺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的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帕特罗克洛斯命嘱奥抡墨冬赶快套车,

    除了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这是他最尊爱的朋友,

    激战中比谁都坚强,有令必行。

    奥托墨冬把迅捷的快马牵到轭下,

    珊索斯和巴利俄斯,可与疾风赛跑的

    良驹,蹄腿风快的波达耳格的腹孕,得之于西风的吹拂——

    其时,她正牧食在草泽上,俄开阿诺斯的激流边。

    他让追风的裴达索斯拉起边套,

    阿基琉斯的骏马,攻破厄提昂的城堡后劫获的战礼。

    此马,尽管一介凡胎,却奔跑在神马的边沿。

    与此同时,阿基琉斯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地,让他们

    全副武装,沿着营棚排列。像一群生吞活剥的恶狼,胸中腾溢

    着永不消惬的狂烈,

    在山野上扑倒一头顶大的长角公鹿,争抢

    撕食,颚下滴淌着殷红的鲜血,

    成群结队地跑去,啜钦在一条水色昏黑的泉流,

    伸出溜尖的狼舌,舐碰着黑水的表层,

    翻嗝着带血的肉块,心中仍然念念不忘

    捕食的贪婪,虽然已吃得肚饱腰圆——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的首领和军头们

    涌聚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勇敢的帕特罗克洛斯

    身旁。阿基琉斯挺立在人群中,凛然战神一般,

    催励着驭马和肩背盾牌的战勇。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带着他的人马

    来到特洛伊,分乘五十条战船,每船

    五十名伙伴,荡摇船桨的兵壮。

    他任命了五位头领,各带一支

    分队,而他自己,以他的强健,则是全军的统帅。

    率领第一支分队的是胸甲闪亮的墨奈西俄斯,

    斯裴耳开俄斯阿的儿子,翻涌着宙斯倾注的水浪,

    裴琉斯的女儿、美丽的波鲁多拉把他生给了

    奔腾不息的斯裴耳开俄斯,凡女和神河欢爱的结晶。

    但在名义上,他却是裴里厄瑞斯之子波罗斯的儿子;波罗斯

    已婚娶波鲁多拉,给了难以数计的聘礼。

    嗜战的欧多罗斯率领着另一支分队,出自一位未婚

    少女的肚腹,舞姿翩翩的波鲁墨莱,

    夫拉斯的女儿。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

    爱她貌美——舞女中,神的眼睛盯上了她的丰韵,

    她们正颂唱着发放金箭的阿耳忒弥丝,呼喊猎捕的神明。

    医者赫耳墨斯即刻爬上她的睡房,

    秘密地和她共寝,后者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英武的

    欧多罗斯,腿脚快捷,作战骠勇。

    然而,当埃蕾苏娅,从阵痛中,把小生命

    接到白昼的日光里,孩子睁眼看到太阳的光芒后,

    阿克托耳之子,坚实、强壮的厄开克勒斯

    把姑娘带到自己家里,给了难以数计的财礼。

    年迈的夫拉斯抚养着男孩,关怀

    备至,疼爱得像是对自己的儿子。

    第三支分队的首领是嗜战的裴桑得罗斯,

    迈马洛斯之子,极善枪战,慕耳弥冬人中,

    除了裴琉斯之子的助手外,无人可及。

    第四支分队由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率领;

    阿耳基墨冬,莱耳开斯豪勇的儿子,带领着第五支分队。

    阿基琉斯把队伍集合完毕,齐刷刷地站候在

    头领们身边,对他们发出严厉的训令:

    “墨耳弥冬人!还记得吗?在快捷的海船边,

    在我怒满胸膛的日子里,。你们对特洛伊人

    发出的威胁?你们牢骚满腹,开口抱怨:

    ‘裴琉斯残忍的儿子,你的母亲用胆汁养大了你!你没有

    半点怜悯之心,把伙伴们困留在海船边,违背他们的心意!

    真不如让我们返航回家,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既然该死的暴怒已经缠住了你的心怀。’

    你们常常议论我的不是,喁语嘁嘁,三五成群。

    现在,眼前摆着你们盼望已久的战斗,一场激烈的鏖战。

    使出你们的勇力,接战特洛伊兵汉!”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听罢王者的将令,各支分队靠得更加紧密,

    像泥水匠垒筑高耸的房居,它的沿墙,

    石头一块紧挨着一块,挡御疾风的吹扫——

    战场上,头盔和突鼓的战盾连成一片,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帕特罗克洛斯和奥托墨冬全副武装,

    同仇敌忾,站在队伍的前列,

    率领慕耳弥冬人冲杀。其时,阿基琉斯

    走进自己的营棚,打开一只漂亮、精工

    制作的箱子的顶盖——银脚的塞提丝把它

    放在海船里,运到此间,满装着衫衣。

    挡御凤寒的披篷和厚实的毛毯。

    箱子里躺着一只精美的酒杯,其他人谁也

    不得用它啜饮闪亮的醇酒,阿基琉斯自己亦不

    用它奠祭别的神明——只有父亲宙斯独享这份荣誉。

    他取出酒杯,先用硫磺净涤,

    然后用清亮的溪水漂洗,

    冲净双手,把闪亮的酒浆注入盅杯,

    站在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喜好炸雷的宙斯听见了他的祈愿:

    “王者宙斯,裴拉斯吉亚的宙斯,多多那的主宰,住在遥远的

    地方,俯视着寒冷的多多那;你的祭司生活在你的

    身边,那些睡躺在地上、不洗脚的塞洛伊——

    如果说你上回听了我的祈祷,

    给了我光荣,重创了阿开亚军队,

    那么,今天,求你再次兑现我的告愿。

    现在,我自己仍然呆留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但已命造我的伙伴参战,带着众多的慕耳弥冬

    兵勇。沉雷远播的宙斯,求你让他得到光荣!

    让他的胸中充满勇气;这样,就连赫克托耳亦会

    知晓,帕特罗克洛斯是否具有独自拼战的

    能耐——还是只有当我亦现身浴血的

    战场,他的臂膀才能发挥无坚不摧的战力。

    但是,当他一经打退船边喧嚣的攻势,

    就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迅捷的海船边,

    连同我的铠甲以及和他并肩战斗的伙伴。”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天父允诺了他的一项祈求,但同时否定了另一项,

    他答应让帕特罗克洛斯打退船边的

    攻势,但拒绝让他活着回返。

    阿基琉斯洒过奠酒,作罢祷告,

    回身营棚,将酒杯放入箱子,复出

    站在门前,仍在急切地盼想,想盼着

    眺望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拼死的苦战。

    其时,身披铠甲的战勇和心志豪莽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起前进,精神抖擞,成群结队地

    扑向特洛伊人,像路边的蜂群,

    忍受着男孩们经常性的挑逗,

    日复一日地惹扰,在路旁的蜂窝边——

    真是一帮傻孩子!他们给许多人招来了麻烦。

    倘若行人经过路边的窝巢,

    无意中激扰了蜂群,它们就勃然大怒,

    倾巢出动,各显身手,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群情激奋,怒满胸膛,

    从船边蜂拥而出,喊出经久不息的杀声。

    帕特罗克洛斯放开嗓门,大声呼叫,对着他的兵朋:

    “慕耳弥冬人,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们必须为裴琉斯之子争得荣誉;海船边,他是阿耳吉维人中

    最善战的壮勇——我们是他的部属,和他并肩拼杀的战友!

    这样,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才会认识

    到自己的骄狂,知道屈辱了阿开亚全军最好的英壮!”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他们成群结队地扑向特洛伊人,身边的

    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出阿开亚人的呼吼。

    看到墨诺伊提俄斯强有力的儿子,目睹

    他和他的驭手,身披光彩夺目的铠甲,特洛伊人

    个个心凉胆战,队伍即刻瓦解,

    以为海船边,捷足的阿基琉斯

    已抛却愤怒,选择了友谊。其时,

    每个人都在东张西望,寻觅逃避惨死的生路。

    帕特罗克洛斯第一个投出闪亮的枪矛,

    直扑敌阵的中路,大群慌乱的兵勇,麇集最密的去处,

    拥塞在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劳斯的船尾边,

    击中普莱克墨斯,派俄尼亚车战者的首领,

    来自阿慕冬,阿克西俄斯河宽阔的水流边。

    他右肩中枪,仰面倒地,吟叫在

    泥尘里;他的派俄尼亚伴友四散

    奔逃——帕特罗克洛斯放倒了他们的头领,

    他们中作战最勇敢的人,把他们吓得魂飞胆裂。

    他把敌人赶离海船,扑灭熊熊燃烧的大火,

    海船已被烧得半焦不黑,但仍然挺驻在滩沿上。特洛伊人

    吓得遑遑奔逃,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达奈人

    群起进攻,杀回深旷的海船;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宛如汇聚闪电的宙斯拨开

    大山之巅、峰顶上的一片浓厚的云层,

    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空泼泻下来,使高挺的山峰、

    突兀的崖壁和幽深的沟壑全都显现在白炽的光亮里

    ——达奈人将横蔓的烈火扑离海船,

    略微舒松了片刻,但战斗没有止息。

    尽管受到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进攻,特洛伊人

    并没有掉过头去,死命跑离乌黑的海船;

    他们在强压下放弃船边的战斗,但仍在苦苦支撑,奋力抵抗。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首领们。

    正在拼战。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

    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的腿股,在他

    转身之际,犀利的铜枪穿透肉层,

    砸碎了腿骨;后者头脸扑地,嘴啃

    泥尘。与此同时,嗜战的黑奈劳斯出枪索阿斯,

    捅在胸胁上,战盾不及遮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眼见安菲克洛斯跑上前来,夫琉斯之子墨格斯

    先发制人,出枪扎在体腿相连的地方,人体上

    肌肉最结实的部位,枪尖挑断

    筋腱,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至于奈斯托耳的儿子们,安提洛科斯刺中阿屯尼俄斯,

    用锋快的枪矛,铜尖扎穿胁腹,

    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其时,马里斯手握铜矛,大步

    进逼,对着安提洛科斯——兄弟的遭遇使他怒满胸膛,

    站护在尸体前面——然而,神一样的斯拉苏墨得斯

    手脚迅捷,先他出枪,正中目标,捅入

    肩膀,枪尖切断臂膀的根部,

    撕裂肌肉,截断骨头,不带半点含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就这样,兄弟俩倒死在另外两个兄弟手下,

    掉入乌黑的去处——萨耳裴冬高贵的伴友,

    阿米索达罗斯手握枪矛的儿子,阿米索达罗斯,养育过

    狂暴的基迈拉,裂送过众多的人命。其时,

    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阔步猛冲,生擒

    克勒俄布洛斯,其时正拥塞在慌乱奔逃的人流里,

    抹了他的脖子,用带柄的利剑,

    热血烫红了整条剑刃,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其时,

    裴奈琉斯和鲁孔迎面扑进——已互相

    投过一枝枪矛,全都偏离目标——所以

    现时绞杀在一起,挥舞着铜剑。鲁孔

    起剑砍中头盔,插缀着马鬃盔冠的脊角;手柄以下,

    剑刃震得四分五裂。裴奈琉斯挥剑砍人

    耳朵下面的脖子,铜剑切砍至深,剑出之处仅剩一点

    沾挂的皮层;对手的脑袋耷拉在一边,四肢酥软。

    墨里俄奈斯腿脚轻快,赶上阿卡马斯,

    出枪捅在右肩上,在他从马后上车之际,

    后者翻身落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伊多墨纽斯出手刺中厄鲁马斯,无情的铜枪插入

    他的嘴里,铜尖捅扎进去,

    从脑下往上穿挤,捣碎白骨,

    打落牙齿,后者双眼溢血,

    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和鼻孔

    喷出血流,死的黑雾裹起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这些达奈人的首领杀死了各自的对手,

    像狼群扑杀在羔羊或小山羊中间,气势汹汹,

    在羊群中咬住它们,趁着牧羊人粗心大意,

    将羊群散放在山坡之际;饿狼抓住空子,

    猛扑上前,叼起小羊,后者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就这样,达奈人冲杀在特洛伊人中间,后者听着

    恐怖的杀声,抛却了奋勇进击的狂烈。

    然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总在试图枪击

    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但后者凭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把那宽阔的肩膀缩掩在牛皮战后的后面,睁大

    眼睛,盯视着呼啸的飞箭和轰鸣而至的枪矛。

    他清楚地知道,战局已发生了不利的变化,但

    尽管如此,他仍然毫不退让,保护他的倔犟的伙伴。

    像宙斯卷来一阵风暴,怂托起一片乌云,从俄林波斯

    山上升腾而起,飘出透亮的气空,逼向天际,

    海船边喧声四起,特洛伊人惊慌失措,

    溃不成军。其时,捷蹄的快马拉着全副武装的

    赫克托耳回跑,撇下特洛伊兵众,

    由他们违心背意,陷滞在宽深的壕沟里。

    深壁间,一对对拖拉战车的快马,

    挣断车杆的终端,丢弃主人的车辆。其时,

    帕特罗克洛斯朝着他们冲去,对达亲人发出严厉的吼叫,

    一心想着屠杀特洛伊兵壮,后者高声惊呼,

    堵塞了每一条退路;队伍早已乱作一团。风快的骏马

    挣扎着撒开四蹄,跑离海船和营棚,夺路回城,

    蹄腿踢起纷飞的灰末,扶摇着汇入云层。

    其时,只要看见大片慌乱的人群,帕特罗克洛斯就

    策马向前,高声呼喊;战勇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出马车,

    头面磕地,落在车轴下——战车压过身躯,疾驰而去。

    面对眼前的壕沟,帕特罗克洛斯的驭马一跃而过,这对迅捷。

    得享永年的灵驹,乃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光灿灿的赠礼,

    此时奋蹄向前——帕特罗克洛斯的狂怒驱使他扑向赫克托耳,

    急于给他一枪送终,但后者的快马把他拉出了射程。

    恰如在一个昏暗的秋日,狂风吹扫着

    乌黑的大地,宙斯降下滂沦的暴雨,来势凶猛,

    痛恨凡人的作为,使他勃然震怒——

    在喧嚷的集会上,他们作出歪逆的决断,

    把公正抛到九霄云外,全然不忌神的惩治——

    在他们生活的地域,所有的河床洪水泛滥,

    谷地里激流汹涌,冲荡着一道道山坡,

    水势滔滔,发出震天的巨响,奔出山林,直扫而下,

    泻入灰濛濛的大海,劫毁农人精耕的田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的驭马撒蹄惊跑,呼呼隆隆。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在打烂了前面的几支队伍后,

    转过身子,将敌人逼向海船,不让逃向城堡,

    虽然他们挣扎着试图如愿。他冲杀

    在海船、河流和高墙之间,

    杀敌甚众,为死难的伙伴讨还血债。

    闪亮的枪矛下,普罗努斯第一个送命,

    扎在胸胁上,不被战盾摭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扑向

    塞斯托耳,厄诺普斯之子,缩蜷在滑亮的

    战车里,吓得不知所措,松手脱落

    缰绳——帕特罗克洛斯逼近出枪,捅入

    下颚的右边,穿过上下齿之间的空隙。接着,他用

    枪矛把塞斯托耳挑勾起来,提过马车的边杆,像一个渔人,

    坐在突兀的岩壁上,用渔线和闪亮的

    铜钩,从水里钓起一条海鲜;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把他——大张着嘴,衍塞着闪亮的枪尖——拉

    出战车,扔甩出去,嘴脸朝下,扑倒在地,命息离他而去。

    接着,他又出手厄鲁劳斯,在他前冲之际,用一块巨大的石头,

    捣在脑门正中,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后者头脸朝下,扑进

    泥尘,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后,他又杀了厄鲁马斯、安福忒罗斯和厄帕尔忒斯,

    达马斯托耳之子特勒波勒摩斯、厄基俄斯和普里斯,

    伊菲乌斯和欧伊波斯,以及阿耳格阿斯之子波鲁墨洛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其时,萨耳裴冬,眼看着他的不系腰带的伙伴们

    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下,

    放声呵责,对着神一样的鲁基亚兵众:

    “可耻啊,你们这些鲁基亚人;你们在往哪里奔跑?还不奋起

    反击,赶快!

    我,是的,我将面对面地会会这个人,看看他

    到底是谁,那个强壮的汉子,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镖勇壮汉的膝腿。”

    言罢,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面的帕特罗克洛斯见状,也马上

    跳离战车。像两只硬爪曲卷、尖嘴弯勾的秃鹫,

    搏战在一块高耸的岩面上,发出一声声尖叫,

    两位壮士面对面地冲扑,高声呼吼。

    望着此般情景,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

    心生怜悯,对赫拉、他的妻子和姐妹说道:

    “唉,痛心呢!萨耳裴冬,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中!

    我斟酌思考,在我的心间,平扯着两种选择:

    是把他抢出充满痛苦的战斗,

    活着送回富足的国度鲁基亚,还是

    把他击倒,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的手下。”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住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我还有一事相告,并劝你记在心中:

    如果你把萨耳裴冬带回他的家园,仍然活着,

    那么,其他某位神明亦可能心怀希望,

    把自己的儿子带出激烈拼搏的战场——

    要知道,许多神祗的儿子战斗在普里阿摩斯

    雄伟的城堡前;你的作为将引起极大的愤恨。

    不行,虽然你很爱他,为他的不幸悲悼,

    也得让他果在那里,倒死在激战中,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手下。

    然而,当灵魂和生命离他而去,你可差遣,

    死亡,亦同舒怡的睡眠,把他带走,

    送往他的家乡,辽阔的鲁基亚,

    由他的兄弟和乡亲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不予驳违,

    但他洒下铺地的泪雨,殷红的血珠,为了

    』0爱的儿子——帕特罗克洛斯即将

    把他杀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帕特罗克洛斯首先投枪,击中光荣的斯拉苏墨洛斯,

    王者萨耳裴冬强健的驭手,打在

    小腹上,酥软了他的肢腿。

    萨耳裴冬紧接着掷出投枪,闪亮的枪矛

    偏离目标,击中驭马裴达索斯的

    胸肩,后者惊叫着呼喘出命息,在尖利的

    嘶声中躺倒泥尘;生命的魂息离他而去。

    另两匹驭马于争离中飞扬起前蹄,轭架吱嘎作响,缰绳

    混绞错叠——套马躺死在旁边的泥尘里。

    见此情景,善使枪矛的奥托墨冬急中生智,

    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

    冲上前去,起手劈砍,斩断套马的绳索;

    另两匹驭马随之调正位置,绷紧了缰绳,

    两位英雄咄咄进逼,复又卷人撕心裂肺的杀斗。

    萨耳裴冬再次投偏了闪亮的枪矛,

    枪尖从帕特罗克洛斯的左肩上

    穿过,不曾擦着皮肉。帕特罗克洛斯紧接着掷出

    铜矛,出手的投枪不曾虚发,击中

    包卷的横隔膜,缠贴着跳动的心脏;

    他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直立在山上,被船匠

    用飞快的斧斤砍倒,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又像一头键牛,毛色黄褐,心胸豪壮,挤身在腿步蹒跚的

    牛群,被一头冲闯进来的狮子扑倒,

    啸吼在弯蟋的狮爪里。其时,在

    帕特罗克洛斯面前,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狂烈地抗拒着死的降临,对他亲爱的伙伴高声喊叫:

    “格劳科斯,我的好伙伴,兵勇中的壮汉!现在,是你

    大显身手的时候——做个勇敢的枪手,无畏的勇士!

    如果你是条血性的汉子,你要把凶险的拼杀当做是一桩绞竭

    心魂的乐事!

    首先,你要跑遍各处队列,找来鲁基亚人的

    首领,催励他们为保卫萨耳裴冬而战,

    而你自己亦要手握铜矛,为我挡开进扑的敌人。

    你将面对众人的责骂和羞辱,天天

    如此,脸面全无,倘若让阿开亚战勇

    剥走我的铠甲,在我躺倒的战场,海船云聚的地方。

    全力以赴,死死顶住,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萨耳裴冬气短话长,死亡封住了他的眼睛

    和鼻孔。帕特罗克洛斯一脚蹬住他的胸口,把枪矛

    拔出尸躯,拽带出体内的横隔膜——

    就这样,他拔出枪矛,也带出了萨耳裴冬的魂脉。

    慕耳弥冬人逼上前去,抓住喘着粗气的驭马,其时

    正试图溜蹄跑开,已经挣脱主人的战车。

    然而,听着伙伴的喊叫,格劳科斯心头一阵楚痛;

    他心情激奋,但却不能帮助萨耳裴冬。

    他抬手紧紧压住臂膀,只因伤痛钻咬着他的心胸,

    此乃丢克罗斯射出的箭伤——其时正在

    救助阿开亚伙伴——在他冲入高墙的时候。

    他张嘴说话,对远射手阿波罗祈祷:

    “听我说,王者阿波罗!无论你现在何地,是在丰足的鲁基亚,

    还是在我们眼前的特洛伊;不管在哪里,你都可听到

    一位伤者,像我一样的伤痛者的话告。

    看看我这肿胀的伤口,我的整条手臂剧痛

    钻心,血流不止,始终不曾

    凝结,肩臂酸楚沉重。现在,

    我既不能紧握枪矛,也不能跨步向前,

    和敌人拼斗。我们中最勇敢的人已经死去,

    萨耳裴冬,宙斯之子——大神没有助佑亲生的儿男!

    求求你,王者阿波罗。为我治愈这钻心的伤痛,

    解除我的苦楚,给我力量,使我能召聚起

    鲁基亚伙伴,催励他们战斗。

    我自己亦可参战,保护死去的萨耳裴冬!”

    格劳科斯祷毕,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转瞬之间,阿波罗为他止住伤痛,封住黑红的流血,

    在剧痛的伤口,送出勇力,注入他的心中。

    格劳科斯心知发生的一切,十分高兴:

    强有力的神明听见了他的告愿。首先,他

    穿行在各处队列,催唤着鲁基亚人的首领,

    要他们向前,救护萨耳裴冬;随后,

    他蹽开大步,跑向特洛伊人的队伍。

    他找到潘苏斯之子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继而又跑向埃内阿斯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站在他们近旁,高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还记得你的盟友吗?——你已把他们忘得一干

    二净!为了你,他们打老远过来,离别乡土和亲友,

    在此流血牺牲,而你却不愿伸一伸臂膀,帮一帮他们!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曾以勇力和公正的律令卫护属下的民众。

    现在,披裹铜甲的阿瑞斯击倒了他,通过帕特罗克洛斯的枪矛。

    赶快,我的朋友,站到我的身边!要知道,这是一种耻辱,

    倘若让敌人剥走他的铠甲,蹂躏他的躯身——

    这些慕耳弥冬战勇,为了所有被杀的达奈人,那些被我们

    鲁基亚人用枪矛宰杀在快船边的壮勇,欲对我们泼仇泄恨!”

    听罢这番话,难以忍受、无可消弥的悲痛

    撕裂了特洛伊人的心胸。萨耳裴冬始终是城堡的

    墙柱,虽然来自外邦,身后跟着许多

    兵勇,但他们中谁也不能和他比拟,在战场上,向来

    如此。其时,特洛伊人挟着狂怒,冲向达奈战勇,由赫克托耳

    率领,出于对萨耳裴冬之死的愤怒。但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帕特罗克洛斯粗野的战斗激情,也掀起了阿开亚人拼战的心潮。

    他先对两位埃阿斯喊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干起来吧,两位埃阿斯,勇敢战斗,

    像以前拼战在人群中那样——现在,要比以往更英勇!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扳捣阿开亚护墙的

    第一人。但愿我能抢得他的尸体,加以凌辱,

    剥掉铠甲,从他的肩头,用无情的

    铜矛击杀他的伙伴,任何敢于战护尸体的敌人!”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两军相逢,聚拢起战斗的编队,

    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慕耳弥冬人和阿开亚兵众,

    面对面地近战搏杀,围绕着萨耳裴冬的尸首,

    喊出粗野的呼嚎,身披铜甲的战勇顶抵冲撞——

    在战地的上空,宙斯降下可怕的黑夜,

    使双方在混沌中,围绕着他的爱子,展开了一场拼死的苦斗。

    在第一回合的格杀中,特洛伊人顶回了明眸的阿开亚人,

    杀倒了一个慕耳弥冬壮士,绝非他们中最劣的战勇,

    心胸豪壮的阿伽克勒斯之子,卓越的阿培勾斯。

    过去,他曾王统布代昂,人丁兴旺的城堡;

    其后,他杀了一个血统高贵的堂表兄弟,

    跑离家乡,找到裴琉斯和银脚的塞提丝,恳求帮助;

    他俩让他跟着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斗。

    然而,他刚刚抓起尸体,就吃了光荣的赫克托耳扔出的

    顽石,捣在脑门上,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阿裴勾斯头脸朝下,扑倒

    尸身,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伙伴的倒地使帕特罗克洛斯心痛,

    他冲入前排的战勇,快得像一只疾飞的

    鹞鹰,把成群的鸦雀和欧椋吓得扑翅飞逃。

    就像这样,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迅猛

    冲击,扑向鲁基亚人和特洛伊人,满怀怨恨,为了死去的伴友。

    他扔出一块石头,对着塞奈劳斯,

    伊赛墨奈斯的爱子,砸在脖子上,捣出了里面的筋腱。

    特洛伊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回退了长枪一次投射的距程——

    有人甩手出枪,意欲试看自己的臂力,在赛场上,

    或在战斗中,面对仇敌凶狂的进扑——

    特洛伊人回退了这么一段距离,迫于阿开亚人的进攻。

    但是,格劳科斯,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首先

    转过身子,杀了心胸豪壮的巴苏克勒斯,

    卡尔工的爱子,家住赫拉斯,

    以财富和幸运显耀在慕耳弥冬人中。

    格劳科斯突然回身,在巴苏克勒斯

    即将赶上他的时候,出枪击中来者的心胸,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开亚人悲痛万分,

    为失去一位善战的壮勇;而特洛伊人则欢欣鼓舞,

    成群结队地涌向他的躯身,但阿开亚人并没有

    消懈自己的战斗激情,奋勇地杀向敌人。

    战地上,墨里俄奈斯杀了一位特洛伊首领,

    劳戈诺斯,俄奈托耳勇莽的儿子,伊达亚的

    宙斯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墨里俄奈斯的枪矛扎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身。

    其后,埃内阿斯对着墨里俄奈斯投出铜枪,企望

    出枪中的,击倒藏身盾牌后面、向他冲来的对手,

    但墨里俄奈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埃内阿斯的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勇士怒不可遏,大声喊叫,嚷道:

    “墨里俄奈斯,跳舞的行家!但愿那一枪

    不曾虚发,一劳永逸地断阻你的舞步!”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枪手墨里俄奈斯答道:

    “埃内阿斯,虽然你是个刚烈的汉子,但也很难

    放倒每一个和你交手、借以自卫的

    战勇。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凡人。

    要是我能击中你的肚腹,用锋快的铜枪,

    那么,哪怕你身强力壮,自信于你那双坚实的大手,

    你会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墨诺伊提俄斯饶勇的儿子呵斥道:

    “墨里俄奈斯,你是个勇敢的人,何须如此大肆吹擂?

    相信我,我的朋友,特洛伊人不会因为几句辱骂

    而从尸躯边回退——在此之前,平原上将垛起成堆的尸首!

    我们通过行动战斗,通过话语商筹。现在

    不是说辩的时候——战场上,我们要战斗!”

    言罢,他举步先行,墨里俄奈斯紧跟其后,一位

    像神一样的凡人。恰似有人伐木幽深的

    山谷,斧斤砍出巨大的声响,传至很远的地方,

    战场上滚动着沉闷的撞击声,发自广袤的大地,

    发自护身的皮革、青铜的战盾和厚实的牛皮,

    承受着剑和双刃枪矛的击打。即便是

    认识他的熟人,这时也找不到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他已被从头到脚,压埋在成堆的

    枪械下,血污和泥尘里。但人们仍在

    朝着他冲涌,像羊圈里的苍蝇,

    围着奶桶旋飞,发出嗡嗡的嘈响,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像这样,他们蜂拥在尸体周围。与此同时,宙斯

    闪亮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激战的场面。

    他注目凝视战斗的人群,思绪纷纭,

    盘划着各种方法,处死帕特罗克洛斯。

    是让他死在此时,在这纷乱的激战中,

    让光荣的赫克托耳,用铜枪把他杀死在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的遗体旁,然后剥掉铠甲,从他的肩上,

    还是增强战斗的狂烈,让更多的人遭受煎磨?

    两下比较,他认定此举最妙:

    让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强健的伴友

    把特洛伊人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再次逼口城下,杀死众多的兵勇。他从

    赫克托耳人手,使他产生怯战的心念,

    后者跳上战车,转身逃遁,同时招呼其他

    特洛伊人回跑,心知宙斯已压低天秤的一头。

    目睹王者胸上挨了枪矛,躺在死人堆里,

    强健的鲁基亚人亦无心恋战,四散

    惊跑——自从宙斯强化了战斗的烈度,

    众多的战勇已卧躺在尸体的上头。

    阿开亚人剥下萨耳裴冬光灿灿的铜甲,

    从他的肩上;墨诺伊提俄斯嗜战的儿子

    把它交给自己的伙伴,送回深旷的船舟。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从枪械下救出

    萨耳裴冬,擦去他身上浓黑的污血,

    带到远离战场的去处,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把他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他的兄弟和乡亲会替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听罢这番话,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进入浴血的战场,

    抱起卓越的萨耳裴冬,从枪械下面,

    来到远离战场的地方,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对着奥托墨冬和驭马大喝一声,

    杀向特洛伊和鲁基亚人的队伍,心智已变得迷迷糊糊。

    好一个糊涂的人——倘若听从裴琉斯之子的命告,

    便可能逃脱这次险恶的悲难,幽黑的死亡。

    然而,宙斯的意志总是强过凡人的心智,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

    他的胜利,虽然他亦会亲自督励某人战斗,

    像现在一样,催鼓起帕特罗克洛斯的狂烈。

    在神明把你召向死亡的时候,帕特罗克洛斯,

    谁个最先倒在你的枪下,谁个最后被你宰杀?

    阿得瑞斯托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厄开克洛斯,

    墨伽斯之子裴里摩斯,以及厄丕斯托耳和墨拉尼波斯,

    然后是厄拉索斯,慕利俄斯和普拉耳忒斯。

    他杀死这些壮勇,余下的全都吓得惶惶奔逃。

    其时,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现在筑造坚固的

    壁墙上,盘划着把他置于死地,助佑溃败的特洛伊人,

    阿开亚战勇或许已经攻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凭借帕特罗克洛斯的勇力,后者提着枪矛,冲杀在队伍的前头。

    一连三次,帕特罗克洛斯试图爬上高墙的

    突沿,一连三次,福伊波斯·阿波罗把他抵打回去,

    用他那蓄满神力的双手击挡闪光的盾面。当帕特罗克洛斯

    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阿波罗高声喝叫,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

    “退回去,显贵的帕特罗克洛斯!这不是命运的意志,

    让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毁在你的手里,用你的枪矛;

    就连阿基琉斯也创不了这份功业,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他言罢,帕特罗克洛斯退出一大段距离,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震怒。

    其时,斯卡亚门边,赫克托耳勒住风快的驭马,

    纷理着忐忑的思绪:是驾车重返沙场,继续战斗,

    还是招呼他的人马,集聚在墙内?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福伊波斯·阿波罗前来站在他的身边,

    以凡人的模样,一位年轻、强健的壮士,

    阿西俄斯,驯马者赫克托耳的亲舅,

    赫卡贝的兄弟,杜马斯的儿子,

    家住弗鲁吉亚,伴着桑伽里俄斯的激流。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为何停止战斗?你忽略了自己的责职!

    但愿我能比你优秀,就像实际上比你低劣一样!

    如果这是事实,我就会让你知道,狼狈不堪地逃离战斗,会受

    到何样的罚惩!

    振作起来!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奔帕特罗克洛斯的近旁!

    你或许可以杀了他——阿波罗或许会给你这份光荣。”

    言罢,他阔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托耳招呼聪慧的开勃里俄奈斯,

    扬鞭催马,投入战斗。其时,阿波罗

    蹚入人群,把阿耳吉维人搅得七零

    八落,把光荣交人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手中。

    赫克托耳丢下其他达奈人,一个不杀,但却

    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扑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对面,帕特罗克洛斯跳下战车,双脚着地,

    左手握枪,右手抓起一块石头,

    粗莽、闪光的顽石,恰好扣握在指掌中,猛投出去,

    压上全身的力量。石块不曾虚投,没有偏离

    预期的目标,击中赫克托耳的驭手,

    开勃里俄奈斯,光荣的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其时正紧握着驭马的缰绳。棱角犀利的石头击中前额,

    砸挤进两条眉毛;额骨挡不住硕石的

    重击,眼珠爆落在地上,脚前的

    泥尘里——他扑身倒地,像个跳水者,

    从做工精致的战车上;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其时,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出言讥讽,喊道:

    “好一个耍杂的高手,瞧他多么轻捷、灵巧!

    想一想吧,要是在鱼群拥聚的海面上,

    这家伙可以潜水捕摸海蛎,喂饱整船的人。

    他可从船上跳到海里,即便气候阴沉险恶,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筋斗,轻巧地从车上翻到地下!

    毫无疑问,特洛伊人中也有翻筋斗的好手!”

    言罢,他大步跃向壮士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一头扑跳的狮子,在牛栏里横冲直撞,

    被人击中前胸,被自己的勇莽所葬送。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你挟着狂烈,扑向开勃里俄奈斯。

    对面,赫克托耳亦从车上跳下;两人

    展开激战,围绕着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山脊上的两头狮子,凶暴悍烈。

    饥肠辘辘,为争夺一头被杀的公鹿拼死搏斗。

    就像这样,两位勇士急于交手,为争夺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迫不及待地想要撕裂对手,用无情的铜矛。

    赫克托耳抓住死者的脑袋,紧攥不放,

    而帕特罗克洛斯则抓住他的双脚,站在另一头;

    战场上,特洛伊人和达奈人杀得难解难分。

    正如东风和南风较劲对抗,

    在幽深的谷底,摇撼着茂密的森林,

    橡树、样树和皮面绷紧光洁的山茱萸,

    修长的枝桠相互鞭打抽击,发出

    呼呼隆隆的吼声,断枝残干僻啪作响一样,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互相扑击,

    你杀我砍;两军中谁也不想逃退;溃败意味着死亡。

    众多犀利的枪矛投扎在开勃里俄奈斯身边,

    许多缀着羽尾的利箭飞出硬弓的弦线,

    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砸打着盾面,一场鏖战,

    围绕着倒地的躯体。开勃里俄奈斯躺在

    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

    一片——还有什么车战之术?早被忘得一干二净。

    战场上,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直到太阳

    爬过中天的时分。

    然而,当太阳西行,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

    阿开亚人居然超越命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

    从特洛伊人的枪械和喧嚣声下拖出壮士

    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剥下铠甲,从他的肩头。

    帕特罗克洛斯杀气腾腾,扑向特洛伊人,

    一连冲了三次,以阿瑞斯的迅捷,

    发出粗野的呼嚎,每次都杀死九名战勇。

    现在,他第四次扑进荡击,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死亡已迫挤在你的眉头:

    激战中,福伊波斯行至你的身边,

    带着灭顶的灾愁!帕特罗克洛斯不曾见他

    前来,后者潜隐在浓雾里,向他逼进,

    站在他的后面,伸出手掌,拍击他的脊背

    和宽阔的肩头,打得他晕头转向。

    随后,福伊波斯·阿波罗捣落他的帽盔,

    带着四条冠脊,成排的洞孔,滚动在马蹄下面,

    碰撞出卿卿嘎嘎的声响;鲜血和泥尘

    玷污了鬃冠。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用泥秽

    脏浊这顶铜盔,缀扎着马鬃的顶冠,

    保护着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保护着他的头颅

    和俊俏的眉毛。但现在,宙斯把盔冠给了赫克托耳,

    让他戴在头上——赫克托耳,他自己的死期亦已近在眼前。

    那枝粗长、深重、硕大的枪矛,铜尖闪亮,投影修长,

    在帕特罗克洛斯手中断成几截,盾牌从肩头

    掉到地上,连同护片和德带——

    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撕剥了他的衣甲。

    灾难揪住了他的心智,挺直的双腿已撑不住他的躯体。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受到一个达耳达尼亚人的袭击,

    从他背后,就近出手,锋快的枪矛扎在双胛之间——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同龄人中

    枪技最佳,驭术最好,腿脚最快。

    虽然初次车战,甫学搏杀的技巧,

    他已击倒二十个敌人,从他们的战车上。

    他第一个投枪击中了你,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

    但没有把你放倒,只是抢走(木岑)木杆的枪矛,

    快步回跑,钻人自己的营伍,不敢面对

    帕特罗克洛斯,其时已赤身露体,近战拼搏。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已被枪矛和神的手掌打得半死不活,

    朝着己方的伴群回移,试图逃避死的追捕。

    然而,赫克托耳眼见心胸豪壮的帕特罗克洛斯

    试图回逃,带着被尖利的铜枪挑开的豁口,

    迈步穿过队伍,逼近他的身边,出枪捅入

    他的肚腹,铜尖从背后穿出。帕特罗克洛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惊呆了所有的阿开亚人。

    像一头狮子,击倒一头不知疲倦的野猪,鏖战在

    山岭的峰脊,凶猛暴烈,打得你死我活,

    为了争饮一条水流细小的山泉,湿润焦渴的喉头;

    兽狮奋勇扑击,放倒野猪,后者呼呼地喘着粗气——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通过一次进击,结果了

    墨诺伊提俄斯的儿郎,一位勇敢的战士,已经杀死众多的敌人。

    带着胜利的喜悦,赫克托耳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帕特罗克洛斯,你以为可以荡平我们的城堡,

    夺走特洛伊妇女的自由,把

    她们塞进海船,带往你们热爱的故土!

    好一个笨蛋!要知道,在她们面前,奔跑着赫克托耳的快马,

    蹄腿飞扬,奋起出击;而我;赫克托耳,握着这杆枪矛,

    闪烁在嗜喜恶战的特洛伊人中,替他们挡开

    临头的灾亡!至于你,你的血肉将饲喂这里的骛鸟!”

    可怜的家伙,就连阿基琉斯,以他全身的勇力,也救不了

    你的死亡!

    他必定对你下过严令,在你行将出战,而他却呆留营地的时候:

    帕特罗克洛斯,战车上的勇士,记住,在没有撕裂

    杀人狂赫克托耳胸前的衫衣,使之浸透鲜血之前,

    不要回来见我,不要回到深旷的海船旁!他一定

    给过你此类指令——你这个疯子,居然听信了他的唆告!”

    其时,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已奄奄一息,答道:

    “现在,赫克托耳,你可尽情吹擂。你胜了,但这是

    克罗诺斯之子和阿波罗的赐予,他们轻而易举地

    整倒了我——亲自从我的肩头剥去了甲衣!

    否则,就是有二十个赫克托耳,跑来和我攻战,

    也会被我一个不剩地击倒,死在我的枪头。

    你没有那个能耐——是凶狠的命运和莱托之子杀死了我。

    若论凡人,首先是欧福耳波斯,然后才是你——杀手中,你只

    是第三个。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头:

    你自己亦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恭候在你的身旁;

    你将死在埃阿科斯骁勇的孙子阿基琉斯手中!”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肢腿,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自己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光荣的赫克托耳仍然对他嚷道:

    “为何预言我的暴死,帕特罗克洛斯?

    谁知道?阿基琉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的儿子,

    或许会先吃上我的枪矛,送掉他的性命!”

    言罢,他出脚踩住尸体,从伤口里拧拔出

    青铜的投枪,抵住他的脊背,一脚把他蹬离枪矛。

    然后,他手握枪杆,扑向奥托墨冬,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神一样的勇士,

    投枪心切,无奈迅捷的驭马已把他带出一段路程,

    不死的天马,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闪光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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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卷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

    眼见帕特罗克洛斯倒在特洛伊人面前,在艰烈的拼搏中,

    大步挤出前排的战勇,头顶闪亮的头盔,

    横跨尸躯,像一头母牛,曲腿保护

    头生的牛犊,今生第一胎幼仔,

    棕发的墨奈劳斯跨尸而立,挺着枪矛,

    携着溜圆的战盾,护卫着帕特罗克洛斯,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

    欧福耳波斯,也看到健美的帕特罗克洛斯倒地的情景,

    迎上前去,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喊道:

    “退回去,阿特柔斯之子,高贵的墨奈劳斯,军队的首领,

    不要靠近他的身躯,跑离带血的战礼!

    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中,我第一个击中

    帕特罗克洛斯,置身激烈的战斗,用我的枪矛。

    所以,让我获得这份殊誉,在特洛伊人中;

    否则,我就连你一起放倒,夺走你甜美的生活!”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厉声答道:

    “父亲宙斯,听听此番吹擂,此番粗虐不忌的狂言!

    如此猖撅,压过了山豹和兽狮的凶猛,

    就连横蛮的野猪,它的凶暴——此兽生性

    高傲,心地最为狂烈——也有所不及。这一切

    都比不上潘苏斯的两个儿子,凶蛮狂野,操使粗长的(木岑)木杆

    枪矛!

    然而,即便是驯马的好手,强有力的呼裴瑞诺耳,

    青春的年华也没有给他带去欢悦——他曾和我对阵,出言

    讥辱,骂我是达奈人中最无能的懦汉。现在,

    他总算回到家园,但不是用自己的双腿,

    不曾给亲爱的妻子和尊敬的父母带回愉悦。

    至于你,我也会松放你的勇力,倘若你敢

    和我对阵。退回去吧,告诉你,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即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对于此番警告,欧福耳波斯置若罔闻,张嘴答道:

    “如此说来,高贵的墨奈劳斯,你必须为我兄弟偿付

    血债——你杀了他,并且还就此口出狂言!

    你使他的妻子落寡,幽居在新房的深处,

    给他的双亲带去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愁。

    不过,我或许可以抚慰这些不幸的人们,休止他们的悲痛,

    要是我能带回你的头颅和用械,

    放入潘苏斯和美貌的芙荣提丝手中。

    好了,不要再虚耗时间——让我们就此开战,

    分个高低,看看谁能站住阵脚,谁会撒腿遁逃!”

    言罢,他出手击中墨奈劳斯溜回的战盾,

    但铜枪不曾穿透,被坚实的盾面

    顶弯了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启口诵祷,对父亲宙斯,掷出铜矛,

    在对手回撤之时,倾身前趋,

    压上全身的力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枪尖扎入脖子,穿透松软的颈肉,欧福耳波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他的头发,美得如同典雅姑娘的发束,其时沾满血污,

    辫条上仍然别着黄金和纯银的发夹。

    像农人种下的一棵枝干坚实的橄榄树苗,

    在一处僻静的山地,浇上足够的淡水,

    使之茁壮成长;劲风吹自各个方向,

    摇曳着它的枝头,催发出银灰色的芽苞。然而,

    天空突起一阵狂飙,强劲的风势把它

    连根端出土坑,平躺在泥地上——就像这样,

    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杀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

    (木岑)木杆枪矛的欧福耳波斯,开始抢剥他的铠甲。

    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从食草的牛群里抢出一头最肥的犊仔,

    先用尖利的牙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热血,野蛮地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在它的周围,狗和牧人噪声四起,

    但只是呆离在远处,不敢近前

    拼杀,切骨的惧怕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中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上前拼战光荣的墨奈劳斯。其时,

    阿特柔斯之子本可轻轻松松地得手,从潘苏斯之子身上_

    剥下光荣的铠甲,如果福伊波斯·阿波罗不怨怪他的作为,

    催怂赫克托耳——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壮勇——和他

    拼搏,以一个凡人的形象,门忒斯,基科奈斯人的首领,

    对赫克托耳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克托耳,你在追赶永远抓逮不着的东西,

    骁勇的阿基琉斯的良驹!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跨护着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已经杀死特洛伊军中最好的战勇,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休止了此人狂烈的战斗激情!”

    言罢,阿波罗抽身回行,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剧烈的悲痛折磨着赫克托耳,黑罩着他的心胸。

    他目光四射,扫过人群,当即看到两位

    壮勇,一个正在抢剥光荣的铠甲,另一个

    叉腿躺在地上,血浆从伤口汩汩地流淌。

    他穿行在前排的战勇里,头顶闪亮的铜盔,

    厉声高叫,看来就像赫法伊斯托斯的一团

    不知疲倦的炉火。阿特柔斯之子耳闻他的尖叫,

    备党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该怎么办?丢下豪皇的铠甲和

    为了我的荣誉而倒死在这里的帕特罗克洛斯?

    如此,若是让伙伴们看见,难免不受指责;

    然而,要是继续战斗,对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孤身一人——

    为了顾全面子——他们岂不就会冲上前来,把我团团围住?

    赫克托耳,头顶锃亮的帽盔,是此间所有特洛伊人的统帅。

    嘿,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倘若

    有人违背神的意愿。和另一个人,一个神明决意

    要让他获得光荣的人战斗,那么,灭顶的灾难马上即会临头!

    所以,达奈人不会怪罪于我,要是眼见我从

    赫克托耳面前退却,因为他在凭藉神的力量战斗!

    但愿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我俩或许即可重返搏杀,以我们的狂烈,

    即便和神明对抗,也在所不惜,夺回遗体,送交

    裴琉斯之子阿苦基琉斯。情势险恶,这是无奈中最好的选择。”

    就在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魂里,

    特洛伊人的队伍已经冲涌上来,由赫克托耳率领。

    墨奈劳斯拔腿后撤,离开死者,但

    不时转过身子,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狗和人群赶离圈栏,用投枪和

    呐喊,冰息了猛狮心头的骄烈,

    不甘不愿地走离牲畜的栏棚,

    棕发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但一经回到

    自己的伴群,马上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四处张望,寻觅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很快发现他的位置,在战场的左边,正

    鼓励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福伊波斯·阿波罗已在他们胸中注入摄胆惊心的恐慌。

    他快步跑去,在朋友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去那边吧,埃阿斯,我们必须救护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

    以便把他的遗体,披挂全无,交送

    阿基琉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剥占他的甲套!”

    一番话激怒了骠勇的埃阿斯,

    他大步穿走在前排的首领中,棕发的墨奈劳斯和他同行。

    那边,赫克托耳已剥去帕特罗克洛斯闪光的铠甲,

    拖拉着尸体,意欲从肩上砍下他的脑袋,用锋快的铜剑,

    然后拖走尸躯,丢给特洛伊的饿狗。其时,

    埃阿斯冲至他的近前,挺着墙面般的巨盾,

    赫克托耳见状,退回自己的伴群,

    跳上马车,把那套漂亮的铠甲交给

    特洛伊人,送回城堡,显示辉煌的战功。

    埃阿斯用巨盾挡护着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稳稳地站着,像一头狮子,保护着它的儿女,

    正带着幼仔行路,在森林里面,不期

    碰遇猎人,凭持巨大的勇力,凶蛮高傲,

    压下额眉上的皮肉遮罩眼睛。

    就像这样,埃阿斯跨护着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的身边,稳稳地站着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

    墨奈劳斯,心中酿聚着增涌的悲愁。

    其时,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之子,鲁基亚人的首领,

    眼盯着赫克托耳,紧皱着眉头,高声呵斥:

    “赫克托耳,你外表富丽堂皇,战场上却让人大失所望!

    你的荣誉,看来显赫,却只是一个逃兵的虚名!

    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救护你的家园,你的城堡,

    凭你自己的匹夫之勇和出生本地的伊利昂兵勇的帮忙。

    鲁基亚人中,谁也不会再和达奈人战斗,

    为了你的城堡。我们在同你们的敌人战斗,

    年复一年,却不曾得过什么报慰。在

    你的队伍里,狠心的赫克托耳,一般兵勇休想得到你的

    救援——你连萨耳裴冬都可丢弃不管,使他成了阿耳吉维人

    手中的战礼和猎物:萨耳裴冬,你的客友和伙伴,

    身前立下过许多汗马功劳,为你和你的城堡!

    现在,你却没有这个勇气,为他打开身边的犬狗!

    所以,倘若鲁基亚人愿意听命于我,我们这就

    动身回家,特洛伊的败亡将紧接着我们离去的脚步!

    要是特洛伊人还有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

    勇气——人们藉此保卫自己的家国,

    和敌人进行英勇不屈的拼搏,那么,

    我们马上即可把帕特罗克洛斯拖进城堡。

    倘若我们能把他拉出战场,把他,虽然

    已经死了,拖进王者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

    阿耳吉维人马上即会交还萨耳裴冬漂亮的

    铠甲,而我们亦可把他的遗体运回伊利昂。

    被杀者是阿基琉斯的伴友,阿基琉斯,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中最善战的壮勇,统领着近战杀敌的精兵。

    但是你,你没有这个勇气,接战心志豪莽的

    埃阿斯,不敢在喧嚣的人群中看着他的

    眼睛,奋起进击——他是个比你好得多的英壮!”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嚷道:

    “格劳科斯,一个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居然说出此番不知轻

    重的话语,这是什么缘故?以前,我以为,生活在土地肥沃的

    鲁基亚的兵民中,你最聪明;现在,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不要听你的废话——

    你说我不敢面对面地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拼斗?

    告诉你,我从来不怕战火的烧烤,不怕马蹄的轰响!

    但是,宙斯的意志总是压倒凡人的心愿;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

    胜利,虽然有时他又亲自催励一个人战斗。

    来吧,我的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的身边,

    看看我是否每天像个懦夫似地混着,如你说的那样;

    看看我能否息止某个达那人的拼斗,碎毁他的

    意愿:保卫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哪怕他使出每一分狂暴!”

    言罢,他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征死的战斗激情!

    我将穿上勇敢的阿基琉斯的铠甲,绚美的

    精品,剥之于强健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胸肩,此人已被我宰杀!”

    喊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脱离

    惨烈的战斗,疾步回跑,很快赶上了

    他的伙伴——他跑得飞快,而他们亦没有走出太远,

    朝着城堡的方向,带着裴琉斯之于光彩夺目的铠甲。

    离着痛苦的战斗,赫克托耳动手换穿甲衣,

    把自己的那付交给嗜战的特洛伊人,带回

    神圣的伊利昂,换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铠甲,永恒的珍品;天神把它赐给

    阿基琉斯尊爱的父亲,后者年迈后,把它传给自己

    的儿子;然而,儿子却不能活到白发之年,在父亲的甲衣里。

    其时,从远离地面的天空,汇聚乌云的宙斯看到他的作为:

    正忙着武装自己,用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于是摇动脑袋,对自己的心灵说道:

    “唉,可怜的赫克托耳,全然不知死期已至——当你穿上

    这副永不败坏的铠甲,死亡即已挨近你的躯体:此物

    属于一位了不起的斗士;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发抖。

    现在,你杀了此人钟爱的朋友,强健、温厚的伙伴,

    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剥了他的盔甲,从他的

    肩膀和头颅。尽管如此,眼下,我还是要给你巨大的力量,

    作为一种补偿:你将不能活着离开战场,回返家园,而

    安德罗玛开也休想接过阿基琉斯光荣的铠甲,从你的手中。”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他使铠甲恰好贴吻赫克托耳的胸背,而凶狠的战神

    阿瑞斯给他注入狂暴,使他的肢体充满

    朝气和战斗的力量。赫克托耳行进在声名遐迩的盟军

    队伍里,高声喊叫,穿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出现在他们面前,放射出绚丽的光芒。

    他穿行在队伍里,鼓励着每一位首领,

    墨斯勒斯、格劳科斯、墨冬和塞耳西洛科斯,

    阿斯忒罗派俄斯、得伊塞诺耳和希波苏斯,

    还有福耳库斯、克罗米俄斯和释卜鸟踪的恩诺摩斯,

    激励他们向前,放声呼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听我说,生活在我们疆界周围的数不清的部族,盟军朋友们!

    我把你们一个个地从自己的城堡请来,

    不是出于集聚大群人马的需要和愿望,

    我请你们来,是想借各位的勇力,保护特洛伊的

    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儿童,使他们免遭阿开亚人的蹂躏。

    为此目的,我榨干了我的人民,给你们礼品和

    食物,以此鼓起你们每一个人的战斗激情。

    所以,你们各位必须面对敌人,要么一死,

    要么存活——这便是战争快慰人心的取予!

    谁要是能把帕特罗克洛斯,虽然已经死去,

    拖回驯马手特洛伊人的队列,逼退埃阿斯,

    我将从战礼中取出一半给他,另一半

    归我所有——他的荣誉将和我的等同!”

    赫克托耳言罢,他们举起枪矛,扑向达奈人,

    以全部战力;人人心环希望,从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那里抢过躯体。

    蠢货!在尸体周围,他已放倒成群的战勇!

    但眼下,埃阿斯却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高贵的墨奈劳斯,我的朋友,我已失去希望,

    仅凭你我的力量,我们难以杀出这片人群。

    我担心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它将

    马上沦为特洛伊的犬狗和兀鸟吞食的对象,

    但我更担心自己的脑袋,自己的生命,恐怕险遭不测。

    我也同样担心你的安危——赫克托耳,这片战争的

    乌云笼罩着地面上的一切;暴死的阴影正朝着我们扑袭!

    赶快,召呼达奈人的首领,倘若现在有人可以听见你的话音。”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谨遵不违,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所有偕同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阿特柔斯的

    两个儿子,饮喝公库里的醇酒,对自己的兵众

    发号施令,收受宙斯赐予的地位和荣誉的人们!

    眼下,我不可能—一提点各位的大名,

    我的首领们——战斗打得如此惨烈,像腾烧的火焰!

    冲吧,各位主动出战!我们不要这份耻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犬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身!”

    他言罢,俄伊纽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听得真切,

    第一个跑过战斗的人群,和他聚首;

    紧接着跑来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武夫。

    其后,战勇们接踵而来,唤起阿开亚人的战斗激情——

    谁有这个能耐,—一道数出他们的大名?

    其时,赫克托耳带领队形密集的特洛伊兵众,冲扫而来,

    宛如在雨水暴涨的洞口,咆哮的

    海浪击打着河道里泻出的激流,突出的

    滩头发出隆隆的巨响,回荡着惊浪扑岸的吼声——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呼啸着冲上前来。但是,阿开亚人以

    坚强的阵势,集聚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周围,抱定同一个信念,

    战斗在盾面相连的铜墙后。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布起浓厚的迷雾,掩罩着闪亮的头盔。

    过去,宙斯从未怨过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在他活着的时候,作为阿基琉斯的伴友;

    所以,他现在催励阿开亚人保护他的遗体,不忍心

    让死者变成一摊人肉,喂饱可恨的特洛伊饿狗。

    初始,特洛伊人硬是顶住了明眸的阿开亚兵勇,

    后者丢下遗体,撒腿惊跑。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枪矛在握,全力以赴,不曾杀死一个敌人,

    倒是开始拽拉地上的尸体。然而,阿开亚人不会长时间地

    把它丢弃;以极快的速度,埃阿斯重新召聚起队伍,

    埃阿斯,除了逊让于刚勇的阿基琉斯外,

    他的健美和战力超越所有的达奈人。

    他闯入前排的战勇,凶猛得像一头

    野猪,窘困在林间的谷地,频频转动身子,

    一举冲散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在那莽莽的山野,

    高贵的忒拉蒙之子、光荣的埃阿斯

    凶猛地冲进敌阵,一举击溃了一队队特洛伊战勇,

    后者跨立在帕特罗克洛斯遗体的两边,热切

    希望把他拖入城堡,争得此项光荣。

    其时,希波苏斯,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光荣的儿子,

    抓起盾牌的背带,绑住脚踝的筋腱,试图

    拉着死者的双脚,把他拖出激烈的战斗,

    取悦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无奈突来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忒拉蒙之子,冲扫过成群的战勇,

    逼近出枪,捅穿帽盔上的青铜颊片;

    枪尖带着粗长的铜矛和臂膀的

    重力,打裂了缀扎着马鬃脊冠的盔盖,

    脑浆从豁口喷涌而出.顺着枪杆的插口,

    掺和着浓血。他的勇力消散殆尽,双手一松,

    放掉缥勇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腿脚——

    死者横倒泥尘,他自己亦头脸朝下,扑倒尸身,

    远离富饶的拉里萨,不得回报

    敬爱的双亲,养育的思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出枪击杀。

    赫克托耳挥手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埃阿斯,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枪尖击中斯凯底俄斯,心胸豪壮的

    伊菲托斯的儿子,福基斯人中最勇敢的斗士,家住

    著名的帕诺裴乌斯,统治着众多的子民。

    投枪扎在锁骨下,犀利的铜尖

    穿筋破骨,从肩膀的根座里捅出;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接着,埃阿斯击倒了福耳库斯,法伊诺普斯聪慧的儿子,

    其时正跨护着希波苏斯,打在肚腹正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福耳库斯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阿开亚人放声吼叫,拖走希波苏斯和

    福耳库斯的遗体,从他们肩上剥下铠甲。

    其时,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爬过

    城墙,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而

    阿耳吉维人却可能冲破宙斯定下的规限,以自己的

    勇武和力量,争得荣光,要不是阿波罗亲自

    催励起埃内阿斯的战力,以信使裴里法斯的形象,

    厄普托斯之子,在埃内阿斯的老父面前,守着

    此份职务,迈入苍黄的暮年——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埃内阿斯,你和你的部属何以能够保卫陡峭的伊利昂,

    违背神的意愿?从前,我曾见过一些凡人,

    坚信自己的勇武和力量,凭藉他们的骠健和军队的

    战力——虽然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保卫自己的城邦。

    但是,宙斯现正站在我们一边,打算让我们,而不是

    达奈人获取胜利。问题在于你,你已被吓得躲躲闪闪,竟然不

    敢战斗!”

    他言罢,埃内阿斯看着他的脸面,听出此乃

    远射手阿波罗的声音,于是对着赫克托耳喊话,声音宏亮: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朋友们!

    可耻啊!我们正跌跌撞撞地爬回

    特洛伊,背着惊恐的包袱,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追杀!

    没看见吗?一位神明站在我的身边,告诉我

    宙斯,至高无上的神主,仍在助信我们战斗。

    所以,我们必须冲向达奈人,不要让他们

    把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抬回海船,干得轻轻松松!”

    言罢,埃内阿斯跳出队伍,远远地站在头排壮勇的前面,

    其他人则转过身子,站住脚跟,迎战阿开亚人。

    其时,埃内阿斯出枪杀了雷俄克里托斯,

    阿里斯巴斯之子,鲁科墨得斯高贵的伴友。

    眼见伙伴倒地,嗜战的鲁科墨得斯心生怜悯,

    跨步进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阿丕萨昂,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此人来自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除了

    阿斯忒罗派俄斯外,他是本部最好的战勇。

    他随即倒地,勾发了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怜悯,

    猛扑上去,寻战达奈人,心急似火,

    但却不能如愿;他们围拥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用盾牌把它挡得严严实实,伸挺着枪矛。

    埃阿斯穿行在人群里,发出严厉的命令,

    既不让任何人退离尸体,也不让谁个

    冲出队阵,离开其他阿开亚人,孤身对敌;

    他要人们紧紧围聚在尸躯边,手对手地战斗。

    这便是巨人埃阿斯的命令。其时,大地上碧血

    殷红,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特洛伊人和豪壮的盟军队列,

    也从达奈人的队阵——流血牺牲,阿开亚人岂能幸免?

    但相比之下,后者的伤亡要轻得多.因为他们从未忘记

    排成紧密的队阵,互相防卫,避离凶暴的死亡。

    就这样,双方激烈拼搏,如同燃烧的烈火。

    你或许以为太阳和月亮已不在天空存耀:浓雾

    弥漫在整个战区,最勇敢的人们拼搏的地方,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郎。

    这时,在其他地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仍在常态下战斗,在晴朗的天空下,

    透亮的日光里,大地和山脊上没有一丝

    游云。他们打一阵,息一阵,中间隔开

    一大段距离,避闪着此来彼往的羽箭,

    飞响着痛苦的呻吟。但那些搏战在中军的战勇,却

    饱受着迷雾和战火的煎熬,被无情的铜械打得七零八落。

    他们是战斗中最勇敢的人。然而,战场上还有两位著名的

    勇士,斯拉苏墨得斯和安提洛科斯,其时还不曾得知

    豪勇的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满以为

    他还活着,在前排的队列里,奋战特洛伊人。

    但此二位,望着伙伴们倒地死亡或撒腿奔逃,

    战斗在战场的边翼,按照奈斯托耳的吩咐,

    在催励他俩离开乌黑的海船,投身战斗的前夕。

    整整一天,勇士们冒死拼杀,浴血

    苦战,没有片刻的停息,他们全身疲软,汗如泉涌,

    透湿了膝盖、小腿和支撑每一位战勇的腿足,

    淋湿了双手和眼睛——两军相搏,

    为了争夺捷足的阿基琉斯勇敢的伴友。

    像一位制皮的工匠,把一领大公牛的皮张交给

    伙计们拉扯,透浸着油脂;

    他们接过牛皮,站成一个圈围,用力

    张拉,直到挤出皮里的水分,吸进表层上的

    油脂,人多手杂,把牛皮拉成一块绷紧的平片。

    就像这样,双方勇士争扯着尸体,在一片壅塞的地面上,

    朝着己方猛拉,寄怀着希望——特洛伊人企望

    把它拖进伊利昂,而阿开亚人则希冀着

    把它抬回深旷的海船。围绕着倒地的躯体,

    双方展开了一场凶蛮的拼杀。即便是阿瑞斯,勇士的催聚者,

    即便是雅典娜,目睹这场

    战斗,也不会讥刺嘲讽——哪怕在他俩怒气最盛的时候。

    这一天,宙斯绷紧了战争的弦线,双方打得疯疯

    烈烈,成群的兵勇和驭马,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然而,

    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还不知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

    因为人们在远离快船的地方,在特洛伊

    城墙下战斗。阿基琉斯亦不会想到

    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去,以为他还活着,一旦逼至

    城下,便会返身营房。他不曾想过,帕特罗克洛斯

    会攻破城堡,没有他的参与——就是和他一起,也不曾想过。

    他经常听到母亲的告嘱,通过私下的秘密渠道,

    告知大神宙斯的意志,但这次,

    母亲却没有告诉他这条

    噩耗:他最亲爱的伴友已经阵亡。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勇士们手握锋快的枪矛,

    咄咄近逼,互相不停地杀砍,打得英勇壮烈。

    其时,某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会这么说道:

    “朋友们,倘若现在退回深旷的海船,我们还有

    什么光荣?让乌黑的大地裂开一道口子,此时

    此地,把我们尽数吞咬!这是个好得多的结局,

    较之把尸体让给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壮勇,

    由他们带回自己的城堡,争得荣光!”

    而某个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此时亦会这般喊道:

    “朋友们,即使命运要我们全都死在此人的

    身边,即便如此,也不许任何人逃离战斗!”

    他们会如此说道,催励起每一位伙伴的

    战斗激情。战斗打得如此狂烈,灰铁的喧嚣

    穿过荒袤的气空,冲上铜色的天穹。

    然而,阿基琉斯的驭马其时离着战场伫立,

    自从得知它们的驭手已经阵亡,死在

    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手里,就一直泪流不止。

    奥托墨冬,狄俄瑞斯强有力的儿子,竭己所能,

    扬起舒展的皮条,一鞭又一鞭地抽打,

    时而低声恳劝,时而恶语胁迫,然而,

    它俩既不愿回返海船停驻的地方,赫勒斯庞特

    宽阔的海岸,也不愿跑回战场,战斗在阿开亚人身旁。

    它们纹丝不动地站着,像一块石碑,

    矗立在坟堆上,厮守着一个死去的男人或女子,

    静静地架着做工精美的战车,

    低重的头脸贴着地面,热泪涌注,

    夺眶而出,湿点着尘土——

    它们悲悼自己的驭者,闪亮的长鬃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垂洒在轭架两边,沾满了污尘。

    眼见它们流泪悲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摇着头,对自己的心魂说道:

    “可怜的东西,我们为何把你们给了王者裴琉斯,

    一个凡人,而你们是长生不死、永恒不灭的天马?

    为了让你们置身不幸的凡人,和他们一起忍受痛苦吗?

    一切生聚和爬行在地面上的生灵,

    凡人最是多灾多难。不过,

    至少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不会

    登上做工精致的战车,从你们后面;我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已得获那副战甲,并因此大肆炫耀——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现在,我将在你们的膝腿和心里注入力量,

    让你们把奥托墨冬带出战场,回返

    深旷的海船,因我仍将赐予特洛伊人

    杀戳的荣耀,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下,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言罢,宙斯给驭马吹入蓬勃的活力,

    后者抖落鬃发上的泥尘,轻松地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奥托墨冬一边驾车,一边战斗,尽管怀着对伙伴之死的伤愁——

    他赶着马车,冲入战阵,像扑击鹅群的兀鹫,

    轻而易举地闪出特洛伊混乱的人群,

    继而又轻松地冲扑进去,追赶大队的散兵。

    然而,尽管造得很紧,他却不能出手杀敌——

    孤身一人,驾着颠簸的战车,既要驭控

    飞跑的骏马,又要投枪杀敌,让他如何对付得了?

    终于,伙伴中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阿尔基墨冬,莱耳开斯之子,海蒙的后代,

    站在车后,对着奥托墨冬喊道:

    “奥托墨冬,是哪位神祗把这个没有用益的主意

    塞进你的心胸,夺走了你的睿智?你在试图

    以单身之躯,和特洛伊人战斗,在这前排的

    队阵中!你的伙伴已经死去;赫克托耳正

    穿着阿基琉斯的甲衣,显耀他的光荣!”

    听罢这番话,狄俄瑞斯之子奥托墨冬答道:

    “阿尔基墨冬,阿开亚人中,还有谁比你更能调驯

    这对长生不老的骏马,制驭它们的狂暴?

    只有帕特罗克洛斯,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凡人,

    在他活着的时候——可惜死和命运已经结束了他的一生。

    上来吧,从我手中接过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他言罢,阿尔基墨冬跃上冲跑的马车,

    出手迅捷,接过皮鞭和缰绳,而

    奥托墨冬则抬腿跳下战车。然而,光荣的赫克托耳看到了

    他们,当即对站在近旁的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我已望见捷足的阿基琉斯的驭马,

    迅猛地冲向战斗,听命于懦弱的驭手。看来,

    我有希望逮住它们,如果你愿意

    和我一起行动。倘若我俩协同作战,

    他俩就不敢和我们交手,面对面地战斗!”

    言罢,安基塞斯骁勇的儿子欣然遵从。

    他俩大步向前,挺着战盾,挡护着肩膀,厚实。

    坚韧的牛皮,锻铆着大片的铜层。

    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阿瑞托斯跟随冲击,

    两位壮勇,带着热切的企盼,意欲

    杀死阿开亚人,赶走颈脖粗壮的驭马。

    可怜的蠢货!奥托墨冬将放出他们的热血,

    不会让他们活着口头!他祷过宙斯,

    黑心中注满了勇气和力量,对

    阿尔基墨冬、他所信赖的伴友喊道:

    “阿尔基墨冬,让驭马侍候在我的身旁,

    让他们对着我的脊背呼息。眼下,我认为,

    谁也顶不住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的蛮狂,

    他会跃上战车,从阿基琉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后面,杀了我俩,打散阿开亚人战斗的

    群伍;对于他,要么这样,要么死去,战死在前排的队列中!

    言罢,他对着两位埃阿斯和墨奈劳斯喊道: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墨奈劳斯!

    把帕特罗克洛斯留给你们认为最合适的人,

    他们会跨护他的遗体,打退特洛伊人的队伍。你等

    这就过来,帮助我们仍然活着的战勇,打开这要命的时分!

    敌人正向这边冲来,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特洛伊

    最善战的壮勇,逼压在我们前头——这场掺和着泪水的苦斗!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躺卧在神的膝头,

    我将甩手枪矛,其余的听凭宙斯定夺。”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阿瑞托斯边圈溜圆的战盾,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穿透,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像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手提利斧,

    杀砍一头漫步草场的壮牛,劈在牛角后面,

    砍穿厚实的隆肉;牧牛腾扑向前,塌倒在地——

    就像这样,阿瑞托斯先是向前扑跳,接着仰面翻倒,

    锋快的枪矛深扎进去,摇摇晃晃,酥软了他的肢腿。

    其时,赫克托耳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奥托墨冬,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其时,他们会手持利剑,近战搏杀,

    要不是两位埃阿斯,听到伙伴的召唤,

    奋力挤过战斗的人群,隔现在他俩之中。

    出于恐惧,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以及神一样的

    克罗米俄斯再次退却,撇下阿瑞托斯的

    躯体,躺在原地——投枪夺走了他的生命。

    其时,奥托墨冬,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战勇,

    剥去他的铠甲,得意洋洋地吹擂:

    “这下,多少减轻了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带给我的愁憾,

    虽然和他相比,被我宰杀的此人远不是同等的英豪。”

    言罢,他拿起带血的战礼,放在

    车上,然后抬腿登车,手脚鲜血

    滴淌,像一头狮子,刚刚撕吞了一头公牛。

    其时,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双方重新开战,

    场面惨烈,泪水横流。雅典娜从天上下来,

    挑发殊死的拼搏,受宙斯派遣,催励达奈人

    战斗;沉雷远播的天神已改变心潮的流程。

    宛如宙斯在天上划出的一道闪光的长虹,兆现给

    凡人,预示着战争或卷来阴寒的风暴,

    它将驱走温热,辍止凡人的劳作,

    在广袤的地面,给畜群带来骚恼,

    雅典娜行裹在闪光的云朵里,

    出现在大群的达奈人中,催励着每一个战勇。

    首先,她对阿特柔斯之子、强健的墨奈劳斯发话,

    催他向前——他正站在女神身边——幻取

    福伊尼克斯的形象,模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这将是你的耻辱,墨奈劳斯,你将为此低垂脑袋,

    倘若在特洛伊城下,疯狂的饿狗

    撕裂高傲的阿基琉斯忠勇的伴友。

    坚持下去,奋勇向前,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福伊尼克斯,我的父亲,老一辈的斗士!但愿雅典娜

    能给我力量,替我挡开飞射而来的枪矛!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保护他的遗体;他的死亡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房。

    但是,赫克托耳仍然拥有火一样暴虐的勇力,挺着

    铜枪冲杀,不曾有一刻阐息;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里高兴,

    诸神中,此人首先对她祈愿。

    女神把力气输人他的肩膀和双膝,

    又在他心里激起虹蝇的凶勇——

    把它赶开,它却偏要回返,执意叮咬

    人的皮肉,迷恋于血液的甜美——

    女神用血蝇的勇莽饱注着他那乌黑的心胸。

    他跨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投出闪亮的

    枪矛。特洛伊人中,有一位名叫波得斯的战勇,厄提昂

    之子,出身高贵,家资充盈,在整个地域,最得赫克托耳

    尊爱——一位亲近的朋友,餐桌上的食客。

    现在,棕发的墨奈劳斯击中了他,打在护带上,

    在他跳步逃跑之际,铜矛穿透了腹腔——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从特洛伊人那里拉走尸体,拖回己方的营阵。

    其时,阿波罗来到赫克托耳身边,出言催励,

    以阿西俄斯之子法诺普斯的形象,在全部

    客友中,此人最受赫克托耳尊爱,居家阿布多斯。

    以此人的模样,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现在,赫克托耳,有哪个阿开亚人还会怕畏于你?

    瞧瞧你自己,居然在墨奈劳斯面前缩退;过去,

    此人一直是个懦弱的枪手。眼下,他竟然独自一人,

    从我们鼻子底下拖走尸体,并且杀了你所信赖的伴友,

    首领中骁勇的斗士,厄提昂之子波得斯。”

    他言罢,一团悲痛的乌云罩住了赫克托耳的心灵。

    他穿行在前排的壮勇里,头顶锃亮的头盔。

    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拿起穗带飘摇的埃吉斯,

    光彩夺目,将伊达山笼罩在弥漫的云雾里。

    他扔出一道闪电,一声炸响的霹雳,摇撼着埃吉斯,

    使特洛伊战勇获胜,把阿开亚人吓得惶惶奔逃。

    波伊俄提亚人裴奈琉斯第一个撒腿;

    他总是冲跑在前面,而普鲁达马斯从近处

    投枪,击中他的肩膀,伤势轻微,

    但枪尖已擦碰肩骨。接着,

    赫克托耳扎伤了雷托斯的手腕,

    心胸豪壮的阿勒克特鲁昂的儿子,使他丧失了战斗能力。

    雷托斯左右扫瞄,拔腿回逃,

    心知已不能继续手提枪矛,和特洛伊人战斗。

    赫克托耳奋起追赶,被伊多墨纽斯投枪

    击中护胸的铠甲,奶头旁边,但

    长枪在铜尖后面折断——特洛伊人发出一阵

    呼啸。赫克托耳甩手投掷,对着伊多墨纽斯,丢克里昂之子,

    其时正站在车上;枪尖擦身而过,差离仅在毫末之间,

    击中墨里俄奈斯的助手和驭者,

    科伊拉诺斯,随同前者一起来自城垣坚固的鲁克托斯。

    清晨,伊多墨纽斯徒步离开弯翘的海船;

    现在,他将让特洛伊人赢得一项辉煌的胜利,

    要不是科伊拉诺斯赶着快马前来,

    像一道闪光,在伊多墨纽斯眼里,为他挡开无情的死亡。

    然而,驭手自己却因此送命,死在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

    打在颚骨和耳朵下面,枪矛连根捣出

    牙齿,把舌头截成两半——

    他从车上翻身倒地,马缰散落泥尘。

    墨里俄奈斯弯腰捡起缰绳,从

    平原的泥地上,对伊多墨纽斯喊道:

    “扬鞭催马,回返迅捷的海船!

    你已亲眼看到,阿开亚人的勇力已被彻底荡扫!”

    他言罢,伊多墨纽斯催打着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怀恐惧,跑回深旷的海船。

    心志豪莽的埃阿斯和墨奈劳斯亦已看出,

    宙斯已把改变战局的勇力给了特洛伊战勇。

    两人中,忒拉蒙之子、巨人埃阿斯首先说道:

    “唉,够了,够了!现在,即便是无知的孩子,

    也能看出父亲宙斯正如何起劲地帮助特洛伊人!

    他们的枪械全都击中目标,不管投者是谁,

    是勇敢的战士,还是懦弱的散兵——宙斯替他们制导着每

    一枝枪矛。相比之下,我们的投械全都落在地上,一无所获!

    所以,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给我们钟爱的伙伴带回欢乐;

    他们一定在翘首观望,心情沮丧,以为我们

    不能止住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的狂暴,挡不住他那双

    难以抵御的大手,以为他一定会打入我们乌黑的船舟。

    但愿能有一位帮手,把信息尽快带给

    裴琉斯的儿郎;我相信,他还没有听到这条

    噩耗:他所钟爱的伴友已经倒地身亡。

    然而,我却看不到一个人选,在阿开亚人中——

    他们全被罩没在浓雾里,所有的驭马和兵勇。

    哦,父亲宙斯,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拉出迷雾吧!

    让阳光照泻,使我们重见天日!把我们杀死吧,

    杀死在灿烂的日光里,如果此时此刻,毁灭我们能使你欢悦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随即驱散浓雾,推走黑暗,重现

    普射的阳光,使战场上的一切明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其时,埃阿斯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仔细寻觅,高贵的墨奈劳斯,但愿你能发现

    安提洛科斯仍然活着,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要他快步跑去,面见聪颖的阿基琉斯,传告

    他最尊爱的伴友已经战死疆场的噩耗。”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递遵不违,

    动身离去,拖着沉重的双腿,像一头狮子,走离圈栏,

    由于忙着骚扰狗和农人,业已累得筋疲力尽;

    对手们不让它撕剥牛的肥膘,整夜

    监守,饿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快快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

    走得很不甘愿,担心阿开亚人会群起,

    惊逃,丢下遗体,惨遭敌人的欺捣。所以,

    他有许多话语要对墨里俄奈斯和两位埃阿斯嘱告: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还有你,墨里俄奈斯,

    记住,不要忘了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个敦厚的好人,生前曾善待所有的

    相识。现在,死和命运结束了他的一生。”

    言罢,头发棕黄的墨奈劳斯举步前行,

    四下里举目索望,像一只雄鹰——人们说,

    在展翅天空的鸟类中,鹰的眼睛最亮,

    虽然盘翔高空,却能看见撒腿林中的野兔,

    吓得蜷缩起身子,躲在枝蔓横牛的树从里;

    鹰隼俯冲直下,逮住野兔,碎毁了它的生命。

    就像这样,高贵的墨奈劳斯,你目光烁烁,

    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成群结队的军友,寄望于有人

    能觅得奈斯托耳之子的下落,此人是否还能行走存活?

    他放眼索望,很快便盯上了要找的目标,在战场的左边,

    正激励着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棕发的墨奈劳斯站到他的身边,喊道:

    “过来吧,高贵的安提洛科斯,听我告说

    一个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我想,你自己亦已看出,宙斯

    如何让达奈人遭难,让特洛伊人

    获胜。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已经倒下——达奈人的损失巨烈惨重。

    赶快跑向阿开亚人的海船,寻见阿基琉斯,将此事

    相告。他人也许会即刻行动,夺回遗体——已被剥得精光——

    运往他的海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如此一番说告,安提洛科斯潘心听闻,痛恨入耳的每一

    个字眼。

    他默立许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

    泪水,悲痛噎塞了宽宏的嗓门。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玩忽墨奈劳斯的嘱告,

    留下甲械,给豪勇的伙伴,劳多科斯,后者已把

    风快的驭马赶至他的近旁,然后撩开双腿,快步奔跑。

    他快步跑离战斗,痛哭流涕,

    带着噩耗,跑向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

    其时,高贵的墨奈劳斯,你不愿保护

    这里的普洛斯人——安提洛科斯走后,他的

    伙伴失去主将,勉强撑挡着敌人的进攻。

    他让卓越的斯拉苏墨得斯指挥队伍,

    自己则快步回跑,跨护英雄帕特罗克洛斯的

    遗体,置身两位埃阿斯身旁,对他们喊道:

    “我已送出你们提及的那位,让他

    寻见捷足的阿基琉斯;但对他能否出战,

    我却不抱什么希望,虽然对卓越的赫克托耳,他已怒满胸膛。

    没有铠甲,他将如何拼战特洛伊战勇?

    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顶着特洛伊人的喧嚣,躲避厄运和死亡。”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你的话句句在理,卓著的墨奈劳斯,说得一点不错。

    来吧,你和墨里俄奈斯弯腰扛起遗体,

    要快,撤离激烈的战斗。我俩殿后

    掩护,为你们挡开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我们,怀着同样的战斗激情,享用同一个名字,经常

    战防在一起,在过去的日子里,面对战神的凶暴。”

    听罢这番活,他俩伸出双臂,运足力气,

    抱起地上的尸体,高举过头。特洛伊人见状,

    急起直追,大声喊叫,像一群

    猎狗,迅猛出击,追赶一头

    受伤的野猪,跑在追杀猎物的年轻人前面,

    撒腿猛赶了一阵,恨不能把它撕成碎片,

    直到后者于困境中转过身子,自信地进行反扑,

    猎狗追犹不及,惊恐万状,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

    但是,每当两位埃阿斯转过身子,腿脚稳健,

    举枪迎战,他们就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不敢

    继续冲杀,为抢夺遗体拼搏。

    就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抬着死者,一撤离战斗,

    回返深旷的海船——身后,战斗打得激烈异常,

    狂暴得就像燃烧的火焰,突起腾发,吞噬着

    人居人住的城堡,冲天的火舌摧毁了成片的房屋——

    狂风疾扫,火海里爆发出巨烈的响声。

    就像这样,战地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达奈人

    退兵回撤,在不绝于耳的嘈声中。

    像骡子那样,忍受着苦役的辛劳,

    沿着崎岖的岩路,从山壁上一步一滑地走下,

    拉着一根梁材,或一方造船的木料,艰辛的劳动

    和着流淌的汗水,几乎搅碎了它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他俩咬紧牙关,抬着死者行走,由两位埃阿斯

    殿后,阻击追兵,像一面林木昌茂的山脊,

    横隔着整个平原,截住水流,巍然

    屹立,挡回大河的奔涌,把湍急的

    水浪推送回去,倾洒在坡下的

    平野,无论哪一股激流都不能把它冲倒——

    两位埃阿斯一次又一次地堵击

    特洛伊人,但后者仍然穷追不舍,由两位壮士领头,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像一大群寒鸦或欧椋,眼见

    奔袭的鹰隼,发出可怕的尖叫——对这些较小的

    鸟类,鹰鹞的扑击意味着死亡——就像这样,

    在埃阿斯和赫克托耳面前,年轻的阿开亚武士

    决步回跑,嘶喊出可怕的惊叫,把战斗的愉悦全抛。

    达奈人撒腿奔逃,丢下满地精美的甲械,

    散落在壕沟两边;战斗打得无有片刻息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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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卷

    就这样,双方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与此同时,

    安提洛科斯快步跑到阿基琉斯的营地,作为信使,

    发现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前,冥思

    苦想着那些已经成为现实的事情。

    他焦躁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

    “唉,这又是怎么回事?长发的阿开亚人再次被

    赶出平原,退回海船,惊恐万状,溃不成军?

    但愿神明不会把扰我心胸的愁事变成现实。

    母亲曾对我说过,说是在我还

    活着的时候,慕耳弥冬人中最勇敢的壮士

    将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下,别离明媚的阳光。

    我敢断言,现在,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子已经死去,

    我那固执犟拗的朋友!然而,我曾明言嘱告,要他一旦扫灭

    凶狂的烈火,马上回返海船,不要同赫克托耳拼斗。”

    正当他思考着此事,在他的心里和魂里的时候,

    高贵的奈斯托耳之子跑至他的近旁,

    滴着滚烫的眼泪,开口传出送来的噩耗:

    “哦,骠勇的裴琉斯的儿子,我不得不对你转告

    这条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帕特罗克洛斯已战死疆场,他们正围绕着遗体战斗,

    已被剥得精光——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言罢,一团悲愤的乌云罩住了阿基琉斯的心灵。

    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

    自己的头脸,脏浊了俊美的相貌,

    灰黑的尘末纷落在洁净的衫衣上。

    他横躺在地,借大的身躯,卧盖着一片泥尘,

    抓纹和污损着自己的头发。

    带着揪心的悲痛,他和帕特罗克洛斯

    俘获的女仆们,哭叫着冲出

    营棚,围绕在骁勇的阿基琉斯身边,全都

    扬起双手,击打自己的胸脯,腿脚酥软。

    安提洛科斯和他一齐悲悼,泪水倾注,

    握着他的双手,悲痛绞扰着高贵的心房,

    担心勇士会用铁的锋刃刎脖自尽。阿基琉斯

    发出一声可怕的叹吼,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报之以尖利的嘶叫。女神们涌聚到她的身边,

    所有生活在海底的女仙,奈柔斯的女儿,有

    格劳凯、库莫多凯和莎勒娅、

    奈赛娥、斯裴娥、索娥和牛眼睛的哈莉娅,

    有库库索娥、阿克泰娅和莉诺瑞娅。

    墨莉忒、伊埃拉、安菲索娥和阿伽维、

    多托、普罗托、杜娜墨奈和菲鲁莎。

    德克莎墨奈、安菲诺墨和卡莉娅内拉、

    多里丝、帕诺裴和光荣的伽拉苔娅、

    奈墨耳忒丝、阿普修得丝和卡莉娅娜莎,

    还有克鲁墨奈、亚内拉和亚娜莎。

    迈拉、俄蕾苏娅和长发秀美的阿玛塞娅,

    以及其他生活在海底的奈柔斯的女儿们。

    女儿们挤满了银光闪烁的洞府,全都击打着

    自己的胸脯;女仙中,塞提丝领头唱起了挽歌:

    “姐妹们,奈柔斯的女儿们,听我说,

    听我唱,了解我心中深切的悲痛。

    唉,我的苦痛和烦恼!了不起的生育,吃尽苦头的母亲!

    我生养了一个完美无缺、强健骠悍的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然而,我还是要去,看看我心爱的儿子,听听他的诉说,

    在这脱离战斗的时候,他经历着何种愁伤。”

    言罢,她离开洞府,女仙们含泪

    相随;在她们周围,海浪掀分出一条

    水路。一经踏上富饶的特洛伊大地,

    她们一个跟着一个,在滩沿上鱼贯而行,依傍着

    已被拖上海岸的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密集地排列在捷足的阿

    基琉斯身边。

    正当他长嘘短叹之时,高贵的母亲出现在他的面前,

    发出一声尖叫,伸出双臂,抱住儿子的头脸,

    悲声哭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说出来,不要藏匿。宙斯已兑现你所

    希求的一切,按你扬臂析告的那样,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已被如数赶回船尾——

    由于你不在场——已经受到惨重的击打。”

    捷足的阿基琉斯长叹一声,答道:

    “不错,我的母亲,俄林波斯大神确已兑现我的祈愿,

    但现在,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欢乐可言?我亲爱的伴友已不在

    人间。帕特罗克洛斯死了,我爱他甚于对其他所有的伙伴,

    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我失去了他;赫克托耳杀了他,

    剥走那套硕大、绚丽的铠甲,闪光的珍品,让人眼花缭乱的

    战衣,神祗馈送裴琉斯的一份厚重的赠礼——

    那一天,他们把你推上和凡人婚配的睡床。

    但愿你当时仍和其她海中的仙女生活,

    而裴琉斯则婚娶了一位凡女。

    现在,你的内心必须承受杏无穷期的悲痛,

    为你儿子的死亡——你将再也不能和他重逢,

    相聚在自己的家居。我的心魂已催我放弃

    眼下的生活,中止和凡人为伍,除非我先杀了

    赫克托耳,用我的枪矛,以他的鲜血偿付

    杀剥墨诺伊提俄斯儿子帕特罗克洛斯的豪强!”

    其时,塞提丝泪如泉涌,说道:

    “既如此,我的儿,你的死期已近在眼前。

    赫克托耳去后,紧接着便是你自己的死亡!”

    带着满腔愤恼,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那就让我马上死去,既然在伴友被杀之时,

    我没有出力帮忙!如今,他已死在远离故土的

    异乡——他需要我的护卫,我的力量。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既然我已不是帕特罗克洛斯和其他伙伴们的

    救护之光——他们已成群结队地倒在强有力的赫克托耳

    手下——

    只是干坐在自己的船边,使沃野徒劳无益地承托着我的重压:

    我,战场上的骄子,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无人

    可以及旁,虽然在议事会上,有人比我舌巧话长。

    但愿争斗从神和人的生活里消失,

    连同驱使哪怕是最明智的人撤野的暴怒,

    这苦味的胆汁,比垂滴的蜂蜜还要香甜,

    涌聚在人的胸间,犹如一团烟雾,迷惘着我们的心窍——

    就像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的作为,在我心里激起的愤怒一样。

    够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要逼迫自己,压下此番盛怒。

    现在,我要出战赫克托耳,这个凶手夺走了一条

    我所珍爱的生命。然后,我将接受自己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就连力上赫拉克勒斯也不曾躲过死亡,

    虽然他是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最心爱的凡人——

    命运和赫拉粗野的狂暴葬送了他。

    我也一样,如果同样的命运等待着我的领受,

    一旦死后,我将安闲地舒躺。但现在,我必须争得显耀的荣光,

    使某个特洛伊妇女或某个束腰紧深的

    达耳达尼亚女子抬举双手,擦抹鲜嫩的

    脸颊,一串串悲悼的泪珠——她们将

    由此得知,我已有多长时间没有拼斗搏杀!

    不要阻止我冲打,虽然你很爱我。你的劝说不会使我改变主

    听罢这番,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是的,我的儿,救护疲乏的伙伴,使他们

    避免突至的死亡,绝非懦夫弱汉的作为。

    但是,你那身璀璨的铠甲已落入特洛伊人手中,

    青铜铸就,闪着烁烁的光芒;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已把它套在肩上,炫耀他的荣光。不过,料他

    风光不久,穿着这身铠甲——他的末日已在向他逼压!

    再等等,在没有亲眼见我回返之前,

    不要急于投身战争的磨轧!

    我将带着王者赫法伊斯托斯铸打的铠甲,神制的

    精品,于明晨拂晓,太阳初升的时候,回到你的身旁。”

    言罢,塞提丝转身离开儿子,

    对着她的海神姐妹,开口说道:

    “‘你等即可回返水波浩森的大洋,

    回到水底的房屋,谒见海之长老,我们的父亲,

    把一切禀告于他。我要去高耸的俄林波斯,

    寻见著名的神匠赫法伊斯托斯,但愿他能

    给我儿一套绝好的铠甲,闪着四射的光芒!”

    她言罢,姐妹们随即跳入追涌的海浪,

    而她自己,银脚女神塞提丝,则扶摇直上,

    前往俄林波斯,为儿子求取光灿灿的铠甲。

    就这样,快腿把她带往俄林波斯的峰峦,与此同时,

    面对杀人狂赫克托耳的进攻,阿开亚人发出可怕的惨叫,

    撒腿奔逃,退至海船一线,漫长的赫勒斯庞特沿岸。

    战地上,胫甲紧固的阿开亚人无法从漫天飞舞的枪械里拖@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阿基琉斯的伴从;

    特洛伊兵勇和车马再次骚拥到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凶狂得像一团火焰。

    一连三次,光荣的赫克托耳从后面抓起他的

    双脚,试图把他拖走,高声呼喊着特洛伊人,

    一连三次,两位骠悍狂烈的埃阿斯

    将他打离尸躯。但赫克托耳坚信自己的

    勇力,继续冲扑,时而杀人人群,时而

    挺腿直立,大声疾呼,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野地里的牧人,不能吓跑一头毛色

    黄褐的狮子,使它丢下嘴边的肉食,

    两位埃阿斯,善战的勇士,赶不走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倒地的尸躯旁。

    其时,赫克托耳已可下手拖走尸体,争得永久的荣光,

    若非腿脚风快的伊里丝从俄林波斯山上冲扫而下,

    带来要裴琉斯之子武装出击的口信。赫拉

    悄悄地遣她下凡,宙斯和众神对此全然不知。

    她在阿基琉斯身边站定,启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行动起来,裴琉斯之子,人世间最可怕的壮勇!

    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为了他,海船的前面

    已打得人血飞扬!双方互相残杀,

    阿开亚人为保卫倒地的伙伴,

    而特洛伊人则冲闯着要把尸体拖人

    多风的城堡,尤以光荣的赫克托耳为甚,

    发疯似地拖枪,凶暴狂虐,意欲挥剑

    松软的脖子,割下他的脑袋,挑挂在墙头的尖桩上!

    快起来,不要躺倒在地!想想此般羞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大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这是

    你的耻辱,倘若伙伴的尸体离此而去,带着遭受蹂躏的伤迹!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问道:

    “永生的伊里丝,是哪位神祗差你前来,捎给我此番口信?”

    听他言罢,腿脚风快的伊里丝答道:

    “是赫拉,宙斯尊贵的妻后,遣我下凡,但高坐

    云端的克罗诺斯之子,以及其他家住白雪封盖的

    俄林波斯的众神,却不知此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说道:

    “特洛伊人夺走了我的铠甲,我将如何战斗?

    心爱的母亲对我说过,在没有亲眼

    见她回返之前,绝不要武装出阵——

    她答应带回一套闪光的铠甲,从赫法伊斯托斯的工房。

    我不知谁的甲械可以合我携用,

    除了忒拉蒙之子的那面硕大的战盾。

    但我确信,此刻,他自己正战斗在队伍的前头,

    挥使着枪矛,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

    听罢这番话,腿脚风快的伊里丝说道:

    “是的,我们知道,你那套光荣的铠甲已被他们夺占,

    但是,你仍可前往壕沟,以无甲之身——目睹你的出现,

    特洛伊人会吓得神魂颠倒,停止进攻,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筋疲力尽。战斗中,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挺身直立——雅典娜,

    女神中的姣杰,把穗带飘摇的埃吉斯甩上他那宽厚的肩膀,

    随后布起一朵金色的浮云,在他的头顶,

    从中燃出一片熊熊的火焰,光照四方。

    仿佛烟火腾升,冲指气空,远处

    海岛上的一座城堡,受到敌人的围攻,

    护城的人们在墙上奋勇抵抗,

    苦战终日,及至太阳西沉,点起

    一堆堆报警的柴火,呼呼地

    升腾,告急于邻近岛屿上的人们,

    企盼他们的营救,驾着海船赶来,打退进攻的敌人——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头上烈焰熊熊,冲指明亮的气空。

    他从墙边大步扑进,站在壕沟边沿,牢记

    母亲的命嘱,不曾介入阿开亚人的营伍。

    他挺胸直立,放声长啸,帕拉丝、雅典娜亦在

    远处呼喊,把特洛伊人吓得五脏俱裂。

    阿基琉斯的呐喊清响激越,

    尖利嘹亮,如同围城之时,

    杀人成性的兵勇吹响的号角。

    听到埃阿科斯后代的铜嗓,特洛伊人

    无不心惊肉跳;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知死难临头,掉转身后的战车,

    驭手们个个目瞪口呆,望着灰眼睛女神雅典娜

    点燃的烈火,窜耀在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

    头上,来势凶猛,暴虐无情。

    一连三次,卓越的阿基琉斯隔着壕沟啸吼,

    一连三次,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友吓得活蹦乱跳。

    其间,他们中十二个最好的战勇即刻毙命,

    葬身于自己的战车和枪矛。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冒着飞舞的枪械,高兴地抢回帕特罗克洛斯,

    放躺在尸架上,出手迅捷;亲密的伙伴们围站在他的

    身边,深情悲悼。捷足的阿基琉斯介入哀悼的

    人群,热泪滚滚,看着他所信赖的伴友

    尸躺架面,挺着被锋快的铜尖破毁的躯身——

    他把伴友送上战场,连同驭马和

    战车,但却不曾见他生还,把他迎进家门。

    其时,牛眼睛天后赫拉把尚无倦意。

    不愿离息的太阳赶下俄开阿诺斯水流。

    太阳下沉后,卓越的阿开亚人停止

    激烈的拼杀,你死我活的搏斗。

    在他们对面,特洛伊人亦随即撤出激烈的

    战斗,将善跑的驭马宽出战车的轭架,

    集聚商议,把做食晚饭之事忘得精光。

    他们直立聚会,谁也不敢就地下坐,

    个个心慌意乱——要知道,在长期避离惨烈的

    搏杀后,阿基琼斯现又重返战斗。

    头脑冷静的普鲁达马斯首先发话,

    潘苏斯之子,全军中推他一人具有瞻前顾后的睿智。

    他是赫克托耳的战友,同一个晚上出生,

    比赫克托耳能言,而后者则远比他擅使枪矛。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是慎重考虑的时候了,我的朋友们!我劝大家

    回兵城内,不要在平原上,在这海船边等盼

    神圣的黎明——我们已过远地撤离了城堡。

    只要此人盛怒不息,对了不起的阿伽门农,

    阿开亚人还是一支较为容易对付的军旅,

    而我亦乐意露营寝宿,睡躺在

    船边,企望着抓获弯翘的船舟。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此人的勇力如此狂暴,我想他绝不会只是满足于

    果留平原——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在此

    拼死相搏,均分战神的凶暴。

    不!他要荡平我们的城堡,抢走我们的女人!

    让我们撤兵回城;相信我,这一切将会发生。

    眼下,神赐的夜晚止住了裴琉斯之子、捷足的

    阿基琉斯的进攻,然而,明天呢?倘若等他披甲

    持枪,冲扑上来,逮着正在此间磨蹭的我们,各位

    就会知道他的厉害。那时候,有人准会庆幸自己命大,

    要是他能活着跑回神圣的伊利昂。成片的特洛伊尸躯将喂饱

    兀鹫和俄狗。但愿此类消息永远不要传至我的耳旁!

    倘若大家都能听从我的劝说——尽管我们不愿这么做——

    今晚,我们将养精蓄锐,在聚会的空场上;高大的城墙

    和门户,偌大的门面,平滑吻合的木板和紧插的门闩,

    将能保护城堡的安全。然后,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进入

    墙头的战位。那时,倘若阿基琉斯试图从船边过来,

    拼杀在我们的墙下,他将面临厄运的击打。

    他会鞭策驭马,在墙下来回穿梭,把它们

    累得垂头丧气,最后无可奈何,返回搁岸的船旁。

    所以,尽管狂烈,他将无法冲破城门,攻占

    我们的城堡。用不了多久,奔跑的犬狗便会把他撕食吞咬!”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再次催我们回撤,要我们缩挤在城区;

    在高墙的樊笼里,你难道还没有蹲够吗?

    从前,人们到处议论纷纷,议说普里阿摩斯的城,

    说这是个富藏黄金和青铜的去处。但

    现在,由于宙斯的愤怒,房居里丰盈的

    财富已被掏扫一空;大量的库藏已被变卖,

    运往弗鲁吉亚和美丽的迈俄尼亚。

    今天,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给了我

    争获荣誉的机会,就在敌人的船边,把阿开亚人

    赶下大海——此时此刻,你,你这个笨蛋,不要再说撤兵的蠢

    话,当着此间的众人!

    特洛伊人中谁也不会听从你的议说——我将不允许有人这

    么做。行动起来,按我说的办,谁也不要倔拗。

    现在,大家各归本队,吃用晚餐,沿着宽阔的营区;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觉。

    要是有谁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财富,

    那就让他尽数收聚,交给众人,让大家一起享用。

    与其让阿开亚人糜耗,倒不如让自己人消受。

    明天一早,拂晓时分,我们要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如果挺身船边的真是卓越的阿基琉斯,

    那就让他等着遭殃——一倘若他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我不会

    在他面前逃跑,不会跑离悲烈的战斗;我将

    顽强拼战,看看到底谁能赢得巨大的光荣,是他,还是我!

    战神是公正的:用死亡回敬以死相逼之人!”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好一群傻瓜,帕拉丝·雅典娜已夺走他们的智筹。

    赫克托耳的计划凶险横生,他们竟盲目喝彩,

    而普鲁达马斯的主意尽管明智,却没有一个人赞同。

    议毕,全军吃用晚饭,沿着宽阔的营区。其时,在帕特罗克洛斯

    身边,阿开亚人哀声悲悼,通宵达旦。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诵曲调凄楚的挽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

    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悲号。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一位打鹿的猎手偷走它的幼仔,从

    密密的树林里,甫及回来,方知为时已晚,恼恨不已,

    急起追踪,沿着猎人的足迹,跑过一道道山谷,

    企望找到他的去处,凶蛮狂烈。就像这样,

    阿基琉斯哀声长叹,对慕耳弥冬人哭诉道:

    “唉,荒唐啊,我说的那番空话——那天,

    在裴琉斯家里,为了宽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的心房!

    我答应他,攻陷伊利昂后,我会把他的儿男带回

    俄普斯,载誉而归,带着他的份子,他的战礼。

    但是,宙斯绝不会从头至尾兑现凡人的心愿。

    瞧瞧我俩的下场:你我将用鲜血染红同一块土地,

    在这特洛伊平野!我已不能生还家园;裴琉斯,

    我的父亲,年迈的车战者,将再也不能把我收迎进家门,

    还有塞提丝,我的母亲——异乡的泥土将把我收藏!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由于我将步你的后尘,离开人间,

    我现在不打算把你埋葬,直到带回那套铠甲和

    赫克托耳的脑袋——是他杀了你,我的心胸豪壮的伴友。

    在火焚遗体的柴堆前,我将砍掉十二个特洛伊人

    风华正茂的儿子,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恨!

    在此之前,你就躺在这里,在我的弯翘的海船前;

    特洛伊妇女和束腰紧深的达耳达尼亚女子将泪流

    满面,哀悼在你的身边,无论白天和黑夜——她们是

    你我夺来的俘获,靠我们的勇力和粗长的

    枪矛,攻克一座座凡人富有的城堡。”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命令属下,

    在火堆上架起一口大锅,以便尽快

    洗去帕特罗克洛斯身上斑结的血污。

    他们把大锅架上炽烈的柴火,注满洗澡的

    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

    柴火舔着锅底,增升着水温,直至

    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

    他们动手洗净遗体,抹上舒滑的橄榄油,

    填平一道道伤口,用成年的[●]油膏,

    • 成年的:enneoroio,可作“九年的”解。

    把他放躺在床上,盖上一层薄薄的亚麻布,

    从头到脚,用一件白色的披篷罩掩全身。

    整整一夜,围绕着捷足的阿基琉斯,

    慕耳弥冬人哀声吟叹,悲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故亡。

    其时,宙斯对赫拉发话,他的妻子和姐妹:

    “这么看来,赫拉,我的牛眼睛王后,你还是实践了你的意图

    你已催使捷足的阿基琉斯站挺起身子。他们都该是

    你的孩子吧,这些个长发的阿开亚人?”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答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即便是个凡人,也会尽己所能,帮助朋友,

    尽管凡骨肉脯,没有我等的睿智。

    我,自诩为女神中最高贵的姣杰,体现在

    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主——

    难道就不能因为出于恨心,谋导特洛伊人的败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与此同时,

    银脚的塞提丝来到了赫法伊斯托斯的房居,

    由瘸腿的神匠自己建造,取料青铜,

    固垂永久,亮似明星,闪耀在众神之中。

    她找见神匠,正风风火火地穿梭在

    风箱边,忙于制作二十个鼎锅,

    用于排放在屋墙边,筑造坚固的房居里。

    他在每个架锅下安了黄金的滑轮,

    所以它们会自动滚人神祗聚会的厅堂,

    然后再滑回他的府居:一批让人看了赞叹不已的精品。

    一切都已制铸完毕,只缺纹工精致的

    把手。其时,他正忙着安制和铆接手柄。

    正当他专心摆弄手头的活计,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银脚女神塞提丝已走近他的身边。

    头巾闪亮的克里丝徐步前行,眼见造访的塞提丝,

    克里丝,美貌的女神,声名遐迩的强臂神工的婚配。

    她迎上前去,拉住塞提丝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请进来吧,容我聊尽地主的情谊。”

    言罢,克里丝,风姿绰约的女神,引步前行,

    让塞提丝坐息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造型

    美观,银钉嵌饰,前面放着一只脚凳。

    她开口招呼赫法伊斯托斯,喊道:

    “赫法伊斯托斯,来呀,看看是谁来了——塞提丝有事相求。”

    耳闻她的呼喊,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

    “呵,是尊敬的塞提丝,好一位贵客!

    她曾救过我——那一次,我可吃够了苦头,从高天上摔落,

    感谢我那厚脸皮的母亲,嫌我是个拐子

    想要把我藏匿。要不是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将我怀抱,

    我的心灵将会承受何样的煎熬——

    欧鲁诺墨,环世长河俄开阿诺斯的女儿。

    作为工匠,我在她们那里生活了九年,制铸了许多精美的用品;

    有典雅的胸针、项链、弯卷的别针和带螺纹的手镯,

    在空旷的洞穴里,四周是俄开阿诺斯奔腾不息的水流,

    泡沫翻涌,发出沉闷的吼声。除了

    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因为她俩救了我——

    此事神人不知,谁也不曾悉晓。

    现在,塞提丝来访我们的家居,我必将全力以赴,

    竭己所能,报效发辫秀美的女神,她的

    救命之恩。赶快张罗,盛情招待,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我的风箱和所有的械具。”

    言罢,他在砧台前直起腰来,

    瘸拐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双腿。

    他移开风箱,使之脱离炉火,收起所有

    操用的工具,放入一只坚实的银箱。

    然后,他用吸水的海绵擦净额头、双手。

    粗大的脖子和多毛的胸脯,套上衫衣,

    抓起一根粗重的拐杖,一瘸一拐地

    前行。侍从们赶上前去,扶持着主人,

    全用黄金铸成,形同少女,栩栩如生。

    她们有会思考的心智,通说话语,行动自如,

    从不死的神祗那里,已学得做事的技能。

    她们动作敏捷,扶持着主人,后者瘸腿走近

    端坐的塞提丝,在那张闪亮的靠椅上,

    握住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流满面,答道:

    “唉,赫法伊斯托斯,俄林波斯的女神中

    有谁忍受过这许多深切的悲愁?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让我承受这场悲痛,似乎这是我的专有。

    海神姐妹中,他惟独让我嫁给凡人,

    嫁给裴琉斯,埃阿科斯之子,使我违心背意,

    忍受凡婚。现在,岁月已把他带入可悲的暮年,

    睡躺在自家的厅堂里。这还不够——

    他还让我孕怀和抚养了一个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他手里夺走那位姑娘,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他的战获。为了她,

    我儿心绪焦恼,悲愁交加。其后,特洛伊人

    把阿开亚人逼回船尾,不让他们杀出

    困境。阿耳吉维人的首领们恳求我儿,

    列出许多光灿灿的礼物,以为偿补。当时

    我儿拒绝出战,为他们挡开灾亡,

    但还是让出自己的铠甲,披上帕特罗克洛斯的肩膀,

    把他送上战场,带着大队的兵勇。

    他们在斯卡亚门边奋战终日,当天即可

    攻下城堡,倘若福伊波斯·阿波罗

    不在前排里杀了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

    他已把特洛伊人捣得稀里哗拉——使赫克托耳争得荣光。

    所以,我来到此地,跪在你的膝前,请求你的帮助,

    给我那短命的儿子铸制一面盾牌、一顶盔盖。

    一副带踝绊的、漂亮的胫甲,以及一件

    护胸的甲衣。他自己的征甲已丢失战场,他所信赖的伴友

    已被特洛伊人剥杀。现在,我儿躺在地上,心绪悲伤。”

    听罢这番话,臂膀强健的著名神匠答道:

    “鼓起勇气,不要为这些事情担心。

    但愿在厄运把他抓走之时,我能

    设法使他躲过死亡,避免痛苦,就像我会

    给他一套上好的铠甲一样毋庸置疑——此甲

    精美,谁要是见了,管叫他咋舌惊讶。”

    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离她而去,朝着风箱前行。

    他把风箱对着炉火,发出干活的指令。

    二十只风箱对着坩埚吹呼,

    喷出温高不等的热风,效力于忙忙碌碌的神匠,

    有的亢猛炽烈,顺应强力操作的需要,有的

    轻缓舒徐,迎合神匠的愿望。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他把金属丢进火里,坚韧的青铜,还有锡块、

    贵重的黄金和白银。接着,他把硕大的

    砧块搬上平台,一手抓起

    沉重的鎯锤,一手拿稳了钳夹。

    神匠先铸战盾,厚重、硕大,

    精工饰制,绕着盾边隆起一道三层的因围,

    闪出熠熠的光亮,映衬着纯银的背带。

    盾身五层,宽面上铸着一组组奇美的浮景,

    倾注了他的技艺和匠心。

    他铸出大地、天空、海洋、不知

    疲倦的太阳和盈满溜圆的月亮,

    以及众多的星宿,像增色天穹的花环,

    普雷阿得斯、华得斯和强有力的俄里昂,

    还有大熊座,人们亦称之为“车座”,

    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

    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他还铸下,在盾面上,两座凡人的城市,精美

    绝伦。一座表现婚娶和欢庆的场面,

    人们正把新娘引出闺房,沿着城街行走,

    打着耀眼的火把,踩着高歌新婚的旋律。

    小伙们急步摇转,跳起欢快的舞蹈,

    阿洛斯和坚琴的声响此起彼落;女人们

    站在自家门前,投出惊赞的眼光。

    市场上人群拥聚,观望

    两位男子的争吵,为了一个被杀的亲人,

    一笔偿命的血酬。一方当众声称血酬

    已付,半点不少,另一方则坚持根本不曾收受;[●]

    • 一方……不曾收受:或:一方当众声称愿意付足血酬,另一方则满口拒绝,

    不予收受。

    两人于是求助于审事的仲裁,听凭他的判夺。

    人们意见分歧,有的为这方说话,有的为那方辩解;

    使者们挡开人群,让地方的长老

    聚首商议,坐在溜光的石凳上,围成一个神圣的圆圈

    手握嗓音清亮的使者们交给的节杖。

    两人急步上前,依次陈述事情的原由,

    身前放着两个塔兰同的黄金,准备

    赏付给审断最公正的判者。

    然而,在另一座城堡的周围,聚集着两队攻城的兵勇,

    甲械的闪光连成一片。不同的计划把他们分作两边,

    是攻伐抢劫,还是留下这座美丽、库藏

    丰盈的堡城,满足于二分之一的贡偿。[●]

    • 还是……二分之一的贡偿:换言之,如果围城者放弃攻城,即可收受城民

    们分之一的所有,作为“贡礼”或“赔偿”。

    城内的民众并没有屈服,他们武装起来,准备伏击。

    他们的爱妻和年幼的孩子站守在

    城墙上,连同上了年纪的老人,而青壮们则

    鱼贯出城,由阿瑞斯和雅典娜率领。

    两位神祗由黄金浇铸,身着金甲,

    神威赫赫,全副武装,显得俊美、高大,

    以瞩目的形象,突显在矮小的凡人中。

    他们来到理想的伏击地点,

    河边的滩泽,牲畜群至饮水的地方,

    屈腿蹲坐,身披闪光的铜甲。

    两位哨探,离着众人,藏身自己的位置,伏兵的眼睛,

    聚神探望,等待着羊群和步履瞒珊的肥牛。

    过了一会儿,它们果然来了,后边跟着两个牧人,

    兴高采烈,吹着苏里克斯,根本不曾想到眼前的诡诈。

    伏兵们见状,冲扑上前,迅猛

    砍杀,宰了成群的畜牛和毛色;

    白亮、净美的肥羊,杀了跟行的牧人。

    围城的壮勇,其时正聚坐高议,听到牛群里

    传来的喧嚣,从蹄腿轻捷的马后

    登车,急往救援,当即来到出事的地点。

    两军对阵,交手开战,在河的岸沿,

    互相击打,投出铜头的枪矛。

    争斗和混战介入拼搏的人群,还有致命的死亡,

    她时而抓住一个刚刚受伤的活人,时而

    逮着一个不曾受伤的精壮,时而又拎起一具尸体,抓住

    死者的腿脚,在粗野的

    残杀中——衣服的肩背上浸染着凡人的血浆,猩红一片。

    神明冲撞扑杀,像凡人一样战斗,

    互抢着别个撂倒的尸体,倒地死去的人们。

    他还铸上一片深熟的原野,广袤、肥沃

    的农地,受过三遍犁耕的良田;众多的犁手遍地劳作,

    驭使着成对的牲畜,来回耕忙。

    当他们犁至地头,准备掉返之际,

    有人会跑上前去,端上一杯香甜的

    酒浆。他们掉过牲畜,重人垄沟,

    盼望着犁过深广的沃土,再临地头。

    犁尖撇下一垄垄幽黑的泥土,看来真像是翻耕过的农地,

    虽然取料黄金——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就有这般卓绝。

    他还铸出一片国王的属地;景面上,农人们

    正忙于收获,挥舞锋快的镰刀,割下庄稼,

    有的和收割者成行,一堆接着一堆,

    另一些则由捆秆者用草绳扎绑,

    一共三位,站在秆堆前,后面跟着

    一帮孩子,收捡割下的穗秆,满满地抱在胸前,

    交给捆绑的农人,忙得不亦乐乎。国王亦置身现场,

    手握权杖,静观不语,站在割倒的秆堆前,心情舒畅。

    谷地的一边,在一棵树下,使者们已将盛宴排开——

    他们杀倒一头硕大的肥牛,此刻正忙着切剥。与此同时,妇女们

    撒出一把把雪白的大麦,作为收割者的午餐。

    他还铸出一大片果实累累的葡萄园,

    景象生动,以黄金作果,呈现出深熟的紫蓝,

    蔓爬的枝藤依附在银质的杆架上。他还抹出

    一道渠沟,在果园四周,用暗蓝色的珐琅,并在外围

    套上一层白锡,以为栅栏。只有一条贯通的小径,

    每当撷取的时节,人们由此跑人果园,收摘葡萄。

    姑娘和小伙们,带着年轻人的纯真,

    用柳条编织的篮子,装走混熟、甜美的葡萄;

    在他们中间,一个年轻人拨响声音清脆的竖琴,奏出

    迷人的曲调,亮开富有表现力的歌喉,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

    • 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或“唱着利诺斯的歌”。

    优美动听;众人随声附和,高歌欢叫,

    迈出轻快的舞步,踏出齐整的节奏。

    神匠还铸出一群长角的壮牛,用

    黄金和白锡,啤吼着冲出满地

    泥粪的农院,直奔草场,在一条

    水流哗哗的河边,芦草飘摇的滩沿。

    牧牛人金首金身,随同牛群行走,

    一共四位,身后跟着九条快腿的牧狗。

    突然,两头凶狠的狮子闯入牛群的前头,

    咬住一头悲吼的公牛,把它拖走,踏踩着

    哞哞的叫声;狗和年轻的牧人疾步追救。

    然而,两头兽狮裂开壮牛的皮层,

    大口吞咽内脏和黑红的热血;牧人

    驱怂狗群上前搏斗,后者

    不敢和狮子对咬,回避不前,

    站在对手近旁,悻悻吠叫,躲闪观望。”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铸出一片宽阔的

    草场,卧躺在水草肥美的谷地,牧养着洁白闪亮的羊群,

    伴随着牧羊人的房院,带顶的棚屋和栅围。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精心铸出,在后面上,一个

    舞场,就像在广袤的克诺索斯,代达洛斯

    为发辫秀美的阿里娅德奈建造的舞场那样。

    场地上,年轻的小伙和美貌的姑娘们——她们的聘礼

    是昂贵的壮牛——牵着手腕,抬腿欢跳。

    姑娘们身穿亚麻布的长裙,小伙们穿着

    精工织纺的短套,涂闪着橄榄油的光泽。

    姑娘们头戴漂亮的花环,小伙们佩挂

    黄金的匕首,垂悬在银带的尾端。

    他们时而摆开轻盈的腿步,灵巧地转起圈子——

    像一位弯腰劳作的陶工,试转起陶轮,

    触之以前伸的手掌,估探它的运作——

    时而又跳排出行次,奔跑着互相穿插。

    大群的民众拥站在舞队周围,凝目观望,

    笑逐颜开。舞队里活跃着两位耍杂的高手,

    翻转腾跃,合导着歌的节奏。

    他还铸出俄开阿诺斯河磅礴的水流,

    奔腾在坚不可摧的战盾的边沿。

    铸罢这面巨大、厚重的战盾,

    神匠打出一副胸甲,烁烁的闪光比火焰还要明亮。接着,

    他又打出一顶盔盖,体积硕大,恰好扣紧阿基琉斯的脑穴,

    工艺精湛,造型美观。他给头盔铸上一峰黄金的脊冠,

    然后用柔韧的白锡打出一副胫甲。

    完工后,著名的强臂神工抱起甲械,

    放在阿基琉斯母亲的腿脚前。

    像一只鹰鹞,塞提丝冲下白雪皑皑的俄林波斯,

    带着赫法伊斯托斯赠送的厚礼,光彩夺目的甲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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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

    其时,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穿着金红色的衫袍,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晓色中,塞提丝

    携着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来到海船边,

    发现心爱的儿子躺在帕特罗克洛斯的怀里,

    嘶声喊叫,身边站着众多的伙伴,洒泪

    哀悼。她,闪光的女神,穿过人群,

    握着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我的儿,

    现在,我们必须让他躺在这里,尽管大家都很伤心——

    死人不会复活,神的意志已经永远把他放倒。

    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光荣的铠甲,

    闪着如此绚丽的光芒,凡人的肩上,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

    荣耀。”

    言罢,女神把甲械放在阿基琉斯

    脚边,铿锵碰响,璀璨辉煌。

    慕耳弥冬人全都惊恐万状,谁也不敢

    正视,吓得惶惶退缩,只有阿基琉斯例外——

    当他凝目地上的甲械,心中腾起更为炽烈的狂暴;

    睑盖下,双眼炯炯生光,像燃烧的火球。

    他激奋异常,双手拿着赫法伊斯托斯赠予的光灿灿的礼物。

    看着铸工精致的甲械,阿基琉斯心里高兴,

    对母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母亲,这套甲械确实漂亮,不愧是神工的

    手艺,凡人中谁有这个本领?现在,

    我将披甲赴战,只是放心不下

    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担心

    在我出战期间,飞蝇会钻人铜枪开出的口子,

    生虫孵蛆,烂毁遗体——由于

    生命已经泯灭——整个肉身将被糜损殆尽。”

    听罢这番话,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我的儿.不要为此事担心。

    我会设法赶走这些成群结队的东西,

    可恶的苍蝇,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即使在此躺上一个整年,他的遗体

    仍将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为鲜亮。

    去吧,把阿开亚勇士催喊招聚,

    消弃你对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的愤恨,

    振发你的勇力,马上披甲战斗!”

    言罢,女神把勇气和力量吹入他的体内,

    然后在帕特罗克洛斯的鼻孔里滴人

    仙液和血红的花露,使他的肌肤坚实如初。

    其时,卓越的阿基琉斯沿着海岸迈开大步,

    发出可怕的呼声,催聚着阿开亚壮勇。

    就连操纵方向的舵手和留在船上负责

    分发食用之物的后勤人员,这些到目前为止

    一直没有离开过停船地点的人们,就连

    这些人,此时也集中到聚合的地点,因为阿基琉斯,

    长期避离惨烈的拼搏,此时已重返战斗。

    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走着阿瑞斯的两个伴从,

    勇敢顽强的图丢斯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倚着枪矛,仍然受着伤痛的折磨,

    慢慢挨到他们的位置,在队伍的前排就座。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最后抵达,

    带着枪伤——激战中,安忒诺耳之子科昂

    捅伤了他,用青铜的枪矛。

    其时,当阿开亚全军聚合完毕,

    捷足的阿基琉斯起身站在众人面前,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说到底,你我的争吵究竟给我俩

    带来了什么好处?为了一个姑娘,你我

    大吵大闹,种下了痛心裂肺的怨仇。

    但愿在我攻破鲁耳奈索斯,把她抢获的

    那一天,阿耳忒弥丝一箭把她射倒,躺死在海船旁!

    这样,在我盛怒不息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伤亡就不会

    太过惨重,对方也不致把这许多人打翻泥尘。

    如此行事,只会帮助赫克托耳和他的特洛伊人。我想,

    阿开亚人会久久地记住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们必须压下腾升在心中的盛怒。

    现在,我将就此中止我的愤怒——无休止地

    暴恨,不是可取的作为。行动起来,赶快

    催励长发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使我能拔腿冲向特洛伊战勇,试试他们的力气,

    看看他们是否还打算在船边宿营!我想,

    他们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要是能

    逃出战争的狂烈,躲过我的枪头!”

    听罢这番话,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

    他们高兴地得知,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已消弃心中的烦愤。

    其时,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从座椅上站起,

    不曾迈步队伍的正中,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战斗的达奈人,阿瑞斯的伴从们!

    当有人起身说话,旁者理应洗耳恭听,不宜

    打断他的话头。即便是能言善辩之人,也受不了听者的骚扰。

    喧嚣声中,谁能开口说话,谁能侧耳

    静听?芜杂的声响会淹没最清晰的话音。现在,

    我将对裴琉斯之子说话,你们大家

    要聚精会神,肃静聆听。

    阿开亚人常常以此事相责,

    咒骂我的不是;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过错——

    错在宙斯、命运和穿走迷雾的复仇女神,

    他们用粗蛮的痴狂抓住我的心灵,在那天的

    集会上,使我,用我的权威,夺走了阿基琉斯的战礼。

    然而,我有什么办法?神使这一切变成现实。

    狂迷是宙斯的长女,致命的狂妄使我们全都

    变得昏昏沉沉。她腿脚纤细,从来不沾

    厚实的泥地,而是飘行在气流里,悬离凡人的头顶,

    把他们引入迷津。她缠迷过一个又一个凡人。

    不是吗,那一次,就连宙斯也受过她的蒙骗,虽然人们都说,

    他是神和人的至高无上的天尊。然而,赫拉,

    虽属女流,却也欺蒙过宙斯,以她的洁智,

    那天,在高墙环护的塞贝,阿尔克墨奈

    即将临产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其时,

    宙斯张嘴发话,对所有的神明:

    ‘听我说,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话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今天,

    埃蕾苏娅,主管生育和阵痛的女神,将为凡间

    增添一个男婴,在以我的血统繁衍的

    种族里,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听罢这番话,天后赫拉说道,心怀诡计:

    ‘你将成为一个撒谎的骗子,倘若最终言出不果。

    来吧,俄林波斯的主宰,当着我的面,庄严起誓,

    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出生在今天,从一名女子的胯间,

    在一个以你的血统繁衍的种族里。’

    赫拉言罢,宙斯丝毫没有觉察她要的把戏,

    庄严起誓,一头钻进了她的圈套里。

    其时,赫拉冲下俄林波斯的峰巅,急如星火,

    即刻来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她知道,那里有一位

    女子,裴耳修斯之于塞奈洛斯健壮的妻侣,

    正怀着一个男孩,七个月的身孕。

    赫拉让男孩提前出世,不足月的孩子,

    同时推迟阿尔墨奈的产期,阻止产前阵痛的降临。

    然后,她亲自跑去,面陈宙斯,克罗诺斯的儿子:

    ‘父亲宙斯,把玩霹雳的尊神,我有一事相告,

    慰暖你的心灵。一个了不起的凡人已经出世,他将王统阿耳

    吉维兵民,

    欧鲁修斯,塞奈洛斯之子,裴耳修斯的后代,

    你的血青。由他统治阿耳吉维民众,此事能不得体?’

    听罢这番话,宙斯的内心就像被针刺了一样苦痛。

    他一把揪住狂迷油亮的发辫,

    怒火中烧,发出严厉的誓咒,宣称从那时起,

    不许癫惑心智的狂迷——在她面前,谁也不能幸免——

    回返俄林波斯和群星闪烁的天空。誓罢,他把女神

    提溜着旋转,抛出多星的天穹,

    转瞬之间便降落到凡人的世界。然而,

    宙斯永远忘不了她的欺诈,每每出声悲叹,目睹他的爱子

    忍辱负重,干着欧鲁修斯指派的苦活。

    现在,我也一样。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头盔,

    正一个劲地残杀已被逼抵船尾的阿耳吉维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何以忘得了狂迷,从一开始就摆脱她的欺蒙?

    但是,既然我已受了迷骗,被宙斯夺走了心智,

    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披甲战斗吧,催激起你的部属!

    至于偿礼,我将如数提送,数量之多,一如

    卓越的俄底修斯昨天[●]前往你的营棚,当面许下的允愿。

    • 昨天:应为前天。

    或者,如果你愿意,亦可在此等一等——尽管你求战心切——

    让我的随员从我的船里拿出礼物,送来给你,

    从而让你看看,我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宽慰你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礼物,你愿给就给,此乃合宜之举;否则,

    你亦可自留选用。但现在,我们要尽快鼓起前往

    厮杀的激情!我们不宜呆在这里,浪费时间;

    此事刻不容缓,眼前还有一场大战。

    人们将会由此看到,阿基琉斯重返前排的队列,

    以他的铜枪,荡毁特洛伊人的编队。所以,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不要放过敌打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这么做可不行,神一样的阿基琉斯,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

    不要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饿着肚皮冲向伊利昂,

    和特洛伊人拼斗。这将不是一场一时一刻

    可以结束的搏杀,一旦大部队交手接战,

    双方都挟着神明催发的狂勇。

    不如先让他们呆在快捷的船边,

    进食喝酒,此乃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倘若饥肠回转,战士就不会有拼斗的勇力,打上

    一个整天,直到太阳沉落的时分。即使

    心中腾烧着战斗的激情,他的

    四肢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疲乏沉重;饥饿和

    焦渴会把他逮住,迟滞他向前迈进的腿步。

    但是,一个吃饱食物、喝足甜酒的战士,

    却能和敌人拼战整天,

    因为他心力旺盛,肢腿不会

    疲软,一直打到两军分手,息兵罢战的时候。

    解散你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至于偿礼,让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差员送到人群之中,以便让所有的阿开亚人

    都能亲眼目睹,亦能偷慰你阿基琉斯的心胸。

    让阿伽门农站在耳阿吉维人面前,对你发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我的王爷,此乃人之常情。

    而你,你亦应拿出宽诚,舒展胸怀——

    他会排开丰盛的食宴,在自己的营棚,

    松解你的心结,使你得到理应收取的一切。

    从今后,阿特桑斯之子,你要更公正地对待

    别人。王者首先盛怒伤人,其后出面平抚

    感情的痕隙,如此追补,无可非厚。”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听了你的劝告,莱耳忒斯之子,我心里高兴。

    对所有这些事情,你都说得中肯在理。

    我将按你说的起誓——我的内心驱使我如此做来——

    我将不弃违我的誓言,在神灵面前。阿基琉斯

    可在此略作停留,虽然他恨不能马上赴战。

    你们,其他在场的人,也要在此等待,直到我派人取来

    礼物,从我的营棚,直到我们许下誓言,用牲血封证。

    你,俄底修斯,我给你这趟差事,这道命令:

    从阿开亚人中挑出身强力壮的小伙,从

    我的船里搬出礼物,抬到这里,数量要像我们日前

    诺许阿基琉斯的那样众多;别忘了把那些女人带来。

    在我们人群熙攘的军伍,让塔尔苏比俄斯给我

    备下一头公猪,祭献给宙斯和赫利俄斯享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操办此事,你最好找个别的时间,

    战争中的间息,其时,我的胸中

    没有此般凶暴的狂烈。眼下,

    我们的人血肉模糊,横躺沙场,倒死在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手下——宙斯正使他获取光荣。

    此时此刻,你俩却催我赴宴——不!现在,我将

    催督阿开亚人的儿子,要他们冲杀拼斗。

    忍饥挨饿,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西下——战后,他们

    可吞食足份的佳肴——那时,我们已血洗淀积的羞辱!

    在此之前,至少是我自己,我的喉咙不会

    吞咽饮酒和食物。亲密的伴友已经死去,

    躺在我的营棚,被青铜的枪械划得

    一塌糊涂,双脚对着门户,接受伙伴们的

    悼哭。对于我,饮食已不屑一顾;我所贪恋的

    是热血、屠杀和听闻人的呻呼!”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杰出的壮勇,

    你比我出色,投枪操矛,你的臂力比我

    大得多。然而,我或许比你更多些智慧,

    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所以,烦请你的心魂,听听我的劝说。

    在战斗的农野上,当铜镰撂倒一片片茎秆,

    而收获却微乎其微之时,人们很快便会

    厌倦腻烦,因为宙斯已倾斜战争的天秤——

    宙斯,调控凡间战事的尊神。

    阿开亚人不能空着肚子悲悼死者——人死得

    太多,这一天天的血战,一堆堆的尸首!

    我们何时才能中止绝食的折磨?

    不,我们必须铁下心来,埋葬

    死者——举哀一天可也,不直延拖。所有

    从可恨的战斗中生还之人,必须正常

    饮食,以便能不屈不挠,更勇猛地

    和敌人进行长时间的拼斗,

    身披坚固的铜甲。谁也不许

    退缩,等待别的什么命令——记住,

    命令是现成的:谁要是畏缩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

    他将必死无疑!好吧,让我们一起扑杀,

    唤醒凶暴的战神,冲向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战勇!”

    言罢,他迈步离去,带着光荣的奈斯托耳的两个儿子,

    还有夫琉斯之子墨格斯、墨里俄奈斯和索阿斯,

    以及克雷昂之子鲁科墨得斯和墨拉尼波斯。他们

    来到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发出几道命令,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们从营棚里抬出七只铜鼎——阿伽门农

    允诺的偿礼——二十口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好马,

    旋即带出七名女子,女工娴熟,

    精湛绝伦,连同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一共八位。

    俄底修斯称出十塔兰同黄金,带队

    回程;年轻的阿开亚军头们抬着其他偿礼,

    来到会场中间,撂下手中的东西。阿伽门农

    直腿站立,塔尔苏比俄斯——他的声音就像神的话语

    一样明晰——站在兵士的牧者身边,抓抱着一头公猪。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鞘旁,割下

    一络猪鬃,高举双手,

    对着宙斯,朗声祈祷;兵勇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

    在各自的队伍里,屏息静听王者的祈诵。

    阿伽门农朗声诵说,举目辽阔的天空:

    “愿宙斯,最高、至尊的天神,作我的第一位见证,

    还有大地、太阳和复仇女神们,她们行走在地下,

    报复那些发伪誓的死人:

    我从未伸手碰过布里塞伊丝姑娘,

    没有和她同床共寝,或做过其他什么

    事情;在我的营棚里,姑娘不曾被动过一个指头。

    倘若我的话有半句掺假,就让神明——像对那些念着他们的

    名字,作发伪誓的人们那样——给我带来受之不尽的苦痛!”

    言罢,他用无情的青铜割断公猪的喉管,

    塔尔苏比俄斯挥旋着猪身,把它扔进灰蓝色的海湾,

    浩森的大海,喂了鱼鳖。其时,阿基琉斯

    起身站在嗜战的阿开亚人中间,说道:

    “父亲宙斯,你把凡人弄得稀里糊涂,用你的强有力的迷术!

    否则,阿特柔斯之于决然不能在我心里

    激起此番狂莽的暴怒,也不会违背我的意愿,

    夺走姑娘,顽固而不讲情理。出于某种原因,

    宙斯热衷于让大群的阿开亚人战死疆场。

    散去吧,填饱肚子,以便尽快投入战斗!”

    几句短短的话语,匆匆解散了集会。

    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海船。心志

    高昂的慕耳弥冬人收拾起偿礼,

    抬回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海船,

    堆放在他的营棚;他们安顿下那些女子,

    高傲的随从们把得取的骏足牵人阿基琉斯的马群。

    其时,布里塞伊丝回返营地,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

    看到帕特罗克洛斯躺在地上,伤痕累累,得之于锋快的铜矛,

    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放声哭叫,双手撕抓着

    自己的胸脯、柔软的脖子和秀美的脸面,

    一位像神一样的女子,悲恸诉告:

    “帕特罗克洛斯,你是我最大的愉慰,对我这颗悲愁的心灵!

    我离开你,离开这座营棚的时候,你还活着;

    现在,我回身营棚,而你,军队的首领,却已撒手人寰!

    不幸接着不幸,我这痛苦的人生!我曾

    眼见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给我的

    那个男人,躺死在我们的城堡前,被锋快的青铜豁裂,

    还有我的三个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我所钟爱的亲人,也被尽数杀死,就在那同一个白天!

    然而,当迅捷的阿基琉斯砍倒我的

    丈夫,攻陷了雄伟的城堡慕奈斯,你叫我不要

    哭陶,好言劝告,说是你将使我成为神一样的阿基琉斯

    合法的妻配,将用海船把我带回

    弗西亚,在慕耳弥冬人中举办庆婚的盛宴。所以,

    我现在悲哭你的死亡,我要哭个不停!

    你,帕特罗克洛斯,你总是那么和善。”

    言罢,她失声痛哭,周围的女人们个个

    泪流满面,哀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私下里悲哭

    自己的不幸。阿开亚人的首领们围聚在阿基琉斯身边,

    恳求他用食进餐,但后者悲叹一声,出言拒绝:

    “求求你们——倘若我的好伙伴中,有人愿意听我

    表明心迹——不要再劝我开怀吃喝,

    以饮食自娱;深切的悲痛已揪住我的心灵。

    我将咬牙坚持,绝食忍耐,直到太阳西沉的时候!”

    他的此番说告,送走了其他王者,但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仍然呆留不去,还有卓越的俄底修斯、

    奈斯托耳、伊多墨纽斯和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

    殷勤劝慰,安抚他的伤愁。无奈这一切

    全都无济于事——只有战争的血盆大口才能宽慰他的心怀!

    他长嘘短叹,思念着帕特罗克洛斯,开口说道:

    “哦,苦命的朋友,我最亲密的伙伴,以往,

    你会亲自动手,调备可口的餐食,在我的营棚,

    做得既快又好,当着那些临战的时刻,阿开亚人

    心急火燎,意欲投入悲烈的战斗,痛杀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

    但现在,你遍体伤痕,躺在我的面前;我无心

    喝酒吃肉,虽然它们满堆在我的身边——这一切

    都是出于对你的思念!对于我,生活中不会有比这更重的打击:

    即便是听到父亲亡故的消息——我知道,

    此刻,老人家正淌着大滴的眼泪,在弗西亚,

    为了我,失离的儿子,置身异乡客地,

    为了该死的海伦,拼战特洛伊壮勇——

    还是闻悉儿子的不幸——有人替我照看抚养,在斯库罗斯,

    倘若神一样的尼俄普托勒摩斯现时还活在人间。

    在此之前,我还满怀希望,以为

    仅我一人不归,死在特洛伊,远离马草

    丰肥的阿耳戈斯,而你却能生还弗西亚,

    而后乘坐快捷的黑船,把我儿从斯库罗斯

    接口,让他看看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的财富,我的仆人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屋。

    我想,裴琉斯不是已经亡故,

    埋入泥尘,便是挣扎在奄奄一息的余生中,

    痛苦万分,无奈于可恨的暮年,总在等盼

    我的讯息;直到听闻我已被人杀死的噩耗。”

    阿基琼斯悲声哭诉,众首领陪伴在他的身边,含泪叹悼,

    全都思念着自己的一切,撇留在家中的所有。

    看着他们悲哭哀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雅典娜说道:

    “我的孩子,难道你已彻底抛弃你所宠爱的壮士?

    难道你已不再关心照顾阿基琉斯?

    现在,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边,哭悼

    心爱的伙伴。其他人都已散去

    吃喝,而他却拒绝进食;不思炊火。

    去吧,把花露和甜润的仙液

    滴入他的胸腔,使他不致忍受饥饿的煎磨。”

    就这样,他催促雅典娜前行,后者早已

    迫不及待,化作一只翅膀宽阔、叫声尖利的鹞鹰,

    扑下天际,穿过透亮的气空。军营里,阿开亚人

    动作迅捷,正忙着全身武装。女神把花露

    和甜润的仙液滴人阿基琉斯的

    胸腔,使饥饿的折磨不致疲软他的膝腿。

    然后,女神回返父亲的房居,坚固的

    厅堂,而阿开亚军队则从快船边四散出击。

    像宙斯撒下的纷扬密匝的雪片,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地面上铜盔簇拥,光彩烁烁,

    涌出海船,连同层面突鼓的战盾,

    条片坚固的胸甲和(木岑)木杆的枪矛。

    耀眼的闪光照亮了天空,四周的大地发出朗朗的笑声;

    锃亮的铜光下,兵勇们的脚步踏出隆隆的

    巨响;人群中,卓越的阿基琉斯开始披甲持枪。

    他牙齿咬得格格嘣响,双目熠熠生光,

    像燃烧的火球,心中满怀难以

    制抑的悲伤。挟着对待洛伊人的暴怒,

    他穿戴起神赐的铠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然后

    挎上柄嵌银钉的劈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寒光四射,像晶莹的月亮。

    宛如一堆燃烧的火焰,被漂泊海面的

    水手眺见,腾升在山野里的一处荒僻的

    羊圈;水手们奋力挣扎,被风暴卷出

    老远的洋面,鱼群拥聚的深海,远离自己的朋伴——

    烁烁的流光闪出阿基琉斯漂亮、铸工精致的盾牌,

    射向高袤的气空。接着,他拿起铜盔,戴在

    壮实的头上,顶着级插马鬃的盔冠,

    像星星一样光亮,摇曳着黄金的冠饰,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硬角的边旁。

    卓越的阿基琉斯撑收着铠甲,体察它的

    合身程度,亦想由此得知,甲内闪亮的肢腿能否运作自如

    铠甲穿感良好,像鸟儿的翅膀,托升起兵士的牧者。

    最后,他从支架上抓起父亲的枪矛,那玩艺

    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地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把驭马套上

    战车,围上松软的胸带,勒人嚼子,

    在上下颌之间,拉紧缰绳,朝着制合坚固的

    战车。奥托墨冬抓起闪亮的马鞭,

    紧握在手,跃上战车;

    阿基琉斯站在他的身后,头顶铜盔,准备战斗,

    铠甲闪闪发光,像横跨天空的太阳,

    用威严可怕的声音呼喊,对着他父亲的骏马:

    “珊索斯,巴利俄斯,波达耳格声名遐逃的子驹!

    这回,你俩可得小心在意,干得漂亮些。记住,一经

    打完这场战斗,要把驭手带回达奈人的群伍,切莫

    把他丢下,像对帕特罗克洛斯那样,挺尸在战场上!”

    听罢这番话,四蹄滑亮的驭马,在轭架下开口答话,

    珊索斯,低着头,鬃毛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贴着轭架,扫落在地上,

    白臂女神赫拉使它发音说话:

    “是的,这次,强健的阿基琉斯,我们会救出你的性命。

    然而,你的末日已在向你逼近,但这不是我们的

    过错,而是取决于一位了不起的尊神和强有力的命运。

    不是因为我们腿慢,也不是因为漫不经心,

    才使特洛伊人抢得铠甲,从帕特罗克洛斯的肩头;

    是一位无敌的神祗,长发秀美的莱托的儿子,

    将他杀死在前排的战勇里,让赫克托耳获得光荣。

    至于我们,我俩可以和强劲的西风赛跑,

    那是风中最快的狂飙,人们都这么说道。尽管如此,

    你仍然注定要被强力杀死,被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

    说到这里,复仇女神堵住了他的话头。

    带着强烈的烦愤,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珊索斯,为何预言我的死亡?你无需对我通报,

    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将注定要死在这儿,

    远离亲爱的父母。尽管如此,我将

    使特洛伊人受够我的打斗,我将战斗不止!”

    言罢,他大喝一声,驱策风快的驭马,奔驶在前排的战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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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

    这时,在弯翘的海船边,阿开亚人正武装起来,

    围绕着你,阿基琉斯,裴琉斯嗜战不厌的儿郎,

    面对武装的特洛伊人,排列在平原上,隆起的

    那一头。与此同时,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宙斯命嘱塞弥丝召聚所有的神祗聚会;女神各处

    奔走传告,要他们前往宙斯的房居。

    除了俄开阿诺斯,所有的河流都来到议事地点,

    还有所有的女仙,无一缺席——平日里,她们活跃在婆娑的

    树丛下,出没在泉河的水流边和水草丰美的泽地里。

    神们全都汇聚在啸聚乌云的宙斯的房居,

    躬身下坐,在石面溜滑的柱廊里,赫法伊斯托斯的

    杰作,为父亲宙斯,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众神汇聚在宙斯的家居,包括裂地之神

    波塞冬,不曾忽略女神的传谕,从海里出来,和

    众神一起出席,坐在他们中间,出言询问宙斯的用意:

    “这是为什么,闪电霹雳之王,为何再次把我们召聚到

    这里?还在思考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战事吗?

    两军即将开战,像一堆待焚的柴火。”

    听罢这番话,啸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裂地之神,你已猜出我的用意,我把各位

    召聚起来的目的。我关心这些凡人,虽然他们正在死去。

    尽管如此,我仍将呆在俄林波斯的山脊,

    静坐观赏,愉悦我的心怀。你等众神

    可即时下山,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群队,

    任凭你们的喜好,帮助各自愿帮的一边。

    如果我们任由阿基琉斯独自厮杀,特洛伊人

    便休想挡住裴琉斯捷足的儿子,一刻也不能。

    即便在以前,他们见了此人也会嗦嗦发抖——

    现在,由于伴友的死亡,悲愤交加,

    我担心他会冲破命运的制约,攻下特洛伊人的城堡。”

    言罢,宙斯挑起持续不断的战斗;

    众神下山介入搏杀,带着互相抵触的念头。

    赫拉前往云集滩沿的海船,和帕拉丝·雅典娜一起,

    还有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和善喜助佑的

    赫耳墨斯——此神心智敏捷,无有竞比的对手。

    赫法伊斯托斯亦和他们同行,凭恃自己的勇力,

    瘸拥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腿脚。

    但头盔闪亮的阿瑞斯去了特洛伊人一边,

    还有长发飘洒的阿波罗,射手

    阿耳忒弥丝,以及莱托、珊索斯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

    在神们尚未接近凡人之时,战场上,

    阿开亚人所向披靡,节节胜利——阿基琼斯

    已重返疆场,虽然他已长时间地避离惨烈的战斗。

    特洛伊人个个心惊胆战,吓得双腿

    发抖,看着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铠甲挣亮,杀人狂阿瑞斯一样的凡人。

    但是,当依林波斯众神汇入凡人的队伍,

    强有力的争斗,兵士的驱怂,抖擞出浑身的力量;雅典娜

    咆哮呼喊,时而站在墙外的沟边,

    时而又出现在海涛震响的岩岸,疾声呼号。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瑞斯吼声如雷,像一股

    黑色的旋风,时而出现在城堡的顶楼,厉声催督

    特洛伊人向前,时而又奋力疾跑,沿着西摩埃斯河岸,卡利科

    洛奈的坡面。

    就这样,幸运的神祗催励敌对的双方拼命,

    也在他们自己中间引发激烈的竞斗。

    天上,神和人的父亲炸起可怕的

    响雷;地下,波塞冬摇撼着无边的

    陆基,摇撼着巍巍的群山和险峰。

    大地震颤动荡,那多泉的伊达,它的每一个坡面,

    每一峰山巅,连同特洛伊人的城堡,阿开亚人的船舟。

    埃多纽斯,冥府的主宰,心里害怕,

    从宝座上一跃而起,嘶声尖叫,惟恐在他的头上,

    环地之神波塞冬可能裂毁地面,

    暴袒出死人的房院,在神和人的眼前,

    阴暗、霉烂的地府,连神祗看了也会厌恶。

    就这样,神们对阵开战,撞顶出

    轰然的声响。福伊波斯·阿波罗手持羽箭,

    稳稳站立,攻战王者波塞冬,而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则敌战厄努阿利俄斯。

    对抗赫拉的是啸走山林的猎手,带用金箭的捕者,

    泼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远射手阿波罗的姐妹。

    善喜助佑的赫耳墨斯面对女神莱托,而

    迎战赫法伊斯托斯的则是那条漩涡深卷的长河,

    神祗叫它珊索斯,凡人则称之为斯卡曼得罗斯。

    就这样,双方互不相让,神和神的对抗。与此同时,

    阿基琉斯迫不及待地冲入战斗,寻战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渴望用他的,而不是

    别人的热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但是,阿波罗,兵士的驱怂,却催使埃内阿斯

    攻战裴琉斯之子,给他注入巨大的力量。

    摹仿普里阿摩斯之于鲁卡昂的声音和

    形貌,宙斯之子阿波罗对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训导,你的那些豪言壮语,

    就着杯中的饮酒,当着特洛伊人的王者发出的威胁,现在怎么

    不见了踪影?

    你说,你可一对一地和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打个输赢。”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答道:“鲁卡昂,

    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催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迎着他的狂怒,和裴琉斯之子面对面地开打?

    这将不是我第一次和捷足的阿基琉斯

    照面。那次,在此之前,他手持枪矛,

    把我赶下伊达;那一天,他抢劫我们的牛群,

    荡毁了鲁耳奈索斯和裴达索斯。幸得宙斯相救,

    给我注入勇力,使我快腿如飞。否则,

    我早已倒在阿基琉斯的枪下,死在雅典娜的手里,

    后者跑在他的前头,洒下护助的明光,激励他

    奋勇前进,用他的铜枪,击杀莱勒格斯和特洛伊兵壮。

    所以,凡人中谁也不能和阿基琉斯面战,

    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明,替他挡开死亡。即使

    没有神的助佑,他的投枪就像长了眼睛,一旦击中,紧咬不放,

    直至穿透被击者的身躯。但是,倘若神祗愿意

    拉平战争的绳线,他就不能轻而易举地

    获胜,即便出言称道,他的每块肌肉都是用青铜铸成!”

    听罢这番话,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说道:

    “英雄,为何不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祈祷?

    你亦可以这么做——人们说,你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的

    骨肉,而阿基琉斯则出自一位身份相对低下的女神的肚腹;

    阿芙罗底忒乃宙斯之女,而塞提丝的父亲是海中的长老。

    去吧,提着你那不知疲倦的铜矛,勇往直前!切莫让他

    把你顶退回来,用那含带蔑视的吹擂,气势汹汹的恫吓!”

    此番催励在兵士的牧者身上激起巨大的力量,

    他头顶闪亮的头盔,阔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

    安基塞斯之子穿过人群,意欲寻战裴琉斯的儿郎。

    白臂膀的赫拉马上发现他的行踪,

    召来己方的神祗,对他们开口说道:

    “好好商讨一番,你们二位,波塞冬和雅典娜;

    认真想想吧,这场攻势会引出什么结果。

    看,埃内阿斯,顶着锃亮的头盔,正

    扑向裴琉斯之子,受福伊波斯·阿波罗的遣送。

    来吧,让我们就此行动,把他赶离;

    否则,我们中的一个要前往站在阿基琉斯身边,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使他不致心虚

    手软。要让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祗,他们中最了不起的几位,

    全都钟爱着他,而那些个至今一直为特洛伊人

    挡御战争和死亡的神们,则像无用的清风!

    我们合伙从俄林波斯下来,参与这场

    战斗,使阿基琉斯不致在今天倒死在特洛伊人

    手中。日后,他将经受命运用纺线罗织的苦难,

    早在他出生人世,他的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一刻。

    倘若阿基琉斯对此未有所闻,听自神的声音,

    那么,当一位神祗和他开打较量,他就会

    心虚胆怯。谁敢看了不怕,如果神明的出现,以自己的形貌?”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赫拉,不要感情用事,莫名其妙地动怒

    发火。至少,我不愿催领这边的神祗,

    和对手战斗;我们的优势太过明显。

    这样吧,让我们离开此地,避离战场,端坐高处,

    极目观赏;让凡人自己对付他们的战杀。

    但是,如果阿瑞斯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参与战斗,

    或把阿基琉斯推挡回去,不让他冲杀,

    那时,我们便可即刻出动,和他们对手

    较量。这样,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他们就会

    跑回俄林波斯,躲进神的群队,

    带着我们的手力,难以抗拒的击打!”

    言罢,黑发的波塞冬领头前行,来到神一样的

    赫拉克勒斯的墙堡,两边堆着厚实的泥土,

    一座高耸的堡垒,特洛伊人和帕拉丝·雅典娜为他建造,

    作为避身的去处,以便在横冲直撞的海怪,

    把壮士从海边赶往平原的时候,躲防他的追捕。

    波塞冬和同行的神祗在那里下坐,

    卷来大片云朵,筑起不可攻破的雾障,围绕在他们的肩头。

    在远离他们的另一边,神们在卡利科洛奈的悬壁上下坐,

    围聚在你俩的身边,射手阿波罗和攻城略地的阿瑞斯。

    就这样,两边的神祗分地而坐,运筹

    谋划,哪一方都不愿首先挑起痛苦的

    击打,虽然高坐云天的宙斯催恿着他们战斗。

    然而,平原上人山人海,铜光四射,

    到处塞满了人和战马,两军进逼,人腿和马蹄击打着地面,

    大地为之摇撼。两军间的空地上,两位最杰出的

    战勇迎面扑进,带着仇杀的狂烈,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埃内阿斯首先走出队列,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

    摇晃着脑袋,在沉重的帽盔下,挺着凶莽的战盾,

    挡在胸前,挥舞着青铜的枪矛。迎着他的

    脸面,裴琉斯之子猛扑上前,像一头雄狮,

    凶暴的猛兽,招来猎杀的敌手,整个

    村镇的居民。一开始,它还满不在乎,

    放腿信步,直到一个动作敏捷的小伙

    投枪捅破他的肌肤。其时,它蹲伏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

    齿龈间唾沫横流,强健的狮心里回响着悲沉的呼吼;

    它扬起尾巴,拍打自己的肚助和两边的股腹,

    抽激起厮杀的狂烈,瞪着闪光的眼睛,

    狂猛地扑向人群,抱定一个决心,要么撕裂他们

    中的一个,要么——在首次扑击中——被他们放倒!

    就像这样,高傲的心灵和战斗的狂烈催激着阿基琉斯

    奋勇向前,面对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捷足和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开口发话,喊道:

    “埃内阿斯,为何远离你的队伍,

    孤身出战?是你的愿望吧?是它驱使你拼命,

    企望成为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主宰,荣登

    普里阿摩斯的宝座?然而,即使你杀了我,

    普里阿摩斯也不会把王冠放到你的手里——

    他有亲生的儿子,何况老人自己身板硬朗,思路敏捷。

    也许,特洛伊人已经答应,倘若你能把我杀了,

    他们将给你一块土地,一片精耕的沃野,繁茂的果林,

    由你统管经营?不过,要想杀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似乎记得,从前,你曾在我枪下九死一生。

    忘了吗?我曾把你赶离你的牛群,

    追下伊达的斜坡;你,孤伶伶的一个,撒开两腿,

    不要命似地奔跑,连头都不曾回过。

    你跑到鲁耳奈索斯,但我奋起强攻,

    碎毁了那座城堡,承蒙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助佑,

    逮获了城内的女子,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当做战礼拉走,只是让你活命逃生,宙斯和诸神把你相救。

    这一回,我想,神明不会再来助佑,虽然你以为

    他们还会这么做。退回去吧,恕我直言,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既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开口答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琉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你我都知道对方的门第和双亲,我们

    已从世人的嘴里听过,他们的光荣可追溯到久远的年代,

    只是你我都不曾亲眼见过对方的父母。

    人们说,你是豪勇的裴琉斯的儿子,

    你的母亲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海洋的女儿。

    至于我,不瞒你说,我乃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之子,

    而我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今天,你我的双亲中,

    总有一对,将为失去心爱的儿子

    恸哭。相信我,我们不会就此撤离战斗,

    像孩子似的,仅仅吵骂一通,然后各回家门。

    虽然如此,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

    熟知的掌故。

    我的家世,可以上溯到达耳达诺斯,啸聚乌云的宙斯之子,

    创建达耳达尼亚的宗祖;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尚未出现,

    这座耸立在平原之上,庇护着一方民众的城。

    人们营居在伊达的斜面,多泉的山坡。

    以后,达耳达诺斯生养一子,王者厄里克索尼俄斯,

    世间最富有的凡人,拥有

    三千匹母马,牧养在多草的泽地,

    盛年的骒马,高傲地看育着活蹦乱跳的仔驹。

    北风挟着情欲,看上了草地上的它们,化作一匹

    黑鬃飘洒的儿马,爬上牝马的腰身。

    后者怀受它的种子,生下十二匹幼驹。

    这些好马,嬉跳在精耕的农田,丰产的谷地,

    掠过成片的谷穗,不会踢断一根秆茎。

    它们蹄腿轻捷,蹦达在宽阔的洋面,

    踏着灰蓝色的长浪,水头的峰尖。

    厄里克索尼俄斯得子特罗斯,特洛伊人的主宰,

    而特罗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伊洛斯、阿萨拉科斯和神一样的伽努墨得斯,

    凡间最美的人儿——诸神视其

    俊秀,把他掠到天上,当了

    宙斯的侍斟,生活在神族之中。

    伊洛斯得养一子,豪勇的劳墨冬;

    劳墨冬有子提索诺斯、普里阿摩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阿萨拉科斯有子卡普斯,而卡普斯得子安基塞斯,

    我乃安基塞斯之子,而卓越的赫克托耳是普里阿摩斯的男嗣。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家世,我的血统。

    至于勇力,那得听凭宙斯的增减,

    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布,因为他是最强健的天神。

    动手吧,不要再像孩子似地唠唠

    叨叨,站在即将开战的两军间。

    我们可在此没完没了地互相讥辱,

    难听的话语可以压沉一艘安着一百条坐板的船舟。

    人的舌头是一种曲卷油滑的东西,话语中词汇众多,

    五花八门,应用广泛,无所不容。

    你说了什么,就会听到什么。然而,

    我们并没有这个需要,在此

    争吵辱骂,你来我往,像两个街巷里的女人,

    吵得心肺俱裂,冲上街头,

    互相攻击,大肆诽谤,

    其中不乏真话,亦多谎言——暴怒使她们信口开河。

    我嗜战心切,你的话不能驱我回头——

    让我们用铜枪打出输赢。来吧,

    让我们试试各自的力气,用带着铜尖的枪矛!”

    言罢,他挥手掷出粗重的投枪,碰撞在威森可怕的

    盾面,战盾顶着枪尖,发出沉重的响声。

    裴琉斯之子大手推出战盾,心里

    害怕,以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他的

    投影森长的枪矛,会轻松地捅穿盾牌——

    愚蠢得可笑。他不知道,在他的心魂里,

    神祗光荣的礼物不是一捅即破的

    摆设,凡人休想毁捣。这次,

    身经百战的埃内阿斯,他的粗重的枪矛,

    也同样不能奏效;黄金的层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事实上,枪尖确实捅穿了两个层面,留下后面的

    三个;瘸腿的神匠一共铸了五层,

    表之以两层青铜,垫之以两层白锡,

    铜锡之间夹着一层黄金——就是这层金属,挡住了(木岑)木杆的

    枪矛。

    接着,阿基琼斯奋臂投掷,落影森长的

    枪矛击中埃内阿斯溜圆的战盾,

    盾围的边沿,铜层稀薄,亦是

    牛皮铺垫最薄弱的部位。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

    把落点破底透穿,盾牌吃不住重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内阿斯屈身躲避,撑出战盾,挡在头前,吓得

    心惊肉跳——枪尖飞越肩背,呼啸着

    扎入泥尘,捣去两个层面,从护身的

    皮盾。埃内阿斯躲过长枪,

    站起身子,眼里闪出强烈的忧愤,

    怕得毛骨悚然:枪矛扎落在如此近身的地点。阿基琉斯

    拔出锋快的利剑,全力扑进,挟着狂烈,

    发出粗野的喊叫。埃内阿斯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其时,埃内阿斯的石头很可能已击中冲扫过来的阿基琉斯,

    砸在头盔或盾牌上,而后者会用战盾挡住石块,

    趋身近逼,出剑击杀,夺走他的生命,

    若不是裂地之神波塞冬眼快,

    当即开口发话,对身边的神祗说道:

    “各位听着,此时此刻,我真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难过;

    他将即刻坠入死神的地府,趴倒在阿基琉斯手下,

    只为他听信远射手阿波罗的挑唆——可怜的

    蠢货——而阿波罗却不会前来,替他挡开可悲的死亡。

    但是,一个像他这样无辜的凡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地

    受苦受难,为了别人的争斗?他总是给我们

    礼物,愉悦我们的心房——我们,统掌天空的仙神。

    赶快行动,我们要亲自前往,把他救出,以免

    克罗诺斯之子生气动怒,倘若阿基琉斯

    杀了此人。他命里注定可以逃生,

    而达耳达诺斯的部族也不会彻底消亡,后继

    无人——他是宙斯最钟爱的儿子,

    在和几女生养的全部孩男中。

    克罗诺斯之子现已憎恨普里阿摩斯的家族,

    所以,埃内阿斯将以强力统治特洛伊民众,

    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此事,裂地之神,。由你自个思忖定夺,

    是救他出来,还是放手让他死去,

    带着他的全部勇力,倒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

    我们两个,我和帕拉丝·雅典娜,已多次

    发誓宣称,当着所有神祗的脸面,

    决不为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

    穿行在战斗的人群,冒着纷飞的枪矛,

    找到埃内阿斯和光荣的阿基琉斯战斗的地方。

    顷刻之间,他在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眼前

    布起一团迷雾,从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的

    盾上拔出安着铜尖的(木岑)木杆枪矛,

    放在阿基琉斯脚边,从地上,

    挽起埃内阿斯,抛向天空,

    让他掠过一支支战斗的队伍,一行行

    排列的车马,借助神的手力,神的抛投,

    避离混战的人群,落脚在凶烈战场的边沿。其时,

    那里的考科尼亚人正在穿甲披挂,准备介入战斗。

    裂地之神波塞冬行至他的身边站定,

    对他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埃内阿斯,是哪位神明使你疯癫至此,

    居然敢和裴琉斯心志高昂的儿子面对面地打斗,

    虽然他比你强壮,也更受神的钟爱?

    你要马上撤离,无论在哪里碰上此位壮勇,

    以免逾越你的命限,坠入死神的家府。

    但是,一旦阿基琉斯命归地府,实践了命运的安排,

    你要鼓起勇气,奋发向前,和他们的首领战斗——

    那时候,阿开亚人中将不会有杀你的敌手。”

    言罢,告毕要说的一切,神祗离他而去,

    旋即驱散阿基琉斯眼前神布的

    迷雾。阿基琉斯睁大眼睛,注目凝望,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我的枪矛横躺在地,但却不见了那个人的

    踪影——那个我拼命冲扑,意欲把他杀死的家伙,现在哪里?

    看来,埃内阿斯同样受到长生不老的神明的

    钟爱——我还以为,他的那番说告是厚颜无耻的吹擂。

    让他去吧!从今后,他将再也不敢和我战斗,

    因为就是今天,他也巴不得逃离死的胁迫。

    眼下,我要召呼嗜喜拼搏的达亲兵勇,

    试试他们的身手,一起敌杀其余的特洛伊军众!”

    言罢,他跳回己方的队阵,催励着每一个人:

    “勇敢的阿开亚人,不要再站等观望,离着特洛伊人。

    各位都要敌战自己的对手,打出战斗的狂勇!

    凭我单身一人,虽说强健,也难以对付

    如此众多的敌人,和所有的特洛伊战勇拼斗。

    即便是阿瑞斯,不死的神明,即便,甚至是雅典娜,

    也不能杀过战争的尖牙利齿,如此密集的队阵。

    但是,我发誓,只要能以我的手脚和勇力身体力行的战事,

    我将尽力去做;我将一步不让,决不退缩,

    冲打进敌人的营阵。我敢说,特洛伊人中,

    谁也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倘若置身我的投程!”

    壮士话语激昂,催励着阿开亚人。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

    托耳放开嗓门,激励他的兵勇,盼想着和阿基琉斯拼斗:

    “不要惧怕裴琉斯的儿子,我的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

    若用言词,我亦能和神祗争斗,但

    若使枪矛,那就绝非易事——神明要比我们强健得多。

    就是阿基琉斯,也不能践兑所有的豪言:

    有的可以实现,有的会遭受挫阻,废弃中途。

    我现在就去和他拼斗,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柴火——

    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火焰,他的心灵好像一个闪光的铁砣!”

    他话音激越,催励着特洛伊人,后者举起枪矛,准备杀搏;

    双方汇聚起胸中的狂烈,喊出暴虐的呼嚎。

    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站到赫克托耳身边,喊道:

    “赫克托耳,不要独自出战,面对阿基琉斯。

    退回你的队伍,避离混战拼杀,

    以免让他投枪击中,或挥剑砍翻,于近战之中!”

    阿波罗言罢,赫克托耳一头扎进自己的

    群伍,心里害怕,听到神的话音。

    挟着战斗的狂烈,阿基琉斯扑向特洛伊人,

    发出一声粗蛮的嚎叫,首先杀了伊菲提昂,

    俄特仑丢斯骠勇的儿子,率统大队兵丁的首领,

    出自湖河女仙的肚腹,荡劫城堡的俄特仑丢斯的精血,

    在积雪的特摩洛斯山下,丰足的呼德乡村。

    强健的阿基琉斯出枪击中风风火火冲扑上来的伊菲提昂,

    捣在脑门上,把头颅劈成两半;后者随即

    倒地,轰然一声。骁勇的阿基琉斯高声欢呼,就着身前的对手:

    “躺着吧,俄特仑丢斯之子,人间最凶狂的战勇!

    这里是你挺尸的去处,远离古格湖畔,

    你的家乡,那里有你父亲的土地,

    伴随着呼洛斯的鱼群和赫耳摩斯的漩流。”

    阿基琉斯一番炫耀;泥地上,黑暗蒙起伊菲提昂的眼睛,

    任由阿开亚人飞滚的轮圈,把尸体压得支离破碎,

    辗毁在冲战的前沿。接着,阿基琉斯扑奔

    德摩勒昂,安忒诺耳之子,一位骠勇的防战能手,

    出枪捅在太阳穴上,穿过青铜的颊片,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阿基琉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德摩勒昂。

    然后,阿基琉斯出枪刺中希波达马斯,在他跳车

    逃命,从阿基琉斯面前跑过之际——枪尖扎入后背,

    壮士竭力呼吼,喘吐出生命的魂息,像一头公牛,

    嘶声吼啸,被一伙年轻人拉着,拖去敬祭

    波塞冬,赫利开的主宰——裂地之神喜欢看到拖拉的情景。

    就像这样,此人大声吼啸,直到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阿基琉斯提枪猛扑神一样的波鲁多罗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老父不让他参战,

    因为他是王者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

    儿子,腿脚飞快,无人可及。

    但现在,这个蠢莽的年轻人,急于展示他的快腿,

    狂跑在激战的前沿,送掉了卿卿性命。

    正当他撒腿掠过之际,卓越和捷足的阿基琉斯飞枪

    击中他的后背,打在正中,金质的扣带

    交合搭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连合的部位,

    枪尖长驱直入,从肚脐里穿捅出来。

    波鲁道罗斯随即倒下,大声哀号,双腿跪地,眼前

    黑雾弥漫,瘫倒泥尘,双手抓起外涌的肠流。

    其时,赫克托耳眼见波鲁多罗斯,他的兄弟,

    跌跌撞撞地瘫倒在地上,手抓着外涌的肠流,

    眼前迷雾笼罩,再也不愿团团打转在

    远离拼搏的地方,而是冲跑出去,寻战阿基琉斯,

    高举锋快的枪矛,凶狂得像一团烈火。阿基琉斯见他扑来,

    跑上前去,高声呼喊,得意洋洋:

    “此人到底来了;他杀死我心爱的伴友,比谁都更使我恼怒!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

    互相回避,沿着进兵的大道!”

    言罢,他恶狠狠地盯着卓越的赫克托耳,嚷道:

    “走近点,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捣!”

    然而,赫克托耳面无惧色,在闪亮的头盔下告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流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我知道你很勇敢,而我也远不如你强壮——

    这不假——但此类事情全都平躺在神的膝盖上。

    所以,虽然我比你虚弱,但仍可出手投枪,

    把你结果——我的枪矛,在此之前,一向锐不可当!”

    言罢,他举起枪矛,奋臂投掷,但经不住

    雅典娜轻轻一吹,把它拨离光荣的

    阿基琉斯,返回卓越的赫克托耳身边,

    掉在脚前的泥地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

    凶猛狂烈,怒气咻咻,奋勇击杀,发出

    一声粗野的吼叫,但福伊波斯·阿波罗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把赫克托耳抱离地面,藏裹在浓雾里。

    一连三次,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向他冲扫,

    握着青铜的枪矛;一连三次,他的进击消融在浓厚的雾团里。

    阿基琉斯随即发起第四次冲击,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对着敌手发出粗野的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又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会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佑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一枪扎入德鲁俄普斯的脖子,

    后者随即倒地,躺死在他的腿脚前。他丢下死者,

    投枪阻止德慕科斯的冲击,打在膝盖上,

    菲勒托耳之子,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随后

    猛扑上前,挥起粗大的战剑,夺杀了他的生命。

    接着,阿基琉斯放腿扑向达耳达诺斯和劳戈诺斯,

    比阿斯的两个儿子,把他俩从马后撂下战车,打倒在地,

    一个投枪击落,另一个,近战中,挥剑砍翻。

    其后,特罗斯,阿拉斯托耳之子,跌撞到阿基琉斯

    跟前,抢身抓抱他的双膝,盼望他手下留情,保住一条性命,

    心想他会怜借一个和他同龄的青壮,不予斩夺。

    这个笨蛋!他哪里知道,阿基琉斯根本不会听理别人的求劝;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甜蜜,一缕温情——

    他怒火中烧,凶暴狂烈!特罗斯伸手

    欲抱他的膝腿,躬身祈求,但他手起一剑,扎入肚脏,

    把它捣出腹腔,黑血涌注,

    淋湿了腿股;随着魂息的离去,黑暗

    蒙住了他的双眼。接着,阿基琉斯扑近慕利俄斯,

    出枪击中耳朵,铜尖长驱直入,从另一边

    耳朵里穿出。随后,他击杀了阿格诺耳之子厄开克洛斯,

    用带柄的利剑,砍在脑门上,

    整条剑刃鲜血模糊,暗红的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接着,阿基琉斯

    出枪击断丢卡利昂的手臂,膀肘上,筋脉

    交接的地方。铜尖切开肘上的筋腱,

    丢卡利昂垂着断臂,痴等着,心知

    死期不远。阿基琉斯挥剑砍断他的

    脖子,头颅滚出老远,连着帽盔,髓浆

    喷涌,从颈骨里面。他随之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

    其后,阿基琉斯扑向裴瑞斯豪勇的儿子,

    里格摩斯,来自土地肥沃的斯拉凯,

    出枪捣在肚子上,枪尖扎进腹中,把他

    捅下战车。驭手阿雷苏斯调转马头,

    试图逃跑,阿基琉斯出枪猛刺,锋快的枪尖

    咬人他的脊背,把他撂下战车。惊马撒蹄狂跑。

    一如暴极的烈焰,横扫山谷里焦干的

    树木,焚烧着枝干繁茂的森林,

    疾风席卷着熊熊的火势——阿基琉斯到处

    横冲直撞,挺着枪矛,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逼赶,追杀敌人,鲜血染红了乌黑的泥尘。

    像农人套起额面开阔的犍牛,

    踏踩着雪白的大麦,在一个铺压坚实的打谷场上,

    哞哞吼叫的壮牛,用蹄腿很快分辗出麦粒的皮壳——

    就像这样,拉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捷蹄的快马

    踢踏着死人和战盾,轮轴

    沾满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血污,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裴琉斯之子催马向前,

    为了争夺光荣,那双克敌制胜的大手,涂染着泥血的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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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卷

    但是,当他们跑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阿基琉斯截开溃败的人群,追迫其中的一部撒腿平野,朝着

    特洛伊日跑——天前,就在那个地方,阿开亚人自己亦被

    光荣的赫克托耳,被他的狂烈赶得惶惶奔逃。

    现在,特洛伊人也在那片泥地上成群地回跑,但赫拉降下

    一团浓雾,布罩在他们眼前,挡住他们的归路。与此同时,

    另一部兵勇挤塞在水流深急的长河,银光闪亮的漩涡,

    连滚带爬地掉进水里,发出大声的喧嚎;泼泻的水势

    滔声轰响,两岸回荡着隆隆的吼啸,伴随着他们的嘶喊,

    四下里荡臂挣扎,旋卷在湍急的水涡。

    像一群蝗虫,飞拥在空中,迫于急火的烧烤,

    一头扎进河里,暴虐的烈焰闪跳着突起的

    火苗,蝗虫堆挤在一起,畏缩在水面上。

    就像这样,迫于阿基琉斯的追赶,咆哮的珊索斯河中,

    深深的水涡里,人马拥挤,一片糟骚。

    其时,神明养育的阿基琉斯把枪矛搁置河岸,

    靠贴着柽柳枝丛,跳进河里,像一位超人的神仙,

    仅凭手中的利剑,心中充满凶邪的杀机,

    转动身子,挥砍四面的敌人。特洛伊兵勇发出凄惨的

    嚎叫,吃受着剑锋的劈打;水面上人血泛涌,

    殷红一片。像水里的鱼群,碰上一条大肚子海豚,

    匆忙逃离,填挤在深水港的角落,吓得

    不知所措:那家伙,述着的东西,全都吞进肚腹。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沉浮在凶险的水浪里,

    葬身在河壁的底层。当阿基琉斯杀得双腿疲软,

    便从水里拢聚和生擒了十二名青壮,为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作为报祭的血酬。

    他把这帮人带上河岸,像一群吓呆了眼的仔鹿,

    将他们反手捆绑,用切割齐整的皮条,

    他们自己的腰带,束扎着飘软的衣衫,

    交给伙伴们看押,走向深旷的海船;

    他自己则转身回头,带着杀人的狂烈。

    河岸边,他撞见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刚从水里逃生,鲁卡昂,阿基琉斯曾经亲手抓过的

    特洛伊壮汉,带离他父亲的果园,哪怕他一路反抗,在那天

    夜里的偷袭。其时,他正手握锋快的铜刀,从无花果树上

    劈下嫩枝,充作战车的条杆,

    却不料祸从天降,平地里冒出个裴琉斯卓越的儿男。

    那一次,阿基琉斯把他船运到城垣坚固的莱姆诺斯,

    当做奴隶卖掉,被伊阿来的儿子买去;在那里,

    一位陌生的朋友,英勃罗斯的厄提昂,

    用重金把他赎释,送往闪光的阿里斯贝——

    他从那里生逃,跑回父亲的房居。

    回家后,一连十一天,他欢愉着自己的心胸,

    和亲朋好友们一起。然而,到了第十二天,神明

    又把他丢进阿基琉斯手中——这一回,

    后者将强违他的意愿,把他送入死神的家府。

    现在,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认出他来,

    知他甲械全无,既没有头盔,又没有枪矛和盾牌——

    这一切已被丢弃岸边:为了逃命激流,

    他拼死挣扎,累得热汗淋漓,双腿疲软。

    阿基琉斯发话自己的心魂,带着满腔烦愤: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这些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就连那些已被我杀死的,

    都会从阴迷、昏暗的去处起身回还!

    瞧这家伙,躲过无情的死亡,他的末日,回头重返——我曾

    把他卖到神圣的莱姆诺斯,但灰蓝色的大海,翻卷的海浪,

    却挡不住他的归还,虽然它能挡住整个舰队,不甘屈服的

    水手。干吧,这一回,我要让他尝尝枪尖的滋味。

    这样,我们就能确信无疑地知道,

    他是否能从那个地方归来——生养万物的泥土是否

    能把他压住——土筑的坟堆可以埋葬世间最强健的兵汉!”

    阿基琉斯一番思谋,站等不动,而鲁卡昂则快步跑来,

    惊恐万状,发疯似地抱住他的膝腿,希望躲过

    可怕的死亡和乌黑的命运。然而,卓越的

    阿基琉斯举起粗长的枪矛,运足力气,

    试图把他结果,但对方躬身避过投枪,跑去

    抱住他的膝腿,弯着腰,枪矛从脊背上飞过,

    插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鲁卡昂一手抱住他的膝盖,恳求饶命,

    一手抓住犀利的枪矛,毫不松手,

    开口求告,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已抱住

    你的双膝,阿基琉斯,尊重我的祈求,放我一条生路!

    我在向你恳求,了不起的壮士,你要尊恕一个恳求的人!

    你是第一位阿开亚人,和我分食黛墨忒耳的礼物,

    在你把我抓住的那一天,从篱墙坚固的果园,

    把我带离父王和亲友,卖到神圣的

    莱姆诺斯,为你换得一百头牛回来;

    而为获释放,我支付了三倍于此的赎礼。

    我历经磨难,回到伊利昂地面,眼下只是

    第十二个早上。现在,该诅咒的命运又把我

    送到你的手里。我想,我一定受到父亲宙斯的痛恨,

    让我重做你的俘虏。唉,我的母亲,你生下我来,

    只有如此短暂的一生,劳索娥,阿尔忒斯的女儿,

    阿尔忒斯,莱勒格斯的主宰,嗜战如命,

    雄踞陡峭的裴达索斯,占地萨特尼俄埃斯河的滩沿。

    普里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儿,作为许多妻床中的一员。

    劳索娥生得二子,而你,你会割断我们兄弟

    二人的脖圈。一个已被你杀死,在前排步战的勇士中,

    神一样的波鲁多伊斯,经不住枪矛的投冲,锋快的青铜。

    现在,此时此地,可恶的死亡又在向我招手——我想,

    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因为神明驱我和你照面。

    虽说如此,我另有一事相告,求你记在心间:

    不要杀我,我和赫克托耳并非同出一个娘胎,

    是他杀了你的伴友,你的强壮、温善的朋伴!”

    就这样,普里阿摩斯光荣的儿子恳求

    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这个笨蛋,还在谈论什么赎释;还不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不错,在帕特罗克洛斯尚未履践命运的约束,战死疆场

    之前,我还更愿略施温存,遣放过一些

    特洛伊军汉;我生俘过大群的兵勇,把他们卖到海外。

    但现在,谁也甭想死里逃生,倘若神祗把他送到

    我的手里,在这伊利昂城前——特洛伊人中

    谁也甭想,尤其是普里阿摩斯的儿男!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无疑。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

    帕特多克洛斯已经死去,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还有我——没看见吗?长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显赫的父亲,而生我的母亲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强有力的命运的迫胁,

    将在某一天拂晓、黄昏或中午,

    被某一个人放倒,在战斗中,

    用投枪,或是离弦的箭镞。”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双腿酥软,

    心力消散。他放开枪矛,瘫坐在地,双臂

    伸展。阿基琉斯抽出利剑,挥手击杀,

    砍在颈边的锁骨上,双刃的铜剑

    长驱直入。他猝然倒地,头脸朝下,

    四肢伸摊,黑血横流,泥尘尽染。

    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腿脚,把他甩进大河,

    任其随波逐流,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躺在那儿吧,和鱼群为伍;它们会舔去你伤口

    上的淤血,权作葬你的礼仪!你的母亲已不能

    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斯卡曼得罗斯的水流

    会把你卷扫,冲入大海舒展的怀抱。

    鱼群会扑上水浪,荡开黑色的涟漪。

    冲刺在水下,啄食鲁卡昂鲜亮的油膘。统统死

    去吧,特洛伊人!我们要把你们追杀到神圣的伊利昂城前,

    我在后边追杀,你等在前面逃窜,就连你们的长河,

    银色的漩涡和湍急的水流,也难以

    出力帮忙,虽然你们曾献祭过许多肥牛,

    把捷蹄的快马活生生地丢进它的水涡。

    尽管如此,你们将全部惨死在枪剑下,偿付

    血的债仇——在我离战的时候,你们夺走了帕特罗克洛斯

    的生命,在迅捷的海船边,残杀了众多的阿开亚兵勇!”

    阿基琉斯如此一番说道,河流听了怒火中烧,

    心中盘划谋算,思图阻止卓越的阿基琉斯,

    中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挡开临头的灾亡。

    其时,阿基琉斯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

    凶狂扑击,试图杀死阿斯忒罗派俄斯,

    裴勒工之子,而裴勒工又是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

    的儿郎,由裴里波娅所生,阿开萨墨诺斯的

    长女,曾经欢情水涡深卷的河流。其时,

    阿基琉斯向他冲去,而后者跨出河床,

    趋身迎战,手提两枝枪矛,凭靠珊索斯

    注送的勇力——河神愤恨阿基琼斯的作为,

    恨其宰杀年轻的壮勇,沿着他的水流,不带一丝怜悯。

    他俩迎面相扑,咄咄逼近;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何人?来自何方?竟敢和我交手——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听罢这番话,裴勒工光荣的儿子答道:

    “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我从老远的地方过来,从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

    率领派俄尼亚兵勇,全都扛着长杆的枪矛,

    来到伊利昂地面,今日是第十一个白天。

    你问我的家世?那得从水流宽阔的阿克西俄斯说起,

    阿克西俄斯,奔腾在大地上,淌着清湛的水流。

    他的儿子是著名的枪手裴勒工,而人们都说,我是裴勒工

    的儿郎。现在,光荣的阿基琉斯,让我们动手战斗!”

    听罢此番恫吓,卓越的阿基琉斯举起

    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但阿斯忒罗派俄斯,

    善使双枪的勇士,同时投出两枝飞镖,

    一枝打在盾牌上,只是无力彻底

    穿透盾面,黄金的铺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但是,另一枝枪矛击中阿基琉斯右臂的前端,

    擦破皮肉,黑血涌注;投枪飞驰

    而过,深扎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紧接着,阿基琉斯,挟着杀敌的狂烈,对着

    阿斯忒罗派俄斯,投出直飞的(木岑)木杆枪矛,

    但投枪偏离目标,扎在隆起的岸沿,深插进

    泥层,钻进去半截子(木岑)木的杆条。

    裴琉斯之子从胯边抽出锋快的铜剑,

    猛扑上去,卷着狂烈,而对方则伸出粗壮的大手,

    奋力拽拔河岸上阿基琉斯的样本枪杆,不得如愿。

    他一连拔了三次,使出浑身的解数,而一连三次

    都以不达目的告终。第四次,他又竭尽全力,

    拼命扳拧,试图折断埃阿科斯后代的(木岑)木杆枪矛,

    无奈枪杆不曾崩断,阿基琉斯却已冲到跟前,一剑结果了他的

    性命,捅开肚子,脐眼的旁边,肛肠和盘滑出,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吐出体内的魂息。阿基琉斯踩住他的心口,

    剥掉他的胸甲,得意洋洋地嚷道:

    “躺着吧!瞧,和克罗诺斯不可战胜的

    儿子拼斗,决非易事一件——就连神河的后代也不例外!

    你声称是水流宽阔的长河的子孙,

    而我,告诉你,我是大神宙斯的后代!

    家父统治着众多的慕耳弥冬子民,

    裴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而埃阿科斯是宙斯的骨肉。

    正如宙斯比泻人大海的河流强健,

    宙斯的后裔也比河流的后代骠悍。

    眼前便有一条宽阔的大河,他能帮你

    什么忙呢?谁也不能敌战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

    强有力的阿开洛伊俄斯不能和宙斯对抗,力大

    无比的俄开阿诺斯,以它深急的水势,亦无力和宙斯拼搏,

    俄开阿诺斯,水的源头,所有江河、大洋,

    所有溪泉和深挖的水井,无不取自它的波澜。

    然而,就连它也惧怕宙斯的闪电,

    那可怕的雷鸣,当空炸响的霹雳!”

    言罢,他把铜枪拔出河岸,丢下

    对手的尸体,聊无生气的僵躯,

    伸散着四肢,瘫躺在沙地上,浸没在昏暗的河水里。

    鳗鲡及河鱼忙着享食他的

    躯身,吞啄肾脏边的花油。其时,

    阿基琉斯冲向头戴马鬃盔冠的派俄尼亚人,

    后者仍在四散奔逃,沿着水涡漩转的长河——

    他们都已看到,本队中最好的战勇已经

    死在袭琉斯之子手下,倒在激战中。

    他一气杀了塞耳西洛科斯、慕冬和阿斯图普洛斯。

    慕奈索斯、塞拉西俄斯、埃尼俄斯和俄裴勒斯忒斯,

    而且还将斩杀更多的派俄尼亚人——这位捷足的战勇——

    偌不是打着漩涡的河流,以凡人的形貌,

    动怒发话,声音传出深卷的水浪:

    “住手吧,阿基琉斯!凡人中,谁也没有你劲大,也不及

    你这般凶狂——因为神明总是助佑在你的身旁!

    但是,即使克罗诺斯之子让你灭杀所有的特洛伊人,

    你至少也得把他们驱离我的河床,赶往平原,胡砍乱杀。

    我的清澈的水流已漂满尸体,

    我已无法找出一条水道,把激流泻人神圣的洋流;

    尸躯堵住了我的水路,而你还在一个劲地屠杀!

    去吧,军队的首领——我已深感恐慌!”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看来,是该按你命嘱的去做,斯卡曼得罗斯,宙斯的后裔。

    然而,我却要不停息地砍杀,砍杀特洛伊人,

    把他们逼回城堡!我要和赫克托耳

    一对一地拼杀较量,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言罢,他冲扫着扑向特洛伊人,似乎已超越人的凡俗;

    水涡深漩的河流对阿波罗高声喊道:

    “可耻呀,银弓之神,宙斯的儿子!你没有

    实践宙斯的意志;他曾多次命你站在

    特洛伊人一边,救护他们的生命,直到太阳

    下沉,黑夜笼罩丰产的原野。”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阿基琉斯从岸上

    跳入水里,河流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去,

    翻涌起每一股水头,将壅塞水道的

    成堆的尸体,阿基琉斯杀死的战勇,冲出河面,

    推上干实的旷野,发出牛一般的吼声。

    同时,他涌起清亮的水流,救护活着的兵勇,

    把他们藏掩在宽深的水里,漩流的底层。

    他推起一道凶险的惊涛,在阿基琉斯身边,

    冲击他的盾牌,来势凶猛,致使他腿步踉跄,

    站立不稳,伸手抱住一棵榆树,

    树干坚实、高大,无奈激流汹涌,把它连根端走,

    冲毁整块岩壁,虬缠蓬杂的枝条

    堵住了清湛的水流,横躺在长河里,

    跨岸拦起一道堤阻。阿基琉斯跃出漩涡,

    奋力冲向平原,蹽开快腿,踏着恐惧,

    疾步飞跑,但强健的河神不让他脱身,掀起一峰

    巨浪,顶着黑色的水头,试图阻止卓越的

    阿基琉斯,挫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消避灾愁。

    裴琉斯之子急步跳避,跑出一次投射的距程,

    快得像一只乌黑的山鹰,凶猛的猎者,

    天空中最强健、飞速最快的羽鸟。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撒腿奔跑,胸前的铜甲

    碰出可怕的声响,避闪出追扑的水头,

    夺路逃生,但后者紧追不放,浪涛砸出轰然的响声。

    像一个农人,在幽黑的泉水边挖筑渠沟,

    引水浇灌他的庄稼和果园,

    挥动鹤嘴的锄头,刨落渠里的泥块,

    溪水冲涌,掀起沟底的卵石,

    先前的涓涓细水汇成争涌的水流,

    在一个下倾的斜坡,水势汹涌,冲赶过导水的农人。

    就像这样,河水的锋头一次次地扑到阿基琉斯前面,

    尽管他跑得飞快——因为神比凡人强健。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一次次转过身子,

    试图站稳脚跟,敌战河流,并想看看

    是不是所有统掌广阔天空的神祗,现在都紧追在他的后头,

    但宙斯灌住的河流一次次地掀起峰涌的水浪,

    居高临下,击打他的肩头。阿基琉斯气急败坏,

    蹬腿高跳,但底下的河流却狠狠地

    绊拉和疲惫着他的双腿,冲走脚下的泥层。

    裴琉斯之子悲声叹叫,凝望着广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体恤我的悲苦——此时此刻,没有一位神祗挺身

    而出,把我救离河流的追迫!如此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天神中,我心爱的母亲比谁都更该受到

    指责——她用谎言蒙骗,说我

    将倒在披甲的特洛伊人的城下,

    死于阿波罗发射的箭镞。但愿

    赫克托耳已经把我杀了,特洛伊最好的战勇——

    死在一个勇敢的人手里,被杀者也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但现在,命运将要让我死得何等凄惨,

    陷在一条大河里,仿佛我是个男孩,一个牧猪的,

    试图蹚越一条激流,被冬日的暴雨冲走。”

    话音刚落,波塞冬和雅典娜已赶至

    他的近旁,站在他的身边,以凡人的形貌,

    紧握着他的双手,重申他们的助佑。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不要怕,裴琉斯之子,不必惊恐,

    瞧瞧来者是谁,带着宙斯的许可,

    我,阿波罗,和帕拉丝·雅典娜,前来助你。

    命运并非要你死于河流的水浪,

    后者将马上停止冲击,对此,你会亲眼目睹。

    不过,我们倒有一番忠告,倘若你愿意听从。

    不要休闲你的双手,在激烈的混战中,

    直到把特洛伊人,那些个从你手下逃生的兵勇,

    扫进伊利昂远近驰名的墙楼。一经杀死赫克托耳,

    你要返回海船;我们答应让你赢得光荣!”

    言罢,二位重返神的家族,而

    阿基琉斯则冲锋向前,神的嘱令使他备受鼓舞,

    催励他杀向平原。平野上,水势滔滔,推涌着

    成堆璀璨的盔甲,成片的尸首,惨死疆场的

    年轻人,漂逐在翻涌的水面上。阿基琉斯抬腿高跳,

    迎着水浪扑进,水面宽阔的河流

    挡不住他的进击——雅典娜给了他巨大的勇力。

    但是,斯卡曼得罗斯不愿消偃他的暴怒,而是以

    加倍的凶狂扑向裴琉斯之子,啸聚起水头,推出一峰

    山一般的巨浪,对西摩埃斯喊道:

    “亲爱的兄弟,让我们合力进击,挡住这个人的

    勇力;否则,他会即刻攻破王者普里阿摩斯

    宏伟的城!特洛伊人无力和他面对面地拼斗。

    帮我打跑这个人,要快!用你众多的溪水,

    注满每一条河道;推涨起你的每一股激流,

    卷起一峰扑涌的洪浪,随着轰杂的声响,

    荡扫林木和山石,阻滞这个狂人的杀冲——

    他正仗着自己的勇力,凶野得就像神明一样。

    他的勇力,告诉你,连同他的英俊,全都救不了他,

    他的光灿灿的铠甲也一样——它将沉入水底,

    掩人淤泥。我将埋藏他的

    躯体,用大量的沙粒,成堆的

    石砾——阿开亚人将找不到搜聚尸骨的

    去处:我将把他深埋在石岩下,河泥里!

    这,便是他的茔冢;如此,阿开亚人便无须

    另筑坟场,在为他举行悼仪的时候!”

    言罢,河流起身扑向阿基琉斯,水流暴急,沸沸扬扬,

    腾起高耸的浪尘,发出深沉的啸吼,冲卷着泡沫、鲜血和尸首。

    宙斯浇注的水流掀起一层青黑色的

    峰浪,高扬着水头,对着裴琉斯之子狠砸。

    然而,赫拉担心阿基琉斯的安危,心中焦急,嘶声尖叫,

    怕他被水涡深陷的河流席卷冲扫。

    她当即开口发话,对亲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

    “准备行动,我的孩子,瘸腿的天神!我们相信,

    你是珊索斯的对手,可以敌战打着漩涡的水流。

    快去营救阿基琉斯,燃起熊熊的烈火!

    我将在大海的上空,集聚凶猛的狂飙,驱使

    狂烈的西风和驾着白云的南风,推卷

    凶蛮的烈焰,焚毁特洛伊人的

    铠甲和躯身!而你,你要沿着珊索斯河岸,

    放火树木,把河流烧成一片火海,说什么

    也不要让他把你支顶回来,用中听的好话,或骂人的恶言!”

    不要平息你的狂暴,除非听到我的

    呼喊——那时,你才能收起不知疲倦的烈火!”

    赫拉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燃起了无情的火焰。

    首先,他在平原上点起火苗,焚烧遍野的

    尸躯,成堆的死者,阿基琼斯杀倒的壮勇;

    烈火炙烤着整个平原,烧退着闪亮的河水。

    像秋日的北风,迅速刮干刚刚

    浇过水的林园,使果农笑逐颜开——

    其时的平原,一片枯竭;赫法伊斯托斯的火焰焦烧着

    倒地的躯干。接着,他把透亮的烈火引向

    大河,吞噬着榆树、柳树、柽柳,

    横扫着三叶草、灯心草和良姜,连同所有

    其他植物,大片地生衍在海岸边,傍靠着清澈的水流。

    水涡里,河鳗曲身挣扎,鱼群

    晕头转向,活蹦乱跳,沿着清湛的河水,

    苦受着烈焰的炙烤,心灵手巧的赫法伊斯托斯滚烫的狂飙。

    火势消竭着河流的勇力,后者高声喊叫着火神的名字:

    “赫法伊斯托斯,神祗中谁也无法和你对抗——

    我可受不了如此狂暴的烈焰!

    收起火势,停止进攻!卓越的阿基琉斯现在

    可把特洛伊人赶离城堡!这场争斗于我何于,我又何苦出力

    帮忙?”

    河流裹着烈焰,嘶声喊叫,清澈的河面翻滚着沸腾的

    水泡,像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锅,榨熬一头

    肥猪的油膘,仗着干柴的火势,

    油脂沿着锅边沸腾溢爆——珊索斯河里

    大火铺蔓,滚水沸腾,清澈的水流失去

    运行的活力,静止不动,顶不住火风的炙烤,

    心灵手巧的工匠赫法伊斯托斯强有力的伐讨。河流

    对着赫拉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急切地恳求道:

    “赫拉,你的儿子为何攻扰我的水流,以其他神明不曾

    遭受过的凶狂?我并没有得罪过你嘛——

    瞧瞧那些神们,如此热心地帮助特洛伊人战斗。

    现在,我将退离此地,倘若这是你的命令——

    不过,也要请你的儿子退出。我要向你保证,

    决不替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白臂女神赫拉听到了他的求告,

    马上对心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说道:

    “收起你的火头,赫法伊斯托斯,我光荣的儿子!

    犯不着为了凡人的琐事,痛打一位不死的仙神!”

    听罢这番话,赫法伊斯托斯收起狂虐的烈火,

    河流荡着清波,返回自己的水道。

    其时,平服了珊索斯的勇力,两位神祗

    息手罢战,尽管盛怒难消——赫拉中止了他俩的战斗。

    然而,激烈残暴的争斗,此时却在其他神祗中

    展露身手;神们营垒分明,战斗的狂烈如疾风吹扫;

    巨力碰顶冲撞,广袤的大地回声浩荡,

    无垠的长空轰然作响,像吹奏的长号;宙斯端坐在

    俄林波斯山上,耳闻天宇间的轰响,观望

    众神的格斗,心花怒放。

    一经对阵,他们动手便打;劈刺盾牌的阿瑞斯

    首挑战端,对着雅典娜猛扑,

    手握铜矛,开口辱骂,喊道:

    “你这狗头[●],为何挟着狂烈的风飙,受你那颗高傲的

    • 狗头:原文作kunamuia,“狗蝇”。

    心灵驱使,再次挑起神对神的争斗?

    还记得你怂恿狄俄墨得斯、图丢之子

    出枪伤我的事吗?你亲自动手,当着众神的脸面,抓住投枪,

    拨对着我的身躯,捅破我健美的肌肤。

    现在,我要回报你的作为,伤我的一切!”

    言罢,他出枪刺去可怕的埃吉斯,穗条飘洒的

    神物,连宙斯的霹雳也莫它奈何。

    对着它,嗜血的阿瑞斯捅出粗长的枪矛,

    雅典娜移步后退,伸出壮实的双手,抱起一块

    睡躺平原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

    前人把它放在那里,作为定分谷地的界标。她举起

    石头,投砸疯狂的阿瑞斯,打在脖子上,松软了他的四肢。

    他翻身倒下,伸摊着手脚,占地七顷,头发沾满

    泥尘,铠甲铿锵作响。帕拉丝·雅典娜放声大笑,

    得意洋洋地对着他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这个笨蛋!你从来不曾想过——此次亦然——

    试比力气,拼搏打斗——告诉你——我要比你强健得多!

    所以,你母亲的愤怒正使你付出代价。

    她已勃然大怒,谋划着使你遭殃,因为你撇下

    阿开亚军队不管,出力帮助凶顽的特洛伊兵壮!”

    言罢,雅典娜睁着闪亮的眼睛,移目它方。

    其时,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握住阿瑞斯的手,

    把他带离战场,后者一路哀叫,几乎不能回聚他的力量。

    然而,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了她的行踪,

    随即发话帕拉丝·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看呢,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那个狗头故伎重演,又引着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跑离战斗,撤出纷乱的战场!追上他,赶快!”

    她言罢,雅典娜奋起直追,满心欢喜,

    赶到阿芙罗底忒的前头,伸出有力的臂膀,送去

    一拳当胸,打得她双膝酥软,心力飘荡。

    两位神祗伸摊着四肢,躺倒在丰腴的大地上。

    雅典娜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但愿所有帮助特洛伊人的神祗,全都

    遭受这个下场,在攻战披甲的阿耳吉维人的时候,

    像阿芙罗底忒一样勇猛、顽莽,前往

    救护阿瑞斯,迎面受对我的凶狂!

    这样,我们早就可以结束这场争斗,

    摧毁坚固的城堡,荡平伊利昂!”

    听罢这番炫耀,白臂女神赫拉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其时,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阿波罗说道:

    “福伊波斯,你我为何还不开战?如此很不合适——

    其他神明已交手拼搏。那将是一场莫大的羞辱,倘若

    不战而回,回到俄林波斯,宙斯那青铜铺地的居所。

    你先动手吧,你比我年轻;反之却不

    妥当,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你这个笨蛋,你的心神竟会如此健忘!

    不记得了吗,我俩在伊利昂遭受的种种折磨?

    众神之中,宙斯只打发你我下凡,替

    高傲的劳墨冬干活,充当一年的仆役,争赚

    一笔说定的报酬——由他指派活计,我们以他的指令是从。

    我为特洛伊人筑了一堵围城的护墙,

    宽厚、极其雄伟、坚不可破;而你

    福伊波斯,却放牧着他的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

    行走在伊达的山面,树木葱郁的岭坡。

    然而,当季节的变化令人高兴地结束了我们的

    役期,狠毒的劳墨冬却贪吞了我们的

    工酬,把我们赶走,威胁恫吓,

    扬言要捆绑我们的手脚,把

    我们当做奴隶,卖到远方的海岛。

    他甚至还打算用铜斧砍落我们的耳朵!

    其后,你我返回家居,怀着满腔的愤怒,

    恨他不付答应我们的工酬。但现在,

    对他的属民,你却恩宠有加,不想

    站到我们一边,一起灭毁横蛮的特洛伊人,

    把他们斩尽杀绝,连同他们的孩子和尊贵的妻房!”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答道:

    “裂地之神,你会以为我头脑发热,

    倘若我和你开打,为了可怜的凡人。

    他们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森茂,勃发出

    如火的生机,食用大地催发的硕果;然而,好景不长,

    他们枯竭衰老,体毁人亡。所以,我们要

    即时停止这场纠纷,让凡人自己去争斗拼搏!”

    言罢,他转身离去,有愧于同

    父亲的兄弟手对手地开打。但

    他的姐妹,猎手阿耳忒弥丝,兽群中的女王,

    此时开口咒骂,用尖利刻薄的言词:

    “你不是在撒腿逃命吧,我的远射手!你把胜利,彻底的胜利,

    拱手让给了波塞冬。你让他不动一个指儿,得到这份光荣!

    为何携带这张硬弓,你这个蠢货,它就像清风一样无用!

    从今后,不要再让我听你自吹自擂,在父亲的

    厅堂,像你以往常做的那样,当着众神的脸面,

    说是你可以和波塞冬战斗,较劲拼搏!”

    她言罢,远射手阿波罗一言不发,

    但宙斯尊贵的妻侣却勃然震怒,

    咒骂发放箭雨的猎手,用狠毒的言词: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如此大胆,和我

    作对争斗!你要和我打斗,可是凶多吉少,

    哪怕你带着弓箭。宙斯让你成为女人中的

    狮子,给了你随心所欲地宰杀的权利——

    放聪明点,还是去那山上,追猎野兽,

    捕杀林地里的奔鹿,不要试图和比你强健的神祗争斗!

    但是,倘若你想尝尝打斗的滋味,那就上来吧,

    通过面对面的较量,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我要强健多少!”

    言罢,她伸出左手,抓住阿耳忒弥丝的双腕,

    然后一把夺过弓杆,用她的右手,从后者的肩头,

    举起夺得的弯弓,劈打她的耳朵,忍俊不住,

    看着她避闪的窘相,迅捷的羽箭纷散掉落。

    她从赫拉手下脱身逃跑,泪流满面,像一只鸽子,

    逃避鹰的追捕,展翅惊飞,躲入一道岩缝,

    一个洞穴——命运并没有要它死于鹰的抓捕;就像这样,

    阿耳忒弥丝撇下弓箭,挂着眼泪,夺路奔逃。

    与此同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对莱托说道:

    “莱扎,我不会和你战斗;同宙斯的妻房[●]交手,

    • 宙斯的妻房:当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妻子。

    可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宙斯,啸聚乌云的仙神。

    这下,你可随心所欲地吹擂,告诉

    不死的神明,你已把我击败,比我强勇。”

    他言罢,莱托捡起弯弓和箭矢,

    后者横七竖八地躺落在起伏的泥地里,

    带着弓箭,朝着女儿离行的方向赶去。

    其时,猎手姑娘来到俄林波斯,宙斯的青铜

    铺地的房居,坐身父亲的膝腿,泪水横流,

    永不败坏的裙抱在身上不停地颤动。父亲,

    克罗诺斯之子,把女儿搂抱在怀里,温和地笑着,问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听罢这番话,头戴花环、呼叫山野的猎手答道:

    “正是你的妻子,父亲,是白臂膀的赫拉,出手

    打了我!由于她的过错,众神已陷入格斗和拼搏的漩涡!”

    正当他俩你来我往,一番答说之际,

    福伊波斯·阿波罗进入了神圣的伊利昂,

    放心不下城堡坚固的围墙,

    惟恐达奈人,先于命运的安排,今天即会把它攻破。

    其他神明全都回到俄林波斯,他们永久的家居,

    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兴高采烈,坐在

    父亲身边,统掌乌云的神主。地面上,阿基琉斯

    正不停地屠杀特洛伊人和风快的驭马。

    像腾升的烟云,冲上辽阔的天空,

    从一座被烧的城堡,受到神之愤怒的吹怂,

    使所有的城民为之苦苦挣扎,许多人为之痛心悲愁——就像

    这样,面对阿基琉斯的冲杀,特洛伊人苦苦挣扎,愁满心胸。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站在神筑的城楼上,

    看到高大魁梧的阿基琉斯以及被他赶得拼命

    逃窜的特洛伊人;战局已经一败涂地。

    他走下城楼,落脚地面,哀声叹息,

    沿着城墙,对着护守城门的骠健的卫兵们喊道:

    “赶快动手,大开城门,接纳溃败

    回跑的兵勇!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赶杀我们的兵壮;可以预见,这里将有一场血肉横飞的战斗!

    但是,当他们蜂拥着退进城里,可得定神喘息后,

    你们要即刻关上城门,插紧门闩。我担心,

    这个杀气腾腾的家伙会跳上我们的墙头!”

    他言罢,兵勇们拉开门闩,打开城门,

    洞敞的大门为特洛伊人提供了一个藏身的通途。其时,阿波罗

    跃出城外,寻会阿基琉斯,为特洛伊兵勇

    挡避灾亡,后者正拼命朝着城堡和高墙冲跑,

    喉咙干渴焦燥,踏着平原上的泥尘,撒腿

    奔逃;阿基琉斯提着枪矛,发疯似地追赶,凶暴的狂莽

    始终揪揉着他的心房,渴望着为自己争得荣光。

    此时此刻,阿开亚人可能已经拿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们派去卓越的阿格诺耳,

    安忒诺耳之子,豪犷、强健的战勇。

    阿波罗把勇气注入他的心胸,亲自站在他的

    身边,为他挡开拖抢人命的死亡,

    斜倚在一棵橡树上,隐身在一团迷雾里。

    当阿格诺耳见到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击者,

    马上收住脚步,就地等待,心潮犹如起伏的波浪,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如果我逃避阿基琉斯的冲杀,

    像其他人那样慌慌张张地奔跑,他仍会追赶上来,

    砍断我的脖子,就像杀死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倘若丢下伙伴,这些被裴琼斯之子阿基琉斯

    赶得撒腿惊跑的兵勇,朝着另一个方向,

    蹽腿跑离城墙,穿过伊利昂城前的平野,驻

    伊达的坡面,藏身灌木丛中,待至

    夜幕降临,我便可下河洗澡,擦去

    身上的汗水,回程伊利昂城堡。

    既如此,心魂啊,你为何还要和我争吵?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让他发现我跑离城堡,撒腿平原,

    然后奋起直追,凭着他的快腿,把我赶超。

    那时,我将无论如何逃不过死的胁迫,命运的追捕——

    阿基琉斯的勇力凡人谁也抵挡不了。等一等,要是我

    跑到城堡的前面,和他对阵敌战,此举如何?

    即便是他的肌肤,我想,也抵不住锋快的铜矛!

    他只有一条性命;人们说,他是一个凡人——

    只是因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要让他得享荣光。”

    言罢,他鼓起勇气,迎战阿基琉斯,狂莽的

    心胸企盼着拼杀和打斗。

    像一只山豹,钻出繁密密的枝丛,

    面对捕杀她的猎人,听着猎狗的吠叫,

    心中既无惧怕,也不带逃跑的念头,

    虽然猎人手脚利索,用投枪或刺捅击杀,

    虽然她已身带枪伤,但却丝毫没有怠懈

    猛兽的狂暴,要么逼近扑杀,要么死在猎人手中。

    就像这样,卓越的阿格诺耳,高傲的安忒诺耳之子,

    一步不让,决心试试阿基琉斯的锋芒,

    携着溜圆的战后,挡在胸前,

    举枪瞄准,放声喊道:

    “毫无疑问,闪光的阿基琉斯,你在痴心企望,

    企望就在今天,荡扫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

    好一个笨蛋!攻夺这座城堡,你们还得承受巨大的悲伤。

    我们的城里,还有众多善战的壮勇,

    站在我们尊爱的双亲、妻子和儿子的面前,

    保卫伊利昂——而正是在这个地方,你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虽然你很强悍、暴莽!”

    言罢,他挥动粗壮的大手,投出犀利的铜矛,

    不曾虚发,打中膝下的小腿,

    新近锻制的白锡胫甲,发出

    可怕的声响,不曾穿透甲面,被

    反弹回来——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撞。

    接着,裴琉斯之子朝着神一样的阿格诺耳扑去,

    但阿波罗不想让他争得这份荣光,

    一把带走阿格诺耳,把他藏卷在浓雾里,

    悄悄地送出战场,踏上安全的途程。

    然后,阿波罗又设计把裴琉斯之子引开逃跑的人群。

    摹仿阿格诺耳的形象,远射手幻化得惟妙惟肖,

    站在阿基琉斯面前,后者奋起直追,

    蹽开快腿,跑过盛产麦子的平原,

    转向斯卡曼得罗斯深卷的漩涡,

    而神祗总是略微领先一点,引诱他不停脚地

    追跑,抱着不灭的希望,试图仗着腿快,把神明赶超。

    利用这一长段时间,特洛伊人拥攘着跑回

    城里,兴高采烈;成群的散兵塞满了地面。

    他们再也不敢留在城墙外,

    互相等盼,弄清哪些人生还回来,

    哪些人战死疆场,慌慌忙忙地涌进

    城里,为了保命,人人摆动双膝,跑出了最快的腿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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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卷

    就这样,特洛伊城里,曾像小鹿一样逃跑的兵勇们,

    擦去身上的汗水,开怀痛饮,除去喉头的焦渴,靠着

    宽厚的城墙。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把盾牌背上肩头,逼近护墙。然而,

    赫克托耳却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亚

    门前,受致人于死地的命运的钉绑。其时,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着裴琉斯之子嚷道:

    “为何追我,裴琉斯的儿子,蹽开迅捷的腿步?——

    你,一个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还不知道

    我是一位神祗吗?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试图把我追逐。

    对于你,同特洛伊人的苦斗,那些个被你赶得惶惶奔逃的

    人们,

    现在似乎已无关紧要——他们正拥挤在城里,而你却跑到这

    里来忙乎。

    你杀不了我;死的命运和我无缘!”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烧,喊道:

    “你挫阻了我,远射手,神祗中最凶残的一个——

    若不是你把我引离城墙,弄到这里,成群的特洛伊人,

    在不及逃离伊利昂之前,已经嘴啃泥尘!

    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丰功,轻松地救下了这些个

    特洛伊人。你无忧无虑,不必担心死的惩罚——

    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报这笔冤仇!”

    言罢,他大步离去,朝着城堡的方向,

    壮怀激烈,像拉着战车的赛马,

    轻松地撒开蹄腿,奔驰在舒坦的平原上——

    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驱使着他的双膝和腿脚。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第一个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

    飞腿在平野上,像那颗闪光的星星,

    升起在收获的季节,烁烁的光芒

    远比布满夜空的繁星显耀,

    人们称之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

    数它最亮——尽管它是个不吉利的征兆,

    带来狂烈的冲杀,给多灾多难的凡人。

    就像这样,铜光在他胸前闪烁,伴随着跑动的腿步。

    老人大声嚎叫,高举起双手,

    击打自己的头脑,悲声呼喊,

    恳求心爱的儿子,其时仍然伫立在城门的

    前头,决心挟着狂烈,和阿基琉斯拼个死活。

    老人伸出双臂,对着他衷声求告:

    “赫克托耳,我的爱子,不要独自一人,离开伴友,

    站等那个人的进攻!你会掉人命运的手心,

    被裴琉斯之子击倒——此人远比你强健,

    一个冷酷、粗莽的战勇。但愿神祗对他的钟爱,不至

    超过我对他的喜好!让他即刻暴尸荒野,成为狗和兀

    扑食的目标,消解我心头郁积的悲恼!

    此人夺走了我的儿子,许多勇敢的儿郎,

    不是杀了,便是卖到远方的海岛。就是

    现在,我还有两个找不着的儿子,在挤满城区的特洛伊人中,

    我见不到他俩的身影,劳索娥——女人中的王后——

    为我生养的鲁卡昂和波鲁多罗斯。但是,

    如果他俩还活在人间,在敌营里,我将用

    黄金和青铜把他们赎释。宫居里珍藏着这类东西,

    阿尔忒斯,声名显赫的老人,给了我一大批赔送的嫁妆。

    倘若他俩已经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们的

    母亲和我的心里将会生发多少悲愁——是我俩生养了他们!

    然而,对于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会引发短暂的伤愁,

    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

    回来吧,快进城吧,我的孩子!救救

    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妇女,不要垫上你的性命,

    让裴琉斯之子抢得这份辉煌的战功!

    你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虽说还能知觉感受,

    但灾难已经临头,当着已经跨入白发暮年的时候。父亲宙斯

    将用命运的毒棍,荡扫我的残生,在我眼见过极度的不幸

    之后: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

    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

    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

    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

    最后,厄运也不会把我放过,家门前的狗群

    会把我生吞活剥——及待某个阿开亚人,用铜剑

    或锋快的枪矛,把生命抢出我的躯壳。

    我把狗群养在厅堂里,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

    房屋;届时,它们会伸出贪婪的舌头,舔食我的血流,

    然后躺倒身子,息养在家院中。一个战死疆场的年轻人,

    他的一切看来都显得俊美崇高,带着被锋快的青铜划出的

    伤痕,躺倒在地,虽说死了,却袒现出战争留给他的

    光荣。然而,当一个老人被杀,任由狗群玷污脏损,

    脏损他灰白的须发和私处——

    痛苦的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此景更为凄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头上的白发,

    用力连根拔出,但却不能说动赫克托耳的心胸。

    其时,他的母亲,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开始嚎啕大哭,

    一手松开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边的

    胸乳,痛哭流涕,对着他大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怜可怜你的

    母亲,倘若我曾用这对奶子平抚过你的苦痛!

    记住这一切,心爱的儿子,在墙内打退

    那个野蛮的人!切莫冲上前去,作为勇士,和那个

    残暴的家伙战斗!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不能

    在尸床边为你举哀,你那慷慨的妻子也一样——哦,一棵茁壮的

    树苗,我亲生的儿郎!远离着我们,在

    阿开亚人的船边,迅跑的犬狗会把你撕食吞咬!”

    就这样,他俩泪流满面,苦苦恳求

    心爱的儿子,但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他等待着迎面扑来的阿基琉斯,一个高大的身影,

    像大山上的一条毒蛇,蜷缩在洞边,等待一个向他走去的

    凡人,吃够了带毒的叶草,体内翻涌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盘曲在洞穴的边沿,双眼射出凶险的寒光——就像这样,

    赫克托耳胸中腾烧着难以扑灭的狂烈,一步不让,

    把闪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墙垒上,

    禁不住烦恼的骚扰,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处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

    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对我出言辱骂——

    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

    昨天,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

    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糟糕!

    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毁了我的兵民。

    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和长裙飘摆的

    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兵民!’

    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现在,可取的上策

    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在伊利昂城前。

    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

    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

    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

    亚历克山德罗斯用深旷的海船载运回

    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发战争的胎祸。

    我可把这一切都交给阿特柔斯的儿子们带走,并和阿开亚人

    平分收藏在城内的财物,尽我们的所有;

    然后再让特洛伊人的参议们发誓,

    决不隐藏任何东西,均分全部财产,均分

    这座宏丽的城堡里的堆藏,所有的财富。

    然而,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

    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

    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

    无所抵挡的躯身,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人,当我除去甲衣!

    现在,可不是从一棵橡树或一块石头开始,和他喃喃细语

    的时候,像谈情说爱的姑娘小伙,

    年轻的朋侣,喊喊私语,情长话多;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宙斯会把光荣交给哪一位战勇!”

    就这样,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

    颠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木岑)木的

    枪杆,铜甲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浑身发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褪便跑,吓得神魂颠倒;

    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

    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

    舒展翅膀,追扑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

    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失声嘶叫,

    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烈,对着赫克托耳猛扑,

    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

    他们跑过了望点,跑过疾风吹曳的无花果树,

    总是离着墙脚,沿着车道,跑至

    两股泉溪的边沿,涌着清澈的水流,两股

    喷注的泉水,卷着曲波的斯卡曼得罗斯的滩头。

    一条流着滚烫的热水,到处蒸发腾升的雾气,

    似乎水底埋着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烧;

    另一条,甚至在夏日里,总是流水阴凉,冷若冰雹,

    像砭人肌骨的积雪和冻结流水的冰层。

    这里,两条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凿的

    水槽,宽阔、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玉貌的

    女儿们曾在槽里濯洗闪亮的衣袍,从前,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就在那里,他俩放腿追跑,一个跑,一个追,跑着

    固然是个强有力的斗士,但快步追赶的汉子更是位了不起的

    英壮。能不快跑吗?他们争抢的不是供作献祭的牲畜,

    也不是牛的皮张,跑场上优胜者的奖品——

    不,他俩拼命追跑,为的是驯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条!

    像捷蹄的快马,扫过拐弯处的桩标,

    跑出最快的速度,为了争夺一注有分量的奖酬,一只铜鼎

    或一个女人,在举行葬礼时,为尊祭死者而设的车赛中——

    他俩蹄开快腿,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一连跑了三圈。其时,众神都在注目观望;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我所钟爱的凡人,在我的眼皮底下,

    被逼赶得绕着城墙狂跑。我打心眼里为他难受,

    赫克托耳,曾给我焚祭过多少键牛的腿肉,

    有时在山峦重选的伊达,平坡的峰脊,有时

    在城堡的顶端。现在,卓越的阿基琉斯

    正把他穷追猛赶,凭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堡。

    开动脑筋,不死的众神,好好想一想,议一议,

    是把他救出来,还是——虽然他很骠健——把他击倒,

    让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父亲,雷电和乌云的主宰,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父亲,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去吧,爱做什么,随你的心愿,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的峰巅直冲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继续追赶赫克托耳,

    毫不松懈,像一条猎狗,在山里追捕一只跳离

    窝巢的小鹿,紧追不舍,穿越山脊和峡谷,

    尽管小鹿藏身在树丛下,蜷缩着身姿,

    猎狗冲跑过来,嗅出他的踪迹,奋起进击——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怎么也摆脱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向达耳达尼亚城门,

    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

    伙伴投下雨点般的枪械,把他救出绝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

    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一追一跑,总难捕获,

    后者拉不开距离,前者亦缩短不了追程;所以,

    尽管追者跑得很快,却总是赶不上巡者,而逃者也总难躲开追

    者的逼迫。

    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脱死之精灵的追赶?他何以

    能够——要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是的,最后一次站在他的

    身边,给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

    卓越的阿基琼斯一个劲地对着己方的军士摇头,

    不让他们投掷犀利的枪矛,对着赫克托耳,

    惟恐别人夺走光荣,使他屈居第二。

    但是,当他们第四次跑到两条溪泉的边沿,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砝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为阿基琉斯,另一个为赫克托耳,驯马的好手,

    然后提起秤杆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压垂了秤盘,朝着

    哀地斯的冥府倾斜——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离他而去。

    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

    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宙斯钟爱的战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们的希望终于到了

    可以实现的时候。我们将杀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战如狂,

    带着巨大的光荣,回返阿开亚人的海船。

    现在,他已绝难逃离我们的追捕,

    哪怕远射手阿波罗愿意承担风险,

    跌滚在我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面前。

    不要追了,停下来喘口气;我这就去,

    赶上那个人,诱说他面对面地和你拼斗。”

    雅典娜言罢,阿基琉斯心里高兴,谨遵不违,

    收住脚步,倚着(木岑)木杆的枪矛,杆上顶着带铜尖的枪头。

    雅典娜离他而去,赶上卓越的赫克托耳,

    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站在赫克托耳身边,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亲爱的兄弟,你受苦了,被这残忍的阿基琉斯逼迫

    追赶,仗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来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答道:

    “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兄弟,

    是的,在普里阿摩斯和赫卡贝生养的所有的儿子中!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爱你——

    见我有难,你敢冲出城堡,在

    别人藏身城内之际,冒死相助。”

    听罢这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事情确是这样,我的兄弟,我们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

    曾轮番抱住我的膝盖,苦苦相求,还有我的伙伴们,

    求我呆在城里——我们的人一个个全部吓傻了眼。

    然而,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现在,

    让我们直扑上去,奋力苦战,不要吝惜手中的

    枪矛。我们倒要看看,结果到底怎样,是阿基琉斯

    杀了我俩,带着血染的铠甲,回到

    深旷的海船,还是他自己命归地府,例死在你的枪下!”

    就这样,雅典娜的话语使他受骗上当。

    其时,他俩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身材高大、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嚷道:

    “够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继续奔逃,像刚才那样,

    一连三圈,围着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不敢

    和你较量。现在,我的心灵驱我

    面对面地和你战斗——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过来吧,我们先对神起誓,让这些至高

    无上的旁证,监督我们的誓约。我发誓,

    我不会操辱你的尸体,尽管你很残暴,倘若宙斯

    让我把你拖垮,夺走你的生命。

    我会剥掉你光荣的铠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后,我将

    把你的遗体交还阿开亚人。发誓吧,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誓约,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宽恕!

    人和狮子之间不会有誓定的协约,

    狼和羊羔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的意愿,

    它们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也不会有什么

    誓证协约——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热血

    喂饱战神,从盾牌后砍杀的阿瑞斯的肠胃之前!

    来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这死难临头的时候,

    证明你还是个枪手,一位家猛的战勇!

    你已无处逃生;帕拉丝·雅典娜即刻便会

    把你断送,用我的枪矛。现在,我要你彻底偿报我的

    伙伴们的悲愁,所有被你杀死的壮勇,被你那狂暴的枪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但光荣的赫克托耳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出手,

    蹲身躲避;铜枪飞过他的肩头,

    扎落在泥地上。帕拉丝·雅典娜拔出枪矛,

    交还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对此一无所知。

    其时,赫克托耳对着裴琉斯豪勇的儿子喊道:

    “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你并不曾

    从宙斯那里得知我的命运,你只是在凭空臆造!

    你想凭着小聪明,用骗人的话语把我耍弄,

    使我见怕于你,消泄我的勇力,根熄战斗的激情!

    你不能把枪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会转身逃跑;

    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祗给你这个机会,

    在我向你冲扑的当口!现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铜枪,

    但愿它从头至尾,连失带杆,扎进你的躯身!

    这场战争将要轻松许多,对于我们,

    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灾祸。”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却不曾扎入。

    被挡弹出老远。赫克托耳心中愤怒,

    恼恨奋臂投出的快枪,落得一无所获的结果。

    他木然而立,神情沮丧,手中再无(木岑)木杆的枪矛。

    他放开喉咙,呼唤盾面苍白的德伊福波斯,

    要取一杆粗长的枪矛,但后者已不在他的身旁。

    其时,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叹道:

    “完了,全完了!神们终于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

    我以为壮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实

    他却呆在城里——雅典娜的哄骗蒙住了我的眼睛。

    现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远,实是近在眼前;逃生

    已成绝望。看来,很久以前,今日的结局便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趣事,宙斯和他发箭远方的儿子,虽然在此之前,

    他们常常赶来帮忙。现在,我已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挣扎;

    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言罢,他抽出跨边的利剑,宽厚、沉重,鼓起

    全身的勇力,直奔扑击,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

    穿出浓黑的乌云,对着平原俯冲,

    逮住一只嫩小无助的羊羔或嗦嗦发抖的野兔——

    赫克托耳奋勇出击,挥舞着利剑,而阿基琉斯

    亦迎面扑来,心中腾烧着粗野的狂烈,

    胸前挡着一面盾牌,后面绚丽,铸工

    精湛,摇动闪亮的盔盖,顶着四支

    硬角,漂亮的冠饰,摇摇晃晃,纯金做就,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冠角的边旁。

    怀着杀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

    右手挥舞枪矛,枪尖射出熠熠的寒光,

    像一颗明星,穿行在繁星点缀的夜空,

    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

    他用眼扫瞄赫克托耳魁伟的身躯,寻找最好的

    攻击部位,但见他全身铠甲包裹,那副璀璨的

    铜甲,杀死强壮的帕特罗克洛斯后剥抢到手的战礼——

    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一个露点,琐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

    位,裸露的咽喉,人体中死之最捷达的通径。对着这个部位,

    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枪矛,在对手挟着狂烈,向他扑来之际,

    枪尖穿透松软的脖子,然而,粗重的

    (木岑)木杆枪矛,挑着铜尖,却不曾切断气管,

    所以,他还能勉强张嘴应对。赫克托耳

    瘫倒泥尘,卓越的阿基琉斯高声炫耀,对着他的躯体:

    “毫无疑问,赫克托耳,你以为杀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后,你仍可

    平安无事,因为你不用怕我,我还远离你们战斗的地点。

    你这个笨蛋!你忘了,有一个,一个远比他强健的

    复仇者,等在后面,深旷的海船边——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

    我已毁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秃鹫会撕毁

    你的皮肉,脏污你的躯体;和你相比,帕特罗克洛斯将收受

    阿开亚人厚重的葬仪!”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盖和你双亲的份上,

    不要让狗群撕食我的躯体,在这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铜和黄金,从我们丰盈的库藏中,

    大堆的赎礼,我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会塞送到你的手里。

    把我的遗体交还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

    也好让特洛伊男人和他们的妻子为我举行火焚的礼仪。”

    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再哀求了,你这条恶狗一二说什么看在我的膝盖和双亲

    的份上!我真想挟着激情和狂烈,就此

    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给我

    带来了多少苦痛!谁也休想阻止狗群

    扑食你的尸躯,哪怕给我送来十倍。

    二十倍的赎礼,哪怕答应给我更多的东西,

    哪怕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愿意给我

    和你等重的黄金。不!一切都已无济于事;生你养你的母亲,

    那位高贵的夫人,不会有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的机会;

    狗和兀鸟会把你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赫克托耳,吐着微弱的气息,在闪亮的头盔下说道:

    “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命运将如何把我处置。我知道

    说服不了你,因为你长着一颗铁一般冷酷的心。

    但是,你也得小心,当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

    愤恨,在将来的某一天,帕里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会不顾你的骠勇,把你杀死在斯卡亚门前!”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四肢,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着他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对他嚷道:

    “死了,你死了!至于我,我将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言罢,他从躯体里拔出铜枪,放在

    一边,剥下血迹斑斑的铠甲,从死者

    肩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跑来围在他的身边,

    凝视着赫克托耳的身躯,刚劲、健美的

    体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给尸体添裂一道新的痕伤,

    人们望着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瞧,现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周熊熊

    燃烧的火把放火烧船的时候松软得多!”

    就这样,他们站在尸体边沿,出手捅刺,议论纷纷。

    其时,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剥光死者身上的一切。

    站在阿开亚人中间,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现在,既然神明已让我杀了他,这个使我们

    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创下的祸孽,甚于其他所有的战勇

    加在一起的作为——来吧,让我们逼近城墙,全副武装,

    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

    准备放弃高耸的城堡,眼见此人已躺倒在地,

    还是想继续呆守;虽然赫克托耳已经死亡?

    然而,为何同我争辩,我的心魂?

    海船边还躺着一个死人,无人哭祭,不曾埋葬,

    帕特罗克洛斯,我绝不会把他忘怀,绝对不会,

    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只要我的双膝还能伸屈弯转!

    如果说在死神的府居,亡魂会忘记死去的故人,但我

    却不会,即便在那个地方,我还会记着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

    来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让我们高唱凯歌,

    回兵深旷的海船,抬着这具尸体!

    我们已争得辉煌的荣誉;我们已杀死赫克托耳,

    一个被特洛伊人,在他们的城里,尊为神一样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颂耀,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

    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

    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

    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

    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

    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

    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席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母亲

    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

    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嚎啕。他所尊爱的父亲,

    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耸的特洛伊城已全部

    葬身烧腾的火海,从楼顶到墙垣的根沿!

    普里阿摩斯发疯似地试图冲出达耳达尼亚大门,

    手下的人们几乎挡不住老人;他恳求所有的

    人们,翻滚在脏杂的污秽里,呼喊着

    每一个人,高声嘶叫,嚷道:

    “我情领各位的好心,但让我

    出城,独自一人,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我必须当面向他求告,向那个残忍、凶暴的汉子,

    而他或许会尊重我的年齿,生发怜老之情——

    他也有自己的父亲,和我一样年迈,

    裴琉斯,生下这个儿子,养成特洛伊人的

    灾祸。他杀了我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儿子;

    他带给我的哀愁比给谁的都多。

    我为每一个儿子的不幸悲恸,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阵亡

    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强烈的伤愁会把我

    带入哀地斯的冢府!但愿他倒在我的怀里,这样,

    我们俩,生养他的母亲——哦,苦命的女人——

    便能和我一起放声悲哭,尽情哀悼!”

    老王悲声诉说,泪流满面,市民们伴随他一齐哭嚎。

    赫卡贝带着特洛伊妇女,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悲歌:

    “咳,我的孩子;哦,我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将如何继续

    生活,带着此般悲痛!?你,我的骄傲,无论白天和

    黑夜,在这座城里;你,全城的栋梁,

    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妇女的主心骨。他们像敬神

    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们无上的

    荣光!现在,我的儿,死亡和命运已把你吞夺!”

    她悲声诉说,泪流满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却还

    不曾听到噩耗;此间无有可信之人登门,通报

    她的丈夫站在城门外面,拒敌迎战的讯息。

    其时,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内屋里,制作一件暗红色的

    双层裙袍,织出绽开的花朵。

    她招呼房内发辫秀美的女仆,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

    离战回家,能用热水洗澡——

    可怜的女人,她哪里知道,远离滚烫的热水,

    丈夫已经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击倒。

    其时,她已耳闻墙边传来的哭叫和哀嚎,

    禁不住双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随即召呼发辫秀美的侍女,说道:

    “快来,你们两个,随我前行;我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

    我已听到赫克托耳尊贵的母亲的哭声;我的双腿

    麻木不仁,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里。我知道,

    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临在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的头顶!

    但愿这条消息永远不要传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却从

    心底里担心,强健的阿基琉斯可能会切断他的归路,

    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离城堡,赶往平原。

    他恐怕已彻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鲁莽的傲气——它总是

    缠伴着我的夫婿——他从不呆在后面,和大队聚集在一起,

    而是远远地冲上前去,挟着狂烈,谁都不放在眼里!”

    言罢,她冲出宫居,像个发疯的女人,

    揣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带着两名待女,紧跟在她后头。

    她快步来到城楼,兵勇们聚结的地方,

    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移目探望,发现丈夫

    正被拖颠在城堡前面,疾驰的驭马

    拉着他胡奔乱跑,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

    安德罗玛开顿觉眼前漆黑一片,

    向后晕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甩出

    闪亮的头饰,被甩出老远,

    冠条、发兜、束带和精工编织的

    头巾,金色的阿芙底忒的礼物,

    相赠在她被夫婿带走的那一天——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把她带离厄提昂的家居,给了数不清的聘礼。

    其时,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妇们围站在她的身边,

    把她扶起在她们中间:此刻的安德罗玛开已濒临死的边缘。

    但是,当挣扎着缓过气来,生命重返她的躯体后,

    她放开喉咙,在特洛伊妇女中悲哭嚎啕:

    “哦,毁了,赫克托耳;毁了,我的一切!你我生来便共有同

    一个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居;我,

    在塞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爱我,在我幼小的时候。

    咳,命运险恶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愿他不曾把我养

    育,经受人生的捶捣。

    现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

    深处,把我撇在这里,承受哭嚎的悲痛,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你帮不了他,

    赫克托耳,因为你已死去,而他也帮不了你的忙。

    即使他能躲过这场悲苦的战争,阿开亚人的强攻,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充满艰辛和痛苦。

    别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孤儿凄惨的

    生活会使他难以交结同龄的朋友。他,

    我们的男孩,总是耷拉着脑袋,整日里泪水洗面,

    饥肠辘辘,找到父亲旧时的伙伴,

    拉着这个人的披篷,攥着那个人的衣衫,

    讨得一些人的怜悯——有人会给他一小杯饮料,

    只够沾湿他的嘴唇,却不能舒缓喉聘的焦渴;

    某个双亲都还活着的孩子,会把他打出宴会,

    一边扔着拳头,一边张嘴咒骂:

    ‘滚出去!你的父亲不在这里欢宴,和我们一起!’

    男孩挂着眼泪,走向他那孤寡的母亲——

    我的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坐在父亲的腿上,

    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

    玩够以后,趁着睡眠降临的当口,他就

    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妈怀里,就着松软的

    床铺,心满意足地入睡。现在,

    失去了亲爱的父亲,他会吃苦受难,他,

    特洛伊人称其为阿斯图阿纳克斯,‘城邦的主宰’,

    因为只有你独身保卫着大门和延绵的墙垣。

    但现在,你远离双亲,躺倒在弯翘的海船边;

    曲倦的爬虫,会在饿狗饱啖你的血肉后,

    钻食你那一丝不挂的躯体,虽然在你的房居里,叠放着

    做工细腻、美观华丽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

    现在,我将把它们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你再也不会穿用它们,无需用它们包裹你的躯体。

    让衣服化成烈火,作为特洛伊男女对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诉,热泪横流;妇女们凄声哀悼,哭诵应和。

    第二十三卷

    就这样,他们悲声哀悼,哭满全城。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回到船边和赫勒斯庞特沿岸,

    解散队伍,返回各自的海船。惟有

    阿基琉斯不愿解散慕耳弥冬人的队伍,

    对着嗜喜搏战的伙伴们喊道:

    “驾驭快马的慕耳弥冬人,我所信赖的伙伴们!

    不要把蹄腿飞快的驭马卸出战车,

    我们要赶着车马,前往帕特罗克洛斯

    息身的去处,悲哭哀悼,此乃死者应该享受的礼遇。

    我们要用挽歌和泪水抚慰心中的悲愁,

    然后,方可宽出驭马,一起在此吃喝。”

    言罢,全军痛哭嚎啕,由阿基琉斯挑头带领。

    他们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一连跑了三圈,围着遗体;

    兵勇们悲哭哀悼,人群中,塞提丝催恿起恸哭的激情,

    泪水透湿沙地,浸儒着战勇们的铠甲——如此

    深切的怀念,对帕特罗克洛斯,驱赶逃敌的英壮。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别了,

    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居!

    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我说过,

    我要把赫克托耳拉到这里,让饿狗生吞

    撕咬;砍掉十二个青壮的脑袋,特洛伊人风火正茂的儿子,

    在焚你的柴堆前,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恼!”

    他如此一番哭喊,心中盘划着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一把撂下死者,任其头脸贴着泥尘,陪旁着墨诺伊提俄斯

    之子的尸床。与此同时,全军上下,所有的兵勇,全部脱去

    闪亮的铜甲,宽出昂头嘶叫的骏马,

    数千之众,在船边坐下,傍临捷足的阿基琉斯的

    海船,后者已备下丰盛的丧宴,

    供人们食餐。许多肥亮的壮牛挨宰被杀,

    倒在铁锋下,还有众多的绵羊和咩咩哀叫的山羊,一大群

    肥猪,露出白亮的尖牙,挂着大片的肥膘。兵勇们

    叉起肥猪,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鬃毛,

    举杯接住泼倒而出的牲血,围洒在尸躯旁。

    其时,阿开亚人的王者们将裴琉斯之子,

    捷足的首领,引往尊贵的阿伽门农的住处,

    好说歹说,方才成行——伴友的阵亡使他盛怒难消。

    当一行人来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进而劝说

    裴琉斯之子洗去身上斑结的污血,但

    后者顽蛮地拒绝他们的规劝,发誓道:

    “不,不!我要对宙斯起誓,对这位至高至尊的天神,

    此举不当;不要让浴水碰洒我的头脸,在我做完这一切事情

    之前:我要把帕特罗克洛斯放上燃烧的柴堆,垒土成莹,

    割下头发,尊祭我的伴友——要知道,在我有生之日,

    我的心灵再也不会经受如此的伤忧。

    眼下,大家可以饱食我所厌恶的佳肴。明晨拂晓,

    王者阿伽门农,你要唤起手下的兵众,

    伐集薪材,备下死者所需的一切——

    他借此上路,走向阴森、昏黑的地府。

    这样,熊熊燃烧的烈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出

    我们的视野,而兵勇们亦能重上战场,他们必须前往的去处。”

    他如此一番说道,众人肃静聆听,谨遵不违,

    赶忙动手做饭,人人吃饱喝足,

    谁也不曾少得应有的份额,委屈饥渴的肠肚。

    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分手

    寝睡,走入自己的营棚。然而,

    裴琉斯之子却躺倒在惊涛震响的

    海滩,粗声哀叫,在慕耳弥冬营地的近旁,

    一片久经海浪冲击的空净之处。

    睡眠模糊了他的头脑,甜美深熟的鼾息

    赶走了心中的悲痛——快步追赶赫克托耳,朝着

    多风的伊利昂,疲乏了他那闪亮的腿脚。

    其时,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幽灵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如生前的音容和形貌,睁着那双明亮的

    眼睛,裹着生前穿用的衫袍,

    飘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你在睡觉,阿基琉斯?你已把我忘却——是否因我死了,

    你就这样待我?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从来不曾有过疏忽。

    埋葬我,越快越好;让我通过哀地斯的门户。

    他们把我远远地挡在外面,那些个幽魂,死人的虚影,

    不让我渡过阴河,同他们聚首,

    我只能游荡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我悲声求你,伸过你的手来;我再也

    不会从冥界回返,一旦你为我举行过火焚的礼仪。

    你我——活着的我——将再也不能坐在一起,离着我们

    亲爱的伙伴,计谋商议;苦难的命运,

    从我出生之日起,便和我朝夕相随,已张嘴把我吞咬。

    你也一样,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也会受到命运的催请,

    例死在富足的特洛伊人的城墙下。我还有

    一事要说,就此相告于你,恳求你的答从:

    不要把我的遗骨和你的分葬,阿基琉斯,

    我俩要合葬在一起,就像我们一起长大,在你的家里。

    墨诺伊提俄斯把我带出俄普斯——其时,我还是个孩子——

    领进你的家门,为了躲避一桩可悲的命案。

    那一天,我杀了安菲达马斯的儿子——我真傻,

    全是出于无意,起始于一场争吵,玩掷着投弄骰子的游戏。

    那时候,车战者裴琉斯把我接进房居,

    小心翼翼的把我抚养成人,让我作为你的伴从。

    所以,让同一只瓮罐,你高贵的母亲给你的

    那只双把的金瓮,盛装咱俩的遗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亲爱的兄弟,我的朋友,为何回来找我,

    讲述这些要我操办的事情?没问题,

    我会妥办一切,照你说的去做。哦,

    请你再离近点,让我们互相拥抱,哪怕

    只有短暂的瞬间——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房!”

    言罢,他伸出双臂,但却不能把他

    抓抱;灵魂钻入泥地,像一缕清烟,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喊叫。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大惊失色,

    击打着双手,悲声叹道:“哦,我的天!

    即使在死神的府居,也还有某种形式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幻象,虽然他们没有活人的命脉。

    整整一个晚上,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

    悬站在我的头顶,悲哭啼诉,告诉我要做的

    一件件事情,形貌和真人一模一样!”

    一番话在所有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黎明用玫瑰色的手指送来曙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汇聚在

    可悲的遗体周围,痛哭不已。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命令兵勇们牵着骡子,走出各自的营棚,

    上山伐木,由一位出色的人选带队,

    墨里俄奈斯,骠勇的伊多墨纽斯的伴随。

    兵勇们鱼贯出动,手握砍树的斧头

    和紧打密编的绳索,跟行在骡子后头。

    他们翻山越岭,走过倾斜的岗峦,崎岖的小道,

    来到多泉的伊达,起伏的岭坡,

    开始用锋快的铜斧砍伐,压上

    全身的重量,放倒耸顶着叶冠的橡树,

    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接着,阿开亚人劈开树干,

    绑上骡背,后者迈出辗裂地层的

    腿步,艰难地穿过林区,走向平原。

    伐木者人人肩扛树段,遵照

    温雅的伊多墨纽斯的伴从墨里俄奈斯的命令。

    他们撂下肩上的重压,整齐地排放在滩沿,阿基琉斯选定的

    位置,准备为帕特罗克洛斯和他自己,堆垒一座高大的坟茔。

    他们从四面甩下堆积如山的树段,垛毕,

    屈腿下坐,云聚滩沿。阿基琉斯

    当即命令嗜喜搏战的慕耳弥冬人

    扣上铜甲,并要所有的驭手把马匹

    套入战车。众人起身穿披铠甲,

    登上战车,驭者和他身边的枪手。

    车马先行,大群步战的兵勇随后跟进,

    数千之众。人流里,伙伴们扛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上面满盖着他们的头发——众人割下的发绺,抛铺在

    他的身上。在他们身后,卓越的阿基琉斯抱起他的头颅,

    嘶声痛哭——他在护送一位忠实的伴友,前往哀地斯的家府。

    他们来到阿基琉斯指定的地点,

    放下遗体,搬动树料,迅速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

    其时,卓越的、捷足的阿基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走离木堆,站定,割下一绺金黄色的头发——

    长期蓄留的发丝,准备献给河神斯裴耳开俄斯的礼物——

    心情痛苦沮丧,凝望着酒蓝色的大海,诵道:

    “斯裴耳开俄斯,家父裴琉斯白白辛苦了一场,对你

    许下此番誓愿:当我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将割发尊祭,举行一次盛大、神圣的

    祭礼,宰杀五十头不曾去势的公羊,献给

    你的水流,伴着你的园林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这便是老人的誓愿,可你却没有实现他的企望。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我将把头发献给帕特罗克洛斯,让它陪伴归去的英雄。”

    言罢,他把发绺放入好友的

    手心,在所有的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其时,太阳的光芒将会照射悲哭的人群,

    要不是阿基琉斯当即站到阿伽门农身边,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你的命令在全军中享有

    最高的权威。凡事都有限度,哭悼亦然。

    现在,你可解散柴堆边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我等是死者最亲近的朋伴,我们会

    操办这里的一切。可让各位首领逗留,和我们一起。”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当即下令解散队伍,让他们返回线条匀称的海船。

    但是,主要悼祭者们仍然逗留火场,添放着木块,

    垒起一个长宽各达一百步的柴堆,

    带着沉痛的心情,把遗体置放顶面。

    柴堆前,他们剥杀和整治了成群的

    肥羊和腿步瞒珊的弯角壮牛。心胸豪壮的

    阿基琉斯扒下油脂,从所有祭畜的肚腔,包裹尸躯,

    从头到脚,把去皮的畜体排放在死者周围。

    接着,他把一些双把的分装着油和蜜的坛罐放在伴友身边,

    紧靠着棺床,哭叫着把四匹颈脖粗长的

    骏马迅速扔上柴堆。高贵的

    帕特罗克洛斯豢养着九条好狗,

    他杀了其中的两条,抹了它们的脖子,放上柴堆;

    他还杀了十二名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用他的铜剑,心怀邪恶的意念,把他们付诸柴火铁一般的狂烈。

    然后,他放声哭叫,呼喊着心爱的伴友,叫着他的名字:

    “别了,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

    居!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这里

    躺着十二个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焚化你的烈火将把他们烧成灰泥。至于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我不打算把他投放柴火——我要让犬狗把

    他断裂!”

    他如此一番威胁,但犬狗却不曾撕食赫克托耳,

    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为他挡开狗的侵袭,

    夜以继日,用玫瑰仙油涂抹他的身躯,

    使阿基琉斯,在把他来回拖跑的时候,不致豁裂他的肌体。

    福伊波斯·阿波罗从天上采下一朵黑云,

    降在平原上,遮住死者息躺的

    整块地皮,使太阳的暴晒不致

    枯萎他的身躯、四肢和筋肌。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横躺的柴堆此时却不曾窜起火苗,卓越的

    战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站离柴堆,求告两飙旋风,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许下丰厚的祭礼,

    注满金质的盏杯,慷慨地泼洒美酒,恳求

    他们快来,点发柴堆,以最快的速度

    火焚堆顶的躯体。听闻他的祷告,伊里丝

    带着信息,急速赶往强风歇脚的去处。其时,

    风哥们正聚息在荡送狂飙的泽夫罗斯的家里,

    享用主人摆下的食宴;伊里丝收住疾行的身姿,

    站在石凿的门槛上。他们一见到伊里丝的身影,

    马上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请她坐在自己身边,

    但她拒绝了他们的盛情,开口说道:

    “不行啊,我必须赶回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埃西俄比亚人的疆土;他们正举行隆重的祀祭,

    给不死的神祗;我必须享用我的份额,参加神圣的宴礼。

    但是,我带来了阿基琉斯的祈愿,祷请波瑞阿斯和狂风怒号的

    泽夫罗斯前往助信,许下丰厚的答祭,

    要你们吹燃焚尸的柴堆,托着死去的

    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全都围聚尸边,痛哭流涕。”

    言罢,伊里丝动身离去。疾风一扫而起,

    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响声,驱散风前的云朵,

    以突起的狂飙扫过洋面,呼啸的旋风卷起

    排空的激浪。他们登临肥沃的特洛伊地面,

    击打着柴堆,卷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响;

    整整一个晚上,他俩吹送出嘶叫的疾风,

    腾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个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手拿双把的酒杯,从金兑缸里舀出一杯杯

    醇酒,泼洒在地,透湿泥尘,

    呼唤着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亡魂,

    像一位哭悼的父亲,焚烧着儿子的尸骨,新婚的

    儿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双亲——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焚烧着伴友的尸骨,痛哭不已,

    悲声哀悼,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这时,启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预报

    新的一天的来临,黎明随之对着大海,抖开金黄色的篷袍;

    地面上,柴火已经偃灭,烈焰亦已收熄。

    疾风掉转头脸,直奔家门,扫过

    斯拉凯洋面——大海为之沸腾,掀起巨浪,悲吼哀鸣。

    裴琉斯之子转身走离火堆,曲腿

    躺下,筋疲力尽,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身边的人们汇成一堆,

    迈步走来,喧嚷和芜杂之声吵醒了阿基琉斯。

    他坐起身子,挺着腰板,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我们

    将收捡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遗骨,

    要小心在意,虽然辨识并不困难:

    他躺在柴堆中间,其他人则远离他的身边,

    和马匹拥杂在一起,焚烧在火堆的边沿。

    让我们把尸骨放入金瓮,用双层的油脂

    封包得严严实实,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

    至于坟冢,我的意思,你们不必筑得太大,

    只要看来合适就行。日后,阿开亚人可把它

    添高加宽,那些有幸活下来的人们,在我

    死后,在这些安着凳板的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人们动手办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愿。

    首先,他们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不放过每一束火苗;灰烬沾酒塌陷。

    接着,他们含泪捡起灰堆中的白骨,温善的伙伴的遗骸,

    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放入

    金瓮,送进他的营棚,盖上一层轻薄的麻布;

    随后,他们开始垒筑死者的坟茔。围着

    焚尸的火堆,他们先垒起一堵石墙,然后填人松散的泥土,

    堆起高高的坟冠。筑毕,他们转身离去。但是,阿基琉斯

    留住他们,要他们就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搬出竞赛的奖品,从他的海船,有大锅、铜鼎。

    骏马、骡子和颈脖粗壮的肥牛,还有

    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蒙蒙的灰铁。

    首先,他为迅捷的车手设下闪光的奖品。

    荣获第一名者,可带走一位女子,手工娴熟精细,

    外加一只带耳把的铜鼎,容量大至二十二个

    衡度;给第二名,他设下一匹未曾上过轭架的

    母马,六岁口,肚里还揣着一匹骡驹。

    为第三名,他设下一口精美的大锅,从未受过柴火的

    炙烤,容量四个衡度,闪闪发光,一件簇新的精品;

    给第四名,他设下两个塔兰同的黄金;

    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只从未经受火烤的双把坛罐。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已把奖品搬上赛场,正等候着驭手们领取。

    当然,、倘若在祭办另一位英雄的丧事中举行车赛,

    我自己定可把头奖争回营棚。

    你们知道,我的马远比其他驭马快捷,

    那两匹神驹,波塞冬送给家父

    裴琉斯的礼物,而裴琉斯又把它们传给了我。

    但今天,我不参赛,我的蹄腿风快的驭马也一样。

    它们失去了一位声名遐迩的驭手,一个

    好心的人,生前曾无数次地替它们擦洗,

    在清亮的水流里,然后用松软的橄榄油涂抹鬃毛。

    难怪它俩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长鬃

    铺地,木然直立,带着沉痛的心情。

    但是,你们其他人,不管是阿开亚人中的哪一个,只要

    信得过自己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战车,现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罢,迅捷的驭手纷聚云集。

    最先起身的是欧墨洛斯,民众的王者,

    阿得墨托斯的爱子,出类拔萃的驭手。

    继他而起的是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套着两匹特洛伊骏马,从埃内阿斯手下

    强行夺来的战礼——而埃内阿斯本人则被阿波罗所教。

    接着,人群里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

    天之骄子,车轭下套着一对风快的好马,

    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和他自己的波达耳戈斯。

    厄开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给了阿伽门农,

    作为一份礼物,使他免于跟着联军的统帅,进兵多风的伊利昂,

    得以留居本地,享受丰裕的生活——宙斯给了他

    丰足的财富,家住地域宽广的西库昂。

    就是这匹母马,其时套用在墨奈劳斯车下,急不可待地试图扬

    蹄飞跑。

    第四位赛者此时起身套用长鬃飘洒的骏马,安提洛科斯,

    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儿男、王者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

    这对驭马,蹄腿飞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种,

    拉着他的战车。其时,奈琉斯站在他的身边,

    对着心智敏捷的儿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嘱告:

    “安提洛科斯,虽说你很年轻,却得到宙斯和阿波罗的

    宠爱;他们已教会你驾车的全套本领。

    所以,你并不十分需要我的指点;你早已掌握

    如何驾车拐过标杆的技术。但是,你的

    马慢,我以为这将是你获胜的一个阻碍。

    你的对手,虽然驾着快马,但论驭马赶车的本领,

    他们中谁都不比你高明。要

    做到心中有数,我的孩子,善用你的

    每一分技巧,不要让奖品从你手中滑掉!

    一个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鲁莽。

    同样,凭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

    尽管受到风浪的冲袭,疾驰在酒蓝色的洋面上。

    驭者撵赶对手,靠的也是技巧。

    平庸的驭者,把一切寄托于驭马和战车,

    大大咧咧地驱车拐弯,使马车大幅度地左右歪摇,

    由于无力制驭奔马,只好看着他们跑离车道。

    但是,高明的驭手,虽然赶着腿脚相对迟慢的驭马,

    却总把双眼盯住前面的杆标,紧贴着它拐弯,

    从一开始便收紧牛皮的缰绳,松放适时,

    把握驭马的跑向,注意领先的对手。

    至于转弯的标杆,本身已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

    那是一截干硬的树桩,离地约有六尺之高,

    可能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还不曾被雨水侵蚀;

    树干上撑靠着两块雪白的石头,一边一块。

    此乃去程结束,回程开始之处,周围是一片舒坦的平野。

    这东西或许是一座古坟的遗迹,

    也可能是前人设下的一个车赛中拐弯的标记——

    现在,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为转弯的杆标。

    你必须赶着车马,紧贴着它奔跑;与此同时,

    在编绑坚实的战车里,你要把重心

    略微左倾,举鞭击打右边的驭马,

    催它向前,松手放出缰绳,让它用力快跑;

    但对左边的驭马,你要让它尽可能贴近转弯的树桩,

    使车的轮毂看来就像擦着它的边沿

    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

    否则,你会伤了驭马,毁了车辆,

    如此结果,只会让对手高兴,使自己脸上

    无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谨慎。

    如果你能紧紧咬住对手,在拐弯之处把他们甩下,

    那么,谁也甭想挣扎补救,谁也不能把你赶上,

    哪怕你后面的对手赶着了不起的阿里昂,

    阿得瑞斯托斯的骏足,神的后裔,

    或劳墨冬的良驹,特洛伊最好的奔马。”

    言罢,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坐回自己的

    位置;他已把赛车须知的要点,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第五位动手套车的赛者是墨里俄奈斯。

    他们登上马车,把阄石扔进头盔。阿基琉斯

    摆手摇动,安提洛科斯、奈琉斯之子的石阄

    首先出盔落地;接着,强有力的欧墨洛斯拈中他的车道,

    再接着是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墨里俄奈斯拈中了他的位置,其后,狄俄墨得斯,

    他们中远为杰出的佼佼者,拈得第五个起跑的车位。

    他们在起点上横队而立,阿基琉斯指明了转标的位置,

    老远地竖立在平原上,并已派出一位裁判,

    神一样的福伊尼克斯,他父亲的帮手,

    观记车赛的情况,带回真实的报告。

    其时,赛手们全都高悬起马鞭,

    猛击马的股脊,高声喊叫,催马

    向前。奔马直冲出去,撒蹄平野,

    顷刻之间,便把海船远远地抛甩。

    胸肚下,泥尘升卷飞扬,像天上的云朵或旋滚的风暴;

    颈背上,长鬃飞舞,顺着扑面的疾风。马车疾驶向前,

    时而贴着养育我们的土地迅跑,

    时而离着地面飞滚腾跃;驭手们

    站在车里,揣着怦怦闪跳的心房,

    急切地企盼夺取胜利,人人吆喝着自己的

    驭马,后者蹽开蹄腿,穿过泥尘纷飞的平原。

    但是,当迅捷的快马踏上最后一段赛程,

    朝着灰蓝色的大海回跑时,驭手们全都竭己所能,

    各显身手;赛场上,驭马挤出了每一分腿力。转眼之间,

    菲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驾着那对捷蹄的快马,抢先

    跑到前头,后面跟着狄俄墨得斯的两匹儿马,

    特洛伊良驹,紧紧尾随,相距不远,

    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前面的战车,

    喷出腾腾的热气,烘烤着欧墨洛斯的脊背和

    宽阔的肩膀,马头几乎垂悬在他的身上,飞也似地紧追不舍。

    其时,狄俄墨得斯很可能迎头赶超,或跑出个胜负难分的

    局面,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于对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的怨恨,打落他手中的马鞭。

    看着欧墨洛斯的牝马远远地冲到前头,

    而自己的驭马则因为没有皮鞭的催赶而腿步松弛,

    驭手心头愤恨,泪水夺眶而出。然而,

    雅典娜眼见了阿波罗对图丢斯之子的

    调弄,飞降到兵士的牧者身边,

    交还他的马鞭,把勇力注入驭马的身腿。

    然后,女神挟着愤怒,追赶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砸烂车前的轭架——驭马偏向分离,

    奔跑在车道的两边,车杆跌磕碰撞,把欧墨洛斯

    甩出车身,扑倒在轮圈旁,

    擦烂了手肘、嘴唇和鼻孔,

    额头上,眉毛一带,摔得皮开肉绽。两眼

    泪水汪汪,粗大的嗓门此时窒息哽塞。

    其时,图丢斯之子驾着蹄腿飞快的驭马,绕过

    对手的马车,猛冲向前,把其他人远远地抛在后头——雅典娜

    已给驭马注入勇力,使驭手争得光荣。

    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跑在他的后面。

    安提洛科斯,此时名居第三,对着他父亲的驭马喊道:

    “加油哇,你们两个!快跑,越快越好!我并不

    想要你们和领头的那对驭马竞比,

    车术高明的狄俄墨得斯的骏马,因为雅典娜

    已给它们迅跑的勇力,让驭者争得光荣。

    但是,我要你们加快速度,追赶阿特柔斯之子的驭马,

    不要让它们把你们抛在后头;否则,埃赛——别忘了,它是一

    匹骒马——

    会把你们羞得无地自容!你们落后了,勇敢的驭马,为什么?

    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不会再给你们

    我要警告你们,此事不带半点虚假:

    抚爱;相反,他会立时宰了你俩,用锋快的铜刀,

    倘若因为你们的怠懈,我们得了次等的酬奖!

    还不给我紧紧咬住它们,跑出最快的速度,

    我自己亦会想方设法,我有这个能耐,从旁

    挤到他的前头,在路面变窄的地段——他躲不过我的追赶!”

    安提洛科斯言罢,驭马畏于主人的呵斥,

    加快腿步,猛跑了一阵。突然,骠勇犟悍的

    安提洛科斯看到前面出现一段狭窄的车道,

    一个崩裂的泥坑积聚的冬雨蓄涌

    冲刷,在那一带破开了一片塌陷的路面。其时,

    墨奈劳斯驱马驶近毁裂的地段,试图单车先过所剩的残道,

    但安提洛科斯却把腿脚风快的驭马整个儿

    绕出路面,复而转插回去,紧贴着对手追赶;

    阿特柔斯之子心里害怕,对着他高声呼喊:

    “安提洛科斯,你这也叫赶车?简直像个疯子!赶快收住你的

    驭马!此地路面狭窄,但马上即会宽广舒坦。

    小心,不要碰撞,毁了你的车马!”

    他如此一番警告,但安提洛科斯却赶得更加起劲,

    举鞭催马,以求跑得更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像一块飞旋的投饼跑过的距程,出自臂膀的运转,

    掷者是一位年轻的小伙,试图估量自己的膂力——在此段

    距离内,他俩一直平行竞驰;其后,阿特柔斯之子的牝马

    渐渐落到后头,因他主动松缓催马向前的劲头,

    担心风快的驭马会在道中相撞,

    翻倒编绑坚固的战车,而车上的驭手

    则会一头扑进泥尘,连同他们的挣扎和求胜的希望。

    对着超前的驭手,棕发的墨奈劳斯破口大骂:

    “安提洛科斯,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好毒的无赖!

    跑去吧,该死的东西!阿开亚人全都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通情

    达理之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休想拿走奖品,除非你发誓诅咒!”

    言罢,他又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嚷道:

    “不要减速,切莫停步,虽然你们心里充满悲痛!

    它们的膝腿不如你们的强健,用不了多久

    便会疲乏酥软——闪烁着青春的年华已不再属于它们!”

    听到主人愤怒的声音,驭马心里害怕,

    加快腿步,很快便接近了跑在前面的对手。

    其时,阿耳吉维人汇聚赛场,坐地

    观望;平原上,骏马撒蹄飞跑,穿行在飞扬的泥尘里。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首先眺见回程的驭马,

    离着众人,坐在一个高耸和利于看视的了望点上,

    听到远处传来的喊叫,并已听出这是

    谁的声音;他还看到一匹儿马,领先跑在前头,

    引人瞩目,通身栗红,除了前额上的

    一块白斑,形状溜圆,像盈满的月亮。伊多墨纽斯

    站起身子,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全军中是否只有我,还是你们大家也行,才能眺见

    奔马的踪影?现在看来,跑在头里的似乎已是另一对驭马,

    由另一位赛者驾驭。欧墨洛斯的牝马一定在

    平原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去程之中,它们可是

    我曾看着它们转过桩杆,跑在前头,但

    现在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虽然我睁大眼睛,

    搜视过特洛伊平原的每一个角落。一定是

    驭手抓不住缰绳,在树桩一带

    失去控制,使驭马转弯不成,

    就在那里,我想,他被摔出败毁的马车,

    驭马惊恐万状,腾起前蹄,跑离车道。

    站起来,用你们的眼睛看一看,我辨不太清楚

    整个赛况,但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

    那位出生在埃托利亚,现在统治着阿耳吉维人的王者,

    调驯烈马的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其时,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粗鲁地呵斥道:

    “伊多墨级斯,为何总爱大话连篇?蹄腿轻快的

    骏马还远离此地,在那宽广的平野上迅跑。

    你肯定不是全军中年纪最轻的战勇,

    而你脑门上的那双眼睛也绝对不比别人的犀利。

    但是,你总爱唠唠叨叨地口出狂言——你最好不要

    大话说个没完,当着那些比你能说会道的人的脸面!

    跑在头里的驭马还是原来的两匹,欧墨洛斯的

    牝马,其人正手执缰绳,站在它们的后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怒火中烧,答道:

    “埃阿斯,骂场上的英雄,愚不可及的蠢货!除此而外,

    你固执顽蛮,是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笨蛋!

    来吧,让我们许物打赌,一只铜鼎或一口大锅,

    请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见证仲裁,看看哪对

    驭马领先——在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就会知晓这一点!”

    他言罢,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站起身子,

    怒火中烧,以狠毒的辱骂回报。其时,

    这场纠纷还会升温加热,若不是

    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对他们说道:

    “够了,埃阿斯和伊多墨纽斯,不要再喊出

    恶毒的言词,互相攻击谩骂!现在可不是喧嚣的时候。

    倘若有人如此厮闹,你等自己亦会怒火满腔。

    还是坐下吧,和众人一起,目视奔跑的

    驭马,它们正奋力拼搏,争夺胜利,瞬息之间

    便可跑回此地。那时,你俩即可亲眼目睹,阿耳吉维人的

    驭马中,哪一对跑抢第一,哪一对名列第二。”

    与此同时,图丢斯之子正以冲刺的速度,对着终点跑来,

    不停地挥动皮鞭,抬肩抽打驭马,后者

    高扬起蹄腿,对着终点,跑得更加欢快。

    马蹄卷起纷飞的尘土,夹头夹脑地扑向赶车的驭手,

    包着黄金和白锡的战车疾行在

    腾跃的马蹄后,平浅的泥尘上,

    滚动的车轮没有留下明晰的辙痕——

    驭马像追风似地扫过终点。狄俄墨得斯勒住骏马,

    在聚场的中心,如雨的汗水纷纷滴洒,

    掉落泥尘,从它们的脖颈和胸腿。

    驭手随即跳下闪光的马车,把

    马鞭倚放在轭架前。强健的塞奈洛斯

    毫不怠慢,在狄俄墨得斯卸马之时,

    快步跑去,拿过奖品,把那名女子和

    安着耳把的铜鼎交给心志高昂的伙伴,带回营盘。

    接着,奈琉斯的后代安提洛科斯驱马跑完全程,

    赶过了墨奈劳斯,不是靠速度,而是凭狡诈。

    然而,墨奈劳斯仍然赶着快马,紧紧追逼,

    所隔距离只有像从车轮到驭马之间那么一点:驭马奋蹄疾跑,

    拉着主人和战车,穿越在平旷的原野,

    马尾的梢端擦扫着滚动的

    轮缘——车轮紧追不放,飞滚在舒坦的

    平原,二者之间仅隔着狭窄的空间。就像这样,

    墨奈劳斯跑在家勇的安提洛科斯后面,

    差距也只有这么一点。起先,落后的距离相当于摔饼的

    一次投程,但他奋起直追,缩短了距离,

    长鬃飞舞的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抖开追风的蹄腿。

    其时,倘若跑程更长一些,墨奈劳斯

    便可把他甩在后头——这样,他们就无须为此多言。

    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刚勇的伴从,继光荣的

    墨奈劳斯之后跑至终点,拉下的距离,等于枪矛的一次投程。

    他的驭马,虽说鬃发秀美,却是腿步最慢的一对,

    而他自己亦是赛者中最次劣的驭手。

    最后抵达的是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拖着漂亮的马车,催赶着走在前头的驭马。

    见此情景,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伶悯,

    起身站在阿耳吉维人中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一位最好的驭手,赶着飞跑的快马,以末名告终。

    这样吧,让我们给他一份奖品,该得的份子——

    二等奖;一等头奖要给图丢斯的儿子。”

    阿基琉斯如此说道,他的主张得到众人的赞同。

    如此,他就准备让阿得墨托斯之子牵走母马,

    若非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起身争辩,面对裴琉斯的男儿,说道:

    “阿基琼斯,倘若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将非常生气!你打算转手我的奖品,

    考虑到他的战车和快马受到伤损,还有他自己,

    一位车技出众的驭手。他应该祈求长生不老的

    神仙——这样,他就不会落在所有驭者的后面!

    但是,如果你可怜他,喜欢他,那也可以,

    你的营棚里有的是黄金、青铜、

    肥羊、女仆和蹄腿风快的骏马。以后,你可

    从里头拿出一份更丰厚的奖品,赏送此人,

    亦可马上兑现,赢获阿开亚人的称颂。

    至于这匹母马,我决然不会放弃;谁想把它带走,

    那就让他上来,和我对打,用他的双手!”

    他如此一番争议,但阿基琉斯,卓越的捷足者,出于对

    他的喜爱,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钟爱的伙伴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提洛科斯,你要我从住处搬出另一件东西,

    作为和解纠纷的礼物,送给欧墨洛斯,我愿按你说的做来。

    我要给他一件胸甲,剥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战礼,

    青铜铸就,甲边镶着闪亮的

    白锡。此份礼物,自会得到他的珍重。”

    言罢,他让亲密的伴友奥托墨冬

    速回营棚,拿取胸衣,后者携甲回归,

    放在得主手里;欧墨洛斯高兴地收下了赏礼。

    其时,墨奈劳斯,压着心头的楚痛,站起身子,

    怀着对安提洛科斯难以消泄的怨愤。使者

    把权杖放在他的手里,召呼阿耳吉维人肃静

    聆听。他挺胸直立,神一样的凡人,高声嚷道:

    “安提洛科斯,过去,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可现在,瞧你都干

    了些什么蠢事!

    你损毁了我的车技,滞阻了驭马的腿步——你,

    赶着奔马,强行冲挤,虽然和我的骏马相比,它们的速度实在

    不值得一提。

    来吧,阿耳吉维人的统治者,军队的首领,

    现在,请你们给我俩评个理,不要徇私偏袒,

    使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日后不致以误谈传世:

    (墨奈劳斯击败了安提洛科斯,通过欺骗,

    带走那匹母马——他的驭马腿脚远不如对手的迅捷,

    但他凭靠权势和地位,掠取了那份奖品。)

    这样吧,还是让我自己处置这件事情。我想,达奈人中

    谁也不会对我指控责备;我将公平办事。

    宙斯钟爱的安提洛科斯,你过来,循行我们的规矩。

    站在你的车马前,紧握你刚才

    赶马的那根细长的皮鞭,

    把手放在驭马上,对着环绕和震撼

    大地的神明起誓:你不曾用歪邪的手段,挫阻我的马车!”

    听罢这番话,聪颖的安提洛科斯答道:

    “别说了,我的王爷。我比你年轻许多,

    墨奈劳斯,而你比我年长,是个更了不起的人。

    你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总爱逾规越矩;

    他心思敏捷,无奈判识肤浅。所以,

    愿蒙你的海量,容我让出那匹已经争获的母马,

    心甘情愿地交到你的手里。倘若你还想要取比这更好的东西,

    从我的库存,我将马上取来,高兴地奉送

    给你,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不愿日后失去

    你的宠爱,盟发虚伪的誓证,当着神的脸面。”

    言罢,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的儿子把母马牵到

    墨奈劳斯身边,交在他的手里。后者的愤怒

    此时烟消云散,像晨露滋润谷穗一般,

    在那茎秆拥立、谷浪翻滚的时节——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你的心田已被平慰松软。

    他开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安提洛科斯,现在,我愿消泄怨愤,同你握手言欢,

    谅你过去一向稳重谦顺。只是今天,

    这一回,年轻人的粗莽压服了你的敏慧。

    不过,下次可要小心,不要欺诈地位比你更高的首领。

    其他阿开亚人,谁都甭想仅凭三言两语,平慰我的心灵。

    但你却不同——为了我,你长期苦战,历经磨难,

    偕同你那高贵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弟。

    我愿接受你的恳求,甚至还愿给你这匹

    母马,虽然它是我的所有,以便让众人知道,

    我的为人既不固执,也不傲慢。”

    言罢,他把母马交给诺厄蒙、安提洛科斯的伙伴

    牵走,自己则拿了那口闪亮的大锅。

    墨里俄奈斯名列第四,拿走了两个

    塔蓝同的黄金;尚剩第五份奖品,那只带着两个

    手把的坛罐,没有得主。拿着它,阿基琉斯走过

    集聚的阿耳吉维群队,捧给奈斯托耳,站在他的身边,说道:

    “收下这个,老人家,把它当做珍宝收藏,

    作为一个纪念,对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从今后,在阿耳吉

    维人的群伍里,你将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我给你这件奖品,

    作为一份赠送的礼物,因为你再也不会参加竞斗,无论是

    拳击还是摔跤,无论是旷场上的投枪,还是

    撒开腿步的奔跑——年龄的重压已在弯挤你的腰背。’”

    他如此一番说道,把礼物放在奈斯托耳手里,后者

    高兴地收取接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是的,孩子,你的话句句都对。

    我的膝腿已不太坚实,亲爱的朋友,我的脚杆也一样;

    我的手臂已不如从前强壮,已不能轻松地随着肩头挥甩。

    我真想重返青壮,像以前那样,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

    力气——那时,厄利斯人正忙着埋葬王者阿马仑丘斯,

    在布普拉西昂;他的儿子们亦以举办竞赛奠祭先王。

    那地方,厄利斯人中,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就连在

    我们普洛斯人或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中,情况也一样。

    拳击中,我打翻了克鲁托墨得斯,厄诺普斯之子;

    摔跤中,我撂倒了和我对阵的普琉荣人,安凯俄斯;

    赛跑中,我击败了伊菲克洛斯,哪怕他快腿如飞。

    我的枪矛超出了波鲁多罗斯和夫琉斯的投程。

    只是在车赛中,我输给了阿克托耳之子——

    仗着人多,硬抢在我的前头,拼命似地想要

    夺取胜利,因为最丰厚的奖品留给了此项比赛的胜者。

    他俩孪生同胞,一个紧握缰绳,是的,

    紧紧握住缰绳,另一个举鞭抽赶驭马。

    这便是我,从前的我。现在,此类竞斗要让当今的

    青壮承担;至于我,我得顺从痛苦的晚年,接受

    它的规劝。但过去,我确是闪耀在豪杰中的一颗明星。

    去吧,继续进行葬礼中的竞赛,奠祭死去的伴友。

    我接受你的礼物,感谢你的盛情。我真高兴,

    你没有忘记我的友谊,不失时机地

    表示对我的尊敬,阿开亚人中,我应该享受的荣誉。

    为了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愿神祗给你带来幸福,使你欢悦!”

    奈斯托耳言罢,裴琉斯之子,带着赞词的余音——

    他静静地听完奈斯托耳的每一句赞颂——穿过大队的

    阿开亚兵勇,搬出奖品,准备开始下一项比赛:包孕痛苦的

    拳击。他牵出一头壮实的骡子,系绑在竞比场上,

    六岁的牙口,从未上过轭架,那类最难套驭的

    犟种。他还拿出一只双把的酒杯,赏给负者的奖品。

    其时,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桑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现在,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竞夺这些奖品,

    举起拳头拼搏!谁要能受阿波罗的

    助信,击倒对手,并得到全体阿开亚人的见证,

    我们就让他拉走这匹吃苦耐劳的骡子,带往自己的营棚。

    那只双把的酒杯将给败下拳场的赛手。”

    他言罢,人群中站起了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

    帕诺裴乌斯之子、精于拳击的厄裴俄斯。

    他手搭吃苦耐劳的骡子,开口嚷道:

    “谁想领走这个双把的酒杯,就让他上来吧!

    告诉你们,阿开亚人中谁也甭想把我放倒,用他的拳击,

    带走这头骡子——我是无敌的拳手!战场上,

    我不是一流的兵勇,然而,这又

    怎么样呢?谁也不能样样上手精通。

    老实告诉你们,而此事确会发生,

    我将撕裂对手的皮肉,捣碎他的骨头!

    让他的亲友缩挤在拳场的一边,

    以便在我的拳头将他砸倒之后,把他抬走!”

    他言罢,众人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只有欧鲁阿洛斯起身应战,神一样的凡人,

    塔劳斯之子、王者墨基斯丢斯的儿子,

    其父曾前往塞贝,在过去的年月,俄底浦斯刚死不久的时候,

    置身奠祭死者的竞赛,击败了所有的卡德墨亚人。

    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充当欧鲁阿洛斯的帮办,鼓励他

    奋勇搏击,衷心希望他赢得这场拳斗。

    首先,他替拳手系上腰带,然后,

    包住手指的关节,用切割齐整的皮条,取自漫步草场的

    壮牛。两位拳手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一时间,粗壮的臂膀

    来回伸缩,绷硬的拳头交相挥舞,

    牙齿咬出可怕的声响,汗水淋湿了

    每一块肌腱。神勇的厄裴俄斯抓住时机,趁他

    眼神偏闪的瞬息,一拳暴中他的脸面,打得他

    摇摇晃晃,闪亮的膝腿瘫软酥蜷。

    像一条海鱼,跃出经受北风拂荡的水面,

    复又扑入水草丛生的浅滩,被一峰乌黑的水浪涌埋吞噬——

    欧鲁阿洛吃不不住拳头的重击,瘫倒在地,心胸豪壮的

    厄裴俄斯伸出双臂,把他扶站起来。亲密的伴友们

    举步向前,把他架出拳场,后者拖着双腿,

    口吐浓浊的鲜血,脑袋耷拉在一边。

    伙伴们把他架到群队的集聚点,见他仍然昏迷不醒,

    走上前去,替他领回那只双把的杯盏。

    其时,裴琉斯之子随即又拿出两份奖品,为第三项

    比赛,充满痛苦的摔跤,陈放在达亲人面前。

    优胜者可得一只巨大的铜鼎,架在火上的炊具,

    按阿开亚人自己估掂,值得十二头肥牛的换价。

    给比赛中的输者,他带出一名女子,精熟多种

    手工活计,置放在人群里,价值四头肥牛。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吧,要两个人,争夺此项比赛的奖品!”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起了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俄底修斯随即起身,足智多谋的精英。

    两人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紧紧抓住对方粗壮有力的臂膀,像紧扣

    在一起的椽子,一位著名工匠的手艺,在一座

    高耸的房居,它的屋顶,抵挡疾风的吹扫。

    壮士的脊背发出嘎嘎的声响,承受着大手粗狂的攥压

    和推搡,汗水淋淋,倾盆而下,胁面里,

    肩头上,暴出一条条血痕,青紫、通红——

    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争夺

    竞赛的胜利和那口精工制铸的鼎锅。

    俄底修斯扳不倒埃阿斯,把他扔倒在地,而埃阿斯

    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俄底修斯的巨力推抵着他的进逼。

    看着他俩相持竞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产生了腻烦情绪;

    终于,埃阿斯,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高声嚷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代,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动手吧,

    把我提抱起来;要不,我就会把你提抓;成败由宙斯定夺!”

    言罢,埃阿斯举起俄底修斯,但后者有的是制人的

    招数,从后面一脚端中膝窝,松软了

    他的筋腱,仰面翻倒在泥地里;俄底修斯

    顺势扑压在他的胸脯上。人们凝目观望,惊诧不已。

    接着,历经磨难的斗士、卓越的俄底修斯试图抱举埃阿斯,

    但只能稍稍推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却不能把他

    抱离地面。于是,他用膝盖顶弯他的腿窝,一起

    倒下,身背相贴,翻滚在泥尘里。其时,

    他们会跳将起来,开始第三轮角斗,

    要不是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制止了这场混战:

    “停止搏斗!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你俩并立第一,即可均分奖品,

    退回原地,以便让其他阿开亚人竞斗拼比。”

    阿基琉斯一番劝说,二位听得真切,谨遵不违,

    抹去身上的灰泥,穿上自己的衫衣。

    裴琉斯之子随即拿出另一批奖品,赏给竞跑的参赛者。

    一只银制的兑缸,一件工艺精湛的珍品,只能容纳

    六个衡度,但瑰丽典雅,精美

    绝伦,由技艺高超的西多尼亚工匠手制,

    经菲尼基商人运过水势深森的大洋,

    停泊在索阿斯的港口,作为礼物,晋献给国王。

    欧奈俄斯,伊阿宋之子,把它给了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赎回沦为奴隶的鲁卡昂,普里阿摩斯之子;现在,

    阿基琉斯把它作为奖品,纪念自己的伴友,

    赏给步跑中腿脚最快的赛手。给荣获第二的赛者,

    他还设下一头硕大的肥牛,挤着鼓鼓囊囊的油膘,

    另有半塔兰同黄金,归赏名列最后的赛者。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赛者!”

    随着喊声,人群里跳起了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

    还有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接着,奈斯托耳之子

    安提洛科斯亦起身参赛,年轻人中首屈一指的快腿。

    他们站在起跑点上,阿基琉斯指明了转弯的标杆。

    赛场从起点向前延伸,俄伊琉斯之子

    很快便抢到了前头,但卓越的俄底修斯

    紧追不放,所隔之距近得就像线杆离着织女的

    前胸——束腰秀美的女子轻轻地带过线杆,

    把线轴穿过经线,将线杆拉得更近,对着自己的

    胸怀。就像这样,俄底修斯跑在他的后面,紧紧追赶,

    踏着前者的脚印,在扬起的泥尘落地之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大口喘着粗气,喷吐在埃阿斯的后脑勺上,

    蹽开腿步,迅猛追跑,阿开亚人全都放声叫喊,

    纵情欢呼,为他加油鼓劲,催他紧追快赶,夺取胜利。

    然而,当他们跑人最后一段赛程,俄底修斯便在

    心里默默祈祷,对眼睛灰蓝的雅典娜说道:

    “听我说,女神,帮我一把,加快我的腿步!”

    他如此一番愿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舒松他的四肢,他的腿脚和双臂。

    当他们进入冲刺阶段,为了争夺那份奖品,

    雅典娜绊倒了快跑中的埃阿斯,后者偏腿

    滑倒在粪堆里,粗声吼叫的祭牛的泻物——

    捷足的阿基琉斯宰了它们,祭祀好友帕特罗克洛斯。

    埃阿斯的嘴和鼻孔里塞满了牛粪,眼睁睁地看着对手

    赶过他的身边,第一个冲向终点——神勇、坚忍的

    俄底修斯拿走兑缸,把肥牛留给了光荣的埃阿斯。

    他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漫步草场的肥牛,它的一支犄角,

    吐出嘴里的牛粪,对着阿耳吉维人嚷道:

    “臭死我了,呸!那位女神败毁了我的冲刺;她总是

    站在俄底修斯身边,就像是他的亲娘,助佑着自己的宝贝。”

    他如此一番解说,逗得全场的阿开亚人捧腹大笑。

    其时,安提洛科斯走上前去,拿走属于他的末奖,

    咧嘴嘻笑,对着身边的阿耳吉维伙伴,打趣地说道:

    “让我告诉你们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朋友们:

    神们一如既往,今天也仍然偏爱着年长之人。你们瞧,埃阿斯

    比我年长,但只大那么几岁,而这位俄底修斯,

    他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一位旧时的前辈——

    然而,按人们的说道,是位老当益壮的人物。阿开亚人中,

    谁也跑不过他的快腿,除了推一的例外,我们的阿基琉斯。”

    他如此一番说道,赞美捷足的裴琉斯之子,

    后者针对他的话语,开口答道:

    “你的赞誉,安提洛科斯,不会没有回报,

    我将再给你半塔兰同黄金,作为附加的酬赏。”

    言罢,他把黄金放入安提洛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收下了

    赏礼。

    接着,裴琉斯之子提来一枝投影森长的枪矛,置放在

    比赛的场圈,随之放下一面盾牌和一顶头盔,在枪矛的边沿,

    萨耳裴冬的装备,帕特罗克洛斯剥取的战礼。

    阿基琉斯挺身站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上来竞夺这些奖品。

    披上你们的铠甲,抓起裂毁皮肉的铜枪,

    面对面地交手,近战扑击。哪位斗士

    首先刺中对手白亮的皮肉,捅穿

    衣甲,扎出黑血,触及内脏,

    我将赏他这把漂亮的斯拉凯利剑,

    把上缀铆着银钉,我的战礼,夺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躯体。

    但是,二位可共享这些甲械;此外,

    我们将盛宴营棚,款待离场的壮汉。”

    听罢此番催励,人群里站起了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以及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他们分别在人群的两头披挂完毕,

    走入赛场的中间,带着格杀的狂烈,

    射出凶狠的目光,阿开亚人无不惊赞诧异。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对打扑杀,

    凶猛进击,一连三次。埃阿斯

    出枪击中狄俄墨得斯边圈溜圆的盾牌,

    但未能捅开皮肉——护身的胸甲挡住了枪尖。

    其时,图丢斯之子从硕大的盾面上频频出手,

    闪亮的枪尖时时出现在对手喉管的边沿;

    阿开亚观众见此情景,担心埃阿斯的安全,

    高声呼喊,要他俩停止打斗,均分奖品。

    但英雄阿基琉斯拿起那柄硕大的战剑,给了

    狄俄墨得斯,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大块生铁,

    曾是强健的厄提昂投扔的物件;以后,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杀人劫物,

    连同其他财宝,一起船运归来。

    他挺身直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人!

    谁能获胜得奖,这块生铁,够他使用五个

    连转的整年——虽说他那丰足的田庄远离着我们

    置身的海岸——他的收手和农人再也不必因为

    缺铁面进城人镇,这一块东西一时半下可耗用不完。”

    听罢这番话,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挺身站立,

    另有身强力壮的勒昂丢斯,神一样的凡人,以及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和卓越的厄裴俄斯。

    他们依次站成一行,卓越的厄裴俄斯拿起铁块,

    转动身子,甩手投扔,引出阿开亚人爆发的哄笑。

    接着,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代,挥手投掷;

    再接着是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甩开粗壮的臂膀,落点超过了地上所有的痕标。

    其时,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伸手抓起铁块,

    扔出了整个投场,距程之远,就像牧牛人

    摔出的枝杖,旋转着穿过空间,飞过

    食草的牛群——全场的阿开亚人为之欢呼喝彩。

    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的伴友跳将起来,

    抬着王者的奖品,走向深旷的海船。

    其时,阿基琉斯又拿出一些灰黑的铁器,作为弓赛的乡

    他设下二十把铁斧,分作双刃和单刃两种,

    各十把,树起一杆船桅,在远处的沙滩,

    取自乌头的海船。然后,用一根细绳套住

    鸽子的小腿,一只胆小的野鸽,绑在尾端,挑战人群里的

    弓手,射落这个活靶:“击落野鸽的射手,

    可以拿走所有的双面铁斧!然而,

    倘若有人没有击中鸽子,但却射断了绳线——很自然,

    他是个输者——仍可拿走这些单刃的斧片。”

    他言罢,人群里站起了强有力的王者丢克罗斯

    以及伊多墨纽斯骁勇的伴从墨里俄奈斯。

    他们投入阄石,摇动青铜的盔盖,

    丢克罗斯拈得先射之利,运开臂膀,

    射出一枚羽箭,但却没有对弓箭之王许愿,

    答应敬办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羔羊。

    所以,他未能箭穿飞鸽,只因阿波罗不想让他如愿,

    但还是击中鸽脚边的绳线,嗖嗖嘶叫

    的羽箭切断长绳,野鸽

    展翅疾飞,直冲云天,留下拴脚的绳头,

    朝着泥地荡垂。阿开亚人发出赞赏的呼声。

    趁着丢克罗斯瞄准的当口,墨里俄奈斯早已拿好

    一枚羽箭;眼下,他心急火燎,一把抓过前者手里的弯弓,

    不失时机地许下心愿,对远射手阿波罗,

    答应举办隆重的祀祭,用头胎的羔羊。

    他瞄见那只胆小的野鸽,振翅在云层下,

    飞转盘旋,引弦开弓,正中鸟翅下的要害;

    羽箭穿过乌体,坠落空间,掉在

    墨里俄奈斯脚边。但鸽鸟却

    摔落在木杆的顶端,取自乌头海船的桅杆,

    低垂着脑袋,扑闪的翅膀此时松垮疲软;魂息

    飘离它的腿脚,就在霎那之间。它从桅顶

    坠入,平躺在地面。人们注目凝望,惊诧不已。

    其时,墨里俄奈斯拿起所有十把双刃的铁斧,

    而丢克罗斯则拿起单刃的斧头,返回深旷的海船。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杆投影森长的枪矛

    和一口未曾受过柴火烧烤的大锅,锅面上花开朵朵,

    等同于一头牛的换价,放在赛圈里面。投枪手们起身直立: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以及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强有力的伙伴。

    然而,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此时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全都知道,你远比我们强健:

    你是最好的枪手,臂力之大,全军无人可及!

    拿着这份头奖,回返深旷的海船。

    此外,如果你赞成同意,我们将把这枝枪矛

    赏给壮士墨里俄奈斯——这些便是我的议言。”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不予辩违。

    于是,阿基琉斯把铜枪给了墨里俄奈斯,而英雄

    阿伽门农则把大锅交给使者塔尔苏比俄斯,一件闪光的奖品。

    第二十四卷

    竞赛结束,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

    快船,心里想着吃喝和

    甜美的睡眠。惟有阿基琉斯仍在

    哀声哭泣,怀念心爱的伴友,所向披靡的睡眠

    此时却难以使他就范。他辗转翻滚,

    念想着帕特罗克洛斯,他的强健和刚勇的人生,回想着

    他俩并肩打过的每一场战斗——他可是没有少吃苦头,

    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越汹涌的洋流。

    他回忆着这些往事,泪如泉涌,满地翻滚,

    时而侧卧,时而仰躺,时而头面

    紧贴着沙层。然后,他直挺起身子,

    精神恍惚,迈开腿步,沿着海滩行走。黎明

    把曙光撒向滩沿,照亮了大海,映人了阿基琉斯的眼帘。

    其时,他把快马套入车前的轭架,

    将赫克托耳的尸躯绑在车后,赶马拉车,

    绕着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子,他的坟茔,连跑

    三圈,然后走入营棚休息,把尸体扔在地上,

    四肢摊展,头脸贴着泥尘。然而,阿波罗

    怜悯他的处境,虽然他已死去,保护着

    他的遗体,使其免受各种豁裂——他用金制的埃吉斯

    盖住尸躯,从头到脚,使阿基琉斯的拖拉不能把它损毁。

    就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怒,蹂躏着高贵的赫克托耳。

    见此情景,幸福的神祗心里充满怜悯,

    一再催促眼睛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前往偷尸。

    此举可以愉悦各位神明,但却不能博得赫拉。

    波塞冬和那位灰眼睛姑娘的欢心;他们仍然心怀

    怨恨,一如当初,对神圣的伊利昂,对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兵民。此事的源头乃帕里斯的恶行;

    他得罪了两位女神[赫拉和雅典娜],在他的羊圈里,但却垂青

    另一位女仙[阿芙洛狄忒],后者用引来灾祸的色欲,换取了他的恭维。

    其时,当着赫克托耳死后的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福伊波斯·阿波罗开口发话,对众神说道:

    “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残酷无情的天尊!难道赫克托耳

    没有祀祭各位,焚烧过肥美的山羊和牛腿?

    眼下,你们不愿动一个指儿,设法救护——虽然他现在只是

    一具尸体——让他的妻子再看上一眼,还有他的儿子、母亲

    以及父亲普里阿摩斯和普里阿摩斯的子民。他们会马上

    垒起柴堆,焚烧遗体,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但你们,你等神祗,却一心想着帮助凶狂的阿基琉斯,

    此人全然不顾礼面,心胸狂蛮,

    偏顽执拗,像一头狮子,

    沉溺于自己的高傲和勇力,

    扑向牧人的羊群,撕食咀嚼。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已忘却怜悯,不顾

    廉耻——廉耻,既使人受害匪浅,也使人蓄取神益。

    不用说,凡人可能失去关系更为密切的

    亲人,比如儿子或一母所生的兄弟。

    他会愁容满面,他会痛哭流涕,但一切终将过去,

    命运给凡人安上了知道容让和忍耐的心灵。

    但是这个人,他杀了高贵的赫克托耳,夺走他的生命,

    把他绑在车后,拖拉奔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

    帕特罗克洛斯的坟茔。试问,如此作为,他得到了什么好处,争

    到了多少光荣?

    让他小心,不要触怒神明,虽然他是人中的俊杰——

    瞧,他粗狂暴虐,欺辱着没有知觉的土地!”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怒气冲冲,开口答道:

    “你的话或许有点道理,我的银弓之王,只是

    你应把二者,阿基琉斯和赫克托耳,放在一样尊荣的地位。

    赫克托耳是个凡人,吸吮凡女的乳奶,

    而阿基琉斯是女神的儿子——我亲自

    关心照料,把她养大,嫁给壮士

    裴琉斯,神祗钟爱的凡人。你们各位,所有的

    神明,全都参加了婚礼,包括你,阿波罗,饮宴在

    他们中间,弹着你的竖琴。现在,你却和该死的特洛伊人

    合群——你,从来不讲信义!”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神祗之间,不必动发这么大的肝火。这两个凡人

    自然不会得到同样显贵的尊荣。但是,赫克托耳也

    同样受到神的钟爱,伊利昂最杰出的凡人。

    我也喜爱此人,他从来不吝啬礼物,快慰我的心胸。

    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我不同意偷尸的主张;从阿基琉斯身边

    偷出勇敢的赫克托耳,此事断难通行——别忘了,他的

    母亲总在儿子近旁,日夜如此。不过,倒是可让

    一位神祗把塞提丝招来,

    使我能对他出言嘱告,让阿基琉斯

    接受普里阿摩斯的赎礼,交回赫克托耳的遗躯。”

    他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萨摩斯和岩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跳下大海,灰暗的洋面发出悲沉的咽吼。

    她一头扎到海底,像沉重的铅块,在

    一支硬角的上面,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划破水层,

    带着死亡,送给贪食的鱼类。她觅到塞提丝的身影,

    在岩洞的深处,身边围坐着各位姐妹,

    海中的女仙。因围中,她凄声悲哭

    豪勇的儿子,注定的命运,要让他远离

    故乡,死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快腿的伊里丝行至她的身边,对她说道:

    “起来,塞提丝。言出必果的宙斯要召见于你。”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银脚女神,答道:

    “大神要我前往,有何贵干?我无颜和

    众神汇聚,心里悲痛交加,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我还将前往;他的谕令,绝非儿戏。”

    言罢,闪光的女神拿起一条

    黑色的头罩,黑过所有的裙袍。她随之

    起程,腿脚追风的伊里丝引路先行;

    翻滚的波涛破开一条水路,在她俩的身边。

    她们登上泥岸,飞向天空,见到

    沉雷远播的宙斯,身边围坐着各位

    神祗,幸福的、长生不老的仙神。

    她在父亲宙斯近旁,就座雅典娜让出的位置。

    赫拉将一只漂亮的金杯放在她的手里,

    好言宽慰,塞提丝喝过饮料,递还金杯。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你已来到俄林波斯,带着你的每一分伤愁,女神塞提丝,

    带着难以忘却的悲痛。对此,我有深切的心知和感觉。

    但尽管如此,我还要对你说告,告知把你召来的目的。

    针对赫克托耳的遗体和荡劫城堡的

    阿基琉斯,神们已经争论了九天。

    他们一再敦促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偷盗遗体,

    但我却觉得应该让阿基琉斯获得荣誉,从而使你

    日后能保持对我的尊敬和热爱。去吧,尽快

    前往地面上的军营,把我的嘱令转告你的儿子。

    告诉他,众神已对他皱起眉头,尤其是我,

    心中盛怒难平,针对他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愿把它交回。

    或许,他会慑于我的愠怒,交还赫克托耳的遗体。

    与此同时,我要让伊里丝找见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捎去

    我的命令,

    要她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言罢,银脚女神塞提丝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直冲而下,从俄林波斯山巅,

    来到儿子的营棚,只见他正

    潜心悼哭,身边走动着几位亲密的伙伴,

    忙忙碌碌地准备早餐——营棚里躺着一头

    被宰的绵羊,体形硕大,披着一身浓密的卷毛。

    尊贵的母亲走至儿子身边坐下,

    用手抚摸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宽慰道:

    “够了,我的孩子,不要再用痛哭和悲悼

    折磨自己的身心,既不吃喝,也不

    睡觉。直找个女人,共枕同床,借此舒慰

    你的心胸。我知道,你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逼压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讲——我给你带来了宙斯的信言。

    他说众神已对你皱起眉头,尤其是他自己,

    心中盛怒难消,针对你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让赎回。

    所以,我劝你交还赫克托耳,收取赎尸的财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就这么办。让来者送进赎礼,带回尸体,

    如果俄林波斯大神执意要我从命。”

    如此这般,在木船搁聚的滩沿,母子俩长时间地

    交谈,吐诉着长了翅膀的话语。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催命伊里丝下山,前往神圣的伊利昂,说道:

    “去吧,迅捷的伊里丝,离开俄林波斯,我们的家居,

    前往伊利昂,找到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要他

    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让他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我将给他派去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他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他引入阿基琼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他,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拒绝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他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飞也似地离去,带着口信,

    来到普里阿摩斯的房居,耳边彻响着连片的恸哭和悲嚎。

    他看到儿子们围坐在父亲周围,在自家的庭院里,

    泪水湿透了衣衫;老人置身其中,

    紧紧地包裹和压挤在披篷里。灰白的头上和

    颈项上撒满了泥屎,由他自己手抓涂放,

    翻滚在污秽的粪堆里。房居里,前前后后,

    他的女儿们,还有他的媳妇们,失声痛哭,

    怀念所有阵亡的壮士,众多勇敢的兵丁,

    效命疆场,倒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

    宙斯的使者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对他说道,

    虽然话音轻柔,却已把他吓得浑身颤嗦。

    “勇敢些,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不要怕。

    我来到此地,怀着友好的心愿,

    断然不带恶意。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

    置身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处境,怜悯你的遭遇。

    俄林波斯大神命你赎回卓越的赫克托耳,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他让你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他将给你派来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你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你引入阿基琉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你,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抗拒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转身离去。

    普里阿摩斯命嘱儿子们备妥轮圈溜滑的

    骡车,把一只柳条编制的篮子绑在车上;

    他自己则步入屋内的藏室,散发着雪松的

    清香,挑着高高的顶面,堆着许多闪光的珍宝。

    他大声发话,对着赫卡贝说道:

    “我的夫人,宙斯派出使者,从俄林波斯山上,给我捎来了口信,

    命我必须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赎回心爱的儿子,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烦。

    来吧,告诉我你的见解,我将如何从事?

    我的心绪,我的愿念正一个劲地催励,

    要我前往海船,进入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言罢,他的妻子哭叫着答诉,说道:

    “不,不能这么做!你的理智呢?——过去,你曾以此名声

    显赫,无论是在外邦人里,还是在由你统治的兵民中!

    你怎可企望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孤身一人,

    面对那个人的目光——他已杀死你的儿子,这许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

    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让他看见你的身影,

    那家伙生蛮粗野,背信弃义,既不会怜悯你,也不会

    尊重你的权益!来吧,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宫居,远离着

    赫克托耳,哭掉他的死亡。这便是强有力的命运织出的毁灭,

    用生命的绳线,在他出生的时刻,我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

    奔跑的饿狗将吞食他的躯体,远离他的双亲,

    死在一个比他强健的人手里。我真想咬住他的

    肝脏,把它咀嚼吞咽!如此,方能仇报

    他对我儿的作为——他杀死了一个战勇,不是贪生的怕死鬼

    我的儿子保卫着特洛伊的男儿和束腰紧深的特洛伊

    妇女,压根儿没有想到逃跑,没有想到躲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拦我,此行必去无疑!告诉你,不要做一只

    显示恶兆的飞鸟,扑问在我的宫居!你不能使我回心转意。

    如果是个其他什么人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凡人,

    某个辨察熏烟的先知或祭司,

    我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加以拒绝。

    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一位神的传谕,亲眼目睹了她的脸面,

    所以,我非去不可——他的话语不是戏言。如果我命该

    死去,死在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船边,那么,

    我将死而无冤。阿基琉斯可以即刻把我杀掉,只要

    让我拥着我的儿子,哭个痛痛快快!”

    言罢,他提起图纹秀美的箱盖,

    拿出十二件精美绚丽的衫袍,

    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床毯,

    十二件雪白的披肩,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

    他称出足足十个塔兰同的黄金,拿出

    两个闪亮的铜鼎,四口大锅,还有一只

    精美绝伦的酒杯,斯拉凯人给他的礼物,

    在他出使该地的时候。现在,老人连它

    一齐割爱,清出厅堂——赎回爱子的愿望,使他

    不顾一切。他大声吆喝,驱赶柱廊里的

    每一个特洛伊人,骂道:“都给我

    滚开,无用的废物,招羞致辱的东西!怎么,在你们

    自己家里嚎哭不够,还要跑到我这儿,给我添增愁烦?!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我最好的儿子,给了我此番

    悲愁,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后果怎样,你们

    亦会知道——赫克托耳死了,你们成了阿开亚兵壮

    手中的玩物。至于我自己,与其看着

    城堡被劫,变成废墟一片,倒不如

    趁早撒手人寰,坠入死神的房院!”

    他破口大骂,提着棍棒追赶,吓得他们拔腿奔逃,

    慑于老人的狂烈。然后,他转而怒责自己的儿子,

    咒骂赫勒诺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伽松,咒骂

    帕蒙、安提福诺斯和啸吼战场的波利忒斯,以及

    德伊福波斯、希波苏斯和高贵的秋俄斯。对这九个

    儿子,老人口气粗暴,发号施令:

    “赶快动手,败家的孩子,我的耻辱!但愿你们

    顶替赫克托耳,全被杀死在迅捷的海船边!

    我的天!我这艰厄多难的命运!在宽阔的特洛伊,

    我有过本地最好的儿子;然而,告诉你们,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神一样的墨斯托耳,喜好烈马的特罗伊洛斯,

    以及赫克托耳,凡人中的神明——他似乎不是

    凡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子嗣。阿瑞斯杀死了

    所有这些儿郎,而剩下的却是你们这帮废物,我的耻辱,

    骗子、舞棍、舞场上的英雄,从自己的属民

    手里抢夺羊羔和小山羊的盗贼!

    还不动手备车,把所有的东西

    放到车上,让我们登程上路——赶快!”

    他破口大骂,儿子们惧怕老人的威烈,

    拖出轮圈溜滑的骡车,新近制作,

    工艺精美,把一只柳条编制的大篮绑上车身。

    他们从挂钩上取下黄羊木的骡轭,

    带着浑实的突结,安着导环;取来

    轭绳(连同轭架),九个肘尺的长度,

    把轭架稳稳地楔人光滑的车杆,

    在前伸的杆头,然后将导环套入钉栓,

    绑在突结上,各绕三圈,在左右两边,最后

    拉紧绳索,拴绕在车杆后端的挂钩下。

    随后,他们从房室里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堆在

    溜光滑亮的骡车上,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接着,

    他们把蹄腿强健的骡子套上轭架,一对挽车苦干的牲畜,

    慕西亚人送给普里阿摩斯的闪光的礼物。

    最后,他们拉出普里阿摩斯的驭马,套上轭架,

    老王亲自关心护养的良驹,在滑亮的厩槽前。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居里,他们套好车辆,替使者和

    普里阿摩斯;二位心事重重,盘想着奔波旅途的事宜。

    其时,赫卡贝来到他们身边,带着痛心的悲愁,

    右手拿着一只金杯,满斟着甜美的酒浆,

    以便让他们泼洒祭神,在上路之前。

    她站在驭马前面,对着普里阿摩斯议劝,说道:

    “接过酒杯,祭洒给父亲宙斯,求他保你安返

    家园,从仇敌的营垒,既然你不顾

    我的意愿,执意要去他们的海船。

    祈祷吧,对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天神,

    高居在伊达山上,俯视着特洛伊大地;求他

    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他的迅捷的使者,

    飞禽中力气最大、最受宙斯钟爱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你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迅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但是,如果沉雷远播的宙斯不给你发送兆示,他的信使,

    那么,我就会再三地恳求,哀求你不要

    前往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哪怕你有非去不可的倔念!”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我的夫人,我不想拒绝你的敦请;

    我应该举起双手,祈求宙斯的怜悯。”

    老人言罢,告嘱身边的家仆

    倒出清水,淋洗他的双手。女仆走上前来,

    端着洗盆和水罐。他净过

    双手,接过妻子手中的酒杯,站在

    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开口诉诵,说道: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

    答应我,阿基琉斯会以慈爱之心,欢迎我的到来,怜悯我的

    苦衷。给我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你的迅捷的使者,

    你最钟爱、飞禽中力气最大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我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快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毛色灰暗的掳掠者,人们称之为“黑鹰”。

    像富人家里的门面,封挡着

    高大的财库,紧插着粗重的门闩——雄鹰展开

    翅膀,一边一个,都有此般宽广,飞越城空,

    出现在右边的上方。人们翘首仰望,

    个个兴高采烈,精神为之一振。

    其时,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

    驱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

    骡子拖着四轮货车,由经验丰富的

    伊代俄斯执缰,跑在前头;马车随后

    跟行,老人扬鞭催赶,策马速跑,

    穿越城区;亲人们全都跟在后面,

    痛哭流涕,仿佛他去后再也不能生还。

    当他俩穿过城区,奔向宽阔的平野,

    送行者们转身返回伊利昂,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和女婿们。沉雷远播的宙斯,其时当然不会忽略

    他们,两位驱车平原的特洛伊人。看着年迈的老头,

    宙斯心生怜悯,马上招呼心爱的儿子,对他说道:

    “赫耳墨斯,伴引凡人是你的乐趣,对此,神明中谁也

    没有你的热情;你爱倾听凡人的诉告,那些使你欢心的人们。

    去吧,引着普里阿摩斯,前往阿开亚人

    深旷的海船,不要让达奈人中的任何一个

    看到或注意到你的行踪,进入裴琉斯之子的营棚。”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

    他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黄金铸就,

    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苍海和

    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

    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

    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

    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离去,

    转眼之间便来到特洛伊和赫勒斯庞特海面。

    他提腿步行,从那里开始,以一位年轻王子的模样,

    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丰华最茂的岁月。

    其时,当两人驱车跑过伊洛斯高大的坟茔,

    他们勒住骒马,让牲畜饮水滩沿。

    其时,夜色蒙罩大地;昏暗中,使者看见

    赫耳墨斯,正从不远的前方走来。

    他放声呼喊,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用你的心思,达耳达诺斯的后裔,快快想一想——现在,已是

    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

    我看见一个人——我担心,他会把我们撕裂,就在此时此地!

    赶快,让我们赶着马车逃跑;不然,

    就去抱住他的膝盖,求他手下留情!”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绪昏沌,吓得眼花缭乱,

    全身汗毛坚指,直立在青筋突暴的肌体上。

    他本然而立,膛目凝望,幸好神明亲自走上前来,

    握着老人的手,亲切地问道:

    “敢问阿爸,在这神赐的夜晚,凡人酣睡的

    时候,你赶着骒马,何处去从?

    难道,你不怕那些吞吐狂烈的阿开亚兵汉?

    他们恨你,是你的仇敌,近逼在你的眼前。

    要是他们中有人瞅见你,运送这许多

    财宝,穿行在乌黑、即逝的夜晚——想过吗,后果将是怎样

    一种情景?

    你自己已不年轻,你的侍从亦是个年迈的老人,

    无力击退寻挑事端的汉子。

    不过,我却不会害你,相反,我还会帮你

    打开试图害你的人。你看来就像是我尊爱的父亲。”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是的,我的孩子,事情正是这样,你可没有说错。

    不过,某位神祗仍然伸着大手,护佑在我的头顶,

    给我送来一位像你这样的旅行者,一个绝好的

    兆头!瞧你的身材,出奇地俊美,还有

    如此聪慧的心智——有这样的儿子,你的双亲可真够幸运!”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辛忒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不过,烦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

    你带着这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不是想把它们

    送到城外,让别人替你看护,代为存管?

    或许,你们正倾城出逃,丢弃神圣的伊利昂,

    吓得惶惶不安,眼见一位如此杰出的斗士,你们中最好的人,

    已经倒地身亡,

    你的儿子,战阵中从不屈让于阿开亚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问道:

    “你是谁,高贵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又是谁?

    关于我那命运险厄的儿子,关于他的死亡,你怎能说得这样豪

    阔得体?”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你在试探我,老人家——对我问及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曾多次目睹他的出现,在人们争得荣誉的

    战场;也曾亲眼见他,在那一天,把阿耳吉维人逼回

    海船,挥舞青铜的利械,不停地杀砍。

    我们站着观看,惊诧不已——阿基琉斯

    不让我们参战,出于对阿伽门农的愤慨。

    我是阿基琉斯的随从,来到此地,同坐一条

    坚固的海船。我是个墨耳弥冬人,父亲名叫

    波鲁克托耳,殷实富有,早已上了年纪,和你一样。

    他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摇石

    拈阄,结果我中阄出征。现在,我

    刚从海船来到平原:拂晓时分,

    眼睛闪亮的阿开亚人将围城开战。

    他们闲坐营盘,焦躁不安,阿开亚人的

    王者们亦无法遏止他们求战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说道:

    “如果你真是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随从,

    那么,请你真实地告诉我,我的儿子是否

    还躺在海船边。说不定,阿基琉斯

    已把他截肢分解,喂了豢养的狗群。”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老人家,狗和兀鸟都还不曾把他吞食;

    他还躺在营棚里,阿基琉斯的

    海船旁,完好如初。今天,是他躺在那里的

    第十二个拂晓,躯身不曾腐烂,也没有被蛆虫

    蚀咬——这帮祸害,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不错,每日清晨,天天如此,阿基琉斯残暴地

    拖着他迅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他的坟冢,但却

    不能毁裂赫克托耳的躯体。到那以后,你可亲眼目睹,

    他的肌肤就像露珠一样清鲜。血迹已被净洗,

    身上没有损蚀,所有的伤痕都已修整平填——

    那一道道口子,许多人的穿捅,用青铜的枪械。

    幸福的神祗如此关心照护你的儿子,

    虽然他已死去——神们由衷地喜爱他。”

    他言罢,老人喜形于色,答道:

    “我的孩子,奉祭神明,用合适的礼品,

    日后必有收益。就说我的儿子——他,该不是一场梦吧,

    从来不曾疏略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在他的厅堂里,

    所以,他们记着他的虔诚,即便他已不在人间。来吧,

    收下这只精美的杯盏,求你保护

    我的安全,倘若神意亦然,送我

    前往裴琼斯之子的营棚。”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视我年轻,老人家,你又来试探于我,但你不能

    把我说服,要我背着阿基琉斯,接受你的

    礼物。我打心眼里怕他敬他,断然不敢

    抢夺他的东西——日后,此事会给我带来悲难。

    然而,我却愿真心实意地为你向导,哪怕

    前往光荣的阿耳戈斯,同坐迅捷的海船,或单靠

    你我的双腿。放心,没有哪个强人,胆敢蔑视你的向导,对你

    亮出拳头!”

    言罢,善喜助佑的神祗从马后一跃

    而上,一把抓过皮鞭和缰绳,吹出

    巨大的勇力,注入骡子和驭马。他们驱车

    来到围护海船的壕沟和护墙的前面;

    哨兵们正忙忙碌碌,准备食餐。

    导者阿耳吉丰忒斯把他们全都催入睡眠,

    然后迅速开门,拉开门闩,

    引入普里阿摩斯和整车光灿灿的礼件。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裴琉斯之子的住所,一座高大的

    营棚,慕耳弥冬人合力兴建,为他们的王者,

    劈开大段的松木,垫上泽地的芦草,

    铺出虬扎、厚实的棚顶;围着棚屋,

    他们栏出一片宽敞的院落,替为王的主人,密密匝匝地

    排起木杆。挡插门户的是一根

    松木,需要三个阿开亚人方能拴拢,

    亦需三个人的力气才能把它拉出,打开大门——三个普通的

    阿开亚人;至于阿基琉斯,仅凭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孔眼。

    其时,赫耳墨斯,善助凡人的神祗,替老人打开大门,

    赶人满车光灿灿的财物,送给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赎礼,

    从马后一跃而下,对普里阿摩斯说道:

    “老人家,我乃一位长生不老的神祗,赫耳墨斯,站助

    在你的身边。天父差我下凡,引助你的行程。

    现在,我要就此归去,不愿出现在

    阿基琉斯的眼前,此举会激起愤怒——

    让一个凡人面对面地招待一位不死的神仙。

    但你可走上前去,抱住裴琉斯之子的膝盖,

    苦苦哀求,提及他的父亲、长发秀美的母亲,

    还有他的儿子,以此融软他的心怀。”

    赫耳墨斯言罢,转身返回俄林波斯的峰脊。

    普里阿摩斯从马后下车,脚踏泥地,

    留下伊代俄斯,原地看守

    驭马和骡子,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宙斯

    钟爱的阿基琉斯惯常息坐的营们走去。他发现勇士

    正坐在里头,另有一些伙伴,离着他的位置,平身息坐——

    只有两个人,壮士奥托墨冬和阿瑞斯的后代阿尔基摩斯,

    其时正忙忽在他的身边。他刚刚进食完毕,

    吃喝了一番,桌子还站放在身前,王者普里阿摩斯

    步入营棚,不为众人所见,走近阿基琉斯身前,

    展臂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双手,这双

    可怕、屠人的大手,曾经杀过他众多的儿男。

    像一个杀人故土的壮汉,带着

    极度的迷狂,跑人别的国度,求告

    一位富足的主人,使旁观者凉奇诧异一般,

    阿基琉斯此时表情愕然,望着普里阿摩斯,神一样的

    凡人;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其时,普里阿摩斯开口说话,用恳求的语言:

    “想一想你的父亲,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他和我

    一样年迈,跨越苍黄的门槛,痛苦的暮年!

    邻近的人们必然对他骚忧窘迫,而家中无人

    挺身而出,使他免于困苦和灾难。

    然而,当他听说你还活在人间的消息,

    心中会荡起喜悦的波澜,希望由此产主,日以继夜,

    想望见到心爱的儿子,从特洛伊大地回返乡园。

    至于我,我的命运充满艰险。我有过最好的儿子,在

    辽阔的特洛伊;但是,告诉你,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我有五十个儿子,在阿开亚人进兵此地之际,

    十九个出自同一个女人的肚腹,其余的由

    别的女子生孕,在我的宫居。强悍的

    阿瑞斯酥软了他们的膝腿,他们中的大部分,

    只给我留下一个中用的儿郎,保卫我的城堡和兵民——

    他为保卫故土而战,几天前死在你的手里,

    我的赫克托耳!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给你带来难以估价的财礼,打算从你手中赎回我的儿男。

    敬畏神明,阿基琉斯,想想你的父亲,

    怜恤我这个老头!我比他更值得怜悯;

    我忍受了世间其他凡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用我的嘴唇亲吻你的双手,杀我儿郎的军汉。”

    老人一番诉说,在阿基琉斯心里催发了哭念父亲的

    激情。他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如烟的记忆,笼罩在他俩的心头。老人蟋缩在

    裴琉斯之子的脚边,哭悼着杀人的赫克托耳,

    而阿基琉斯则时而哭念他的父亲,时而悲悼

    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悲戚的哭声在营棚里回转。

    当卓越的阿基琉斯流够了辛酸的眼泪,

    恸哭的激情随之离开了肉体和心灵,

    他从座椅上起身,握着老人的手,把他

    扶站起来,看着他灰白的须发,心中泛起了怜悯之情。

    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唉,不幸的老人,你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悲难!

    你怎会有如此的胆量,独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面视我的目光——我曾杀死你的儿子,这么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来吧,

    坐息这张靠椅;尽管痛苦,让我们,

    是的,让你我把悲愁埋在心底,

    如此悲恸哭悼,不会有半点收益。

    这便是神的编工,生活的网线,替不幸的凡人;

    我等一生坎坷多难,而神们自己则杏无忧愁。

    有两只瓮罐,停放在宙斯宫居的地面,盛着

    不同的礼物,一只装着福佑,另一只填满苦难。

    倘若喜好炸雷的宙斯混合这两瓮礼物,把它交给一个

    凡人,那么,此人既有不幸的时刻,也会有时来运转的良辰。

    然而,当宙斯交送凡人的东西全部取自装着苦难的瓮罐,

    那么,此人就会离乡背井,忍受辘辘饥肠的驱策,踏着闪亮的

    泥地,浪迹四方,受到神和人的鄙弃。

    掺和的命运也降临在裴琉斯的头顶。神祗给了他一堆堆

    闪光的礼物,始于他出身的时候,使他超越众生,以他的财富,

    他的所有,统治墨耳弥冬兵民。此外,尽管身为

    凡人,神们却给了他一位长生不老的女仙,做他的妻伴。

    然而,即便在他头上,神明也堆起了苦难。他没有

    生下一整代强健的王子,在他的宫居里,

    只有一个注定会盛年夭折的孩儿——我不能

    照顾他,在他的暮年,因我坐在特洛伊城下,

    远离故土,给你和你的孩子们带来愁难。

    你也一样,老人家;我们听说,你也有过兴盛的时候,

    你的疆土面向大海,远至莱斯波斯,马卡耳的国度,

    东抵弗鲁吉亚内陆,北达宽阔的赫勒斯庞特水域——

    人们说,老人家,在这辽阔的地域内,比财富,论儿子,你是

    首屈一指的权贵。

    以后,上天的神祗给你来这场灾难,

    城外进行着古无止境的战斗,人死人亡。

    你必须忍受这一切;不要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哭子痛心,于事无补——你能把他带回人间?

    决不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会有另一场临头的大难。”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叫我息身座椅,宙斯钟爱的王子,只要赫克托耳

    还躺在军营,无人守护看管。把他交还于我,

    不要拖延,也好让我亲眼看看,看看我的儿子。收下我们

    带来的赎礼,洋洋洒洒的礼物!享用去吧,回到

    你的家乡;你已放我一命,让我

    苟延存活,得见白日的光明。”

    其时,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

    “不要惹我发火,老人家!我已决定把赫克托耳

    交还于你;一位信使已给我带来宙斯的谕令,

    我的生身母亲,海洋老人的女儿。

    至于你,普里阿摩斯,我也知道——不要隐瞒——

    是某位神明把你引到此地,阿开亚人迅捷的快船边。

    凡人中谁敢闯入我们的营区,哪怕他是个

    强壮的年轻汉子?他躲不过哨兵的眼睛,也不能

    轻松地拉开门后的杠闩。所以,

    你不要继续挑拨我的怒火,在我伤愁之际,

    免得惹我,老先生,结果你的性命,在我的营棚里,

    不顾你这恳求者的身份,违背宙斯的训谕。”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里害怕,服从了他的指令。

    裴琉斯之子大步扑向门口,像一头狮子,

    并非单行,身后跟着两位伴从,壮士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帕特罗克洛斯

    死后,二位是阿基琉斯最尊爱的随伴。

    两人从轭架下宽出骒马,带入

    信使,老王的传话人,让他坐在

    椅子上,然后,从溜光滑亮的骡车里

    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

    但却留下两件披篷和一件织工精致的衫衣,

    作为裹尸的用物,在他们载着遗体,回转家门之际。

    阿基琉斯大声招呼女仆,净洗尸身,抹上清油,

    但要先抬至一边,以恐让普里阿摩斯

    见到,以痛子的悲哀,丧子的

    愤怒,激起阿基琉斯的怨恨,

    杀了老人,违背宙斯的训谕。

    女仆们洗净尸身,抹上橄榄油,

    掩之以一件衫衣和一领漂亮的披篷。

    阿基琉斯亲自动手,把他抱上尸床,然后,

    由伙伴们帮持,把尸床抬上溜光滑亮的车架。

    接着,他悲声哭喊,叫着亲爱的伴友的名字:

    “不要生我的气,帕特罗克洛斯,倘若你听说此事,

    虽然你已坠入哀地斯的府居:我已把卓越的赫克托耳

    交还他钟爱的父亲。他给了我分量相当的赎礼,

    我将给你拿出一份,像往常一样,符合你的身份和地位。”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走回营棚,

    下坐刚才起身离行的靠椅,雕工精致,

    靠着对面的墙壁,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我已交还你的儿子,老人家,如你要求的那样。

    他正息躺尸床,你老马上即可亲眼日睹他的容颜,

    在破晓时分,登程上路之际。眼下,我们宜可进用晚餐;

    即便是长发秀美的尼娥北,也不曾断然绝食,

    虽然她的六对儿女全被杀死在她的官居里,

    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阿波罗用银弓

    射尽她的儿子,出于对尼娥北的

    愤恨,而发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杀尽了她的女儿,

    只因尼娥北自以为可与美貌的莱托攀比,

    讥贬后者只生了两个子女,而她自己却是这么多儿女的母亲。

    然而,虽然只有两个,他俩却杀了尼娥北所有的儿女。

    一连九天,死者躺倒在血泊里,无人替他们收尸

    掩埋——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

    • 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可能指卷人此事的人们。

    到了第十天,神们下到凡间,把死人收埋。

    而尼娥北,虽已哭得死去活来,仍然没有忘记吃喝。

    现在,在岩壁耸立的某地,荒漠的山脊上,

    在西普洛斯的峰峦里——人们说,那里是女神们息身的去处,

    长生不老的女仙嬉舞在阿开洛伊俄斯的滩沿——

    化作石头的尼娥北仍在苦苦回味着神祗致造的忧愁。

    来吧,尊贵的老先生,我们也一样,不能忘了

    吃喝。当你把心爱的儿子拉回伊利昂,

    那到候,你可放声痛哭,用泪水洗面。”

    言罢,捷足的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宰掉

    一头雪白的绵羊;伙伴们剥去羊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羊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烧烤后,脱叉备用。

    奥托墨冬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注目凝视阿基琉斯,

    惊慕他的俊美,高大挺拔的身躯,就像

    神明一般。与此同时,阿基琉斯亦在注目凝望达耳达诺斯之

    子普里阿摩斯,

    惊慕他高贵的长相,聆听着他的言淡。

    当他俩互相看够了之后,年迈的王者。

    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首先发话,说道:

    “快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宙斯钟爱的壮勇,

    以便让我躺身床面,享受酣睡的愉悦。

    自从我儿死后,死在你的手下,

    我就一直没有合过双眼,总在恸哭

    哀悼,沉湎在受之不尽的愁郁中,

    翻滚在院内的粪堆里。现在,

    我已吃饱食物,闪亮的醇酒已浸润

    我的喉管;在此之前,我啥也没有碰沾。”

    老人言罢,阿基琉斯命嘱女仆和伙伴们

    动手备床,在门廊的顶面下,铺开厚实的

    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

    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

    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

    顷刻之间铺出两个床位。捷足的

    阿基琉斯看着普里阿摩斯,用讥刺的口吻说道:

    “睡在外头吧,亲爱的老先生,不要让阿开亚人的

    头领看见。他们常来常往,坐在我的

    身边,商讨谋划,履行他们的职限。

    如果有人见你在此,在这飞逝的黑夜,

    他会马上告诉阿伽门农,军队的统帅,

    从而迟延回赎遗体的时间。

    此外,告诉我,数字要准确,你需要

    多少日子,埋葬卓越的赫克托耳?

    在此期间,我将罢息刀枪,也不让阿开亚兵勇赴战。”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为卓越的赫克托耳举行隆重的

    葬礼,那么,阿基琉斯,你要能如此做来,我将

    感到由衷的高兴。你知道,我们被迫挤在城里,苦不堪言,

    砍伐烧柴要到遥远的坡地,而特洛伊人都已

    吓得腿脚酥软。我们将把他放在宫内哭祭,需用九天时间。

    准备在第十天上举行葬礼,让大伙吃喝一顿;

    第十一天上,我们将堆坟筑墓;到了

    第十二天,两军可重新开战,如果我们必须兵戎相见。”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老人家,一切按你说的办;

    我将按兵不动,在你需要的期限。”

    言罢,阿基琉斯握住老王的右手腕,

    使他不致担惊受怕。接着,二位来者,

    普里阿摩斯和同来的使者,盘想着回城的方略,

    睡寝在厅前带遮顶的门廊下,

    而阿基琉斯则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美貌的布里塞伊丝。

    此时,其他神明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惟有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还不曾屈从睡的催捕,心中

    思考着如何护导王者普里阿摩斯

    离开海船,躲过忠于职守的门卫的双眼。

    他悬站在老王头上,对他说道:

    “老人家,你全然不顾眼前的危险,睡躺在

    敌营之中,只因阿基琉斯不曾把你伤害。

    是的,你已赎回你的爱子,付出一大笔财礼;

    然而,你家中的儿子,将付出三倍于此的财物,

    回赎你的生命,要是此事传到阿特柔斯之于阿伽门农

    耳边,传到所有其他阿开亚人的耳朵里。”

    他言罢,老人心里害怕,叫醒使者。

    赫耳墨斯套好骡车和马车,

    亲自驭赶,迅速穿过营区,谁也不曾注意到车马的踪迹。

    然而,当他们来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赫耳墨斯离开他们,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

    黎明抖开金红色的衫袍,遍撒在大地上。

    其时,他们赶着马车,朝着城堡行进,悲声哀悼,

    痛哭流涕。遗体由骡车拉行。城墙里,谁也

    不曾首先见到他们,无论是男人,还是束腰秀美的女子,

    谁也不曾先于卡桑德拉,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的姑娘,

    早已登上裴耳伽摩斯的顶面。她看到

    亲爱的父亲,站在马车上,由他的信使和传话人

    陪伴。她也见到尸架,骡车上的那个人,

    于是尖声嘶叫,声音传响在整个城区:

    “来呀,特洛伊的男子和妇女!看看我们的赫克托耳——

    倘若你们,你们曾满怀喜悦,看着他生还家园,从杀敌的

    战场!他给我们带来过巨大的愉悦,给这座城市,所有的

    子民!”

    听到此番喊叫,人们倾城而出,包括男人

    和女子,个个悲苦异常,痛不欲生。

    他们在城门边围住运尸进城的普里阿摩斯,

    赫克托耳的妻子和尊贵的母亲最先扑上

    轮圈溜滑的骡车,撕绞着自己的头发,

    抚摸着死者的头脸;众人哭喊嚎啕,围站在她们身边。

    此时此地,在这城门之前,人们会痛哭终日,

    泪流满面,直到太阳西沉。

    要不是老人开口发话,在车上高声叫喊:

    “闪开,让骡车过去!稍后,当我

    把他放入宫居,你们可尽情恸哭举哀。”

    他言罢,人们问向两边,让出一条过车的通道。

    他们把赫克托耳抬人那座著名的房居,把他

    放在一张雕花的床上。引导哀悼的

    歌手们坐在他的身边,唱起曲调

    凄楚的挽歌,女人们悲声哭叫,应答呼号。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引导着女人的悲嚎,

    怀中抱着丈夫的头颅,杀人的赫克托耳:

    “我的丈夫,你死得这般年轻!你丢下我,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我知道,他不会

    长大成人:在此之前,我们的城堡将被荡为平地,

    从楼顶到底面的墙沿!因为你已不在人间,你,城堡的卫士

    保卫着城内高贵的妻子和无力自卫的孩童——不幸的人们,

    将被深旷的海船运往陌生的国度。

    我也一样,随同被抢的女人;而你,我的孩子,

    将随我前往,超越体力的负荷,替一位苛刻的

    主人,干起沉重的苦活。或许,某个阿开亚强人

    会伸手把他夺走,扔下城楼,暴死在墙基边,

    出于内心的愤怒,因为赫克托耳曾杀死过他的亲人,

    他的兄弟、父亲或儿子——众多的阿开亚人已面贴广袤的

    大地,嘴啃泥尘,倒死在赫克托耳手下!

    在你死我活的拼杀中,你的父亲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儒汉。

    所以,赫克托耳,全城的人们都在悲哭你的死亡;

    你给不幸的双亲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难。

    但尝苦最深、悲痛最烈的是你的妻子,

    是我——你没有死在床上,对我伸出你的双臂,

    也没有叙告贴心的话语,使我可以终身

    怀念,伴随着我的哭悼,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德罗玛开纵情哭诉,女人们答之以悲戚的呼喊。

    接着,赫卡贝引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众多的儿郎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钟爱的一个。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你是神祗钟爱的宠人;

    他们仍在关心爱护着你,虽然你已离我而去。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抓过我好几个儿子,

    送过奔腾不息的大海,当做奴隶,卖往

    萨摩斯、英勃罗斯和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

    • 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莱姆诺斯岛偶有火山爆发。

    然而你,他用锋快的铜枪夺走了你的生命,

    拖着你一圈圈地围着坟茔奔跑,围着被你杀死的

    帕特罗克洛斯。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心爱的伙伴

    带回人间。现在,你横躺在厅堂里,宛如

    晨露一般鲜亮,像被银弓之神阿波罗

    击中放倒的死者,用温柔的羽箭。”

    赫卡贝一番哭诉,引发出哀绵不绝的悲嚎。

    接着,海伦,继二位之后,引唱起悲悼的挽歌:

    “在我丈夫的兄弟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我的夫婿,亚历克山德罗斯、神一样的凡人,把我

    带到特洛伊——唉,我为什么还活在人间,在那一天之前!

    我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离开故土,我的家乡。然而,

    你对我从来不会说话带刺,恶语中伤。

    而且,若有别的亲戚说出难听的话语,在王家的厅堂,若有

    我丈夫的某个兄弟或姐妹,或某个兄弟的裙衫绚美的妻子,

    或是我夫婿的母亲——但他的父亲却总是那么和善,

    就像是我的亲爹——份总会出面制止,使他们改变

    成见;用你善良的心地和温文尔雅的言谈。所以,

    带着悲痛的心情,我哭悼你的死亡,也为

    自己艰厄的命运。在宽广的特洛伊大地,我再也找不到

    一个朋友,一位善意待我的人;所有的人都回避和我见面。”

    海伦一番哭诉,众人悲声呼嚎。其时,

    普里阿摩斯,年迈的王者,对着人们喊道:

    “特洛伊人,现在,我要你们上山伐木,“运薪回城!不要担心

    阿耳吉维人的伏击,藏裹杀机的人群。阿基琉斯

    已经答应,在让我离开乌黑的海船、登程上路之前,

    保证决不伤害我们,直到第十二个早晨,黎明降临的时节。”

    他言罢,众人拉过牛和骡子,套好车辆,

    迅速集聚在城堡的前面。一连几天,

    他们运来难以数计的烧柴。当第十个黎明

    射出曙光,撒向凡人的世界,

    他们抬出壮勇的赫克托耳,痛哭流涕,将遗体

    平放在柴堆的顶面,点起焚尸的火焰。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人们复又围聚在焚烧光荣的赫克托耳的柴堆边。

    当聚合完毕,人群集中起来后,

    他们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

    赫克托耳的兄弟和伙伴们收捡起白骨,

    悲声哀悼,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

    他们把捡起的白骨放入一只金瓮,

    用松软的紫袍层层包裹,

    迅速放入坟穴,堆上巨大的

    石块,垒得严严实实,然后赶紧

    堆筑坟冢,四面站着负责警戒的哨卫,

    以防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提前进攻的时间。

    他们堆起坟茔,举步回城,

    再次汇拢聚合,分享奠祭赫克托耳的盛宴,

    就这样,特洛伊人礼葬了赫克托耳,驯马的英壮。

    在宙斯哺育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宫殿。

  • 欧内斯特·海明威《老人与海》

    小说根据一位古巴渔夫的真实经历创作。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墨西哥湾暖流,向东穿过美国佛罗里达州南端和古巴之间的佛罗里达海峡,沿着北美东海岸向东北流动,为鱼类群集的地方。本书主人公为古巴首都哈瓦那附近小海港的渔夫,经常驶进湾流捕鱼]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头四十天里,有个男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没捉到一条鱼,孩子的父母对他说,老人如今准是十足地“倒了血霉”,这就是说,倒霉到了极点,于是孩子听从了他们的吩咐,上了另外一条船,头一个礼拜就捕到了三条好鱼。孩子看见老人每天回来时船总是空的,感到很难受,他总是走下岸去,帮老人拿卷起的钓索,或者鱼钩和鱼叉,还有绕在桅杆上的帆。帆上用面粉袋片打了些补丁,收拢后看来象是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子。

    老人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反射的光线所引起的良性皮肤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他的双手常用绳索拉大鱼,留下了刻得很深的伤疤。但是这些伤疤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它们象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象海水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圣地亚哥,”他们俩从小船停泊的地方爬上岸时,孩子对他说,“我又能陪你出海了。我家挣到了一点儿钱。”
    老人教会了这孩子捕鱼,孩子爱他。
    “不,”老人说,“你遇上了一条交好运的船。跟他们待下去吧。”
    “不过你该记得,你有一回八十七天钓不到一条鱼,跟着有三个礼拜,我们每天都逮住了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没把握才离开我的。”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孩子,不能不听从他。”
    “我明白,”老人说。“这是理该如此的。”
    “他没多大的信心。”
    “是啊,”老人说,“可是我们有。可不是吗?”
    “对,”孩子说,“我请你到露台饭店去喝杯啤酒,然后一起把打鱼的家什带回去。”
    “那敢情好,”老人说,“都是打鱼人嘛。”

    他们坐在饭店的露台上,不少渔夫拿老人开玩笑,老人并不生气。另外一些上了些年纪的渔夫望着他,感到难受。不过他们并不流露出来,只是斯文地谈起海流,谈起他们把钓索送到海面下有多深,天气一贯多么好,谈起他们的见闻。当天打鱼得手的渔夫都已回来,把大马林鱼剖开,整片儿排在两块木板上,每块木板的一端由两个人抬着,摇摇晃晃地送到收鱼站,在那里等冷藏车来把它们运往哈瓦那的市场。逮到鲨鱼的人们已把它们送到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加工厂去,吊在复合滑车上,除去肝脏,割掉鱼鳍,剥去外皮,把鱼肉切成一条条,以备腌制。

    刮东风的时候,鲨鱼加工厂隔着海湾送来一股气味;但今天只有淡淡的一丝,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逐渐平息了,饭店露台上可人心意、阳光明媚。

    “圣地亚哥,”孩子说。
    “哦,”老人说。他正握着酒杯,思量好多年前的事儿。
    “要我去弄点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吗?”
    “不。打棒球去吧。我划船还行,罗赫略会给我撒网的。”
    “我很想去。即使不能陪你钓鱼,我也很想给你多少做点事。”
    “你请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
    “你头一回带我上船,我有多大?”
    “五岁,那天我把一条鲜龙活跳的鱼拖上船去,它差一点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一点给送了命。还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砰砰地拍打着,船上的座板给打断了,还有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朝船头猛推,那儿搁着湿漉漉的钓索卷儿,我感到整条船在颤抖,听到你啪啪地用棍子打鱼的声音,象有砍一棵树,还记得我浑身上下都是甜丝丝的血腥味儿。”

    “你当真记得那回事儿,还是我不久前刚跟你说过?”“打从我们头一回一起出海时起,什么事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用他那双常遭日晒而目光坚定的眼睛爱怜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我自己的小子,我准会带你出去闯一下,”他说,“可你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小子,你搭的又是一条交上了好运的船。”
    “我去弄沙丁鱼来好吗?我还知道上哪儿去弄四条鱼饵来。”
    “我今天还有自个儿剩下的。我把它们放在匣子里腌了。”
    “让我给你弄四条新鲜的来吧。”
    “一条,”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没消失过。现在可又象微风初起时那么清新了。
    “两条,”孩子说。
    “就两条吧,”老人同意了,“你不是去偷的吧?”
    “我愿意去偷,”孩子说,“不过这些是买来的。”
    “谢谢你了,”老人说。他心地单纯,不去捉摸自己什么时候达到这样谦卑的地步。可是他知道这时正达到了这地步,知道这并不丢脸,所以也无损于真正的自尊心。
    “看这海流,明儿会是个好日子,”他说。
    “你打算上哪儿?”孩子问。
    “驶到远方,等转了风才回来。我想天亮前就出发。”
    “我要想法叫船主人也驶到远方,”孩子说,“这样,如果你确实钓到了大鱼,我们可以赶去帮你的忙。”
    “他可不会愿意驶到很远的地方。”
    “是啊,”孩子说,“不过我会看见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有只鸟儿在空中盘旋,我就会叫他赶去追-鳅的。”
    “他眼睛这么不行吗?”
    “简直是个瞎子。”
    “这可怪了,”老人说,“他从没捕过海龟。这玩艺才伤眼睛哪。”
    “你可在莫斯基托海岸(尼加拉瓜东部,滨墨西哥湾的低洼的海岸地带,为印第安人中的莫斯基托族居住地)外捕了好多年海龟,你的眼力还是挺好的嘛。”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真正大的鱼吗?”
    “我想还有。再说有不少窍门可用呢。”
    “我们把家什拿回家去吧,”孩子说,“这样我可以拿了鱼网去逮沙丁鱼。”
    他们从船上拿起打鱼的家什。老人把桅杆扛上肩头,孩子拿着内放编得很紧密的褐色钓索卷儿的木箱、鱼钩和带杆子的鱼叉。盛鱼饵的匣子给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儿还有那根在大鱼被拖到船边时用来收服它们的棍子,谁也不会来偷老人的东西,不过还是把桅杆和那些粗钓索带回家去的好,因为露水对这些东西不利,再说,尽管老人深信当地不会有人来偷他的东西,但他认为,把一把鱼钩和一支鱼叉留在船上实在是不必要的引诱。
    他们顺着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窝棚,从敞开的门走进去。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家什搁在它的旁边。桅杆跟这窝棚内的单间屋子差不多一般长。窝棚用大椰子树的叫做”海鸟粪”的坚韧的苞壳做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泥地上一处用木炭烧饭的地方。

    在用纤维结实的”海鸟粪”展平了叠盖而成的褐色墙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和另一幅科布莱(巴东南部小镇)圣母图。这是他妻子的遗物。墙上一度挂着幅他妻子的着色照,但他把它取下了,因为看了觉得自己太孤单了,它如今在屋角搁板上,在他的一件干净衬衫下面。

    “有什么吃的东西?”
    “有锅鱼煮黄米饭。要吃点吗?”
    “不。我回家去吃。要我给你生火吗?”
    “不用。过一会儿我自己来生。也许就吃冷饭算了。”
    “我把鱼网拿去好吗?”
    “当然好。”
    实在并没有鱼网,孩子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卖掉的。然而他们每天要扯一套这种谎话。也没有什么鱼煮黄米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个吉利的数目,”老人说,“你可想看到我逮住一条去掉了下脚有一千多磅重的鱼?”
    “我拿鱼网捞沙丁鱼去。你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可好?”
    “好吧。我有张昨天的报纸,我来看看棒球消息。”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是不是也是乌有的。但是老人把它从床下取出来了。

    “佩里科在杂货铺里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要把你的鱼跟我的一起用冰镇着,明儿早上就可以分着用了。等我回来了,你告诉我棒球消息。”
    “扬基队不会输。”
    “可是我怕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会赢。”
    “相信扬基队吧,好孩子。别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
    “我担心底特律老虎队,也担心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当心点,要不然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短袜队,你都要担心啦。”
    “你好好儿看报,等我回来了给我讲讲。”
    “你看我们该去买张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吗?明儿是第八十五天。”
    “这样做行啊,”孩子说,“不过你上次创纪录的是八十七天,这怎么说?”
    “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你看能弄到一张末尾是八五的吗?”
    “我可以去订一张。”
    “订一张。这要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这笔钱呢?”
    “这个容易。我总能借到两块半的。”
    “我看没准儿我也借得到。不过我不想借钱。第一步是借钱。下一步就要讨饭。”
    “穿得暖和点,老大爷,”孩子说,“别忘了,我们这是在九月里。”
    “正是大鱼露面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里,人人都能当个好渔夫的。”
    “我现在去捞沙丁鱼,”孩子说。
    等孩子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熟睡着,太阳已经下去了。孩子从床上捡起一条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住了老人的双肩。这两个肩膀挺怪,人非常老迈了,肩膀却依然很强健,脖子也依然很壮实,而且当老人睡着了,脑袋向前耷拉着的时候,皱纹也不大明显了。他的衬衫上不知打了多少次补丁,弄得象他那张帆一样,这些补丁被阳光晒得褪成了许多深浅不同的颜色。老人的头非常苍老,眼睛闭上了,脸上就一点生气也没有。报纸摊在他膝盖上,在晚风中,靠他一条胳臂压着才没被吹走。他光着脚。
    孩子撇下老人走了,等他回来时,老人还是熟睡着。
    “醒来吧,老大爷,”孩子说,一手搭上老人的膝盖。老人张开眼睛,他的神志一时仿佛正在从老远的地方回来。随后他微笑了。
    “你拿来了什么?”他问。
    “晚饭,”孩子说。”我们就来吃吧。”
    “我肚子不大饿。”
    “得了,吃吧。你不能只打鱼,不吃饭。”
    “我这样干过,”老人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报纸,把它折好。跟着他动手折叠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决不会不吃饭就去打鱼。”
    “这么说,祝你长寿,多保重自己吧,”老人说。“我们吃什么?”
    “黑豆饭、油炸香蕉,还有些纯菜。(加勒比海地区民众的主食)”

    孩子是把这些饭菜放在双层饭匣里从露台饭店拿来的。他口袋里有两副刀叉和汤匙,每一副都用纸餐巾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
    “马丁。那老板。”
    “我得去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啦,”孩子说,“你用不着去谢他了。”
    “我要给他一块大鱼肚子上的肉,”老人说,“他这样帮助我们不止一次了?”
    “我想是这样吧。”
    “这样的话,我该在鱼肚子肉以外,再送他一些东西。他对我们真关心。”
    “他还送了两瓶啤酒。”
    “我喜欢罐装的啤酒。”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我还得把瓶子送回去。”
    “你真周到,”老人说,“我们就吃好吗?”
    “我已经问过你啦,”孩子温和地对他说。“不等你准备好,我是不愿打开饭匣子的。”
    “我准备好啦,”老人说。“我只消洗洗手脸就行。”你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龙头在大路上第二条横路的转角上。我该把水带到这儿让他用的,孩子想,还带块肥皂和一条干净毛巾来。我为什么这样粗心大意?我该再弄件衬衫和一件茄克衫来让他过冬,还要一双什么鞋子,并且再给他弄条毯子来。
    “这炖菜呱呱叫,”老人说。
    “给我讲讲棒球赛吧,”孩子请求他说。
    “在美国联赛中,总是扬基队的天下,我跟你说过啦,”老人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今儿个输了,”孩子告诉他。
    “这算不上什么,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恢复他的本色了。”
    “他们队里还有别的好手哪。”
    “这还用说。不过有了他就不同了。在另一个联赛(全国联赛)中,拿布鲁克林队和费拉德尔菲亚队来说,我相信布鲁克林队。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没有忘记迪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园(费拉德尔菲亚的希贝公园,是该市棒球队比赛的主要场地)里打出的那些好球。”
    “这些好球从来没有别人打过。我见过的击球中,数他打得最远。”

    “你还记得他过去常来露台饭店吗?我想陪他出海钓鱼,可是不敢对他开口。所以我要你去说,可你也不敢。”
    “我记得。我们真大大地失算了。他满可能跟我们一起出海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辈子回味这回事了。”
    “我满想陪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人家说他父亲也是个打鱼的。也许他当初也象我们这样穷,会领会我们的心意的。”
    “那了不起的西斯勒的爸爸可没过过穷日子,他爸爸(乔治-哈罗德-西斯勒,曾获”美国联赛最宝贵球员”称号)象我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联赛里打球了。”
    “我象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一条去非洲的方帆船上当普通水手了,我还见过狮子在傍晚到海滩上来。”
    “我知道。你跟我谈起过。”
    “我们来谈非洲还是谈棒球?”
    “我看谈棒球吧,”孩子说。”给我谈谈那了不起的约翰-J-麦格劳(纽约巨人队职业棒球员)的情况。”他把这个J念成了”何塔”(J为约瑟夫的首字母,在西班牙语中读为”何塔”)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也常到露台饭店来。可是他一喝了酒,就态度粗暴,出口伤人,性子别扭。他脑子里想着棒球,也想着赛马。至少他老是口袋里揣着赛马的名单,常常在电话里提到一些马儿的名字。”
    “他是个伟大的经理,”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是顶伟大的。”
    “这是因为他来这儿的次数最多,”老人说。“要是多罗彻(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棒球明星)继续每年来这儿,你爸爸就会认为他是顶伟大的经理了。”
    “说真的,谁是顶伟大的经理,卢克(棒球球员,生于哈瓦那)还是迈克-冈萨雷斯(曾两度担任圣路易红色棒球队经理)?”
    “我认为他们不相上下。”
    “顶好的渔夫是你。”
    “不。我知道有不少比我强的。”
    “哪里!”孩子说。”好渔夫很多,还有些很了不起的。不过顶呱呱的只有你。”
    “谢谢你。你说得叫我高兴。我希望不要来一条挺大的鱼,叫我对付不了,那样就说明我们讲错啦。”
    “这种鱼是没有的,只要你还是象你说的那样强壮。”
    “我也许不象我自以为的那样强壮了,”老人说,“可是我懂得不少窍门,而且有决心。”
    “你该就去睡觉,这样明儿早上才精神饱满。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回露台饭店。”

    “那么祝你晚安。早上我去叫醒你。”
    “你是我的闹钟,”孩子说。
    “年纪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头儿醒得特别早?难道是要让白天长些吗?”
    “我说不上来,”孩子说。“我只知道少年睡得沉,起得晚。”
    “我记在心上,”老人说。“到时候会去叫醒你的。”
    “我不愿让船主人来叫醒我。这样似乎我比他差劲了。”
    “我懂。”
    “安睡吧,老大爷。”
    孩子走出屋去。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没点灯,老人就脱了长裤,摸黑上了床。他把长裤卷起来当枕头,把那张报纸塞在里头。他用毯子裹住了身子,在弹簧垫上铺着的其他旧报纸上睡下了。
    他不多久就睡熟了,梦见小时候见到的非洲,长长的金色海滩和白色海滩,白得耀眼,还有高耸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他如今每天夜里都回到那道海岸边,在梦中听见拍岸海浪的隆隆声,看见土人驾船穿浪而行。他睡着时闻到甲板上柏油和填絮的气味,还闻到早晨陆地上刮来的风带来的非洲气息。
    通常一闻到陆地上刮来的风,他就醒来,穿上衣裳去叫醒那孩子。然而今夜陆地上刮来的风的气息来得很早,他在梦中知道时间尚早,就继续把梦做下去,看见群岛的白色顶峰从海面上升起,随后梦见了加那利群岛(北大西洋东部火山群岛,位于摩洛哥西南)的各个港湾和锚泊地。

    他不再梦见风暴,不再梦见妇女们,不再梦见伟大的事件,不再梦见大鱼,不再梦见打架,不再梦见角力,不再梦见他的妻子。他如今只梦见一些地方和海滩上的狮子。它们在暮色中象小猫一般嬉耍着,他爱它们,如同爱这孩子一样。他从没梦见过这孩子。他就这么醒过来,望望敞开的门外边的月亮,摊开长裤穿上。他在窝棚外撒了尿,然后顺着大路走去叫醒孩子。他被清晨的寒气弄得直哆嗦。但他知道哆嗦了一阵后会感到暖和,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去划船了。
    孩子住的那所房子的门没有上铺,他推开了门,光着脚悄悄走进去。孩子在外间的一张帆布床上熟睡着,老人靠着外面射进来的残月的光线,清楚地看见他。他轻轻握住孩子的一只脚,直到孩子给弄醒了,转过脸来对他望着。老人点点头,孩子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他的长裤,坐在床沿上穿裤子。老人走出门去,孩子跟在他背后。他还是昏昏欲睡,老人伸出胳臂搂住他的肩膀说:”对不起。”
    “哪里!”孩子说。”男子汉就该这么干。”
    他们顺着大路朝老人的窝棚走去,一路上,黑暗中有些光着脚的男人在走动,扛着他们船上的桅杆。
    他们走进老人的窝棚,孩子拿起装在篮子里的钓索卷儿,还有鱼叉和鱼钩,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扛在肩上。

    “想喝咖啡吗?”孩子问。
    “我们把家什放在船里,然后喝一点吧。”
    他们在一家供应渔夫的清早就营业的小吃馆里,喝着盛在炼乳听里的咖啡。
    “你睡得怎么样,老大爷?”孩子问。他如今清醒过来了,尽管要他完全摆脱睡魔还不大容易。
    “睡得很好,马诺林,”老人说,“我感到今天挺有把握。”
    “我也这样,”孩子说。”现在我该去拿你我用的沙丁鱼,还有给你的新鲜鱼饵。那条船上的家什总是他自己拿的。他从来不要别人帮他拿东西。”
    “我们可不同,”老人说,“你还只五岁时我就让你帮忙拿东西来着。”
    “我记得,”孩子说,“我马上就回来。再喝杯咖啡吧。我们在这儿可以挂帐。”
    他走了,光着脚在珊瑚石铺的走道上向保藏鱼铒的冷藏库走去。
    老人慢腾腾地喝着咖啡。这是他今儿一整天的饮食,他知道应该把它喝了。好久以来,吃饭使他感到厌烦,因此他从来不带吃食。他在小船的船头上放着一瓶水,一整天只需要这个就够了。
    孩子带着沙丁鱼和两份包在报纸里的鱼饵回来了,他们顺着小径走向小船,感到脚下的沙地里嵌着鹅卵石,他们抬起小船,让它溜进水里。
    “祝你好运,老大爷。”
    “祝你好运,”老人说。他把桨上的绳圈套在桨座的钉子上,身子朝前冲,抵消桨片在水中所遇到的阻力,在黑暗中动手划出港去。其他那些海滩上也有其他船只在出海,老人听到他们的桨落水和划动的声音,尽管此刻月亮已掉到了山背后,他还看不清他们。
    偶尔有条船上有人在说话。但是除了桨声外,大多数船只都寂静无声。它们一出港口就分散开来,每一条驶向指望能找到鱼的那片海面。老人知道自己要驶向远方,所以把陆地的气息抛在后方,划进清晨的海洋的清新气息中。他划过海里的某一片水域,看见果囊马尾藻闪出的磷光,渔夫们管这片水域叫”大井”,因为那儿水深突然达到七百英寻,海流冲击在海底深渊的峭壁上,激起了旋涡,种种鱼儿都聚集在那儿。那儿集中着海虾和作鱼饵用的小鱼,在那些深不可测的水底洞穴里,有时还有成群的柔鱼,它们在夜间浮到紧靠海面的地方,所有在那儿转游的鱼类都拿它们当食物。
    老人在黑暗中感觉到早晨在来临,他划着划着,听见飞鱼出水时的颤抖声,还有它们在黑暗中凌空飞翔时挺直的翅膀所发出的咝咝声。他非常喜爱飞鱼,拿它们当作他在海洋上的主要朋友。他替鸟儿伤心,尤其是那些柔弱的黑色小燕鸥,它们始终在飞翔,在找食,但几乎从没找到过,于是他想,鸟儿的生活过得比我们的还要艰难,除了那些猛禽和强有力的大鸟。既然海洋这样残暴,为什么象这些海燕那样的鸟儿生来就如此柔弱和纤巧?海洋是仁慈并十分美丽的。然而她能变得这样残暴,又是来得这样突然,而这些飞翔的鸟儿,从空中落下觅食,发出细微的哀鸣,却生来就柔弱得不适宜在海上生活。
    他每想到海洋,老是称她为la mar,这是人们对海洋抱着好感时用西班牙语对她的称呼。有时候,对海洋抱着好感的人们也说她的坏话,不过说起来总是拿她当女性看待的(西班牙语”海洋”(mar)可作阴性名词,也可作阳性名词,以前面用的定冠词是阴性(la)还是阳性(el)来区别)。有些较年轻的渔夫,用浮标当钓索上的浮子,并且在把鲨鱼肝卖了好多钱后置备了汽艇,都管海洋叫el mar,这是表示男性的说法。他们提起她时,拿她当做一个竞争者或是一个去处,甚至当做一个敌人。可是这老人总是拿海洋当做女性,她给人或者不愿给人莫大的恩惠,如果她干出了任性或缺德的事儿来,那是因为她由不得自己。月亮对她起着影响,如同对一个女人那样,他想。

    他从容地划着,对他说来并不吃力,因为他保持在自己的最高速度以内,而且除了偶尔水流打个旋儿以外,海面是平坦无浪的。他正让海流帮他干三分之一的活儿,这时天渐渐亮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划到比预期此刻能达到的地方更远了。
    我在这海底的深渊上转游了一个礼拜,可是一无作为,他想。今天,我要找到那些鲣鱼和长鳍金枪鱼群在什么地方,说不定还有条大鱼跟它们在一起呢。
    不等天色大亮,他就放出了一个个鱼饵,让船随着海流漂去。有个鱼饵下沉到四十英寻的深处。第二个在七十五英寻的深处,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在蓝色海水中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英寻的深处。每个由新鲜沙丁鱼做的鱼饵都是头朝下的,钓钩的钩身穿进小鱼的身子,扎好,缝牢,钓钩的所有突出部分,弯钩和尖端,都给包在鱼肉里。每条沙丁鱼都用钓钩穿过双眼,这样鱼的身子在突出的钢钩上构成了半个环形。不管一条大鱼接触到钓钩的哪一部分,都是喷香而美味的。
    孩子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或者叫做长鳍金枪鱼,它们正象铅垂般挂在那两根最深的钓索上,在另外两根上,他挂上了一条蓝色大-鱼和一条黄色金银鱼,它们已被使用过,但依然完好,而且还有出色的沙丁鱼给它们添上香味和吸引力。每根钓索都象一支大铅笔那么粗,一端给缠在一根青皮钓竿上,这样,只要鱼在鱼饵上一拉或一碰,就能使钓竿朝下落,而每根钓索有两个四十英寻长的卷儿,它们可以牢系在其他备用的卷儿上,这一来,如果用得着的话,一条鱼可以拉出三百多英寻长的钓索。
    这时老人紧盯着那三根挑出在小船一边的钓竿,看看有没有动静,一边缓缓地划着,使钓索保持上下笔直,停留在适当的水底深处。天相当亮了,太阳随时会升起来。

    淡淡的太阳从海上升起,老人看见其他的船只,低低地挨着水面,离海岸不远,和海流的方向垂直地展开着。跟着太阳越发明亮了,耀眼的阳光射在水面上,随后太阳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平坦的海面把阳光反射到他眼睛里,使眼睛剧烈地刺痛,因此他不朝太阳看,顾自划着。他俯视水中,注视着那几根一直下垂到黑–的深水里的钓索。他把钓索垂得比任何人更直,这样,在黑–的湾流深处的几个不同的深度,都会有一个鱼饵刚好在他所指望的地方等待着在那儿游动的鱼来吃。别的渔夫让钓索随着海流漂去,有时候钓索在六十英寻的深处,他们却自以为在一百英寻的深处呢。
    不过,他想,我总是把它们精确地放在适当的地方的。问题只在于我的运气就此不好了。可是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今天就转运。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
    两小时过去了,太阳如今相应地升得更高了,他朝东望时不再感到那么刺眼了。眼前只看得见三条船,它们显得特别低矮,远在近岸的海面上。
    我这一辈子,初升的太阳老是刺痛我的眼睛,他想。然而眼睛还是好好的。傍晚时分,我可以直望着太阳,不会有眼前发黑的感觉。阳光的力量在傍晚也要强一些。不过在早上它叫人感到眼痛。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长翅膀的黑色军舰鸟在他前方的天空中盘旋飞翔。它倏地斜着后掠的双翅俯冲,然后又盘旋起来。
    “它逮住了什么东西啦,”老人说出声来,“它不光是找找罢了。”
    他慢慢划着,直朝鸟儿盘旋的地方划去。他并不匆忙,让那些钓索保持着上下笔直的位置。不过他还是挨近了一点儿海流,这样,他依然在用正确的方式捕鱼,尽管他的速度要比他不打算利用鸟儿来指路时来得快。
    军舰鸟在空中飞得高些了,又盘旋起来,双翅纹丝不动。它随即猛然俯冲下来,老人看见飞鱼从海里跃出,在海面上拚命地掠去。
    “鳅,”老人说出声来,“大鳅。”
    他把双桨从桨架上取下,从船头下面拿出一根细钓丝。钓丝上系着一段铁丝导线和一只中号钓钩,他拿一条沙丁鱼挂在上面。他把钓丝从船舷放下水去,将上端紧系在船梢一只拳头螺栓上。跟着他在另一根钓丝上安上了鱼饵,把它盘绕着搁在船头的阴影里。他又划起船来,注视着那只此刻正在水面上低低地飞掠的长翅膀黑鸟。
    他看着看着,那鸟儿又朝下冲,为了俯冲,把翅膀朝后掠,然后猛地展开,追踪着飞鱼,可是没有成效。老人看见那些大鳅跟在那脱逃的鱼后面,把海面弄得微微隆起。鳅在飞掠的鱼下面破水而行,只等飞鱼一掉下,就飞快地钻进水里。这群鳅真大啊,他想。它们分布得很广,飞鱼很少脱逃的机会。那只鸟可没有成功的机会。飞鱼对它来说个头太大了,而且又飞得太快。
    他看着飞鱼一再地从海里冒出来,看着那只鸟儿的一无效果的行动。“那群鱼从我附近逃走啦,”他想,“它们逃得太快,游得太远啦。不过说不定我能逮住一条掉队的,说不定我想望的大鱼就在它们周围转游着。我的大鱼总该在某处地方啊。”

    陆地上空的云块这时象山岗般耸立着,海岸只剩下一长条绿色的线,背后是些灰青色的小山。海水此刻呈深蓝色,深得简直发紫了。他仔细俯视着海水,只见深蓝色的水中穿梭地闪出点点红色的浮游生物,阳光这时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他注视着那几根钓索,看见它们一直朝下没入水中看不见的地方,他很高兴看到这么多浮游生物,因为这说明有鱼。太阳此刻升得更高了,阳光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说明天气晴朗,陆地上空的云块的形状也说明了这一点。可是那只鸟儿这时几乎看不见了,水面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色马尾藻和一只紧靠着船舷浮动的僧帽水母,它那胶质的浮囊呈紫色,具有一定的外形,闪现出彩虹般的颜色。它倒向一边,然后又竖直了身子。它象个大气泡般高高兴兴地浮动着,那些厉害的紫色长触须在水中拖在身后,长达一码。
    “Aguamala(西班牙语,”被败坏了的海水”,因水母触须带有毒性黏液),”老人说,“你这婊子养的。”他从坐着轻轻荡桨的地方低头朝水中望去,看见一些颜色跟那些拖在水中的触须一样的小鱼,它们在触须和触须之间以及浮囊在浮动时所投下的一小摊阴影中游着。它们对它的毒素是不受影响的。可是人就不同了,当老人把一条鱼拉回船来时,有些触须会缠在钓丝上,紫色的黏液附在上面,他的胳臂和手上就会出现伤痕和疮肿,就象被毒漆树或栎叶毒漆树感染时一样。但是这水母的毒素发作得更快,痛得象挨鞭子抽一般。
    这些闪着彩虹般颜色的大气泡很美。然而它们正是海里最欺诈成性的生物,所以老人乐意看到大海龟把它们吃掉。海龟发现了它们,就从正面向它们进逼,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样,从头到尾完全被龟背所保护着,把它们连同触须一并吃掉。老人喜欢观看海龟把它们吃掉,喜欢在风暴过后在海滩上遇上它们,喜欢听到自己用长着老茧的硬脚掌踩在上面时它们啪地爆裂的声音。
    他喜欢绿色的海龟和玳瑁,它们形态优美,游水迅速,价值很高,他还对那又大又笨的-龟抱着不怀恶意的轻蔑,它们的甲壳是黄色的,做爱的方式是奇特的,高高兴兴地吞食僧帽水母时闭上了眼睛。
    他对海龟并不抱着神秘的看法,尽管他曾多年乘小船去捕海龟。他替所有的海龟伤心,甚至包括那些跟小船一样长、重达一吨的大梭龟。人们大都对海龟残酷无情,因为一只海龟给剖开、杀死之后,它的心脏还要跳动好几个钟点。然而老人想,我也有这样一颗心脏,我的手脚也跟它们的一样。他吃白色的海龟蛋,为了使身子长力气。他在五月份连吃了整整一个月,使自己到九、十月份能身强力壮,去逮地道的人鱼。
    他每天还从不少渔夫存放家什的棚屋中一只大圆桶里舀一杯鲨鱼肝油喝。这桶就放在那儿,想喝的渔夫都可以去。大多数渔夫厌恶这种油的味道。但是也并不比摸黑早起更叫人难受,而且它对防治一切伤风流感都非常有效,对眼睛也有好处。

    老人此刻抬眼望去,看见那只鸟儿又在盘旋了。
    “它找到鱼啦,”他说出声来,这时没有一条飞鱼冲出海面,也没有小鱼纷纷四处逃窜。然而老人望着望着,只见一条小金枪鱼跃到空中,一个转身,头朝下掉进水里。这条金枪鱼在阳光中闪出银白色的光,等它回到了水里,又有些金枪鱼一条接着一条跃出水面,它们是朝四面八方跳的,搅得海水翻腾起来,跳得很远地捕食小鱼。它们正绕着小鱼转,驱赶着小鱼。
    要不是它们游得这么快,我可以赶到它们中间去的,老人想,他注视着这群鱼把水搅得泛出白色的水沫,还注视着那鸟儿这时正俯冲下来,扎进在惊慌中被迫浮上海面的小鱼群中。
    “这只鸟真是个大帮手,”老人说。就在这当儿,船梢的那根细钓丝在他脚下绷紧了,原来他在脚上绕了一圈,于是他放下双桨,紧紧抓住细钓丝,动手往回拉,感到那小金枪鱼在颤巍巍地拉着,有点儿分量。他越往回拉,钓丝就越是颤巍,他看见水里蓝色的鱼背和金色的两侧,然后把钓丝呼的一甩,使鱼越过船舷,掉在船中。鱼躺在船梢的阳光里,身子结实,形状象颗子弹,一双痴呆的大眼睛直瞪着,动作干净利落的尾巴敏捷、发抖地拍打着船板,砰砰有声,逐渐耗尽了力气。老人出于好意,猛击了一下它的头,一脚把它那还在抖动的身子踢到船梢背阴的地方。
    “长鳍金枪鱼,”他说出声来,“拿来钓大鱼倒满好。它有十磅重。”
    他记不起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开始在独自待着的当儿自言自语的了。往年他独自待着时曾唱歌来着,有时候在夜里唱,那是在小渔船或捕海龟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时的事。他大概是在那孩子离开了他、他独自待着时开始自言自语的。不过他记不清了。他跟孩子一块儿捕鱼时,他们一般只在有必要时才说话。他们在夜间说话来着,要不,碰到坏天气,被暴风雨困在海上的时候。没有必要不在海上说话,被认为是种好规矩,老人一向认为的确如此,始终遵守它。可是这会儿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声来有好几次了,因为没有旁人会受到他说话的打扰。
    “要是别人听到我在自言自语,会当我发疯了,”他说出声来,“不过既然我没有发疯,我就不管,还是要说。有钱人在船上有收音机对他们谈话,还把棒球赛的消息告诉他们。”现在可不是思量棒球赛的时刻,他想。现在只应该思量一桩事。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桩事。那个鱼群周围很可能有一条大的,他想。我只逮住了正在吃小鱼的金枪鱼群中一条失散的。可是它们正游向远方,游得很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露面的都游得很快,向着东北方向。难道一天的这个时辰该如此吗?要不,这是什么我不懂得的天气征兆?
    他眼下已看不见海岸的那一道绿色了,只看得见那些青山的仿佛积着白雪的山峰,以及山峰上空象是高耸的雪山般的云块。海水颜色深极了,阳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那数不清的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由于此刻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空,都看不见了,眼下老人看得见的仅仅是蓝色海水深处幻成的巨大的七色光带,还有他那几根笔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中的钓索。

    渔夫们管所有这种鱼都叫金枪鱼,只有等到把它们卖出,或者拿来换鱼饵时,才分别叫它们各自的专用名字。这时它们又沉下海去了。阳光此刻很热,老人感到脖颈上热辣辣的,划着划着,觉得汗水一滴滴地从背上往下淌。
    我大可随波逐流,他想,管自睡去,预先把钓索在脚趾上绕上一圈,有动静时可以把我弄醒。不过今天是第八十五天,我该一整天好好钓鱼。就在这时,他凝视着钓索,看见其中有一根挑出在水面上的绿色钓竿猛地往水中一沉。
    “来啦,”他说,“来啦,”说着从桨架上取下双桨,没有让船颠簸一下。他伸手去拉钓索,把它轻轻地夹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他感到钓索并不抽紧,也没什么分量,就轻松地握着。跟着它又动了一下。这回是试探性的一拉,拉得既不紧又不重,他就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一百英寻的深处有条大马林鱼正在吃包住钓钩尖端和钩身的沙丁鱼,这个手工制的钓钩是从一条小金枪鱼的头部穿出来的。
    老人轻巧地攥着钓索,用左手把它从竿子上轻轻地解下来。他现在可以让它穿过他手指间滑动,不会让鱼感到一点儿牵引力。
    在离岸这么远的地方,它长到本月份,个头一定挺大了,他想。吃鱼饵吧,鱼啊。吃吧。请你吃吧。这些鱼饵多新鲜,而你啊,待在这六百英尺的深处,在这漆黑黑的冷水里。在黑暗里再绕个弯子,拐回来把它们吃了吧。
    他感到微弱而轻巧地一拉,跟着较猛烈地一拉,这时准是有条沙丁鱼的头很难从钓钩上扯下来。然后没有一丝动静了。
    “来吧,”老人说出声来,“再绕个弯子吧。闻闻这些鱼饵。它们不是挺鲜美吗?趁它们还新鲜的时候吃了,回头还有那条金枪鱼。又结实,又凉快,又鲜美。别怕难为情,鱼儿。把它们吃了吧。”
    他把钓索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等待着。同时盯着它和其他那几根钓索,因为这鱼可能已游到了高一点的地方或低一点的地方。跟着又是那么轻巧地一拉。
    “它会咬饵的,”老人说出声来,“求天主帮它咬饵吧。”然而它没有咬饵。它游走了,老人没感到有任何动静。
    “它不可能游走的,”他说,“天知道它是不可能游走的。它正在绕弯子呐。也许它以前上过钩,还有点儿记得。”
    跟着他感到钓索轻轻地动了一下,他高兴了。
    “它刚才不过是在转身,”他说,“它会咬饵的。”
    感到这轻微的一拉,他很高兴,接着他感到有些猛拉的感觉,很有份量,叫人难以相信。这是鱼本身的重量造成的,他就松手让钓索朝下溜,一直朝下,朝下溜,从那两卷备用钓索中的一卷上放出钓索。它从老人的指间轻轻地滑下去的时候,他依旧感到很大的分量,尽管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压力简直小得觉察不到。
    “多棒的鱼啊,”他说。”它正把鱼饵斜叼在嘴里,带着它在游走呐。”
    它就会掉过头来把饵吞下去的,他想。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如果说破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条鱼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里横衔着金枪鱼,在黑暗中游走。这时他觉得它停止不动了,可是分量还是没变。跟着分量越来越重了,他就再放出一点钓索。他一时加强了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压力,于是钓索上的分量增加了,一直传到水中深处。
    “它咬饵啦,”他说,“现在我来让它美美地吃一顿。”
    他让钓索在指间朝下溜,同时伸出左手,把两卷备用钓索的一端紧系在旁边那根钓索的两卷备用钓索上。他如今准备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钓索卷儿,还有三个四十英寻长的卷儿可供备用。
    “再吃一些吧,”他说,“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这样可以让钓钩的尖端扎进你的心脏,把你弄死,”他想,“轻松愉快地浮上来吧,让我把鱼叉刺进你的身子。得了。你准备好了?你进餐得时间够长了吗?”
    “着啊!”他说出声来,用双手使劲猛拉钓索,收进了一码,然后连连猛拉,使出胳膊上的全副劲儿,拿身子的重量作为支撑,挥动双臂,轮换地把钓索往回拉。
    什么用也没有。那鱼只顾慢慢地游开去,老人无法把它往上拉一英寸。他这钓索很结实,是制作来钓大鱼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拉,钓索给绷得太紧,上面竟蹦出水珠来。
    随后它在水里渐渐发出一阵拖长的咝咝声,但他依旧攥着它,在座板上死劲撑住了自己的身子,仰着上半身来抵消鱼的拉力。船儿慢慢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大鱼一刻不停地游着,鱼和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地行进。另外那几个鱼饵还在水里,没有动静,用不着应付。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就好了,”老人说出声来,”我正被一条鱼拖着走,成了一根系纤绳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钓索系在船舷上。不过这一来鱼儿会把它扯断的。我得拚命牵住它,必要的时候给它放出钓索。谢谢老天,它还在朝前游,没有朝下沉。”
    如果它决意朝下沉,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它潜入海底,死在那儿,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可是我必须干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钓索,紧盯着它直往水中斜去,小船呢,不停地朝西北方驶去。
    这样能叫它送命,老人想。它不能一直这样干下去。然而过了四个钟点,那鱼照样拖着这条小船,不停地向大海游去,老人呢,依然紧紧攥着勒在背脊上的钓索。”我是中午把它钓上的,”他说,“可我始终还没见过它。”
    他在钓上这鱼以前,把草帽拉下,紧扣在脑瓜上,这时勒得他的脑门好痛。他还觉得口渴,就双膝跪下,小心不让扯动钓索,尽量朝船头爬去,伸手去取水瓶。他打开瓶盖,喝了一点儿,然后靠在船头上休息。他坐在从桅座上拔下的绕着帆的桅杆上,竭力不去想什么,只顾熬下去。
    等他回顾背后时,一看陆地已没有一丝踪影了。这没有关系,他想。我总能靠着哈瓦那的灯火回港的。太阳下去还有两个钟点,也许不到那时鱼就会浮上来。如果它不上来,也许会随着月出浮上来。如果它不这样干,也许会随着日出浮上来。我手脚没有抽筋,我感到身强力壮。是它的嘴给钓住了啊。不过拉力这样大,该是条多大的鱼啊。它的嘴准是死死地咬住了钢丝钓钩。但愿能看到它。但愿能知道我这对手是什么样儿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老人凭着观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鱼整整一夜始终没有改变它的路线和方向。太阳下去后,天气转凉了,老人的背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干了,感到发冷。白天里,他曾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袋取下,摊在阳光里晒干。太阳下去了,他把麻袋系在脖子上,让它披在背上,他并且小心地把它塞在如今正挂在肩上的钓索下面。有麻袋垫着钓索,他就可以弯腰向船头靠去,这样简直可说很舒服了。这姿势实在只能说是多少叫人好受一点儿,可是他自以为简直可说很舒服了。
    我拿它一点没办法,它也拿我一点没办法,他想。只要它老是这样干下去,双方都一点没办法。
    他有一回站起身来,隔着船舷撒尿,然后抬眼望着星斗,核对他的航向。钓索从他肩上一直钻进水里,看来象一道磷光。鱼和船此刻行动放慢了。哈瓦那的灯火也不大辉煌,他于是明白,海流准是在把他们双方带向东方。如果我就此看不见哈瓦那炫目的灯光,我们一定是到了更东的地方,他想。因为,如果这鱼的路线没有变的话,我准会好几个钟点看得见灯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联赛结果如何,他想。干这行当有台收音机才美哪。接着他想,老是惦记着这玩意儿。想想你正在干的事情吧。你哪能干蠢事啊。
    然后他说出声来:”但愿孩子在就好了。可以帮我一手,让他见识见识这种光景。”
    谁也不该上了年纪独个儿待着,他想。不过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为了保养体力,我一定要记住趁金枪鱼没坏时就吃。记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点点,也必须在早上吃。记住了,他对自己说。
    夜间,两条海豚游到小船边来,他听见它们翻腾和喷水的声音。他能辩别出那雄的发出的喧闹的喷水声和那雌的发出的喘息般的喷水声。
    “它们都是好样的,”他说。”它们嬉耍,打闹,相亲相爱。它们是我们的兄弟,就象飞鱼一样。”
    跟着他怜悯起这条被他钓住的大鱼来了。它真出色,真奇特,而且有谁知道它年龄多大呢,他想。我从没钓到过这样强大的鱼,也没见过行动这样奇特的鱼。也许它太机灵,不愿跳出水来。它可以跳出水来,或者来个猛冲,把我搞垮。不过,也许它曾上钩过好多次,所以知道应该如何搏斗。它哪会知道它的对手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老头儿。不过它是条多大的鱼啊,如果鱼肉良好的话,在市场上能卖多大一笔钱啊,它咬起饵来象条雄鱼,拉起钓索来也象雄鱼,搏斗起来一点也不惊慌。不知道它有没有什么打算,还是就跟我一样地不顾死活?
    他想起有一回钓到了一对大马林鱼中的一条。雄鱼总是让雌的先吃,那条上了钩的正是雌鱼,它发了狂,惊慌失措而绝望地挣扎着,不久就筋疲力尽了,那条雄鱼始终待在它身边,在钓索下窜来窜去,陪着它在水面上一起打转。这雄鱼离钓索好近,老人生怕它会用它的尾巴把钓索割断,这尾巴象大镰刀般锋利,大小和形状都和大镰刀差不多。老人用鱼钩把雌鱼钩上来,用棍子揍它,握住了那边缘如沙纸似的轻剑般的长嘴,连连朝它头顶打去,直打得它的颜色变成和镜子背面的红色差不多,然后由孩子帮忙,把它拖上船去,这当儿,雄鱼一直待在船舷边。跟着,当老人忙着解下钓索、拿起鱼叉的时候,雄鱼在船边高高地跳到空中,看看雌鱼在哪里,然后掉下去,钻进深水里,它那淡紫色的翅膀,实在正是它的胸鳍,大大地张开来,于是它身上所有的淡紫色的宽条纹都露出来了。它是美丽的,老人想起,而它始终待在那儿不走。
    它们这情景是我看到的最伤心的了,老人想。孩子也很伤心,因此我们请求这条雌鱼原谅,马上把它宰了。
    “但愿孩子在这儿就好了,”他说出声来,把身子安靠在船头的边缘已被磨圆的木板上,通过勒在肩上的钓索,感到这条大鱼的力量,它正朝着它所选择的方向稳稳地游去。
    “由于我干下了欺骗它的勾当,它不得不作出选择了,”老人想。
    它选择的是待在黑暗的深水里,远远地避开一切圈套、罗网和诡计。我选择的是赶到谁也没到过的地方去找它。到世界上没人去过的地方。现在我跟它给拴在一起了,从中午起就是如此。而且我和它都没有谁来帮忙。
    也许我不该当渔夫,他想。然而这正是我生来该干的行当。我一定要记住,天亮后就吃那条金枪鱼。

    离天亮还有点时候,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背后的一个鱼饵。他听见钓竿啪的折断了,于是那根钓索越过船舷朝外直溜。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担着大鱼所有的拉力,身子朝后靠,就着木头的船舷,把那根钓索割断了。然后把另一根离他最近的钓索也割断了,摸黑把这两个没有放出去的钓索卷儿的断头系在一起。他用一只手熟练地干着,在牢牢地打结时,一只脚踩住了钓索卷儿,免得移动。他现在有六卷备用钓索了。他刚才割断的那两根有鱼饵的钓索各有两卷备用钓索,加上被大鱼咬住鱼饵的那根上的两卷,它们全都接在一起了。
    等天亮了,他想,我要好歹回到那根把鱼饵放在水下四十英寻深处的钓索边,把它也割断了,连结在那些备用钓索卷儿上。我将丢掉两百英寻出色的卡塔卢尼亚(西班牙古地区名)钓索,还有钓钩和导线。这些都是能再置备的。万一钓上了别的鱼,把这条大鱼倒搞丢了,那再往哪儿去找呢?我不知道刚才咬饵的是什么鱼。很可能是条大马林鱼,或者剑鱼,或者鲨鱼。我根本来不及琢磨。我不得不赶快把它摆脱掉。
    他说出声来:”但愿那孩子在这里。”
    可是孩子并不在这里,他想。你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还是好歹回到最末的那根钓索边,不管天黑不黑,把它割断了,系上那两卷备用钓索。
    他就这样做了。摸黑干很困难,有一回,那条大鱼掀动了一下,把他拖倒在地,脸朝下,眼睛下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他脸颊上淌下来。但还没流到下巴上就凝固了,干掉了,于是他挪动身子回到船头,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拉好麻袋,把钓索小心地挪到肩上另一个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住,握住了小心地试试那鱼拉曳的份量,然后伸手到水里测度小船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这鱼为什么刚才突然摇晃了一下,他想。敢情是钓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动了一下。它的背脊当然痛得及不上我的。然而不管它力气多大,总不能永远拖着这条小船跑吧。眼下凡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东西都除掉了,我却还有好多备用的钓索,一个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鱼啊,”他轻轻地说出声来,”我跟你奉陪到死。”依我看,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老人想,他等待着天明。眼下正当破晓前的时分,天气很冷,他把身子紧贴着木船舷来取暖。它能熬多久,我也能熬多久,他想。天色微明中,钓索伸展着,朝下通到水中。小船平稳地移动着,初升的太阳一露边儿,阳光直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朝北走啊,”老人说。海流会把我们远远地向东方送去,他想。但愿它会随着海流拐弯。这样可以说明它越来越疲乏了。
    等太阳升得更高了,老人发觉这鱼并不越来越疲乏。只有一个有利的征兆。钓索的斜度说明它正在较浅的地方游着。这不一定表示它会跃出水来。但它也许会这样。
    “天主啊,叫它跳跃吧,”老人说。“我的钓索够长,可以对付它。”
    也许我把钓索稍微拉紧一点儿,让它觉得痛,它就会跳跃了,他想。既然是白天了,就让它跳跃吧,这样它会把沿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它就没法沉到海底去死了。
    他动手拉紧钓索,可是自从他钓上这条鱼以来,钓索已经绷紧到快要迸断的地步,他向后仰着身子来拉,感到它硬邦邦的,就知道没法拉得更紧了。我千万不能猛地一拉,他想。每猛拉一次,会把钓钩划出的口子弄得更宽些,等它当真跳跃起来,它也许会把钓钩甩掉。反正太阳出了,我觉得好过些,这一回我不用盯着太阳看了。
    钓索上粘着黄色的海藻,可是老人知道这只会给鱼增加一些拉力,所以很高兴。正是这种黄色的果囊马尾藻在夜间发出很强的磷光。
    “鱼啊,”他说,”我爱你,非常尊敬你。不过今天无论如何要把你杀死。”
    但愿如此,他想。

    一只小鸟从北方朝小船飞来。那是只鸣禽,在水面上飞得很低。老人看出它非常疲乏了。
    鸟儿飞到船梢上,在那儿歇一口气。然后它绕着老人的头飞了一圈,落在那根钓索上,在那儿它觉得比较舒服。”你多大了?”老人问鸟儿。”你这是第一次出门吗?”
    他说话的时候,鸟儿望着他。它太疲乏了,竟没有细看这钓索,就用小巧的双脚紧抓住了钓索,在上面摇啊晃的。”这钓索很稳当,”老人对它说。”太稳当啦。夜里风息全无,你怎么会这样疲乏啊。鸟儿都怎么啦?”
    因为有老鹰,他想,飞到海上来追捕它们。但是这话他没跟这鸟儿说,反正它也不懂他的话,而且很快就会知道老鹰的厉害。
    “好好儿歇歇吧,小鸟,”他说,“然后投身进去,碰碰运气,象任何人或者鸟或者鱼那样。”
    他靠说话来鼓劲,因为他的背脊在夜里变得僵直,眼下真痛得厉害。
    “鸟儿,乐意的话就住在我家吧,”他说。”很抱歉,我不能趁眼下刮起小风的当儿,扯起帆来把你带回去。可是我总算有个朋友在一起了。”
    就在这当儿,那鱼陡地一歪,把老人拖倒在船头上,要不是他撑住了身子,放出一段钓索,早把他拖到海里去了。钓索猛地一抽时,鸟儿飞走了,老人竟没有看到它飞走。
    他用右手小心地摸摸钓索,发现手上正在淌血。
    “这么说这鱼给什么东西弄伤了,”他说出声来,把钓索往回拉,看能不能叫鱼转回来。但是拉到快绷断的当儿,他就握稳了钓索,身子朝后倒,来抵消钓索上的那股拉力。
    “你现在觉得痛了吧,鱼,”他说。”老实说,我也是如此啊。”
    他掉头寻找那只小鸟,因为很乐意有它来作伴。鸟儿飞走了。
    你没有待多久,老人想。但是你去的地方风浪较大,要飞到了岸上才平安。我怎么会让那鱼猛地一拉,划破了手?我一定是越来越笨了。要不,也许是因为只顾望着那只小鸟,想着它的事儿。现在我要关心自己的活儿,过后得把那金枪鱼吃下去,这样才不致没力气。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并且我手边有点儿盐就好了,”他说出声来。
    他把沉甸甸的钓索挪到左肩上,小心地跪下,在海水里洗手,把手在水里浸了一分多钟,注视着血液在水中漂开去,海水随着船的移动在他手上平稳地拍打着。
    “它游得慢多了,”他说。
    老人巴不得让他的手在这盐水中多浸一会儿,但害怕那鱼又陡地一歪,于是站起身,打叠起精神,举起那只手,朝着太阳。左不过被钓索勒了一下,割破了肉。然而正是手上最得用的地方。他知道需要这双手来干成这桩事,不喜欢还没动手就让手给割破。
    “现在,”等手晒干了,他说,”我该吃小金枪鱼了。我可以用鱼钩把它钓过来,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吃。”
    他跪下来,用鱼钩在船梢下找到了那条金枪鱼,小心不让它碰着那几卷钓索,把它钩到自己身边来。他又用左肩挎住了钓索,把左手和胳臂撑在座板上,从鱼钩上取下金枪鱼,再把鱼钩放回原处。他把一膝压在鱼身上,从它的脖颈竖割到尾部,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鱼肉。这些肉条的断面是楔形的,他从脊骨边开始割,直割到肚子边,他割下了六条,把它们摊在船头的木板上,在裤子上擦擦刀子,拎起鱼尾巴,把骨头扔在海里。
    “我想我是吃不下一整条的,”他说,用刀子把一条鱼肉一切为二。他感到那钓索一直紧拉着,他的左手抽起筋来。这左手紧紧握住了粗钓索,他厌恶地朝它看着。
    “这算什么手啊,”他说。”随你去抽筋吧。变成一只鸟爪吧。对你可不会有好处。”
    快点,他想,望着斜向黑暗的深水里的钓索。快把它吃了,会使手有力气的。不能怪这只手不好,你跟这鱼已经打了好几个钟点的交道啦。不过你是能跟它周旋到底的。马上把金枪鱼吃了。
    他拿起半条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倒并不难吃。好好儿咀嚼,他想,把汁水都咽下去。如果加上一点儿酸橙或者柠檬或者盐,味道可不会坏。
    “手啊,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那只抽筋的手,它僵直得几乎跟死尸一般。”我为了你再吃一点儿。”他吃着他切成两段的那条鱼肉的另外一半。他细细地咀嚼,然后把鱼皮吐出来。
    “觉得怎么样,手?或者现在还答不上来?”他拿起一整条鱼肉,咀嚼起来。
    “这是条壮实而血气旺盛的鱼。”他想。”我运气好,捉到了它,而不是条鳅。鳅太甜了。这鱼简直一点也不甜,元气还都保存着。”
    然而最有道理的还是讲究实用,他想。但愿我有点儿盐。我还不知道太阳会不会把剩下的鱼肉给晒坏或者晒干,所以最好把它们都吃了,尽管我并不饿。那鱼现在又平静又安稳。我把这些鱼肉统统吃了,就有充足的准备啦。
    “耐心点吧,手,”他说。”我这样吃东西是为了你啊。”我巴望也能喂那条大鱼,他想。它是我的兄弟。可是我不得不把它弄死,我得保持精力来这样做。他认真地慢慢儿把那些楔形的鱼肉条全都吃了。
    他直起腰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行了,”他说。”你可以放掉钓索了,手啊,我要单单用右臂来对付它,直到你不再胡闹。”他把左脚踩住刚才用左手攥着的粗钓索,身子朝后倒,用背部来承受那股拉力。”天主帮助我,让这抽筋快好吧,”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条鱼还要怎么着。”
    不过它似乎很镇静,他想,而且在按着它的计划行动。可是它的计划是什么,他想。我的又是什么?我必须随机应变,拿我的计划来对付它的,因为它个儿这么大。如果它跳出水来,我能弄死它。但是它始终待在下面不上来。那我也就跟它奉陪到底。
    他把那只抽筋的手在裤子上擦擦,想使手指松动松动。可是手张不开来。也许随着太阳出来它能张开,他想。也许等那些养人的生金枪鱼肉消化后,它能张开。如果我非靠这只手不可,我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它张开。但是我眼下不愿硬把它张开。让它自行张开,自动恢复过来吧。我毕竟在昨夜把它使用得过度了,那时候不得不把各条钓索解开,系在一起。

    他眺望着海面,发觉他此刻是多么孤单。但是他可以看见漆黑的海水深处的彩虹七色、面前伸展着的钓索和那平静的海面上的微妙的波动。由于贸易风的吹刮,这时云块正在积聚起来,他朝前望去,见到一群野鸭在水面上飞,在天空的衬托下,身影刻划得很清楚,然后模糊起来,然后又清楚地刻划出来,于是他发觉,一个人在海上是永远不会感到孤单的。
    他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驶到了望不见陆地的地方,会觉得害怕,他明白在天气会突然变坏的那几月里,他们是有理由害怕的。可是如今正当刮飓风的月份,而在不刮的时候,这些月份正是一年中天气最佳的时候。
    如果将刮飓风,而你正在海上的话,你总能在好几天前就看见天上有种种迹象。人们在岸上可看不见,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找什么,他想。陆地上一定也看得见异常的现象,那就是云的式样不同。但是眼前不会刮飓风。
    他望望天空,看见一团团白色的积云,形状象一堆堆可人心意的冰淇淋,而在高高的上空,高爽的九月的天空衬托着一团团羽毛般的卷云。
    “轻风,”他说。”这天气对我比对你更有利,鱼啊。”他的左手依然在抽筋,但他正在慢慢地把它张开。
    我恨抽筋,他想。这是对自己身体的背叛行为。由于食物中毒而腹泻或者呕吐,是在别人面前丢脸。但是抽筋,在西班牙语中叫calambre,是丢自己的脸,尤其是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时候。
    要是那孩子在这儿,他可以给我揉揉胳臂,从前臂一直往下揉,他想。不过这手总会松开的。
    随后,他用右手去摸钓索,感到上面的份量变了,这才看见在水里的斜度也变了。跟着,他俯身朝着钓索,把左手啪地紧按在大腿上,看见倾斜的钓索在慢慢地向上升起。”它上来啦,”他说。”手啊,快点。请快一点。”
    钓索慢慢儿稳稳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起来了,鱼出水了。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在阳光里亮光光的,脑袋和背部呈深紫色,两侧的条纹在阳光里显得宽阔,带着淡紫色。它的长嘴象棒球棒那样长,逐渐变细,象一把轻剑,它把全身从头到尾都露出水面,然后象潜水员般滑溜地又钻进水去,老人看见它那大镰刀般的尾巴没入水里,钓索开始往外飞速溜去。
    “它比这小船还长两英尺,”老人说。钓索朝水中溜得既快又稳,说明这鱼并没有受惊。老人设法用双手拉住钓索,用的力气刚好不致被鱼扯断。他明白,要是他没法用稳定的劲儿使鱼慢下来,它就会把钓索全部拖走,并且绷断。
    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我一定不能让它明白它有多大的力气,明白如果飞逃的话,它能干出什么来。我要是它,我眼下就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一直飞逃到什么东西绷断为止。但是感谢上帝它们没有我们这些要杀害它们的人聪明,尽管它们比我们高尚,更有能耐。
    老人见过许多大鱼。他见过许多超过一千磅的,前半辈子也曾逮住过两条这么大的,不过从未独自一个人逮住过。现在正是独自一个人,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却在跟一条比他曾见过、曾听说过的更大的鱼紧拴在一起,而他的左手依旧拳曲着,象紧抓着的鹰爪。
    可是它就会复原的,他想。它当然会复原,来帮助我的右手。有三样东西是兄弟:那条鱼和我的两只手。这手一定会复原的。真可耻,它竟会抽筋。鱼又慢下来了,正用它惯常的速度游着。
    弄不懂它为什么跳出水来,老人想。简直象是为了让我看看它个儿有多大才跳的。反正我现在是知道了,他想。但愿我也能让它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一来它会看到这只抽筋的手了。让它以为我是个比现在的我更富有男子汉气概的人,我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愿我就是这条鱼,他想,使出它所有的力量,而要对付的仅仅是我的意志和我的智慧。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忍受着袭来的痛楚感,那鱼稳定地游着,小船穿过深色的海水缓缓前进。随着东方吹来的风,海上起了小浪,到中午时分,老人那抽筋的左手复原了。
    “这对你是坏消息,鱼啊,”他说,把钓索从披在他肩上的麻袋上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舒服,但也很痛苦,然而他根本不承认是痛苦。
    “我并不虔诚,”他说,“但是我愿意念十遍《天主经》和十遍《圣母经》,使我能逮住这条鱼,我还许下心愿,如果逮住了它,一定去朝拜科布莱的圣母。这是我许下的心愿。”他机械地念起祈祷文来。有些时候他太倦了,竟背不出祈祷文,他就念得特别快,使字句能顺口念出来。《圣母经》要比《天主经》容易念,他想。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门。”然后他加上了两句:”万福童贞圣母,请您祈祷叫这鱼死去。虽然它是那么了不起。”
    念完了祈祷文,他觉得舒坦多了,但依旧象刚才一样地痛,也许更厉害一点儿,于是他背靠在船头的木舷上,机械地活动起左手的手指。
    此刻阳光很热了,尽管微风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还是把挑出在船梢的细钓丝重新装上钓饵的好,”他说,“如果那鱼打算在这里再过上一夜,我就需要再吃点东西,再说,水瓶里的水也不多了。我看这儿除了-鳅,也逮不到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如果趁它新鲜的时候吃,味道不会差。我希望今夜有条飞鱼跳到船上来。可惜我没有灯光来引诱它。飞鱼生吃味道是呱呱叫的,而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块。我眼下必须保存所有的精力。天啊,我当初不知道这鱼竟这么大。”
    “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他说,“不管它多么了不起,多么神气。”
    然而这是不公平的,他想。不过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我跟那孩子说过来着,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他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实过上千回了,这算不上什么。眼下他正要再证实一回。每一回都是重新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过去。
    但愿它睡去,这样我也能睡去,梦见狮子,他想。为什么如今梦中主要只剩下了狮子?别想了,老头儿,他对自己说。眼下且轻轻地靠着木船舷歇息,什么都不要想。它正忙碌着。你越少忙碌越好。

    时间已是下午,船依旧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不过这时东风给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随着不大的海浪缓缓漂流,钓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觉变得舒适而温和些了。
    下午有一回,钓索又升上来了。可是那鱼不过是在稍微高一点的平面上继续游着。太阳晒在老人的左胳臂和左肩和背脊上。所以他知道这鱼转向东北方了。
    既然这鱼他看见过一回,他就能想象它在水里游的样子,它那翅膀般的胸鳍大张着,直竖的大尾巴划破黝黑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样深的海里能看见多少东西,老人想。它的眼睛真大,马的眼睛要小得多,但在黑暗里看得见东西。从前我在黑暗里能看得很清楚。可不是在乌漆麻黑的地方。不过简直能象猫一样看东西。
    阳光和他手指不断的活动,使他那抽筋的左手这时完全复原了,他就着手让它多负担一点拉力,并且耸耸背上的肌肉,使钓索挪开一点儿,把痛处换个地方。
    “你要是没累乏的话,鱼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可思议啦。”
    他这时感到非常疲乏,他知道夜色就要降临,所以竭力想些别的事儿。他想到棒球的两大联赛,就是他用西班牙语所说的GranLigas,他知道纽约市的扬基队正在迎战底特律的老虎队。
    “这是联赛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赛的结果如何。但是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对得起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他即使脚后跟长了骨刺,在疼痛,也能把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是什么玩意儿?他问自己。西班牙语叫做unespuela-dehueso。我们没有这玩意儿。它痛起来跟斗鸡脚上装的距铁刺扎进人的脚后跟时一样厉害吗?我想我是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的,也不能象斗鸡那样,一只眼睛或两只被啄瞎后仍旧战斗下去。人跟伟大的鸟兽相比,真算不上什么。我还是情愿做那只待在黑暗的深水里的动物。”
    “除非有鲨鱼来,”他说出声来。”如果有鲨鱼来,愿天主怜悯它和我吧。”
    “你以为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能守着一条鱼,象我守着这一条一样长久吗?”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更长久,因为他年轻力壮。加上他父亲当过渔夫。不过骨刺会不会使他痛得太厉害?”
    “我说不上来,”他说出声来,“我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增强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店里,跟那个码头上力气最大的人,从西恩富戈斯(哈瓦那东南,加勒比海的良港)来的大个子黑人比手劲的光景。整整一天一夜,他们把手拐儿搁在桌面一道粉笔线上,胳膊朝上伸直,两只手紧握着。双方都竭力将对方的手使劲朝下压到桌面上。好多人在赌谁胜谁负,人们在室内的煤油灯下走出走进,他打量着黑人的胳膊和手,还有这黑人的脸。最初的八小时过后,他们每四小时换一个裁判员,好让裁判员轮流睡觉。他和黑人手上的指甲缝里都渗出血来,他们俩正视着彼此的眼睛,望着手和胳膊,打赌的人在屋里走出走进,坐在靠墙的高椅子上旁观。四壁漆着明亮的蓝色,是木制的板壁,几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黑人的影子非常大,随着微风吹动挂灯,这影子也在墙上移动着。
    一整夜,赌注的比例来回变换着,人们把朗姆酒送到黑人嘴边,还替他点燃香烟。黑人喝了朗姆酒,就拚命地使出劲儿来,有一回把老人的手(他当时还不是个老人,而是”冠军”圣地亚哥)扳下去将近三英寸。但老人又把手扳回来,恢复势均力敌的局面。他当时确信自己能战胜这黑人,这黑人是个好样的,伟大的运动家。天亮时,打赌的人们要求当和局算了,裁判员摇头不同意,老人却使出浑身的力气来,硬是把黑人的手一点点朝下扳,直到压在桌面上。这场比赛是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开始的,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好多打赌的人要求算是和局,因为他们得上码头去干活,把麻袋装的糖装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会要求比赛到底的。但是他反正把它结束了,而且赶在任何人上工之前。
    此后好一阵子,人人都管他叫”冠军”,第二年春天又举行了一场比赛。不过打赌的数目不大,他很容易就赢了,因为他在第一场比赛中打垮了那个西恩富戈斯来的黑人的自信心。此后,他又比赛过几次,以后就此不比赛了。他认为如果一心想要做到的话,他能够打败任何人,他还认为,这对他要用来钓鱼的右手有害。他曾尝试用左手作了几次练习赛。但是他的左手一向背叛他,不愿听他的吩咐行动,他不信任它。
    这会儿太阳就会把手好好晒干的,他想。它不会再抽筋了,除非夜里太冷。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一架飞机在他头上飞过,正循着航线飞向迈阿密,他看着它的影子惊起成群成群的飞鱼。
    “有这么多的飞鱼,这里该有-鳅,”他说,带着钓索倒身向后靠,看能不能把那鱼拉过来一点儿。但是不行,钓索照样紧绷着,上面抖动着水珠,都快迸断了。船缓缓地前进,他紧盯着飞机,直到看不见为止。
    坐在飞机里一定感觉很怪,他想。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朝下望,海是什么样子?要不是飞得太高,他们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这条鱼。我希望在两百英寻的高度飞得极慢极慢,从空中看鱼。在捕海龟的船上,我待在桅顶横桁上,即使从那样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东西。从那里朝下望,-鳅的颜色更绿,你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条纹和紫色斑点,你可以看见它们整整一群在游水。怎么搞的,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的鱼都有紫色的背脊,一般还有紫色条纹或斑点?-鳅在水里当然看上去是绿色的,因为它们实在是金黄色的。但是当它们饿得慌,想吃东西的时候,身子两侧就会出现紫色条纹,象大马林鱼那样。是因为愤怒,还是游得太快,才使这些条纹显露出来的呢?
    就在断黑之前,老人和船经过好大一起马尾藻,它在风浪很小的海面上动荡着,仿佛海洋正同什么东西在一条黄色的毯子下做爱,这时候,他那根细钓丝给一条-鳅咬住了。他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它跃出水面的当儿,在最后一线阳光中确实象金子一般,在空中弯起身子,疯狂地扑打着。它惊慌得一次次跃出水面,象在做杂技表演,他呢,慢慢地挪动身子,回到船梢蹲下,用右手和右胳臂攥住那根粗钓索,用左手把-鳅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钓丝,就用光着的左脚踩住。等到这条带紫色斑点的金光灿烂的鱼给拉到了船梢边,绝望地左右乱窜乱跳时,老人探出身去,把它拎到船梢上。它的嘴被钓钩挂住了,抽搐地动着,急促地连连咬着钓钩,还用它那长而扁的身体、尾巴和脑袋拍打着船底,直到他用木棍打了一下它的金光闪亮的脑袋,它才抖了一下,不动了。
    老人把钓钩从鱼嘴里拔出来,重新安上一条沙丁鱼作饵,把它甩进海里。然后他挪动身子慢慢地回到船头。他洗了左手,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把那根粗钓索从右手挪到左手,在海里洗着右手,同时望着太阳沉到海里,还望着那根斜入水中的粗钓索。
    “那鱼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他说。但是他注视着海水如何拍打在他手上,发觉船走得显然慢些了。
    “我来把这两支桨交叉绑在船梢,这样在夜里能使它慢下来,”他说,“它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稍等一会儿再把这-鳅开肠剖肚,这样可以让鲜血留在鱼肉里,”他想,“我可以迟一会儿再干,眼下且把桨扎起来,在水里拖着,增加阻力。眼下还是让鱼安静些的好,在日落时分别去过分惊动它。对所有的鱼来说,太阳落下去的时分都是难熬的。”
    他把手举起来晾干了,然后攥住钓索,尽量放松身子,听任自己被拖向前去,身子贴在木船舷上,这样船承担的拉力和他自己承担的一样大,或者更大些。
    “我渐渐学会该怎么做了,”他想,“反正至少在这一方面是如此。再说,别忘了它咬饵以来还没吃过东西,而且它身子庞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我已经把这整条金枪鱼吃了。明天我将吃那条鳅。”他管它叫”黄金鱼”。“也许我该在把它开膛时吃上一点儿。它比那条金枪鱼要难吃些。不过话得说回来,没有一桩事是容易的。”
    “你觉得怎么样,鱼?”他开口问,“我觉得很好过,我左手已经好转了,我有够一夜和一个白天吃的食物。拖着这船吧,鱼。”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钓索勒在背上疼痛得几乎超出了能忍痛的极限,进入了一种使他不放心的麻木状态。“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曾碰到过,”他想,“我一只手仅仅割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我的两腿都很管用。再说,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优势。”
    这时天黑了,因为在九月里,太阳一落,天马上就黑下来。他背靠者船头上给磨损的木板,尽量休息个够。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猎户座左脚那颗星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这些遥远的朋友来做伴了。

    “这条鱼也是我的朋友,”他说出声来,“我从没看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鱼。不过我必须把它弄死。我很高兴,我们不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该多糟,他想。月亮会逃走的。不过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太阳,那又怎么样?我们总算生来是幸运的,他想。
    于是他替这条没东西吃的大鱼感到伤心,但是要杀死它的决心绝对没有因为替它伤心而减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们配吃它吗?不配,当然不配。凭它的举止风度和它的高度的尊严来看,谁也不配吃它。
    我不懂这些事儿,他想。可是我们不必去弄死太阳或月亮或星星,这是好事。在海上过日子,弄死我们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现在,他想,“我该考虑考虑那在水里拖着的障碍物了。这玩意儿有它的危险,也有它的好处。如果鱼使劲地拉,造成阻力的那两把桨在原处不动,船不象从前那样轻的话,我可能会被鱼拖走好长的钓索,结果会让它跑了。保持船身轻,会延长我们双方的痛苦,但这是我的安全所在,因为这鱼能游得很快,这本领至今尚未使出过。不管出什么事,我必须把这鳅开膛剖肚,免得坏掉,并且吃一点长长力气。现在我要再歇一个钟点,等我感到鱼稳定了下来,才回到船梢去干这事,并决定对策。在这段时间里,我可以看它怎样行动,是否有什么变化。把那两把桨放在那儿是个好计策;不过已经到了该安全行事的时候。这鱼依旧很厉害。我看见过钓钩挂在它的嘴角,它把嘴闭得紧紧的。钓钩的折磨算不上什么。饥饿的折磨,加上还得对付它不了解的对手,才是天大的麻烦。歇歇吧,老家伙,让它去干它的事,等轮到该你干的时候再说。”
    他认为自己已经歇了两个钟点。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来,他没法判断时间。实在他并没有好好休息,只能说是多少歇了一会儿。他肩上依旧承受着鱼的拉力,不过他把左手按在船头的舷上,把对抗鱼的拉力的任务越来越让小船本身来承担了。
    要是能把钓索栓住,那事情会变得多简单啊,他想。可是只消鱼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钓索绷断。我必须用自己的身子来缓冲这钓索的拉力,随时准备用双手放出钓索。
    “不过你还没睡觉呢,老头儿,”他说出声来。”已经熬过了半个白天和一夜,现在又是一个白天,可你一直没睡觉。你必须想个办法,趁鱼安静稳定的时候睡上一会儿。如果你不睡觉,你会搞得脑筋糊涂起来。”
    我脑筋够清醒的,他想。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样清醒,它们是我的兄弟。不过我还是必须睡觉。它们睡觉,月亮和太阳都睡觉,连海洋有时候也睡觉,那是在某些没有激浪,平静无波的日子里。
    可别忘了睡觉,他想。强迫你自己睡觉,想出些简单而稳妥的办法来安排那根钓索。现在回到船梢去处理那条-鳅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觉的话,把桨绑起来拖在水里可就太危险啦。
    我不睡觉也能行,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太危险啦。他用双手双膝爬回船梢,小心避免猛地惊动那条鱼。它也许正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想让它休息。必须要它拖曳着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梢,他转身让左手攥住紧勒在肩上的钓索,用右手从刀鞘中拔出刀子。星星这时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见那条-鳅,就把刀刃扎进它的头部,把它从船梢下拉出来。他用一只脚踩在鱼身上,从肛门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它下颌的尖端。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内脏,掏干净了,把鳃也干脆拉下了。他觉得鱼胃在手里重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开来。里面有两条小飞鱼。它们还很新鲜、坚实,他把它们并排放下,把内脏和鱼鳃从船梢扔进水中。它们沉下去时,在水中拖着一道磷光。-鳅是冰冷的,这时在星光里显得象麻风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脚踩住鱼头,剥下鱼身上一边的皮。他然后把鱼翻转过来,剥掉另一边的皮,把鱼身两边的肉从头到尾割下来。
    他把鱼骨悄悄地丢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里打转。但是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时的磷光。跟着他转过身来,把两条飞鱼夹在那两爿鱼肉中间,把刀子插进刀鞘,慢慢儿挪动身子,回到船头。他被钓索上的分量拉得弯了腰,右手拿着鱼肉。
    回到船头后,他把两爿鱼肉摊在船板上,旁边搁着飞鱼。然后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换一个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钓索,手搁在船舷上。接着他靠在船舷上,把飞鱼在水里洗洗,留意着水冲击在他手上的速度。他的手因为剥了鱼皮而发出磷光,他仔细察看水流怎样冲击他的手。水流并不那么有力了,当他把手的侧面在小船船板上擦着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磷质漂浮开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它越来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说。“现在我来把这-鳅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会儿吧。”
    在星光下,在越来越冷的夜色里,他把一爿鱼肉吃了一半,还吃了一条已经挖去了内脏、切掉了脑袋的飞鱼。”-鳅煮熟了吃味道多鲜美啊,”他说。“生吃可难吃死了。以后不带盐或酸橙,我绝对不再乘船了。”
    如果我有头脑,我会整天把海水瓶在船头上,等它干了就会有盐了,他想。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是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钓到这条-鳅的。但毕竟是准备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把它全细细咀嚼后吃下去了,没有恶心作呕。
    东方天空中云越来越多,他认识的星星一颗颗地不见了。眼下仿佛他正驶进一个云彩的大峡谷,风已经停了。
    “三四天内会有坏天气,”他说。”但是今晚和明天还不要紧。现在来安排一下,老家伙,睡它一会儿,趁这鱼正安静而稳定的时候。”
    他把钓索紧握在右手里,然后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船头的木板上。跟着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移下一点儿,用左手撑住了钓索。
    只要钓索给撑紧着,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我睡着时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会把我弄醒的。这对右手是很吃重的。但是它是吃惯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钟或者半个钟点,也是好的。他朝前把整个身子夹住钓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于是他入睡了。
    他没有梦见狮子,却梦见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长,这时正是它们交配的季节,它们会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后掉回到它们跳跃时在水里形成的水涡里。
    接着他梦见他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风,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为他的头枕在它上面,而不是枕头上。
    在这以后,他梦见那道长长的黄色海滩,看见第一头狮子在傍晚时分来到海滩上,接着其他狮子也来了,于是他把下巴搁在船头的木板上,船抛下了锚停泊在那里,晚风吹向海面,他等着看有没有更多的狮子来,感到很快乐。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只顾睡着,鱼平稳地向前拖着,船驶进云彩的峡谷里。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脸撞去,钓索火辣辣地从他右手里溜出去,他惊醒过来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他就用右手拚命拉住了钓索,但它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终于抓住了钓索,他仰着身子把钓索朝后拉,这一来钓索火辣辣地勒着他的背脊和左手,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给勒得好痛。他回头望望那些钓索卷儿,它们正在滑溜地放出钓索。正在这当儿,鱼跳起来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开来,然后沉重地掉下去。接着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钓索依旧飞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被拉得紧靠在船头上,脸庞贴在那爿切下的-鳅肉上,他没法动弹。我们等着的事儿发生啦,他想。我们来对付它吧。
    让它为了拖钓索付出代价吧,他想。让它为了这个付出代价吧。
    他看不见鱼的跳跃,只听得见海面的迸裂声,和鱼掉下时沉重的水花飞溅声。飞快地朝外溜的钓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是他一直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就设法让钓索勒在起老茧的部位,不让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头上。
    如果那孩子在这儿,他会用水打湿这些钓索卷儿,他想。是啊。如果孩子在这儿。如果孩子在这儿。
    钓索朝外溜着,溜着,溜着,不过这时越来越慢了,他正在让鱼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价。现在他从木船板上抬起头来,不再贴在那爿被他脸颊压烂的鱼肉上了。然后他跪着,然后慢慢儿站起身来。他正在放出钓索,然而越来越慢了。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脚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见的钓索的地方。钓索还有很多,现在这鱼不得不在水里拖着这许多摩擦力大的新钓索了。
    是啊,他想。到这时它已经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所以没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儿死去,使我没法把它捞上来。它不久就会转起圈子来,那时我一定想法对付它。不知道它怎么会这么突然地跳起来的。敢情饥饿使它不顾死活了,还是在夜间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也许它突然感到害怕了。不过它是一条那样沉着、健壮的鱼,似乎是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的。这很奇怪。
    “你最好自己也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老家伙,”他说。
    “你又把它拖住了,可是你没法收回钓索。不过它马上就得打转了。”
    老人这时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拽住了它,弯下身去,用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脸上的压烂的-鳅肉。他怕这肉会使他恶心,弄得他呕吐,丧失力气。擦干净了脸,他把右手在船舷外的水里洗洗,然后让它泡在这盐水里,一面注视着日出前的第一线曙光。它几乎是朝正东方走的,他想。这表明它疲乏了,随着潮流走。它马上就得打转了。那时我们才真正开始干啦。等他觉得把右手在水里泡的时间够长了,他把它拿出水来,朝它瞧着。
    “情况不坏,”他说。“疼痛对一条汉子来说,算不上什么。”
    他小心地攥着钓索,使它不致嵌进新勒破的任何一道伤痕,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边,这样他能把左手伸进海里。
    “你这没用的东西,总算干得还不坏,”他对他的左手说。
    “可是曾经有一会儿,我得不到你的帮助。”
    为什么我不生下来就有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是我自己的过错,没有好好儿训练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过够多的学习机会。然而它今天夜里干得还不错,仅仅抽了一回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让这钓索把它勒断吧。
    他想到这里,明白自己的头脑不怎么清醒了,他想起应该再吃一点-鳅。可是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情愿头昏目眩,也不能因恶心欲吐而丧失力气。我还知道吃了胃里也搁不住,因为我的脸曾经压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以防万一,直到它腐臭了为止。不过要想靠营养来增强力气,如今已经太晚了。你真蠢,他对自己说。把另外那条飞鱼吃了吧。
    它就在那儿,已经洗干净,就可以吃了,他就用左手把它捡起,吃起来,细细咀嚼着鱼骨,从头到尾全都吃了。
    它几乎比什么鱼都更富有营养,他想。至少能给我所需要的那种力气。我如今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让这鱼打起转来,就来交锋吧。

    自从他出海以来,这是第三次出太阳,这时鱼打起转来了。
    他根据钓索的斜度还看不出鱼在打转。这为时尚早。他仅仅感觉到钓索上的拉力微微减少了一些,就开始用右手轻轻朝里拉。钓索象往常那样绷紧了,可是拉到快迸断的当儿,却渐渐可以回收了。他把钓索从肩膀和头上卸下来,动手平稳而和缓地回收钓索。他用两只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着,尽量使出全身和双腿的力气来拉。他一把把地拉着,两条老迈的腿儿和肩膀跟着转动。
    “这圈子可真大,”他说。”它可总算在打转啦。”
    跟着钓索就此收不回来了,他紧紧拉着,竟看见水珠儿在阳光里从钓索上迸出来。随后钓索开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了,老大不愿地让它又渐渐回进深暗的水中。
    “它正绕到圈子的对面去了,”他说。我一定要拚命拉紧,他想。拉紧了,它兜的圈子就会一次比一次小。也许一个钟点内我就能见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稳住它,过后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是这鱼只顾慢慢地打着转,两小时后,老人浑身汗湿,疲乏得入骨了。不过这时圈子已经小得多了,而且根据钓索的斜度,他能看出鱼一边游一边在不断地上升。
    老人看见眼前有些黑点子,已经有一个钟点了,汗水中的盐份沤着他的眼睛,沤着眼睛上方和脑门上的伤口。他不怕那些黑点子。他这么紧张地拉着钓索,出现黑点子是正常的现象。但是他已有两回感到头昏目眩,这叫他担心。
    “我不能让自己垮下去,就这样死在一条鱼的手里,”他说。”既然我已经叫它这样漂亮地过来了,求天主帮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经》和一百遍《圣母经》。不过眼下还不能念。”
    就算这些已经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念的。
    就在这当儿,他觉得自己双手攥住的钓索突然给撞击、拉扯了一下。来势很猛,有一种强劲的感觉,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长嘴撞击着铁丝导线,他想。这是免不了的。它不能不这样干。然而这一来也许会使它跳起来,我可是情愿它眼下继续打转的。它必须跳出水面来呼吸空气。但是每跳一次,钓钩造成的伤口就会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钓钩甩掉。“别跳,鱼啊,”他说。”别跳啦。”
    鱼又撞击了铁丝导线好几次,它每次一甩头,老人就放出一些钓索。
    我必须让它的疼痛老是在一处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紧。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发疯。
    过了片刻,鱼不再撞击铁丝,又慢慢地打起转来。老人这时正不停地收进钓索。可是他又感到头晕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洒在脑袋上。然后他再洒了点,在脖颈上揉擦着。
    “我没抽筋,”他说。”它马上就会冒出水来,我熬得住。你非熬下去不可。连提也别再提了吧。”

    他靠着船头跪下,暂时又把钓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它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歇一下,等它兜回来的时候再站起身来对付它,他这样下了决心。
    他巴不得在船头上歇一下,让鱼自顾自兜一个圈子,并不回收一点钓索。但是等到钓索松动了一点,表明鱼已经转身在朝小船游回来,老人就站起身来,开始那种左右转动交替拉曳的动作,他的钓索全是这样收回来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疲乏过,他想,而现在刮起贸易风来了。但是正好靠它来把这鱼拖回去。我多需要这风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我要歇一下,”他说。
    “我觉得好过多了。再兜两三圈,我就能逮住它。”他的草帽被推到后脑勺上去了,他感到鱼在转身,随着钓索一扯,他在船头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现在忙你的吧,鱼啊,他想。你转身时我再来对付你。海浪大了不少。不过这是晴天吹的微风,他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只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说。”人在海上是决不会迷路的,何况这是个长长的岛屿(指古巴这个东西向的大岛)。”
    鱼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见它。
    他起先看见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从船底下经过,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长。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有三十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它朝后倾斜着,鱼在水面下游的时候,老人看得见它庞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胸鳍大张着。
    这回鱼兜圈子回来时,老人看见它的眼睛和绕着它游的两条灰色的乳鱼。它们有时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时候倏地游开去。有时候会在它的阴影里自在地游着。它们每条都有三英尺多长,游得快时全身猛烈地甩动着,象鳗鱼一般。
    老人这时在冒汗,但不光是因为晒了太阳,还有别的原因。鱼每回沉着、平静地拐回来时,他总收回一点钓索,所以他确信再兜上两个圈子,就能有机会把鱼叉扎进去了。
    可是我必须把它拉得极近,极近,极近,他想。我千万不能扎它的脑袋。我该扎进它的心脏。
    “要沉着,要有力,老头儿,”他说。
    又兜了一圈,鱼的背脊露出来了,不过它离小船还是太远了一点。再兜了一圈,还是太远,但是它露出在水面上比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钓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边来。
    他早就把鱼叉准备停当,叉上的那卷细绳子给搁在一只圆筐内,一端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
    这时鱼正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既沉着又美丽,只有它的大尾巴在动。老人竭尽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么一会儿,鱼的身子倾斜了一点儿。然后它竖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来。
    “我把它拉动了,”老人说。“我刚才把它拉动了。”
    他又感到头晕,可是他竭尽全力拽住了那条大鱼。我把它拉动了,他想。也许这一回我能把它拉过来。拉呀,手啊,他想。站稳了,腿儿。为了我熬下去吧,头。为了我熬下去吧。你从没晕倒过。这一回我要把它拉过来。
    但是,等他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趁鱼还没来到船边,还很远时就动手,使出全力拉着,那鱼却侧过一半身子,然后竖直了身子游开去。
    “鱼啊,”老人说。“鱼,你反正是死定了。难道你非得把我也害死吗?”
    照这样下去是会一事无成的,他想。他嘴里干得说不出话来,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来喝。我这一回必须把它拉到船边来,他想。它再多兜几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对自己说。你永远行的。在兜下一圈时,他差一点把它拉了过来。可是这鱼又竖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鱼啊,老人想。不过你有权利这样做。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更崇高的东西,老弟。来,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谁害死谁。
    你现在头脑糊涂起来啦,他想。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保持头脑清醒,要象个男子汉,懂得怎样忍受痛苦。或者象一条鱼那样,他想。
    “清醒过来吧,头,”他用自己也简直听不见的声音说,“清醒过来吧。”
    鱼又兜了两圈,还是老样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我还要试一下。
    他又试了一下,等他把鱼拉得转过来时,他感到自己要垮了。那鱼竖直了身子,又慢慢地游开去,大尾巴在海面上摇摆着。
    我还要试一下,老人对自己许愿,尽管他的双手这时已经软弱无力,眼睛也不好使,只看得见间歇的一起。
    他又试了一下,又是同样情形。原来如此,他想,还没动手就感到要垮下来了,我还要再试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余的力气和丧失已久的自傲,用来对付这鱼的痛苦挣扎,于是它游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身边斯文地游着,它的嘴几乎碰着了小船的船壳板,它开始在船边游过去,身子又长,又高,又宽,银色底上有着紫色条纹,在水里看来长得无穷无尽。
    老人放下钓索,一脚踩住了,把鱼叉举得尽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气,加上他刚才鼓起的力气,把它朝下直扎进鱼身的一边,就在大胸鳍后面一点儿的地方,这胸鳍高高地竖立着,高齐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铁叉扎了进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面,把它扎得更深一点,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压下去。
    于是那鱼闹腾起来,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看不大清楚东西。然而他放松了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皮的双手之间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鱼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斜截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起先,这摊血黑–的,如同这一英里多深的蓝色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扩散开来。那鱼是银色的,一动不动地随着波浪浮动着。
    老人用他偶尔着得清的眼睛仔细望着。接着他把鱼叉上的绳子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绕了两圈,然后把脑袋搁在双手上。
    “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头的木板上说。”我是个疲乏的老头儿。可是我杀死了这条鱼,它是我的兄弟,现在我得去干辛苦的活儿了。”
    现在我得准备好套索和绳子,把它绑在船边,他想。即使我这里有两个人,把船装满了水来把它拉上船,然后把水舀掉,这条小船也绝对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准备,然后把拖过来,好好绑住,竖起桅杆,张起帆驶回去。
    他动手把鱼拖到船边,这样可以用一根绳子穿进它的鳃,从嘴里拉出来,把它的脑袋紧绑在船头边。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产,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为了这个。我以为刚才已经碰到了它的心脏,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握着鱼叉的柄扎进去的时候。现在得把它拖过来,牢牢绑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绑牢在这小船上。
    “动手干活吧,老头儿,”他说。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
    “战斗既然结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儿要干呢。”

    他抬头望望天空,然后望望船外的鱼。他仔细望望太阳。晌午才过了没多少时候,他想。而贸易风刮起来了。这些钓索现在都用不着了。回家以后,那孩子和我要把它们捻接起来。
    “过来吧,鱼,”他说。可是这鱼不过来。它反而躺在海面上翻滚着,老人只得把小船驶到它的身边。
    等他跟它并拢了,并把鱼的头靠在船头边,他简直无法相信它竟这么大。他从系缆柱上解下鱼叉柄上的绳子,穿进鱼鳃,从嘴里拉出来,在它那剑似的长上颚上绕了一圈,然后穿过另一个鱼鳃,在剑嘴上绕了一圈,把这双股绳子挽了个结,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然后他割下一截绳子,走到船梢去套住鱼尾巴。鱼已经从原来的紫银两色变成了纯银色,条纹和尾巴显出同样的淡紫色。这些条纹比一个人揸开五指的手更宽,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象潜望镜中的反射镜,或者迎神行列中的圣徒像。
    “要杀死它只有用这个办法,”老人说。他喝了水,觉得好过些了,知道自己不会垮,头脑很清醒。看样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许还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头尾和下脚,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钱一磅计算,该是多少?
    “我需要一支铅笔来计算,”他说。”我的头脑并不清醒到这个程度啊。不过,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今天会替我感到骄傲。我没有长骨刺。可是双手和背脊实在痛得厉害。”不知道骨刺是什么玩意儿,他想。也许我们都长着它,自己不知道。
    他把鱼紧系在船头、船梢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简直象在船边绑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钓索,把鱼的下颌和它的长上颚扎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张开,船就可以尽可能干净利落地行驶了。然后他竖起桅杆,装上那根当鱼钩用的棍子和下桁,张起带补丁的帆,船开始移动,他半躺在船梢,向西南方驶去。
    他不需要罗盘来告诉他西南方在哪里。他只消凭贸易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和帆的动向就能知道。我还是放一根系着匙形假饵的细钓丝到水里去,钓些什么东西来吃吃吧,也可以润润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饵,他的沙丁鱼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经过的时候用鱼钩钩上了一簇黄色的马尾藻,把它抖抖,使里面的小虾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虾总共有一打以上,蹦跳着,甩着脚,象沙蚤一般。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它们的头,连壳带尾巴嚼着吃下去。它们很小,可是他知道它们富有营养,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还有两口水,他吃了虾以后,喝了半口。考虑到这小船的不利条件,它行驶得可算好了,他把舵柄挟在胳肢窝里,掌着舵。他看得见鱼,他只消看看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背脊靠在船梢上,就能知道这是确实发生的事儿,不是一场梦。有一个时期,眼看事情要告吹了,他感到非常难受,以为这也许是一场梦。等他后来看到鱼跃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确信此中准有什么莫大的奥秘,使他无法相信。当时他看不大清楚,尽管眼下他又象往常那样看得很清楚了。
    现在他知道这鱼就在这里,他的双手和背脊都不是梦中的东西。这双手很快就会痊愈的,他想。它们出血出得很多,海水会把它们治好的。这真正的海湾中的深暗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疗剂。我只消保持头脑清醒就行。这两只手已经尽了自己的本份,我们航行得很好。鱼闭着嘴,尾巴直上直下地竖着,我们象亲兄弟一样航行着。接着他的头脑有点儿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带我回家,还是我在带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后,那就毫无疑问了。如果这鱼丢尽了面子,给放在这小船上,那么也不会有什么疑问。可是他们是并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它高兴,让它把我带回家去得了。我不过靠了诡计才比它强的,可它对我并无恶意。

    他们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盐水里,努力保持头脑清醒。积云堆聚得很高,上空还有相当多的卷云,因此老人看出这风将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时常对鱼望望,好确定真有这么回事。这时候是第一条鲨鱼来袭击它的前一个钟点。
    这条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一英里深的海里下沉并扩散的时候,它从水底深处上来了。它窜上来得那么快,全然不顾一切,竟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来到了阳光里。跟着它又掉回海里,嗅到了血腥气的踪迹,就顺着小船和那鱼所走的路线游去。
    有时候它迷失了那气味。但是它总会重新嗅到,或者就嗅到那么一点儿,它就飞快地使劲跟上。它是条很大的灰鲭鲨,生就一副好体格,能游得跟海里最快的鱼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颚。它的背部和剑鱼的一般蓝,肚子是银色的,鱼皮光滑而漂亮。它长得和剑鱼一般,除了它那张正紧闭着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着,高耸的脊鳍象刀子般划破水面,一点也不抖动。在这紧闭着的双唇里面,八排牙齿全都朝里倾斜着。它们和大多数鲨鱼的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们象爪子般蜷曲起来的人的手指。它们几乎跟这老人的手指一般长,两边都有刀片般锋利的快口。这种鱼生就拿海里所有的鱼当食料,它们游得那么快,那么壮健,武器齐备,以致所向无敌。它闻到了这新鲜的血腥气,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蓝色的脊鳍划破了水面。老人看见它在游来,看出这是条毫无畏惧而坚决为所欲为的鲨鱼。他准备好了鱼叉,系紧了绳子,一面注视着鲨鱼向前游来。绳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来绑鱼的那一截。老人此刻头脑清醒,正常,充满了决心,但并不抱着多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视着鲨鱼在逼近,抽空朝那条大鱼望上一眼。这简直等于是一场梦,他想。我没法阻止它来袭击我,但是也许我能弄死它。登多索鲨(西班牙语Dentuso,”牙齿锋利的”,是当地对灰鲭鲨的俗称),他想。你它妈交上坏运啦。
    鲨鱼飞速地逼近船梢,它袭击那鱼的时候,老人看见它张开了嘴,看见它那双奇异的眼睛,它咬住鱼尾巴上面一点儿的地方,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地响。鲨鱼的头露出在水面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听见那条大鱼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这时候,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间的那条线和从鼻子笔直通到脑后的那条线的交叉点上。这两条线实在是并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锐的蓝色脑袋,两只大眼睛和那嘎吱作响、吞噬一切的突出的两颚。可是那儿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把一支好鱼叉向它扎去。他扎它,并不抱着希望,但是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鲨鱼翻了个身,老人看出它眼睛里已经没有生气了,跟着它又翻了个身,自行缠上了两道绳子。老人知道这鲨鱼快死了,但它还是不肯认输。它这时肚皮朝上,尾巴扑打着,两颚嘎吱作响,象一条快艇般划奇水面。它的尾巴把水拍打得泛出白色,四分之三的身体露出在水面上,这时绳子给绷紧了,抖了一下,啪地断了。鲨鱼在水面上静静地躺了片刻,老人紧盯着它。然后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吃掉了约莫四十磅肉,”老人说出声来。它把我的鱼叉也带走了,还有那么许多绳子,他想,而且现在我这条鱼又在淌血,其他鲨鱼也会来的。
    他不忍心再朝这死鱼看上一眼,因为它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了。鱼挨到袭击的时候,他感到就象自己挨到袭击一样。可是我杀死了这条袭击我的鱼的鲨鱼,他想。而它是我见到过的最大的登多索鲨。天知道,我见过一些大的。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不过我很痛心,把这鱼给杀了,他想。现在倒霉的时刻要来了,可我连鱼叉也没有。这条登多索鲨是残忍、能干、强壮而聪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聪明。也许并不,他想。也许我仅仅是武器比它强。
    “别想啦,老家伙,”他说出声来。”顺着这航线行驶,事到临头再对付吧。”但是我一定要想,他想。因为我只剩下这个了。这个,还有棒球。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可会喜欢我那样击中它的脑子?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可以为,我这双受伤的手跟骨刺一样是个很大的不利条件?我没法知道。我的脚后跟从没出过毛病,除了有一次在游水时踩着了一条海鳐鱼,被它扎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真受不了。
    “想点开心的事儿吧,老家伙,”他说。”每过一分钟,你就离家近一步。丢了四十磅鱼肉,你航行起来更轻快了。”他很清楚,等他驶进了海流的中部,会发生什么事。可是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有办法,”他说出声来。”我可以把刀子绑在一支桨的把子上。”
    于是他胳肢窝里挟着舵柄,一只脚踩住了帆脚索,就这样办了。
    “行了,”他说。”我照旧是个老头儿。不过我不是没有武器的了。”
    这时风刮得强劲些了,他顺利地航行着。他只顾盯着鱼的上半身,恢复了一点儿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说,我认为这是一桩罪过。别想罪过了,他想。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想什么罪过。何况我根本不懂这个。
    我根本不懂这个,也说不准我是不是相信。也许杀死这条鱼是一桩罪过。我看该是的,尽管我是为了养活自己并且给许多人吃用才这样干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什么事都是罪过啊。别想罪过了吧。现在想它也实在太迟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钱来干这个的。让他们去考虑吧。你天生是个渔夫,正如那鱼天生就是一条鱼一样。圣彼德(耶稣刚开始传道时四个门徒之一)是个渔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的父亲一样。
    但是他喜欢去想一切他给卷在里头的事,而且因为没有书报可看,又没有收音机,他就想得很多,只顾想着罪过。你不光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鱼卖了买食品才杀死它的,他想。你杀死它是为了自尊心,因为你是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爱它,它死了你还是爱它。如果你爱它,杀死它就不是罪过。也许是更大的罪过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家伙,”他说出声来。但是你很乐意杀死那条登多索鲨,他想。它跟你一样,靠吃活鱼维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动物,也不象有些鲨鱼那样,只知道游来游去满足食欲。它是美丽而崇高的,见什么都不怕。”我杀死它是为了自卫,”老人说出声来。”杀得也很利索。”
    再说,他想,每样东西都杀死别的东西,不过方式不同罢了。捕鱼养活了我,同样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过分地欺骗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从鱼身上被鲨鱼咬过的地方撕下一块肉。他咀嚼着,觉得肉质很好,味道鲜美。又坚实又多汁,象牲口的肉,不过不是红色的。一点筋也没有,他知道在市场上能卖最高的价钱。可是没有办法让它的气味不散布到水里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顶的时刻就快来到了。

    风持续地吹着。它稍微转向东北方,他明白这表明它不会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见一丝帆影,也看不见任何一只船的船身或冒出来的烟。只有从他船头下跃起的飞鱼,向两边逃去,还有一摊摊黄色的马尾藻。他连一只鸟也看不见。他已经航行了两个钟点,在船梢歇着,有时候从大马林鱼身上撕下一点肉来咀嚼着,努力休息,保持精力,这时他看到了两条鲨鱼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条。
    “Ay,”他说出声来。这个词儿是没法翻译的,也许不过是一声叫喊,就象一个人觉得钉子穿过他的双手,钉进木头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加拉诺鲨(Galano,西班牙语,”豪侠、优雅”,在这里可解作”杂色斑驳的”,是一种鲨鱼的俗称),”他说出声来。他看见另一个鳍在第一个的背后冒出水来,根据这褐色的三角形鳍和甩来甩去的尾巴,认出它们正是铲鼻鲨。它们嗅到了血腥味,很兴奋,因为饿昏了头,它们激动得一会儿迷失了臭迹,一会儿又嗅到了。可是它们始终在逼近。
    老人系紧帆脚索,卡住了舵柄。然后他拿起上面绑着刀子的桨。他尽量轻地把它举起来,因为他那双手痛得不听使唤了。然后他把手张开,再轻轻捏住了桨,让双手松弛下来。他紧紧地把手合拢,让它们忍受着痛楚而不致缩回去,一面注视着鲨鱼在过来。他这时看得见它们那又宽又扁的铲子形的头,和尖端呈白色的宽阔的胸鳍。它们是可恶的鲨鱼,气味难闻,既杀害其他的鱼,也吃腐烂的死鱼,饥饿的时候,它们会咬船上的一把桨或者舵。就是这些鲨鱼,会趁海龟在水面上睡觉的时候咬掉它们的脚和鳍状肢,如果碰到饥饿的时候,也会在水里袭击人,即使这人身上并没有鱼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说,“加拉诺鲨。来吧,加拉诺鲨。”
    它们来啦。但是它们来的方式和那条灰鲭鲨的不同。一条鲨鱼转了个身,钻到小船底下不见了,它用嘴拉扯着死鱼,老人觉得小船在晃动。另一条用它一条缝似的黄眼睛注视着老人,然后飞快地游来,半圆形的上下颚大大地张开着,朝鱼身上被咬过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头顶以及脑子跟脊髓相连处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纹路,老人把绑在桨上的刀子朝那交叉点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这鲨鱼的黄色猫眼。鲨鱼放开了咬住的鱼,身子朝下溜,临死时还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另一条鲨鱼正在咬啃那条鱼,弄得小船还在摇晃,老人就放松了帆脚索,让小船横过来,使鲨鱼从船底下暴露出来。?”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他只戳在肉上,但鲨鱼的皮紧绷着,刀子几乎戳不进去。这一戳不仅震痛了他那双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鲨鱼迅速地浮上来,露出了脑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面挨上那条鱼的时候,对准它扁平的脑袋正中扎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地方又扎了那鲨鱼一下。它依旧紧锁着上下颚,咬住了鱼不放,老人一刀戳进它的左眼。鲨鱼还是吊在那里。
    “还不够吗?”老人说着,把刀刃戳进它的脊骨和脑子之间。这时扎起来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软骨折断了。老人把桨倒过来,把刀刃插进鲨鱼的两颚之间,想把它的嘴撬开。他把刀刃一转,鲨鱼松了嘴溜开了,他说:”走吧,加拉诺鲨,溜到一英里深的水里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许那是你的妈妈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桨放下。然后他摸到了帆脚索,张起帆来,使小船顺着原来的航线走。

    “它们一定把这鱼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说出声来,“但愿这是一场梦,我压根儿没有钓到它。我为这件事感到真抱歉,鱼啊。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顿住了,此刻不想朝鱼望了。它流尽了血,被海水冲刷着,看上去象镜子背面镀的银色,身上的条纹依旧看得出来。
    “我原不该出海这么远的,鱼啊,”他说。”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鱼啊。”
    得了,他对自己说。去看看绑刀子的绳子,看看有没有断。然后把你的手弄好,因为还有鲨鱼要来。
    “但愿有块石头可以磨磨刀,”老人检查了绑在桨把子上的刀子后说,“我原该带一块磨石来的。”你应该带来的东西多着哪,他想。但是你没有带来,老家伙啊。眼下可不是想你什么东西没有带的时候,想想你用手头现有的东西能做什么事儿吧。
    “你给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说出声来,“我听得厌死啦。”他把舵柄夹在胳肢窝里,双手浸在水里,小船朝前驶去。”天知道最后那条就鲨鱼咬掉了多少鱼肉,”他说。”这船现在可轻得多了。”他不愿去想那鱼残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鲨鱼每次猛地撞上去,总要撕去一点肉,还知道鱼此刻给所有的鲨鱼留下了一道臭迹,宽得象海面上的一条公路一样。
    它是条大鱼,可以供养一个人整整一冬,他想。别想这个啦。还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护这剩下的鱼肉吧。水里的血腥气这样浓,我手上的血腥气就算不上什么了。开说,这双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给割奇的地方都算不上什么。出血也许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想?他想。什么也没有。我必须什么也不想,等待下一条鲨鱼来。但愿这真是一场梦,他想。不过谁说得准呢?也许结果会是好的。
    接着来的鲨鱼是条单独的铲鼻鲨。看它的来势,就象一头猪奔向饲料槽,如果说猪能有这么大的嘴,你可以把脑袋伸进去的话。老人让它咬住了鱼,然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扎进它的脑子。但是鲨鱼朝后猛地一扭,打了个滚,刀刃啪地一声断了。
    老人坐定下来掌舵。他都不去看那条大鲨鱼在水里慢慢地下沉,它起先是原来那么大,然后渐渐小了,然后只剩一丁点儿了。这种情景总叫老人看得入迷。可是这会他看也不看一眼。
    “我现在还有那根鱼钩,”他说,“不过它没什么用处。我还有两把桨和那个舵把和那根短棍。”
    它们如今可把我打败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棍子打死鲨鱼了。但是只要我有桨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试试。他又把双手浸在水里泡着。下午渐渐过去,快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么也看不见。空中的风比刚才大了,他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陆地。
    “你累乏了,老家伙,”他说。”你骨子里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时候,鲨鱼才再来袭击它。
    老人看见两片褐色的鳍正顺着那鱼必然在水里留下的很宽的血迹游来。它们竟然不用到处来回搜索这血迹。它们笔直地并肩朝小船游来。
    他刹住了舵把,系紧帆脚索,伸手到船梢下去拿棍子。它原是个桨把,是从一支断桨上锯下的,大约两英尺半长。因为它上面有个把手,他只能用一只手有效地使用,于是他就用右手好好儿攥住了它,弯着手按在上面,一面望着鲨鱼在过来。两条都是加拉诺鲨。
    我必须让第一条鲨鱼好好咬住了才打它的鼻尖,或者直朝它头顶正中打去,他想。
    两条鲨鱼一起紧逼过来,他一看到离他较近的那条张开嘴直咬进那鱼的银色胁腹,就高高举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砰的一声打在鲨鱼宽阔的头顶上。棍子落下去,他觉得好象打在坚韧的橡胶上。但他也感觉到坚硬的骨头,他就趁鲨鱼从那鱼身上朝下溜的当儿,再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一条鲨鱼刚才窜来后就走了,这时又张大了嘴扑上来。它直撞在鱼身上,闭上两颚,老人看见一块块白色的鱼肉从它嘴角漏出来。他抡起棍子朝它打去,只打中了头部,鲨鱼朝他看看,把咬在嘴里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开去把肉咽下时,又抡起棍子朝它打下去,只打中了那厚实而坚韧的橡胶般的地方。
    “来吧,加拉诺鲨,”老人说,“再过来吧。”
    鲨鱼冲上前来,老人趁它合上两颚时给了它一下。他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举得尽量高才打下去的。这一回他感到打中了脑子后部的骨头,于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鲨鱼呆滞地撕下嘴里咬着的鱼肉,从鱼身边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着,等它再来,可是两条鲨鱼都没有露面。接着他看见其中的一条在海面上绕着圈儿游着。他没有看见另外一条的鳍。
    我没法指望打死它们了,他想。我年轻力壮时能行。不过我已经把它们俩都打得受了重伤,它们中哪一条都不会觉得好过。要是我能用双手抡起一根棒球棒,我准能把第一条打死。即使现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愿朝那条鱼看。他知道它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咬烂了。他刚才跟鲨鱼搏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马上就要断黑了,”他说,“那时候我将看见哈瓦那的灯火。如果我往东走得太远了,我会看见一个新开辟的海滩上的灯光。”
    我现在离陆地不会太远,他想。我希望没人为此担心。当然啦,只有那孩子会担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好多老渔夫也会担心的。还有不少别的人,他想。我住在一个好镇子里啊。
    他不能再跟这鱼说话了,因为它给糟蹋得太厉害了。接着他头脑里想起了一件事。
    “半条鱼,”他说,“你原来是条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海太远了。我把你我都毁了。不过我们杀死了不少鲨鱼,你跟我一起,还打伤了好多条。你杀死过多少啊,好鱼?你头上长着那只长嘴,可不是白长的啊。”
    他喜欢想到这条鱼,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游着,会怎样去对付一条鲨鱼。我应该砍下它这长嘴,拿来跟那些鲨鱼斗,他想。但是没有斧头,后来又弄丢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绑在桨把上,该是多好的武器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跟它们斗啦。要是它们夜里来,你该怎么办?你又有什么办法?
    “跟它们斗,”他说,“我要跟它们斗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里,看不见天际的反光,也看不见灯火,只有风和那稳定地拉曳着的帆,他感到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他合上双手,摸摸掌心。这双手没有死,他只消把它们开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没有死。这是他的肩膀告诉他的。
    我许过愿,如果逮住了这条鱼,要念多少遍祈祷文,他不过我现在太累了,没法念。我还是把麻袋拿来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梢掌着舵,注视着天空,等着天际的反光出现。我还有半条鱼,他想。也许我运气好,能把前半条带回去。我总该多少有点运气吧。不,他说。你出海太远了,把好运给冲掉啦。
    “别傻了,”他说出声来。”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许还有很大的好运呢。”
    “要是有什么地方卖好运,我倒想买一些,”他说。我能拿什么来买呢?他问自己。能用一支弄丢了的鱼叉、一把折断的刀子和两只受了伤的手吗?
    “也许能,”他说。”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来买它。人家也几乎把它卖给了你。”
    我不能胡思乱想,他想。好运这玩意儿,来的时候有许多不同的方式,谁认得出啊?可是不管什么样的好运,我都要一点儿,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但愿我能看到灯火的反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大约夜里十点的时候,他看见了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后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波涛汹涌的海洋的另一边。他驶进了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驶到湾流的边缘了。
    现在事情过去了,他想。它们也许还会再来袭击我。不过,一个人在黑夜里,没有武器,怎样能对付它们呢?他这时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气里,他的伤口和身上所有用力过度的地方都在发痛。我希望不必再斗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斗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斗了,而这一回他明白搏斗也是徒劳。它们是成群袭来的,朝那鱼直扑,他只看见它们的鳍在水面上划出的一道道线,还有它们的磷光。他朝它们的头打去,听到上下颚啪地咬住的声音,还有它们在船底下咬住了鱼使船摇晃的声音。他看不清目标,只能感觉到,听到,就不顾死活地挥棍打去,他感到什么东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丢了。
    他把舵把从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双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们此刻都在前面船头边,一条接一条地窜上来,成群地一起来,咬下一块块鱼肉,当它们转身再来时,这些鱼肉在水面下发亮。
    最后,有条鲨鱼朝鱼头起来,他知道这下子可完了。他把舵把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那儿的肉咬不下来。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把啪的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他感到它扎了进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扎进去。鲨鱼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老人这时简直喘不过起来,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这味儿带着铜腥气,甜滋滋的,他一时害怕起来。但是这味儿并不太浓。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说:”把它吃了,加拉诺鲨。做个梦吧,梦见你杀了一个人。”

    他明白他如今终于给打败了,没法补救了,就回到船梢,发现舵把那锯齿形的断头还可以安在舵的狭槽里,让他用来掌舵。他把麻袋在肩头围围好,使小船顺着航线驶去。航行得很轻松,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此刻超脱了这一切,只顾尽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驶回他家乡的港口。夜里有些鲨鱼来咬这死鱼的残骸,就象人从饭桌上捡面包屑吃一样。老人不去理睬它们,除了掌舵以外他什么都不理睬。他只留意到船舷边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小船这时驶来多么轻松,多么出色。
    船还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没受一点儿损伤,除了那个舵把。那是容易更换的。
    他感觉到已经在湾流中行驶,看得见沿岸那些海滨住宅区的灯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么地方,回家是不在话下了。不管怎么样,风总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句:有时候是。还有大海,海里有我们的朋友,也有我们的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将是样了不起的东西。吃了败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从来不知道竟然这么舒服。那么是什么把你打败的,他想。”什么也没有,”他说出声来。”只怪我出海太远了。”
    等他驶进小港,露台饭店的灯光全熄灭了,他知道人们都上床了。海风一步步加强,此刻刮得很猛了。然而港湾里静悄悄的,他直驶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滩前。没人来帮他的忙,他只好尽自己的力量把船划得紧靠岸边。然后他跨出船来,把它系在一块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卷起,系住。然后他打起桅杆往岸上爬。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么程度。他停了一会儿,回头一望,在街灯的反光中,看见那鱼的大尾巴直竖在小船船梢后边。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条白线,看清那带着突出的长嘴的黑糊糊的脑袋,而在这头尾之间却一无所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顶上,摔倒在地,躺了一会儿,桅杆还是横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来。可是太困难了,他就扛着桅杆坐在那儿,望着大路。一只猫从路对面走过,去干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视着它。然后他只顾望着大路。
    临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来。他举起桅杆,扛在肩上,顺着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窝棚。
    进了窝棚,他把桅杆靠在墙上。他摸黑找到一只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盖住两肩,然后裹住了背部和双腿,他脸朝下躺在报纸上,两臂伸得笔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门内张望,他正熟睡着。风刮得正猛,那些漂网渔船不会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个懒觉,跟每天早上一样,起身后就到老人的窝棚来。孩子看见老人在喘气,跟着看见老人的那双手,就哭起来了。他悄没声儿地走出来,去拿点咖啡,一路上边走边哭。

    许多渔夫围着那条小船,看着绑在船旁的东西,有一名渔夫卷起了裤腿站在水里,用一根钓索在量那死鱼的残骸。
    孩子并不走下岸去。他刚才去过了,其中有个渔夫正在替他看管这条小船。
    “他怎么啦?”一名渔夫大声叫道。
    “在睡觉,”孩子喊着说。他不在乎人家看见他在哭。”谁都别去打扰他。”
    “它从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长,”那量鱼的渔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说。
    他走进露台饭店,去要一罐咖啡。
    “要烫,多加些牛奶和糖在里头。”
    “还要什么?”
    “不要了。过后我再看他想吃些什么。”
    “多大的鱼呀,”饭店老板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鱼。你昨天捉到的那两条也满不错。”
    “我的鱼,见鬼去,”孩子说,又哭起来了。
    “你想喝点什么吗?”老板问。
    “不要,”孩子说。“叫他们别去打扰圣地亚哥。我就回来。”
    “跟他说我多么难过。”
    “谢谢,”孩子说。
    孩子拿着那罐热咖啡直走到老人的窝棚,在他身边坐下,等他醒来。有一回眼看他快醒过来了。可是他又沉睡过去,孩子就跨过大路去借些木柴来热咖啡。

    老人终于醒了。
    “别坐起来,”孩子说。”把这个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在一只玻璃杯里。
    老人把它接过去喝了。
    “它们把我打败了,马诺林,”他说。”它们确实把我打败了。”
    “它没有打败你。那条鱼可没有。”
    “对。真个的。是后来才吃败仗的。”
    “佩德里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鱼的家什。你打算把那鱼头怎么着?”
    “让佩德里科把它切碎了,放在捕鱼机里使用。”
    “那张长嘴呢?”
    “你要你就拿去。”
    “我要,”孩子说。”现在我们得来商量一下别的事情。”
    “他们来找过我吗?”
    “当然啦。派出了海岸警卫队和飞机。”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见,”老人说。他感到多么愉快,可以对一个人说话,不再只是自言自语,对着海说话了。”我很想念你,”他说。”你们捉到了什么?”
    “头一天一条。第二天一条,第三天两条。”
    “好极了。”
    “现在我们又可以一起钓鱼了。”
    “不。我运气不好。我再不会交好运了。”
    “去它的好运,”孩子说。”我会带来好运的。”
    “你家里人会怎么说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两条。不过我们现在要一起钓鱼,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
    “我们得弄一支能扎死鱼的好长矛,经常放在船上。你可以用一辆旧福特牌汽车上的钢板做矛头。我们可以拿到瓜纳巴科亚(哈瓦那东约五英里处)去磨。应该把它磨得很锋利,不要回火锻造,免得它会断裂。我的刀子断了。”
    “我去弄把刀子来,把钢板也磨磨快。这大风要刮多少天?”
    “也许三天。也许还不止。”
    “我要把什么都安排好,”孩子说。”你把你的手养好,老大爷。”
    “我知道怎样保养它们的。夜里,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把这个也养养好,”孩子说。”躺下吧,老大爷,我去给你拿干净衬衫来。还带点吃的来。”
    “我不在这儿的时候的报纸,你也随便带一份来,”老人说。
    “你得赶快好起来,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你可以把什么都教给我。你吃了多少苦?”
    “可不少啊,”老人说。
    “我去把吃的东西和报纸拿来,”孩子说。”好好休息吧,老大爷。我到药房去给你的手弄点药来。”
    “别忘了跟佩德里科说那鱼头给他了。”
    “不会。我记得。”
    孩子出了门,顺着那磨损的珊瑚石路走去,他又在哭了。
    那天下午,露台饭店来了一群旅游者,有个女人朝下面的海水望去,看见在一些空气酒听和死梭子鱼之间,有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当东风在港外不断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尾巴随着潮水瓶落、摇摆。
    “那是什么?”她问一名侍者,指着那条大鱼的长长的脊骨,它如今仅仅是垃圾,只等潮水来把它带走了。
    “Tiburon(西班牙语:鲨鱼),”侍者说,”Eshark(这是侍者用英语讲”鲨鱼”(Shark)时读别的发音,前面多了一个元音)。”他打算解释这事情的经过(他想说这是被鲨鱼吃过的大马林鱼的残骸,但对方错以为这是鲨鱼的骨骼)
    “我不知道鲨鱼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形状这样美观。”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说。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他又睡着了。他依旧脸朝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 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第一章 道格拉斯和华森的规矩

    你若没有看过一本叫做《汤姆·莎耶历险记》的书,你就不会知道我这个人。不过,这没有什么。那本大体上讲的是实话的书是马克。吐温先生写的。有些事是他生发出来的,不过大体上,他讲的是实话。不过,实话不实话算不了什么。我还没有见过从来没有撒过谎的人。这一回不说,另外一回就不敢保证。葆莉姨妈也好,那位寡妇也好,也许还有玛丽,都是这样。葆莉姨妈……就是汤姆的葆莉姨妈……还有玛丽。道格拉斯寡妇,有关她们的事,大都在那本书里讲了……那是一本大致上讲实话的书,有些是生发出来的,这我在上面说过了。

    那本书的结尾是这样:汤姆和我找到了强盗藏在那个山洞里的钱,我们发了。我们俩,一人得了六千多块钱……金灿灿的六千块。把钱堆积起来,乍一看,好不吓人。后来,由撒切尔法官拿去存放利息,我们俩每人每天得一块钱,一年到头,天天这样……真是多得叫人没法办。道格拉斯寡妇,她把我认做她的干儿子,她许下了愿,要教我文明规矩。可是一天到晚,憋在这间屋里,有多难受。你想,寡妇的言行举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那么呆板,那么一本正经,这有多丧气。如果继续这样,到了我实在忍受不了的那一天,我就要溜之大吉啦。我重新穿上了我原来的破衣烂衫,重新钻进了那只原本装糖的大木桶,好不痛快,好不逍遥自在。可是汤姆想方设法找到了我,说他要发起组织一个强盗帮,要是我能回到寡妇家,过得体体面面,就可以加入到他们里面去,于是我就回去了。

    寡妇对我大哭了一场,把我叫做一只迷途的羔羊,还叫我别的好多名称,不过,她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她让我又穿上了新衣裳,我只是直冒汗,憋得难受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啊,这么一来,又重新开始那老一套。寡妇打铃开饭,你就得按时到。到了饭桌子跟前,你可不能马上就吃起来,你得等着,等寡妇低下头来,朝饭菜叽哩咕噜挑剔几句,尽管这些饭菜没什么好挑剔的,因为每道菜都是精心做的。要是一桶乱七杂八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各样菜掺和在一起烧,连汤带水,味道就格外鲜美。

    晚饭后,她就拿出那本书来,给我讲摩西和蒲草箱的故事。我急得直冒汗,急着要弄清楚一切有关他的事。不过,她隔了一会儿却说摩西是死了很久很久的事了。这样,我就不再为他担忧什么了,因为我对死了的人是毫无兴趣的。

    没过多久,我请求寡妇答应我抽烟。可是她死活不肯。她说这是一种下流的习惯,又不卫生,要我从此戒掉。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这样行事。一件事,来龙去脉,一窍不通,可偏偏要谈三论四。比如摩西,与她非亲非故,对谁都没有什么用处,很早就死了,她偏要为他操心;可我做一件事,明明也没有错,可她偏要找岔儿。况且,她自己就吸鼻烟,那当然是做得对喽,因为她就是这么做的嘛。

    她的妹妹华珍小姐,一个修长身材戴一幅眼镜的老小姐,前不久才来和她同住。她拿来一本拼音课本,故意难为我,逼着我死啃了近一个钟点,寡妇这才叫她歇口气。我确实熬不住了。可还是得熬闷死人的一个钟点,我实在浮躁得不行了。华珍小姐会说,”别把你的一双脚搁在那上边,赫克尔贝里。””别闹得嘎扎嘎扎响,赫克尔贝里,……请坐正。”一会儿又说,”别这么打呵欠,别这么伸懒腰,……怎么不学得规矩些,赫克尔贝里?”然后她跟我讲有关那个坏地方的一切。我就说,我倒是愿意在那里,她就气极败坏。我可并非心存恶意,我心里想的只是到个什么地方走动走动,换个环境,我决不挑三拣四。她说,我刚才说的,全是下流坯说的话。要是她啊,她宁死也不肯说出那样的话来,为了好升入那个好地方,她可是要活得规规矩矩。堂堂正正。啊,我看不出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有什么好,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决不干那样的蠢事。不过,我从没有说出口。因为一说出口,便会惹麻烦,讨不到好。

    她话匣子既然打开了,便不停地说下去,把有关那个好地方的一切,跟我说个没完没了。她说,在那边,一个人整天干的,就是这里走走,那里逛逛,一边弹着琴,一边唱着歌。永永远远如此这般。不过我对这些不怎么挂在心上,只是我从没有说出口来。我问她,依她看,汤姆是否会去那,她说,他还差一截子呢。听了这话,我满心欢喜,因为我要他跟我在一起。

    因为华珍小姐不停地找我的岔子,日子过得又累又孤单。后来,她们招了些黑奴来,教他们做祷告,然后一个个地去睡觉。我上楼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存心拣些有劲儿的事想想,可就是做不到。我只觉得孤单寂寞,真是恨不得死去才好。星星在一闪一闪,林子里树叶在沙沙作响。我听见一只狼在远处正为死者凄惨地哀鸣;猫头鹰还有一只夜鹰和一条狗正在为一个快死去的人嚎叫;还有那风声正想要在我耳边低声诉说,我捉摸不透它们在诉说着什么。如此这般,不由得使我浑身一阵阵颤抖。我又听见远处林子里鬼魂声响。这个鬼,每逢他要把存在心头的话说出来,却又说不清楚的时候,便在坟墓里安不下身来,非得每个夜晚悲悲切切地到处飘飘荡荡。我真是失魂落魄,十分恐惧,但愿身边有个伴。一会儿,一只蜘蛛爬到我肩上,我一抹,将它抹到了蜡烛火头上。我没有动一个指头,它就烧焦了。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明白,这是个不祥之兆,我认定要有祸事临头,因此十分害怕,几乎把身上的衣服抖落在地。我站起身来,就地转了三圈,每转一圈,就在胸前划个十字,接着用线把头上一小撮头发给扎起来,让妖怪不能近身。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人家只有把找到的一块马蹄铁给弄丢了,没有能钉在门上,才会这么做的,可从没听说,弄死了一只蜘蛛,也用这个办法消灾避祸。

    我坐了下来,浑身抖擞,取出烟斗,抽了口烟,因为屋子里到处象死一样寂静,所以寡妇绝不会知道我在抽烟。隔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远处镇上的钟声响起……,……敲了十一下……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比原来还要静。不久,我听到一根树枝折断声,在那树丛的黑暗深处……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动,我悄悄地坐着静听。我立刻听见隐隐约约从那边传来”咪……呜,咪……呜”的声音,多好啊!我也发出”咪—呜,咪—呜”声,尽量越轻越好。接着,我熄灭了蜡烛,爬出窗口,爬到了棚屋顶上,然后溜下草地,最后爬进树丛。千真万确,汤姆正等着我。

    第二章 汤姆成为强盗帮头子

    我们沿着树丛中小道,踮着脚丫,朝寡妇园子尽头往回走,一路上弯下身子,免得树杈子划破脑袋。我们走过厨房时,我被树根绊了一跤,发出了响声。我们伏下不动。华珍小姐的那个大个儿的名叫杰姆的黑奴,正坐在厨房门口。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身后有灯光。只见他站起身来,把颈子往前探,侧耳听了一会儿。接着说,”谁呀?”

    他又仔细听了一阵,然后踮起脚尖走过来,就在我们俩之间,我们几乎能摸到他的身子。就这样,几分钟。又几分钟过去了,一点儿响动也没有,可我们又都靠得那么近。这时候我脚脖子上有一处发痒,不过我没有用手抓。接着,我的耳朵又痒了起来,然后在我的背上,正在我两肩的当中,又痒起来了,如果再不抓便要死了。是啊,从这以后,我发现有好多回也是这样。你要是跟有身份的人在一起,或者参加一处葬礼,或是根本睡不着偏要睡,……不论在哪里,只要那里不容许你抓痒,那你就全身会有一万处发痒。不一会儿,杰姆在说:

    “喂……你史(是)谁啊?史(是)什么人?我约(要)是没听到什摸(么),才见鬼啦,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办。我要坐在这里,直到再听到响声才罢休。”

    就这样,他坐在地上,就在我和汤姆的中间,他背贴着一棵树,两脚向前伸开,一条腿几乎碰到了我的一条腿。我的鼻子开始发痒,痒得我的眼泪都直淌下来,不过我仍然没有抓。接着,我鼻腔里也痒了起来,然后是鼻子底下。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这么坐着一动也不动。这么长时间难受的罪啊,一直持续了有五六分钟之久,不过在感觉上觉得不止痒。接着,我估摸着,我浑身有十一处在发痒。再坚持一分钟以上,我可就要顶不住啦。不过,我还是咬咬牙,准备再顶一顶。就在这个时刻,杰姆呼吸变粗了,又过一会儿,他打起鼾来了……这样,我就马上又舒坦起来了。

    汤姆呢,他给了我一个信号……嘴里发出一点声响,……我们就手脚并用爬过去。爬了几步远,汤姆在我耳边低声说,为了这样好玩儿,他要把杰姆捆绑在一棵树上。我说不行,这样会弄醒他,就会闹腾起来,人家就会发现我不在屋里。接着,汤姆说蜡烛不够用,他想溜进厨房去多带几根蜡烛。我劝他别这么干,因为说不定他会醒,会跟着来。可汤姆却要冒一冒险,我们溜了进去,取了四支蜡烛,汤姆在桌上留下了八分钱,算是蜡烛钱。然后,我们出了厨房。我想快点溜走,可是怎么也阻止不了汤姆,他非要手脚并用爬到杰姆那边,跟他开个玩笑。我只得等着,仿佛等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使人感觉很孤单。

    汤姆一回来,我们就顺着园子的围墙,沿谁都没有办法……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呆呆地坐在那里,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可是突然之间,我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我向大伙儿推出了华珍小姐……他们可以杀死她啊。于是大家都说:”对,她行,她行。成了,成了。赫克能加入了。”

    接着,大伙儿用针尖从个自儿的手指头刺出血来,写了姓名,我也在纸上血书了我的名字。

    “那么”,朋。罗杰斯说,”我们这个帮干些什么样的行当呢?”

    “除了抢劫和杀人,其它一概不干,”汤姆说。

    “可是我们要劫的是什么呢?房子……牲口……还是其它的”

    “胡说!偷牲口,以及诸如此类,那算什么强盗,那是偷盗,” 汤姆说。”我们可不是偷东西的,这算什么行为。我们是拦路行劫的英雄好汉,我们头戴面具在大路之上拦劫驿车和私家马车,我们杀人,夺去他们的表,劫去他们的钱财。”

    “我们非得要杀人么?”

    “哦,那当然,杀是上策。有些老行家不是这么看,不过大半这么看。除非是那类,我们把他押到山洞里来,看守在这里,直到送来赎金才放。”

    “赎金?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人家就是这么干的,我看到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们自然也得这样。”

    “我们连那是怎么一回事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个干法?”

    “别总说泄气话,反正我们得干。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书上是这么写的。难道你们准备不按书上写的,另搞一套,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哦,说说很容易,汤姆。莎耶。不过,要是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些人,怎样勒索到赎金该怎么办?我要搞清楚的正是这个。你估摸着,那该是怎么个办法?”

    “啊,这我也不知。不过,也许是这样,一直到勒索到赎金,我们都要把他们看押好,这就是说,一直到他们死去为止。”

    “嗯,这还多少象句话。这能解决问题,你为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要把他们看押住,直到死去拉倒……也会有不少麻烦事,把什么都吃得精光了,还老是想逃跑。”

    “看你说的,朋。罗杰斯。有警卫看守着他们,怎样能溜得掉,只要胆敢迈一下脚,就干掉他们。”

    “一个警卫。嗯,这倒好。那就得有人整夜值班,决不能瞌睡,就只是为了把他们看押好,我看这是个办法。为什么不能把他们一押到这里,就派人拿一根棍子,马上就勒索赎金?”

    “就只是因为书上没有这样写……这就是原由所在。朋。罗杰斯,我问你,你是愿意照规矩办事,还是不愿意?……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你以为,写书的人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办法么?你自以为比他们更高明?才不呢!先生,不,我们还是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勒索赎金。”

    “好吧,我不在意,不过,我还得说这是个笨主意……。再说,我们还杀儿童么?”

    “啊,朋。罗杰斯,我要是跟你一样的笨头笨脑,我不会随便乱说。杀妇女?不……这样的事,谁也从未在任何哪一本书上看到过。你把她们带到了山洞里。从头至尾,你总是对她们斯斯文文的;慢慢地,她们就喜欢上了你,再也不想回家啦。”

    “好,要是这样的话,我赞成。不过,我看这行不通。不用多久,山洞里就会挤满妇女和其他待赎的人,没有强盗待的地方。不过,就这么干吧,我没有什么再好的办法了。”

    小汤米·巴恩斯这会儿睡着了,当把他弄醒的时候,他吓坏了,哭闹了起来,说要回家,回到妈那里,再也不想当什么强盗了。

    大家就都嬉笑他,说他是个爱哭的娃娃。这样一来,把他可气坏了,说他要立刻走,把全部秘密说出去。不过,汤姆给了他五分钱,让他别作声。还说,我们全体回家,下星期再聚齐,然后抢劫它几个人,再杀它几个人。

    朋。罗杰斯说他除了星期天不能多出门。因此他主张下星期天再聚会,不过,其余的哥儿们都说星期天干这样的事是作孽的。这样,问题就决定下来了。他们赞成要再碰一次头,但要尽快定一个日子。接着,我们在选举汤姆。莎耶为本帮的首领,乔。哈贝为副后就打道回府了。

    我爬上了窝棚,爬进我的窗户,那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刻,我的衣服上全是油渍和土。我实在困得要命。

    第三章 主日学校的胜利

    第二天早晨,我为了衣服的事被华珍小姐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不过寡妇呢,她倒没在意我,只是把我衣服上的油渍和土弄干净了,一脸难过的样子,这倒使我想到了,要是做得到的话,我也该学得规矩些才是。接下来,华珍小姐把我领到那间小房间里,还做了祷告。不过祷告没有什么灵验。她要我每天都做祷告,还说。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是试过了的。有一回,我搞到了一根钓鱼竿,可就是没有钓鱼钩,没有钓鱼钩,钓鱼竿对我有何用?我为了钓鱼钩,祷告了三四天,还没成功。有一天,我请求华珍小姐替我求一求。不过她说我是个傻瓜蛋。她可没有说原因,我自己也捉摸不出一个道道来。

    有一回,我在树林子后边坐着,对这件事想了好长时间。我自个儿盘算盘算,要是一做祷告,求什么就有什么,那么,教堂管事威恩为什么没能讨回他买猪肉丢失的钱?寡妇为什么就找不到被偷走的那只银器的鼻烟盒子呢?华珍小姐又为什么不能长得胖一点?不,我自言自语道,没有那么一回事。我对寡妇说了这个想法。她说,一个人,做了祷告,所能得到的是”精神方面的安慰”。这对我可太难了。不过,她倒是把她的意思都对我讲了……说我务必帮助别人,该为了别人竭尽一切,并且随时随地照顾他们,却从不想到自己。据我推想这包括华珍小姐在内。我进了树林子里,在心里捉摸来,捉摸去,捉摸了好长一个时辰,可是我看不出这样捉摸有什么好处……除了对别的人有好处……这样,我想,我又何必为这个操心,还是随它去的好吧。有的时候,寡妇会把我叫去,把上帝讲得如何如何好,能让小孩子听了直流口水,可是到第二天,华珍小姐也许会抓住了你,把原先那一套打得粉碎。我便想,这样看来,会有两个上帝。要是能摊上寡妇说的那个上帝,就会有出头之日。不过,要是被华珍小姐的上帝管住了的话,那就什么都捞不到了。我想来想去,看来我还是归顺寡妇那个上帝划得来,只要他肯收我,尽管我不明白,他总能比他过去那么样的更好些,因为明摆着我那么笨,那么下贱,脾气又坏。

    至于我爸爸呢,我可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这样,我也乐得能自在些,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他不醉的时候,只要见我在一旁,总要揍我。而我呢,只要和他在一起,总是想溜进林子里去。记得有一回,人家说他在河里淹死了,说是在离镇上十几英里处。他们说,反正是他,没错。说淹死了的那个人,身材与它相似,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发长得出奇……这一切正是我爸爸的模样……因为泡在水里太久,不过从脸上就看不出来了,脸已模糊不清了。人家说,他身子漂在水面上。打捞上来后,就在河边埋葬了。不过我并没有能舒坦多久,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很清楚,淹死的人决不是脸朝天浮在水面上的,而是背朝天的。所以我就推断,那根本不是我的爸爸,而是一个穿了男人衣服的女子。这样,我就舒坦不起来了。我断定,尽管我不希望他会回来,但老头儿有一天总会出现。

    如今有两个月光景,我们还是玩充当强盗那码子事儿。后来我退出不干了。哥儿们一个个全都退出了,我们并没有抢劫过什么人,也没有杀过什么人,不过是装成这模样罢了。我们总是 从林子里跳将出来,冲向那些赶猪的人和那些赶着车把蔬菜运往菜市场去的妇女。不过我们从未将她们扣押过。汤姆。莎耶把那些猪称做”金条”,把萝卜之类的东西,称做”珍宝”。我们回到山洞里去,吹嘘我们的功绩,吹我们杀了多少人,吹给多少人留下了伤疤。不过我看不出这一套有什么用处。有一次,汤姆派一个哥儿们,手里举着一根正燃着的火棍,到镇上跑了一圈。他把这火棍叫做信号(是通知全帮的哥儿们集合的)。接着,他说他获得了他派出去的密探所得的秘密情报:明天,有一大队西班牙商人和阿拉伯富翁要到”洼洞”那里宿夜,随身带有全装着珍珠宝贝的三百匹大象,八百匹骆驼和一千多头”驮骡”,他们的警卫仅有二百个人。因此,用他的话来说,我们不妨来一个突击,把这伙子人杀掉,把财宝抢过来。他说,我们需把刀枪擦亮,做好一切准备。他连一辆装萝卜的车子都应付不了,却非得把刀枪全都擦洗好,准备一切。其实那些不过是薄木片和扫帚把的刀枪,你再擦,擦得累死累活也不会亮,这些东西也不会变样,不过是一堆灰烬罢了。我就不相信我们能打垮这么一大群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不过,我倒想见识见识那些骆驼啊,大象啊之类的。因此,第二天,星期日,我也参加了伏击,一得到消息,我们就冲出林子,冲下小山。不过没见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没见骆驼,没见大象。只是主日学校举行的一次野餐,而且只是一年级学生参加。我们把他们冲散了,把小孩子们冲进了洼地。不过东西呢,我们除了一些甜面包。果子酱,什么也没有捞到。朋。罗杰斯总算捞到了一只破烂的洋娃娃,乔。哈贝搞到了一本赞美诗集和一本小册子。接着,他们的老师赶来了,我们只能把一切全扔掉,赶快逃走。我可没有见到什么钻石,我也对汤姆。莎耶这么说了。他说,反正那里一批批有的是,他还说,那儿还有阿拉伯人哩,还有大象哩,还有其它好多。我问,怎么我看不见啊?他说,只要我不是这么笨,并且读过一本叫做《堂。吉诃德》的书,我便不会这么问了,就会懂得了。他说这是魔法搞的。他说,那儿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有大象,有珍珠宝贝,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不过,我们还有敌人,他把他们叫做魔法师,是他们,把整个儿这一切摇身一变,变成了主日学校,就只是为了存心捣乱。我说,既然这样,我们该干的就是要去寻找那些魔法师了。汤姆。莎耶说我真是个笨脑壳。

    “那怎么行,”他说,”一个魔法师能召唤出一大批精灵,你们还未来得及喊一声哎哟,就会被剁成肉酱。他们的身子象大树一样高,有一座教堂那么大。

    “啊,”我说,”要是能有一些精灵帮我们那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把那帮子人打垮了吧?”

    “你怎么能寻到他们呢?”

    “我可不知道。人家又怎么能寻到他们的呢?”

    “啊,他们把一盏旧的白铁灯或者铁环那么一摸,精灵们便在一阵阵雷声隆隆。一道道电光闪闪。烟雾腾腾中,轰的一声涌现了。然后他们就会听命于你,按你说的去做。要他们把一座炮弹塔从塔基上拔起来,或是要他们用皮带抽打一个主日学校监督或是别的什么人的脑袋,在他们看来,那都是小事一桩。”

    “谁让他们这么飞快赶来的呢?”

    “毫无疑问,当然是那个擦灯。擦铁环的人。他们得听从擦灯。擦铁环的人的指令,他怎么说,他们就得怎么干,要是他叫他们造一座四十五英里长的,用珍珠宝贝砌成的宫殿,里边装满口香糖,或是别的什么的,再搞来一位中国皇帝的公主嫁给你,那他们也得服从命令去办……并且非得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以前办好。还不只如此,……他们还得把这座宫殿在全国各地来回地搬来又搬去,只要你高兴到哪里就到哪里,你懂么?”

    我用了两三天功夫把这件事想过来。想过去。最后决定我不妨试它一试,看究竟有没有道理。我搞到了一盏破旧的白铁灯,还有一只铁环。我到了林子里去,擦啊,擦啊,擦得我浑身冒汗,累得活象个野人,为的是指望建造一座宫殿,然后把它出售。但却没有成功,始终不见精灵出现。我就判断,这全是汤姆。莎耶在骗人,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件罢了。我估摸,他还是相信阿拉伯啊,大象啊那一套,我可不那么想。这全是主日学校的那一套罢了。

    第四章 钉着十字的脚印

    四五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如今已到了冬天。在这段时间里,我大多是去学校的。我已学会拼音,能读书,还能写一点儿,会背乘法表,背到六七三十五。可是我一辈子也背不下去了。反正我就不相信数学那一套。

    开始,我恨学校。不过,慢慢的,我变得能将就将就了。只要我厌倦得厉害,我就逃学。第二天挨的揍对我也有好处,能给我鼓鼓劲。这样,上学的日子越长,也就越加好过些。再说,我也渐渐习惯了寡妇的那一套,她们对我也不是那么挑剔了。住在家里,睡在床上,往往被管得够紧的。不过,冬季来临以前,我时常偷偷溜出去,有时候还睡在林子里,这在我真是一种休息。过去的那种生活我挺喜欢。不过,慢慢的,我真有点儿喜欢新的生活了。寡妇说我的长进,尽管慢些,可还稳当,表现不错。她说,她觉得我没有丢她的脸。

    一天早晨,我吃早饭时打翻了盐罐。我忽忙伸手抓一些盐,往左肩后面扔,免得遭到恶运。不过华珍小姐已经抢在我前面,为我划了十字。她说,”赫克尔贝里,把手拿开……你老是弄得一塌糊涂。”寡妇为我说了几句好话。不过,我。。心里明白这也不能叫我消灾避祸。早饭以后,我心事重重地走出门来,不知道哪里会有灾祸临头,又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灾祸。有些灾祸是有法子预防的,不过目前可不是这样一类的灾祸,因此我也只能听之任之,只是心里打颤,打算事事留心些。

    我走过了下面屋子的园子,爬上梯子,爬过高高的木栅栏。我看到了在地上寸把厚的积雪上有人留下的脚印。这些人是从采石场走过来的,在梯子旁边站了一会儿,随后绕过园子里的栅栏往前去了。这些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但没有进来,这有点儿奇怪。我可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有点儿蹊跷。我打算顺着脚印走,我弯下身来先看一看脚印,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是再一看,才发现有一个左边鞋跟上用大钉钉的十字留下的印子,那本是为了防邪才钉上去的。

    我马上直起身子,一溜烟似地跑下山去。我往后边左右张望,不过没有发现什么人。一会儿就飞快地到了撒切尔法官家。

    “怎么啦,我的孩子,这么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为了你的利息来的吧?”

    “不是的,先生,”我说,”是有该归我的利息么?”

    “哦,是的,昨晚上半年到期的有一百五十来块钱。对你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数目啊。最好还是让我连同你的六千块钱一起生息,你一取走,就会花掉。”

    “不,先生,”我说,”我不打算花掉。这笔钱我不要……六千块钱也不要了。都给你……那六千块钱和所有的钱。”

    他显得疑惑不解,仿佛摸不着头脑。他说:”怎么啦,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傻孩子。”

    我说,”请你别再问我,你会收下这笔钱的,不是吗?”

    他说,”你真把我搞糊涂了,是出了什么事吧?”

    “请收下,”我说,”别问我……请相信我。”

    他寻思了一会儿,接着说:”哦,哦,我想我懂得了。你是想要把你全部财产都卖给我,而不是给我。这是你的意思。”

    接着,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立刻读了一下,然后说:”上面写着……你看是这样写的,’作为报酬’。也就是说,我从你那儿把这个买下来了,给你付过钱的。这儿是一块钱。你在上面签个字吧。”

    我签完字便走开了。

    华珍小姐的黑奴杰姆从一只牛身上第四个胃里取出来有一个拳头大的毛球。他老是用这个来施展法术。照他说,这里面藏着一个精灵。这个精灵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我就在一个晚上去找他,告诉他说,我爸又出现在这里了,因为我在雪地里发现了他的脚印。我要问清楚的是,他究竟想干些什么呢,还有他是否要在这里待下去?杰姆取出了毛球对着它口中念念有词,先往上一扔,再落到地上,落得稳稳当当,只滚了寸把远,杰姆又来了二回,然后又来了第三回,情况跟第一回一模一样。杰姆双膝趴地,耳朵凑着毛球,仔细地听着。可是无济于事。他说,它没有说话,还说,在不给它钱的时候就不肯说话。我对他说,我有一枚三角五分的旧伪币,又旧又光滑,已经不能用了,因为银币已经露出一小块铜,反正人家不肯要了。即使没有把铜露了出来,也不好使用,因为旧得象抹上一层油那样油腻腻 的,一眼就给看穿了。(我心里想着,法官给我的那块钱,我可不能说啊。)我说,虽然是个伪币,不过毛球也许肯收下,因为它认不出真假。杰姆把伪币闻了闻,咬了咬,擦了擦。他说,他会想个法子,好叫毛球以为这是真的银币。他说可以把一块爱尔兰土豆掰开,把伪币夹在正中间,这样放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铜的影子就会消失,也不会油腻腻的了。镇上的人谁都会一眼就收下它,不只是毛球会收。是啊,我原本知道土豆有这个效果,可一下子把这个忘了。

    杰姆把那个三角五分的钱币放在毛球下边,又趴下身子来听,这回他说毛球开口了,他说,我要是想知道的话,它会告诉我的一生命运。我说,好啊。这样,就由毛球告诉了杰姆,再由杰姆告诉我。他说:”你的老爸爸还布(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呢,他有时候说要走,有时候又说要留。最好的办法是听任老头儿哀(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头上有着两个天使在转,一个白的,一个黑的。白的飞来指点他正道,一会儿黑的又飞来,直到把事情变糟为止。现在还不知道哪个会占上风,不过你不会有什么事,你一生中虽然会有些马(麻)烦,但也会有些灰(欢)乐。你有时候会遭受伤害,有时候会生病,不过到最后道会逢胸(凶)化吉。你这辈子会有两个姑娘追求你,一个皮肤白,一个皮肤黑。一个富,一个穷。你先娶的是穷的,后来娶富的。你忌水,要尽量离水远点,别冒轩(险)。因为卦上说,你命里要杯(被)吊死。”

    后来,当晚我点上蜡烛,走进我房间时,发现我爸爸正在那里,恰是他本人。

    第五章 爸爸改过自新

    我把房门关上。一转身,就见到了他。我以前总是害怕他狠狠地打我。我心想,这回我也会害怕了。不过,我顷刻之间就知道错了。就是说,开头吓了一跳,真可说是连气都不敢喘,……他来得太突然了,不过一会儿以后,我知道我用不着担忧他什么。

    他差不多五十了,论样子也象这把年纪。头发长长的,乱糟糟,油腻腻,往下披。他一闪一闪的眼光,就象正躲在青藤后面,只见一片黑色,却不是灰色。他那长长的脏兮兮的胡子也这样。他脸上则尽是一片苍白。从脸上露出的部分看尽是白色,不是一般人的白色,是叫人见了十分难受的那种苍白,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白色……象树蛙的那种白色,象鱼肚白那种白色。衣服呢……穿得破破烂烂,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一条腿搭在另一只膝盖上,那只脚上的靴子也张开了口,两只脚趾露了出来,他还把两只脚趾不时动两下子。他的帽子也被他扔在地下,是顶黑色的旧宽边帽子,帽顶陷了进去。

    我这边站着,看着他,他那边也同样看着我。他坐的那张椅子往后翘着点儿。我把蜡烛燃好。我发现窗户往上开着,这么说来,他是从窗子上爬进来的,他一直盯着我看。后来他说:”烫得笔直笔直的衣服……挺挺的。你以为自己像个大人物了,是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说。

    “你还为自己辩解,”他说,”从我走了以后,你可越来越放肆了吧。我非得刹一刹你的威风,不然我和你就没个完。人家说,你还受了教育,能读会写。你以为你如今比你老子能了,因为他不会,是吧?我一样能揍你。谁教你干这些蠢事,嗯?……谁让你可以这么干的?

    “是寡妇,是她告诉我的。”

    “嘿,那寡妇?……可又是谁告诉寡妇,让她有权插手原本与她不相干的事?”

    “没人。”

    “好,让我来教训教训她,瞎管闲事,会有什么下场。听我说……不准你上学去了,听清楚了吧?一个小孩子,装得比他老子还神气,装得比他老子还逞强,教他这么干的人,我可要好好教训他才行。不准你去学校了,让我发现了可不饶你,听到了吗?你妈她生前和我一样。一家人在他们生前也都一样。可如今,你倒神气起来了,会读会写了。我可不是容得下这一套的人,听到了吧?……让我听听你是怎样读的。”

    我拿起一本书来,从讲到华盛顿将军和独立战争的地方读起。他还没等我读完一分钟伸手把书抢过去,摔到了屋子那一边去。他说:”这么说,你还真行,你对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半信半疑的,现在你听好,不准你再这么装腔作势,我不答应。你这不自量力的家伙,我会守候着的,要是我在学校附近逮住了你,会够你受的。首先,你要知道,一上学,你就会信教,我可从未见过象你这样的一个儿子。”

    他拿起了一幅小小的上面画着几头牛和一个小孩子的画片。他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人家发的,用来奖励我学习的。”

    他一把撕碎了,说:”我会给你比这更厉害的……给你一根皮鞭子。”

    他坐在那儿,气狠狠地发泄了一会儿,又说:”难道你还够不上一个香喷喷的花花公子么?一张床,不仅有床单被褥,还有一面镜子,地板上还铺着地毯,……可你的老子只能在旧皮革厂里和猪卧在一起,我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儿子。你的威风我一定得刹,要不我跟你没有完。哼,你那个神态可算得上派头十足啦……人家说,你发了财,啊……事情就是这样?”

    “人家撒谎……就是这么回事。”

    “听我说……该怎么样跟我说话,这可得留点儿神。我什么都经历过了……所以不许你瞎讲。我回镇上两天了,我听到的都是你发了一笔财。我在下面河上的时候就听说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赶回来的。明天你把钱给我……我要这笔钱。”

    “我可没有什么钱。”

    “撒谎。撒切尔法官为你收着,在你名下,我要这笔钱。”

    “我跟你说了,我并没有什么钱。你不妨去找法官撒切尔,你也只能告诉你这些。”

    “好吧,我会问清楚他的。我会叫他交出来的,不然的话,我也要他讲清楚理由。再说……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我有用。”

    “我仅有一块钱。我有我的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这算不了什么,你给我把钱交出来。”

    他把钱拿了去,咬一咬,看是真是假。接着说他要到镇上去,去买威士忌酒喝,说他几天没喝了。他爬出窗子,上了棚屋,一会儿又探进头来,骂我装出一幅派头,仿佛比他还要强。后来我估计他已经走了,可他又返了回来,又探进头来,要我对不许上学的事认真看待,还说,要是我还坚持上学,他会守候在那里,狠狠揍我一顿。第二天,他醉着到了撒切尔法官家里,对他一味胡搅蛮缠,想尽办法要他把钱交出来,可就是做不到,他就诅咒发誓, 要诉诸法律,逼他交出来。

    法官和寡妇告到了法院,要求判我和我爸解除父子关系,让他们中的一个充当我的监护人。不过这是一位新来的法官,不了解老头儿的情况,所以判决,不到万不得已,法院不能强行干预,拆散家庭。他不主张叫孩子离开父亲。这样一来,撒切尔法官和寡妇不得不了了之。

    老头儿为此高兴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他说,要是我不能给他凑点钱,他便要狠狠地揍我,拧得我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只好从撒切尔法官那里借了两块钱,爸爸拿去,喝得大醉,醉后到处胡闹,乱骂人,装疯卖傻,而且敲着一只白铁锅,传遍了全镇,直到深夜。人家因此将他关押了起来。第二天,把他带到法庭之上,又给判了关押一个星期。可是他呢,却说他挺高兴的,说他是能管住他儿子的主子,他一定会叫他好受的。

    老头儿放出来以后,新上任的法官说,他要让老头重新做人。他把老头儿领到了他自己的家里,让老头儿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早饭。中饭。晚饭,都跟他全家人一起吃,诚心诚意地对他。吃过晚饭,又跟老头儿讲戒酒之类的一套道理,讲得老头儿大骂<u>。。</u>自己在过去简直是个傻瓜,虚度了一生的光阴。可如今,他要翻开人生新的篇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谁也不会为了他感到羞愧,希望法官能帮他一把,别看不起他。法官说,听了他这些话,他要拥抱他。法官都哭了起来,他妻子也一样。我爸爸说,他过去是一个总是遭到人家误解的人。法官说,这话我信。老头儿说,一个落魄的人,需要的是关爱。法官说,这话说得对。这样,他们就又一次哭了起来。这一直持续到要睡觉的时刻,老头儿站起来,把手朝外一伸,一边说:

    “先生们,全体女士们,请看看这双手,请抓住它,握握它,它曾经是一只猪的爪子,可现在变了,如今它是一个正开始新生的人的手了。我宁愿去死,也决不走回头路。请记住这些话…… 别忘了是我说的。如今这已是一双干干净净的手了……别怕。”

    这样,他们便一个一个地握手,握了个遍,都哭了。法官的太太,她还亲了这双手。接着,老头儿在一份保证书上签了字……画了押。法官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庄重最神圣的时刻,总之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然后老头儿被送进一间陈设漂亮的房间,那是间空闲的房间。有一回,到了晚上酒瘾发了,他就爬到门廊顶上,抱住了一根柱子溜了下去,用他那件新的上衣换了一壶”四十杆子”,然后又爬回房间,乘兴快活了一番。天快亮的时候,他又爬出来,这时已经烂醉如泥,顺着门廊滑下来,左胳膊两处摔断了,人家在太阳升起后发觉他时,他都快被冻死了。等他们要到那间客房去看一下究竟的时候,发现那里一片狼藉,简直无落脚之地。

    法官呢,他心里难受之极。他说,我捉摸着,或许只有使一枝枪才能把那个老头儿改造过来,他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

    第六章 林中岁月

    时过不久,老头儿伤好了,又到处转游了。接着,他上法庭控告法官撒切尔,要他把钱交出来。他为了我没有停止上学的事也来找过我。他把我逮住了几回,还揍了我。不过我还是上我的学。多半的时间能躲过他,或是抢到了他的前边。其实,我本来不怎么愿意上学。而且,我看,我如今上学,只是为了要气气我爸爸。法律诉讼是件极慢的事,仿佛永远也不存心开审。这样,为了免得挨鞭子,三天两头,我得为了他向法官借两三块钱。他拿到钱后就喝得烂醉,每次烂醉,便会使全镇不得安宁。每次在镇上胡闹,就每次给关押起来。这也合他的心意……这类把戏恰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在寡妇家那边转游得也太勤了些,她终于警告他,要是他还坚持这么做,她可要对他不客气了。啊,难道他不是个疯子了么?他扬言说,他要让大家知道,究竟谁才是赫克。芬的主子。因此,春天里有一天,他守候着,把我才逮住了,划着一只小艇,把我带到上游三英里左右的大河之上,然后过河到了伊利诺斯州的岸边。那里树林茂盛,无人居住,只有一间破木棚,那是在密林深处,不知道的人是无法找到那里的。

    他整天看住我,我找不到机会逃跑。我们就住在这个木棚里。他总是锁着木棚,一到晚上,就把钥匙放在他枕头下面。他有一枝枪,我想准是偷来的。我们钓鱼。打猎,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聊。他经常把我锁在木棚里,到下游三英里外的店里去,渡口去,把钓的鱼。打的猎物换来威士忌,回转家来,喝个烂醉,快活一番,并且揍我一顿。至于寡妇,后来她知道了我的处境,她派了一个男人来,想要找我回去,可是我爸爸用枪把他赶走了。在这以后不久,我对这种生活也习惯了,甚至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除了挨皮鞭子这当子事。

    生活过得懒洋洋的,快快活活的。整天无忧无虑地躺着。抽抽烟,钓钓鱼。没有书,不用学习。三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我的衣服全都又破又脏。我看啊,我是不会喜欢在寡妇家那套生活的了。在那里,你得洗这洗那,你得就着盘子进食,你得梳洗好头发,每天得按时睡觉。起床,你得每天为了一本书惹出种种烦恼,还得无时无刻不遭到华珍小姐的刁难。我再也不愿意回去了,我原本再也不是一开口就骂人了,因为寡妇不喜欢听。可如今又复发了,因为我爸爸并不反对。总而言之,在树林子里,日子过得怪称心如意的。

    不过,我实在受不住,我爸爸操起木棍就打,打得太顺手了。 我全身都是伤痕累累。再说,他如今出去得太勤了,每次都把我锁在里边。有一回,他把我锁在里边,一锁就锁了三天。我太孤独了。我断定,他是淹死了,这样,我就永远无法出去了。这下子我可吓坏了,我下了决心,怎么也得想方设法逃离这里。我曾经好多次试着逃出这木棚,可就是不成功。木棚有一扇窗,大小能容一只狗进出。烟囱口子太小,我无法从烟囱里爬出去。橡木做的门又厚又结实。我爸爸出去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木棚里决不留下一把小刀之类的东西。我找遍了屋里,前前后后找了几百次。我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消磨时间的办法。不过这一回啊,我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把生满了锈的旧锯子,连把子也没有,是放在一根缘子和屋顶板中间的。上面擦了油后,就动手干了起来。有一块用来遮马的旧毯子,原钉在桌子后面木屋尽头的一根圆木上,是为了避免从木头缝缝里钻进风来用的,把蜡烛给吹灭了。我爬到桌子下边,把毯子掀了起来,动手锯起来,要把床底下那根大木头锯掉一段,大小能容得下我爬进爬出。不错,我为了它花费了很多时间,不过,正当我干得起劲时,我听到了林子里响起我爸爸的枪声,我紧收拾干净锯木屑,把毯子放下来,把锯子藏起来,不一会儿,爸爸就走了进来。

    爸爸今天气色不好……这是它的生性。他说他今天到了镇上去,一切都是颠三倒四的。他的律师说,他估摸着他会打赢这场官司,拿到这笔钱,只要人家能开庭审理。可就是人家有的是办法,使得案子一拖再拖,拖很长时间,更何况撒切尔法官懂得种种的门道。他还说,人家又说,眼下又生出了另外一个案子,要叫我跟他脱离父子关系,由寡妇做我的监护人。人家还说,推断起来,这一回啊,她准能赢。我吓得吃了一惊,因为我并不愿意回到寡妇家去受约束,还得象人家所说的那样守文明规矩。接着,老头子开腔骂起人来,也不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是他能想到的,一概都骂。接着,又一个不漏地重新咒骂一遍,好能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漏掉,包括连他们的姓名他都叫不上来的人。点到这些人的时候,就说那个叫什么的,然后一直骂下去。

    他说,他可要瞧一瞧,看寡妇怎样能把我弄到她手心里。他说他可要加强防范。他还说,要是他们想对我耍花招,他知道六七英里外有个能把我藏在那里的去处,人家怎么搜寻也搜不出来,无法寻到我,最后只好歇手。这又叫我心慌了起来。不过,这种感觉,一刹那间也就过去了。我估摸着,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我是等不到了。

    老头儿叫我到小艇上去搬他带回的东西。有一袋五十镑的玉米,一大块腌猪肉,有火药和四加仑一罐的威士忌酒,还有一本书,两张装火药时用的报纸,还有一些粗麻绳。我挑回了一批,回来在船头上坐着歇口气。我把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思量着,我搬往林子里去时,把那杆枪和几根钓鱼竿一块带走。我估计,我也不会固定待在一处地方,肯定会周游各地到处漂泊,多半是在晚上走动,靠打猎。钓鱼维持生计,并且会走得很远很远,让寡妇老头永远也不会寻到我。我估摸,今晚上,爸爸会酩酊大醉,他一醉,我就锯断木头逃出去。我一心一意想着这一些,竟然忘掉了我已耽误了多少时间,后来爸爸吼了起来,骂我不是睡着了,就是淹死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搬进了木屋,这时候,天已擦黑。我做晚饭的时候,老头儿开始大口喝起来,酒兴一上来,便又痛饮起来,他在镇上就已经喝醉了,在脏水沟里躺了差不多一个晚上。他那个时刻啊,这模样可真够狼狈的,好像是个亚当再世呢,全身到处是泥巴。只要一发酒疯,连政府它也会攻击。在这一回,他说道:

    “还把它叫做政府哩!嘿,你看吧,你看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还有这样的法律哩,硬要把人家的儿子给抢走……可那是人家的亲生儿子啊,他花了多少心血,曾经为他担心受怕;又花了多少钱啊。就是这样一个人,硬是把儿子抚养成人,正准备开始干活挣钱了,能给他分担一下子,好叫他歇一口气了,可恰恰在这个时刻,法律出场了,朝他猛击过来。可人家还把它叫做政府哩!还不只是这样,法律还给撒切尔法官做挡箭牌,帮着他夺去我的财产。法律干的就是这么一档子好事。法律硬是从一个人手里夺走六千多块大洋,把他挤在这么一间破旧不堪的木屋里,叫他披上一件猪狗都不如的衣服,到处转悠。他们还管这叫做政府!在这样的政府统治下,一个人连权利都得不到保障。我有时候真有个狠心思激上心头,打算一跺脚,从此永远离开这个国家,永不回头。是啊,我就是这样对他们说的。我当了撒切尔的面这样对他说过了的。很多人听到了我说的话,能把我说过的话说明白。我说过,这个糟糕的国家,对我一分不值,决心一走了事,永远不回来。我说的就是原原本本的这些话。再说,看看这顶帽子……要是这还能算是帽子的话……帽顶往上耸起,帽檐往下垂,竟然垂到了我下巴颏儿下边,这还叫什么帽子,还不如说是把我的脑袋塞进了一节火炉烟囱里头。我说,你们看一看吧……象我这样的人戴上一顶这样的帽子……我可是本镇上大富翁之一啊,如果我的权利能收回的话。

    “哦,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政府啊,可真了不起。请看吧。有一个自由的黑人,是从俄亥俄过来的。是个黑白混血儿,皮肤却跟一般白种人一样。身上穿的是洁白的衬衫,白得你从没有见识过。头戴一顶礼帽,亮得耀眼,镇上没有人比得上他身上这套衣服这么漂亮,还有一只金链条金表,还有头上镀了银的手杖……是本州最可尊敬的满头霜染的年老的大富翁。人们都猜想他是大学里一位教授,精通各国语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糟??糕的还不只如此而已。人家说,他在家乡的时候,还可以投票选举。这可把我搞糊涂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国家啊。到了选举的日子,要是我那天没有喝醉能走得到的话,我肯定会出去,会亲自去投票。可是啊,如果人家告诉我说,在这个国家里,有这样一个州,人家允许黑奴投票选举,那我就不去了。我说,我从此再也不会去投票了。这就是我亲口说过的话,大家都听到我说的话。哪怕国家烂透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去投票,你再看看那个黑奴那幅冷冰冰的神气,……嘿,要是在大路上,如果不是被我一肩膀把他推到一边去,他才不会生让我通过。我对人家说,凭什么不公开拍卖这个黑奴,给卖掉?……这就是我要问清楚的。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说的?嗯,人家说,在他待在本州满六个月以前他就不能被你卖掉。啊哈……这是一桩何等的怪事,一个自由黑人在州里待了还不满六个月便不许拍卖,这样的政府还管它叫政府。当今的政府就是这样自称为政府,装出了一幅政府的模样,还自认为这就是一个政府了,可就是非得苦苦等满六个月,才能将一个游手好闲。鬼鬼祟祟。罪恶滔天。身穿白衬衫的自由黑人逮起来,并且……”

    爸爸就是这么滔滔不绝,可就是从没有想一想自己那两条软弱无力的老腿把他带到了何方,这样,他给腌猪肉的木桶一绊,就摔倒在地,闹了个倒栽葱,蹭伤了两条小腿。这样一来,话便说得越来越火辣辣的……主要是冲着黑奴和政府说的,间或也冲木桶骂上两句,就这样东拉西说,唠叨个没完。他在木屋里 一只脚跳着走了好一会儿。先是提起这条腿,靠那条腿跳,然后又换一条腿跳。先提起这条小腿,靠另条小腿跳,再轮换。终于到后来,他突然提起左脚对准木桶猛踢一脚。可这下子判断失误,因为用的这只靴子透了,露出了两只脚趾头的脚,只听得一声号叫,听得叫人毛骨悚然。叭哒一声,他跌落在地,只见他到处乱滚,一手抓往了脚趾头,一边张口痛骂起来,这一番的痛骂,能叫他过去任何一次的成绩都相形见绌。在后来,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在老桑勃雪。哈根生平最得意的年代,他曾听到过哈根是那样骂人的,他自认为他这一回可是胜过了老哈根。不过,据我看,这或许有点儿夸大其词了。

    吃过晚饭,爸爸又拿起了酒杯子,说瓶里的威士忌够他喝醉两回,外加一次酒疯。这是他的口头禅了。我估计,大约一个钟头光景,他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我便可以偷出那把钥匙,或是把木头锯断,借机溜走,两个办法总有一个能行得通。只见他喝啊,喝啊,一会儿就滚到了他那条毯子上。不过,这回儿我运气不佳。他并没有睡熟,而是睡得不安生。他不停地呻吟,好长时间不停气地翻身,并且到处乱翻。后来,我实在困得顶不住,连眼睛也睁不开来,不知不觉之间,便熟睡过去了,连蜡烛还点着哩。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我听到一声怪叫就爬了起来。只见爸爸神色慌张,满屋子跳来跳去,一边狂叫有蛇。他一边说蛇爬上了腿,接着又跳又尖叫,又说一条蛇咬了腮帮子,……可是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他在木屋里跳过来,奔过去,一边高叫”逮住它,逮住它。蛇在咬我的脖子啦。”眼神如此狂乱的人,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会儿,他实在是累垮了,倒下来喘个没完,接着又到处乱滚,滚得猛快,碰到什么就踢什么,双手在空中又是打又是抓,还尖声怪叫,说他给魔鬼 抓住了。后来,他累得不行,躺了一会儿直呻吟。再后来,他躺得更加安静了,听不见了声音。但听得远处林子里猫头鹰和狼的响动声,一片恐怖十分吓人。他在屋角里躺着。慢慢地又半坐起身子,脑袋歪向一边,仔细听着。他声音很低地说:”啪哒……啪哒……啪哒,这是死人;啪哒……啪哒……啪哒,是他们来捉我来啦,可是我不去……哦,他们来啦。别碰我……别碰!把手放开……手冰凉冰凉的;快放开我……哦,求你放了我这个孤零零的穷鬼吧!”

    但见他双手双脚伏在地下,边爬边哀求他们放开他。他用毯子将全身裹了起来,滚到了旧的橡木桌子下面,仍然苦苦求饶,接着又哭了起来。我还能听到那透过毯子传出的哭声。

    再后来,他滚了出来,站起身来,猛然一跳,神色狂乱。他看到了我,使追了过来,他一圈又一圈地追我,手里拿着一把折刀,一声声叫我是死亡天使,说要杀我,好叫我从此不再来索要他的命。我向他求饶,对他说,我只是赫克啊。不过,他苦笑了一下后,又吼了起来,咒骂了起来,又使劲追我。有一回,我突然一转身,想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肩膀上的茄克。我想,这下子我可完了。可是我象闪电一般把茄克一下子脱了下来,总算保了小命。没有多久,他被累垮了,一边倒下,背靠着大门,一边还说,且让他休息一下,再来杀我。他把刀子放在他身下。一边说,他要睡一下,把精神恢复起来,然后他倒要看一看到底谁是谁。

    这样,他很快便打起了盹。我不久拖出了那张用柳条编底的旧椅子,尽量轻手轻脚爬上去,不发出声音,终于弄到了手枪。我用锯条捅了捅枪管,为了保证它是装了火药的,接下来,我把枪搁在萝卜桶上,瞄准了爸爸,自己躲在后边等候着他的动静。啊,时光缓慢地过着,又是多么静啊。

    第七章 逃出小屋

    “快点起来,你怎么搞的!”

    我张开眼睛,四下里一望,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我是睡熟了。爸爸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快的模样……而且病怏怏的。他说:”你摆弄这枝枪干什么来的?”

    我猜定他并不知道昨晚的所做所为,就说:”若有人想进来,我埋伏好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叫过,可你不醒,推你也推不醒。”

    “嗯,好吧。别一整天傻站在那儿,废话连篇。跟我一起出门去看看,看有没有鱼上钩,好弄来煮早饭,我一会儿就来。”

    他打开了上了锁的门,我走了出去,到了河岸边。见到有些树枝之类的东西往下漂去,还有些树皮。这样,我就知道大河开始涨水了。我思量,倘若我是在那边镇上的话,如今该是我的大好时光了。六月涨水,我往常总会交好运。因为一开始涨水,总会漂来些大木料,还有零散的木筏子……有时候会有整打圆木捆绑在一起的,你只要拦住,便可以卖给木材场或者锯木厂。

    我往河岸上跑去,用眼睛留意着爸爸,同时留心看这回涨水能捞到些什么。啊,但见一只独木小舟,看起来是多么漂漂亮亮的,长十四。五英尺,浮在水上面活象一只鸭子。我从岸上像青蛙似的纵身一跃,身上的衣服还没全掉,便朝独木小舟游去。我料想,会有人躺在船身里,因为人家往往喜欢这么捉弄人,只等船划近,他就直起身来,把人家取笑一番。可是这一回倒不是这样,这是一只漂来的无主的独木小舟,肯定也会这样,我爬上了这独木小舟,划到了岸边。我心想,老头子一见到,肯定会高兴……这小舟能值十块大洋。不过我一上岸,并没有看见爸爸,我把小舟划到了一条类似溪沟的小河滨里,水面上挂满了藤萝和柳条,这时我心生一计。我断定,小舟我能藏好,不会出错,等我出逃时,不必钻树。。林子了,不妨漂到下游五十英里开外的地方,挑一个地方露营扎寨,免得靠双脚走,搞得累死累活的。

    这里离木屋并不远,我仿佛老觉得老头儿正在走回来,不过,我还是把独木小舟给隐藏了起来,接着,我走了出来,绕着一丛杨柳树,朝四下张望,见老头儿正沿着小径往下走来,正用他那枝枪瞄准了一只小鸟,如此说来,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使劲把拦河钩绳往上拉。他责怪了我几句干得太慢之类的话,不过我对他说,我掉进了河水里,这才把时间耽搁了。我知道,他会看到我湿漉漉的身子,还会问很多问题。我们从拦河钩上搞到了六条大鲶鱼,就回到了家里。

    早饭后,我们开始休息,准备睡一觉。我们两人全都很累。我可得估摸估摸,要是我能找到个什么法子,不让我爸爸和那个寡妇老缠着我不放,那就肯定比只靠运气要来得强,好叫我在他们还没有发现以前,就来个远走高飞。啊!暂时嘛,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法子。这时,爸爸起身又喝了一罐水。他说:

    “下一回再看见有人蹑手蹑脚到这儿转游,一定把我推醒,听到了吧?此人来者不善,我要打死他。下一回,你可要叫醒我,听到了吧?”

    说完,就躺下睡了……。可他的话激起了我恰恰正急切需要的一个念头。此时此刻,我得拿定一个主意,好叫谁也不用想来跟踪我。

    差不多十二点钟,我们出了门,沿着河岸走动。河水流得好急。随着涨水,不少木料漂过去……有八根圆木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我们驾着小船追过去,拖到了岸边。接着,吃了中饭,除了爸爸,谁都会一整天守在那里,好多捞些东西,可他却恰恰相反。一回有八根圆木,他就满足了。他必须立刻搞到镇上去,把木头给卖了。这样,他就把我锁在了屋里,驾着小船,把木筏子拖走,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钟。我断定,今晚上他是不会回来了。我安心等着,等到他终于动身了,便取出了我那把锯子,又对那个圆木干开了。在他划到河对面以前,我已经从洞中爬了出来,他和他那节木筏子在远处的河上早已变成了一个黑点子。

    我拿了那袋玉米粉,拿到了藏那只独木小舟的地方,拨开了藤萝枝丫,放到了小舟上。紧跟着把那块腌肉和威士忌酒瓶放到了小舟上。还拿走了所有的咖啡和糖和火药,我还带走了塞弹药的填料,还有水桶和水瓢,还有一只勺子和一只洋铁杯子,还有我那把锯子,三条毯子,还有平底锅和咖啡壶。我还带走了钓鱼竿。火柴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除了那些一文不值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带走了, 6211。” >我把那个地方都给洗劫一空了,我需要一把斧子,不过没有多的了,只有柴堆那边唯一的一把了,我懂得为什么要把这个留下来。我找出了那杆枪。这样,我便准备好了一切。

    我从洞里爬出来,又拖出了这么多的东西,把地面磨得相当平缓。因此我就从外面用心收拾了一下,在那里撒些尘土,用锯屑把磨平的地方给盖住了。接下来把那段木头放回老地方,在木头下面垫上了两块石头,另外搬一块顶住那节木头,不让它掉下来……因为木头正是在这儿有点儿弯,并不贴着地面。你要是站在三五步外,不会知道这节木头是锯过了的。再说,这是在木屋的背后,没有人会注意这里。

    从这里到独木小舟那边,一路上尽长着青草,因此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标记。我一路察看了一遍。我站在河岸上,望着外边的大河之上。一切平安无事。我便提枪走进了林子,走了有一箭之遥,想打几只鸟。却意外发现了一头野猪。家养的猪,从草原之上的农家一跑出来,不久便成了野猪。我一枪就把那头野猪打死了,往回拖到住处。

    我用斧头砸开了门……我又劈又砍,费了好大劲,才成功了。我把猪拖了进去,拖到了离桌子不远之处,一斧头砍进了猪的喉咙口,把它放在地上流血……我这里说的是地上,因为这确实是地面上。是块结实的地面,没有铺木板。好啊,下一步呢,我拿来了一只旧的烂麻袋,往里面放进了不少大的石头……能拖来多少就拖多少……就从猪身子旁边开始,拖着口袋,拖到门口,推进林子,拖到河边,扔进河里,口袋就沉了下去,不见踪影。你很容易看出,在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给拖过了的。我但愿汤姆·莎耶能在这里。我知道,他对这类玩意儿肯定会兴趣十足,想出些异想天开的点子来。在这方面,没有人比他能干。

    啊,最后呢,我拔下几根头发,在斧头上涂满了猪血,并且把头发沾在斧头的一边。接下来,我抱起那只猪来,把它贴我胸前的外衣上(这样血就不会滴下来),一直到我找到了屋外一处理想的地方,然后扔进了河里。正在这时,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念头。我便走回去,把那袋玉米和我那把锯子,从独木小舟里取了出来,送回了木屋。把袋子放回平时安放的原处,用锯子在口袋底下钻了一个小洞,因为那里没有刀子和叉子……爸爸烧菜总是只用他那把折叠刀。接下来,我背着那个袋子,走了一百码的光景,经过那片青草地,穿过屋外东手那个柳树林,到了那浅浅长满了芦苇的湖边,有六英里宽……你不妨说,一到季节,还会有野鸭出没。在湖面的另一头,有一个水沟或者一处溪沟,可以通出去几英里之外,不知道通向何处,不过并非是注入大河的。玉米粉一路漏出来,到浅湖边上,留下了小小的一道印子。爸爸的磨刀石也被我掉在那里了,人家一看,会以为是无意间掉下来的。然后我把玉米粉袋的口子缝好,不会再漏了,便把那个袋子和我那把锯子又放回了独木小舟上。

    这时,天完全黑了,所以我把小舟放到了河上,河岸上的几株柳树遮盖着小舟,我就在那儿等着月亮升起。我把独木舟紧系在一株柳树上。我吃了点东西,隔了一会儿,躺在舟上,抽了口烟,然后又有新的主意。我在心里盘算,人家会沿着玉米粉印,一直追到岸边,然后往河里寻找我。人家还会跟踪这玉米粉袋,一直追到湖面上,然后沿着从湖水流出的小溪,寻找那些杀死了我。抢劫了财物的强盗。人家往河里找的,无非只是我的尸体。不过多久,人家就会找得厌烦了,不会再为了我烦心。好吧,那时我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杰克逊岛呢,对我来说,可真是个好去处。这座岛我很熟悉,没有别的人去过。这样,到了夜晚,我就可以划到镇上去,到处偷偷地遛遛,拣些我用得着的东西。杰克逊岛正好是这样的去处。

    我累坏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等到醒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我直起身子,四下里一张望,可吓了一跳。不久就又回想起来了,河面上仿佛有好几英里宽。月亮通明,那往下漂过的圆木,我几乎能数得一清二楚。离河岸上百码外,一片漆黑,一片寂静。一切静得要死。看来不早了,你闻得出来,时间不早了。我是什么意思,你定知道……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才能表达我的这个意思。

    我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下懒腰,刚准备解开绳子计划离开,听到远处河面上传来一点声响。我仔细听了一下,很快,我就听出来了。这是每逢寂静的夜晚,船桨在桨架子上发出的那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声音。我透过柳枝缝往外偷偷张望,可不……河对面正有一只敞篷平底船。我一时间还看不清上面有多少人。它正迎面驶来,等到几乎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才见到原来只有一个人。我心想,也许正是我爸爸吧,尽管我才不希望是他呢。他顺着水势,在我的下面停了桨,在水势平稳的地方划到岸边,他离我离得那么贴近,我要是把枪杆支出去,就能触着他的身子。啊,正是爸爸,一点没错……不是喝醉的样子,这从他划桨的那个模样可以看得出来。

    我毫未迟疑,马上就沿着岸荫底下,悄悄地。快速地朝下游划去。我划了两英里左右,然后朝河中央划了三分之一英里多一些,因为我很快便会划到渡口,人家可能会看到我,跟我打招呼。我插到了漂着的木头中间,然后在独木小舟上往下一躺,任凭它漂向哪。我躺在那里,舒舒服服地休息,抽了一口烟,望着远处的天空,只见晴空万里,在月光下,躺着望天,才发现天这么幽蓝,以前我对此一无所知。象这样的夜晚,河上的声音,老远老远都听得清!渡口那边的说话声,我也听到了。字也听得一清二楚。只听见有一个人在说,如今是快到日长夜短的时刻了,另一个人说,以他看,今晚上还不是夜短的时刻……接着他们笑了起来。这人把上面的话又说了一遍,两人又笑了起来。接下来,他叫醒了另外一个人,对他也说了一遍,并且也笑开了,可是这人并没有笑,只说了句气话,叫人家别惹他。第一个人说,他要把这话告诉他老婆……她肯定会同意他的看法。不过,要是和他当年说过的一些话相比,这就算不上什么了。我又听见一个人在说,快四点钟了,但愿等天亮,不必象等一星期那么久。在这以后,谈话声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在说些什么了,不过还能依稀传来些声响,间或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笑声。

    现今我已经划过了渡口。我直起身来,杰克逊岛出现在眼前,就在河下两英里半外,林木深深,耸立在大河中央。又大,既黑森森,又沉稳,活象一只没有点灯的大轮。岛上顶端的沙洲,连一点儿影子也看不清……如今都沉在水里了。

    我没有花费多大功夫就划到了那里。水流湍急,我的小舟箭一 般划过岛的顶端。接下来划到了静水地段,便在面对着伊利诺斯州的一边上了岸。我把小划子划到了我本来熟悉的一个深湾里去。我拨开柳树丛的枝才进去。等我把小划子栓好后,谁也无法看见它。

    我上了岸,坐在岛顶端一根圆木上,朝外一望,只见前边是大河,还有黑漆漆漂流着的木头,镇子就在三英里外,只见四五点光亮在闪闪烁烁。上游一英里路外,正有一排庞然大物似的木筏子漂过来,木排正中间点着一盏灯。我看着它慢慢悠悠地过来,快到跟前时听到一个男子在说,”喂,摇尾浆啊!往右边掉头!”听得一清二楚,仿佛这人就在身边。

    天上有些发黑了。我便钻进了林子,躺了下来,在吃早饭之前,先睡一觉吧。

    第八章 与吉姆在杰克逊岛上的巧遇

    我一觉醒来后,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看,该是过了九点钟了吧。我躺在草地上阴冷的树荫里,一边思量着,觉得身上已经歇过气来了,挺舒服的,挺满意的。透过树荫的两三处空隙,我能见到阳光。不过,这里到处是一棵棵巨大的古木,阴森森的一片。有些地方,阳光透过树叶,往下洒落,留下了地上到处斑斑点点亮色。每当这些地方亮色摇曳,便知道有微风吹拂过。枝头有几只松鼠,对着我态度友善地吱吱地叫着。

    我还是一直懒洋洋的,舒舒坦坦的,……还不想起身做早饭。是啊,我又打起了盹。却忽听得河上远处传来重重的”轰”的一声,我连忙站起身来,用手靠在耳边,仔细地倾听。没过多久,又是一声。我跳起身来,跑出去,通过树叶的空隙向外张望,但见远处大河之上一团黑烟……大约是在渡口附近。渡船上挤满 了人,正往下游漂来。到了这一刻,我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轰”,我看到渡船一侧喷出白烟。要知道,他们这是在河上放炮,指望我的尸体能漂浮到水面上来。

    我已经饿极了,不过眼下可不是做早饭的时候,因为人家会望见烟的。我就坐下来,看着炮火冒的烟,听着炮声。大河河面有一两英里宽,每逢夏天早晨,一片绝色风光……这样,看着人家忙着找寻我的尸体,确实是一种乐趣。只要我能吃一口东西就好。嗯,我突然想起,人们往往把水银灌在面包圈里,然后让它们在水面上漂,因为它们往往对准了沉在下面的尸体漂过去,一到那里便停下来不动了。我自言自语:我得注意,看有没有漂到我身边来找我的面包。要是有的话,定要给点颜色让它们看看。我移到了岛上靠伊利诺斯州一边的方向,看一看我的运气究竟如何。正如我所料的那样,一只特大的面包漂了过来,我凭着一根长棍子,几乎把面包捞到手了,可是脚一滑,它就漂向远处了。当然,我是等在水流最靠近河岸的地方的……我是精通这个窍门的。可是不久又漂来了第二个,这一回啊,我可就小心谨慎啦。我拨开上面的塞子,把那一点儿水银给抖了出来,就咬了一口。这可是”面包房的面包”……是专供上等人吃的……可不是我们下等人吃的那种玉米面包。

    我在树荫深处找到了一个绝好的去处,在那边一根圆木上一坐,一边啃面包,一边看着那只渡船上的热闹,心里好不痛快。正是在这么一个时刻,一个念头涌上我的心头,我对我自己说,据我现时推断起来,那寡妇或是牧师,或是别的什么人,肯定做过祷告,但愿这块面包会把我找到。如今它漂过来了,结果是如此这般,这已是毫无怀疑的余地。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这就是说,当寡妇或者牧师那样的人做了祷告,结果却在我身上失去灵验,这其中必定有些什么奥妙,我推想,可能必须是对路的人才灵,不然就不灵吧。

    我点起了烟斗,痛痛快快抽了一口,一边继续看望着。渡船还在顺着水势漂流。我心想,渡船漂过来的时候,我肯定能有机会看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船上,因为渡船必定会逼近面包沉下的地方漂过去,渡船顺水朝着我这个方向开来的时候,我熄灭了烟斗,走到了我捞那块面包的地方,伏在一小片开阔地段的岸边一根木头后面。透过木头丫叉的空隙,我能偷看到外面的一切。

    渡船慢慢靠了过来,离岸很近了,只要架上一块跳板,便能跨到岸上来。几乎全部人马都在船上:爸爸,法官撒切尔,贝茜。撒切尔,乔。哈贝,还有汤姆。莎耶和他的老阿姨葆莉,还有西特和玛丽等其他许多人。一个个都在谈论暗杀的事,不过船长插话说:

    “注意了,注意了,在这儿水流离岸很近,他说不定给冲上了岸,在水边矮树丛里给绊住了,至少是我但愿如此。”

    我可不愿这样哩。大伙儿便挤在一起,在船栏杆上探出身子,跟我几乎面对面。他们一齐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察看着,我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们就是看不见我,接着,船长忽然高声喊:

    “闪开”!一声炮响,几乎就是在我面前放的,我耳朵差点都聋了,炮灰都快弄瞎了我的眼睛。我心想,这下子我可完了。要是他们放进几颗子弹的话,我看他们这回准定能找到他们要寻找的那具尸体。啊,万幸万幸,我没有受伤。渡船继续往上面划去,消失在岛岬那边。我时不时听到老远传来的炮声,一个钟点以后,就听不见了。这个岛有四英里长,我断定,他们已到了岛尾,便决定不找了。可事实上他们还是继续找了一会儿的。他们从岛尾往回转,开足马力,沿着密苏里州一侧的水道找,一路上偶然也发了炮。我跑到了岛的那一侧去,看看动静。到了岛尖,他们便停止了炮轰,停靠在密苏里州一边的岸边,无望地回到镇上各人的家里去。

    到了这一刻,我知道一切平安无事了。不会再有人来寻找我了。我取出来独木小舟上的物品,在密林深处搭了个小巧的营帐。我利用毯子搭了个帐篷,把物品堆放在下面免得遭雨淋。我钓到了一条大鲶鱼,用我的那把锯子剖开了肚子。日落之后,我烧起了篝火,吃了晚饭,接着放了鱼竿,好钓条鱼以备明天的早餐。

    天黑了,我在营帐边上抽着烟,心里一阵得意。慢慢地又感到有点儿寂寞。我便在河岸上坐下,倾听着流水冲刷河岸声,数数天上的星星,数数从上游漂下来的木头和木筏子,随后去睡觉。在孤独的时候,这是消磨时间最好的办法了,你不会永远这样的,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就这样,四天四夜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变……一切照旧。不过,到第二天,我走遍了全岛,好好巡视了一番。我是一岛之主啦,这岛上一切全属于我啦,不妨这么个说法嘛。我得通晓这儿所有的一切啊。不过,话句实话,主要原因还是为了消磨时光,我找到了好多好多的杨莓,熟了的,最好的杨莓,还有青的野萄萄和青的草莓,还有青的黑莓子。这些很快都会熟透。以我看,你随手可以摘来吃。

    就这样,我在密林深处瞎转,到后来,我估计已经很靠近岛尾了。我随身带了枪,不过我没有打过什么东西,只为了防身之用,只是想到了离家不远处,打几只野味。就在这时,我差点儿踩在一条大蛇身上。这时,这条蛇正在青草和花丛中游过。我凑过去,满心想给它一枪。我正在朝前飞跑,突然之间,我踩到一堆篝火的灰茬,并且还在冒烟呢。

    我的这颗心啊,简直要跳出来啦。我立刻停下来察看,马上把枪上的扳机拉下来,踮着脚尖,偷偷往回溜,溜得越快越好。间或有时候放下脚步,在浓密的一簇簇树叶丛中停个片刻,仔细倾听一下,可是我喘气喘得这么厉害,别的声音很难听到。一路上,情况便是如此。要是看见一根枯树桩,我便当作是一个人。要是我踩在了一根树枝上面,踩断了,我便觉得好象有人把我的喘气砍成了两半,我只剩下半口气,而且是短的那半口气。

    回到宿营地,我不再是那么急躁了,我原来的那股勇气已经消耗殆尽了。不过,我自言自语道,没时间耽搁了。我就把自己的什物再一次放到了独木小舟上,免得被人发现。我把篝火熄灭了,把灰烬往四周拨开,好叫人家见了以为是灰烬是一年前留下的。接下来,我便爬上了一棵树。

    以我估算,我爬在树上有两个钟头。不过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只是自以为自己听见了。看见了上千桩事情。啊,我不可能老待在那里啊。我终于爬了下来,不过我还是待在密密的林子里,自始至终提着神。我能吃到的只有草莓,还是早饭吃剩下的。

    到了晚上,我可饿慌了。所以天黑尽的时候,我趁着月亮还没有上来,便划离岸边,找到了伊利诺斯州岸边……大致有那么三分之一英里一段路。我上了岸,进了林子里,烧好了晚饭,正当我快要下定决心,准备在整个儿一晚上都待在那边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声”得……得……得……得”,我便对自个儿说,是马来了。接下来听到了人的说话声。我赶紧把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搬上了独木小舟,悄悄穿过林子,看一看究竟。走不多远,就听到一个男子在说:

    “要是我们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好在这儿宿营,马累坏了。让我们四下里察看一下。”

    我没有耽搁,便急忙抄起桨来,划了出去。我把独木小舟栓在老地方,思量着不妨在小舟里睡上一下。

    我没有睡多久。不知怎么搞的,一想心事,便睡不着。每一回醒来,总仿佛觉得我的脖子被人掐住了。这样,睡意也没用了。后来,我对我自个儿说,我这样不行,我必须弄明白究竟是谁跟我一起在这岛上。不弄清楚,一切都会变得很糟。这样一想,我马上心里好受些。

    这样,我便抄起桨来,先把小舟荡开,离岸一两步,再让小舟顺着黑影往下淌。月色皎洁,除了阴影处以外,亮得如同白昼。我小心翼翼地漂了近两个钟头。满世界如同一块岩石那般寂静,睡得好香,不知不觉间快到岛尾了。微微地袭来一阵凉风,这等于说,天快亮了。我掉转船头,划到了岸边。然后带上枪,溜进了林子的边边上。我在那里的一棵圆木上坐下,透过一簇簇树叶,向外张望。但见月亮下沉,大河被一片黑暗遮住了。不过没过多久,只见树梢头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便知白天正要来临。我就带了枪,溜向发现了篝火灰烬的方向,每隔一两分钟便停下脚步,倾听一番。可是,该我运气不佳,仿佛总是找不到那块地方。不过,隔了一会儿,千真万确的,通过远处的树丛,火光一闪,我发现有一个人正躺着。我极为小心地慢慢地朝这个方向走去。慢慢逼近了,看清楚了。啊,在地上有一个人正躺着。这下子啊,真是吓得我簌簌打颤。他毯子蒙住了大半个脑袋,脑袋凑近篝火。我坐在一簇矮树丛里,离他大约五六英尺左右,眼睛盯住了他。现在天色灰白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掀掉了毯子,啊,原来是华珍小姐的杰姆啊!见了他,我心里十分高兴。我说:”哈,杰姆!”我跳了出去。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瞪着我。接着他双膝下跪,双手合拢地说:”别害我,别害我!我从尾(未)伤害过一个精灵。我一相(向)喜欢死人,尽力为他们做毫(好)事。你回到河里去吧,那是属于你的地方,老杰姆怕被伤害,他可一直都是你的好朋友。”

    不用花多少功夫,我便叫他弄明白了真相,我见到了他又多么高兴。我对他说,如今我便不寂寞了。我并不怕他会把我现今的情况告诉别人。我一直说着话,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不吭一声。我就说:”大白天了。来,吃早饭。把你的篝火生好。”

    “生篝火有什么用处?草莓这类东西也用得着煮?不过你有一枝枪,不是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弄不到比草莓更好的东西。”

    “草莓一类的东西,”我说,”难道你只靠这些维持生命?”

    “没有可吃的啊”他说。

    “啊,杰姆,你在岛上有多久了?”

    “就在你遇害的那一天,我道(到)岛上的。”

    “啊,来了这么久?”

    “是的,事情确实如此。”

    “除了这些玩意儿,别的你没有吃过吗?”

    “没有……没有碧(别)的。”

    “哦,你一定是饿坏了,是吧?”

    “我看我能吞下一匹骂(马)。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从我被杀害的那一个晚上起。”

    “啊,你靠什么生计呢?不过你有枝枪。哦,是啊,你有枝枪。这就毫(好)。你现在可以打点什摸(么)来,我来生火。”

    我们就一起到了系船的地方。他在树林里开阔地段草地上生起火,我拿出了玉米。咸肉。咖啡和咖啡壶。平底锅,还有糖和洋铁皮杯子。这些把这个黑奴可惊奇坏了,因为他认为这些都是魔法变出来的。我又钓到了一条大鲶鱼,由杰姆用他的小刀收拾干净,放在锅里煮了。

    准备好了早饭,我们便坐在草地上吃喝开了热菜热汤。杰姆使劲往肚子里装,因为他实在饿极了。等到肚子一装满,我们便懒洋洋躺了下来。

    后来杰姆说:”不过听我说,赫克,若不是你被杀死的话,那在小见(间)里被杀的又是谁呢?”

    我就把全部经过一古脑儿讲给他听。”这干得漂亮。”他说,”就是汤姆。莎耶也不会干得比你这下子更漂亮的了。”我就说:”杰姆,你是如何到这儿来的呢?你是怎么来这的?”

    他神色立马紧张起来,有一阵子一声也不响。接下来他说:”也许不说会更好些。”

    “为什么,杰姆?”

    “嗯,是有缘由的。不过嘛,要是我实实在在告诉你的话,赫克,你会去靠(告)发我,是吧?”

    “杰姆,我要是告发的话,我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好,我相信你,赫克……我是逃出来的”

    “杰姆!”

    “记住,你说过你不会告发的……你说过的,赫克。”

    “好啊,我是说过。我说过决不告发,我说了话算数。说老实话,我决不反悔。当然喽,人家准会骂我是一个下贱的废奴主义者,这个我会被看不起……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我不会告发。反正我也决不会再回那儿去了。所以说,把事情原本全说一遍吧。”

    “好吧,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老小姐……就是说华珍小姐……她从早到晚挑剔我……对我可狠啦……不过她总说,她不会把我卖到下游奥尔良那里去。不过我注意到,最近有一个黑奴贩子,老在这里走动,我就安不下心。啊,一天晚上,我偷偷到了门口,那是很晚了,门没有关京(紧),我听到老小姐告诉寡斧(妇),说她要把我卖到下游奥尔良去。说她本不情愿卖,不过卖了能得八百块大羊(洋),这么泰(大)的一个数目,她就动心了。寡妇劝她别这羊(样)干,不过我没有等她们说完,就匆忙溜之大吉了,就这样。

    “我溜出家门,急忙朝山下赶去,本想到镇上一处地方偷一只小船。不过,那里人很多。我就多(躲)在岸边那个箍桶匠的破屋子里,等人家全部走开。我等了镇镇(整整)一个晚上,总是有人。直到早上五点钟,小船一条条开过。到八九点钟,每一条经过那<bdo></bdo>里的小船都说,你爸爸怎样来到镇上,又怎样说你是如何被杀害的。一些船上挤满了太太和老爷们,去到现场看个究竟。有的停告(靠)在岸边,歇一歇再开。所以,我从他们的交谈里得知了你被杀害的全部情况。对你的死,我十分难过,不过现在不难过了,赫克。

    “我在刨花堆里躺了一整天,也真饿了。不过我心里并不黑(害)怕。因为我知道,老小姐和寡妇一吃过早饭便去参加野营会,要去一正(整)天。她们知道我白天要喂养生(牲)口,因此她们在那里不会看到我。不到天黑,她们不会想到找我。说到其他的佣人,他们见这样,因为一看到老家伙不在家,他们便早已逍遥直(自)在去了。

    “是啊,天一黑,我便溜出门去,顺着大河走了两英里多路,到了没有人家住的地方。我该怎么办,我对此下钉(定)了决心。要知道,如果我只靠两只甲(脚)走路,狗会追中(踪)而来。要是我偷船渡过去,人家会发现丢了自己家的船,并且会知道在对面什么地方上岸,这样也会跟踪而来。所以我对自个儿说,最好是找一个木筏子,谁也不会发现。

    “不一会工夫,我看到岛尖透出一道亮广(光),我就跳下水去,抓住一根木头往前推,泅到了河中心,游到漂着的木头堆里,把脑袋放得低低的,逆着水势游,一直等到有木筏子过来。接着,我游到木筏的后梢,紧紧爪(抓)住不放。这时候,天上起了乌云,一时间天变得很黑。我便乘机爬了上去,躺在木板子上。木筏上的人都聚在木筏中间有盏灯的地方。大河帐(涨)潮了,水势特别猛。我估摸着,早上四点的时候,我可以下去三十五英里了。到那时候,天亮之前,我会溜下河里,游到岸上,舟(钻)进伊利诺斯州那一边的树林子里去。

    “不过,我运气不好,快到岛尖了,一个人却提着登(灯)走过来,看情势不妙,不能再耽搁了,便溜下了水,朝岛尖游去。我原以为,哪里都能尚(上)得去,可是不行……河岸太陡。快到岛尾,我才找到一个好地方。我钻进了树林子,心想木筏上灯移来移去的,我再也不跟木筏子打交道啦。我把我的烟斗和一块板烟,还有一盒火柴都塞在我的帽子里,才算没有弄潮,所以我的日子依然快活。”

    “这样说来,你这些日子当然没有吃到肉和面包,是吧?你为什么不捉几只甲鱼吃呢?”

    “你有办法吗?总不能偷偷地过去,只用手就能捉住吧?又怎么能光靠一块石子就打中它?在黑夜里怎么个干法?再说,在大百(白)天,我死也不会在岸边暴路(露)我自己呢。”

    “好,有道理。当然,自始至终,你得躲在树林子里。你听到了他们的炮声么?”

    “哦,听到的,我知道这是冲着你的。我看见他们从这里过去的,我透过矮树重(丛),看到了他们。”

    有几只小鸟飞来,一次飞一两码,便歇一歇。杰姆说,这是一种快要下雨预兆,。他说,小鸡这样飞的话,就是一种预兆,因此他推断,小鸟这样飞,便也是一种预兆。我想捉它几只,可杰姆反对。他说,这样会死人。他说,他父亲当年病得很重,有人捉了一只小鸟,他年老的妈妈说,父亲会死去,后来果真如此。

    杰姆还说,凡是你准备在中午煮来吃的,你不能去数一数它究竟是多少,不然不会有好下场。太阳落山以后,抖桌布也会遭恶运。他还说,一个人如果养了一窝蜂群,一旦这人死了,必须在第二天日出以前把死讯让蜂群知晓,要不然,蜂群会病歪歪的,不采蜜了,死去了。杰姆说,蜂子不会蜇傻瓜蛋,不过我不相信,因为我自己便试过好几次,可就是不蜇我。

    这类事,我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内容,不过听得不多。杰姆可懂得所有形形色色的预兆,他说他几乎什么都通晓。我说,据我看,预兆仿佛全是坏的,因此我问他,究竟有没有好运的预兆。他说:

    “这样的并不多……再说,好的兆头对人一无所用。你想知道什么时候交好运,这有什么用处?难道是为了自个儿能笃(躲)过它?”他还说,”要是胳膊上是毛茸茸的,或者胸后是毛茸茸的,这是发财的预兆。啊,这样的预兆还有点儿用,因为那是好旧(久)以后才会有的事。要知道,说不定你非得先穷个很长的时间,要不是你已经知道终究有那么一天你会发才(财),说不定你会灰心伤(丧)气到想死的地步。”

    “那你有没有毛茸茸的胳膊和毛茸茸的胸口,杰姆?”

    “还用问?你难道没有看见我有吗?”

    “那么,你到底发财了吗?”

    “没有。不过,我是发过了的。下一回,也会这样。有一回,我有十六块大羊(洋)。我用来做了投鸡(机)生意,结果全裴(赔)光了。”

    “你搞的什么生意,杰姆?”

    “嗯,先是股票。”

    “什么样的股票?”

    “啊,活股票。牲口嘛,你知道么?我用十块大洋买了一头奶牛。以后我可不会在牲口上冒险化(花)钱啦。那头牛一到了我手上就私(死)掉啦。”

    “那你失去了十块钱?”

    “不,我没有全赔光。我还剩十分之一。我把牛皮和牛邮(油)给卖了二块一毛钱。”

    “你剩下了六块一毛钱。以后呢?”

    “搞了的。你知道波拉狄休老先生家那个一条推(腿)的黑奴么?他开帐了一家银行。他说,谁存进一块钱,一年后可得四块钱。啊,黑奴全去存了。不过他们全没有多少钱,我是唯一钱多的一个。我坚持要比四块钱更皋(高)一些的利息。我说,要不的话,我自己另开一家银行。急(结)果呢,那个黑奴自然要阻止我加入他们这一行,因为据他说,没有那么多的生意供两家银行干的。他说,我可以存进六块钱,年低(底)他给我四十二块大羊(洋)。

    “我听了他的话。我还寻思着不妨把四十二块大羊(洋)麻(马)上就投出去,好叫钱活起来,有一个黑奴叫鲍勃的,他买了一条平底蚕(船)。他的主人对这事并不知道。我从他手里买了这调(条)蚕(船),告诉他,到年底,那四十二块大羊(洋)就是他的了。不过,就在那一个晚上,有人偷走了船。第二天,一条腿的黑奴说,他的那家银行破产了。所以我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拿到钱。”

    “那么,那一毛钱你又是怎么用的呢,杰姆?”

    “啊,我正打算化(花)掉它呢。可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让我该把钱给一个黑奴他叫巴鲁姆……人家为了叫起来方便,叫他巴鲁姆的驴。他可是个傻瓜脑袋,你知道吧。不过,人家说 这人生来没好云(运)气。我呢,我自己知道生来云(运)气不好。梦里交代我,该把一毛钱叫巴鲁姆去投放,他会为我赚来好多钱的。好吧,巴鲁姆收下了这个钱。有一回,他上教堂去,听到传教士说,谁把钱给穷人,就是把钱给了上帝,他会盈里(利)一百倍。巴鲁姆就把那一毛钱给了穷人,等着看急(结)果会怎么样。”

    “后来怎么样了,杰姆?”

    “什么急(结)果也没有。我想尽办法也没拿回这钱,巴鲁姆也一样。以后我要是看不到底(抵)押品,决不会放钱出去。传教士说什么可以盈里(利)一百倍!要是我能把一毛钱收回来,我就认为是公平交叶(易),云(运)气不错啦。”

    “啊,反正那也无关紧要,杰姆,反正你早晚还是会发财的吗,杰姆。”

    “是啊,……我现在已经发才(财)了。你想吧。我自己这个人,归我自个儿所有。我值八百块大羊(洋)。我但愿有这笔钱再笃(多)呢,我也不想要了。”

    第九章 暴雨过后

    我打算到岛中央一处地方去细看一下,我在最初察看的时候就发现了的。我们便出发了,一会儿就到了那里,因为这个岛不过五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嘛。

    这个地方有个相当长相当陡的小山头,或者说山脊。有四十英尺高。我们爬到了顶上也够累人的。两侧的坡坡也挺陡,矮树丛生得密密的。我们绕着这处地方爬上爬下,终于发现了山岩里有一个对着伊利诺斯州那一边的大山洞,快到山顶了。山洞里边有两三间房子并起来那么大,里面容得下杰姆直立走动。里边也很阴凉。杰姆主张把我们的什物马上搬进去。不过我说,我 们可不愿意因此一天到晚爬上爬下的。

    杰姆说,要是我们能划到一个很好的去处把独木小舟给藏起来,然后把什物放在山洞里,一旦有人到岛上来,我们就能直奔那边。除非带狗来,人家永远也别想能找到我们。再说,他说过,小鸟已经告诉我们,天快下雨了,难道我乐意东西给雨淋湿么?

    这样,我们便往回走,找到了独木小舟,划到了和山洞成一条直线的地方,把什物<var>。。</var>都放进了山洞。等下来,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地方,在浓密的柳树丛下把划子藏好。我们从钓鱼竿上取下了几条鱼,再把鱼竿放好,就开始烧中饭。

    洞口很宽,连一只大木桶都能滚进去,洞口的一边朝外有突起的小块地方,地势平坦,倒是生火的好地方,我们便在那里生火做饭。

    我们在里边铺了些毯子作为地毯,就在那里吃饭。我们把其他的东西放在山洞最里边顺手拿得到的地方。没过多久,天黑下来了,只见雷电交加,可见鸟儿的话有道理。接下来,下起了雨。好一场倾盆大雨!风又吹得如此猛烈,可是我从没有见到过的。夏天的雷阵雨,就是这样的阵势。天变得一片漆黑,洞外又青又黑,十分好看。雨又急又密,斜打过去,不远处的树木看起来朦朦胧胧,仿佛给一张张蜘蛛网罩住了。突然吹来一阵狂风,吹弯了树木,又把树叶背面苍白的一片片朝天翻起。接着又刮起了一阵狂风,但见树枝猛烈摇撼,简直象发了狂似的。说话间,正当最青最黑的一刹那……唰!天亮得刺眼,只见千万棵树梢在暴风雨中翻滚,和平常不同,连几百码以外也看得一清二楚。再一刹那间,又是一片漆黑<bdi></bdi>。这时只听得雷声猛烈地炸开,轰隆隆。呼噜噜从天上滚下来,滚向地下,活象一批空荡荡的木桶在楼梯上往下滚,而且楼梯又长,知道吧,就连滚带跳,喜不胜喜。

    “杰姆,这有多痛快!”我说,”除了这我哪也不想去了,再递给我一块鱼,再要一点儿热的玉米饼。”

    “啊,要不是杰姆,你就不会待在这里,你就会留在林子里,没有饭吃,还会被淋得半死,真是这样,乖乖。鸡知道天什么时候下雨,鸟也一样,伙计。”

    大河在八天到十天中不停地涨水,河岸也被淹没。岛上低洼处水深四五英尺,还有伊利诺斯州河边低地上也是如此。在这一边,河面有好几英里路宽。不过在伊利诺斯州那一边,还是原来那样的距离……半英里路宽……因为在伊利诺斯州那一边,沿岸尽是一堵堵高墙似的陡壁。

    白天岛上各处都以被我们滑遍。即使太阳在外面晒得热辣辣的,密林深处还是到处树荫,一片阴凉。我们在树丛里穿进穿出。有些地方,藤蔓长得太浓密,我们只得退回来,另找路走。啊,每一棵吹断倒下的老树,都能见到兔子和蛇这类东西,水没全岛的一两天中,它们因为饿得慌,就变得那么驯顺,你马上要划近了,如果我高兴,可以用手摸它们身子。不过,蛇和鳖可不行……这些东西往往一溜就溜进了水里。我们山洞所在的山脊那里,这类东西,你要是高兴的话,可以捉到许多这类玩物。

    有一天晚上,我们截到了一小节木筏子……九块松木板。宽有十二英尺,长有十五六英尺,筏面露出水面六七英寸,就好象一片结实。平滑的地板。在白昼,有时可以见到锯成的一根根木头淌过,我们听任它们漂去,因为我们白天不敢出面。

    还有一个晚上,天快蒙蒙亮了,我们正在岛尖,一座木头房子从上游漂来,是在西边的那头。房子有两层,只见歪歪斜斜的。我们划了过去,爬了上去……从楼上窗口里爬了进去。可是天大黑,看不清楚。我们便把小舟系好,等待天明。

    我们到岛尾以前,天开始亮了起来。我们就窗口往里边一望,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两张椅子,地板上各处还有些什物,墙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屋角里的地板上仿佛躺着什么东西,看上去象是一个男子模样。杰姆就说:

    “哈,你好啊!”

    可是他一动不动。我便也喊了一声,杰姆接下来说:

    “这人并非睡着了,……他死了。你别动……让我去瞧瞧。”

    他去了,弯下身子,仔细看过以后说:

    “他死了。是啊,正是这样,而且还光着身子。是从背后开枪?打死的。估摸着,死了有两三天了。赫克,快进来,可是别看他的脸……样子太可怕了。”

    我照着他的话做了。杰姆扔了几件旧衣服,盖住了他的脸。其实他不需要这么干,我不想看他。油腻腻的纸牌,这儿一堆,那儿一堆,散遍了地板各处。还有威士忌酒瓶,还有黑皮做成的几个面罩。墙上到处都是字和画,用木炭涂的尽是最愚蠢最无聊的那一类。还有两件破旧不堪的花洋布衣服,还有一顶太阳帽和几件女人的内衣,都挂在墙上,墙上还挂着几件男人的衣裳。我们把一些东西放回了独木舟里。也许以后会用得着。地板上有一顶男孩子戴的带花点儿的旧草帽,我把这个也拣了。还有一只里面有牛奶的瓶子,上面还有一个布奶头,想必是给婴儿咂奶用的。我们本想把瓶子带走,可是瓶子破了。还有一只破烂的木柜,一只带毛的皮箱,上面的合叶都已经破裂了,皮箱没有上锁,是敞开着的,不过里面的东西并不值钱,从东西凌乱散了一地来看,我们猜想,人家是匆匆忙忙离开的,没有来得及定下主意把哪些东西带走。

    我们找到了一盏旧的白铁皮灯盏,一把铁把子的割肉刀,还有一把崭新的巴罗牌大折叠刀,在随便哪家铺子里卖,也值三毛五分钱。还有几支牛油蜡烛,一个白铁烛台,还有一把葫芦瓢,一只白铁杯子,一条破烂的旧被子,一只手提包,里边装着针线。黄蜡。钮扣等等东西。还有一把斧头和一些钉子,还有一根钓鱼竿,跟我的小指头一样粗细,上面还系着几只特别大号的鱼钩,还有一卷鹿皮,一只牛皮制的狗项圈,一只马蹄铁,还有几只的药瓶但没有标签。正要离开的时候,我找到了一只马梳子,东西还可以。杰姆找到了一把破旧的提琴弓,还有一只木制假腿,上面的皮带已经裂开了,不过除此以外倒是挺好的一条腿。只是对我来说嫌太长,对杰姆来说嫌太短,那另外的一条呢,我们找遍了整间屋子也没发现。

    这样,整个儿算起来,我们发了一笔大财。我们准备划走的时候,已经是在小岛下游三分之一英里的地段。天已经很亮了,所以我让杰姆躺在小舟里,用被子蒙上。因为要是他一坐起来,人家老远就能认出是个黑奴。我们 划到了伊利诺斯州岸边,接着往下漂了半英里,我沿着岸边静水往上划,一路上,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也没有见到什么人。我们平平安安回到了家。

    第十章 吉姆的坏运气

    早饭过后,我本想讲讲有关死人的事,猜想他被害的情况,不过杰姆不乐意谈,他说,这样不会交好运。他还说,再说他也可能会来,给我们作祟。他说,一个人若是没有入土埋葬,那么与平常埋葬的人比起来,更会四处游荡。这话听起来也很在理,我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不过呢,我不由得想到要捉摸捉摸这件事,心里总希望能弄清谁是开枪打死那个男子,又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我们翻了一遍搞来的衣服,在一条旧呢毯大衣的里子里找到了七块大洋。杰姆说,他猜想,是那间屋子里的人偷了这件大衣,因为如果他们知道里面有钱,便不会把衣服留在那里。我呢?我说,我捉摸起来,他是被他们杀了。不过,杰姆不愿多谈这件事。我说:”你啊,以为这是件倒霉的事。可是前两天我摸了我在山脊上发现的蛇皮壳的时候,你是怎样说的呢?你说,我用手去摸蛇皮,那是会逢到世界上最倒霉的恶运的。好啊,如今是你所说的最糟糕的恶运啦。我们拣到了一大堆东西,还有那七块大洋。杰姆,我但愿每天都交这样的恶运。”

    “别忙啊,乖乖,别忙啊。先别太高兴了。恶运眼看就要临头了,听我说,眼看恶运要临头了。”

    真是恶运临头了。我们说这番话的时候,那是星期三。啊,星期五,吃过晚饭,我们躺在山脊顶的草地上。我的烟草抽完了,我到山洞里去拿回一些,发现那里有一条响尾蛇呆在那里,我把它打死了。我把死蛇卷了起来,放在杰姆的毯子脚跟头,就象一条活生生的蛇。心想,等到杰姆猛一见,会有好玩的事可看的。啊,到晚上,我压根儿把蛇的事给忘光了。我点灯的时候,杰姆往毯子上一躺,那条蛇的老伴正在那里,他被狠咬了一口。

    他大吼一声跳将起来。灯光照处,照见的第一件事是那条可恶的东西仰起头来,正要再咬一口。我抄起一根棍子,一刹那间打死了它。只见杰姆抓起爸爸那个酒罐,大口往嘴里灌。

    他是赤着脚的,蛇就对准他脚跟咬了一口。就是我这个傻瓜蛋忘了死蛇在那里,它的老伴就会游过来,盘在上面。杰姆要我砍下来蛇头,给扔了,然后把皮剥掉,把蛇肉烤着吃。我照着做了,他吃了,还说这能治病,他叫我剥下尾巴上的响鳞,他缠到了他的手腕子上,他说这很有用。随后我丧气地溜了出去,把死蛇扔到了矮树丛里。我不准备告诉杰姆了,那都是我的过错。只要能做得到,我就不对他说实话。

    杰姆不停地喝着酒。时而神志不清,时而跳来跳去,高声叫唤。每一回醒过来,便又去对着酒罐呷酒喝。他那只脚肿得很厉害,小腿也肿得厉害。不过,慢慢地酒力见效了,我估计他没有事了。不过,我宁愿给蛇咬,也不愿喝爸爸的酒。

    杰姆躺了三天三夜,肿全消了,他又活跃起来了。我打定了主意,从此不说什么用我的手摸蛇皮的事了。惹了这场大祸,这是很清楚的。杰姆说,他估摸,下回我会信他的话。他还说,摸蛇皮的恶运非同小可,说不定我们遭到的灾祸还没有尽头呢。他说,他宁愿朝左肩后望一千遍新月,也不愿手摸蛇皮一次。是啊,我也开始觉得我自己在这么想了,尽管我一直认为,往左肩后边望新月,可说是一个人最拙劣。最愚蠢的事了。老汉克。朋格这么干过一回,还大吹大擂的,不到一年,他喝醉后,从制弹塔上摔下来,摔得简直象一张薄饼摊在地上。人家拆下仓房的两扇门板作为棺材,塞进他的尸体。这是人家这么说的,我没有亲见,是爸爸对我说了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吧,这么傻愣愣地张望新月,就得了这么个下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大河河水又往下回落,在两岸当中流淌。我们干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一只兔子剥了皮掉在大鱼钩上,放下去,结果钓到了一条简直象一个人那么大的鲶鱼,长七英尺两英寸,重两百磅以上。我们当然对付不了它,它会把我们一下子扔到伊利诺斯州去。我们便只是坐着,看着它又蹦又跳,直到死在水里。它的肠胃里除了一只铜扣子和一只圆球,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什物。我们用斧头劈开那个圆球,里边有一个线团儿。杰姆说,线团儿搁得时间久了,用各种东西裹在外面,便成了个圆球。我看,这么大的一条鱼,是密西西比河上钓到的最大的鱼了。要是在村子里的话,能值很多钱,人家会在市场上论磅出售,每个人都会买一点。肉象雪一般白,熬着吃美味可口。第二天早上,我说,日子过得太慢,太沉闷,我要来点儿刺激的。我说,不妨由我偷偷渡过河去,打探打探各方面的情况。杰姆很同意这个主意。不过他说我必须晚上去,眼睛又要放得尖一些才行。接着,他端详了一番。然后说我能不能换上旧衣服,打扮成一个姑娘家?这可是个好主意。我们就动手剪短一件印花布衫子,我把我的裤管卷到膝盖上,穿上了花衫子。杰姆用钩子替我在背后收紧了些,就弄得合身了。我带上了女式的遮阳大草帽,系到我的下巴颏儿上,这样,人家要看清我的脸,就好比要从火炉筒子往下看一样的难。杰姆说任何人都不能认出我来,即使是白天也难。我锻炼了一整天,让自己能学会些技巧,慢慢地 也就相当熟练了。不过杰姆说,我走起路来,还不象姑娘家的样子。他还说,我千万不可以把衣衫撩起,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这个习惯必须改掉。这一点我注意到了,于是就有些长进了。

    到了天黑,我就坐划子前往伊利诺斯州的河岸那边。

    我在渡口下面不远处划向镇子。水流把我带到了镇梢头,我把独木舟系好了,沿着河岸向前走。有一间小小的草屋,估计好久没有人住了,如今点着明亮的灯光。我心想,真不知道谁会在这住。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窗口朝里偷偷一望。但见有一位三十岁上下妇女,正挨着一张松木桌上的蜡烛光做针线活。她的脸我没有看见。她是个外乡人。镇上人的脸没有我不认识的,这也是该我的运气好,当时我正在心虚,开始懊悔这回该不该来。人家或许会听出我说话的声音,真相就会被识破。不过吗,如果这个妇女到小镇上来了两天了,那我希望知道的一切,她肯定能告诉我。这样,我便敲了敲门,并且拿定主意,要自己千万别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

    第十一章 打探

    “请进”,那个妇女说。我便走了进去。她说:”请坐。”

    我坐了下来。她那亮亮的小眼睛把我打量了个仔细,接着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莎拉。威廉斯。”

    “你在哪住?是在这儿附近么?”

    “不。是在霍克维尔,这儿下面八英里地。我走了一路,实在累了。”

    “我看也饿了吧。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不,我不饿,本来我倒是饿得很。我在离这儿两英里路的一家农庄不得不歇了口气,所以不饿了。这样我才会弄得这么晚。我妈有病在家,又没有钱,我是来把情况告诉我叔叔阿勃纳。摩尔的。我妈对我说,他住在这个镇上的那一头。这儿我还没有来过呢,你认识他吧?”

    “不,我还不认识什么人哩。我只不过住在这里一个星期。要到镇上那一头,还很远呢。你最好今晚上就歇在这里,把你的那顶帽子给取下来吧。”

    “不”,我说,”我看我歇一会儿,便往前走,我不怕天黑。”

    她说她可不能让我一个人走。不过,她丈夫一会儿就会回来,大概是一个半钟头左右吧,她会让她丈夫和我一起走。接下来便讲他的丈夫,讲她沿河上下的亲戚,讲她们过去的日子怎样比现在好得多,怎样自己对这一带并没有搞清楚,怎样打错了主意到了这个镇上来,放了好日子不知道过……如此等等,说得没完没了。这样,我就提心起来,深怕这回找到她打听镇上的情况,也许这个主意是错了。不过,不一会儿,她提到了我爸爸以及那件杀人案,她唠叨下去我也愿意听。她说到我和汤姆。莎耶是怎样弄到六千块钱的事(只是她说成了一万多块钱),讲到了有关爸爸的种种情况,以及他多么命苦,我又是多么命苦。到后来,她讲到了我怎样被杀害。我说:”是谁干的?在霍克维尔,我们听到过很多有关这件事的猜测,不过谁是杀赫克。芬的凶手,我们并不知道。”

    “嗯,据我看,就在这儿,也有不少人想要知道是谁杀了他的。有些人认为,是老芬头儿自己干的。”

    “不吧……不会是这样吧?”

    “开始,几乎谁都是这么想的。他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他几乎差一点儿就会落到个私刑处死。不过,到了天黑以前,那些人主意变了。根据他们判断,认为是一个逃跑的黑奴名叫杰姆的干的。”

    “事情怎么了,他……”

    我打住了我的话。我看,最好我别吱声。她滔滔不绝讲下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插话。

    “正是赫克。芬被杀害的日子,那个黑奴晚上逃跑。因此,悬赏捉拿他……悬赏三百块钱,还为了捉拿老芬头儿……悬赏两百块钱。你知道吧,他在杀人后第二天早上来到了镇上,把这件事讲了,然后和他们一起在渡轮上去寻找,可是一完事,人就走了,马上不见人了。在天黑以前,人家要给他处私刑,可是他跑掉了,你知道吧。到第二天,人家就发现那个黑奴跑了,他们才知道,杀人的那个晚上,十一点钟以后,黑奴就不见了,知道吧,人家就把罪名安在他身上。可是他们正嚷得起劲的时候,第二天,老芬头儿又回来了,又哭又闹地找到了撒切尔法官,索要那笔款,为了走遍伊利诺斯州寻找那个黑奴。法官给了他几个钱,而当天晚上,他就喝得酩酊大醉,在半夜前一直在当地。半夜后,他和一些相貌凶煞的外地人在一起,接下来便和他们一起走掉了。啊,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人家说,在这件案子的风波过去以前,他未必会回来。因为人家现在认为,正是他杀了自己的孩子,把现场布置了一番,让人家以为是强盗干的,这样,他就能从赫克那里得到那笔钱,不用在诉讼案件上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了。人家说,他是个窝囊废,干不了这个。哦,我看啊,这人可真够刁的了。在一年之内他要是不回来,他就不会有什么事了。你知道吧,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定他的罪。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他就会不费气力地把赫克的钱弄到手。”

    “是的,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看不出他会有什么不好办的。是不是人家不再认为是黑奴干的呢?”

    “哦,不,不是每个人都持这种看法。不少人认为是他干的。不过,人家很快便会捉到那个黑奴,说不定人家会逼着他招出来 的。”

    “怎么啦,他还在被搜捕吗?”

    “啊,你可真是不懂事啊!难道三百大洋是能天天摆在那里让人随手一拣就到手的么?有些人认为那个黑奴离这儿很近。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我没有四处说就是了。才几天前,我对隔壁木棚里的一对老年夫妇说过话,他们随口讲到,人们一直没有去附近那个叫做杰克逊岛的小岛。我问道,那里住人么?他们说没有。我没有接下去说什么,不过我倒是想过一想的。我可以十分肯定,我曾望见过在岛的尖端那边冒烟,时间是在这以前的一两天。我因此曾自个儿盘算过,那个黑奴多半就在那边啊。这样就值得花费时间到岛上去来个搜捕,在这以后,就没有再见到冒烟了。我估摸,可能他已经逃跑了,要是他就是那个黑奴的话。不过,我丈夫反正就要上那边去看一趟……他和另外一个人要去。他出门到上游去了,不过今天回来了,两个钟点以前,他一回到家,我就对他说过了。”

    我被搞得心神不安,坐也坐不住了,我这双手该干点什么才好啊。我就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只针,想要穿通一根线头,我的手颤颤的,怎么也穿不好。那个妇女停止了说话,我抬头一看,她正看着我,一脸好奇的神气,微微一笑。我把针和线往桌子上一放,装做听得出神的样子,……其实我也确实听得出神……接着说:”三百块大洋可是一大笔钱啊。但愿我妈能得这笔钱。你丈夫今晚上去那边么?”

    “是啊。他和那个我跟你讲起的人到镇上去了,去搞一只小船,还要想想方法,看能不能弄到一支枪。他们大概的动身时间是半夜。”

    “他们白天去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么?”

    “是啊。可是那个黑奴不是也会看得更清楚么?深夜以后,他或许已睡着了。他们就好穿过林子,轻手轻脚溜到那边,寻找到他的宿营地,趁着黑夜,如果他真有宿营之处的话,找起来更方便些。”

    “我没想到这里。”

    那个妇女还是带着好奇的神色看着我,这叫我很不自在。

    “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玛……玛丽。威廉斯。”

    我好象觉得,我最初说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名字,所以我没有抬起头来。我记得,我最初说的是莎拉。我因此觉得很窘迫,并且怕脸上露出了这样的神气。我但愿那个妇女能接着说点什么。她越是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我越是心神不安。可是她这时说:

    “亲爱的,你刚进门的时候,说的是莎拉吧?”

    “啊,那是的,确实如此。莎拉。玛丽。威廉斯,莎拉是我第一个名字;有人叫我莎拉,有人叫我玛丽。”

    “哦,是这样啊。”

    “对。”

    这样,我就觉得好受了一些。不过,我但愿赶快离开这里,我还抬不起头来。

    接下来,那个妇女就谈起了情势多么艰难,她们生活穷得很,老鼠又多么猖狂,仿佛这里受他们控制,如此等等。这样,我觉得又舒坦了起来。说到老鼠,她说的是真话。在角落头一个小洞里,每过一会儿,就会出现一只老鼠,把脑袋伸出洞口探视一下。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时,手边必须准备好扔过去的东西,不然没有安生的时候。她给我看一根根铁丝拧成的一些团团,说扔起来很准。不过,一两天前,她扭了胳膊,而今还不知道能不能扔呢。她看准了一个机会,向一只老鼠猛然扔了过去,不过,她扔得离目标差一截子,一边叫了起来:”噢!胳膊扭痛了。”她接着要我扔下一个试试看。我一心想的是在她家里的老头儿回来之前就溜之大吉,不过自然不能表露出来。我把铁团子拿到了手里,老鼠一探头,我就快速地扔过去,它要是迟一步,准会被砸得病歪歪的。她说我扔得好准,还说她估摸,下一个我肯定能扔中。她把一些铁团子拿过来,又拿来一绞毛线,叫我帮她缠好。我把双手伸出,她在我手上套上毛线,便又讲起她自己和她丈夫的事。不过,她打听了话说:”眼睛看准了老鼠。最好把铁团团放在大腿上,好随时扔过去。”

    说着,她便把一些铁团子扔到我大腿上,我把双腿一并接住了。她接着说下去,不过才只说了一分钟。接下来她取下了毛线,眼睛直视着我的脸,不过非常温和地问:”说吧……告诉我你的真名?”

    “什……什么,大娘?”

    “你真实姓名是什么?是比尔?还是汤姆?还是鲍勃?……还是其它的?”

    我看我保准是抖得象一片树叶。我实在不知所措。可是我说:

    “大娘,别捉弄我这样一个穷苦的女孩吧,要是我在这里碍事,我可以……”

    “哪有的事?你给我坐下,别动。我不会害你,也不会把你告发。请把你的秘密实实在在告诉我,相信我,我会保守秘密的。还不只这样,我会帮你,我家老头儿也会的,只要你需要他的话。要知道,你是个逃出来的学徒……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算得了什么啊。人家辜负了你,你就决心一跑了事。孩子,但愿你交好运,我不会告发的。一五一十告诉我……这才是一个好孩子。”

    这样,我就说,事已如此,也不用隐瞒了。还说,我会告诉她原原本本的一切,只是她答应了的不许反悔。随后我告诉她,我是个孤儿,依照法律,我给栓住在乡下一个卑鄙的农民手里,离大河有三十英里。他欺压侮辱我,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出门几天,我便乘机偷了他女儿的几件旧衣服,偷偷逃了出来。这三十英里,我走了三个晚上。我只在晚上走,白天躲起来,找地方睡,家里带出来的一袋面包和肉供我一路上食用。东西是足够用的,我相信我的叔叔阿勃纳。摩尔会照顾我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上高申镇来。

    “高申?孩子。这儿可不是你所想的地方!这是圣彼得堡啊。高申还在大河上边十英里地呢。谁跟你说这里是高申来着?”

    “怎么啦?今天一早我遇到的一个男人这么说的。当时我正要到林子里去,像往常一样去睡个觉。他对我说,那里是叉路口,需得走右手这一条路,走五英里就能到高申。”

    “我看他准是喝醉了,他指给你的正好是相反的路。”

    “哦,他真象是喝醉了。不过,如今也无所谓了,我反正得往前走。天亮以前,我能赶到高申。”

    “待一会儿,我给你准备点儿吃的带着,这也许对你有用。”

    她就为我弄了点吃的,还说:

    “听我说……一头奶牛趴在地上,要爬起来时,先离开地的哪一头?赶快答……不能停下来想。哪一头先起来?”

    “牛屁股先离地,大娘。”

    “好,马呢?”

    “前头的,大娘。”

    “一棵树,哪一侧青苔长得最茂盛?”

    “北面的一侧。”

    “假如有十五头牛在一处小山坡上吃草,有几头是对着同一个方向的?”

    “它们冲的方向一样,大娘。”

    “哦,我看啊,你果真是住在乡下的。我还以为你又要骗我呢。现在你说,你的真姓名是什么?”

    “乔治。彼得斯,大娘。”

    “嗯,要把这名字记住了,乔治。别把这忘了,弄得在走之前对我说你的名字叫亚历山大,等出了门被我逮住了,便说是乔治。亚历山大。还有,别穿着这样旧的花布衣裳装成女人啦。你装成一个姑娘家可装得别扭,不过你要是糊弄一个男人,或许还能成功。上天保佑,孩子,你穿起针线来,可别捏着线头不动,光是捏着针鼻往线头上凑,而是要捏着针头不动,把线头往针鼻上凑……妇女多半是这么穿针线的,男人正好相反。打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应当踮着脚尖,手伸到头顶上,尽量往高处扔。打过去之后,离老鼠最好有七八英尺远。胳膊挺直,靠肩膀的力扔出去,肩膀就好比一个轴,胳膊就在它上面转……女孩子都这样,可别用手腕子和胳膊后的力,把胳膊朝外伸,象一个男孩子扔东西的姿势。还要记住,一个女孩,人家向她膝盖上扔东西,她接的时候,两腿总是分开的,并不是象男孩那样把两腿并拢,不象你接铁团那样把两腿并拢。你穿针线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个女孩。我又想出了一些别的方法来试试你,就为的是弄得确切无误。现在你跑去找你的叔叔去吧,莎拉。玛丽。威廉斯。乔治。亚历山大。彼得斯。你要是碰到什么麻烦,不妨写信给裘第丝。洛芙特丝,那就是我的名字。我会帮你解决的,沿着大河,一直朝前走。下回出远门,要随身把袜子。鞋子带好。沿河的路尽是石头块。我看啊,走到高申镇,你的脚可要遭殃了。”

    我顺河岸往上游走了六十码,然后急步走回来,溜到了系独木舟的地方,就是离那家人家相当远的一个去处。我跨上船,匆忙开船。我向上水划了相当一段路,为的是能划到岛子的顶端,然后往对岸划去。我把遮阳帽取下,因为我这时候已经不需要这遮眼的玩意了。我划到大河的水中央的时候,听到钟声响起来了。我便歇了下来,仔细听着。声音从水上传来,很轻,可是很清楚……十一下子。我一到了岛尖,虽然累得喘不过气来,不敢停下来休息,便径直奔我早先宿营的林子那里,找一个干燥的高处生起一堆大火。

    然后我便跳进独木舟,用尽全力,往下游一英里半我们藏身的地方划去。我跳上了岸,穿过树林,爬上山脊,冲进山洞。杰姆正躺着,在地上睡得正香,我把他喊了起来,对他说:

    “杰姆,快起来,收拾好行李。不能再耽搁了,人家来搜捕我们啦!”

    杰姆一个问题也没有问,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从接下来半小时中收拾行李的那个劲儿来看,他一定被吓坏了。等到我们把所有的家当全都放到木板上的时候,我们准备从隐藏着的柳树弯子里划出去,我们第一件事是把洞口的火堆灰烬熄灭。在这以后,在外边,连一点烛光也不敢燃。

    我把独木舟划到离岸很近的地方,然后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过,当时即便附近有一只小船,我也不会看到,因为星光黯淡,浓影幽深,东西看得不是很清楚。随后我们就把木筏撑出去,溜进了阴暗中,朝下游漂去,悄然无声地漂过了岛尾,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十二章 碰上了沉船和杀人犯

    最后到达岛子下边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一点钟了。看来木筏子是走得挺慢的,要是有船开过来,我们准备坐上独木小舟,冲向伊利诺斯州的河岸去,幸亏没有船来。我们没有想到要把枪藏在独木小舟里,也没有想到把钓鱼竿放在小舟里钓鱼吃。急忙慌乱之余,这些我们并没有想到。当初想把什么都放到木筏上,这确实并非是个好主意。

    要是人家找到岛上去的话,我推测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生起的火,在那边守候整整一个晚上,等着杰姆出现。不论怎么说吧,反正我们把他们调来了。我生的火如果没有骗他们成功,那也不能怪我。我对他们要的花招,也够绝的了。

    天擦亮了,我们就在靠伊利诺斯州这边一个大湾的旁边,找了个沙洲靠了岸,用斧子砍了一些杨树枝,遮起木筏子。这样,看上去仿佛河岸在这里塌了一块似的。沙洲是一片上面长满了白杨的沙土岗子,浓密得象耙齿一般。

    密苏里沿岸山岭起伏,伊利诺斯一边是密密的白杨树,航道在这里沿着密苏里一边,所以我们并不担心会被什么碰到。我们一整天躺在那里,看着一些木筏子和轮船顺着密苏里河岸向下游驶去,看着朝上游驶去的轮船在大河的河水中央使劲搏斗。我把我跟那个妇女瞎侃的话一五一十全讲给杰姆听,杰姆说,这个妇女很精明,还说,要是让她来搜捕我们的话,她准定不会停下来坐等在火堆旁边……不,她会找好一只狗来。我说,那么她为何不叫她的丈夫找好一只狗呢?杰姆说,以他看,那几个男人准备动身的时候,她肯定会想到找条狗。他相信,这些人一定是为了一条狗到镇上,这样,他们就把时间全耽搁了,不然的话,我们此刻就不会来到下游离村子十七八英里的沙洲上了,……不,一定不会这样。我们只会又回到我们老家那个镇上了。我就说,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他们没有能逮住我们。

    天快黑下来了,我们在白杨枝杈里探出脑袋,朝四周围左右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有见到。杰姆便拿起了木筏子上层的几块木板,搭起了一个小窝棚面且很舒适,好歹在太阳热辣辣的时候或者下雨的时候,能有个保持东西干燥的地方。杰姆还在窝棚底下安了个地板,比木筏子高出一英尺多,这样,毯子啦和其他全部什物,都不会被开过来的轮船激起的水浪冲湿。在窝棚的正中间,我们铺了四五英寸的土,安了个框架子,严严实实地把四周围住,好在刮风下雨的天气生起火来,火光能由窝棚给遮掩起来,从外边望也望不见。我们还做了一把备用的掌舵的桨,以备万一碰上暗礁什么的把原有的桨碰坏了。我们挺起一根矮树杈子,在上面挂上了旧灯,因为每当有轮船往下游开来,我们必须点亮这盏灯,防止它把我 们撞翻。不过,有上水的轮船开来,我们不用点灯,除非我们发现自己被漂到了人家所说的”横水道”上,因为河水还没有退,最低的河岸还有一小部分淹没在水下,因此上水的船往往不冲这个水道,而寻找流得慢一些的水道走。第二个晚上,我们漂了大约七八个钟头,水流四英里每小时。我们捉鱼,聊天,或者为了打破瞌睡,下水游它一会儿,沿着这静静的大河往下漂,仰卧在筏子上数着星星,倒是一件带着庄严意味的事。我们这时候无心大声说话,嬉笑的时候也挺少,只不过偶尔低低地哈哈两声就是了。我们遇到的全是好天气,那天夜里一切太平,第二天,第三天,就这样过着。

    每个晚上,我们都要漂过一些镇子,其中有一些是在上边黑呼呼的山脚底下,除了一些灯火之外,见不到一座房屋。第五个晚上,我们路过圣路易,顿时仿佛满世界都点上了灯。在圣彼得堡那边,人们总说圣路易有两三万人之多,这些话我一直不信,但是到那个晚上,在两点钟的时候,亲眼见到了那奇妙的灯海,这才信了。在那里,没有一丝儿声音,各家各户都熟睡了。

    如今我几乎每个夜晚,在十点钟左右,都要溜上岸去,到一个小村子上去,买一毛。一毛五分钱肉或者咸肉,或者别的食品,间或碰上一只不喜欢躺在鸡笼子里的小鸡,便顺手提了回来。爸爸总说,机会来时,不妨顺手逮住一只小鸡,因为,如果你不愿干,别人也会干。再说,做了一件好事,人家永远会记着的。爸爸不愿吃鸡那类事,我可从未见过。不过他乐意那么说就是了。

    一清早,天大亮前,我就溜进玉米地,借一只西瓜或是甜瓜,或是南瓜,或者几个刚熟的玉米,诸如此类。爸爸老说,借借东西,只要你存心在有的时候偿还人家,也算不了什么。不过,那位寡妇说,那不过是偷东西的好听一些的说法罢了,正派人没有 一个爱干这样的事。杰姆说,以他看,寡妇说的有一部分也是对的,你爸爸说的也有一部分道理,最可行的办法是我们搞好一份清单,从中挑出两三种东西,先借到手,然后说明,往后不再借了……照他看,这样一来以后再借别的东西就不碍事了。我们就这样商量了一整晚,一边在大河上朝下游漂过去,一边准备拿个主意,看能否不用借西瓜,或者香瓜,或者甜瓜了吧。商量到天大亮,圆满解决了所有问题,决定不借山里红和柿子,把这两项从单子上删除。在这样决定以前,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大痛快,决定以后,大家都觉得心里好受了。能这样作出决定,我也异常高兴,因为山里红根本不好吃,柿子呢,熟透还要等两三个月。

    我们有时候用枪打下一只早晨起得太早或是夜晚睡得太迟的水鸟。把种种情况归结起来说,生活非常愉快。

    在第五个晚上,小船开到了圣路易下面。半夜以后,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大雨仿佛象一股股水柱子倾倒下来。我们躲在窝棚里,听任木排往前漂去。电光一闪,只见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大河,大河两岸高耸的山岩好不吓人。后来我叫了起来,”喂,杰姆,往前看!”前边是一只轮船撞到了一处岩石之上,陷入了绝境。我们的木排正朝着它直往前漂。电光闪处,照得清清楚楚。这条船已经一侧倾斜,上舱一部分浮在水面上。电光一闪,栓烟囱的一根根小铁链看得很清晰。还有大钟旁边一把椅子,背后还挂着一顶垂边的旧礼帽。

    时已半夜,风雨交作,气氛很神秘。我这时的想法,跟一般孩子眼看到一只破船深夜在河上悲惨孤单的光景时是一样的。我要爬上去,偷偷遛一遭,探一探上面的情况如何。因此我说:

    “让我们去,杰姆。”

    可是杰姆开头并不同意。他说:

    “我可不乐意到破船上去瞎浑(混)。我们一路上平安无事,让我们象圣书上说的,还是保持沉默吧。破船上说不定还有一个看守的人呢。”

    “去你奶奶的看守,”我说,”除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之外,任何事都不值得看守。象这么一个深更半夜,眼看船快裂开,随时随刻会沉入河底,你说,有谁会肯冒生命危险,只为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杰姆无言以对,闷声不响。我说,”再说,说不定我们还能从船长卧室那边发现点儿什么也未可知。雪茄烟,是稳稳的……并且是六分钱现钞一支。轮船的船长总是阔老,八十大洋一个月,要知道,只要他想要,一件东西不论值多少钱,他们不在意。你口袋里装好一支蜡烛。杰姆,我们要是不在上面好好搜它一遍,我决不死心。你想想,汤姆。莎耶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他会错过机会么?他才不会呢。他会把这个叫做历险……这是他定的名字。他准会爬上这条破船,就是会死也要上。并且,他还要摆一摆他的那一套派头出来……他肯定会显露这个,不然那才怪呢。你肯定会认为,那是哥伦布在发现新大陆这样的气派呢!但愿今天有汤姆。莎耶在这里,那才好。”

    杰姆唠叨了一会儿,可是终于同意了我的意见。他说,我们千万别再说话了,要说,也要说得轻声一些。刚好又是电光一闪,我们趁机抓住了轮船右舷的起货桅竿边,把我们的筏子系好。

    甲板被翘得很高。我们在黑地里轻手轻脚顺着那个坡度遛下那个’德克萨斯,,靠着脚问路,靠双手摸,拨开吊货的绳索,因为黑洞洞的无法看清。没有多久,我们摸到了天窗的前边一头,爬了进去,下一步到了船长室的前边。门是打开的。哎哟,不好,从顶舱的过厅里望过去,但见一处灯光!与此同时,好象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低低的声音!

    杰姆低声跟我说话,还说他感到很难受,要我还是一块回去吧。我也表示同意。正准备往筏子那边走去,却听到有人哭着说:

    “哦,伙计们,不要这样。我发誓决不告发!”

    另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

    “你这是谎言,杰姆。透纳。你以前也表演过这一手的,每次分油水,你总要在应得的一份之外多赚一点,而且每回都必到手,就凭你所说的,要是得不到,就威胁着要告发。不过,这一回,你说也没用。你可算得上这个国度里最卑劣。最歹毒的牲畜了。”

    这时候,杰姆朝筏子那边去了。我这份好奇心简直控制不住。我跟我自个儿说,此时此刻,汤姆。莎耶决不会向后退缩,那我也不会。我要在此时此刻,看个究竟,看下边会怎么样。在狭窄的过道里,我四肢并用,在黑暗中爬行,爬到离顶舱的过厅只隔一间官舱那个地方。接下来,在那里,我看到了地板上躺着一个男子,手脚都给捆绑住了,边上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一手举着一盏暗幽幽的灯,另一个手里举着一只手枪。这个男子把手枪顶着地板上躺着的人的脑袋,说:

    “我真想把你毙了,我也该毙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死东西!”

    地板上的那个男子吓得缩成一团,叫道:”哦,别,求求你,比尔,我一定不说出去。”

    每次他这么说,手提着灯的人就会一阵大笑,一边说:”你当然不会说喽!这样的事,你从来就是撒谎,不是么?”后来又说:”听他这么苦苦哀求!可是,要不是我们制服了他,用绳子捆住他,他肯定会把我们两人都给杀了。又为的什么呢?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要争夺我们的权利……仅此而已。不过啊,杰姆。透纳,我料想你从此也威胁不了什么人啦。比尔,收起手枪。”

    比尔说:”不行,杰克。巴卡特。我要把他毙了……他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对付老哈特菲尔特?……他不是理应该得此下场么?”

    “不过,我可不想叫他被杀死。我有我的理由。”

    “说这番话,上天会保佑你的,杰克。巴卡特!只要我活一天,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地上的那一个带着哭腔说。

    巴卡特没有理睬这些话,只是把灯挂在一只钉子上。在一片漆黑中,他朝我藏身的地方走过来,一边招呼比尔也过来。我赶紧拼命往后爬,往后缩了两码。可是轮船船身越倾越厉害,我一时间爬不多远。为了不致被他们踩在身上,被逮住,我爬进了上舱一间官舱里,巴卡特在黑暗里用手摸着走,摸到了我在的那间官舱。他说:”这里……到这里来。”

    他进来了,比尔也跟着进来了。不过啊,在他们进来以前,我爬到了上铺,不能再退了。这时我真后悔,我真不该爬上了这条船啊。接着,他们站在那里,手扶住了上铺的护栏,说起了话来。我看不到他们,不过凭借他们一直在喝的威士忌的气味,能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幸亏没有喝威士忌,这是该庆幸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喝不喝也无所谓,因为我多半时间里,连气也不敢喘,我不会被他们挡住。再说,一个人要这样听人家说话,自己就不能喘气的。他们说话的时候,说得声音极低,可说得十分认真。比尔想杀透纳。他说:

    “他说过他要告发,那就是说,他是会告发的,我们这样跟他吵了一架,又这么狠狠把他揍了一顿,如今即使把我们的那两份都给了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会到官府去作证,把我们给招出来。现在你还是听信我的话吧。我建议来个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我也这么想,”巴卡特说,说得十分坚定。

    “他妈的,我还以为你不是这么想的呢。那好,就这么定了。开始动手吧。”

    “等一会儿,我还没有把我的话说出来呢。你听我说。枪毙是个好办法。不过,如果事情势在必行的话,还有更加静谧的一条路呢。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事过以后,得上法庭,把脖子往绞索上套,那可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你要办到的事,用别的方法,照样能办到,办得结局也不会改变,同时又不致于给你带来什么风险,不是更好么?你看是不是这样?”

    “那当然。不过事到如今,你又如何是好呢?”

    “嗯,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赶紧动手,到各间舱房去把我们忘了的东西都收拾好,搬到岸上,给藏起来。然后静候着。我说啊,要不了两小时,这条破船便会裂开来,沉入河底。懂了吧?他就会给淹死,还谁都怨不得,只能怨他自己。以我看,这比杀他好得多。只要有一点法子可想,杀人,我不同意。这不是个好主意,也不道德。我说的不对吗。”

    “对……我看你说得对。不过,船根本不裂开,不沉呢?”

    “那,我们不妨再等它两小时啊,等着看着啊,不是么?”

    “那好吧,来吧。”

    他们就动身了,我也逃了出来,冷汗出了一身。我向前爬过去,眼前是漆黑一片,不过我哑着嗓子轻声地喊,”杰姆!”他应了声,活象有病在呻吟。原来他就在我的身边呢。我说:

    “快,杰姆,这可不是磨磨蹭蹭。哼哼唧唧的时候了。那里是一帮杀人犯。要是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小船找到,放掉,随它在大河上随着潮流往下漂走,好阻止这些家伙从破船上逃走的话,那么,他们中遭殃的也只会是一个人。但是我们能找到他们那条小船,放走它,那就能叫他们全体都遭殃……听候警察来抓他们。快……赶快!我由左舷找,你由右舷找,你从木筏子那儿找起……”

    “哦,天啊,天啊!木筏子?怎么看不见了!它散开了,给水冲走了!……把我们给丢在这儿啦!”

    第十三章 可怜的坏蛋

    啊,我吓得停止了呼吸,几乎晕了过去。跟这样一帮人困在一条破船上!不过,感慨的时候还没到。我们得找到那条小船,马上找到……非得找来给我们自己用。我们便一边全身抖抖嗦嗦,一边顺着右舷摸过去。这事儿干得也真慢,……仿佛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摸到了船尾。小船连影子也找不到。杰姆说他再也没力气走不动了,……他说,已经吓得他有气无力了。不过我说,要挺住,要是我们给困在这条破船上,那我们准得遭殃。于是我们继续摸索。我们朝着顶舱的后尾摸过去,摸到了,然后攀着天窗一路摸过去,抓住一块窗板,再挪到另一块窗板,因为天窗的边儿已经歪到了水里。我们快到十字厅大门口的时候,只见一条小船正停在那儿,确实是在那儿!我刚好能望到这条小船。真是感谢上帝!只要再有一秒钟,我就会上船了。可正是在这一刹那,门开了。其中的一个人探出头来,离我才只几步之远。我想这下要倒霉了。不过,他又把头缩了回去,说:”把他妈的那盏灯拿走吧,别叫人家看见了,比尔!”

    他把一袋子什么东西扔进了小船,接着上了船,坐在船上。原来是巴卡特,接着是比尔本人走了出来,上了船。巴卡特低声地说:

    “全弄好了……撑船吧!”

    我在窗户板上几乎坚持不住了。我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不过比尔说:”等一等……他的身子你是否搜过?”

    “没有啊,你呢?”

    “和你一样。这么说,他那一份现金还是拿到了手。”

    “那就动手吧……只把东西带走,可钱却留了下来,这算什么呀。”

    “喂,……他会不会想到了我们是要干什么来着?”

    “也许不会。不过我们必须拿到手。走吧。”

    他们便跳出小船,钻到舱里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因为门在破船上歪着的一面。一刹那间,我跨上了船,杰姆跟着一跌一撞上了船。我拿出了小刀,将绳索割断,我们便溜之大吉啦!

    我们连桨都没有摸,也不说话,连悄声说话也没有,连呼吸都要停住了。我们一声不响,飞也似地朝前直溜,溜过了外轮盖的尖顶,溜过了船尾,刹那间离破船已有一百码。我们被黑暗吞没了,连最后一点影子也给吞没了。我们安全啦。只有我们是清楚的。

    朝下游划了三四百码远以后,我们依然能看到那盏灯在顶舱门口忽地闪出一点儿火花。我们知道,那条船不会被那个流氓发现,逐渐明白了他们如今正跟杰姆。透纳一样陷进了绝路。

    随后杰姆摇起了桨,我们便去追赶我们的木筏子。到这个时刻,我才第一次想到那帮家伙的处境……。在这以前,我实在顾不上。我在想,陷入如此的绝境,就算是杀人犯也够受的。我对自己说,说不定哪一天我自己也会是个杀人犯呢,难道我会高兴么?我悻悻地对杰姆说:

    “我们在有灯光的地方的上游或者下游一百码处登岸,找一个你我和小船躲藏的好去处。接下来,我再瞎编出一个故事来,让人家听了去寻找那帮家伙,先把他们救出来,时辰一到,就绞死他们。”

    但是这个主意落空了。不一会儿,又是雷雨交加,比刚才还要厉害。大雨一个劲地往下倒。一丝灯光也看不见。以我看,人们全都睡了吧。我们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一边寻觅灯光,一边寻找我们的木筏子。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雨方停了,不过云还没有散开,电光还在一闪一闪。在电光所闪处,只见前边有一个黑呼呼的在水上漂浮的什么东西。我们就追上去。

    果然是我们的木筏子!能重新登上自己的木筏,我们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正巧,我们见到在下游右手的岸上有一处灯光。我便说,我去。小船上放着那帮家伙从旧船上偷来 的赃物,装了满满的一船。我们胡乱地把这些东西堆在木筏上。我叫杰姆顺水往下游漂,估计漂出有三英里路远,便点一个灯,一直燃到我回来。接下来,我摇起桨,朝灯光划去。我顺着下水划去的时候,在一个小山坡上逐渐出现了三四处灯光。是个村子。我往岸上灯光那边靠拢,停住了桨,朝下边漂去。漂过时,见到那是一艘双舱渡船,船头旗竿上挂着灯,我四处寻找那边看船的人,心想不知道他在哪处睡觉。一会儿发现他脑袋垂在两个膝盖中间坐在船头系缆桩上。我轻轻地推了他肩膀几下,就哭了起来。

    他就醒了,还有点儿惊奇。不过,他见到就我一人,便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接着说:”啊,什么事啊?别伤心了,小家伙。有什么难处啊?”

    我说:”我爸爸。妈妈。姐姐。弟弟……”

    我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说:”哦,该死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为难之处,一切会好起来的。好了,别这么伤心,他们究竟怎么啦?”

    “他们……他们……你是这儿看船的么?”

    “是的,”他仿佛颇为得意地说。”我是船长,又是船主,又是大副,又是领港,又是看船的,又是水手头儿。有的时候,我还是货物和乘客。我比不上老杰姆。洪贝克那么富,所以我就不能象他那么出手大方。那么好地对待汤姆。狄克和哈利,也不能象他那样花钱如流水。不过,我对他讲过不只一回了,我可不愿意跟他调换一下位置。我说,我的生活是一个水手的生活。要是让我住在镇子外面两英里路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好玩的,别说他那点儿臭钱都给了我,就是再加上两倍,我也不会干。我说啊……”

    我插嘴道:”大祸就要降临到他们身上了,而且……”

    “什么?”

    “啊,我爸爸、妈妈和姐姐,还有胡克小姐。只要你把渡船往上游那边开过去……”

    “往上游哪里啊?他们现在在哪里啊?”

    “在那艘破船上。”

    “那艘破船?”

    “不就是只有一条破船么,怎么啦?”

    “哦?难道你说的是’华尔特。司各特,?”

    “没错。”

    “天啊!真是鬼才知道他们到那儿去干什么啊。”

    “嗯,可他们压根不是故意要去的。”

    “我想他们也不会。可是如果他们不能赶快离开,那就坏啦,那就没有命啦。怎么搞的,他们怎么会钻进那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呢?”

    “说起来也是事出有因。胡克小姐是到上游那个镇上走亲戚去的……”

    “是啊,是步斯渡口……赶快往下说。”

    “她是去步斯渡口走亲戚的。正是日落时分,她和黑女佣上了渡骡马的渡船,准备在一个朋友家落脚一晚上,那个朋友叫什么小姐来着,名字我记不清了。渡船上的人丢了掌舵的桨,船就打转转,船尾朝前往下游,漂了两英里多路,碰到那条破船上,就给撞翻了。摆渡的和黑女佣以及一些马匹,全都冲走了。只有胡克小姐一把抓住了那条破船,拼命爬了上去。嗯,天黑以后一个钟点左右,我们坐着我们做生意的平底船往前开去。我们没有在意到那条破船,因为天黑,到了近处,已来不及躲避,所以也给撞翻了。不过我们都得救了,除了比尔。惠贝尔一人……啊,他可是个天大的好人啊……我宁愿那是我。”

    “天啊,这可是我平生遇到的最伤心的事了。接下来,你们又干了些什么呢?”

    “啊,我们大声呼救,闹了半天,可是河面太宽,我们再喊,也没有人听见。这样,爸爸说,总得有人上岸去求救啊。就只我一个人会游泳的,于是我就抢着由我来干。胡克小姐说,要是我一时不能马上找到人来搭救,就可以到这儿来,寻找他的叔叔,他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在下边两英里路的地方上了岸,一直在白费劲,想找人帮忙,可是人家说,’什么,夜这么深,水这么急,要人家干?简直是瞎闹,还是去找渡船吧。,现如今,要是你愿去……。”

    “我倒是肯去。我要是不肯去,那才怪呢。不过,由谁来支付这笔费用呢?你看你爸爸……”

    “哦,那好办。胡克小姐对我说,是特为对我说的,说她叔叔霍恩贝克……”

    “好家伙!原来他就是她的叔叔啊,我给你说,你朝远处有灯光的那个方向跑过去,再往西拐,走三分之一英里,你就到了那家酒店,你告诉他们,要他们赶快带你去找杰姆。霍恩贝克。他肯定会付这笔钱的。你别再延误时间了,因为他想急于知道你带去的消息。你告诉他,在他到镇上来以前,我准定已经把他的侄女儿给平平安安地救出来了。你马上加把劲跑吧,我马上到这儿拐角那一头,去把我的司机叫起来。”

    我便向有灯光的那边跑去。不过,等到他在拐角处一拐弯,我就往回赶,跳上船,把船上的积水舀光,把船停靠在六百码外静水区域的岸边,自己挤到几只木船那里看着,因为不见渡轮出动,我就安不下心来,不过,九九归一,为了对付那帮家伙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心里还是舒坦的,只因为肯象我这么干的,恐怕为数还不多了。我倒是希望寡妇会知道这件事,据我猜想,她会把我这样帮助那帮恶棍引为骄傲,就因为这类恶棍和骗子正是寡妇和正人君子们最感兴趣的人哩。

    啊,没有多久,前面就是那艘破船了,黑压压的一片,往下游漂漂荡荡。一时间,我全身打了个冷战。我朝着它奔过去。它 往水里下沉已经很深了。我一下子就看清楚了船上活着的人没有多少指望了。我围着它划了一圈,高声喊了几下子,不过毫无回音,一片死一样的静。我倒是为这帮家伙而感到心情沉重,不过也并非过份悲痛。因为如果他们能挺得住,那我也能挺得住。

    似乎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见到杰姆的灯光升起,灯光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待到我走拢,东方已经开始灰白。我们便去寻觅一座小岛,藏起了木筏子,再弄沉了小舟,然后钻进窝棚里,睡得死死的。

    第十四章 吉姆眼中的所罗门

    醒来以后,我们仔细翻了一遍破船上那帮家伙偷来的东西,发现有靴子。毯子。衣服和各式各样东西。还有一些书,一架望远镜,三盒雪茄烟。在这以前,在我们两人一生中,谁也没有这么富足过。雪茄烟是头等的。我们躺在林子里聊天,聊整整一个下午。我还读了读这些书,着实快活了一番。我告诉了杰姆破船上和渡轮上发生的一切。我说,这种种的事便是历险。不过他说,他可不要再历什么险了。他说,当我爬进破船的顶舱的时候,以及当他往回爬,想寻觅木筏子却发现木筏子已不翼而飞的时候,他差一点儿死了过去。因此他断定,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反正他这下子是完了,他肯定给淹死,如果没有人来搭救他,而且,要是他被救,他就会被救他的人送回家,以便得到那笔悬赏,而华珍小姐又肯定会把他卖到南方去。是啊,他是对的,他往往总是对的。他的脑袋对于一个黑奴来说可不简单。

    我读给杰姆听书上说的那些事:什么国王啊,公爵啊,伯爵啊,等等的。以及还有他们华丽的穿着,和他们那何等了得的派头;彼此称呼起来,总是陛下啊,大人啊,阁下啊,等等的,并非只是先生而已。杰姆听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得都入了神。他说:”我还不知道他们有这么笃(多)啊!除了老王所罗门以外,我还从不曾听说过别的国王啦。除非你把扑克牌上的国王都算上,一个国王能挣多少全(钱)啊?”

    “挣?”我说,”啊,他们啊,只要他们高兴,他们想要多少便会有多少,他们一个月可得一千块大洋甚至更多,什么东西都归他们所有。”

    “多快活,不是么?他们又需要干些什么呢,赫克?”

    “看你说的,他们什么都不干,只是这儿坐坐,那儿坐坐。”

    “不会吧……真是这样么?”

    “当然是的,除非发生了战争,他们就去参加战争。不过在别的时候呢,就是到处懒洋洋地那么样,或是托着鹰去打猎……就光是打猎……嘘,……你听到了一个什么声音了么?”

    我们跳将起来,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一只轮船轮子在水下搅动时发出的声音,这只轮船正从下游绕过河湾开过来,我们便走了回来。

    “是啊,”我说,”有些时候,实在闷得无聊,他们便和议会无事生非。要是有人不安分,他就砍掉他们的脑袋。不过,他们待在后宫的时间占了多半。”

    “那是什么东西啊?”

    “是后宫。”

    “后宫又是什么?”

    “那是他的那些老婆被安排住的地方。你难道不知道后宫么?所罗门王就有一个,他有一百万个老婆。”

    “啊,是的,确有其事。我……我可没有忘了这个,我看啊,后宫是个管吃管住的大房子。在托儿室里,他们准是热闹非反(凡)的吧。我看啊,那些老婆准是整天吵架吵个不停,那就更热闹了。我可不信人家说所罗门王是自古到今世上最聪明的人那一套。因为什么呢:难道一个聪明人愿意从早到晚老呆在那么个乱糟糟的鬼地方?不……他才不会呢。一个聪明人会造一座古(锅)炉厂。等到他想歇一歇的时候,就把厂子乖(关)掉就是了。”

    ‘嗯,不过那寡妇亲口对我说他是最最聪明的人。”

    “我才不管寡妇是怎么说的。总之,他不是个聪明人,他尽干些我从没听说过的荒糖(唐)事。你知道他曾经要把一个孩 子一匹(劈)两半的事么?”

    “知道,寡妇把这事一五一十全都给我说了。”

    “那么好啦!那还不是世界上最狠毒的心计?你只要好好想一想。听我说,假如这棵树桩就算是其中的一个妇女……那边是另一个妇女,我算是所罗门王。这张一块钱的吵(钞)票就算是那个孩子,你们两人都说孩子是自己的。我怎么办呢?我有没有到街坊邻居去走一走,问一问,调查清楚这张吵(钞)票究竟是谁的,然后太太平平地物归原主,这难道不是有点豆(头)脑的人都会这么办的么?可是不……我把这张票子,一撕撕成了两半,一半给你,另一半给另一个妇女。所罗门王就是这么对待那个孩子的。现在我要问你:这半张吵(钞)票还有什么用?……能用来买东西么?那匹(劈)成了两半的孩子又有什么用?你就算是给我一百万个匹(劈)成两半的孩子,我也不西(稀)罕。”

    “可是,该死的是,杰姆,你把问题看歪了十万八千里啦,根本没有抓住问题的要害!”

    “谁?我?滚你的。别跟我说什么要害。有理没理,我一看就明白,他们这样干,就是没理。争的不在于半个孩子,而是在乎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可有人以为可以用半个孩子来判定一个活孩子的争吵,这就仿佛明明站在雨里头也不知道进来躲一躲。别再跟我讲所罗门王了,赫克,就瞧一眼他的半(背)影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不过我跟你说,你还是没有抓住问题要害。”

    “什么该死的问题要害!我看明白的事,我自己心里自然有数,你可要知道,真正的问题要害,埋在里边……还埋在深处,在于所罗门是怎样成长的。譬如说,家里只有一两个孩子,这样的人会胡乱糟塌孩子么?不会,他不会,他糟塌不起。他准会知道怎样对待宝贝孩子。可是如果另外家里却有五百万个孩子在跳来跳去的一个人,那当然就不一样。他会把孩子匹(劈)成两半,就象对付一只猫一样。他还有的是啊,一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多一点,或是少一点,对于所罗门王那个混帐东西来说,那根本无所谓!”

    只要他脑袋里有了一个想法,就再也不会打消的黑奴,我可是从没有见到过。在黑奴里面,这么瞧不起所罗门的,他可以说是第一个了。因此,我就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国王身上,把所罗门给撇在了一边。于是我讲到了那个好久以前被砍掉了脑袋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还讲到了他的小孩……那个皇太子。他本应该继位为国王的,可人家把他给逮了起来,关在大牢里,后来有一天便死在牢里。

    “很可怜的小家伙。”

    “可是也有人说,他逃出了大牢,逃离了法国,来到了美国。”

    “这很好!不过他会孤孤零零的……他们这里并没有国王,是这样么,赫克?”

    “没有。”

    “那么他肯定找不到差事了吧?他打算干些什么呢?”

    “啊,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些法国人去干上了警察这个行当,有些人教法语。”

    “怎么啦?赫克,法国人讲起话来不是跟我们一样么?”

    “不。你听不懂他们讲的话……连半个字也听不懂。

    “啊,可真要命!怎么会是这样?”

    “不知道,事实确实是如此。我从一本书上学了他们的几句怪声怪气的话。譬如说,有一个人来找你,对你说,’巴赫符……佛朗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不会觉得怎么样。我会冲他的脑袋一权(拳)打过去。这是说,如果是黑奴而不是白人的话,我可不准他这样叫我。”

    “去你的吧,他并没有叫你什么啊。这只是在说,’你会讲法国话么?”

    “啊,那么,为什么他不能那样说呢?”

    “怎么啦,他不是正在这样说了么?法国人就是这么说的。”

    “嘿,真他妈的好滑稽。根本没什么意思,我再也不愿听了。”

    “听我说,杰姆,一只猫跟我们说起话来是一个样么?”

    “不,猫不一样。”

    “好,一头牛呢?”

    “不,牛也是不一样。”

    “猫跟牛说起话来一样么?或者牛跟猫说起话来一样么?”

    “不,它们都各不一样。”

    “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它们说的各个不一样,是吧?”

    “那是当然。”

    “那么,一只猫,一头牛,自然跟我们说起话来也不一样,是吧?”

    “那是当然的。”

    “那么,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一个法国人说起话来跟我们不一样,不也是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的么?”

    “一只猫是一个人么,赫克?”

    “不是。”

    “好,那么要一只猫说话象一个人那样,这简直是胡闹。一头牛是一个人么?……或者说,一头牛是一只猫么?”

    “不。全都不是的。”

    “那就好了,那它就没有理由说话跟人或是猫一样。一个法国人是不是人?”

    “是的。”

    “那就好了!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妈的,他为什么不说人话呢?”

    我知道,这样是白费口舌,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你根本没有法子跟一个黑奴展开辩论。因此我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第十五章 一个不该开的玩笑

    我们断定,再有三个晚上,我们就会到达伊利诺斯的南头,俄亥俄河的汇合处……开罗,我们要到的地方正是这里。我们准备卖了木筏,搭上轮船,沿着俄亥俄河往上走,到那些不买卖黑奴的自由洲去,这样也就摆脱了是非之地啦。

    后来,在第二个夜晚,开始起了雾,我们便朝着一处沙洲划去,系好木筏,因为在雾中行舟是不便的。不过,我坐在独木小舟上,拉着一根缆绳,想把木筏拴在一个安全地方,却无处可拴,除了一些小小的嫩树,缆绳只好被套在那凹岸旁边的一颗小树上。不过正好有一个急流,木筏猛地一冲,小树被连根拔了起来,而木筏也就顺流往前漂去了。我见到迷雾正四面八方聚拢来,只感到心>99lib?</a>里很不舒服,又发慌,至少有半分钟动弹不得……。抬头一望,木筏已经无影无踪。二十码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我跳进独木小舟,跑到船尾,抄起桨来,使劲往后一退,可是它动也不动。我一慌张,忘了解开绳索啦。我站起身来,解开了独木舟,可是我心慌意乱,两只手抖抖的,弄得任何事也干不好。

    船一开动,我就顺着沙洲,朝着木筏,拼命追去。情况还算是顺利,不过,沙洲还不到六十码长,我刚窜过沙洲的末尾,眼看就一头冲进白茫茫一片浓浓的大雾之中了。我象个死人一样,连自己正在往哪一个方向漂流也一点儿辨不清了。

    我猛然间意识到一点,这样一味地划可不行。首先,我知道弄不好会撞在岸上。沙洲上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我必须得坐着不动,随着它漂。可是啊,在这么一个关头,偏偏要人家空有双手不能动弹,叫人如何安得下心。我喊了一声,又仔细地听,我听到,从下游那边,隐隐约约地从某个地方,远远传来了微弱的喊声。这下子,我的精神就上来了,我一边飞快地追赶它,一边又屏住气仔细地听。等到下一次听到那喊声的时候,我这才明白了自己并非是正对着它朝前进,而是偏到了右边去了。等到再下一次,又偏到了左方……偏左也好,偏右也好,反正进展都不大,因为我正在团团地乱转,一会儿这一边,一会儿那一边,一会儿又回来,可是木筏却始终在朝着正前方走。

    我心里但愿那个傻瓜会想得到敲响洋铁锅这样一个办法,可是他从没有敲过一声。并且叫我最难受的,还是前后两次喊声间隔时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啊,我一直都在拼搏着,可猛听得那喊声又硬是转到我的身后去了。这下子真是把我搞糊涂了。准是别的什么人的喊声吧,要不然,那就是我的划浆转过头了。

    我把桨一扔,但听得喊声又起,还是在我身后,只是换了个地方。喊声不停地传来,又不停地更换地方,我呢,不停地答应。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又转到了我的前边去了。我知道,是水流把独木船的船头转到了朝下游去的方向,只要那是杰姆的喊声,并非是别的木筏上的人叫喊声,那我还是走对了。在浓浓迷雾中,我真的无法把声音辨认清楚,因为在浓浓迷雾中,形体也好,声音也好,都和原来的本色不一样。

    喊声持续很久。大约过了一分钟光景,我突然撞到一处陡峭的河岸上,但见岸上一簇簇黑黝黝。鬼影森森的大树。河水把我一冲,冲到了左边,河水飞箭似地往前直冲,在断枝残丫中一边咆哮着,一边夹着断枝朝前猛冲。

    不一会儿,又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四周一片寂静。我就静静地坐着,纹丝不动,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在心里核计着,心跳了一百下,我连一口气都没有吸。

    在那个时刻,我算是死了心了。我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那陡峭的河岸是一座小岛。杰姆已经到了小岛的另一边去了。这里可不是什么沙洲,十分钟便能游过的。这里有一般小岛上那种大树,小岛可能有五。六英里长,半英里那么宽。

    估计有十五分钟时间,我一声不响,竖起了耳朵听。我仍然是在漂着,我估计,一小时漂四五英里路,只是你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水上漂。不,你觉得自己死了一般地躺在水面上。要是一眼瞥见一段枝丫滑过,也不会想到自己正飞快地往前走,而只是屏住了呼吸,心里想着,天啊,这段树枝往前冲得有多快啊。若是你想知道,一个人,在深夜里,四周一片迷雾,此情此景,会有多凄冷,有多孤独,那你不妨也来试一试……那你就准会知道。

    随后大概有半个钟点那么长,我时不时地喊几声,直到后来,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了回答的声音,我便使劲追,可是不成。我推断,我这是陷进了沙洲窝啦。因为在我的左右两旁,我都隐隐约约瞥见了沙洲的景色。有的时候,只是在两岸中间一条狭窄的水道上漂。有些时候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我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因为我听到了挂在河岸水面上的枯树残枝之类的东西被流水撞击时发出的声音。没有多久,在我陷进了沙洲窝里以后,连喊声也听不见了。我只是隔一会儿试着追踪一下。因为实际情况比追踪鬼火还要糟糕,声音如此地东躲西闪,难以捉摸,地点又如此变得飞快, 而且面广量大,这些的确都是前所未闻的。

    有四五次,我非得用手利索地推开河岸,免得猛然撞上高出水面的小岛。因此我断定,我们那个木筏子一定也是偶尔撞到了河岸上,不然的话,它肯定会漂到老远去,听也听不见了……木筏子与我的小舟比起来要漂得快许多。

    再后来,我感觉又进到了大河宽阔的河面上了。不过,到处也听不到一丝喊声了。我猜想,杰姆会不会撞到了一块礁石上,遭到了什么不测呢。我这时候也够累的了,便在小舟上躺了下来,跟自己说,别再麻烦心神了吧,我当然并非存心要睡觉,不过实在困得不行了,所以我想就先打个瞌睡吧。

    不过也许不只是打了个瞌睡。我醒来时,只见星星亮晶晶的,迷雾已经烟消云散,我架的小舟舟尾朝前,正飞快地沿着一处较大的河湾往下游走。开头,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呢。那些尘封的往事浮在眼前时,依稀觉得象是上星期发生的事。

    这里已是一片浩瀚的大河,两岸参天的大树浓浓密密,星光照处,仿佛是一堵堵结结实实的城墙。我朝远处下游望去,只见水面上有一个黑点,我就拼命朝它追去。一走近,原来只是捆在一起的几根圆木,接着看到了另一个黑点,追上去,又是另一个黑点,这一回可追对了,正是我们自己做的木筏子。

    我上去的时候,杰姆正坐在那里,脑袋朝两腿中间垂着,是睡着了,右胳膊还在掌舵的桨上耷拉着,另一柄桨已经破裂了,木筏子上到处是树叶。枝丫和灰尘。这样看来,他过去的那段时间也充满了风险。

    我把划桨系好,在木筏上杰姆跟前躺下,打起了呵欠。我伸出手指对杰姆捅了桶。我说:

    “喂,杰姆,我刚才睡着了么?你为什么没有把我喊醒啊?”

    “天啊,难道是你么,赫克?你真的没有死啊……你没有被烟(淹)死啊……你又活过来了么?这可是太好了,乖乖,难道会有这样的霍(好)事?让我好好看一看你,伙计啊,再让我墨墨(摸摸)你。是啊,你真的没有死,你回来了,还是活蹦乱跳的,还是赫克那个老样子,谢天谢地!”

    “你怎么啦,杰姆?你喝醉了么?”

    “喝醉?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会喝醉?我难道还有时间去喝酒么?”

    “好,那么为什么你说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我哪里说得没有头脑?”

    “哪里?哈,你刚才不是在说什么我回来了,如此等等一类的话,仿佛我真的走开过似的。”

    “赫克……赫克。芬,你赶紧看着我,看着我,难道你没有走开过?”

    “走开?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哪儿也没有去啊,我能到哪里去啊?”

    “嗯,听我说,老弟,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儿吧,一定是的。我还是我么?要不然,我又是谁呢?我是在这儿么?要不然,我又在哪里呢?这我倒要弄个一青(清)二粗(楚)。”

    “嗯,我看嘛,你是在这里,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过我看啊,杰姆,你可是个一脑袋浆糊的大傻瓜。”

    “我是么?难道我是么?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坐着小划子,牵着绳子,想把划子拴在沙舟(洲)上?”

    “没有,我没有。什么沙洲?我从没有见到什么所谓沙洲啊。”

    “你没有见到过什么沙舟(洲)?听我说……那根绳子不是拉松了么?木筏子不是在河上顺着水哗哗地冲下来了么?不是把你和那只小筏子给撂在大午(雾)之中么?”

    “什么大雾?”

    “连大午(雾)都……大午(雾)下了整整一个晚上。你不是在那里大喊了很久么?我不是也喊了么?喊到后来,我们便被那些小岛弄得晕头转向,我们一个迷了路,另一个也迷了路,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难道我没有在那些小岛上东碰西撞,吃尽了苦头,差一点儿给烟(淹)死?你说是不是这样,老弟……是不是这样?你赶快回答我这个问题。”

    “哈,你这话让我很是伤脑筋,杰姆。我没有见到什么大雾,没有见到什么岛屿,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什么都没有。我在这儿坐着,一整夜都在跟你说话来着,只是在十分钟前你才睡觉,我呢,大概也是这样。在那段日子里,你不可能喝醉啊,这么说,你肯定是在做梦吧。”

    “真他妈的怪了,我怎么能在十分中(钟)里梦见这么多一大堆的事啊?”

    “啊,他妈的,你肯定是做梦来着,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发生过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啊。”

    “不过赫克,对我来说,这一切确是冥冥(明明)白白的……”

    “不管多么明明白白,也没有用,根本没有发生这回事啊。这我明白,我自始至终,一直都在这里嘛。”

    杰姆有五分钟之久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想啊想。接下来,他说:

    “嗯,这么说来,我看是我做了梦了,赫克。但是啊,这可真是我平生一场极大极大的恶梦了。我平生也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把我类(累)死的梦哩。”

    “哦,不错,这没有什么,因为做白日梦有时候也确实会累人。不过嘛,我看这场梦啊,可真是无比美妙的梦哩……把梦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对我说一遍,杰姆。”

    这样,杰姆就把全部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跟刚才实际发生过的事说得一模一样,只是加油加醋描画了一番。他随后说,他得”详一详”这个梦,因为这是从上天降下来的一个警告啊。他说,那第一个沙洲指的是对我们做好事的人,可是,那流水指的却是另一个人,此人存心要叫我们遇不到那个好人,喊声呢,指的是一些警告,警告我们有时会候遇到些什么,要是我们不能对这些警告的含义弄个明白,那么这些警告的喊声不但不能帮我们逢凶化吉,反倒会叫我们遭殃。至于沙洲的数目,指的是我们会有多少回跟爱惹事生非的家伙和各种各样卑劣之徒吵架;不过只要我们管好自己的事,不去跟人家吵架,把事情弄僵,我们就能顶过去,平安无事;能冲出重重浓雾,漂到宽敞的大河之上,那就是到了解放了黑奴的自由州,从此便无灾无难啦。

    当我上木筏的时候,起了云,天十分黑,这会儿倒是又开朗起来了。

    “哦,好啊,杰姆,你这样就把梦全都’详,得个清清楚楚了,”我说,”不过嘛,这些个事情又指的是什么呢?”

    我是指盖住木筏的许多树枝以及其他别的破烂,还有那支撞裂了的木桨。这会儿,一切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杰姆看了一眼那一堆讨厌的东西,接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一堆肮脏的东西。做过了一场梦这样的观念,在他的脑子里印得太深了,摆脱不掉,一时无法把发生过的事重新理出个头绪来。不过嘛,等到他把事理清楚了,他便定神看着我,连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说道:”这些个事情指的是什么嘛?我要对你说的。我使劲划,使劲喊你,累得都没命了。睡的时候,因为丢失了你,我的心都率(碎)了,对我自己,对那个木筏子,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一醒来,发现你可回来了,一切都平安无事,我禁不住流出了眼泪,为了谢天谢地,我恨不得双膝跪下,吻你的脚。可是啊,你心里想的只是怎样撒一个荒(谎)来欺骗老杰姆。那边一堆残枝败叶是肮脏的东西。肮脏的东西也就是人家把脏东西往朋友的脑袋上道(倒),叫人家为他害少(臊)的人嘛。”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窝棚走去,走了进去,一路之上,不吭一声。可是这就够了。我只觉得自己是那么卑鄙,简直想伏下身来亲他的脚,求他收回他刚才说的话。

    我在那里苦熬了一刻钟,我才鼓足了勇气,在一个黑奴面前低头认错……不过最终我总算认了错,并且从此以后,对此从未后悔过。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卑鄙地捉弄过他,我要是早知道他会那么难过,我是决不会干那样的事的。

    第十六章 凯罗在哪

    我们睡了几乎一整天,晚上才动身,这时看到了前边不远处,有一只长得出奇的木排,木排之长,仿佛象一个庞大的游行队伍一般,木排上每一头有四根长桨,因此我们估计他们可能共有三十来个人之多。上面有五处窝棚,彼此离得很开,在中间的地方,露天生了个篝火,两头竖起了高高的旗竿,那个气势非同一般。它仿佛在大声宣告,在这样的大木排上当个伙计,才称得上是个人物。

    我们正顺流漂到一处大的河流里。夜晚,天上起了云,挺闷热,河水很宽,两岸巨木森森,连绵不断,也透不出一丝亮光。不经意间我们提及了那个开罗。还说,等我们经过时,不知道能不能认出那个地方。我说,也许我们认不出来,因为我听说,开罗不过有十几家人家罢了,要是镇上没有点起灯的话,我们经过时,怎么能知道那是开罗呢?杰姆说,要是两条大河在那儿汇合,那一定能分辨得出来。不过我说,说不定我们还会以为我们只是在经过一个小岛的岛尾,又回到了原来的河上,这也难说啊。这样一说,害得杰姆大为心神不定……我自己也如此。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了:该怎么办的?我说,不妨一见有灯光,便划过去走上岸看看。不妨跟人家说,我爸爸在后边坐着商船,马上过来,还可以说,他生意场上是个生手,想知道这儿离开罗还有多远。杰姆认为这个主意还不错,我们便一边抽烟,一边等着。

    眼下没什么事可做,我们就只是睁大了眼睛,留心察看着是否到了开罗。千万可别不在意,错过了还不知道啊。杰姆说,他肯定会认出来的,因为只要一认出来,从那一个时刻起,他便是一个自由人了。反之,如果一错过,他便会再一次身陷在奴隶制的州里,再也没有自由的机会啦。于是,每经过一会儿,他便会跳起来说道:”他来啦。”

    可是并非灯火,那不过是些鬼火或者是萤火虫罢了。他便又重新坐了下来,象刚才那样,又盯着看。杰姆说,眼看自由就快来了,他浑身发抖。发热。啊,我要说的是,听他这么一说,也叫我全身发抖发热。因为在我的脑子里,也开始在形成一个观念,这便是,他快要自由了……那么,这事该怪罪谁呢?啊,该怪罪我啊。不管怎么说,不管什么办法,凭良心说,这一点就是去不掉。这可叫我坐立不安啊。在过去,我从没有想到这一点,从没有想到自己正在干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现在想到了,认真想过了,这叫我越来越心躁。我试着用真诚感动他,也为自己洗脱,说这怪罪不得我,因为我可没有叫杰姆从他那个合理合法的主人那儿逃跑啊,可是辩解也没有什么用。每一回,良心都会站出来,大声说道:”可是你明明知道他为了自由正在逃跑啊,你尽可以划到岸上去,向人家告发他啊。”这话说得不错……这个理是我绕不过去的,也无法绕过去。这是直刺良心的,良心对我这么说,”可怜的华珍小姐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居然可以明明看见她的黑奴在你的眼皮底下逃掉,却从未说过任何一个字?那个可怜的老妇人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竟然这样卑鄙地对待她?啊,她用尽全部身心让你读书学知识,要你有规有矩,她一桩桩。一件件,凡是能见到的,总是想尽办法对你好,她可就是那样对待你的啊。”

    我只觉得自己太可卑了,太难受了,还不如就此死了的好。我在木筏上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边埋怨自己,而杰姆也在忐忑不安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们两人,谁也安不下心来。每一次,当他跳起了舞,说道,”开罗来啦!”我就被击中了一枪,并且刺透了我的心。我这时心想,要真是开罗的话,我真的会难受得死过去。

    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杰姆不停地高声讲话。他自己在说,等一到了自由州,他第一件事要干些什么,那就是拼命挣钱,决不乱花一分钱,等到积聚得够数目了,便要把老婆赎回来。她如今是属于一家农庄的,地点靠近华珍那里。然后他们两个人要拼命干活,好再把两个小孩赎买回来。还说,要是他们那个主人不肯卖他们的话,他们就找个反对黑奴制度的人,把孩子们偷出来。

    听到他这样说,我几乎死掉一般。在他一生中,在今天以前,他是决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当他断定自己快要自由的这一刹那间,他这人的变化有多么大,正如老话说得好:”给黑奴一寸,他便要一尺。”我心想,这完全只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地想一想,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啊。在我的面前,如今正是这么一个黑奴,我一直等于在帮着他逃跑,如今竟然这么露骨地说他要偷走他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原本是属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而且此人从来也没有伤害过我啊。

    听到杰姆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非常难过。这也是杰姆太不自量力才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的良心触动着心底处仅存的真诚,到后来,我对自己的良心说:”别再怪罪我吧……还来得及呢……见了灯光,我就划过去,上岸,去告发他。”于是我马上觉得满心舒坦,很高兴,身子轻得像一根羽毛似的,我全部的烦恼也都烟消云散了。我继续张望着,看有没有灯光,这时我高兴得要在心里为自己歌唱一曲哩。没有多久,远处出现了一处灯光。杰姆欢呼了起来:

    “太好了!我们得救啦,赫克,我们得救啦!跳起来,立个正,美好的开罗终于到啦,我心里有数的!”

    我说:”我把小舟划过去,瞧一瞧,杰姆,你要知道,这也许还不是呢。”

    他跳将起来,弄好了小舟,把他的旧上衣放在船肚里,好叫我坐在上面,他把桨递给了我。当我划的时候,他对我说:

    “马上,我就要欢呼啦。我要说,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赫克。我是个自由人啦,可要不是赫克,我哪里会自由呢,全是赫克干成功的,杰姆一生一世忘不掉你,赫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杰姆唯一的一个好朋友。”

    我刚把小船划开,急着想去告发他,可是他这么一说,我就泄气泄了个精光。我动作缓慢起来了,也不知道我心里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我划了大约有五十码,杰姆说:

    “你去啦,你这个对朋友忠心耿耿的赫克。在所有白人绅士先生里面,你是对我老杰姆唯一守信用的人。”

    啊,我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心想,我还是非得这么干不行……这事我躲不过啊。恰恰在这么一个时刻,开过来一只小船,上面有两个人,手上有枪。他们停了船,我也停了船,他们中有人说:

    “你说那边那个东西会是什么呢?”

    “一只木筏子”,我说。

    “你不是木筏子上面的人么?”

    “是的,先生。”

    “上面还有什么人么?”

    “只有一个,先生。”

    “嗯,今晚上逃掉了五个黑奴,是那边河湾口上的。你那个人是白人呢还是黑人?”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我想要回答的,可就是话说不出口。一两秒钟以后,我决定鼓起勇气说出来,可是我这么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不够……连一只兔子的勇气都没有,我知道自己正在泄气,便干脆放弃了原来的念头,直截了当地说:

    “一个白人。”

    “我看我们还是去亲自看一下好吗。”

    “你们这样做得好”,我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最好请你们劳驾帮个忙,把木筏子拖到有灯光的岸边,他有病……跟我妈和玛丽。安一个样。”

    “哦,孩子,我们他妈的真是忙得很啊。不过我看我们还是得去一趟。来吧……使劲划,一块儿去。”

    我用力划,他们也划,划了一两下,我说:

    “我跟你们说实话,爸爸一定会十分感激你们。我要人家帮个忙,把木筏子拖到岸上去,可是一个个都溜了,我一个人又干不了。”

    “嗯,这可真是卑鄙万分啊,而且很怪,再说,好孩子,你爸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是……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停下来不划了。这一刻,离木筏才只一点点儿路了。有一个人说:

    “孩子,你这是在撒谎。你爸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样对你很有好处。”

    “我会的,先生,老老实实……不过千万别把我们扔在这里。这病……这……先生们,只要你们把船划过去,我把船头上的绳索扔给你们,你们就不用靠拢木筏……求求你们了。”

    “把船倒回去,约翰,把船倒回去!”有一个人说。他们在水上往后退。”快躲开,孩子……躲到下风头去。他妈的,我猜想着风已经把它吹给我们了吧。你爸爸得的是天花,你自己应该是清清楚楚的。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说出来?难道你想要把这个散布得到处都是么?”

    “嗯,”我一把濞涕一把泪对他苦求地说,”我跟每一个人都说了,可是他们一个个都溜跑了,抛下了我们。”

    “可怜的小家伙,这话也有些道理,我们也为你难过,不过,我们……去他妈的,我们可不愿意害什么天花,知道吧。听我说,我告诉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可别想靠拢河岸,不然的话,你只会落得个一无所得的下场。你还是往下漂二十英里左右,就到了河上左边一个镇子上。那个时辰,太阳出了很久了,你求人家帮忙时,不妨说你们家的人都是一忽儿发冷。一忽儿发热,倒了下来。别再充当傻瓜蛋了,让人家猜想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也是从心底为你做一桩好事,所以吗,你就在我们和你之间保持个二十英里吧,这才是一个好孩子,要是到点灯的那边上岸,那是没有任何好处的……那边只是个堆放木头的厂房。听我说,……我估摸,你爸爸也是穷苦人,我不能不说,他眼前命运挺惨的。这里……我留下值二十块钱的金元,放在这块板子上。你捞上这块板子,就是你的了。抛开你们不管,我自个儿也觉得对不住人,不过,我的天啊,我可不愿意跟你闲着耍贫,你明白不明白?”

    “别撒手,巴克,”另一个人说,”把我这二十块钱也搁在木板上。再见了,孩子,还是遵照巴克先生的嘱咐为好,你肯定会把什么问题都给解决得很好的。”

    “是这样,我的孩子……再见了,再见了。如果你要是见到有逃跑的黑奴,不妨找人帮个忙,把他们给逮起来,你也从中得些钱嘛。”

    “再见了,先生,”我说,”只要我办得到,我决不会让黑奴从我手里逃掉。”

    他们划走了,我又上了木筏,心里头可真不是个滋味,因为我很清楚,自己这是做了错事。我也明白,我这个人要想学好也是做 不到的了:一个人从小起,没有一开始就学好,以后就再也成不了气候……一旦危急临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得住他,把事干好,这样,我们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我又思量了一会儿,就对自己说,等一等……假如说,你是做对了,把杰姆交了出去,你心里会比现在这个时刻好受些么?不,我说,我会伤心的……我会有象眼下一样的感觉。我就说,这么说来,既然要学好,做得对,需得费劲,做错不必费劲,而代价都是一个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又何必学着做对的事呢?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回答不出来。我就想,从今以后,别再为这个操什么心了吧;从此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是怎样办方便就怎样办吧。

    我走进窝棚,杰姆不在那里。我到处找他也找不见。我说:”杰姆!”

    “我在这里啊,赫克。那些人看不见影子了么?别大声叫嚷。”

    他身在河水中,在船舶的桨下,只有脑袋露出水面。我告诉他,那些人早已望不见了,他这才爬上船。他说:”你们讲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我划到了河中,要是他们上船的话,我会游上岸去。他们一走,我就会又游到筏子上来。不过啊,我的天,你可把他们捉弄得够苦的了,赫克。这一手玩得可真帅!我跟你说,老弟,你这一下可是救了老杰姆一条性命……老杰姆永永远远也不会忘记老弟啊。”

    随后我们谈到了钱。这下子可真捞了不少。每人二十块大洋呢。杰姆说,现在我们可以在轮船上打统舱票了。这笔钱够我们到每个自由州,愿去哪里就去那里的所有花费了。他说,再走二十英里路,对木筏子来说,也不算远。他但愿那时我们已经到了那里才好。

    天刚亮,我们系好了木筏。杰姆对怎样能把木筏藏得好好的,特别在行。接下来,他用了一整天把东西捆好,准备好随时可以离开木筏子。

    那一个夜晚十点钟光景,我们望见左手河湾下边的一个镇子上有一点豆大的光亮在远处闪烁。

    我把小船划过去进行探询。不久我见到有一个人在河上驾着小船,正在往水中下拦河钩绳。我划过去问道:”先生,这里是开罗镇的船么?”

    “你说开罗?不,你真是个傻瓜蛋。”

    “先生,那么,是什么样的镇子?”

    “你假如想知道,不妨去问一问。你要是再缠着我一秒钟,就有你好看的。”

    我划到了木筏那边,杰姆失望到了极点。可是我说,不要灰心,据我估计,下面一个镇子就是开罗了。

    我们在天亮以前到了另一个镇子。我正想出去,一看是片高地,因此也就不出去了。杰姆说,开罗周围并没有什么高地,我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我们白天混了一天,那是在离左岸不远的一处沙洲。我产生了一些顾虑,杰姆也一个样。我说:”说不准那晚上我们在大雾中漂过了开罗。”

    他说:”别谈这个啦,赫克。可怜的黑人就是没有幸运。我一直在怀疑,那条蛇皮给我们带来的霉气还没有完呢。”

    “我但愿从没有见到过那张蛇皮的,杰姆……我真的希望我一生没见过蛇皮。”

    “这不是你的什么车(错),赫克。你根本不知道吗,你用不着为这个怪罪自己吗。”

    天刚刚发亮,这一岸边果然是俄亥俄河清清的河水,千真万确。外边还是原先那条混浊的河水。啊,原来开罗的确已经错过了。

    我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全部讲清楚。走陆路,那是不行的。我们当然没有办法把木筏划到上游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到天黑,再坐小划子往回走,试试运气了。因此我们便在密密的白杨丛里睡了一整天。等到天一黑我们回木筏那里,小划子不见啦!

    一时间,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吗。我们两人肚子里都清楚,这是蛇皮又一次作的怪,说有什么用?说只能好像我们故意找岔子,结果只能招来更多的倒霉……而且不停地招来恶运,一直要到我们终于懂得了该一声不吭才行。

    后来我们谈到了我们最好该怎么办。最后确定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能坐木筏往下游漂去,一直到找到一个机会,能买只小划子往回走。我们不打算趁周围无人时随手借它一只,就象我爸爸当年干的那个样子,因为这样一来,就会有人在后面追我们。

    所以,我们就在天黑以后,坐着筏子走开了。

    蛇皮给了我们这么多灾难,如果有人至今还不相信玩弄蛇皮该是多么愚蠢,那么,只要他继续读下去看看它如何进一步加害我们,就一定会相信了。

    要购买独木舟,通常是就在有木筏停靠着的岸边。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那边有什么木筏子,所以我们一直向前走了三个多小时。啊,夜色变得灰蒙蒙的,闷得很,这是仅次于大雾那么叫人讨厌的。河上是怎么个光景,你就是看不清,无论远处还是近前都是一片漆黑。夜已深,一片宁静,这时下游开来了一只轮船,我们把灯点亮了,断定人家在轮船上会见到灯光的。下游开来的船,一般开来时不会和我们很靠近,它们开出去时沿着沙洲,选择暗礁底下水势平缓的水上走,不过,在这样的夜晚,它们便不顾一切朝水道上拱,仿佛跟整个儿的大河作对似的。

    我们听得见它轰轰轰开过来,不过在靠近之前没有看得很清楚,它恰恰正朝着我们驶来。这些轮船往往这么干,好露一露它们能多么贴近得一擦而过,可又能碰不到我们。有的时候,大轮盘把一根长桨咬飞了,然后领港的会伸出脑袋,大笑一声,自以为挺英俊的。好,如今它开过来了。我们说,它是想要给我们刮一下胡子吧。不过它并没有往旁边闪那么一闪啊,这可是一条大轮,正急忙地开过来,看上去活象一大片乌黑乌黑的云,四周围亮着一排排萤火虫似的灯光,可是一刹那间,它突然露出了那庞然大物的凶相,但见一长排敞得开开的炉门,一闪闪发着红光,仿佛红得炽热的一排排牙齿,我们被眼前的偌大的船头和护栏罩惊呆了。它冲着我们发出了一声大叫,又响起了停止开动引擎的铃声,一阵阵咒骂声,一串串放气声,……正当杰姆从那一边。我从这一边往水下跳的一刹那,大轮猛冲近前,从木筏的中间冲过去。

    我往下潜水……目的是要摸到水底,因为一只直径有三丈的大轮子眼看着要在我的头项上开过去。我得保持一个距离,我得有个足够的空间,我能在水下停留一分钟,这一回,我估计停留了整整一分半钟,然后我急着窜到水面上,因为我委实快要给憋死了。我一下子把脑袋探出水面,水齐着胳肢窝,一边由嘴里往外冒着水,一边由鼻子里往外擤水。当然,水流得很急,轮船停机以后十秒钟,接着又开动了机器。因为这些轮船根本没有把木筏子上的工人放在眼里,眼下它正沿着大河往上游开过去,在浓重的夜色中慢慢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有时我还能听到它的声音。

    我大声叫唤着杰姆有十来回,不过毫无回音。我就把我”踩水”时碰着我身子的一块木板抓住了,推着它往岸上游去,但是我发现,水是朝着左岸流的。这也就是说,我已来到了横水道里了,于是我转了一个方向,朝那个方向使劲游去。

    这是一条两英里长的斜斜的横水道,因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游过去。我找了一个既安全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点爬上岸来,我没法看得很远,只能在坑坑洼洼的地上摸着往前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路。接下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老式的用双层圆木搭成的大房子跟前。我正要急匆匆走过,突然从里面窜出几条狗,朝我汪汪乱叫,我知道,我还是站着不移动一步的为好。

    第十七章 认识格兰杰福德一家

    大约过了半分钟,窗下好象有个什么人在说话。但他并没有探出头来,只是说:”快准备好,孩子们!外边是谁?”

    我说:”是我。”

    “‘我,到底是谁啊?”

    “我是乔治。杰克逊,先生。”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先生。我只想走过去,可是你的狗不让我过去。”

    “夜这么深,你东荡西游,干什么来着?”

    “我不在东荡西游,先生,我不小心从轮船上跌入水中。”

    “哦,是么,真是么?你们哪一个在那边点火。你刚才说你的姓名是什么来着?”

    “乔治。杰克逊,先生。我还只是个孩子。”

    “听我说,你说的要是真话,那你就不用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但是你不要动,就站在你那个地方。你们哪一个去把鲍勃和汤姆给我叫起身来,再把枪带来。乔治。杰克逊,告诉我还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

    “没有,先生,真的没有任何人。”

    这时我听见屋子里人们在走动,还看到了几处烛光。那个人喊道:

    “快把那根蜡烛拿开,贝茵,你这个傻冒……你还有点儿头脑么?把它放在前门后边的地板上。鲍勃,如果你跟汤姆准备好了, 就站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乔治。杰克逊,你认识歇佛逊家的人么?”

    “不知道,先生……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啊。”

    “嗯,或许是这样,或许又并非是这样,好,都准备好。乔治。杰克逊,再往前走一步,要注意啦……千万别急……要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如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叫他靠后……要是他一露面,就得挨枪。好,走过来。慢慢地走,把门给打开,你自己开……只开那么一点点,够挤进来就行了,听见了吗?”

    我却一点也没有发慌,着急也没有用,我慢慢地一次走一步。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听得见我的心砰砰地跳。狗静得跟人一个样,不过紧盯在我的后面,等到我走到了由三根圆木搭的台阶时,我听到了开锁。拉开门闩。去插销的声音。我把一只手按住大门,轻轻推了一点点,又一点点,到后来有人在说话了,”好,行了,把你的脑袋伸进来。”我照着做了,可是我还害怕人家会把它”摘”下来呢。

    蜡烛放在地板上,他们的人全都在场,他们望着我,我也一样望着他们,这样僵持十几秒钟。三个大汉枪对我瞄准着,吓得我哆哆缩缩,你知道吧。年纪最长的一个,头发灰白,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四十多岁……全都长得一表人才……还有一位非常和蔼的头发染霜的老太太,背后还有两位年轻妇女,我看不太清楚。这时老绅士说:

    “好吧……我看没有什么,进来吧。”

    我走进屋子,老绅士就锁了大门,把门闩上,把插销插好。他让那些带着枪的年轻人往里边去,他们就全聚集在地板上铺着百衲地毯的一间大厅里。他们都挤在一个拐角上,那里,从前面窗口朝里打枪是打不到的……因为两旁是没有窗的,他们举着蜡烛,对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异口同声地说,”哈,他不是歇佛逊家的人啊……不是的,他身上一点儿也没有歇佛逊家人的味道。”接下来, 老人说,要搜一搜身,看有没有武器,希望不要介意,他是完全出于善意,并无恶意……不过是要弄弄清楚罢了。所以他没有搜我的口袋,只是用手在外面摸了摸,摸后说没有什么问题,他要我别害怕,一切象在自己家里,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讲一讲。可是那位老太太说:

    “哎,你呀,苏尔,这个可怜的孩子浑身湿透啦。再说,你看他会不会已经饿慌了吧?”

    “你说得很有理,拉结……我给忘了。”

    老太太便说:”贝茜(这是女黑奴的名字),你赶快给他拿点吃的,这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你们哪位姑娘去把勃克给叫醒了,告诉他说,……他来了。勃克,把这个小客人带去,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把你自己身上的干衣服给他穿上。”

    勃克看样子跟我差不多大,……十三四岁光景,但是比我长得块头大一点儿。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头发松松的,打着呵欠走进来,一个拳头揉搓着眼睛,另一只手里拖着一支枪,他说:”有没有歇佛逊的家人来过?”

    他们说没有,说只是一场虚惊。

    “好啊,”他说,”要是有的话,我看我肯定能打中一个。”

    大家都一齐笑了起来。鲍勃说:

    “啊,勃克,象你这样慢慢腾腾出来,人家说不定会早把我们的头皮都揭开了。”

    “哦,根本没有人来叫我啊,这可不行。我老是被留下,捞不到表现一下的机会。”

    “别担心,勃克,我的孩子,”老人说,”像这样的孩子一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急什么。现在你去,按妈对你说的去做。”

    我们走上楼进他的房间,他给了我一件粗布衣裳和一件短茄克,还有他的一条长裤。我穿上了身。我正换衣服的时候,他问我的名字,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他就急着对我说,他前两天在林子里捉到一只蓝喜鹊和一只小兔子。他还问我,蜡烛灭的时候,告诉我摩西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过去也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那你可以猜猜,”他说。

    “我怎么猜得着?”我说,”因为过去从没有听说过。”

    “不过你能猜着,不是么?很容易猜的。”

    “哪一支蜡烛啊?”我不解地问。

    “怎么啦,随便哪一支啊。”他说。

    “我不晓得他在哪里啊,”我说,”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他在黑暗中呢!那便是他所在的地方。”

    “既然你知道他在哪里,你问我有何用?”

    “哦,真是的,这是一个谜语吗,你不知道么?听我说,你在这里准备待多久?你非得长久呆下去不可。我们会过得快快乐乐的……如今也没有什么学校了。我依稀记得你有一条狗的吧?我有一条……这条狗能跳进河里,把你扔进河里的小木片给叼回来。在星期天,你乐意把头发梳得光光的,以及干这样的傻玩意儿么?对你说,我是不乐意的,可是我妈逼我这么干。这些旧裤子可真厌烦死人,我看最好还是穿上吧,虽然我不喜欢。挺热的。你都搞好了么?好……来吧,老伙计。”

    凉的玉米饼,凉的腌牛肉,黄油,和酪乳……他们那儿会给我吃的就是这些。我吃过的东西,从来没有比这一些更好的了。勃克,他妈,其他所有的人,全都抽玉米轴烟斗,除了那个女黑奴,她走了,还有那两位年轻妇女。她们全都一边吸烟,一边说话。我呢,是一边吃,一边谈论。那两个年轻妇女都披着棉斗篷,头发披在背后。他们都问我一些问题。我回答他们说,我爸爸。我和一家人是如何在阿肯色州南面一个小农庄上的;我姐姐玛丽。安怎样出走,又跟人结婚,从此再无消息;比尔怎样出去到处寻找他们,连自己也从此没有着落;汤姆和摩尔也死了;除了我和我爸爸,我们就再没有别的人了;爸爸磨难重重,也穷得一无所有。所以等他一死,既然庄子不属于我们所有,我就把剩下的一点点东西带着走了,打了统舱往上游去,可又掉进了水里,这才投奔到了这儿。他们就说,我完全可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时天快大亮,大家都去睡觉了,我和勃克睡一床,早晨一觉醒来,坏了,我把我自己的名字给忘了。我躺着想了一个小时。勃克睁开眼时,我说:

    “你会不会拼字母,勃克?”

    “一定会,”他告诉我。

    “我想着你才不会拼我名字的字母呢,”我说。

    “我敢说,你会的东西,我都会,”他说道。

    “好吧,”我说,”那你就拼拼看。”

    “可……治……杰……克……逊……那会怎么样,”他说。

    “还行,”我说,”拼出来了,我本来以为你不行呢。这名字不疙里疙瘩,……不用费力就能拼得出来。”

    我偷偷地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因为下一回可能会有人让我拼出来,我得记住了,一张嘴就能咔嗒咔嗒说出来,仿佛习惯了似的。

    这是蛮不错的一家人,屋子也是像人一样可爱可亲的屋子。以前在乡下可没见到过这么可爱的,如此有气派的。大门上既没有安装铁门闩,也不装带鹿皮绳子的门闩,用的是可以转动的铜把手,镇上的人家也都是这样的。客厅里没放床,也没有铺过床的样子。可是在某些镇子里,大厅里铺着床的可有的是哩。有一个大壁炉,底下铺了一层砖的,这些砖上面可以浇水,用另一块砖在上面磨擦,就擦得干干净净,鲜红红的。他们抑或抹上一种叫做西班牙赫石的红色颜料,用这个来洗擦,和镇子上的人家一个模样。壁炉的铜架大得可以放一根待锯的圆木。炉台中间放着一只钟,钟的玻璃罩下半部画着一个镇子,玻璃罩的中部,画着一个圆轮,就说那是太阳了。在那个后边,你能看见钟摆在摇动。听到钟的滴嗒声,那是够悦耳的。有时会有走乡串镇的工匠来擦洗一遍,整得象模象样的,它竞然能一口气敲响一百五十下,这才累得停下来。这样的一台钟,即使你愿出很大价格,他们也不肯卖。

    钟的两旁各放着一只有点儿样子奇怪却很可爱的大鹦鹉,是用白垩般的什么东西雕成的,颜色涂得红红绿绿的。在一只鹦鹉的边上,有一只瓷猫;另一只鹦鹉的旁边,有一只瓷狗;在这些东西的身上一摁,就会哇哇地叫起来,只是嘴并不张开,也不变样,也没有什么表情,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在这一系列东西的后面,正张开着几把由野火鸡翅膀做成的大扇子。屋子中间有一只令人喜欢的瓷篮子,里边装着一堆堆苹果。橘子。桃子。樱桃,颜色比真的还更红抑或更珍贵,也更可爱。诚然这些不是真的,从破损处露出里面的白垩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就可以看得很分明。

    这张桌子铺着一张漂亮的漆布,上面镶着红蓝两色展翅翱翔的老鹰,旁边点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人家说,这是从老远的费城运来的,还有 一些书,堆得整整齐齐,排在桌子的四角上。其中一本是大开本的家用《圣经》,附有许多的图画。一本叫做《天路历程》,讲的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人的,至于为何原因离家,上面可没说。我有时拿来读读,已经读了很多。书上的句子难懂,可是还算有趣。另一本叫做《友谊的献礼》,几乎都是绝美的文字和诗歌,不过诗歌我没有读。还有一本是亨利·克雷的演讲集。另一本是昆恩博士的《家庭医药大全》,是讲一个人得病或死了该如何办的事。还有一本《赞美诗集》以及其它别的一些书。屋子里有几张柳条编成的椅子,还挺挺的,并没有象旧篮子那样中间陷下去或者裂缝。

    墙上挂有一幅画……大多是关于华盛顿。拉法耶特和一些战役的,还有”高原上的玛丽”,有一幅标明为”独立宣言签字式”。有几张他们的炭画,是一位已故的女儿亲手画的。她去世的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她这些画跟我过去看过的不一样,大多数比一般的要黑一些。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妇女,身穿瘦长的黑衣服,头上戴一顶又大又黑。象煤铲似的遮阳帽,帽子上挂着一张黑面纱。纤细的腕子上扎着黑丝带。一双黑色的精巧的便鞋,活象两把凿子。她正站在一棵垂柳下面,用右肘斜靠在一块墓碑上,作沉思状,另一只手在另一侧往下掉着,拿着一条白手帕和一个网线袋。画的下边写着”谁料想,竟是一朝永别。”另一幅画,画的是一位年轻漂亮姑娘,头发从四边拢到头顶上,在一把梳子前挽了一个结,象椅子靠背一样。她正用手帕掩着脸哭泣。她左手托着一只死鸟,安详地躺着,两条腿升向天空。这幅画下面写着”婉转鸣啼,竟成绝唱。”在另一幅画上,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正凭窗仰望着月亮,眼泪顺 着腮帮往下淌,一手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封的一头还有黑色的火漆。她用力把带链子。装照片的鸡心盒子贴在嘴上。在画的下面写着:”难道就从此永逝了么?唉,永逝了啊,多么悲伤!”据我看,这些画都画得很好,不过,我好象不大喜欢这些画,因为每当我心里不愉快的时候,这些画总叫我更加心神不宁。她的离去会所有的人痛惜。因为她已经打算好要画更多的画,人们从她已经作出的贡献,可知这损失有多大。不过我又猜测着,以她的禀性,在坟墓里也许还开心些。人家说,她生病的时候正在用力做她那幅最伟大的画。她每天每晚祈祷的,便是能恩赐她把这画画成功,遗憾的是,没有能如愿以偿。画上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身穿一件白色长裙,站在一处桥头栏杆上,已经准备好,要纵身一跃。她披肩秀发,仰望明月,泪流满面。她双臂抱在胸前,另有双臂朝前伸开,又另有双臂伸向明月……原意是想要看一看,哪两个双臂画得更好些,定好以后,于是把其余的给涂掉。不幸的是,正如我所说的,在她打定主意以前,突然逝世。家人如今把这幅画挂在她卧室的床头上。每逢到她的生日,他们在上面放了花。平时是用一块小小的幔帐给遮了起来。画上的年轻姑娘,脸又巧又甜,只是胳膊似乎太多了,我仿佛觉得有点儿象蜘蛛似的。

    这位年轻姑娘生前有一本剪贴簿,把《长老会观察报》上的讣告,伤亡事故和有些人默默地忍受熬煎的事迹保留下来,还诉说自己的情怀,写下了诗篇。这首诗写得清新隽永。有一首诗是为一个名叫斯蒂芬。道林的男孩不幸落井而死写的:

    悼斯蒂芬·道林。博茨君难道妙龄的斯蒂芬病了?

    难道妙龄的斯蒂芬死了?

    难怪悲伤的人啊,正愈加哀痛?

    难怪吊唁的人啊,在哭泣失声?

    不,年少的斯蒂芬。道林。博茨君,

    他并没有遭到这样的命运

    周围的人虽然哀伤得愈来愈深,

    他可没有因为病痛而丧身。

    并非他的身子被百日咳所折磨

    并非他被可怕的麻疹害得斑斑点点布满周身,

    并非是因为这样病痛啊,

    这才夺走了斯蒂芬。道林。博茨君的令名。

    这并非单相思啊,

    折磨了这长着鬓发的年轻人,

    并非肠胃的什么病痛啊,

    害得斯蒂芬。道林。博茨险些一命归阴。

    哦,都不是的,你便流着热泪倾诉。

    当你听到我把他的命运诉说,

    他的灵魂已从这冰冷的世界逝去,

    只因他可怜掉入了井中。

    虽捞起了,还挤出了肚子里的水,

    可是恸哭吧,都只为迟了一步,

    他的灵魂已经飞逝远方,

    在那至善至纯的圣境。

    如果说哀美琳。格伦基福特能在不满十四岁时便能写出这样的诗来,那么,以后,她若是不死,会写出怎么样的好诗,那便是可想而知的了。勃克说,她能出口成诗,不用费力。她不需停下来深虑的。他说,她无意间一出手就是一行。这时,倘若她找不到能为下一句押韵的,她便把那一句抹掉,重新开始。她题目不限,不论你出了什么题目,要她写,她就能写。只要是写悲痛的便行。如果世上有一个男的悄然离去,或是一个女人死了,或是一个孩子死了,尸骨未寒,她便已把”挽诗”送来了。她把这些诗称做挽诗。邻居们都说,最先到场的是医生,随后是哀美琳,再后面是殡仪馆里的人……殡仪馆里的人从没有能赶在哀美琳前面的,除了一回,押死者惠斯勒这个名字的韵,多耽搁了些功夫,这才来迟了。从这以后,她大不如前了。她从来没有怨天尤人,只是从此消瘦了下去,没有能活下来。可怜的人,可已经下了很多次的决心,到她那生前的小房子去,找出她那本叫人伤悲的剪贴簿来阅读啊。那是在她的那些画使我感到心情郁闷,甚至对她有些情绪的时候。我喜欢他们全家人,死去的,活着的,决不让在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不幸的哀美琳活着的时候曾为所有的死者写下壮丽诗篇,如今她走了,但是没有什么人为了她写诗。这也许是件憾事吧。因此,我曾千方百计,要为她写一首挽诗,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诗总是写不出来。哀美琳的这间房间,家里人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保持着她生前喜爱的那个样子。从没有人在这间房间里睡过。老太太亲自照料着这间房间,虽然她身边的每一处都是女奴。她常常在这里做针线,阅读她的那本《圣经》。

    至于说到那间大厅,一扇扇窗户上都挂着漂亮的窗帘。是白色的,上面画着画,象城堡,藤萝在城墙上往下垂;象走下河边饮水的牛群;等等。大厅里还有一架小小的旧钢琴。我猜想,钢琴的里面,一定有不少的白铁锅吧。年轻的姑娘们唱着一首”金链寸寸断”,弹着一曲”布拉格战役”,那是再悦耳也没有了。各间房间里的墙壁都是刷过的,大部分地板上铺了地毯。这座房子在 墙外一律粉刷得雪白。

    这是一座二合一的大屋子,当中有一块宽敞的空地,上边也有屋顶,下边也有地板,有时候在中午时分在那里摆开一张桌子,确实是个阴凉。舒坦的去处,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何况饭食既美味,又尽你吃饱哩!

    第十八章 两大家族的争斗

    你明白,格伦基福特上校是位绅士,他从头到脚都是个绝对的绅士,他全家也一样。正象俗话说的,他出生好,这对一个人来说,就如同对一匹马来说,最有价值。道格拉斯寡妇就是这样说的。至于这位寡妇,周围所有的人都极其肯定地认为她是我们镇上第一家贵族人家,我爸爸也总是这样说,尽管他自己的身份,比一条大鲶鱼好不了多少。格伦基福特上校个子挺高,身材细长,皮肤黑里透着苍白,哪儿也找不到一丁点血色。每天天亮,总把那清瘦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他长着薄嘴唇,薄鼻翼,高鼻子,浓眉毛。眼睛乌黑,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看着你时,不妨说如同从山洞里朝外望着你。额骨高高的,头发又黑又直,一直拖到肩上,双手又长又细。他这一生,每天穿着一件干净衬衫,从头到脚的一套服装是细帆布做的白色西服,白得简直刺眼睛。每到星期天,总是穿一身蓝色的燕尾服,钮扣是黄铜的。他手提一根镶银的红木手杖。他没有轻浮的神态,一点也没有;也从来没有高谈阔论。为人和蔼可亲……你知道吧,人们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因此,你也就感觉到了一种信任之感。他有时候微微一笑,而这是挺迷人的。可是一旦他把腰板子那么一挺,如同一根旗竿屹立在那里,再加两道浓眉下目光一闪一闪,那你就一心想往树上爬,然后再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毋庸提醒人家注意自己的行动,……不论他到哪里,在他的面前,一个个都遵规守矩。谁都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多半总是一片阳光……我的意思是说,他神态总象晴朗天气。一旦他成了层层密云,那就半分钟之间,一片黑压压的,怪吓人的;而一旦过了这下子,那就足够了,一个星期之内,准定不会有什么不恰当之事发生。

    早上,每逢他和老夫人下楼来,全家人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他们说一声”早上好”。在他们两位落坐以前,其他人是不会坐下的。然后由汤姆和鲍勃走到橱柜那儿,取出酒瓶,配好一杯苦味补酒递给他,他就在手里端着,直到汤姆和鲍勃的也斟好了,并弯了腰,说一声,”敬两位老人家一杯,”他们稍稍欠一下身子,说声谢谢你们,于是三个全都喝了。鲍勃和汤姆把一勺羹水,倒在他们的杯子里,和剩下的一点儿白糖和威士忌,或者把一些苹果白兰地渗和起来,递给我和勃克,由我们向两位老人家举杯请安,喝下肚。

    鲍勃年纪最长,汤姆是老二。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棕色的脸,长长的黑发,两只有神的眼睛,都可说是一表人才。他们从头到脚,一身细帆布服装,跟老绅士一个模样。头上戴的是宽边的巴拿马帽。

    而后再说说夏洛特小姐。个子高高的她二十五岁,骄傲而别有一番气派。不过只要不是在她生气的时候,她总是很和气的。但只要她一生气,那就象她父亲一样,立刻,叫你蔫了下去。她长得很美。

    还有她的妹妹苏菲亚小姐,但是她是另一种类型,她既文静,又长得甜,象只鸽子,她才只二十岁。

    每一个人都有贴身黑奴侍候……勃克也有。我的贴身黑奴悠闲得很,因为我从来都是惯于自立,不让人服侍我。不过,勃克的黑奴整天跑东跑西,忙个不停。

    全家人的情形都在这里了。不过,原来还有人的……另外的三个儿子。他们被杀死了。还有哀美琳,她也死了。

    老绅士在村里和镇上有好几处农庄黑奴在一百个以上。有的日子里,会有许多人聚集在这里,是骑了马从十英里或者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赶来的,呆个五六天,在附近的各处。在河上,痛快地玩一玩。白天,在林子里跳舞,野餐。夜晚,在屋里举行舞会。他们许多是这家人的亲戚。男人身上都带了枪。我对你说吧,这些人可谓是精英啦。

    旁边还有另一族贵族人家……一共六七家吧……大多姓歇佛逊的。跟格伦基福特家族相比,一样格调高,身出名门,又有钱,又气派。歇佛逊家和格伦基福特家使用同一个轮船码头,距我们这座大屋两英里多路。因此我有时候和大伙儿到那儿去,在那里见到过不少歇佛逊家的人,一个个都骑着骏马。

    有一天,我和勃克拿着工具去林子里打猎。我们听到了朝我们走来的马蹄声。我们正要穿过大路。勃克说:”快!朝林子里窜!”

    我们跑进了林子,透过林子里一簇簇树叶丛朝外张望。不一会儿,一个十分漂亮的小伙子骑着马沿大道飞奔而来。他骑在马上,态度从容,俨然象个军人。他把枪平放在鞍鞒上。我过去这人见到过的,他是哈尼。歇佛逊。但听得一声枪声,勃克发的子弹从我耳边擦过,哈尼头上戴的帽子滚落在地。他紧握了枪,径直朝我们藏身的地方冲过来。不过我们可没有耽误。我们在林子里奔了起来。林子长得不密,所以我曾几次回头察看,为了好躲避子弹。我看到哈尼两次瞄准了勃克。后来他从来处往回转……我估计,是去找帽子的,但是我没有能看到。我们一路上狂奔不停,直到回到了家。那位老绅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十几分钟,……据我判断,这往往是欣慰的表示……。接着他平静下来,很平和,语气温和地说:

    “我不喜欢躲在矮树丛里打枪那种打法。我的孩子,为何不到大路上去呢?”

    “爸爸,歇佛逊家才不干呢。他们就爱投机。”

    夏洛特小姐呢,在勃克讲述事情的前后经过时,头部挺挺的,仿佛一位女王。她的鼻翼张开,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两个兄弟显得很阴沉,但全都没有说话。苏菲亚小姐呢,突然脸色发白。不过,当她知道那个男子没有受伤,脸色就回过来了。

    等我把勃克带到树底下玉米仓房的旁边,就只是两人时,我说:

    “你真的想干掉他么,勃克?”

    “对,我想是的。”

    “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啊?”

    “他呀?他从没有陷害过我啊。”

    “既然这样说,那你又为何要杀死他呢?”

    “哦,没有什么啊,……我只是为了打冤家嘛。”

    “什么叫打冤家?”

    “啊,你是在哪儿长大的?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打冤家?”

    “从没有听说过啊……讲给我听听。”

    “嗯,”勃克说,”打冤家是这么一回事: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吵了架,于是把他杀了。另一个人的弟兄便杀了他。接下来,其他弟兄们,这是指双方的,便我打你,然后你打我。再下来,堂兄弟表兄弟,参加了进来……到后来,一个个都给杀死了,打冤家也就打完了。这是进行得很缓慢的过程,得费很长的时间。”

    “这里的打冤家也有很长的时间了么?”

    “嗯,现在我需要估一估了!是三十年前开始的。或者说,大概是这么久以前吧。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纠葛吧。然后是上法庭求得解决。判决对一方不利,他就挺身而出,把胜诉的那方给枪杀了……他当然会这么干。换了任何一位,都会这么干。”

    “那么是什么纠纷呢,勃克?是争夺田产么?”

    “我看或许是吧……我不知道。”

    “啊,那么,最先开枪的是谁呢?……是一个格伦基福特家的人,还是一个歇佛逊家的人?”

    “我的天啊,我怎么会知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会有人知道吗?”

    “嗯,那是的,以我看,我爸爸知道,有些老一辈人知道。不过到现在哪,一开头,最早是怎么闹起来的,连他们也不知道了。”

    “死了挺多人么,勃克?”

    “是啊,出殡的机会多的是。不过,也并非都是死人的。我爸爸就在出殡时中了几颗子弹,不过他可并没在乎,因为反正他的身子称起来也不怎么重。鲍勃给人家用长猎刀砍了几下,汤姆也受过两三次伤。”

    “今年打死过人么?勃克?”

    “打死过。我们死了两个,他们那边也死了两个。大概几个月前,我的堂兄弟。以及十四岁的勃特骑着马,穿过河对面的林子。他身边没有带武器,这真是他妈的再傻不过了。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他听得身后有马声。定睛一看,是巴第。歇佛逊老头儿,手里拿着枪正飞奔过来,一头白发迎风乱飘。勃特并没有跳下马来,躲避到树丛里,反而让对方赶上来。于是,两个人之间展开了殊死竞争,一个在前飞奔,一个在后紧追,足足奔了四五英里多路,老头儿越追越近。到最后,勃特眼见自己没有希望了,便拴住了马,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人家,于是一枪打进了胸膛。你应该知道吧,老头儿奔上前来,把他打倒在地。不过呢,老头儿也并没有多少时间庆贺自己的好运气。一星期之内,我们这边的人把他给杀死了。”

    “我看啊,那个老头儿肯定是个懦夫,勃克。”

    “我看他可不象个懦夫。怎么说也不象。歇佛逊家的人没有懦夫……一个也不是懦夫。格伦基福特家的人呢,也一个懦夫都没有。是啊,就是那个老头儿有一天跟四个格伦基福特家的人,五对三干了一仗,干了一个钟头,结果他是赢家。这几个人都是骑了马的。他下了马,躲在一小堆木材后面,把他的马推到前边挡子弹。可是格伦基福特家的人呢,还是骑在马上,围着老头儿,窜来窜去,枪弹雨点般地对他射去,他的子弹也雨点般向着他们猛击。他受了伤他的马也中了子弹抽搐着,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可歇佛逊家的是给抬回家的……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第二天也死了。不,老弟,要是有人要寻找懦夫的话,他不必在歇佛逊家的人身上白白浪费时光,因为他们从没有这样的孬种。”

    下一个礼拜天,我们都去了教堂。有三英里路远。全都是骑马去的。男的都带上了枪,勃克也带了。他们把枪插在两腿之间,或者干脆放在靠墙随手可拿的地方。歇佛逊家的人,也是这样的架势。布讲的道,说的没有什么意思……全是兄弟般的爱这类叫人听了恶心的话,可是人家一个个都说布道布得好,回家的途中说个不停,大谈什么信仰啦,积德啦,普济众生啦,前世注定的天命啦,等等,让我说也说不清还有些什么。一言蔽之,在我看来,这可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星期天啦。

    吃过午饭以后半个小时,大家都在打瞌睡,有坐在椅子上的,有在卧室里的,总之,气氛好沉闷。勃克带着一条狗在草地上大模大样在日光下躺着,睡得挺香。我朝我们那间卧室走去,心想不妨睡个午觉。我见到苏菲亚小姐站在卧室的门前。她的卧室就紧挨在我们那一间的隔壁。她把我带进她的房间,轻轻把门插上,问我喜欢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她问我愿不愿替她做件事,并且不告诉别人,我说我愿意。她便说,她把她的《圣经》忘了拿回来了,是放在教堂里的桌子上了,这桌子在另外两本书的中间。她问我能不能悄然不响地溜出去,到那边把书给她拿回来,并且对任何人也不说。我说可以,于是我很快地走出了家门,走到大路上。教堂里没有什么人,也许除了一两头猪吧。因为教堂门上没有上锁,猪在夏天喜欢上了木条铺的地板图个凉快。你要是留心注意的话,就可以知道大多数的人总是必须去的时候才上教堂,可是猪呢,便不一样了。

    我自己估摸,总是出了什么事吧……一个姑娘家对一本《圣经》这么亲,这不大自然。于是我把书在手里抖了一抖,一小片纸掉了下来,上面写着”两点半”。我在书中到处浏览。打寻,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意味着什么,我也弄不清,于是我把它放回书里。我回了家,上了楼,苏菲亚小姐正在门口等着我。她把我一把拉了进去,关上了门,然后在《圣经》里找,终于找到了那小片纸。她看了上面写的,就显得异常高兴。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抱往我的腰,紧紧地搂了搂,还说我是世上最善良的孩子,还要我不跟任何人说。一时间,她满脸红通通的,眼睛闪着亮光,看起来可真是绝色美人。我倒是吃了一惊。不过,我喘过气来,便问她纸片是怎么回事,她问我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问认得不认得写的字。我告诉她,”不,只认得印刷字体。”她说,这片纸只是起个书签的作用,没有别的意思。就说,我可以走了,可以玩去了。

    我步行到了河边,把这件事捉摸了一番。少许便注意到我那个黑奴跟在我的后面。我们走到了后面那间屋子里的人看不到我们身影的地方,他往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左(乔)治少爷,你如走到下边泥水塘那里去,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会看到那么一大堆黑水蛇。”

    我想,这好奇怪啊,他昨天也这么说过啊。按理他应该知道人家不会那么喜欢黑水蛇,不会到处去寻找啊。他到底是哪门子意思呢?我说:”好吧,你到底走吧。”

    我跟在后面有一英里多路,他就趟着泥水塘,泥水没到膝盖骨,又走了一会,我们就走到了一小片平地,地势干燥,密密长满了大树。树丛和藤蔓。他说:”左(乔)治少爷,你往前走,只要几步远,就能看见黑水蛇了。我以前看过,不想再看下去了。”

    随后,他沿着泥水走开了,不大一会儿,树木把他给遮住,看不见他人影了。我摸索着往里走,到了一小块开阔地段,才只象一间厨房那么大,四周全是青藤,有一个人正在那里睡着了……天啊,这正是我的老杰姆啊!

    我赶快把他叫醒了。我原以为,又见到了我,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可是不然。他差点儿哭出声来,他高兴得非同一般,不过并没有吃惊,他说,那天晚上落水以后,他跟在我后边泅水,我每喊一声,他都听得见的,不过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想叫人家把他逮住,再一次成为奴隶。他说:”我受了点儿双(伤),游不快了,到最后,我落在你后边好长一段路了。上岸的时候,我原想,我能赶上去。我正想朝你叫喊,但是我看到了那座大屋子,我便放慢了,我离你离得远了些,人家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害怕那些勾(狗)……但是,当一切安静下来,我知道你是进屋里了,我就走到了树林子里,等待白天来到。拂晓时分,你们家的几个黑奴走过来,到田里去劳动,他们把我带到这儿来,指点给我这个地方,因为有水,勾(狗)追踪不到我。每天晚上,他们便给我东西吃。说说看,你过得如何。”

    “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叫我的杰克把我带到这儿来呢,杰姆?”

    “哎,赫克,在我们还没有想好办法之前,去打扰你有何用呢?……但是,如今我们一切安全了。一有机会,我就去买些盆。碗。口粮,晚上我就修补木伐(筏)。”

    “告诉我,杰姆,你说的木筏是怎么回事?”

    “我们原来那个木伐(筏)呢。”

    “你是说原来那个木筏没有被撞成碎片?”

    “没有,没有撞成碎片。撞还(坏)了不少……有一头损还 (坏)得很厉害……不过也碍不了什么事,但是我们那些东西可全完了,要不是我们往水里扎得那么深,泅得又那么远,再加上天又那么黑,我们又被下(吓)得那么晕头转向,我们本来是能看到我们的木伐(筏)的。不过,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现今是无所谓了,因为现在木伐(筏)已经整修得跟原来那个模样差不多了,原来给撞掉的东西也给布(补)上了。”

    “噢,你究竟怎样又把那个木筏给弄回来的呢……是你一把抓住了它?”

    “我已经躲到那边树林里了,怎么能张(抓)住?是这儿三。四个黑人发现木伐(筏)被一块礁石当(挡)住了,就在这儿河湾里,他们就把木筏藏在小河岸里,在柳树的深处。他们为了争辩木伐(筏)归谁所有,争得不可开焦(交),很快就被我听见了。我对他们说,木伐(筏)本不是他们中间哪一个人的,而是属于你和我的。我还说,你们是想从一个白人少爷手里,把他的财产给夺过去,藏起来?这样,才把他们间的争执给解决了。我还给他们每人两角全(钱),他们这才兴高彩(采)烈,希望以后还会遇到木筏,好让他们伐(发)财。他们照料我可好哩。凡是我要他们为我干些什么,从来不需要我说第二匹(遍),老弟。那个杰克可是个很友好的黑人,为人挺鸡(机)灵。”

    “是啊,他很机灵。他没有对我说你在这里,他要我到这里来,说是要给我看黑水蛇,要是出了什么事啊,与他可毫不相关。他可以说他自己从没有看到我们俩在一起,这确实也是事实。”

    至于第二天的事,我简直不愿意多说啦,我看还是长话短说吧。我清早醒来,本想转个身,再睡小会儿,发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走动的声音,这可是不寻常的事。下一件事我注意到的,是勃克也已经起床了,人不在了。好,我立马起了身,心里疑疑惑惑的,一边走下楼梯……四周寂无一人,四周围一片静悄悄。门外边呢,也是一样。我猜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到了堆木场那儿,我碰见了杰克,我说:

    “什么事啊?”

    他说:

    “难道你还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左(乔)治少爷?”

    “不,”我说,”不晓的。”

    “啊,苏菲亚小姐离家出走啦!她真的出走啦。她是晚上什么时间出走的……到底是什么一个时间,谁也不知道……是出走去和年轻的哈尼。歇佛逊结昏(婚)去的,明白吗……但是人家是这么个说法,是家里给发现的,大概是在二个钟头以前……或许还更早一些……我告诉你吧,他们可真是没有耽搁一点儿时间。那样匆忙立刻带抢(枪)上马,怕是你从来也没有遇到过。那些妇女也出动去孤同(鼓动)她们的亲属们。骚尔老爷和儿辈们背了抢(枪),上了马,沿着河边大道追,要全力以赴在那个年轻人带着苏菲亚小姐过河之前抓住他,打死他。我看哪,前途可是很糟糕啊。”

    “勃克没有叫醒我就走了?”

    “是啊,我猜测他是没有叫醒你。他们不想把你绢(卷)进这件事。勃克少爷把抢(枪)装好子弹,说要淡(逮)住一个歇佛逊家的人押回家来,要不然,就是他自个儿倒霉。我看啊,歇佛逊家的人在那边多的是,他只要有机会,一定会谈(逮)一个回来。”

    我沿着河边的路拼命往上游赶去,一会儿便听到远处传来了枪声。等到我能看见堆木场和轮船停靠的木材堆那里,我拨开树枝和灌木丛使劲向前走,后来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去处。我爬上了一棵白杨树,躲在树桠那儿。子弹打不到那儿,我就在那儿张望。不远处,在这棵大树的后边,有一排三英尺高的木头堆放在那里。我本想躲到木垛后边去的,但考虑之后我没有去木垛后边,这也许是我的运气好。

    有四五个人在木场前一片空地上骑着马来回走动,一边咒骂吼叫,想要把沿轮船码头木垛后边的一对年轻人打死……可就是不能得手。他们这帮人中,每当有人在河边木垛那儿出现,就会遭到枪击。那一对年轻人在木垛后边背靠着背,因而对两边都 把守得牢牢的。

    过不多时,那些人不再骑着马一边转游一边吼叫了,他们骑着马往木场跑过来。就有一个孩子站立起来,把枪放在木头上面瞄准,一枪,便有一人翻身落马。其余的人纷纷跳下了马,抓起受伤的人,抬着往木场那边走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两个孩子撒腿就跑。他们跑到了离我这棵树有一段路的时候,对方还未能发现。等到他们一发现,就立刻跳上马在后面紧追。眼看着要追上了,但是仍然无济于事,因为那两个孩子起步早,这时已经赶到木垛后边躲了起来,又占了对方的上风,这木垛就在我那棵树的前面。两个孩子之中,其中有一个就是勃克,另一个是细挑个儿的年轻人,大约有二十岁左右。

    这些马上的人乱闯了一阵,然后骑着马走开了。等到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我便朝勃克大喊一声,告诉他我在这儿。他开始还弄不清我是从树上发出的声音,被吓了一大跳。他嘱咐我仔细看,一见那些人重新出现,立刻告诉他。还说他们肯定是在玩弄鬼花招……不会走太远的。我本来想要从树上爬下来,但是没有下去。这时勃克就一边大哭,一边跳脚,说他和他的表兄乔(就是那另一个年轻人)发誓要报今日之冤仇。说他父亲和两个哥哥被打死了;敌人方面,也死了三四个人。说歇佛逊家的人设了埋伏。勃克说,他的父亲哥哥们本应等候他们的亲戚来援助以后再行动的……歇佛逊家的人的力量,远远胜过他们。我问他,那个年轻的哈尼和苏菲亚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他说,他们已经过了河,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或灾难。听他这么说,我便很高兴。可是勃克是另一个样子。他又气又恨,因为这一天他朝哈尼开了枪,但是没有打死他……象这样的事,我还闻所未闻哩。

    突然之间,砰!砰!砰!响起了三五枪响声。那边的人没有骑马,悄悄穿过林子,绕到他们后边,冲了过来。那两个孩子朝河里跳……两人都中了弹……他们往下水划,对方在岸上对着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大喊,”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我当时是多么难受啊!几乎从树上摔下来。这种种全部的过程,我也不想叙说了,……要是这样做的话,只会叫我更疼痛难忍。我希望,当初那个夜晚,我根本没有爬上岸来,以至亲眼目睹这次的惨祸。我的脑海里,将永远赶不掉这种种的一切……有好多次,我在梦里还梦见了这发生的一切啊。

    我躲在树上,一直躲到天黑,惧怕爬下树来。我间或听到远处林子里有枪声。有一两回,我看到有一小伙的人骑着马。背着枪,驰过木材场,因此我估计着冲突还没有完。我心里很难受,仿佛太阳失去了光辉,因此打定了主意,从此决不再走近那座房子。因为我寻思,这全是我闯的祸啊!我断定,那张纸片是苏菲亚小姐要和哈尼。歇佛逊在晚上两点半钟一起出走。我心想,我原本应该把这张纸片的事以及她行动的异常之处告诉她父亲的。这样,他父亲或许会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这么一来,这多么可怕的灾祸就准定不会出现。

    我一下了树,就沿着河岸下游偷偷走了一段路。我发现河边躺着两三具尸体。我把他们一步步拖上岸来,随后盖住了他们的脸,就赶快离开。把勃克的脸盖起来时,我不禁哭泣了一会儿,因为他对我是那么无微不关。体贴入微。

    这时天已黑。从此以后,我从未走近那间房子。我穿过林子,往泥水塘那边走去。杰姆不在他那片小岛上。我匆忙往小河边那边赶,一路拨开了柳树丛,火烧火燎地只想跳上木筏,逃脱这片可怕的土地……可是木筏不见了!我的天啊!我多么恐惧啊!我几乎有两分钟时间喘不过气来。我使劲叫喊了一声。离我二十多英尺,我听到一个隐约的耳语在耳边荡漾:”天啊,难到(道)是你么,老弟?千万别作申(声)。”

    是杰姆的声音……这样悦耳的声音,过去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啊。我在岸边跑了一段路。。,登上了木筏,杰姆一把搂住了我,见了我,他真是兴高采烈。他说:”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我以为你又丝(死)啦。杰克来过。他说他料想你已经中蛋(弹)丝(死)了,因为你一直没有回家。因此我这会儿正要把木伐(筏)划到小河口去,我已经做好准备工作,只要杰克回来告诉我你一定已丝(死),我就把木伐(筏)划出去。天啊,见你又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多么高兴啊,亲爱的。”

    我说:”好……好极啦。他们再也找不到我啦,他们猜测我已经被打死了,尸体往下游漂走了……那边的确有些东西会叫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因此杰姆啊,别再延误时间了,赶快向大河划去,越快越好。”

    木筏向下游走了三英里多路,到了密西西比河的河中段了,我这才放下了心。然后我们悬挂起了信号灯,心想我们又回到从前那段自由自在。蝶飞花舞的日子。从昨天起,我一口东西还未曾吃过,因此,杰姆拿出一些玉米饼。酪乳。猪肉。白菜和青菜……味道又烧得极其可口,仿佛世上没有更好吃的了……我一边吃晚饭,一边和他唠起来,高兴得象什么似的。能够离开冤家远远的,我非常高兴。可是杰姆呢,能离开那片泥水塘,也十分高兴。我们说,说来说去全世界没有一家能赶得上木筏子的。别的地方总是那么别扭。那么憋死人,只有木筏子是另外一个天地。在木筏子上啊,让你感觉到的,就是自由,就是舒坦,就是愉快。

    第十九章 木排上的贵客

    三四个白天和夜晚就这么悄然而逝了,我看不如说是漂过去了, 那么宁静。那么太平。那么甜美地滑过去了。我们就是这样消磨时光的。一到下游那边,便见一条大得吓人的大河……有的地方河面有两英里半开阔。我们在夜晚行驶;白天,我们便躲起来。天快亮了,我们就停止航行,把筏子靠岸……总是靠在一处沙洲水流平缓的地段,然后砍下白杨和柳树的嫩枝,把木筏子给遮掩起来,然后我们放好钓鱼竿,接下来我们从水下溜去,游它一下,提提精神,凉爽凉爽。最后我们在沙滩上坐下来,在那里,水只有膝盖深,我们就等待白天的到来。到处没有一点儿声音……万籁俱寂……好象整个儿世界沉沉入睡了,只是偶尔有牛蛙叫几声。往水面上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灰朦朦的一条线……那是河对面的树林子……别的便什么也看不清……接着是天空中有一点儿鱼肚白;然后鱼肚白多了些,逐渐朝四周散开去;接下来,远处河水的颜色淡了许多,不那么黑沉沉了,而是灰灰的了。更往处,可以看到小小的黑点子在移动过来……那是些载货的驳船之类,还有黑黑的一长条……那是木筏子。有时能听到长桨吱吱地响,或许一些杂音。四周围这么寂静,声音是来自很远的远方。过了少许,你看到一道水纹,凭借水纹的模样,你便知道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急流朝着它冲过去,流水四溅,成了这个样子。你看到,雾气袅袅上升,离开水面,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照亮了东方的天空,河面红了起来。你可以看到对岸河边树林子边上一处圆木搭成的小屋,那或许是一个木材场,在那里堆着的一堆堆木材,中间却是空的可以,容得狗钻来钻去,为了能使人家上当。然后微风轻拂,从河上一阵阵吹来,那么凉爽,那么清新,闻起来那么诱人,这是全靠了那些树林子和那些鲜花的缘故。可有时候也并非全是这样美妙,因为人们把死鱼扔得到处都是,象尖嘴鱼之类,弄得十分臭。然后是大白天来到了,万物在阳光下沐浴,百鸟在争相啼叫。

    到这时,那丝丝升起的炊烟让人很难觉察到,我们便从鱼钩上取下几条鱼,熬一顿热呼呼的鱼汤。然后我们便面对着河面的碧波,懒洋洋地睡了过去。等到慢慢醒来,看看情况,也许会看到一只轮船一路喘着气,往上游开去。只因为是在对岸很远的地方,因此除了它的明轮是装在船两旁或许在船尾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并且在一个钟点以后,连听也听不清什么了,看也看不见什么了……留下的只是一片冷清孤寂。再隔一个时候,你或许会看到一只木筏远远地漂过水面。也许上面会有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在劈木柴,因为木筏子上总有人干这个活。你会看到斧头一闪,朝下一劈……声音你是听不到的;只见斧头往上举起,举到一个人那么高,然后咔嚓一声……从水上经过些许时间才传到你耳朵里。我们在白天里就是这么懒洋洋,这么懒懒散散,在一片宁静之中聆听着。有一会儿浓雾沉沉,河上漂过的木筏之类,一路上敲打着白铁锅,以免自己被轮船撞翻。有时候一只驳船或是一只木筏贴近我们开过来,离我们这么近,谈话声。咒骂声。嬉笑声,声声入耳……听得清清楚楚,就只是看不见人的影子。这样的交错声音让人想到许多恐怖的事物,仿佛是精灵在苍穹中显灵。杰姆说,他猜定那是精灵,不过我说:”不,精灵一定不会说’开(该)死的雾,啊什么的”。

    没过多久,天黑了,我们便出发。我们漂到河中央的时候,任它随便地漂,由它随水漂到哪儿就算哪儿。我们点燃了烟斗,两脚浸到水里面,谈天论地……不管白天。黑夜,我们总是光着身子,只要没有蚊子咬……勃克家的人给我做的新衣服,做得太考究了,穿起来浑身不自在。再说,对衣服之类的东西,我可从来不在乎。

    有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偌大一条大河全属我们所有。那边是河岸,是一些岛屿,和我们遥遥相望。兴许会有一点微光闪闪……是船舱里的一支烛光……然而有的时候,你会在河面上看到一两处闪光……是木筏子上的,抑或驳船上的。也许你还能听到一处船上传来提琴声或者歌声。生活在木筏子上,这是多么美妙。头上的天空是属于我们的,四处密布着一闪一闪的的星星。我们朝天躺着,仰望着星星。我们讨论着这些星星是造出来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的……杰姆认为是造出来的,我呢,认为所有这些的产生是天定生成万物主宰。我肯定,要造这么多,该要好多好多时间啊,费的时间太长啦。杰姆说,这些是月亮下的蛋。啊,这好象也有道理,因此我没有持什么反对的意见。因为我见到过一只青蛙就能下好多好多的卵,因此这也是能做得到的。我们也用心看着星星掉下来,看着它划过天空。杰姆认为,这些星星是变坏了,这才被从天上扔了下来。

    每到晚上,我们总有两三回看到一只轮船轻手轻脚在暗地里溜过来,从烟囱里喷出一大簇火花来,似雨点般落在水面上,很是好看。然后它拐过一个弯,灯不亮了,喧闹声停下来了,留下的是一片寂静的大河。船身卷起的水浪,在它开走以后,好久才流到我们跟前,把木筏轻轻摇晃几下。在这以后,你耳朵里一片寂静,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里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你会听到几声青蛙的清鸣。

    深夜以后,岸上的人都睡了。有三四个小时,岸边一片漆黑……木屋的窗内也看不见灯光了。这些灯光就是我们的时间表……第一道灯光表明早晨正在来临。就这样,我们便会马上寻找一处地方,好躲避起来,并且把木筏子系好。

    有一天黎明时分,我看见了一只独木小船,便划过了一道狭窄的急流靠到岸边……只有一百码路……然后划进了半英里外柏树林子里一条小河边,看能不能摘些果子。我正要经过一处牛走的小道,跨进小河滨,猛然间听得有两个人在小路上飞奔而来。我想这下子我可糟殃了。因为每逢有人追什么人,我总以为追的是我……要不然,就是杰姆。我正想赶快躲开,可是他们已经逼近我了,还喊出了声,并且苦苦哀求我救他们一条命……。还说他们并未干什么坏事,可人家却要追捕他们……后面正有一伙人带着狗在追来。他们想要马上跳上木筏,不过我说:

    “别跳!我还没有听到后边的狗和马的声音呢,你们还有时间穿过灌木林子,往小河滨上游走一段路,再跳到水里,到下边我这儿来,随后上木筏子来……这样,狗就嗅不到气味啦。”

    他们按图索骥地这样做着。他们一上木筏子,我就开往一处沙洲。几分钟后,我们听到远处狗啊,人啊,闹成一团。从声音听来,他们是往小河滨来的,不过我们没有看到他们。仿佛他们在那里停了下来,转了一会儿。此时,我们越走越远,后来就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等到我们离林子半英里多路,驶进了大河,一切平静了下来。我们漂到了沙洲那边,躲到了白杨树丛里,就非常踏实了。

    两人中有一个七十岁年纪,或许更大些,秃顶,胡子快白了。这个老人头戴一顶宽边软呢帽,身穿一件油腻腻的灰色羊毛衬衣,一条破破烂烂的黑斜纹布旧裤子,裤脚塞在靴筒里,背腰用家织的两条背带吊着……不,只剩了一条背带了。他胳膊上搭着一件黑斜纹布旧上衣,钉着亮晶晶的铜扣子,下摆很长。两人各拎着一只用毡子做的又大又肥的旧提包。

    再看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有三十左右,一样的穷酸打扮。早饭过后,我们没事闲聊。首先暴露出来的一件事,却是这两个家伙互不认识。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秃子问另一个人。

    “我在推销一种去牙垢的药水……这药水确实能去掉牙垢,常常连牙磁也一块儿去掉……不过,错就错在我不该多住了一个晚上。我正要溜走的时候,半路上在镇子的这一头遇见你。你对我说,人家正在到处追你,要我帮你一把,摆脱他们。我就对你说,我正遇到麻烦,自命难保,那就跟你一道逃之夭夭吧。事情的全部经过便是这样,……你的呢?”

    “啊,我正在那边搞重振戒酒运动的事,大约搞了个把星期。告诉你吧,娘儿们,不论大的小的,都挺宠我,因为我把那些酒鬼描绘得够他们受的。一个晚上,我能得六七块大洋……一人一毛,儿童。黑奴免收……生意十分红火。没想到,昨晚上,有人到处散布一个小道消息,说我私下里藏着一罐子酒,自个儿偷偷地喝。今早上,一个黑奴叫醒了我,说人家正在静悄悄集合起来,骑着狗,带着马,马上要来聚齐。他们会先放我一码,先走一个钟头,随后他们就追上我,追上以后,肯定要给我浇柏油,撒羽毛,骑木杠。我没有等到吃早饭就逃啦……反正我也不饿。”

    “老头子,”那个年轻一点的说,”我看,咱们两个不妨来个一搭一档,你看如何?”

    “我赞成。能告诉我你主要干什么行当吗?”

    “就职业来说,是个打零工的印刷工人。还顺便干点儿医药。演员……你知道吧,演悲剧。有机会时,搞点儿催眠和摸头颅算算命。为了换换口味,也还曾在歌唱……地理学校教过书,有时来次演讲,……噢,我能干不少行当哩……大多是什么方便就干什么,所以也算不上什么职业。你的行当呢?”

    “我是行医的,干了不少时候。我的拿手医术是’按手,……专治癌症,半身瘫痪,诸如此类。我算命还挺准的,只要有人替我把事情打听个明白。传道也是我的一手,还有野营会啊,巡回布道啊,等等的。

    空气凝结了一会,没人作声,后来那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可惜啊!”

    “你感叹些什么啊,”秃子说。

    “我落得如此一个下场,坠落得跟这伙人为伍,想起来也可恨。”他用一块破布头拭拭眼角。

    “他妈的,这伙人有哪一点配不上你?”秃头气愤地说。话说得蛮不客气。

    “是啊,是配得上我,也是我活该的。是谁把我从那么高贵弄成这么卑微?还不是我自己。我不责怨你们,先生们……不光如此,我谁也不怪,是我自作自受。让世界露出他凶残可怕的一面吧。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反正世界上总有我一块葬身之地。这世界会照样转,并且从我身边把一切都夺过去……我爱的人,财产,一切的一切……可就是这一个它拿不走。终于有一天,我将安息在那里,并且把经过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我那破碎的心将永久安息。”他一边又抹起泪来。

    “收起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吧!”秃头说,”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朝着我们挖苦哀叹干什么呀?我们可没有害过你啊。”

    “是的,我知道你们没有害过我。亲爱的先生们,我不是在怪罪你们。我自己把自己从上面掉了下来,……是的,我自作自受。我理当受难……完全活该……我决不吭一声。”

    “从什么地方掉了下来?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把自己摔了下来?”

    “啊,说来你们也许不相信。全世界也永远不会相信……随它去吧……一切无关紧要。我出身的那个秘密……”

    “出身的秘密?你的意思是说……”

    “先生们,”那个年轻人非常严肃地说,”我要告诉在座各位一个事实的真相,因为我觉得我对你们是信任的。从出身的权利来说,我是一个公爵。”

    一听见这话,杰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看啊,我自己也这样。随后,秃顶说,”不!你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的曾祖父,勃里奇华特公爵的长子,在上世纪末,逃亡到这个国度来,可以呼吸最纯洁的自由的空气。他在这里结婚,死在这个国家,留下了一个儿子,而他自己的父亲呢,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逝世的。已去世公爵的次子夺取了爵位和财产……可那个真正的公爵。那个婴儿,却被抛弃在一边,我就是那个婴儿的直系后代……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勃里奇华特公爵。而今我就在这里,孤苦伶仃,被剥夺了高位的尊荣,受到人家的追捕,遭残酷的世界白眼相加,衣衫褴褛,心灵憔悴,落难到与木筏子上的罪人为伍!”

    杰姆对他无限同情,我也是无限地同情他,可怜他。我们企图抚慰抚慰他。不过他说,这无济于事,他不可能得到多大安慰。他说,要是我们有心认可他是公爵,那就会比任何其它的事更有意义了。我们就说我们有心,并且问他该怎么一个做法。他说,我们应在说话的时候对他鞠躬,并且称他为”大人”,抑或说”我的爵爷”,或者”爵爷大人”……还说,如果我们只叫他为”勃里奇华特”,他也不会介意。他说,那反正是一个叫法,而不是一个人的姓名,还说,在吃饭的时,我们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侍候他,还做些他希望我们干的琐碎小事。

    啊,这好办,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吃饭的时候,杰姆自始至终站在边上,服侍着他,还说,”公爵大人,你来点这个,或者来点那个?”如此等等。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对这样做够满意。

    不过那个老头儿一会儿不吭声了……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对围着公爵团团转阿臾奉承的吹捧那一套,仿佛不很舒服,好象他心里有些什么。因此到了下午,他终于开口了:”听我的,毕奇华特,”他说,”我真是为你难过极了,话说回来,象你那样落难的,你可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不是吗?”

    “不是的。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象你这样从高位给人家违反正义,一口咬定,拖下来的,却并非是唯一的一个。”

    “可惜啊!”

    “不,怀有出身的秘密的,你也并不是仅有的一个。”糟透,他竟哭了起来。

    “等一等!你这是何意?”

    “毕奇华特,我能信得过你么?”那老头儿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哽哽咽咽。

    “我要是信不住,天诛地灭。”他握紧了老头儿的手,紧紧握着,并且说,”把你的出身的秘密说出来吧!”

    “毕奇华特,我就是当年的法国皇太子!”

    你准能猜得到,这一回啊,杰姆和我可被吓了一大跳。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公爵说:”你是何许人?”

    “是的,我的朋友,……这可是千真万确……你的眼睛如今这一刻看到的是一个可怜的。失踪多年的路埃十七,路埃十六和曼雷。安东那特的儿子。”

    “你呀!就凭你这把岁数!没有那么回事!你莫非是当年的查理斯么?至少,你必须是七百岁。八百岁的人吧。”

    “都怨我遭的劫难啊,毕奇华特。劫难招来了这一切。劫难使我头发白了,额头未老先秃。是啊,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在你们面前的,是身穿蓝布裤子,身陷灾难。漂泊。流亡。被折磨。受苦难的合法的法国国王。”

    啊,他一边说,一边伤心得痛哭流涕,弄得我和杰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也非常难过……又非常自豪,非常骄傲,因为能有他和我们在一起,于是我们都凑上前来,象刚才我们对待公爵那样,企图使他好受点。不过他说,这无法弥补,除非人死了,一了百了。不过他又说,要是人家照他的名分对待他,对他说话时,双膝下跪,并且总是称呼他为”皇上”,吃饭时第一件事就是侍侯他,在他面前不经面诰,不敢坐下。如果那样的话,他总会感觉到舒服一些,好受一些。因此,杰姆和我就称呼他为皇上,为了侍奉他,做这做那,当他的面站得笔直笔直的,直到他说可以不这样或不那样,叫我们坐下为止。这样百依百顺地侍候他,他就变得高兴起来,舒坦起来了。不过公爵对他还是有点儿酸溜溜的,对这般光景似乎有所不满。可国王还是主动对他表示真情实意。国王说,公爵的曾祖父和其他的毕奇华特公爵曾经得到他先父的恩点,经常被召入宫中。但是公爵还是有很久在睹气。后来国王说:”毕奇华特,说不定我们得在这个木筏子上,呆在一起一个相当长的时光,你这样酸溜溜的有何用呢?只能叫我们心里不愉快。我并非生来就是一个公爵,这不是我的过错;你并非生来就是一个国王,这也不是你的罪过……因此,干吗要烦那个忧那个?我说啊,随遇而安……这是我的座右铭。我们恰巧在这里相聚,这也并非是件坏事……吃的还丰盛,活的还清闲……好,伸出手,让我仔细看清楚,公爵,让我们做个朋友。”

    公爵照着他的话做了。杰姆和我眼见这一切,心里非常高兴。种种不快,烟消云散,我们都觉得快快乐乐的。如果在木筏子上彼此不和,这该多么别扭,在木筏子上,人家图的就是能一个个感到心情愉快,对别人友友善善,和睦相处。

    我无需多长时间,就在心里断定了:原本不是什么国王。公爵,而是破市烩。骗子手。不过我只是在心里想,从没有露出口风,只是自个儿心中有数。还是这样最好,免得伤和气,总之也不致惹下麻烦。要是他们要我们称呼他们皇上,公爵之类的,我们也不反对,只要这一家子能保个太平。再说,如果把实情告诉杰姆,也没有什么用,因此我就没有告诉他。虽然从我爸爸那里我从没有学到什么有益的东西,但是除了一件,那就是,和这么一类人相处,最好的办法是:随着他们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去干他们喜欢的事,就随他们的便罢了。

    第二十章 国王布道

    他们给我们提出了好多问题,他们想要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木筏子遮掩起来;为什么要白天睡觉,不把木筏开出去……杰姆真的是一个逃亡的黑奴么?我说:

    “上帝啊,难道一个逃亡的黑奴竟会朝南方走的么?”

    不会的。他们也认为不会的。我得把事情因果说出清楚来,就说:

    “我家人是密苏里州派克郡的。我就出生在那里。后来他们死了,只剩下了我和我爸爸还有我的兄弟伊克。我爸爸认为我应该离开那个鬼地方,到下边去和我叔叔朋斯一起过。我叔叔在离奥尔良三十多英里的河边上有一块屁股大的地。我爸爸穷困潦倒,还欠下许多债。因此还清债以后,就所剩无几了,只有十几块大洋和黑奴杰姆。光靠这么一点儿钱,要走千一百英里路,不论是买轮船的统舱票,或是别的什么办法,都是无法办到的。嗯,在大河涨水的时间里,爸爸时来运转,有一天拣到了这个木筏子。我们就认为,不妨坐这个木筏子前往奥尔良去。爸爸的运气不如想象的好。有一晚上,一只轮船撞到了木筏前边的一只角,我们都落了水,泅到了轮子下面。杰姆和我游了上来,平安无事。可爸爸是喝醉了酒的,伊克是个才只五岁的孩子,他们就再也没有上来,后来几天里,我们遇到过不少困难,因为总有人坐了小船追过来,想要从我手里夺走杰姆,说他们确信他是个逃亡的黑奴。从此,我们白天就躺下。等到夜晚,没有人给我们找麻烦。”

    公爵说:”让我独自想出个主意来,好叫我们白天高兴的时候也能行驶。让我仔细考虑一下吧……我会设计出一套办法来,把事情弄得稳稳当当的。今天我们暂且不去管它,因为我们当然不想在大白天走过下边那个镇子……那不太安全。”

    下午时分,天黑起来了,象要下雨的样子,天气沉闷,天地分界处闪电不断。树叶也抖动了起来……这场雨将会来势凶猛,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公爵和国王便去检查我们的窝棚,看看床铺是怎么一个样子。我那张床,铺的是一床草褥子……比杰姆那条絮着谷子壳的褥子,多少要好一点,他那一条,掺合着许多玉米棒子,躺在上面,顶得生痛;一翻身,谷子壳响起来,人象在干燥的树叶子上打滚,那声响准把你吵醒。公爵表示想睡我那张床,可是国王不愿意。他说:

    “照我看,爵位高低会提醒你,一张塞了玉米棒的床,不适宜于我睡。还是由阁下去睡那张塞玉米棒的床铺吧。”

    杰姆和我一时间再一次急得汗直冒,生怕他们之间又生出更多的纠葛来。等到公爵说出了下面的话,我觉得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老是给压迫的铁蹄在泥地里踩,这可是我的宿命。我当年高傲的头颅,已经给不幸的命运打得粉碎啦。我屈服,我顺从,这是我的命运嘛。我在这世界上孤单单只身个人……让我受苦受难吧,我能受得了这危难的一切。”

    等到天大黑,我们马上行动。国王嘱咐我们要尽量向大河的中央走,在驶过了那个镇子后再经过很长一段路以前别点灯。我们逐渐逼近一小簇灯光……那便是那个镇子了,知道吧……我们又偷偷走了一英里地,可一切平安。等到开出下游五分之三英里,我们就升起了信号灯来。九点钟光景,又是大雨倾盆,又是电闪雷鸣,闹得不可开交,所以国王交代我们两人都要小心看守,一直要等到天气好转。然后,国王和公爵爬进窝棚宿夜。下边轮到我的班,要值到十二点钟。不过,即使我有一张床,我也照样不会去睡的,因为这样的暴风雨,并不是一周之内天天能见到的。不,简直就很少见到。天啊,风正在一路上历声叫唤着!每隔两三秒钟,电光一闪,一英里路之内,一下子照得明晃晃的。在大雨中,你只能见到一处处灰蒙蒙的小岛,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大树。然后喀嚓一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雷声在滚动,一直滚向远方,才逐步消失……紧接着,唰的一下,来了个闪电,跟着是一个震耳欲聋的大霹雳。急浪有时几乎要把我从木筏子上冲到水里去。不过既然我身上没有穿什么衣服,我不在乎。对水上露出的树干。木桩,我们不难对付。既然电光老在四下里闪来闪去,我们就能对水面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不费力地拨动筏子的头头,避开它们。

    你知道,我该值半夜里的班。不过,我到那时实在困得顶不住了,所以杰姆就说,开头一半的时间,由他替我值吧。他就是这样照顾人,杰姆一向这样。我爬进了窝棚,却看见整张床被国王和公爵霸占,已毫无我的容身之地了,我不得不睡到外边去。雨,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暖暖和和的。眼下,浪头也不会那么高了。到两三点钟,风浪又大了起来,据杰姆说,他本想叫醒我,后来却改变了主意。因为在他看来,浪不致于掀得太高,造成灾祸。可这下子他看错了。没有多久,突然之间,猛然冲过来一个凶猛的巨浪,一下子把我打到了水里去。杰姆捧腹大笑,差点没笑岔气儿。他可是黑奴中间最容易开怀大笑的一个呢。

    我接过了班。杰姆躺了下来,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暴风雨渐渐过去,天放晴了。一见到岸上木屋里的灯光,我就叫醒杰姆,藏起来木筏,藏了一整天。

    国王在午饭后拿出一幅又旧又脏的纸牌,他和公爵玩了一会儿”七分”,第一场五分钱的输赢。玩腻了以后,他们就说要……用他们的话说……”制定作战计划。”公爵从他的提包里拿出许多印着字的小传单,并且高声读着上面的字。一张小传单上写道:”巴黎大名鼎鼎的蒙塔尔班。阿芒博士,定于某日某地作‘骨相学讲演’,门票每人两角。”附有骨相图表,每张二角。”公爵说,那就是他自己。在另一张传单上,他就是”伦敦特勒雷巷剧院扮演莎士比亚的世界著名悲剧演员小迦里克。”在其它一些小传单上,他又得到了别的一些名字,拥有种种非凡的能耐,象用”万灵宝杖”,可以画地出泉,掘土生金;还有”驱赶邪魔外道”,如此等等,不胜枚举。后来他说:”演戏的行当是我最喜欢的了。皇上,你登过台么?”

    “没有,”国王说。

    “那么,下台的皇上,不出两天,你将要登台演出。”公爵这么说。”到了下个镇子,我们要租下一个会场,演出《理查三世》中斗剑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阳台情话两场。你看如何?”

    “毕奇华特,我是倒霉透顶了,只要能进钱,我都赞成。不过吗,演戏,我一窍不通,看得也不多。我爸爸把戏班子搬进宫的时候,我年龄还太小。你看,我能学会吗?”

    “很容易!”

    “那好,我正急着要干点什么新鲜的事儿呢。马上就要干起来。”

    公爵就对他讲了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怎么样的人。他说,他扮演罗密欧,所以国王只能演朱丽叶。

    “公爵,既然朱丽叶是那么漂亮的一位姑娘,拿我的秃秃的脑袋,白白的胡子,演她,也许显得有些怪异吧。”

    “不,不用担心……那些乡下人不会想到这一些。再说,你得穿上行头啊,那可大不一样了。朱丽叶只是在睡觉前站在阳台前赏赏月而已。她穿着睡衣,戴着打褶的睡帽。这里就是角色穿的行头。”

    他拿出了三四件窗帘花布做的戏装。据他说,这是理查第二和另一个角色穿的钟(中)古时代的战袍,再配上一件蓝布做的长睡衣和一顶打皱折的睡帽,国王这才感到满意。公爵便拿来他的戏本,一边读角色的台词,伸伸双手,极尽装腔作势之能事。还一边跳来跳去,作示范动作,表演了该怎样个演法。然后他把那本书交给了国王,要他把朱丽叶的台词背熟。

    离河湾下游五英里路,有一处巴掌大的小镇,吃过饭后,公爵说,他已经捉摸出了一个主意,能让木筏子在白天行驶,又不致叫杰姆遇到危险。他说他要到那个镇子去亲自安排一切。国王也表示愿意去碰碰运气。我们的咖啡吃光了,所以杰姆和我只能和他们坐了划子一起去,买点咖啡回来。

    我们到了镇上,街上空空荡荡,不见有人来往,四下里一片寂静,仿佛是星期天似的,简直有点儿死气沉沉,我们找到了一个有病的黑奴,他正在一处后院里晒太阳。他说,只要不是年龄太小或是病太重,或是年纪太老,全都去露营布道会了。那儿离这两英里路,在树林里边,国王打听清楚了怎么个走法,说他要去把那个布道会好好利用一下,还说我也能去。

    公爵找的是一家印刷店。后来这家小店被我们找到了,它在木匠店旁边……木匠和印刷工人都去参加布道会去了,门倒是没有上锁。地方双肮脏又零乱。床上到处是油墨和一些传单,上面有马和逃亡黑奴的图片。公爵脱去上衣,说现今一切有办法了。所以我和国王就去找布道会了。

    半个钟头左右以后,我们到了那里,因为天气太热,身上全是汗。方圆二十英里,聚着一千人之多。林子里到处拴着了骡马。车辆。牲口一边把脑袋伸进牲槽里吃料,一边踢着脚驱赶苍蝇。棚子是用竿子搭的架,树枝支的顶,出售柠檬水和姜饼以及青皮的嫩玉米之类东西。

    棚子里,有人正在布道。只是棚子大一些,能容一帮子人。凳子是用劈开的原木外层做的,在圆的一面凿几个窟窿,装上几根棍子,当做凳腿。这些凳子并没有靠背的。布道的人站在棚子一头的高台之上。有的妇女穿着毛料上衣,有的穿着柳条布上衣,都戴着遮阳帽,还有些年轻姑娘穿着碎花布褂子。有些青年男子赤着脚丫子,有些小孩就穿了件粗帆布衬衣。有些老年妇女在做针线话。而有些年轻人则在偷偷地谈情说爱。

    我们走进第一个棚子,布道的人正在一行一行地读赞美诗。每念完两行,人家就跟着唱起来,听起来真有点庄严的味道。因为人多,唱得也很起劲。随后再读两行,大家又跟着唱……就这样先读后唱。会众越来越兴奋,唱得越来越宏亮,到后来,有些人呻唤起来,有些人使劲吼叫起来。接下来,布道的人开始认真传道,先在讲台这一头摇摇晃晃,然后到另一头摇摇晃晃,再后来往台前向下躬着腰,胳膊和身子一直都在摇摇摆摆。布道时,他使出了全身力气大声叫喊。每隔一会儿,就把《圣经》高高举起,摊了开来,好像是向左右两边递着看的,一边高喊着,”这就是田野里的铜蛇!看看它,就可以得着活命。”会众立即回应,”荣耀啊,……阿门!”他就这样布下去,会众也跟着吼。哭喊,还说着”阿门”。

    “啊,到这悔罪的板凳上来吧!过来吧,罪孽大的人们!(阿门!)过来吧,生病的人和悲伤的人!(阿门!)过来吧,腿疼的人,跛脚的人,瞎眼的人!(阿门!)过来吧,穷困不堪的人,陷于耻辱的人!(阿门!)过来吧,所有体弱的。堕落的。受罪的人!……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过来吧!带着一颗悔恨的心过来吧!带着你们褴褛的衣裳,带着罪行和肮脏过来吧!洗涤罪孽的圣水是自由供给的,天国之门是永远打开的……啊,进来吧,安息吧!(阿门!荣耀啊!荣耀啊!哈里路耶!)”

    布道会就是这样激烈地进行着。由于一片吼叫。哭喊声,布道的人在说些什么,无法听清。人群里,有人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泪,挤到了那一排忏悔的板凳边,等到一群人全都到了悔罪的板凳那里,他们就疯狂的又唱又吼,并且扑倒在面前的稻草上。

    我一眼就看到国王正跑过来。你听得见他那压倒一切人的声音。紧跟着,他一抬腿走上了讲台,在牧师的请求下,他开始发言,他对大家说,他是一个海盗……已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海盗,远在印度洋之上。他部下的人在春天一次战斗中损失惨重。现今他已回了国,想招募一批新人。前天晚上,他不幸遭到了抢劫,落得身无分文,被赶下了轮船。但尽管如此他对这个遭遇倒是很高兴,认为是平生一大好事,该谢天谢地。如今,他已经是变了一个人,平生第一回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幸福。虽然他如今依旧很穷,但他主意已定,要立即想方设法返回印度洋,以此余生,尽力劝解那些海盗走上正道,干这样的一件事,他能比任何人做得更漂亮,因为他和遍布在印度洋上的海盗全都非常熟悉。他反正要到达那里的,尽管他远道前往,要花很长时间,加上自己又身无分文,他不会放过每一个机会,对被他劝说改正过来的每一个海盗说,”你们不必感谢我,你们不用把功劳记在我的名下,一切功劳归于朴克维尔露营布道会的恩人们,人类中天生的兄弟和恩人们……还应归功于那里亲爱的牧师,一个海盗们最最挚诚的朋友!”

    说着说着,他哇地哭了出来,大家也也跟着哭了。这时有人高声叫喊:”给他凑一笔钱,凑一笔钱!”刚说完,就有六七个人争着干开了,有一个人嚷道:”让他拿一顶帽子转一圈我们替他凑这笔钱吧!”周围的人纷纷赞同而传教士也同意了。

    于是国王拿着他的帽子在人群前转了一圈,一边抹眼泪,一边为大伙儿祝愿,并且感谢大家对远在海上的海盗如此关爱。每隔一会儿,就会有最美丽的姑娘泪流满面,走上前来,问他能否让她亲亲他,作为对他的一个永久的纪念。他呢,有求必应。有些漂亮姑娘,他又抱又亲了五六回之多……。人家邀请他多呆一个星期,并愿邀请他到他们家住,还把这事儿看成是一个荣耀。国王回绝道,既然今天已是露营布道会的最后一天,他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了。再说,他巴不得马上到印度洋去感化那些海盗们。

    我们回到木筏上以后,他数了一数钱,发现他募得了九十八元六角九分。外加他拣来的一只三加仑威士忌的酒罐,那是在穿过林子回家时在一辆大车下面拣的。国王说,要算总帐的话,今天可以说是他传教生涯中收获最多的一天了。他说,空讲没有什么用,对不信教的游子,跟对海盗一样,搞野营布道会那一套也没有什么用。

    公爵呢,本来自以为他干得很不错。等到国王讲了他如何露了一手之后,他这才不那么想了。他在那家印刷店,为农民干了几件小小的活,……印了出售马匹的招贴,收了四块钱。他还代收了报纸广告费十二元。公爵宣传说,如果预付,四元便可,人家也就按此办法付了钱。报费原是三块钱一年,照他的规定,凡是预付,只收六角钱一年,他收了五个订户。他们原本想按老规矩,用木柴。洋葱头折现付钱。可是公爵说,他刚盘下这家店,把价钱定得很低,无法再低了,因此贷款一律付现。他还即兴写了小诗……一共三首……是那种既美妙又带点儿忧伤的……有一首诗的题目是:”啊,冷酷的世界,碾碎这颗伤透了的心吧”。他临走前,这首诗排成铅字,随时可以印出,登在报上,而他分文不收。总言之他得了九块半大洋,为了这点儿钱,他干了整整一天。

    而后公爵给我们看了他印的另一件小小的活计,也不要钱,因为是为我们印的。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逃亡的黑奴,肩膀上杠一根挑着包袱的木棍。黑奴下面写着”悬赏大洋三百元”。这是杰姆,写得一丝一毫也不差。上面写道,此人从新奥尔良下游四十英里处的圣。雅克农庄逃跑,潜逃时间是去年冬天。很可能是往北逃,凡能捉拿住并送回者,定付重酬云云。

    “如今啊”,公爵说道,”在今晚上以后,只要大家高兴,就不妨在白天行驶了。见到有人来,我们就用一根绳子,把杰姆从上到下捆绑好,放在窝棚里,把这张招贴给人家看看,说我们是在上游把他给抓住的,说我们太穷,坐不起轮船,所以用我们的朋友作担保,买下了这个木筏子,正开往下游去领那个赏金。给杰姆戴上个脚镣手铐,或许更象个样子,不过和我们很穷这个说法不太相称。那就象戴上金银一类很不相称了。用绳子,那是恰到好处……正如我们在戏台上说的,‘三一律’必须遵守啊。”

    我们全夸奖公爵干得很利落,因为这样白天行驶从此不再会有什么麻烦了。公爵在那个小镇上印刷店里干的那一套,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闹,不过我们断定,我们当晚会走出去离镇好几英里路远,那场吵闹就跟我们无关了……只要我们乐意,我们完全可以一帆风顺向前开。

    我们静悄悄地躲藏起来,等到晚上近九点钟才开动,然后轻手轻脚地离镇远远地溜了过去。

    早晨三点钟杰姆叫我值班时,对我说:”赫克,你看我们往后还会碰到什么国王么?”

    “不”,”我看不会碰到了吧。”

    “那,”他说,”那好。一两个国王我还不在乎,不过不能再多了,这一位喝得烂醉,公爵呢,也霍(好)不到哪儿去。”

    我看到杰姆总想叫国王说法语,好叫他听听法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国王说,他在这个国家已经很久很久了,而且又经历这么多灾祸,他已经把法国话给忘了。

    第二十一章 一个醉鬼

    这会儿太阳已经升高了,可是我们一直往前开,并没有靠岸把木筏拴好。到后来,国王和公爵走出棚来,脸色不大好。不过,他们跳下水游了一会儿,显然高兴多啦。早饭以后,国王在木筏子一个角落坐了下来,把靴子脱掉,裤脚管挽了起来,两腿在水里荡着,舒服舒服。他点起烟斗,心里默念着罗密欧……朱丽叶的台词。背得挺熟以后,他和公爵开始排练起来。公爵还得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教他每句话该怎么讲,教他该怎样叹气,怎样把手摁在心口上。隔了一会儿,他说他练得可以了。”不过”,他说,”你喊罗密欧的时候,可千万别象一条公牛那样吼叫……你务必说得那么轻柔,那么病怏怏的,心神恍惚的,吐出……罗……密……欧!就该这样,因为侏丽叶是那么可亲可爱,甜甜蜜蜜,还只是个孩子似的姑娘家,你知道吧,她决不会象公牛般地呜呜叫唤。”

    好,到下一步,他们取出了一双长刀,是公爵用橡木条做成的。公爵和国王开始操练斗剑……公爵自称是理查第三。他们那样来去开打,在木筏子上跳过来,又蹦过去,那个神态叫人看得痴迷。国王后来摔了一跤。在这以后,他们便停下来休息了。他们谈到了其它时候在河上那种种历险的事迹。

    吃完饭以后,公爵说:”好,卡贝,你知道吧,我们要把这一场戏表演成第一流的精彩节目,所以我看不妨再添加点儿什么。反正人们一声’恩各尔,,你总得应付应付才过得去啊。”

    “毕奇华特,’恩各尔,是怎么一回事啊?”

    公爵对他作了释解,随后说:”我就来上一段苏格兰舞,或是水手跳的笛舞,你呢……啊,让我再想想……好,有了……你不妨念一段哈姆雷特的自白。”

    “哈姆雷特啊?”

    “哈姆雷特的自白,知道吧,莎士比亚最有名的台词。啊,这是多么辉煌,多么辉煌!每一回总是把全场给迷住啦。我这本书里没有这一段……我只搞到一点……不过我看啊,我能凭借记忆凑齐它。我只需来回走走台步,走个几分钟。看能不能从记忆的殿堂里回想起来。”

    于是他就来回踱起了台步,一边思索。眉头有时紧锁,有时往上一耸。接下来,一只手紧紧按住了额头,踉踉跄跄倒退几步,仿佛还哼了几下,然后他会长叹一声,再后来他装作流下了热泪。这种种表演,很是好看。慢慢地他回想起了什么,于是他叫我们注意了,他摆出了一个最最高贵的姿势,一只脚朝前探,两只胳膊往上往前伸,脑袋向后仰,眼睛望着天。再接下来,他开始中了邪似地叫喊,磨他的牙。然后,在念这段台词时,从头到尾吼叫着,两手伸开,胸膛挺起,这样就使我过去见过的表演,都为之黯然失色。这段台词是这样的……他教国王念的时候,我很容易地便记下来了。

    活下去呢,还是不活下去,这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使这漫长的一生成为无穷的祸难,

    谁愿挑起重担,一直到勃南森林,真是来到了邓西宁,

    可是对死后的遭遇深感恐惧,

    逼死了无忧无虑的睡眠,

    伟大圣洁的第二条路,

    使我们甘愿抛出恶运的毒箭,

    决不逃向幽灵去寻求解脱,

    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才不得不徘徊。

    你敲门吧,去把邓肯敲醒!但愿您能做到;

    谁愿忍受人世的冷酷和嘲弄,

    压迫者的虐待,傲慢者的侮辱,

    法律的延缓,和痛苦可能带来的解脱,

    在这夜半死寂的荒野里,墓穴洞开,

    礼俗的黑色丧服,一片阴冷。

    但是那世人有去无归的冥界,

    正向人间喷出阵阵毒气,

    因此那坚毅的本色,象古语所说的那只可怜的小猫,

    就被烦恼蒙上了一层病貌,

    一切压在我们屋顶上的阴霾,

    因此改变了漂浮的航程,

    失去了行动的魄力。

    那正是功德辉煌。且慢,美丽的峨菲丽雅:

    别张开你那又大又笨的大理石嘴巴,

    快点到女修道院里去吧……快去。

    啊,那老头呢,倒也喜爱这段台词,很快便记住了,所以能够作出一流的表演。那情景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表演这段台词似的。等他练熟了,激动起来了,他那疯狂喊叫,哭哭啼啼的表演模样,可真美妙。

    一有机会,公爵就印好几份演出的海报。在这之后,有一两天的时间,我们在河上漂流,木筏子上不同寻常,显得很欢快,因为木筏子上整天在斗剑啊,彩排啊……是公路叫的这个名词……除此之外,没有干别的。一天清早,我们到了阿肯色州下游老远的地方,远远看见前边一个大的河湾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镇,我们就在离镇上游大约五分之三英里的地方,把木筏子系好了。那是在一条小河滨出口处,两边有柏树浓荫覆盖,仿佛一条隧道似的。除了杰姆以外,我们全都坐了独木舟前往那个镇子,看看在那里能否有个机会好演出。

    我们可碰了好运。那边下午恰好有一场马戏演出,乡下的人已经纷纷坐各种样式的旧篷车或是骑着马开始前来。马戏团要在夜晚之前离镇,这样,就给了我们非常好的演出机会。公爵租下了法院大厅,我们便四处张贴演出海报。海报上面写着:莎士比亚名剧再现辉煌!!

    惊人魅力!

    只演今晚两场!

    举世有名的悲剧演员:

    伦敦特勒雷巷剧院的小旦维。迦里可和伦敦匹凯特里。布丁巷白教堂皇家草料场剧院及皇家大陆剧院的老埃特蒙特。基恩演出莎士比亚绝世之名剧《罗密欧……朱丽叶》中绝美的阳台一场!!

    罗密欧……迦里可先生

    朱丽叶……基恩先生

    由本剧团全体演员竭力演出!全新行头,全新场景,全新道具!并演惊险万状。惊人绝技。心旷神怡

    《理查三世》中之斗剑场面

    理查三世……迦里可先生

    里士满……基恩先生再加(应观众特约)

    哈姆雷特的不朽独白!

    由大名鼎鼎的基恩演出!

    在巴黎连续演出了300多场。因欧洲各地均有预约,只演今晚两场。入场票三角五分,童。仆两角。

    过后我们在镇上逛来逛去。所有商店。住家大多是干木头搭起的房子,东倒西歪的,也没有刷过油漆。距地有三四英尺高,底下用木桩撑着,这样,大水涨过来时,房子不会进水。屋子四周都有小园子,不过上面好像没有栽什么东西,因此杂草丛生,只长些向日葵。此外便是灰堆,破旧的鞋靴,破瓶子,破布头和用旧了的白铁器具。围墙是用各种木板子拼凑的,在不同的时间里给钉牢的,歪歪斜斜,很不美观。大门只有一个铰链……是皮制的,也有些围墙曾于某年某月刷白过,不过照公爵说,那是在哥伦布时代的事了,这倒很象。园子里常有猪闯进来,人们就把它们赶出去。

    所有的店铺都开设在一条街上。各家门口都支着一个自家制成的布篷。乡老们把自己的马拴在布篷的柱子上,装杂货的空木箱堆在布篷下,一些游手好闲的人每天坐在上面,或者用他们身边带的巴罗牌小刀,在箱子上削来削去,或者嘴里嚼嚼烟草, 或者张开嘴打打呵欠,伸伸懒腰……这群十足的赖子。他们通常戴顶边宽得象雨伞的。黄色的草帽,他们不穿上衣,也不穿背心,彼此称呼比尔。勃克和汉克。乔。安特。说起话来懒洋洋,慢腾腾,两句不离骂人的话。往往有游手好闲之徒,身子凭着布篷柱子,双手老是插在裤袋里,象要伸出手来拿一口烟嚼嚼,或是抓一下痒。人们总是听到诸如此类的话:”给我一口烟抽吧,汉克。”

    “不行啊……我只剩一支啦。跟比尔去讨吧。”

    也许比尔会给他一支。也许这是他在撒谎,推说自己没有了。这些无赖,有的人从来身无分文,也从没有自己的烟苗子。他们嚼的烟都是借来的……他们对一个伙计说:”杰克,借口烟嚼嚼,行么。我刚把我最后一口烟给了朋。汤浦逊”……而这是推脱。往往每回都如此,除非是陌生人,这骗不了谁,但杰克并非生人,因为他说:”你给过他一口烟,真是这样么?你妹妹的汉子的奶奶还给了他一口呢。勒夫。勃克纳,你先把我借给你的那几口还给我,随后我借给你两三吨,并且不收利息,怎么样。”

    “可是我先前还过你几次啦。”

    “啊不错,你是还过……大约六口吧。可是你借的是铺子里的货,你还的是黑奴嚼的。”

    铺子里的烟是又扁又黑的板烟,不过这些家伙抽时多半是把生叶子拧起来嚼。他们借到一口烟的时候,往往并非是用小刀切开,而是放在上下的牙齿中间,用手撕扯,撕成了两片……有时候这块烟叶的主人,在人家还给他的时候,不免阴沉着脸,带着挖苦的口气说:”好啊,把你抽的一口还给我,把这片叶子给你吧。”

    大街小巷全是烂泥,除了粒泥,什么都没有……泥巴黑得象漆,有些地方几乎有一英尺多深,其余的地方,全都有两三英寸深。猪到处走动,嘴里咕噜咕噜叫唤着。有时你会看见一头泥糊糊的 母猪带着一群猪崽子无忧地沿街逛荡,一歪身就当着街上躺了下来,害得人们必须绕过它走,它却伸展着四肢,闭上眼睛,摇摇耳朵,喂着小猪崽子,那悠然的神态,仿佛它也是领薪水过活的。不用多久,你就会听到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在叫:”哇。哇,过去,咬完它,小虎。”老母猪便一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声,一边逃走,因为它左右两旁都有两三只狗咬着它的耳朵打秋千。这时还可见到那些懒汉一个个站起来,傻乐得哈哈大笑,一直看到不见猎的踪影才算完事。那模样仿佛在说,亏得有了这场热闹,然后他们又恢复了原状,直到下一次又有狗打架的事,便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能象一场狗打架那样能叫他们精神陡然刺激起来,叫他们全身欢快起来……除非是在一条野狗身上浇些煤油,点上一把火,或是把一只白铁锅拴在狗尾巴上,眼看着这条狗疯狂地奔跑,到死为止。

    在河边,有些房屋往外伸到了河面上,歪歪斜斜的,快塌到河里了。住人家的都已经搬了出来。沿河有些房子的角落,下边的土已经塌了,房子还悬在那里,住人家的却没有迁出,这是多么危险。因为有时候会有一大段土,有一所房子那样大,突然塌了下来。有时候,整个一片共有四分之三英里那么深,会一天天往下塌,到一个夏天,便整个儿塌到水里去了。象这样一个镇子,因为大河在不停地啃掉它,得经常向后缩。缩。缩。

    每天越是尽中午,街上大篷车啦,马啦,就越挤,越是不断地涌来。一家人常得从乡下带着午饭来,就在大篷车里吃,威士忌也喝得不少。我见到过几回打架的事。后来有人叫起来了:”老博格斯来啦……。是从乡下来,照老规矩,每个月来小醉一次……他来啦,伙计们。”

    那些二流子一个个兴致勃勃,……我看他们习惯了拿博格斯开心。其中一个人说:”不知道这一回他要弄死谁,要是能把二十年来他说要收拾的人都收拾了,那他现今早就大大出名了。”

    另一个人说,”但愿老博格斯也能来吓唬吓唬我,那我就会知道,我一千年也死不了。”

    博格斯骑着马飞驰而来,一边大喊大叫,仿佛印第安人的架势,他吼道:”快闪开,快闪开,我是来打仗的,棺材的价钱要看涨啦。”

    他喝醉了,在马鞍上摇摇荡荡的。已经五十开外的人了,一脸通红。大家朝他吼叫,笑他,对他说些下流话,他也以同样的话回敬人家。他还说,他要按计划收拾他们,一个个要他们的命,只是现在还没有时间,因为他到镇上来,是来杀死歇朋上校这个老家伙的,并且他的信条是:”先吃肉,吃完了再来几勺果子汤。”

    他看到了我,他一边骑着马向前走,一边说:”你从哪儿来的啊,孩子?你想找死么?”

    说着就骑着马朝前去了。我吓得丢了魂似的。可有一个人说:”他是说得玩玩的,他喝醉了,便是这么个胡闹一番。他可是阿肯色州最和气的老傻瓜了……从未伤害过人,不论是喝醉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时候。”

    博格斯骑着马来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铺子的前面。他低垂下脑袋,好从篷布帘子底下往里张望。他大叫:”歇朋,有种的站出来!站出来,会一会你骗过钱的人。我就是要找你这条恶狗算帐,老子要找的就是你,就是要你的命!”

    接着,他又骂下去,凡是他想得起来的骂人字眼,他全用上了。这时满街都是人,一边听,一边调笑。他就这样骂下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神气高傲。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他还是全镇衣着最讲究的人……从铺里走了出来,大伙儿从两旁频频后退,给他让道。他神态镇定自若,有板有眼地说起话来……他说:”这一套让我烦死了,不过,我还能忍到下午一点钟。好好注意啊,到一点钟,……决不延长。在这个时间以后,要是你再开口骂我,哪怕只一回,不管你飞到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说过,他一转身,就走了进去。围观的大伙儿仿佛都清醒了,没有人动一动,笑声也猛停了下来。博格斯骑着马走了,沿了大街,一路之上,不断高声用各种脏话,喷在歇朋头上。过不多久,他又转了回来,在铺子前面停下,还是不住地骂。有些人围在他四周,企图劝他就此收场,可他就是不听,这些人对他说,离一点钟只有二十分钟了,因此他务必回家去……而且马上得走。不过,说也无用,他使足了全身的力气骂个不停,还把自己的帽子扔到了泥池里,然后骑着马,在他那顶帽子上踩过去。一会儿,他走开了,沿着大街,又一路咒骂起来,只见他一头白发,随风飘扬,凡是有机会跟他说话的,都好言相劝,劝他跳下马来,这样好让他们把他关在屋里,使他清醒。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会又一次在街上飞奔,再一次大骂歇朋。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去把他的女儿找来!……快,快去找他的女儿。他有的时候还能听她的。要是别的人统统不行,只有她能行。”

    因此便有人奔去找了。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在五分钟到十分钟之内,博格斯又回来了……不过倒不是骑着马回来的。他光着脑袋,朝着我歪歪倒倒走过街,两边有他的朋友搀扶着,劝着他。这时候,他一声不响,神色不安,并没有赖着不走。倒是自个儿也有点儿快走的样子。有人喊了一声:”博格斯!”

    我朝那边张望,一看正是歇朋上校。右手举起了一支手枪,他稳稳地站在大街中央,枪口朝外……并非瞄准着什么人,不过是枪筒对着天空向前伸着。就在这瞬间,只见一位年轻姑娘正在奔过来,边上有两个男子。博格斯和搀他的人回身,看看是谁在叫他。他们一看到手枪,搀他的人便往边上走去。只见枪筒慢慢地往下放,放平了……两个枪筒都上了板机。博格斯举起双手说,”天啊,别开枪!”砰!枪声响了,他脚步踉踉跄跄往后倒,两手在空中乱抓……砰!又一枪响了,他摊开双手,扑通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那位年轻姑娘尖声大叫,猛冲过来,扑在她父亲身上,一边哭泣,一边倾诉,”哦,他杀了他,他杀了他!”围观的群众紧围着他们推推搡搡,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已经在里边的人使劲推开他们,叫道,”往后退,往后退!让他喘口气!让他喘口气!”

    歇朋上校呢,把手枪往地上一扔,一转身走了出去。

    大伙儿把博格斯抬到了一家小杂货店,四周围的群众还象原来那样围得水泄不通,全镇的人都来了。我急忙冲上前去,在窗下占了个离他近能看得清的好位置。他们把他平放在地板上,拿一本大开本的《圣经》放在他的头下,并且还拿了另一本《圣经》,把它打开,放在他的胸上……他们先打开他的衬衫。我看到两颗子弹中有一颗打中了他的胸膛。他长长地喘着粗气。他吸气时,《圣经》随着胸膛向上升,呼气时,《圣经》往下坠……这样十几次之后,他就躺着不动了,他死了。大伙儿把他女儿从他身上拉开。女儿一边尖声叫唤,一边哭泣,他们把她拉走了。她不过十五六岁,长得又甜,又文静,不过脸色很苍白,一脸惊慌。惧怕的样子。

    啊,没过多久,全镇的人都赶来了,大伙儿推搡着,扭着身子往前边挤,想挤到窗下,看个究竟。已经占了好位置的人毫不相让,后边的人便不停地说,”喂,好啦,你们各位也算看得够了么,你们老占着好地方,不给别人一个机会,那就不仁义。不公道了嘛。别的人跟你们一样有那个权利嘛。”

    前边的人就跟着还嘴,我就溜了出来,生怕闹出麻烦来。凡是看到了怎样开枪的人,一个个都在跟别的人讲述当初事情的经过。在这样的人四周,就各个围着一批人,伸着脑袋,认真听着。一个瘦高个子长头发的,一顶白毛皮烟筒帽子推向脑门后面,正用一根弯柄手杖在地上画出博格斯站在哪个位置上,歇朋又站在哪个位置上。大伙儿就跟着他从这一处转到另一处,看着他的比比划划,一边点点头,意指他们明白了,还稍微弯下了身子,手撑着大腿,看着他用手杖在地上标出有关的位置。接着,他在歇朋站的位置上,挺起了自己的身子,瞪起眼睛,把帽檐拉到齐眼的地方,叫喊一声”博格斯!”然后把手杖举了起来,再慢慢放平;接着喊一声”砰!”踉踉跄跄往藏书网后退,又喊一声”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凡是目睹过了的人都说,他表演得十分圆满,当初全部经过,就正是这个样子。接着便有十来个人拿出酒瓶来,款待了他一番。

    又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说,歇朋这个家伙,该用私刑杀了他。没有多久,每个人都在这么说了。他们也就出走了。他们大声吼叫着,发了疯地走着,还把路上见到的晾衣服的绳子扯了下来,好用来搞掉歇朋。

    第二十二章 马戏、莎士比亚名剧

    他们涌上大街,朝歇朋家奔去,一路上狂吼乱叫。气势汹汹,如同印第安人一般。无论什么东西都得闪开,要不就给踩得稀巴烂,这情景可真吓人。暴徒的出现吓得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散,尖声喊叫,有的拼命躲开压过来的人群。沿街一家家窗口,挤着妇女们的脑瓜子。每一棵树上都有黑人小孩扒在上面,还有好多黑人男男女女从栅栏里往外看。每次只要这群暴徒聚拢来,他们便仓惶逃跑,退到老远老远的去处。许多妇女和女孩子急得直哭,她们几乎快要吓死了。

    暴徒们涌到了歇朋家栅栏前,挤挤嚷嚷,密密层层,吵得你连自言自语的声音都听不明白。这是个十几英尺见方的小院子。有人喊道,”把栅栏推倒!把栅栏推倒!”紧跟着是一阵又砸又打,又捣毁,栅栏也就躺了下来。暴徒队伍的前排排山倒海般涌向前方。

    正是在这个时刻,歇朋从里边走了出来,在小门廊前一站,手中拿着一枝双筒大枪,态度十分镇静,从容不迫,一句话也不说。原来那一片吼叫声停了下来,那海浪般的队伍往后退缩着。

    歇朋一言不发……一直那么站着,俯视着下边。那一片沉默,叫人提心吊胆,毛骨悚然。歇朋朝群众的队伍缓缓地扫了一眼,眼神所到之处,人群试图把它瞪回去,可是怎么也不成。他们把眼睛向下垂着,显出一派鬼头鬼脑的神气。紧接着,歇朋发出了一阵怪笑,那笑声叫你听了不寒而栗,仿佛象你正吞下掺着沙子的面包。

    然后他发话了,说得慢慢腾腾,极尽苛刻。

    “你们竟然还想到了要把什么人处以私刑!这真够有趣了。居然想到你们还胆敢给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处以私刑!难道就因为你们敢于给一些不幸的无人顾怜的投奔到此而被赶出家门的妇女涂上沥青,粘上鸡毛,你们便自以为有那个胆量,胆敢在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头上动手动脚?哈,只要是白天,只要你们不是躲在人家的身背后……在成千上万你们这一号的无赖手里,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包准会太太平平。安然无事的。

    “难道我真的不认识你们?我对你们可认识得再透不过了。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我又在北方生活过。所以,各处各地,常人是怎么回事,我全一清二楚。常人嘛,就是个胆小鬼。在北方,他听任人家随意在他身上踏过去,然后转回家门,期盼上帝让自己卑微的精神能忍受这一切。在南方呢,孤身一人,全凭他自己的本领,能在大白天,喝令装满了人的公共马车停下来,他就把他们全都劫了。你们的报纸夸你们是勇敢的人民,在这么夸奖之下,你们就以为自己确实比哪一国的人都勇敢了……可事实上 你们只是同样的货色,绝非什么更加勇敢。你们的陪审团的审判员们为什么不敢绞死杀人凶手呢?还不是因为他们惧怕,生怕人家的朋友会在背后。会趁着天黑之后面朝他们开枪……事实上,他们就是会这么做的。

    “所以他们总是投票判处犯人无罪释放。所以一个男子汉就只会在黑夜里行事,但是上百个带着面具的懦夫,便跟着前去把那个流氓处以私刑。你们到>?</a>我家来的错误,是你们没有叫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陪着你们一同前来。这是一项错误。那么另一项错误,是你们没有在黑夜里来,也没有戴上你们的假面具。你们只是带来小半个男子汉大丈夫……就是那边的勃克。哈克纳斯……要不是他把你们发动了起来,你们早就逃奔得气喘吁吁。

    “你们原本并不想来的吗。常人吗,总不喜欢惹麻烦,冒危险。你们可不愿意惹麻烦。冒危险。不过只要有半个男子汉大丈夫……象那边的勃克。哈克纳斯那样一个人……高喊一声’快给他处死刑,给他处死刑,,你们就不敢往后退啦……深怕因此给逮住,露出了自己的本相……胆小鬼……因此你们也就吼出了一声,拖在了那半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屁股后,到这儿来瞎折腾,赌神罚咒说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天底下最最可怜的是一群暴徒……一个军队更是如此……一群暴徒。他们并非靠了他们与生俱来的勇敢去打仗的,而是靠了他们从别的男子汉大丈夫和上级军官那里借来的勇敢打的仗。不过吗,一群暴徒,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在他们的前面,那是连可怜都说不上的。现在你们该做的事吗,就是夹起尾巴,逃回家去,并且往一个洞里钻进去。如果真要是动用私刑的话,那也得在黑夜里干,这是南方的规矩吗。并且他们来的时候,还得戴上面具,还得带上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现在你们滚吧……把你们那半个男子汉大丈夫给带走”……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把他的枪往上一举,往左胳膊上一架,便扳上了枪机。

    暴徒们突然之间向后退,纷纷作鸟兽散,像是过街老鼠,那个勃克。哈克纳 斯也跟在他们后面逃,那样子,真是好狼狈的。我本来可以留下来的,只要我高兴,可是我不愿留下。

    我去了马戏团那边。我在场子后边瞎转了一会儿,等着警卫走过去了,然后钻进篷帐下面。我身边还有十多块大洋的金币,还有其它的钱,不过我寻思着最好还是把这钱省下来才是。因为说不定哪一天会用得着的,既然如此这般远离了家,又人地生疏,便必须留一点心眼吗。如果没有其他的办法,在马戏团上面花点儿钱,这我并不反对,不过也不必为了这一些,把钱浪费光啊。

    那可是货真价实技艺精湛的马戏团。那个场面真是最美妙不过了。只见他们全体骑着马进场,两个一对,一位男士,一位女士,一左一右,男的只穿短裤和衬衫,脚上不穿鞋子,双手叉在大腿上,那神气潇洒大方。风流倜傥,……一共至少有二十来个男的……女士呢,一个个脸色很好看,长得很娇美,看起来仿佛是一群地地道道的皇后,身上穿的服饰价值好几百万元以上,金钢钻一闪一闪发着亮光,这真是叫人为之倾倒的场面,让人见了便顿生怜爱之心,怜惜之情,可是我生平没有见到过的。然后他们一个个挺直身子,在马上站立了起来,围着那个圆圈兜圈子,那么灵活,那么微波荡漾般地起起伏伏,又十分典雅。男子显得又高又挺又机巧,他们的脑袋在篷帐顶下飘逸地浮动。那些女士,一个个穿着玫瑰花瓣似的衣裳,遮住了她们的玉腿,正轻盈地。金光闪闪地飘动,看上去象一把一把最招人的太阳伞。

    然后他们越走越快,一个个跳起舞来,先是一条腿翘在半空中,随后翘起另一条腿,马就越跑越往一边斜,领班的围着中央的柱子一圈圈地来回转动,一边挥起鞭子啪啪作响,一边吼叫着,那个小丑便跟在他后面,说些逗笑的话。然后,所有的骑手脱开了缰绳,女的一个个把手臂贴在臀部上,男的一个个双臂叉在胸前。这时候,只见马斜着身子,弓起脊背,多么美妙!最后,他们一个个纵身跳下马来,跨进那个圈子里,非常美妙地向全场一鞠躬,后来蹦蹦跳跳地退场。这时场地掌声如同雷鸣般响,简直象发了狂似的。

    马戏团的表演,从开头到结束,全都惊心动魄,那小丑从中的插科打诨,几乎叫人笑死。领班每说一句,一眨眼间,他就能回敬他一些好笑透顶的话。他怎么能想得出那么多的笑话,又能说得那么惊天动地,那么恰到好处,真叫我搞不明白,哈,如果那人是我,花费一年时间,我也想不出来啊。过了一会儿,一个酒鬼要闯进场子里去……说自己要骑马,还说自己能骑得跟别人一样高明。人家就跟他争辩起来,不想让他进去。他偏偏拗着来,整个儿的演出便停了下来。大家伙儿就对他起哄,开他的玩笑,这下子可把他惹火了,惹得他乱蹦乱骂。这么一来,大家伙儿也恼了,便都从长凳上站起来,朝场上涌过去,一边喊”给我往死揍,然后从窗口扔出去摔死他!”有一两个女的尖叫了起来。这时,领班演说了几句,说他希望不要捅出乱子来。还说只要这个男子保证不闹出乱子,他就可以骑马,只要他断定自己能骑在马上坐得稳稳当当。这样,在场的一个个都高兴极了,说这样也行。那个人便骑上了马,他一骑上马背,马便乱蹦乱跳,一边绕着圈儿撩蹶子,马戏班的两个人用力拽住马鞍子,想扶住他。那个酒鬼呢,使劲抓住了马脖子。马每跳一回,他的脚后跟便被抛向空中一回。全场观众激动得站立起来,大喊大笑,笑得眼泪直淌。临了,尽管马戏班的人想尽办法,那匹马还是挣脱开了,发疯地绕着场飞驰起来,酒鬼伏在马背上,使劲抓住脖子,一只脚几乎在一边拖到了地上,接着另一只脚也差点儿拖到地上了,观众就高兴得几乎发了疯似的。对这一些,我倒并不觉得特别好玩。只是看到他这么可怕,我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不过并没有多久,他就用力一挣,跨上了马鞍,抓住缰绳,晃到这一边,又晃到另一边,坐立不稳。刚刚一会儿,他又一跃而起,撒开了缰绳,站立在马背上了!那只马呢,仿佛象屋子着了火似地飞奔了起来,他笔直地站在马背上,绕着圈子走,神态悠悠哉哉,似乎此人平生滴酒不沾……然后他把身上衣服脱掉,他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又十分迅速可很见老练,一时只见空中尽是一团团的衣服,他一共脱了十八件衣服。这时刻,只见他站在马背之上,英俊,潇洒,一身打扮。华丽得见所未见。他这时马鞭子一挥,在马身上用力地抽打,逼着马狠命地跑……最后他跳下马来,一鞠躬,翩翩退场,回到更衣室去,全体观众又喜又惊,发狂地吼叫。

    到了这时候,领班似乎才明白过来,发现自己怎样被作弄了。我想,仿佛他这时才知道自己成了世上最惨的领班。原来醉汉竟是他们自己的人!这一套把戏,都是他自个儿一个人动的脑筋设计了的,并且还一没对任何人透露过。我让他捉弄了一番,真是够丢人现眼的。不过呢,我可不愿意处在那个领班的地位,即使给我一千块大洋,我也不干。世上有没有比这个更棒的马戏,这我并不知道,不过我从没见过。反正对我来说,我已心满意足,再好不过了,以后如果在哪里遇见它,我一定会光顾不误。

    哈,那晚上还有我们的一场好戏呢。不过观众只有十几位,刚够开销。这些人从头至尾哈哈地笑个不停。这叫公爵大为恼火。反正戏全部演完之后,观众都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孩,他是睡着了。因此公爵就说,这些阿肯色州的坏小子才不配看莎士比亚的戏呢。他们要看的吗,是低级趣味的滑稽剧……据他猜测,也许比低级趣味的滑稽剧更低一个水平的吧。他说他已经能摸得准他们的口味了。这样,到第二天,他搞到了一些大的包书纸和一瓶黑漆,他就涂抹了几张海报,在全村各处贴了起来。海报上说:兹假座法院大厅只演三晚!

    伦敦和大陆最著名剧院的

    著名世界悲剧演员

    小但维。迦里可和老埃特蒙。基恩演出动人心弦的悲剧《国王的长颈鹿》又名《王室异兽》门票每位八角

    海报底下用相当大的字体写下了这样一行:

    妇孺均不接待

    “你看吧”,他说,”要是这一行字还不能把他们招来,我就不够资格成为一个阿肯色州人。”

    第二十三章 国王的长颈鹿

    他和国王疲惫地忙碌了一整天,搭戏台,挂幕布,安一排蜡烛权当脚灯。这一晚,大厅里一转眼就挤满了人。等到场子里再也挤不下更多的人了,公爵从入口处走开,绕到后场,走到了台口,站立在幕布前面,作了一个短暂的演说。他对这次演出的悲剧十足地夸奖了一番,称作从来戏剧里最为动人心弦的戏。他自吹自擂地把这个悲剧介绍了一番。还替老埃特蒙。基恩吹嘘了一通,说他要演剧中的主角。最后,当他把观众的胃口调足,他把幕布向上一拉。不久,便见国王全身一丝不挂,四肢着地,跳上场来。他全身涂着红红绿绿的各种颜料,一圈一圈的条纹,就象天上彩虹那样色彩鲜艳。并且……不过,他身上别的打扮也就不用再说了,总之是太放肆,却又非常引人发笑。观众笑得前仰后俯,几乎笑得半死。国王蹦跳了一番,然后一跳,跳进了后台,只听得全场又是狂叫,又是鼓掌,笑着,叫着,仿佛倾盆大雨的来临,直至国王走回台前,把全部动作又表演了一番。在这以后,又鼓动着叫他再表演了一下。啊,看这个老傻瓜的这番精彩表演,估计连一头牛也会哈哈大笑。”

    接下来只见公爵拉下大幕,对观众一鞠躬,说这场伟大悲剧只能再演两个晚上,因为伦敦有约在先,在特勒雷巷戏院里的座位早已预先订购一空。然后他又朝大伙儿一鞠躬,还说,如果这回演出,还能让大伙儿满意,给了他们以鼓励的话,就请向亲戚朋友多介绍介绍情况,叫他们也来看看。

    有二十个人大声喊道:”怎么啦,这就算完了么?难道这就全部演完了么?”

    公爵说是这样的。这一下啊,接下来可真是一场好戏。一个个都在大声嚷”上当了”,象疯了似的跳起来,纷纷对着舞台和两个悲剧演员扑过去。不过呢,有一个模样长得漂漂亮亮的大个子男人一跃跳到了一张长凳上,大声吼着:”先别动手!先生们,听我说句话,”大家便停下来听着,”我们是上了当啦……上当上得可不轻啊。不过,据我看,我们不会愿意给全镇人当作笑料吧,让全镇人开怀大笑一次多丢脸,不。我们下一步要干的是,默不作声地从这儿走出去,把这出戏好好地捧它一场,让镇上其他的人都来捧场!这样一来,我们全都成了一只船上的人了。明白了么?”(“你不妨打赌说,听懂啦!……这个主意出得很好!”在场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叫。)”那就好,那就这样……上当的事,一字也别说。调转家门,劝说大家都来, 来看看这场悲剧。”

    到第二天,全镇上传来传去的,尽是演出多么绝妙这类的话。此外几乎听不到谈论别的什么事了。当天晚上,场子里又一次暴满。我们按老办法,叫大伙儿又上了一当。我。国王和公爵回到木筏子上以后,一起吃了晚饭。后来,大致半夜左右,他们要杰姆和我把木筏子撑了出去,到了大河中心之后,顺流往下漂,然后在镇子下游两英里处,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到了第三个晚上,全场又一次挤得水泄不通……而且这一回啊,他们并非新面孔,而是前两个晚上的看客。我站在门口旁边公爵身旁。我发现每一个进场的人,衣袋里都是鼓鼓的,要不就是上衣里装着什么东西……我断定这些并非是香料,绝对不是的,一眼便知。我闻到了满桶的臭鸡蛋。烂白菜这类东西的味道。你要是问我是否有人把死猫带了进来,我可以打赌说有。一共有五十四个人带着东西进了场。我挤进去待了一会儿,但那种种气味,叫我实在受不住。好,等到场子里再也挤不下更多的人了,公爵把三角五分钱的一个金币给了一个人,要他替他看房门口几分钟。随后他绕着通往戏台的小门那条道走过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走。我们一绕过拐角,就到了黑呼呼的地方,于是他说:”快一点,等你跑得离这些房子远远的,便拼命往木筏子跑去,要感觉有鬼在你后面追你!”

    我就跑开了,他地也跟着往前跑着。我们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上了木筏子,一瞬间,我们便往下游漂去,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是斜对着河心划过去,也没有人说一句话。我断定,那可怜的国王肯定会被前来看戏的观众揍得半死,可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一会儿,他从窝棚里爬了出来,说道:”哈,我们那一套老戏法这一回是如何样得手的,公爵?”

    原来他根本没有到过镇上。

    在划离那个村子十英里路以前,我们没有点灯。后来才点着了灯,吃完晚饭。一路之上,为了他们如此这般捉弄了那些人,前仰后合地笑着。开心至极。公爵说:”这群蠢货。傻瓜!我早知道第一场的人不会声张开,只会叫镇上其他的人跟他们一起钻进圈套。我也早知道他们想在第三个晚上在四下里隐藏好收拾我们,自以为这下子可该轮到他们露脸啦。好吧,是轮到他们来一手了,我会赏赐他们点儿什么,好让他们知道能得多少便宜。我倒真想知道他们会怎样利用这下子的好机会。只要他们喜欢,他们尽可以把它变成一次野餐会……他们带了好丰盛的‘食物’嘛。”

    这两个二流子在三个晚上骗到手一共三百六十八块大洋。我从未见过这样整车整车把钱往家拉的。

    后来他们睡了,打鼾了,杰姆说:”赫克,国王这样的行经(径),难道你不觉得诧异么?”

    “不,”我说,”不惊奇。”

    “为什么不。赫克?”

    “有什么让人吃惊意外的,因为他们那个种就是这样的料。以我看,他们个个都是一个样子的。”

    “不过,赫克,我们这儿的国王可是个不屈不折的大流忙(氓),就是这么回事,顽固不化的大流忙(氓)。”

    “是啊,我要说的也是类似:天下的国王全都是大流氓,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这样子么?”

    “是的。你只要学过一点儿有关他们的事……你就会明白。你看看亨利第八。咱们这一个要是和他比起来,那就可算是个主日学校的校长啦。再看看查尔斯第二。路易十四。路易十五。詹姆斯第二。麦德华第二。理查第三,还有其他四十个呢。而且还有撒克逊七王国的国王们,在古时候都曾猖狂一时,闹得坏人当 道。天啊,你该看看那个亨利第八老王当年飞黄腾达的时候的那些事迹啊。他可真是个花花太岁。每天都要娶一个老婆,第二天早上就让她尸首分家残忍极了。他干这样的玩意儿,就象他吩咐要几只鸡蛋吃吃一样毫不费力,不当作一回事。他说,’给我把耐儿。格温带来。,人家就把她带来了。第二天早上,’把她的脑袋砍下来。,人家便会脑袋砍了下来。他说,’替我把珍妮。旭尔带来。,她就来了。第二天早上,’砍掉她的脑袋。,……人家就把脑袋砍了下来。’摁一下铃,把美人儿萝莎蒙给带来,,美人儿萝莎蒙就接旨。第二天早上,’砍掉她的脑袋。,此外,他还叫她们每人每晚讲一个故事,他把这些累积起来,这样积累成一千零一个故事,并且把它们编成一本书,把这本《末日之书》……这书名起得好,名不虚传。杰姆,你还不了解国王这帮子人哩,我可看透了他们。我们这儿的老废物,还算是我在历史书上见到的国王里最廉洁的一个了。是啊,亨利闪过了一个念头,要给这个国家来点儿麻烦,他怎么搞法呢……来个通知么?……给这个国家来点颜色看看?不。他突然之间把波士顿港船上的茶叶全都扔到了海里去。还发表了一个《独立宣言》,看看是否有人有敢量来应战。这就是他的那种作风……他可从来不为人家的死活顾虑一下呢。他对他父亲威灵吞公爵起了怀疑。啊,你可知道他怎么办?……要他露面么?不……把他推到一大桶葡萄酒里,给淹死了事,就象淹死猫一样容易。假如有人把钱放在他附近一个地方,……你说他会怎么办?他偷走。假如他订了合同要做一件事,你把钱付给了他,然而你并没有在旁边,亲自看他把事情做好……你说他又该怎么办?他干的总是别的另外一件事。假如他一张嘴……下一步怎么样呢?要是他不是马上把嘴闭上,他就会放出一句谎话来。这屡试不爽。亨利就是这么一个和事佬。若是一路之上和我们在一起的是他,而不是我们家的国王老子们,那他准把那个镇子糟塌得比我们家那位干的还要厉害多少倍。我并不是说我们家的那一些是羔羊,因为他们并非羔羊,你只要认清残酷的事实就清楚了。可是要和那些老混蛋相比,那就算不上什么了。总之,国王就是国王那样的货色,这你得忍着点儿。总归来说,这些人是非常难惹的货色。他们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不过,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怪微(味),叫人忍受不了,赫克。”

    “杰姆,他们这伙全都是这样。国王发出这么一种味道,叫我们有啥办法?历史书上也没有说出一个解决方法啊。”

    “说起那个公爵,有的地方倒还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是啊,公爵不一样。可是也并非完全不一样。作为公爵来说,他可说是个中等货色。只要他一喝醉,视觉差的人也难说出他和国王有什么区别。”

    “总之我不希望再碰到这样的人了,赫克。已有的已经使我够寿(受)了。”

    “杰姆,没想到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不过,既然这两个我们已经粘上了手,那就让我们只好记住他们是怎样的货色,一切忍着点。有的时候,我但愿能听到说,有个国家是并没有国王这种货色的。”

    至于这些家伙并非是真的国王和公爵,去对杰姆说明白,也没有什么用处,结局不会太好。并且,正如我说过的,你也看不出来他们和那些货真价实的有什么两样。

    我要去睡了。该由我当班的时候,杰姆并没有叫醒我。他总是这样的。等我睁眼醒来,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他坐在那里,脑袋垂到膝盖中间,不停在唉声叹气。我并未十分在意,也没有声张。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他正在想念他的老婆孩子们,在那遥远的地方。他情绪低落,思家心切,因为他一生中还从没有离开过家,并且我相信他跟白种的人们一样,爱怜他的亲人。这虽然不合乎情理,不过我看这是实情。他总是这样唉声叹气,那是在一个晚上,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便自言自语:”可怜的小伊丽莎白!可怜的小强尼!命好苦啊!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一面啦!”杰姆这个人啊,可真是个善良的黑人啊。

    不过这一回啊,我还是想办法跟杰姆谈到了他的老婆和他年少的孩子。他后来说:

    “这一回我这么难过,是因为刚才听见岸上那边’啪’的一声,既象是打人的声音,又似关门的声音。这不禁使我想起了自己当初对小伊丽莎白,自己的脾气太坏。她还不满三周岁,就害了一场腥红热,苦苦折腾了好多天,不过后来终于好了。有一天,她在附近站着,我对她说着话。我说:‘把门关上。’

    她并未关门,只是在原地不动,对我微微一笑。我当时就火冒三丈,我就又说了一遍,而且高声地吼叫。我说:’听见了吧?……赶快把门关上!’

    她依旧站立那里,对我笑咪咪的。我忍不住啦。我说:‘我叫你不听话!’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她脑袋上扇一个巴张(掌),把她打倒在地上嗷嗷乱叫。接着我到了另一个房间去,去了大约十几分钟,我转回来,看到门还是开着的,孩子正站在门坎上,朝下面张望着,眼泪直流。天啊,我真是气疯了。我正要对孩子扑过去,可是就在这时候,……门是往里开的,……就在这瞬间,刮起一阵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恰好由后面打着了孩子,喀嘭一声,把孩子打倒在门外的地板上。天啊!孩子从此动也不动啦。这下子,我的心快跳出嗓子啦……我难受得……难受得……我不知道我难受得到了乎(何)等程度。我全身哆嗦着摸了过去,一步步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门轻轻打开,静悄悄地探着脖子从后面看着孩子。我猛然间死命大吼了一声:’哎!,她一动也不动。哦,赫克,我一边嚎然大哭,一边把她搂抱在怀里:’哦,我可怜的儿啊!但愿上帝宽恕可怜的老杰姆吧!’我此生此世,再不饶自己啦!哦,她是完全隆(聋)了,亚(哑)了,赫克,完全隆(聋)了,亚(哑)了……可是我一直这么很(狠)心对待她啊!”

    第二十四章 当了英国牧师的国王

    第二天黄昏时分,我们在河心一个长满柳树的小沙洲靠岸了。大河两岸各有一个村庄。公爵和国王开始设计一个方案,要到镇上去施展一番。杰姆呢,他对公爵说,他希望能只去几个小时,因为不然的话,他得整天捆绑在窝棚里,无所事事,又烦又闷。知道吧,我们每回留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得把他捆起来,因为,要是碰巧有人发现就只是他一个人,却没有捆绑着,他就会仿佛是个逃亡的黑奴似的,你知道吧。公爵就说,每天给捆绑着,这的确有点儿难受,他得想出一个办法来,免得老受这个罪。

    他这人绝顶聪明,公爵就是这号人,他一会儿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用李尔王的衣服把杰姆打扮了起来……那是一件碎花布长袍,一套黄马尾做的假发和大胡子。他又取出了戏院里化妆用的颜料,在杰姆的脸上。手上。耳朵上。颈子上,全都涂上了一层阴阳怪异的蓝色,看上去好象一个人已经淹死了几天之久。这种从未见过的最怪异的模样才吓人呢。接下来,公爵拿出来一块木板,在上面写着:有病的阿拉伯人……只要他不发疯,是不会伤害别人的。

    他把木板钉在一根木桩上,这木桩就立在窝棚前面,离四五英尺左右,杰姆大为满意。他说,这比被捆绑住的时候,每天度日如年,只要听到什么动静,就全身打颤,要强一些。公爵对他说,不妨自由自在一些。要是有什么人来近处打扰,那就从窝棚跳将出来,装模作样一番,并且象一头野兽那么吼叫一两声。依他看,这样一来,人家会溜之大吉,尽管让他自由自在。这样的判断,理由倒很充分。倘若是个平常人,不必等他吼出声来,就会撒腿便逃。因为啊,他那个模样,不只是象个死人,而且看起来比死人还要难看十分哩。

    这两个流氓又想演出《王室异兽》那一场,因为这能捞到大钱。不过他们也认定不安全,因为直到现在,上游的消息传闻,或许已经一路传开了。他们一时捣鼓不出最适合的妙计,因此临了公爵便说,暂时放一放,给他几个钟头,让他再动动脑筋,看能否针对这个阿肯色州的村落,想出一个绝好的办法来。国王呢,他说他准备到另一个村子去,不过心中倒并无什么确切的计划,单凭上天帮忙,指引一个捞钱的路子……据我看,这意思是说,靠魔鬼帮忙吧。我们在上一站都从铺子里增添了一些衣服,国王这会儿便穿戴起来。他还要我也穿起来。我自然而然就照办了。国王的打扮一身是黑色的。看起来果然颇有气派。我过去从未想到过服饰会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样子。啊,实际上,他本象个脾气最乖异的老流氓,可如今呢,但见他摘下崭新的白水獭皮帽子,一鞠躬,微然一笑,他那种又气魄,又和善,又虔诚的模样,你准以为他刚从挪亚方舟里走出来,说不定他原本就是利未老头儿本人呢。杰姆把独木舟清理干净了,我也把桨准备好了。大约在镇子上游三英里的一个滩嘴下面,正停靠着一只大轮……大轮停靠了好几个小时了,正在装货。国王说:”看看我这身打扮吧。以我看,最好说我是从上游圣。路易或者辛辛那提,或者其他有名的地方,最好是大些的地方来到这里。赫克贝里,朝大轮那边划过去,我们要坐大轮船到那个村庄去。”

    当他听到说要去搭大轮走一趟,我不用吩咐第二遍,便划到了离村子半英里开外的岸边,然后沿着陡峭的河岸附近平静的水面上快划。不大一会儿,就碰见一位长相很好。涉世不深。年纪轻轻的乡巴佬。他坐在一根圆木上,正拭着脸上的汗水,因为天气确实很热,并且他身旁还有几件大行李包。

    “船头朝着岸边靠”,国王说,我照着办了。”年轻人,你要到哪里去啊?”

    “搭乘大轮。要到奥尔良去。”

    “那就上船吧,”国王说。”等一等,让我的佣人帮你提你那些行李包吧。你跨上岸去,帮一下那位先生,阿道尔弗斯。”……我明白这是指我。

    我照着办了,随后我们一起出发了。那位年轻人感激万分,激动地说大热的天提着这么重行李真够累。他问国王往哪里去。国王对他说,他是上游来的,今天早上在另一个村子上的岸,如今准备走多少英里路,去看看附近农庄上一个老朋友。年轻人说:”我一看见你,就对我自个儿说,’肯定是威尔克斯先生,一定是的,他刚刚差一步,没有能准时到达。,可是我又对自个儿说,’不是的。以我看啊,那不是他。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打下游往上划啊。,你不是他,对吧?”

    “不是的。我的名字叫勃洛特格特……亚历山大。勃洛特格特 ……亚历山大。勃洛特格特牧师。我看啊,我该说,我是上帝一个卑贱的仆人中的。不过吗,不管怎么说,威尔克斯先生没有能准时到达,我还是替他惋惜,要是他为此丢掉什么的话……我但愿事实并非如此。”

    “是啊,他不会为此丢失什么财产,因为他照样可以得到财产,但是他却失去了在他哥哥彼得瞑目以前最后见上一面的机会啊……或许他哥哥不会在意。这样的事,谁也说不好……不过他哥哥会为了能在临死之前见到他最后一面,付出他在世上的任何代价。最近几个星期来,他谈论的就是这件事了,此外没有什么别的了。他从小时候起便没有和他在一起了……他的兄弟威廉。他根本从没见过……那是个又聋又哑的……威廉,该还不是三十岁,或许三十五岁。彼得和乔治是移居到这里的两个。乔治是弟弟,结婚了,去年夫妻双双死了。哈维和威廉是弟兄中仅剩下来的人了。就象刚才说的,他们还没有及时赶到诀别啊。”

    “有没有什么人给他们捎去了信呢?”

    “哦,送了的。一两个月前,彼得刚生病,就捎去了信。这是因为当时彼得说过,他这一回啊,怕是好不了啦。你知道吧,他很老了。乔治的几个女儿陪伴他,她们还太年轻,除了那个一头黄发的玛丽。珍妮。因此,乔治夫妇死后,他就不免觉得孤零,也就对人世很少依恋了。他心里急切想的,是和哈维见上一面,……再和威廉见上一面……因为他是属于那么一类的人,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肯立什么遗嘱之类。他给哈维留下了一封信。他说他在信中说了他偷偷地把钱放在了一个秘密地方,也讲了他希望怎样妥善地把其余的财产分给乔治的几个闺女……因为乔治并没有遗留下其他的文件。至于这封信,是人家想方设法叫他签了名的文件啦。”

    “依你看,哈维为何事没有来?他住在哪里?”

    “哦,他住在英格兰……在歇费尔特……在那边传教……还从没到过这个国家。他没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再说呢,也可能他根本没有收到那封信啊,你知道吧。”

    “太可惜了,可怜的人,不能在阴间见到我可怜的兄弟,太可悲了。你说你是去奥尔良的?”

    “是的。不过这是我要去的一处罢了。下星期二,我要搭船去里约。热内卢。我叔叔家在那儿。”

    “那可是很远的路途啊。不过,走这一趟是很有趣的。我恨不得也能去那里。玛丽。珍妮是最大的么?其余的人有多大呢?”

    “玛丽。珍妮十八,苏珊十四,琼娜十二光景……她是最倒霉的一个,是个豁嘴。”

    “可怜的孩子们。孤孤单单地给抛在了这个无情的世界上。”

    “啊,否则,她们的遭遇还可能更糟呢。老彼得还有几个朋友。他们不会听任她们受到伤害。一个叫霍勃逊,是浸礼会的牧师;还有教堂执事洛特。霍凡;还有朋。勒克。阿勃纳。夏克尔福特;还有律师勒未。贝尔;还有罗宾逊医师;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寡妇巴特雷……还有,总之还有好多人,上面是彼得交情最深的,他写家信的时候,常常提到过他们。因此,哈维一到这里,会知道到哪里去找朋友的。”

    哈,那老头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差不多把那个年轻人肚子里都掏空了。这个倒霉的镇子上一个个的人,一件件的事,以及有关威尔克斯的所有的事迹和彼得的生意情况,他没有详细地问个彻头彻尾,那才算是怪事一桩呢。彼得是位鞣皮工人。乔治呢,是个木匠。哈维呢,是个非国教派牧师。如此等等。那个老头儿接下来又说道:”你愿意赶远路,一路走到大轮那里,那又是何事呢?”

    “因为这是到奥尔良的一只大船。我担心它到那边不肯停岸。这些船在深水行进时,你尽管打招呼,它们也不会肯停岸。辛辛那提开来的船肯定会停。不过现在这一只是圣。路易来的。”

    “彼得。威尔克斯的生意还兴隆么?”

    “哦,还兴旺。他有房有地。人家说他留下了四五千块现钱,不知道他把钱藏到了什么地方。”

    “你说他何时死的啊?”

    “我没有说啊,但是那是昨晚上的事。”

    “明天出丧,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大抵是中午时分。”

    “啊,多么凄惨。不过呢,我们一个个都得走的,不是这个时辰,便是另藏书网一个时辰。因此我们该做的事,便是做好准备,这样,就不必担忧了。”

    “是啊,先生,这是最好的法子。我妈总是这么个说的。”

    我们划到轮船边的时候,它装货快装好了,很快就要开了。国王一点也没有提我们上船的事,所以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坐轮船的运气。轮船一开走,国王嘱咐我往上游划一英里路,划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然后他上了岸。他说:”现在立刻赶回去,把公爵给带到这儿来。还要带上那些新买的手提包。要是他到了河对岸去了,那就划到河对岸去,把他找到。嘱托他要丢下一切上这儿来。好,你就赶快吧。”

    我知道他心里打啥主意,不过我自然不吭一声。我和公爵调转以后,我们就把独木舟藏了起来。他们就坐在一根原木上,由国王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了公爵听,跟那位年轻人说的完全一样……简直一字不差。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始终象一个英国人讲话的那个道道儿,而且学得惟妙惟肖,也真难为这个流氓。要学他那个派头,我可学不起来,所以也就无心学了,不过他确实表现得很生动。接下来,他说:”你打扮成又聋又哑的角色,感觉怎样,毕奇华特?”

    公爵说,这包在他身上就是了。说他过去在舞台上表演过又聋又哑的角色。这样,他们便在那儿守候着轮船开过来。

    傍晚,开来了几只小轮船,不过并非从上游远处开来的。最后开来了一只大轮,他们就喊船停下。大轮放下一只小艇,我们于是上了大轮。它是从辛辛那提开来的。等到他们知道我们只要搭四五英里路就要下船,就气极败坏,把我们臭骂了一顿,还扬言说,到时候不放我们上岸。不过公爵倒很镇静。他说:

    “要是两位先生愿意每英里路各付一块大洋,用大轮船的一只小艇来回接我们,那大轮就让他们坐了吧,你们说呢?”

    这样,他们就心软了,说好吧。刚到那个村子,大轮就派小艇把我们送上了岸。当时有二十来个人聚集在那里,一见小艇开过来,就靠拢过来。国王说:

    “你们哪一位先生能够告诉我彼得。威尔克斯先生住哪里?”他们就你看着我,我。看到你,点点头,好像在说,”我说的怎么样?”然后其中一人轻声而斯文地说道:

    “对不起,先生,我能对你说的,只能是他昨天傍晚曾经住过什么地方。”

    一眨眼间,那个老东西。下流胚就连身子也撑不住了,一下子扑到那个人身上,把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冲着他的后背大哭起来,说道:

    “天啊,天啊,我们那可怜的哥哥啊……他走啦,我们竟没能够赶上见一面。哦,这叫人怎么受得了啊!”

    然后他一转身,哽咽着,向公爵打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于是公爵就把手提包往地上一丢,哭将起来。这两个骗子要不是我看见过的最混蛋的家伙,那才怪呢。

    人们为了对他哀悼,于是聚到一起来,说了种种安慰的话。还给他们提了手提包,送上山去。还让他们靠着自己的身子哭。又把彼得临终前的情况统统告诉他们。国王就做出种种手势,把这些告诉了公爵。这两个人对鞣皮工人之死那种悲哀啊,就好像他们失去了十二门徒一般。哼,我要是以前见过这样一类的异怪,那就罚我当一名黑奴吧。真叫人为了人类可耻啊。

    第二十五章 信口雌黄,丑态百出

    只不过两分钟的间隔吧,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儿村落。但见人们从四面八方飞也似地跑来,有些人还一边跑一边披着上衣。才一会儿,我们就被大伙儿围在中间,大伙儿的脚步声好象军队行军时发出的声音一样。窗口。门口都挤满了人。随时都能听到有人在隔着栅栏说:”是他们么?”

    在这帮一溜小跑的人之中,就会有人说:”就是啊。”

    等我们走到这所房子时,门前大街上人头攒动,三位姑娘正站在大门口。玛丽。珍妮确是红头发,不过这没有什么,她美丽非凡,她的漂亮的脸蛋,她的炯炯的双眼,都闪着光彩。她看到”叔叔”来了,十分高兴。国王呢,他张开双臂,玛丽。珍妮便投进他的怀抱。豁嘴呢,她向公爵跳过去。他们着实亲热了一番。大伙儿看到他们团聚时的欢乐情景,差不多一个个都高兴得为之落泪,至少妇女们都是这样。

    然后国王偷偷推了一下公爵……这我是看到了的……接着四周张望,看到了那口棺材,是在角落里,放在两张椅子上。国王和公爵一只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只手擦去眼泪,神色庄严地缓步走过去,大伙儿纷纷为他们让路。说话声。嘈杂声,都立刻停息了。人们在说”嘘”,并且纷纷脱下帽子,垂下脑袋,就是斜落地的轻微声音也能被听到。他们一走近,就低下头来,向棺材里望,只看了一眼,便呼天抢地大哭起来,那哭声哪怕你在奥尔良也能听到。接下来,他们把手臂勾着彼此的脖子,把下巴靠在彼此的肩膀上,有五分钟之久,也许还是四分钟呢。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肆意地流淌着,这样的场面,我过去可从没有见识过。请你注意,人们一个个都这样,把地都给弄湿了,这也是我没有见过的。接下来,这两人一个到棺材的一侧,另一个到另一侧,他们跪了下来,把额骨搁在棺材的边上,装做全心全意祷告的样子。啊,到了这么一步。四周人群那种大为感动的情景,的确是从未见过的。人们一个个哭出了声,大声呜咽……那三位可怜的闺女也是一样。还有几乎每一个妇女,都向几位闺女走过去,吻她们的前额,手抚着她们的脑袋,眼睛望着天,眼泪哗哗直淌,随后忍不住放声大哭,一路呜呜咽咽。擦着眼泪走开,让下一位妇女表演一番。这样叫人恶心的事,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随后国王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酝酿好了情绪,哭哭啼啼作了一番演说,一边直流眼泪,一边胡话连篇,说他和他那可怜的兄弟,从四千英里外,风尘仆仆赶到这里,却失掉了亲人,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心里很是难过,只是由于大伙儿的亲切慰问和悲伤的眼泪,这样的伤心事也就加上了一种甜蜜的味道,变成了一件庄严的事,他和他兄弟从心底里感谢他们。因为嘴里说出的话无法表达心意,语言实在太无力。太冷淡了。如此等等的一类废话,听了叫人恶心。最后胡诌了几声”阿门”,又放开嗓子大哭一场。

    他一说完,中间就有人唱起”赞美诗”来,大家一个个唱了起来,并且使出全身的劲直喊,听了叫人来了兴致,如同做完礼拜。走出教堂时的那种感受。音乐嘛,实在是个好东西,听了一遍奉承的话和这些空话以后,再听听音乐,就让人精神一振。并且听到的是那么悦耳的清脆的乐曲。

    接下来国王又张开大嘴,胡诌起来,说如果这家人的好友中,有几位能留下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而且帮助他们料理死者的遗骸,他和侄女们会非常高兴。还说如果躺在那一边的哥哥会说话的话,他知道该说什么人的名字。因为这些名字对他是十分重要的,也是他在信上时常提到的。为此,他愿提下面的名字……霍勃逊牧师。 洛特。霍凡执事。朋。勒克先生和阿勃纳。夏克尔福特先生,还有勒维。贝尔律师。罗宾逊医生,还有他们的夫人和巴特雷寡妇。

    霍勃逊牧师和罗宾逊医生正在镇子的另一头合演他们的拿手好戏去了,我的本意是,医生正为一个病人发送到另一个世界,牧师就做指路人。贝尔律师为了工作去路易斯维尔了。不过其余的人都在场,他们就一个个走上前来,和国王握手,谢谢他,并和他说话。然后他们和公爵握手,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脸上始终露笑容,频频点点头,活象一群傻瓜蛋。而他呢,做出种种手势,从头到尾只说”谷……谷……谷—谷—谷”宛如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会说话似的。

    这样国王便信口开河起来,对镇上每个人,每一只狗,几乎都问了个遍。还提到了人家的姓名。镇上以及乔治家。彼得家,过去曾发生过的芝麻小事,也都提到了。而且装作是彼得信上提到过的。不过这些都是谎话,这些全是他从那个年轻的笨蛋。也就是从搭我们的划子上大轮的人嘴里套来的。

    然后玛丽·珍妮拿出了她爸爸的那封遗书,国王大声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哭。遗书规定把住宅和四千块钱金洋给闺女们,把鞣皮工场(这行业正当生意兴隆的时候),连同土地和房屋(值七千元)和三千元金洋给哈维和威廉。遗书上还说,这六千块现钱藏在地窖里。这两个骗子都说由他们去取上来,一切都是开成布公,像清水一样清彻可察。他还嘱咐我带两支蜡烛一起去。我们随手把地窖的门关上。他们一发现装钱的袋子,就往地板上一倒,只见金灿灿的一堆堆,煞是好看。天啊,你看国王的眼睛里怎样闪闪发光啊!他向公爵的肩膀上一拍,说道:”这太棒啦!这还不棒,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棒的吗?哦,不。我看没有了!毕奇,这比《王室异兽》还强,不是么?”

    公爵也承认是这样。他们把那堆金洋东摸摸。西摸摸,让 金钱从手指缝里往下掉,让金洋叮叮掉到地板上。国王说:”说空话无济于事。作为富裕的死者的兄弟,留在国外的继承人的代理人,我们必须扮演的就是这么个角色,毕奇。一切听从上天的安排,我们这才有这样一个机遇。从长远来看,这才是最靠得住的一条路。一切我都试过了,除此以外,别无出路。”

    有了这么一大堆钱,换了别的人,都会心满意足了,都会以信任对待一切了。可他们却不,他们必须把钱一一数清楚。于是他们就数了起来。一数,还缺四百十五块钱。国王说:”妈的,真不知道他把几百块钱弄到哪里去了?”

    他们为这些事烦恼了一会儿,把每个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公爵说:”啊,他是个重病在身的人,很可能是搞错了……依我看,就是这么回事。最好的办法是随它去吧,不必张扬。这点亏我们还能够吃得起。”

    “哦,他妈的,是啊,我们还吃得起。我对这些根本不在乎……我如今想到的是我们数过了。我们要把事情就在这儿搞得公平交易。坦坦白白。光明正大,你知道吧。我们要把这儿的钱带到上边,当着大家的面全部数清楚。查明白……好叫别人起不了疑心。既然死者说是六千块大洋,你知道吧,我们就不愿……”

    “等一等,”公爵说,”由我们来补足”……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金灿灿的钱。

    “这可是个很了不起的好主意,公爵……你那个脑袋瓜可真是够聪明了,”国王说,”还是《王室异兽》这出老戏帮了我们的大忙。”……一边他也顺手掏出了金币,摞成一叠。

    两人的口袋差不多掏空了,不过他们还是凑足了六千块钱,一分不少。

    “听我说,”公爵说,”我又有一个想法。咱们走上楼去,在那儿把钱数一数,然后把钱递给姑娘们。”

    “我的天,公爵,让我拥抱你!这可是一个人能想到的最光辉灿烂的主意啦。你的脑袋绝对是聪明到了最惊人的地步。哦,这称得上是锦囊妙计,一丝漏洞也没有。要是他们还心存疑虑的话,凭这下子管叫它一扫而空……这一下啊,管叫他们一句话也说不了。”

    我们一上了楼,大伙儿全都围着桌子。国王把金币点过数了,然后随手叠成一叠一叠,每三百元一叠……整整齐齐的二十小堆。大伙儿一个个眼馋得不知道怎样才好,而且使劲舔嘴唇。随后他们把钱重新扒进了袋子里。我观察到了国王正在蹩着劲,准备再次发表演说了。他说:”朋友们,耽在那一边的我那可怜的哥哥,对我们这些留在阳间这伤心之处的人是慷慨大方的。他对他深爱的。他保护的。失去父母的这些可怜的羔羊是大方的。是啊,凡是了解他的人,我们都知道,如果不是他怕亏了他亲爱的威廉和我本人,他准会对她们更加慷慨的。他到底会不会呢?依我的猜测,这绝对不会错的。既然这样,……如果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出来挡道,那还算什么叔叔?如果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想对他深爱的这些可怜的小羔羊存心掠夺,……是的,掠夺,……那还叫什么叔叔?对威廉,如果我还了解他……我想我是清楚他的……好,我来直接问他。”他一转身,对公爵做出种种的手势借以表达。公爵呢,有一阵子只是傻乎乎地瞪着眼睛望着,随后好像突然懂得了是什么个意思,一下子跳到国王面前,咕咕咕地不停,快活得不知怎样才好,并且拥抱了他足足有十几下左右,才放开手。接着,国王说,”我早知道了。我料想,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从这一些看来,能叫大伙儿全都信得过。来,玛丽。苏珊。琼娜,把钱拿去……全部拿去。这是躺在那边的,身子凉了,心里却是高兴的人赠送给你们的。”

    玛丽·珍妮就向他走过去,苏珊和豁嘴朝公爵走过去,分别和他拥抱。亲吻,那么热烈,是我见所未见的。大伙儿也一个个含着热泪,大部分人还和骗子们一个个握手,一路上还说:”你们这些亲爱的好人啊……多么的可爱……真没想到啊!”

    接下来一个个很快又讲到了死者,说起他活着是个十足的大好人;他的死对大家来说是多大的一个损失;如此等等。这时候,有一个个子很高。说话冲的人,从外边往里挤,站在那里一边听,一边张望,默不吱声,也没有人对他说话,因为国王正说着话,大伙儿正在忙着听。国王在说……说到了半截:”……他们都是死者最好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今晚他们被邀请到这里。不过,到明天,我们希望所有的人都来……我说所有的人,因为他平日里是十分尊重每一个人的,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因此他的殡葬的酒宴应当对大家都敞开的。”

    此人就是爱听自己说话,所以唠唠叨叨没有个完。每过一段时间,他就要提到殡葬酒宴这句话。后来,公爵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个字”是葬礼,你这个老傻瓜”,折好了,便一边嘴里谷……谷……谷,一边从众人头上扔给他。国王看了一遍,之后把纸片朝口袋里一塞,说道:”可怜的威廉,虽然他害了病,他的心可一直是健康的。他要我请大家每个人都来参加葬礼……要我请大伙儿务必参加。可是他不用担心……我说的正是这件事嘛。”

    随后,他不慌不忙,滔滔不绝地胡谄下去,时不时地提到殡葬酒宴这个词,和刚才一个样。他第三次这么提时,他说:

    “我说酒宴,其实并不是因为通常有人这样说,恰恰相反的……通常的说法是叫葬仪……我这样说,因为酒宴是正确的词。葬仪这个词,在英国是不再沿用了。酒宴这个词更贴切些,因为这意思是更正确地指明了你的意思。这个词来源希腊文ογgο,指外面,露天,国外;希伯来文是Jeesum,指种植,盖起来,因而就是埋的意思。你们知道吧,因此殡葬酒宴就是当着大众的公开的下葬。”

    这是我见到的最低等的表演了。啊,那位说话冲的人当着他的面大笑了起来。大伙儿一个个都惊呆了。全都在说,”怎么啦,医生?”阿勃纳。夏克尔福特说:”怎么啦,罗宾逊?你难道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么?这位是哈维。威尔克斯。”

    国王更是巴结地满面堆笑,伸过手来说:”这位就是我那可怜的哥哥的好朋友。医生吧?我……”

    “你这双手别碰我!”医生说。”你说话象一个英国人么……可真是么?不过你学得实在太差,我可还从没见过。你这个彼得。威尔克斯的兄弟啊。你是个骗子,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哈,这下子可把大伙儿惊呆了!他们全部围住了医生,要叫他的气平下来,想给他作详细解释,告诉他哈维已经在几十件事上表明他确实是哈维,他怎样知道每个人的姓名,知道每一只狗的名字。还一个个求他,求他千万别伤害哈维。可怜的姑娘们的感情和大伙儿的感情。可是不论你怎么劝说,都没有用,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大发脾气。还说不论什么人,装做英国人却又英国话说得那么糟,一定是个骗人的家伙。那几位可怜的闺女偎着国王哭泣,医生突然一转身,冲着她们说:”我是你们父亲的朋友,我也是你们的朋友,我作为一个朋友,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要保护你们免遭伤害的朋友,现在我警告你们,马上别再理睬那个流氓,别再搭理他,这个无知识的流浪汉。他满口胡言乱语,乱扯所谓的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他是一眼就能被识破的诈骗犯……不知从什么地方拣来一些空洞的名字和没影子的事,便把这样的事情当作根据,还由这儿的一些本该明白事理的糊涂朋友帮着糊弄你们。玛丽。珍妮。威尔克斯,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最好的朋友。现在听我一句话,把这个让人可怜的流氓给轰出去……我求你干这件事,行吗?”

    玛丽·珍妮身子一挺,我的天啊,她是多么漂亮啊。她说:”这就是我的回答。”她拎起那一袋钱,放在国王的手心里,还说,”你就收下这六千块大洋吧,为我和我的两个妹妹放一条生路,随便你愿意怎么处置我们都行,我们不反悔,用不着给我收据。”

    随后她用一条胳膊搂着国王,苏珊和豁嘴搂着另一个。大伙儿一个个鼓掌,脚蹬着地板,好像掀起了一场风暴。国王呢,昂起了他的脑袋傲然一笑。医生说:”好吧,我洗手不管这事了。不过我警告你们全体,总会有一个时刻来到,到时候你们会为了今天的做法害羞的。”……说罢,他就走了。

    “好吧,医生,”国王嘲笑他说,”我们会劝她们来奉告你的。”……他的话令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他们说,这句话挖苦得恰中要害。

    第二十六章 一次伟大而成功的盗窃

    等到大伙儿全都走了,国王问玛丽·珍妮,有没有空闲的屋子。她说有一间是空的,威廉叔叔可以住这一间。她呢,便把她自己那一间更大些的留给哈维叔叔住。她会搬到妹妹房间的帆布床上将就一下。上面顶楼有个小间,放着一张小床铺。国王说,这可以叫他的跟随住……也就是说我。

    玛丽·珍妮领我们上楼,让他们看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陈设简单,可是倒也挺舒服。她说,如果哈维叔叔嫌碍事的话,她可以把她的一些衣衫和别的东西从她房间里搬出去。不过国王说,不用搬了。那些衣衫是沿墙挂着的,衣衫前面有一片印花布的幔子从上面垂到地板上。一个角落里,有一只旧的毛皮箱子,另一个角落放着一只吉它盒子,各种各样的零星小家什。小玩意儿,散在各处,都是姑娘们喜欢点缀房间用的东西。国王说,这些家具使得房间里增添了家庭气氛,也更舒适,所以不必挪动了。公爵的房间小巧而舒适。我那个小间也是这样。

    那天晚餐很丰盛,男男女女,济济一堂,我站在国王和公爵坐的椅子后边服侍他们,另外的人由黑奴们侍候。玛丽·珍妮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主人席上,苏珊坐在她的旁边。她们的话题是说油饼的味道怎么糟,果酱怎么不好,炸鸡怎么炸老了,口味差……如此等等的废话,都是妇女们搬出来的一套客气话,用来逼客人说些恭维的话。客人都知道今天的饭菜全是上品,并且也这么说了:”这油饼你是怎么烤的,烤得这么好吃?””天啊,你哪里弄来这么可口的泡菜啊?”诸如此类的废话,不一而足。你知道,人们在饭桌上就爱搬弄这些。

    把大伙儿都侍候过了,我和豁嘴在厨房里吃剩下的饭菜,另外一些人帮着黑奴收拾整理。豁嘴一个劲儿地要我给他讲有关英国的事情。新闻。有的时候,我担心快要露出破绽来了。她说:”你见过国王么?”

    “谁?威廉四世?啊,我当然见过……他上我们的教堂去的。”我知道他几年前死了,不过我没有露出一点口风。我说他去过我们的教堂以后,她就说:

    “什么……每星期都去么?”

    “是的……每星期都去。他的位子正好在我的对面的座位……在布道台的那一边。”

    “我原认为他住在伦敦啊,不是么?”

    “哦,是的。他只能住在伦敦。”

    “可是我原以为你是住在谢菲尔德哩!”

    我知道自己快招架不住了。我不得不装做被一根鸡骨头卡住了喉咙,好抓住时间想一个脱身之计。我说:”我的意思是说,他在谢菲尔德时每个星期都要来教堂一两次。这只是说夏季,他夏季来洗海水浴。”

    “啊,看你说的……谢菲尔德不一定靠海啊。”

    “嗯,我没有说靠海啊。”

    “怎么啦,你说的嘛。”

    “我可从来没有说。”

    “你说了的!”

    “我没有说。”

    “你的确说过!”

    “我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好,那你说了些什么别的呢?”

    “我说的是他来洗海水浴……我说的是这个。”

    “好吧,假如不靠海,那么他怎么洗海水浴?”

    “听我说,”我说,”你看见过国会水么?”

    “看见过。”

    “好,你是不是必须到国会去才会拿到这个水?”

    “怎么啦,难道不是啊。”

    “那么,威廉也不一定必须得到海上去才能洗海水浴啊。”

    “那么他怎么弄到的呢?”

    “这里的人怎样搞到国会水,他们也就怎样搞到海水……他一桶一桶把海水运到图令。在谢菲尔德的宫里,有锅炉,他洗的时候就是要水烫些才好。在海边的人家没有法子烧开这么多的水。他们没有这样方便的条件嘛。”

    “哦,我现在明白了。你可以一开头便说清楚嘛,还能节省些时间。”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我总算得救啦。我突然觉得十分快活。下面她说:

    “你也上教堂么?”

    “是的……每个星期去。”

    “你坐哪里呢?”

    “怎么啦,你可以坐在我们的长椅上啊。”

    “谁的长椅?”

    “怎么啦?我们的啊……就是你叔叔哈维的啊。”

    “他也有长骑,他会有什么用?”

    “坐嘛。依你看,他要了有什么用呢?”

    “啊,我本以为他是站在布道台后边的。”

    糟了,我忘了他是个传教师。我知道我又快招架不住了。所以,我就又玩起了鸡骨头的法宝,好再想一想。然后我说:

    “真该死,你认为一个教会只有一个传教士么?”

    “啊,多了有什么用呢? “

    “嘿!……在国王面前布道么?象你这样姑娘这么傻的,我可没有见过。他们一共有十七位之多呢。”

    “十七位!我的天!让我听这么一长串,即便进不了天堂,我也坐不住啊。听他们布完道,得一个多星期吧。”

    “别乱说了,他们并非同一天都布道……那些人当中只有一个才是布道。”

    “那么别的人干些什么呢?”

    “哦,没有多少事。到处看看,递递盘子,收收布施,……如此等等。但是他们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干的。”

    “那么,要他们有什么用?”

    “哈,为了有气派嘛。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才不要懂得这样的蠢事呢。你知道英国人对待佣人怎么样?他们对待佣人比我们对待黑奴好些么?”

    “不!一个佣人在那里是不算人的。他们所受的待遇连狗都不如。”

    “象我们这样给他们假期么?象圣诞节。新年。七月四日等等的。”

    “哦,听我说!从这些,人们就知道你没有去过英国。啊,豁……嗳,琼娜,他们从年初一到年底,没有一天休息,也没有去看过马戏,从没有上过戏院,也没有看过黑奴表演,什么地方都不去。”

    “连教堂也不去么?”

    “教堂也不去。”

    “为什么你经常上教堂?”

    啊,我又被问住了。我忘了自个儿是老头儿的仆人啦。不过一转眼间,我马上胡乱抓住了一种解释,说一个侍从跟一个仆人是不同的,不论他本人高兴或者不高兴,他必须上教堂去,去跟一家人坐在一起,因为这是法律上有了规定的。不过我这个解释搞得不怎么样,我解释完以后,她仿佛还不满意。她说:

    “说真话,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撒谎?”

    “我说的是老实话。”我说。

    “连一句假话都没有?”

    “连一句假话也没有,没有撒过一次谎。”我说。

    “把你的手放在这本册子上,然后这么说一遍。”

    我一看,不是什么别的书,只是一本字典,所以我就把手放在上面,然后又说了一遍。这样,她看上去比较满意,说道:

    “那好吧,其中有一些,我信。不过别的话,要我的命也不能信。”

    “琼,你究竟不信什么?”玛丽。珍妮走进门来,苏珊跟在她的后面。”你这样对他说话,他一个生人,离自己的人那么遥远,这样说话既不应该,又不客气。换个位置,你乐意人家这样对待你么?”

    “你总是这么个脾气,玛丽……怕人家受委屈,喜欢中途帮助别人。我并没有得罪他啊。依我看,他有些事说得添油加醋的,我在说,我不能句句都照吞不误。我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这么小事一件,我想他是能够受得住,不是么?”

    “我才不论是小事还是大事哩。他是在我们家作客,你说这一些是不对的。你要是在他的位置上,这些话会叫你难堪的,因为这个原因,凡是能叫人家害臊的话,你都不该对别人说。”

    “可是,玛丽,他好像在说……”

    “他说些什么,这不相干……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应该对他和和气气,所有让人家感觉到自己不在本乡本土。也不是和家里人围坐在一起的话,一概不要说。”

    我对自个儿说,”恰好正是这样一位姑娘,我却听任那个老流氓去抢劫她的钱财!”

    然后苏珊也插了进来。你信不信,她把豁嘴狠狠地骂了一顿!

    我便对自个儿说,这是又一位姑娘,我却听凭那个老流氓抢劫她的钱财!

    然后玛丽。珍妮又责怪了一通,随后又甜甜蜜蜜。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这是她做人的原则和信息……不过等到她把话说完,可怜的豁嘴就无话可说了,就一迭声地央告起来。

    “就这样地,”另外两位姑娘说,”你就请他原谅你吧。”

    她也照着办了。而且她说得多么动人啊。她是说得如此动人,听起来让人多么快乐。我真是但愿能给她讲一千回的谎话,只要她再这么说一千回。

    我对自个儿说,这是又一位姑娘,我正听凭那位老流氓抢劫她的钱财。她赔了不是以后,她们便对我百般殷勤,让我觉得是在自己家里,是和朋友在一起。我呢,只感觉自己是那么缺德。何等卑鄙。何等丧失人格。我对自个儿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宁死也要把那笔钱给藏起来。

    于是我就跑开了,……我嘴里说是去睡觉的,心里的意思却是说等一会儿再说吧。我一个人的时候,独自把当时的事从头至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对自个儿说,要不要由我私下里去找那位医生,把这两个骗子都加以告发呢?不……这不妥。他说不定会透露出来是谁告诉他的。那么,国王和公爵定会狠狠地收拾我。我该不该私下里去告诉玛丽。珍妮呢?不……这个办法不行。她脸上的表情准定会表现出一种暗示来。既然他们弄到了钱,他们便会立即溜之大吉,把钱带走,不见踪影。要是她找人帮忙,我想啊,在事情真相大白以前,我会被卷了进去。不,除了一个办法,其它的路子都行不通。无管怎样,非得由我把钱偷到手。我 非得找出一个办法来,把钱偷到手,而又不致叫他们起疑心,认为是我偷的。他们在这里正得意哩。他们是不会马上就离开的。在把这家人家和这个镇子油水挤干以前,是不会走的。所以我还是有机会。我要把钱偷到手,藏起来。等我到了大河下游,我可以写封信,告诉玛丽。珍妮钱藏在哪里。可是,只要做得到的话,最好今天晚上便能偷到手。因为医生不见得象他所说的真的撒手不管这事了,他不定真会善罢甘休。他反倒兴许会把他们吓得从这儿逃走哩。

    于是我寻思,还是由我去房间里找一找。在楼上,厅堂里是黑的。我先找到了公爵的那一间卧室,便用手到处摸着。不过我一想,按照国王的脾气,不一定会肯叫别人照管好这笔钱,而是非得由他自己管不可的,于是我去了他那间房间,到处找寻。可我发现,没有一支蜡烛,我什么也干不成。当然喽,我却没有点燃蜡烛。依我看,还是得走另一条路……躲起来,偷听。正在这个时刻,我听到有脚步声。我想钻到床底下面为好,就伸手去摸床。但是我原以为放床的地方,却并没有床。我摸到的是遮住珍妮小姐衣衫的布幔,我就纵身一跃,跳到了布幔后边,躲在衣衫中间,一动也不动站在那里。

    他们进来了,然后把门一关。公爵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弯下身子,朝床底下张望。我真是高兴极了,刚才我本想摸到床,可并没有摸到。但是嘛,你要知道,人想要干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便很自然的会想到要藏到床底下去。他们坐了下来。国王说:

    “你有什么话要说?有话好好说。因为咱们如果在楼下大着嗓子谈论丧事,总要比在楼上让人家议论我们来得安全些。”

    “喂,我要说的是:卡贝,我心里不安着哪。我感到不舒坦啊。那个医生老压在我的心上。我要知道你的打算。我如今想到了一个办法,我看是稳当的。”

    “什么想法,公爵?”

    “今晨三点钟以前,我们趁天亮之前偷偷离开这里,带了已经到手的,迅速地赶到大河下游去。特别是这样,既然得来这么轻易……又还给了我们,简直可以说是当面扔给我们的。我们原本认为非得重新偷到手里才行哩。我主张就此罢手,来个逃之夭夭。”

    这话叫我感到情况不妙。在几个钟头以前,也许感觉会不一样,可如今听了,感到情况不妙,很是灰心失望。国王生气了,吼道:

    “什么?别的财产还没有拍卖掉就走?像两个傻瓜蛋那样就此开路。值八九千块钱的财产就在我们手边,尽我们捡,管他丢了还是没丢,……并且全都是能轻易便脱手的。”

    公爵嘟嘟囔囔地说,那袋金洋就够了嘛,他可不愿再冒什么险啦……不愿意把几个孤女抢个精光。

    “嘿,看你说的!”国王说,”我们并没有抢劫她们,不过就只是这钱嘛。那些买家产的人们才是受害者嘛。因为只要一发现我们并非财产的主人……我们溜掉以后,不用多长时间便会查明的……我们的这桩买卖法律上不会生效,财产就会物归原主。这些孤女就会重新得到这些财产,这对她们来说,就心满意足啦。她们还年轻,手脚轻快,挣钱吃饭不一定是难事。她们并不会受什么苦。啊,你只要好生想一想,世上赶不上她们的,还有很多人呢。天啊,她们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国王把公爵说得晕头晕脑,他最后便屈服了,说那就这样吧。可是他还说,这样耽下去,还有医生威胁着他们,他确信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干。但是国王说:

    “滚他妈的医生!我们还在乎他么?镇上所有的蠢货不都是站到了我们这一边么?这难道不是占镇子上的许多人么?”

    于是他们准备重新到楼底下去。公爵说:

    “我看这笔钱藏在什么地方安全。”

    这话我听后精神为之一振。我原本以为我得不到什么线索找到这笔钱啦。国王说:

    “为什么?”

    “因为玛丽。珍妮从现在起要守孝。她会让黑奴来把房间打扫干净,把衣服装进盒子里收起来。难道你认为黑奴发现了这笔钱,不会顺手借一些么?”

    “公爵,你的脑袋又聪明起来啦。”国王说。他在离我三四英尺的地方的布幔下边摸了一会儿。我紧靠住墙,纹丝不动,尽管身子在颤抖。要是这些家伙抓住了我的话,真不知道他们会对我说些什么。我就思忖着,要是他们真的把我给抓住了,我该怎么办?但是我还来不及在念头一闪以后进一步进行思考,国王已经把钱袋拿到了手。他根本没有怀疑到我会在旁边。他们拿过袋子,往羽绒褥子底下一张草垫子的裂缝里使劲塞,塞了足足有三英尺深。还说,这样一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一个黑奴只会整理整理羽绒褥子,决不会动草垫子,草垫子一年只翻两回,把钱塞在里面,就不会被偷。

    不过我比他们知道得更多一些吧。他们才只下了四步楼梯,我就把东西取到了手。我摸着上去,走进了我的小间,先去找个地方藏了起来,以后有时间再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据我判断,放在屋子外面一个什么地方为好。因为一旦这些家伙发现丢了,肯定会在整个屋子里搜个没完,这我很明白。我便转身睡了,身上的衣服一件未脱。但是要睡也睡不着,心里着急,只想把事情办了。然后听到国王和公爵走上楼来。我便从毛毡上滚下来,下巴颏搁在梯子口上,等着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就这样等着。后来夜深了,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而清早的声息呢,也还没有开始,我这才溜下了楼梯。

    第二十七章 一个藏钱的好地方

    我爬到了他们房间的门前去听,除了一阵阵呼噜声以外什么也没有再听见,我就一路踮着脚尖,慢慢地下了楼梯。四周一点声响也没有。我从饭厅一道门缝里往里望,见到守灵的人都在椅子上睡着了。门向客厅开着,遗体放在客厅里。两间屋里都各点了一支蜡烛。我走了过去。客厅的门敞着的。不过除了彼得的遗体外,我没有见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人。于是我继续朝前走,可是前门是上了锁的,钥匙不在上边。正在这个时刻,我听到有人从我背后的楼梯上下来。我便奔进客厅,急忙往四周张望一下,发现眼下唯一可以藏钱袋的地方只有在棺材里了。棺材盖移开了大约有一英尺宽,于是就可以看到棺材下面死者的脸,脸上盖着一块潮湿的布。死者穿着尸衣。我把钱袋放在棺材盖下面,正好在死者双手交叉着的下边。害得我全身直发抖。死者双手是冰凉凉的。接着我从房间的这一头跑回到房间的另一头,藏在门背后。

    下来的是玛丽。珍妮。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棺材边跪了下来,向里边看了一下,然后掏出手帕掩着脸。我看到她是在哭泣,虽说我并没有听到声音。她背对我,我看不见她的神态和表情。我偷偷溜出来。走过餐厅的时候,我想确定一下,看我有没有被守灵的发现。所以我从门缝里看了一下,见到一切正常,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动弹。

    我一溜烟上了床,心里有些不高兴,因为我费尽了心思,又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却只能弄成这个样子。我在心里思忖,假如钱袋能在那里安然无恙,我到大河下游一两百英里地以后,便可以写个信给玛丽。珍妮,她就能把棺材掘起来,把钱拿到手。但是嘛,事情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人家来钉棺材盖的时候,钱袋给发现了。这样,国王又会得到这笔钱。从这以后,要找个机会,从他手里搞出来,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从他手里找出来。当然,我一心想溜下去,把钱从棺材里取出来,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天色每一分钟都渐渐亮起来了,守灵的人,有一些会很快醒来的,我说不定会给逮住啊……逮住时手里还明明有六千块大洋,而且谁也没有雇我看管这些钱。这样的事,我却不愿意牵扯进去。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早上我下楼梯的时候,客厅的门是关了的,守灵的人都回家了。四周没有别的什么人,只剩下家里的人,还有巴特雷寡妇,还有我们这帮家伙。我仔细察看他们的脸,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情况,但是看不出来。

    快正午的时候,承办殡葬的那些人到了,他们把棺材搁在屋子中央放在几把椅子,又放好了一排椅子,包括原来自家的和向邻居借的,把大厅。客厅。餐室都塞得满满的。我看到棺材盖还是以前见到的那个样子,不过当着四周围着这么多人,我没有往盖子下面望一望究竟。

    然后人们开始往里挤,那两个败类和几位闺女在棺材前面的前排就坐。人们排成单行,一个个绕着棺材慢慢走过去,还低下头去看看死者的遗容,这样每人有几分钟的光景,一共三十分钟,有些人还掉了几滴眼泪。一切都又安静,又静谧,只有姑娘们和两个败类手帕掩着眼睛,垂着脑袋,发出几声呜咽。除了脚擦着地板的声音和擤鼻涕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因为人们总是在丧仪上比在别的场合更多地擤鼻涕。除了教堂。

    屋里挤满了人,承办殡葬的人带着黑手套。轻手轻脚地到处张罗,作一些最后的安排,把人和事安排得有条有理,同时又不出多大的声音,好像一只猫一般。他从来不说话,却能把人们站的位置安排好,能让后来到的人挤进队伍,能在人堆里划出行走的通道,而一切只是通过点点头。挥挥手。随后他背贴着墙。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我委实从未见到过某个人能这么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动作灵活。毫不声。。张就把事情安排得如此熨熨帖帖的。至于笑容吗?他的脸就象一条火腿一般,与笑容并没有多大的联系。

    他们借来了一架风琴,尽管这一架风琴有毛病。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一位年轻的妇女坐在钢琴前弹起了钢琴。风琴象害了疝气痛那样吱吱吱地呻吟,大伙儿全都随声唱起来。依我看,只有彼得一个人落得个悠闲。随后霍勃逊牧师语气缓慢而庄重地开了个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地窖里有一只狗高声嗥叫,这可大杀风景。光只有一条狗,大伙儿却已吵得六神无主,而且狗总叫个不停。闹得牧师不得不站在棺材前边一动不动,在原地等着……甚至连自己的思想,自己都不再了解不再知道。这情景着实叫人难堪,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没过多么时间,只见那个腿长长的承办殡葬的人朝牧师做个手势,好象在说,”一切有我呢,不用担心,”随后他弯下腰来,沿着墙滑过去,人们只见他的肩膀在大伙儿的脑袋上面移动。他就这么滑过去。与此同时,狗叫声越来越刺耳。后来,他从屋里两边的墙滑过,消失在地窖里。然后,一瞬间,只听得”啪”的一声,那条狗最后发出了一两声十分凄凉的叫声,就一切死一般地寂静了。牧师在中断的地方重新接下,去说他庄重的话语。几分钟以后,再次看见承办殡葬的人,他的背和肩膀又在大伙儿的脑袋后面移动。他就这么滑动,划过了屋子里面三堵墙,随后站直了身子,手掩住了嘴巴,伸出脖子,向着牧师和大伙儿的脑袋,用他低沉的噪音对周围的人说,”它逮住了一只耗子!”随后又弯下身子,沿着墙滑过去,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我看得很清楚,大伙儿都很满意,究竟是什么个原因,他们自然都想知道。这么一丁点儿小事,本来说不上什么,可正是在这么一点点儿小事上,关系到一个人是否受到尊重,招人喜欢。在整个这个镇子上,再也没有别的人比这个承办殡葬的人更受欢迎的了。

    啊,这回葬仪上的布道说得挺好,就是说得太冗长,叫人不耐烦。接下来国王挤了进来,又搬出一些陈腔滥调。到最后,这一些总算完成了,承办殡葬的人拿起了拧紧螺丝的钻子,轻手轻脚 地朝棺材走去,我浑身是汗,着急地仔细看着他怎样动作。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多事,只是轻轻把棺材盖子一推,拧一拧紧,直到拧好盖严为止。这下子我可被难住了!我根本不知道钱在里边,还是不在里边。我自个儿心里在想,万一有人暗中偷走了这个钱,那怎么办!……如今我怎么才能决定究竟该不该给玛丽。珍妮写信呢?假定棺材被她挖掘了起来,结果一无所获……那她又会怎样看我呢?天啊,说不定我会遭到追捕,关进监牢哩。我最好还是不吱声,瞒着她,根本不给她写信。事情如今搞得越来越复杂啦。本想把事情做圆满,却弄得搞糟了一百倍。我存心想做好事,可是原不该瞎管这闲事啊!

    大家把他下了葬,我们回到了家,我又再一次仔细察看所有人的脸……这是我自个儿由不得自己的,我还是心里不安啊。可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从人家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傍晚时分,国王到处走访人家,叫每个人都感到舒服,也叫他自己到处受人欢迎。他是要给人家有个印象,就说他在英国的那个教堂急需要他,因此他非得加紧行事,马上把财产的事解决掉,及早回去。他这样地急促,连他自己也是过意不去。大伙儿呢,也都是一样。他们原希望他能多住一些日子。不过他们说,他们也明白,这是做不到的。国王又说,当然喽,他和威廉会把闺女们带回家去,这叫大伙儿听了每个人都欢喜,因为这样一来,闺女们可以安排妥当,又跟亲人们生活在一起。姑娘们听了也很高兴……逗得她们高兴得不得了,以致根本忘掉了她们在人世间还会有什么烦恼。她们还对他说,希望他能赶快把东西拍卖掉,她们随时准备出发。这些可怜的孩子感到如此快乐和幸福,我眼看她们这样被愚弄,被欺骗,实在万分心痛啊。可是我又看不到有什么可靠的办法能帮上一把,使整个局面能扭转过来。

    啊,天啊,国王果真贴出招贴,说要把屋子。把黑奴。把所有的家产统统立即拍卖……在殡葬以后实行拍卖两天。不过,如果有人愿意在这以前个别来买,那也是可以的……

    所以在下葬以后的第二天,在中午前后,那些姑娘们的欢快心情首次受到了打击。有几个黑奴贩子前来,国王以合适的价格把黑奴卖给了他们,用他们的话说,是收下了三天到期付现的期票,把黑奴卖了。两个儿子被卖到了上游的孟菲斯,他们的母亲则卖到了下游的奥尔良。我感到,这些可怜的姑娘啊,这些黑奴啊,会多么悲伤,连心都要破碎啊。她们一路上哭哭啼啼的景象十分凄惨,我确实不忍看下去。那些姑娘说,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们全家会活活拆散,从这个镇上给贩卖到别处去啊。这些可怜的姑娘和黑奴,彼此抱住了脖子哭哭啼啼的情景,将使我永世难忘。要不是我心里明白,也许这笔买卖不会成交,所以黑奴们一两个星期内就会返回,要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会忍不下去,将会跳出来,告发这群骗子。

    这件事在全镇也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很多人直接了当说这样拆散母女是造孽。骗子们听到这样的议论有些招架不住了,不过那个老傻瓜不管公爵怎么个说法,或者怎么个做法,还是一直坚决要干下去。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那个公爵现在已经慌得很哩。第二天是拍卖的日子。早晨天大亮以后,国王和公爵上阁楼来,我也被他们喊醒了。我从他们的脸色就猜到已经出事了。国王说:

    “前天晚上你到我的房间里去过?

    “没有啊,陛下,”……这是在边上没有旁人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的时候我经常这样称呼他。

    “昨天或者昨晚上,你没有去过吗?”

    “没有去过,陛下。”

    “事到如今,要说老实话……不要撒谎。”

    “说老实话,陛下。我说的是真话。在玛丽小姐领你和公爵看了房间以后,我就从没有走近过你的房间。”

    公爵说: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别人进去呢?”

    “没有,大人,我记不起有什么人进去过。”

    “你仔细想想。”

    我考虑了一下,想到我的机会来了,于是说:

    “啊,我看见黑奴们有几次进去了。”

    这两个家伙听了都跳了一下,那神气好像说,这是他们没有猜想到的;一会儿以后,那神气又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似的。然后公爵说:

    “怎么啦,他们全都进去过吗?”

    “不是的……至少不是全部一起进去的。我是说,我甚至从没有见他们同时从房里一起走出来,只除了一回。”

    “啊……那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殡葬那一天,是在早上,不是很早,因为我醒得太晚,我刚要从楼梯上下来,我见到了他们。”

    “好,说下去,说下去……他们干了些什么?他们有什么动静?”

    “他们也没有干什么。反正,拿我看到的来说,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事,也没有多大动作。他们踮着脚尖走了。我当然认为他们是进去整理陛下的房间的。他们原认为你已经起身了,结果看到你还没有起身,他们就想慢慢走出去,以免惊扰你,惹出麻烦来,如果他们并非已经把你吵醒的话。”

    “老天爷,真是他们。”国王说。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有点儿傻了眼的样子。他们站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直抓脑袋。然后公爵怪模怪样地笑了几声说道:

    “黑奴们这一手多么漂亮。他们还装作因为要离开这片土地而伤心什么似的!我相信他们是伤心的。你也这么相信。大伙儿个个都这么相信。别再告诉我说黑奴没有演戏的天才啦。哈,他们的表演真是够精彩的事,完全可以糊弄任何一个人。依我看,在他们身上,可发一笔财。我要是有资本。有一座戏院的话,我不要别的班子,就要这个班子……可现在我们把他们卖了,简直是白送。我们没这份福气,只会白送啊。喂,那张白送的票子在哪里……那张期票?”

    “正在银行里等着收款呢。还能在哪里呢?”

    “好,谢天谢地,这期票就保险了。”

    我这时插了话,好像胆小怕事地说:

    “是出了什么事么?”

    国王突然一转身,十分生气地对我说:

    “不关你的事!不许你管闲事。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只要你还在这个镇子上,这句话,你可别给忘了,你听到了吗?”接着他对公爵说,”我们只有把这件事硬是往肚子里咽,决不声张。我们只能默不作声。”

    在他们下楼梯的时候,公爵又偷偷地笑起来,说:

    “卖得快来赚得少!这笔生意真不赖……真不赖。”

    这时国王回过头来,凶狠地对他说:

    “我正尽力而为嘛,正尽快拍卖掉嘛。就算最终捞不到赚头,或是倒贴了不少,什么都没有能带走,那我的过失也不一定比你大多少,难道不是么?”

    “当时要是能听从我的劝告,那他们就会还在这屋子里,而我们就会早走了。”

    国王强词夺理地回敬了他几句,转身把我当成出气筒。他责怪我看见过黑奴从房间里那样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过来告诉他……说再傻也会知道是出了事啦。然后又转过去对自己骂了几句,说全怪自己没有迟一点儿睡,早上就自然可以多歇一会儿,他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他们就这样唠唠叨叨走了,我呢,高兴得快死了,我把事情推在黑奴身上的路子生了效,黑奴呢,也没有受<var></var>到什么伤害。

    第二十八章 说出真相

    过了一会,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我就下了梯子到楼下去。我走过姑娘们的房间,发现门是开着的。我见到玛丽。珍妮正坐在她那只旧的毛皮箱的旁边。箱子盖是打开着的,她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前往英国去。不过此时她住了手,膝盖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衬衫,双手捂着脸,正在哭泣。见到这个景象,我心里十分难过……自然人人都会难过的。我走了进去,说道:

    “玛丽。珍妮小姐,你生来见不得人家不幸的境地,我也不行……总是不行。请告诉我吧。”

    她就对我说了,是由于黑奴的事……不出我的所料。她说,她美妙的英国之行差点儿给毁了。她说,既然知道了母女从此分离,再也见不到一面,她不知道以后怎么会高兴得起来……说着说着又哭得更加难过,双手往上一抬说:

    “哦,天啊,天啊,多么悲惨啊,今生今世不能再见面啦!”

    “不过她们会相见的……不出几个星期……这我可知道!”我说。

    天啊,我还没有仔细想一想,就这么轻易说出口……她呢,不顾我往后退,就两条胳膊紧紧围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发现自己说得太突然了,也说得太多了,突然间感到左右为难。我让她等我想一会儿,她便坐在那里,很激动却很不耐烦!样子漂亮,神情有点儿快乐而舒坦,好象一个人刚把病牙拔掉。我于是又思索了起来。我跟我自己说,当一个人处境困难的时候,勇于站出来,把真相给说出来,那是要冒风险的。我虽然没有经验,不能说得十分肯定,不过依我看,事情是这么 样的。可是,我总认为眼前这件事说实话比撒谎好得多,也可靠得多。我非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时间时多多琢磨琢磨。这委实是件怪异的事,不能寻常可比。我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我临了对自己说,好吧,不论怎样都要试一试吧。这一回啊,我非要站出来,把真相给说出来,尽管这很象是坐在一桶用火点燃起来了的炸药上,看看到底会把你崩到哪儿去。于是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离这个镇子不太远的地方,找到一个什么去处,去耽那么四五天?”

    “能啊……洛斯罗浦先生家。干哈要这样?”

    “眼下还不用问为什么。要是我对你说,我知道这些黑奴是会重新团聚的……不出几个星期……就在这间屋子里相聚……而且我证明我是怎么知道的……那你愿不愿到洛斯罗浦家去耽三天?”

    “三天?”她说,”我愿耽一年哩!”

    “那好,”我说,”我要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咱们不用再说别的了,……我要你这句话,比人家吻了《圣经》说的话还要强呢。”她微微一笑,脸红了起来,甜甜的。我说,”要是你不在乎的话,我要把门关上……把门闩好。”

    随后我走了回去,坐下来对她说:”别嚷啊,就这样静静地坐好,要象个男子汉一样对待这一切。我得把真相告诉你,你呢,得鼓点儿勇气,玛丽小姐,因为这是一件不幸的叫人难以忍受的事,但是已经这样了,是无可奈何的了。你们的这些叔叔啊,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叔叔……他们是一群骗子……地地道道的大流氓。啊,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最可怕的真相,……其余的话你便能受得住了。”

    不消说,这些话对她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不过我呢,好象鱼游过了浅滩,我便继续说下去。我一边说,她眼睛里发出的光更加闪烁。我继续把这些为非作歹的事,如实告诉了她,从我们第一次遇到那个搭轮的年轻傻瓜讲起,一直说到她怎样在大门口投进国王的怀抱,他吻了她不下十六七回……这时她跳将起 来,满脸通红,宛如西边的落日。她说:

    “那个禽兽!来……别再耽误一分钟……一秒钟……我们要给他抹柏油。撒羽毛,把他投进到河里去。”

    我说:”那当然。但是,你难道是说,在你到洛斯罗浦家去以前要动手么?……”

    “哦,”她说,”你看我在想些什么啊!”一边说,一边又坐了下来。”别在意我所说的……请别见怪……如今你不会见怪,不会了,是吧。”她把那纤细温柔的手温柔地放在我的掌心,这份情意就是叫我去死我也是愿意的。”我会这么激动,我从没想到,”她说,”好吧,说下去,我不会再这样激动了。我该怎么办,你尽管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照着办。”

    “啊,”我说,”那可是一帮凶穷恶极的家伙啊,这两个骗子。事情既然已经到这样的状态,我非得跟他们一起走一程,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至于是什么原因,我暂时还不能对你说……你假如告发他们,这个镇子上的人,倒是会把我从他们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不过这里还牵涉到一个人……你不知道他。他可要遭殃啦。唉,我们得搭救他啊,不是么?当然是这样。这么说来,那我们还不急着告发他们。”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生一计。我想到了我和杰姆应该摆脱掉那两个骗子,而且让他们在这里就给关进牢狱。不过我不想在大白天就划木筏子,因为这样的话,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的人在木筏子上回答盘问的人,所以对这个计划,我不愿意在今晚深夜以前就开动起来。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我会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做……你也不用在洛斯罗浦家耽那么长时间。那里离这里有多远?”

    “四英里路不到……就在后边那个乡下。”

    “好啊,这就行了。现在你可以到那边去,耽到今晚九点,或者九点半,不要声张,然后请他们送你回家……对他们说是你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这才要回去的。要是你在十二点以前到,在窗子上放一支蜡烛,到时候我如果没有露面,等我等到十二点,随后如果我还没有出现,那就是说我已经<u></u>脱身啦,已经远走高飞啦,已经平安无事啦。然后你就可出场了,可以把信息在各个方面传开来,这些败类就可以被送进牢狱。”

    “好,”她说,”我会照着办的。”

    “如果我没有能走掉,跟他们一起被抓住,你必须挺身出来,说我是怎样把事情的全盘经过在事前就告诉了你的,你必须竭尽你的全力站在我的一边。”

    “站在你的一边,当然我会的。他们决不会动你一根毫毛。”她说。只见她的鼻翼微张,眼睛闪着亮光。

    “要是我成功了,我就不会在这里了,”我说,”不会在这里为那些流氓不是的叔叔这件事作证。假如我到时候还在这里,我也无法这样干。我能宣誓证明说这是些败类,是痞子,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尽管这还是要付出点儿价值的。可别的人也能那样干,而且干得比我更强……他们这些人一出场就不会遭到怀疑,和我有所不同。我来告诉你怎么找到这些人。你给我一支笔和几张纸。就这样……《王室异兽》,勃里斯克维尔。这个你要藏起来,别丢了。如果法院要查清这两个家伙的事,让他们派人上勃里斯克维尔去,去对镇上人说,你们已经抓住了演出《王室异兽》的家伙,请他们前来出场作证……只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全镇的人会涌来作证,玛丽小姐。并且他们准会怒气冲冲地赶来。”

    依我看,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我因此说:

    “不如让拍卖就这样进行下去,不用担什么心。拍卖以后,人家在整整一天之内,不用为了买下的东西付现款,因为通告的时间太局促了,如果没有收到钱,他们是没办法付款的……依照我们布下的方案,拍卖不会作数,他们也就拿不到钱。黑奴的事和这没有什么 两样……这不是买卖,黑奴过不了多久也就会回来。哈,黑奴的钱,他们是弄不到手……他们可陷进了最糟的处境啦,玛丽小姐。”

    “好啊,”她说,”我现在先下去吃早饭去,随后径直往洛斯罗浦家去。”

    “啊哟,那不成啊,玛丽。珍妮小姐,”我说,”那绝对不行啊。在吃早饭以前走。”

    “为什么?”

    “照你看,你知道我为何要你去,玛丽小姐?”

    “嗯,我从来没想这样的事……让我想想。我不明白啊。是什么原因呢?”

    “为什么?因为你可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啊。要是我念的书能象你的脸一样,那该多好啊。人家坐下来读到粗黑的铅字体。就会看得清清楚楚的。依你看,你难道在见到你叔叔,你叔叔来亲你,说声早安的时候不会露陷吗?”

    “对,对,别说啦!好,我在吃早饭之前就走……我乐意的。难道让妹妹跟他们在一起?”

    “是的……根本不用为她们担什么心。她们还得忍耐一会儿。假如你们都走了的话,他们说不定会起疑心。我不要你也见到你的妹妹,见到他们这些家伙,和这个镇上的任何别的人……如果今天早上一个邻居问起你叔叔,你的脸啊,会说出点儿什么来。不行,你还是直接去吧,玛丽。珍妮小姐。我会一个个安排好其余的人。我会让苏珊小姐替你向叔叔们问候的,还让她们说,你要走开五六个钟头,好好休息一下,换一换环境,或者是去看一个朋友,今晚或者明早就会回来的。”

    “我说看一个朋友,可以吧,但我可不要向他们问候。”

    “好,那就不问候。”对她这样说一下,那就够了……这样说不会有什么坏处。这是小事一桩,不会惹什么麻烦。可往往只凭一些小事,便能清除人们深层里的障碍。这样一件小事能叫玛丽。 珍妮小姐感到舒服,却又不用花费什么代价。随后我说:”还有另外一件关于那袋钱的事。”

    “啊,他们拿到了手啦。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样弄到手的,我觉得我是多么傻啊。”

    “不对。你可不知情况。他们并没有搞到手。”

    “怎么啦,那会在谁手里?”

    “我想我知道就好了,可我并不知道。钱曾经在我的手里。因为我从他们那儿偷了过来。我偷来是为了给你们的。我也清楚我把钱藏在一个什么地方,不过我怕现在不在那里了。我非常难过,玛丽。珍妮小姐。我实在难过得没有办法形容,不过能做到的我都做过了,我都做过了,这是说的实在话。我差一点儿被逮住了。我不得不随手一塞,塞好,拔腿就跑……可没塞到个理想的地方。”

    “哦,别埋怨自己了……光埋怨自己,那太不好了,我不准许你这样……你也是无可奈何嘛,这不是你的错嘛。你给藏在哪里啦?”

    我并不愿意让她又想到自己的烦恼。我好像张不开嘴来对她说些什么,以致叫她仿佛见到棺材里躺着的尸体,肚子上放着那个钱袋。所以,我一时间什么也没有说……随后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我宁愿不告诉你我把钱放在哪里的,假如你能不追问我的话。不过我可以为了你起见,把这写在一张纸片上。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去洛斯罗浦家的路上取出来看。你看这样做好么?”

    “哦,好。”

    我就写了下来:”我把钱袋放进棺材里了。那天当晚你在那儿哭的时候,钱还在棺材里。当时我躲在门背后,我也替你非常难受啊,玛丽。珍妮小姐。”

    写着写着,我眼里也流泪了,我想到她怎样深夜独自一人哭哭啼啼,可就在她自己家的屋檐下,这些魔鬼正住在那里,让她丢丑,掠夺她。把折好纸片递给她时,我看见她眼睛里也热泪盈 眶。她使劲握住我的手说:

    “再见了,……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每一件事,我都会照着做。要是我再也见不着你了,我也永远不会忘掉你,我会经常想你,我会为你祈祷。”……说过,她飘然而去了。

    为我祈祷!我看啊,要是她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的话,她就会选另一件和她更般配的事去干。不过我敢打赌,话虽这样说,她还是为我祈祷的这么一类人。只要她拿定了主意,她就有胆子甚至敢为犹大祈祷哩……我看到,她浑身没有软骨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按我的看法,在我见到的姑娘中,她是最有胆量的人了,她浑身是胆。这话听起来仿佛是过于奉承的话,其实并非这样。要是说到美……以及善……她比任何人都更美。更善。自从我亲眼看到她走出这道门以后,就没有再见到过她了,不过我想念到她的次数,我看恐怕有千百万次了吧。不总是想起她所说的为我祈祷的话。要是我认为,为了她祈祷会对我有点儿作用的话,我死活也要为她祈祷啊!

    是啊,依我看,玛丽。珍妮是从后门溜走的,因为并没有人看到她走开。当我见到苏珊和豁嘴时,我说:

    “有时候,你们全家去拜访的河对面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字?”

    她们说:”有好几家哩。主要是普洛克托斯家。”

    “正是这个名字,”我说。”我几乎把这忘了。玛丽。珍妮小姐要我告诉你们,她急急忙忙到哪里去了……有人生病了。”

    “谁?”

    “我不知道。恐怕是我忘啦,不过我想是……”

    “天啊,希望不是汉娜?”

    “真对不起,”我说,”正是汉娜。”

    “天啊,……上个星期我见她还很健康呢!她病得厉害么?”

    “是说不出名字的病。玛丽。珍妮小姐说,整整一个晚上,人家陪着她,还深怕她拖不过多少时间了。”

    “到了这种个地步啊!她到底得的什么病呢?”

    我一时间想不出一种合理的病,就说:

    “流行性腮腺炎。”

    “流行性腮腺炎,别瞎扯啦!得了流行性腮腺炎,也没有必要要人整夜守护着啊。”

    “不用守着,是么?你不如打个赌,对这样的流行性腮腺炎,人家是要整夜守着的。玛丽。珍妮小姐说这是新的一种。”

    “什么新的一种?”

    “因为跟别的病一起发的。”

    “什么别的病?”

    “嗯,麻疹。百日咳,还有一种非常厉害的皮肤病,还有痨病。黄疸病。脑膜炎等等,还有另外一些,连我也说不准。”

    “天啊!还把这个叫做什么流行性腮腺炎!”

    “玛丽。珍妮小姐就是这么叫的。”

    “啊,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叫做流行性腮腺炎呢?”

    “为什么?因为,这病开头就从流行性腮腺炎开始的。”

    “哈,这就没有道理了。一个人也可能最早先碰痛了大拇脚趾,随后吃了毒药,又掉进了井里,扭坏了脖子,摔坏了脑子,有人出来问起此人怎么死的,可是一个蠢家伙却说’啊,他碰伤了大拇脚趾。,难道这样的说法有什么道理么?不,毫无道理。这是传染病么?”

    “扎人?看你说的。如果有一张耙……在黑地里……会扎人么?你不给这个耙齿扎住,就会给别的耙齿扎住,你说这对不对?你要想挣脱掉这张耙齿,就非得把整张的耙都拉开,不是么?这流行 性腮腺炎就不妨说如同一张耙一样,……可不是平常的一张耙,让它扎上了就下不来啦。”

    “我看啊,这太吓人,”豁嘴说,”我要到哈维叔叔那里去……”

    “哦,是啊,”我说,”我要是你的话,当然我得去。我要一刻也不耽误。”

    “嗯,一刻也不耽误,为什么?”

    “你只要稍稍想一想,你就会明白的。你的叔叔们不是得尽快回英国老家去么?你难道以为他们会那么卑鄙,自己说走就走,而让你们单独走这样远的路程么?你们知道他们准会等你们一起走的。到此为止,一切还顺当。你叔叔哈维不是一位传教师吗?既然是这样,一个传教师会欺骗一艘轮船上的伙计么?他会欺骗一只船上的伙计么?……就为了让他们同意玛丽。珍妮小姐上船?现在你明白了,他是不会这样做的。那么,他又会怎么干呢?啊,他会说,这实在没有办法。教堂的事只好让它去了,因为我的侄女接触了那可怕的综合流行性腮腺炎,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留在这么,等四个月,看看她有没有得这个病。不过不用担心,要是你认为最好是告诉哈维叔叔的话……”。”别胡说了。放下我们能在英国过快活日子,却要耽在这儿鬼混,光为了看看玛丽。珍妮是不是染上了这个病?你在说傻话么?”

    “无论怎么说,也许你最好还是跟你们邻居中哪一位先说一说。”

    “你听我说吧。你可以说是生来就比任何什么人都要笨。你真的不明白,他们就会去告诉其他人?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根本谁也不告诉。”

    “啊,也许你是对的……是啊,我认为我是对的。”

    “不过依我看,我们应该最起码告诉一下哈维叔叔,说她要离开一会儿,好叫他不必为她担心。”

    “是啊,玛丽。珍妮小姐要你这么办。她说,’对她们说一下,让她们向哈维叔叔和威廉叔叔问候,说我到对面河去看……你们的彼得大伯经常念叨着的那一户有钱人家叫什么来着……我是说那一家……我突然忘记了名字。”

    “哦,你一定是指阿贝索贝斯,是不是?”

    “当然是的,真是烦死人,他们这种姓名啊,让人家怎么也记不住,多半记不住。是的,她说她要过去求阿贝索贝斯家务必到拍卖的现场来,而且买下这座房子,因为她认定,彼得大伯宁愿由他们家而不是别的人家把这座房子买下来。她准<var></var>备缠着他们不放,直到他们答应为止。如果能说通,并且她还没有累倒,她就会回家来。假如那样的话,她会回家来的。如果这样,至少她在早上会回家来的,她还说,别说关于普洛克托斯家任何事,只提阿贝索贝斯家便可以了……这是完全实实在在的话,因为她去那里是为了讲她们买下房子的事。这我清楚,因为是她亲口对我这样说的。”

    “好吧。”她们说。她们马上就去找她们的叔叔,向他们问候,给他们传口信。

    现在一切顺利。姑娘们不会说什么,因为她们想去英国。至于国王和公爵呢,他们宁愿玛丽。珍妮出面为拍卖出一把力,而不愿意她们就在身边,让罗宾逊医生一找就能找到。我呢,也感觉良好,感觉自己干得挺漂亮……依我看,就是汤姆。莎耶吧,也不一定能干得更漂亮些。当然喽,他会搞得更有气派些。我因为从小缺少这方面的锻炼,便不能那么得心应手。

    啊!他们在公共广场上一直到傍晚地进行着拍卖。拍卖拖啊,拖啊,一直在拖下去。那个老头儿亲自到场,站在台上主持拍卖的人旁边,看起来十分虔诚,不时插进去引一小段《圣经》上的话,或是几句假仁假义的话。公爵呢,也在旁边咕咕咕地乱叫,想方设法引起人家对他同情,并且借这个机会,好让自己出人头地。

    事情终于拖到了最后,一切都拍卖光了。除了墓地上的一些小玩意儿,什么都拍卖掉了。他们还要不遗余力把这些都拍卖掉……国王那种决心把一切的一切都吞下去的贪财神情,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啊,这一切正在进行着的时候,一只轮船靠岸啦。在这以后不过两分钟,就有一群人来了,他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大声喊叫,闹着玩地叫道:

    “现在来了你们的对头啦!老彼得。威尔克斯家,如今有了两套继承的人马啦……你们只要掏出钱来,至于押哪一家,随便你们挑!”

    第二十九章 两对继承人

    那伙人带来了一位老先生,挺体面的。还有另一位挺体面的年轻一点的人,只是右胳膊用绷带吊着。天啊,大伙儿吼啊,笑啊,没完没了。可我看这可不是笑笑的事。我还料想,公爵和国王如果看出了什么,一定会神情紧张起来。我猜想他们的脸一定会吓白了。可是我错了,他们的脸才没有变色呢。公爵丝毫没有流露出他担心出了什么意外,而是继续在谷……谷……谷地到处叫唤,显得又得意,又高兴,好象一把咕嘟嘟倒出牛奶来的奶壶。至于国王呢,他只是可怜地地两眼朝下望,望着那两个刚来的人,好象在心里哀叹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骗子和流氓,把他肚子都气痛了。哦,他这种表演,可算精彩极了。国王的身边围着,不少有身分的人,为了让他知道他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那位刚来的老先生仿佛给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开了口。我立即觉得,他象一个英国人那么样发音,和国王可大不一样,如果国王能模仿成那样,也算挺不错的了。我就不会说老先生说的 那些话,并且要学也学不来。他转过身来,朝着大伙儿,说了下面这些话:

    “目前的情况真让我大吃一惊,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坦白地说,我承认我还没有作好准备该怎样对待这样的事。因为我的兄弟和我刚遭到了无妄之灾。他的胳膊摔坏了,我们的行李因为昨晚上天黑给错放在这儿上游一个镇上。我是彼得。威尔克斯的兄弟哈维,这位是他的兄弟威廉,他又聋又哑,连做手势也做不了,现在又只有一只手好使了。至于我们是否是象我们自己所说的那样的人,等两三天后,行李一到,我就能够拿出证据。但是,在这以前,我不准备说什么了,只准备上旅馆里去等着。”

    这样,他和新来的聋哑人就走了。国王呢,他大笑了一声,就又胡话连篇了:

    “摔坏了胳膊……很可能,不是么……说起来方便得很嘛。一个骗子就必须打手势不可,可是又没有学到手。丢了行李!这有多巧啊……这个主意妙极啦……特别在目前的情况下!”

    说着,他又大笑了起来,旁人也一个个笑了起来,只除了三四个人,也许六七个人。其中的一个就是医生,另外一个是一位目光锐利,手里提着一只用毛毡做的老式手提包的先生。他刚从轮船上下来,正和医生在低声说话,时不时用眼睛瞟一眼国王,还点点他们的脑袋……此人就是勒维。贝尔,去了上游的路易斯维尔刚到。另外还有一个粗壮的汉子的人,又高又大。他走过来,听完了老先生的话,现在正听着国王在说话。国王的话刚说完,这位粗壮大汉就挺直了身子说道:

    “喂,听我说,假如你是哈维。威尔克斯,那你到这个镇上来的是什么时候?”

    “在殡葬的前一天,朋友。”国王说。

    “在那一天的什么时候?”

    “黄昏时分……过了两三个钟点,太阳就落山了。”

    “那你怎么来的呢?”

    “我搭了从辛辛那提开来的萨珊。鲍威尔号轮船来的。”

    “那好啊,那么为什么你会在那天早晨……坐了一条划子……在滩嘴子的呢?”

    “我早晨没有去滩嘴子。”

    “你在撒谎。”

    有几个人向他跳将过来,求他别以这样的态度对一位老人和传教师说话。

    “去他妈的传教师,他是个撒谎的家伙,是个骗子,那天早晨,他就到了滩嘴子了。我本来就在那里,不是么?啊,我正在那里,他也在那里。我看到他在那里。他坐着一只小划子来的,还有丁。柯灵斯,和一个孩子。”

    医生就站出来,开始说话了。

    “那个孩子,你要是看到了,能认出来么,哈纳斯?”

    “我看我能,不过我说不准。啊,那边那个不就是他么?我一清二楚地看见他。”

    他指着的正好是我。医生说:

    “众乡亲,我不知道新来的一对是不是骗子,不过,如果这两个不是骗子,那么我就是个白痴了,就是这么一句话。我认为,我有这个责任不让他们从这儿逃跑,一直到我们把事情弄清楚为止。来吧。哈纳斯,大伙儿都来吧。我们带这些人到酒店里去,去和另外那一对人对质。据我估计,不用我们盘问到底,就可以发现些什么了。”

    尽管国王的朋友们不一定这样想,大伙儿这下子可来了劲啦。于是我们都去了。这是在日落前后。医生呢,他手牵着我,态度还是挺和气的,可就是从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们全都集中在旅馆一间大房间里,点起了蜡烛,还把新来的一对人也带了进来。由医生首先说话:

    “我不想太难为这两个人,不过我认为他们是骗子,他们还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同伙。要是有的话,那些同伙会不会携带彼得。威尔克斯留下的那袋现金潜逃呢?这不是不可能的。假如这些人并不是骗子,那他们就同意去把钱取来,由我们保管,直到他们能证明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为止……是不是这样?”

    大伙儿一个个都表示赞成。所以我猜想,我们这帮人一开头就被大伙儿弄得无处逃生了。不过国王呢,只是显得伤感而已。他说:

    “先生们,我也但愿钱还在那里,因为我一点也不想阻碍大伙儿对这件不幸的事进行一次调查,公正。公开。彻底的调查。可不幸的事,钱不在那儿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不妨去查看。”

    “那么,钱在哪里?”

    “啊,你侄女儿把钱给我,让我替她保管好以后,我就收下了,藏在我床上的草垫子里。我想可以不必往银行里去存放了,因为我们在这里呆不了几天;还认为放在床下是放到了一个好地方,靠得往。我们对黑奴又不熟悉,以为她们是老老实实的,就好象在英国的佣人一个样。可是在第二天早上,我们下楼以后,黑奴就偷走了钱。我把她们卖掉的时候,我还没有发现钱已经不见了,所以她们就全数带走了钱。这里有我的仆人可以把情况告诉诸位先生。”

    医生和别的几个人”嘘”了一声。我想啊,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有一个人问我有没有看见黑奴偷那袋钱。我说,没有。但是我看见她们轻手轻脚从卧室走出来,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她们怕吵醒了我的主人,在他跟她们生气以前就溜掉。他们问我的就只有这一些。随后,医生猛然一转身,对着我说:

    “难道你也是英国人么?”

    我说是的。他和其他几个人就笑了起来说,”狗屁!”

    好,接下来他们开始详细的调查。我们就被他们翻来覆去问个没完,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谁也没有提过吃晚饭的事,连想也没有谁想到这一点……他们就这样追问来,追问去,追问的是从未有过的一笔糊涂账。他们要国王讲自己的经历。他们又要老先生讲自己的经历。除了一些怀有成见的傻瓜以外,谁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老先生讲的是实话,而另外两个是在撒谎。然后他们要我把我所知道的讲出来。国王偷偷地给我递眼色暗示我,所以我便懂得了该怎样说才是对的。我开始讲到谢菲尔德,讲到我们在那儿是怎样生活的,还讲到在英国的威尔克斯一家所有一切,如此等等。但是我还没有说多少,医生便大笑了起来,勒维。贝尔律师就说:

    “坐下来吧,我的孩子。如果我是你,才不费这么些力气呢。依我看,你也不像撒谎的人,说起谎来还不怎么顺口。你需要的是多练。你现在还搞得别别扭扭的嘛。”

    对这样的恭维话我倒并不在意。但是我高兴的是他们到底放过了我。

    医生开始在说些什么了。他转过身来说:

    “勒维。贝尔,如果你起先在镇上的话……”

    这时候国王插了进来,伸出手去,说:”啊,是我可怜的哥哥信上常常提起的老朋友吧?”

    律师和他握了手。律师微微一笑,样子好像挺高兴,他们两人便谈了一会儿,然后转到一旁去,低声说起话来。最后,律师开腔说:

    “就这样定夺吧。我接受委托,把你们的状子递上去,这样,他们就知道一切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们搞来了几张纸,一支笔,国王坐了下来,脑袋歪到一边,咬了咬舌头,潦潦草草涂了几行字。他们随后把笔递给了公爵……公爵第一次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但是他还是接过了笔,写了字。于是律师转过身来对刚来的老先生说:

    “请你和你的兄弟在这下边写上几行字,而且签一下你们的名字。”

    老绅士就写了,只是写的字没有人能认得清。律师显得很吃 一惊的样子,并且说:

    “啊,这下子可把我难倒了”……一边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叠子的旧信件来,并且仔细地看,随后仔细地看了老头的笔迹,然后又细细看了旧信,接着开了腔:”这些旧信是哈维。威尔克斯寄来的。这里还有那三个人的笔迹,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信可不是他们写的。(我对你们说,国王和公爵露出了这样的神色:我们上当了,被他们捉弄了,知道是律师对他们设下了圈套。)还有,这儿是这位老先生的笔迹,谁都能一下子便认出来,他并不是写这些信的人……事实上,他涂的这些玩意儿根本不象在写字。请看这些的一些信,是从……”

    那位刚到的老先生说:

    “请你让我解释一下。我写的东西,没有人能看出来,只除了正在那里的我的兄弟……是他给我抄写的。所以你们收到的那一些,是他的笔迹,而不是我的。”

    “啊,”律师说,”原来是这们。我接到过威廉的一些信。所以假如你能让他写一两行,那我们就能比……”

    “他可不能用左手写啊,”老先生说。”假如他能用右手写,那么你就能认出他写的信和我的信。请把这两种信对照一下……这两种信都出自同一个笔迹。”

    律师对照了一下,接着说:

    “我相信你的情况是符合事实的……即使不是这样,反正比我早先注意到的,有一大堆相同的地方。啊,啊,啊,我原以为我们正朝着解决疑案的方向前进,不过我们是部分地失败了。但是还有一件事已经得到了证实……这两个人,都不是威尔克斯家的人。”……他一边说,一边向国王和公爵摇了摇头。

    啊,你猜怎么着……那个死不认账的老笨蛋竟然还不肯认输呢!是啊!他还不肯认输。说什么这样一个测试不公平。说他的兄弟威廉是天下最爱开玩笑的人,但他从没想过要为此写什么……他看威廉拿起笔在纸上写,就知道他存心要开个玩笑了。就这样,他越说越有精神,滔滔不绝地胡诌一通,到后来,说得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但是,没有多长时间,那位刚来的老先生插话说:

    “我刚想到了一件事。在场的有没有谁帮忙装殓我哥……已死的彼得。威尔克斯?”

    “有啊,”有人说,”有我和阿勃。特纳帮过。我们两人现在都在这儿。”

    随后老人向国王转过身去,说道:”也许这位先生能告诉我们在他的胸膛上刺了些什么吧?”

    啊,如果这下子国王不能在一时间便鼓足勇气来立刻作答,那他就会像给河水淘空了的河岸一样,一下子突然塌下去……请注意,象这样猝不及防而又硬碰硬的问题,定能叫十个人有九个招架不住……因为他不知死者的身上究竟刺了些什么呢?他脸色有点儿发白啦,这可是由不得他自己的。这时在场的人一片肃静,大伙儿一个个都往前倾,注视着他一个人。我对自个儿说,这下子他会认输了吧……也挣扎不起来了嘛。啊,他真认输了么?但是谁也不会相信,他硬是没有认输。依我看,他的思路是要把事情顶下去,把人家搞得精疲力尽,只好软下来,他和公爵就能钻个空子,溜之大吉。但是他还是稳坐在那儿,不多久,就看见他开始笑了起来,并且说:”啊,这可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不是么?是的,先生,我能够告诉你他胸膛上刺了些什么。刺的就是一支小小的。细细的。蓝色的箭……就是这样。并且只有你贴近地仔细看,才会看得见。这下子啊,你还有什么说的……呢?”

    啊,我可从没见过,象这样一个死皮赖脸的老东西。

    那位刚来的老先生立即转过身来,面对阿勃。特纳和他的伙伴,他的眼睛里闪着亮光,仿佛他已经断定这回可终于抓住国王了。他说:

    “好……他刚才说了些什么,你们都听到啦!在彼得。威尔克斯的胸口可有这样的记号么?”

    这两人都开口,说:”我们并没有看见这样的记号。”

    “好!”老先生说。”啊,你们在他胸膛上真正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不很清楚的P,还有一个B(这是他姓名中的第一个字母,可他年轻时就不用了),还有一个Q,字母的中间有破折号,所以是P—B—Q”……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照样子记了下来。”你们看……你们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么?”

    两个人又开了腔,说:

    “不,我们没有看到。我们从没见到过什么标记。”

    啊,这会儿大伙每个人都非常愤怒了,他们喊道:

    “这一群东西全都是骗子!来,把他们按到水里去!把他们淹死!让他们骑着杠子去游街!”大伙儿都在齐声狂叫,乱成一片。不过,那位律师呢,他跳上桌子,大声吼道:

    “先生们,……先生们!只听我的一句话……只是一句话……谢了!还有一个办法……让我们去把尸体挖出来,看一看。”

    大伙儿都接受了这个办法。

    大家高呼”好啊”,立刻就出发了。可是律师和医生突然大声反对道:

    “等一等,等一等!要揪住这四个人,还有那个孩子,把他们一路带着走!”

    “照这些话干!”他们这样大叫,”要是找不着那些记号,我们把这些家伙送上绞刑架!”

    我告诉你吧,这下可把我吓坏啦。可是又无路可逃,你知道吧。他们把我们全都揪住了,一路上押着我们一起走,直冲墓地,那是在大河下游二英里半路。全镇所有的人都跟在我们的后面,一路之上我们大声叫嚷,那时还只是当晚九点钟。

    我走过我们那间屋子时,我心里想的是,当时我不该叫玛丽。珍妮离开镇子的。因为只要如今我对她使个眼色,她就会想尽办法,把我解救出来,并且会把那两个死皮赖脸的无赖的丑行,一桩桩。一件件都揭发出来。

    啊,我们沿着河边的路涌去,吵吵嚷嚷,活象一大群动物似的。这会儿,天空便暗起来了,电光在空中噼啪闪着,风吹得树叶簌簌发抖,使得情景更加变得阴森。这可是我一生中最吓人的大灾大难,也是最危险的一回啦。我简直给吓呆了。情况跟我当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原以为,只要我高兴,我能一旁看笑话玩玩,爱看多久就看多久,背后会有玛丽。珍妮当我的靠山,万一情况紧急,她会出来搭救我,恢复我的自由,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一切听任人家摆布。在这个世界上,在生命和突然死亡之间,只隔着那刺着的标记了。可要是他们找不到那些刺的标记……

    我简直连想都不敢再想了。不过,除了这个呢,我又什么也没有想。天越来越黑了,要从人群里溜走,这应该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了,可是那个彪形大汉……哈恩斯……紧紧揪住了我的手腕,要从他手里逃掉,就好像想从巨人歌利亚手里逃掉一样难。他一路上拖着我往前走。他又是那么激动,我必须一路小跑才赶得上他。

    大伙儿一到,就涌进墓地,象洪水漫过了堤坝。大伙儿到了坟场,就发现他们带的工具,比需要的多出了一百倍,可偏偏谁也没有提着灯来。不过不论怎么说,他们凭了电光一闪一闪,还是挖掘了起来,并立即派了一个人到半英里路外最近的一家去借一盏灯。

    他们就挖啊挖啊,一个劲地挖。天黑漆漆一片,雨开始下大,风在呼啸,电闪得更急了,雷声在隆隆作响,可是大伙儿对这些理也不理,全力以赴地挖掘。这一大群人中间每一样东西,每一张脸,一刹那间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铲子把一铲铲泥巴从坟上挖出来。可是再一刹那间,一片黑暗又把挖出的东西全给吞掉了,你面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他们终于把棺材挖掘了出来,并且开始拧开棺材盖上 的螺丝钉,随后人挤着人,肩擦着肩,推推搡搡,都想钻进去看一眼,这景象是你见所未见的。而且天又是这么黑漆漆的。也就是说,这样子真叫人害怕。哈恩斯呢,他把我的手腕子搞得疼痛万分,又拉又拖的。照我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样一个人,他恐怕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是那么样的激动,直喘着粗气。

    突然,一道闪电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只见一片白光奔泻下来,有一个人这时高叫:

    “老天爷啊,那袋金币原来就在他的胸膛上啊。”

    和在场每一个人一样,哈恩斯不禁欢呼跳跃起来,他放开了我的手腕子,使出浑身的劲,很想挤进去看上一眼。我乘机一溜烟乘着黑,直奔到大路上,我当时那个情景,谁也没有办法加以形容。

    大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简直象飞一般奔去……只有我这么一个人,奔走在这大路之上,此外便是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电光偶尔一闪一闪,雨哗哗地下,风刮得使人发疼,雷一声声炸裂开来,而我呢,就飞也似地朝前冲去。

    我到了镇上,发现在暴风雨中,镇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就没有走后街小巷,而是弯着身子径直穿过那条大街。走近我们的房子时,我刻意看了一眼。没有灯光,房子里一片漆黑……这让我很难过,很失望,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这样的感受。但到后来,正当我快在那间房子前面跑开去的时刻,玛丽。珍妮那间房间的窗口,突然闪出一道亮光,我的心啊,猛然膨胀得象要爆裂开一样。再一刹那间,那座房子,连同其它的一切,都被抛到了一片黑暗之中,今生今世,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浮现在我眼前了。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也最有胆量。

    我走到了离镇子相当远的地方,能看清到沙洲的路了,我就仔细寻找,看能不能找到一只小船。电光一闪,我见到有一只没有栓住的小船。我一跳上去,就划起桨来。这是只独木船,除了有一根绳子系着,此外并没有被拴住。那个沙洲还在河中央,离 得还远呢。但我并没有白白耽误时间,而是使劲地划去。等我最后靠到木筏边的时候,累得只想就地一躺,而且喘得不行。可是我没有躺下来。我一跳上木筏,就高声大叫:

    “杰姆,快快出来,我们把木排放开!谢天谢地,我们终于摆脱了他们啦!”

    杰姆马上跑了出来,朝我张开了双臂,高兴得什么似的。不过,电光一闪,我瞥见了他一眼,我的心啊,可一下子涌到喉咙口。我倒退了几步,一跤跌到了水里。因为我突然忘了他是李尔老王又身兼一位淹死了的阿拉伯人这样两位一体的角色,可把我吓得灵魂出窍。不过杰姆马上把我打捞了上来,拥抱着我,替我祝福,如此等等。我能平安回来,我们又摆脱了国王和公爵,实在是万分高兴。不过我说: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到吃早饭时再说!解开绳子,让它漂吧!”

    二话不说,我们就向下游漂将起来了。能再一次自由自在,在大河之上由我们自个儿主宰一切,没有旁人打扰,这是多么美好啊。我不由自主地乱蹦带跳了一阵子,纵身跳起来,把脚后跟跳得嘣嘣直响。可是才只跳了几下子,就听到了我非常熟悉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用心听着那响声,等着下一个响声……又一道闪电,照亮了河面,果然是他们来啦……而且正在使劲摇桨,把他<big>藏书网</big>们那只小船弄得吱吱作响!正是国王和公爵。

    这时我一下子瘫倒在木板子上。只能听天由命啊。为了不哭出声来,除这以外,别无它法啊。

    第三十章 国王与公爵又逃走了

    他们刚刚上了木筏,国王便向我走过来,揪住了衣领,使劲摇 我。还说:

    “好啊,想把我们给甩了,你这狗东西!我们在一起没劲了,……是不是?”

    我说:

    “不,陛下,我们没有……请别这样,陛下。”

    “那好,马上说出来,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不然的话,我把你的五脏六肺全给挖出来!”

    “说实话,我把一切经过从实说出来,实话实说,陛下。那个揪住我的人对我体贴入微,十分友好,还老是说,他有一个孩子,跟我一样大,不幸去年死了。还说,看到一个孩子身处险境,他也十分难过。后来他们发现了金币,很是惊讶,向棺材冲过去的时候,他放开了我的手,还轻声地说,’开路吧,要不然的话,他们会绞死你,肯定会的!,所以我就赶紧溜了。我看我呆下去,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我干不了什么事,并且如果能逃掉,那么我也不想被绞死嘛。所以我就不停地奔起来,直到后来找到了一只划子。我一到这里,就叫杰姆赶紧划,要不然他们会抓住我,把我给绞死。我还说,你和公爵,也许死期都快到了,活不了了,我也为此感到难过,杰姆也万分难过。现在看到你们回来了,我们又万分高兴,你不妨问问杰姆,事情是不是这样?”

    杰姆说是这样的。国王对他说,叫他闭嘴。还说,”哦,是啊,也很可能是这样的!”一边说,一边又把我使劲地摇。又说,要把我扔到河里淹死。可是公爵说道:

    “放了孩子,你这个老蠢货!要是换了你的话,你还不是一样这么干,有什么不一样?你逃的时候,你问过他最近怎么样,好些没有?我可记不清你曾问过。”

    于是国王放开了我,并且开始咒骂那个镇子和镇上每一个人。不过公爵说:

    “你最好还是骂你自己吧,因为你是最罪有应得的人。从最初,你就从没有干过一件在理的事,除了那一件事算是除外,那就是既态度稳重。又老脸皮厚地凭空编了个蓝颜色箭头标记这码事。这下子高明……确实顶呱呱,只是这下子,才救了我们一命。要不是这下子啊,他们早就把我们关在看守所里了,要等到英国人的行李运到后处置我们……那就是坐班房,这我敢跟你打赌!正是这个妙计把他们引到了坟地去,那袋金币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如果不是那些激动的傻瓜松开了他们的手,涌上前去看一眼,那我们今晚恐怕就要带上大领结好好睡觉啦……这个大领结还保证经久耐用,但我们只要带上一次就完啦。”

    他们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我猜他一定在想自己的心事……随后国王开了腔,好象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模样。

    “哼,可我们还认为是那些黑奴偷走的呢!”

    这一下可让我担心啦!

    “是啊,”公爵说,声音低沉,用心良苦,带着挖苦的味道。”我们是这么想的。”

    大概一分钟以后,国王慢慢地说: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公爵说了,用了同一种腔调:

    “不见得吧,……我才这么想。”

    国王气愤地说:

    “听我说,毕奇华特,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爵回答得挺干净利索:

    “讲到这个嘛,也许该我问你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嘘!”国王说得十分挖苦。”但是我并不知道……也许你是睡着了吧,连你自己干的什么事,你也搞不清楚了吧?”

    公爵这下子可生气了,他说:

    “嘿,别讲这一套废话……你把我当成一个大傻瓜?你有没有想到,我早就知道是谁把钱藏在棺材里的?”

    “是啊,先生,我知道你是明白的……因为你是自己干的嘛!”

    “撒谎!”公爵向他扑了过去。国王高声叫道:

    “把手松开!……别卡住我的喉咙!……我把这些话全都收回!”

    公爵说:

    “好吧,那你必须向我保证,第一,你的确把钱藏在那里,打算有朝一日把我甩掉,然后你回转去,把它挖掘出来,全都归你一个人。”

    “等一下,公爵……回答我一个问题,老老实实。公公道道地说。假如你并没有把钱放在那儿呢,你也就照实这么说,我就相信你,把我说过了的话全部收回。”

    “你这个老流氓,我没有,你也明知道我没有。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话。”

    “那就好吧,我相信你。但是只要你回答另外一个问题……不过别发火,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把钱给拐走。然后藏起来呢?”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吱声,随后说:

    “哼……要是说我曾想过吧,反正我没有这么做过,我也并不在乎。可你呢,不光是心里想过,并且还干过。”

    “公爵,要是我干过的话,我就不得好死,这是大实话。我不是说我一定正要这么干,因为我是正要干,但是你……我是说如果有人……赶在了我之前。”

    “你在撒谎!你干了的,你得承认你是干了的,不然……”

    国王喉咙口咯咯地直响,然后喘着粗气说:

    “行啦……我招认!”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觉得比先前舒服得多啦。公爵这才放开了手,说道:

    “如果你再否认的话,我就淹死你。你活该光只坐在那儿抹你的眼泪,活象一个婴孩……在你干了这些事以后,你只配这样……可我过去却一直信任你,把你看做象我的父亲一样呢。你那么样站在一旁,听凭人家给可怜的黑奴栽赃,自己却一言不发,你不害臊么?想想看,我竟然那么软心肠,相信了你的那些胡话,这有多可笑。我现在才明白,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你那么着急把那笔缺的数目给补足……是你存心要把我从《王室异兽》和别处搞到的一笔笔钱财都拿出来,好全都归你一个人所有。”

    国王有点胆怯,可怜兮兮地说:

    “怎么啦,公爵,那是你说的该把缺数补上,可不是我说的嘛。”

    “给我闭嘴!我再也不愿意听到你说的话了!”公爵说。”现在你看到了,你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他们把他们自己的钱全都讨了回去啦,还把我们自己的钱,除了零零星星的以外,也都带走了。滚到床上去吧……从这以后,只要你活一天,不论你穷到什么田地,不准你缺到我的头上来!”

    这样,国王偷偷钻进了窝棚,拿起了酒瓶,自我慰劳一番。没多久,公爵也抓起了他的酒瓶。这样,二个个钟头以后,两人又亲热得什么似的。并且越是醉得厉害,也就越是亲热,结果抱在一起大打起呼噜来。两人都非常高兴,不过我注意到,公爵还没有高兴到忘掉这件事,就是不许他否认是他把钱藏起来的。这叫我非常放心,非常满意。他们大打呼噜的时候,我和杰姆当然就有机会聊了好长时间,我把全部的经过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杰姆。

    第三十一章 我不在乎下地狱

    从那以后的日子,我们没有在任何一个镇上停留过。随着日子悄悄地流逝,一直往大河的下游漂去。如今我们到了气候暖和的南方了,离家已经很远很远了。我们逐渐见到了生着长长苔藓的树木,苔藓从树桠上垂下来,好像长长的白胡子似的。我有生以来第一回见到这样生长的树木,这样,树林子就带上了庄严。惨淡的色彩。这两个骗子以为他们现在已经摆脱了危险,又想到了要到村子里去表演一番了。

    他们的第一个活动就是举办戒酒演讲。不过他们从中捞到的钱还不够他们喝回酒的。随后在另一个村落,他们办了一所跳舞学校,不过他们对舞蹈的知识并不比一只袋鼠高明多少。他们刚开始练舞步,公众就跳将进来,把他们轰出了镇子。还有一次,他们想教朗诵,不过他们教了没有多长时间,听众便起来把他们痛骂了一顿,他们只好逃之夭夭。他们也曾干过传教。讲道。治病。催眠。算命,样样都干了一下,可就是命运不济。因此到后来不得不快要穷死了,整天躺在木筏子上。木筏子一路往下漂去,他们一路想啊,想啊,有时候整整半天,一声不吭,神情暗淡而绝望。

    临了他们起了一点变化,两个家伙把脑袋靠在一起,在窝棚里交头接耳。谈机密的话,有时一谈就是两三个钟头。杰姆和我开始不安起来。这样的一种情景,可不是我们所喜欢的。我们断定,他们这是正在策划什么比往常更加狠毒的主意。我们猜来猜去,最后我们断定他们是想闯进什么一个人家的家里,或者哪一家店铺里,或是想搞伪钞的生意,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所以我们吓得不轻,我们商量好了,走遍天下,也决不跟这样的胡作非为沾上一点点儿的边。并且讲定,只要一有机会,我们便会给他们一个冷不防突然溜开不管他们,把他们甩在身后。一天清早,我们在离一个又小又破,叫做比克斯维尔的村落两英里路的地方,找到了隐藏木筏的安全地方。国王上了岸。临走时说,他到镇上去,去到处看看情况,看有没有人得到过《王室异兽》的风声。还告诉我们在他走后躲起来,(我这时对自个儿说,”你是说,去看有哪家人家好下手去抢吧。等到一抢完,你们转回来的那个时刻,可就不知道我和杰姆。还有那木筏子哪里去啦……那时候,你就只有干瞪眼,无计可施啦。”)他还说,要是中午时分他还没有回来,那我和公爵就应该知道,那就是一切平安无事,我们就可以去会合了。

    于是我们就在木筏上等着。公爵焦躁不安,脾气不好。他总是责怪我们,仿佛我们一无是处,连一点点儿小事他都要找岔儿。很明显,他们正在酝酿着什么玩意儿。到了中午,还不见国王的影子,这让我非常快乐。我们的生活好歹能有点儿变化了……。也许是有个机会搞点儿盼望着的变化吧。于是我和公爵朝村子里走去,四处寻觅国王的踪迹。后来在一家下等酒馆的后边房间里找到了他。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一些游手好闲之徒正在拿他取笑。他呢,正使劲一边骂人,一边唬人,醉得路也走不了,对人家更无还手之力。公爵呢,就骂他是个老傻瓜,国王也马上还嘴,乘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便溜出了酒馆,活象一只小鹿沿着河边大路往前飞奔,撒开腿就跑……因为我看到机会来啦,便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他们要是想再见到我和杰姆,那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啦。我奔到了那里,差一点连气都喘不过来,但是我从心底往外高兴。我大声地叫:

    “放开木筏,杰姆,我们这回可好啦!”

    但是没有人应声。窝棚里也并没有人钻出来。杰姆已经离开啦!我又一次大叫一声……又叫……再叫,又奔到林子里,一边使劲吆喝,一边尖声叫唤,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老杰姆已经不在啦。于是我坐了下来,一边哭喊。这是我无可奈何的。不过我不能老是坐等啊。我立即走到了大路上,一边思量该怎么办才好。我遇见一个男孩正在路上走,我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个外地来的黑奴,穿着是怎么样。他说:

    “见到的。”

    “在哪里?”我问。

    “在下面西拉斯。费尔贝斯那边,离这里只有两英里地。他是个逃亡的黑奴,后来人家把他给逮住啦。你是想找他么?”

    “我才不要寻找他呢!我是在两个钟头以前在林子里遇见他的。他说,要是我叫喊起来,他就开我的膛……还叫我躺着别动,呆在原地,我按他的话一五一十的做着。就这样,一直耽在那一边,不 敢出来。”

    “啊,”他说,”你不用再害怕啦,因为他已经被别人抓住了。他是从下边南方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人家把他抓住,这可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啊。”

    “是啊,我看是这样!人家出三百元大洋的悬赏呢。这正是如同在大路上捡到的一笔钱啊。”

    “是啊,真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我要是大人的话,这笔钱就属于我了,我是第一个看到他的呢。到底是谁把他抓住的?”

    “是一个老家伙……一个外乡人……他才只要了几十块钱,就把得悬赏的机会卖给了人家,说是因为他有事非得往上游去不可,不<u>99lib?</u>能多等了。你想想看吧!如果要是我的话,等十年我也干啊。”

    “我也是这样,一点儿也不差,”我说。”不过,既然他以这么便宜的价钱就卖掉了,可见他的这个机会也许只值这个价罢了。也许里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吧。”

    “可是这是实情……事情清清楚楚。我亲眼看到了那张传单。传单上把他的所有情况都说得详详细细……把他描绘得简直是给他画了一幅画,还说了他是从哪一家庄园逃出来的,是在新良斯下游那边的。不,绝对错不了,这笔投机买卖不会出差错,不用担心。喂,给我一口烟叶嚼嚼,行不行?”

    我没有给,他也就走开了。我走到了木筏上,在窝棚里坐着前思后想起来。但是总想不出个道道来。想得头也发疼了,可就是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经过了这么一段长途跋涉中的种种辛苦,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又如此这般地为这两个流氓殚精竭力,却落得个白辛苦一场,什么样的打算都砸了锅,全都给毁了。这全只是因为这些人心狠手辣,竟然使出了这样的狡计,叫他再一次成为了终身的黑奴,并且一个人孤单地飘泊在他乡。而一切就只是为了四十块大洋。

    我曾经心里想,杰姆要是注定做奴隶的话,在家乡做要比在外地干强一千倍。在家乡,他有家啊。为此,我曾经想,不如由我写封信给汤姆。莎耶,让他把杰姆目前的情况告诉华珍小姐。不过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有两个。她肯定会发火,又气又恨,认为他不该如此忘恩负义,竟然从她那儿逃跑。这样,她会干脆把他卖掉,再一次把他卖到下游去。如果她不是这么干,大伙儿自然会一个个都瞧不起忘恩负义的黑奴,他们势必会叫杰姆时刻意识到这一点,搞得他狼狈不堪。无地自容。并且再想想我自己吧!很快便会授人以柄,说赫克。芬出力相助一个黑奴重获自由。这样,要是我再遇见到这个镇子上的随便哪一个人,我肯定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愿意趴在地下求饶。一般的情况往往是这样的嘛。一个人如果做了什么下流的勾当,但是又并不想承担什么责任,自以为只要把事情遮盖起来便万事大吉,这多么丢人现眼啊。这正好是我的情况。我越是想到这件事,我的良心越是受到折磨,我也就越是觉得自己邪恶。没出息。到后来,我突然之间猛然醒悟了,认识到这明明是上帝的手在打我的耳光,让我知道,我的种种邪恶,始终逃不开上天的眼睛。一个可怜的老妇人一生从没有损害过我一根毫毛,我却把她的黑奴拐到别处,为了这个,上帝正指引着我,让我自己清楚什么都逃不过”他”那高悬的明镜,”他”决不允许这类不幸的事再发展下去,只能到此为止。一想到这一些,我差一点儿就立刻摔倒在地,我的确吓得不得了啦。于是我就想方设法,试图为自己解脱。我对自个儿说:我从小就是在邪恶的环境中长大的,因此不能过于怪罪我啊。可是,在我的心里,潜意识有另外的一种想法,”还有主日学校哩。你本该到那儿去啊。假如你早去的话,他们会在那儿教导你的嘛,教导你说,谁要象我那样为了黑奴所干的这一切,是要下地狱受到熊熊的烈火的煎熬的。”

    我全身簌簌发抖。我正要立意跪下祈祷,但愿能和过去那个孩子的所作所为一刀两断,重做一个新人。于是我双膝跪下。但是啊,偏偏话到了口边却说不出口。为了什么,话出不了口啊?企图瞒过”他”,那是做不到的嘛。要想瞒过我,那也是做不到的嘛。我深深地明白,为什么那些话说不出口来。这是因为我的这心还不正啊;因为这颗心还有私心啊。这全是因为我在玩两面倒的把戏啊。我一面装做要改邪归正,可是在私下里,在心里,我却黏住了其中最最大的邪恶不放。我试图让我的嘴巴说什么我要干正当的事,干干净净的事,还打算给这个黑奴的主人去信,告诉她他如今在那里。但是在我心底深处,我知道那是在撒谎……而上帝也知道。你可不能对上帝撒谎啊……这个道理,我现在算是弄清楚啦。

    我因此就心里乱糟糟,可说乱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到后来,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对自个儿说,我要把信写出来……然后再看我到时候能不能祈祷。这有多奇怪啊!我这么一想,就好像立时立刻自己身轻得如一片羽毛,我的痛苦和烦恼都在这时候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我找来了纸和笔,既高兴,又激动,坐下写了起来:

    亲爱的华珍小姐,你的在逃黑奴杰姆现正在比克斯维尔下游英两里地被费尔贝斯先生逮住了,你如把悬赏金额给他,他会把他交还给你。

    赫克。芬

    我觉得挺痛快,觉得已经把沉重的罪恶从身上卸下来了,这是我有生第一回有这样的感觉。我知道,如今我能祈祷啦。不过我并没有立刻就祈祷,而是把纸放好,坐在那里想来想去……想到了这种种的一切终于能成现在这个样子,这该多么值得高兴啊,而我又怎样差点儿迷失路途,掉进地狱。我又继续地想。想到了我们沿大河下游漂去的情景。我见到杰姆正在我的眼前,片刻不离,在白天,在深夜,有时在月夜,有时在暴风雨中。我们漂啊漂,说话啊,唱啊,笑啊。可是呢,不管你怎么说,我总是找不到任何事,能叫我对他心肠硬起来。并且情况正好相反。我看到他才值完了班就替我值班,不愿意前来叫我,好让我继续睡大觉。我看到,当我从一片浓雾中回来,当我在世仇械斗那儿,在泥塘里又见到了他,在所有类似的时刻里,他是多么高兴,总要叫我乖乖,总要宠我,总要想尽一切方法为我设身处地着想,他对我始终如一这么好啊。最后我又想起了那一回的事:我对划拢来的人们说,我们木筏子上有害天花的人,因而搭救了他,这时他是多么地感激,说我是老杰姆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朋友。正是这时,我碰巧朝四周张望,一眼看到了那一张纸。

    这可是个让人左右为难的事啊。我把纸拣了起来,拿在手里。我在发抖。因为我得在两条路中选择一条,而且永远也不能反悔。这是我深深知道的。我仔细考虑了一分钟,而且几乎屏住了气考虑的,随后我对自个儿说:

    “那好吧,就让我去下地狱吧。”……随手把纸撕了。

    这可是可怕的念头,可怕的语言啊,不过我就是这么说了。并且我既然说了出来,我就从没有想过要改邪归正。我把整个儿这件事从脑袋里统统赶了出去。我说,我要重新走上邪恶这一条路,这是我的本行,从小我就这样长大的嘛。走别的路就不在行了。作为开头第一件事,我要去活动起来,把杰姆从奴隶的境地给救出来。如果我能想出更好的虽然有些邪恶的办法,我也会照干不误。因为既然我是干的这一行,那么,只要有利,我就要干到底。

    随后我就寻思着该怎样下手。我在心里盘算过好多条路子,最后决定了一个最适合于我的计划。接下来,我认准了大河下游一 处林木森森的小岛,等到天一黑,我就把木筏子偷偷划到那一边去,把木筏子就藏在那里,然后钻进窝棚去。我睡了整整一夜,天刚亮前爬了起来,吃过了早饭,穿上了我那套现成的新衣服,把一些零星东西绑成一捆,坐上独木小舟,就划到对岸去了。我在我估计是费尔贝斯家的下边上了岸,把我的东西藏在林子里,接着把独木舟灌满了水,装满了石块沉到了水里去。沉下去的地方是我需要时能够找到的地方,离岸上那家小小的机器锯木厂,有三分之一英里地那么远。

    随后我就上了路。我走过锯木厂的时候,看到了一块牌子”费尔贝斯锯木厂”。又走了几百码,就走到农庄了。附近没有见到什么人,虽然天已经快亮了。不过我对这些并不在意,因为我暂时还不想见到什么人……我只想看看这一带的地形。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我本来应该是从下游不远的一个村子来的。所以我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不顾别的往镇子里走着。啊,一到那里,我第一个遇见的人却是公爵。他正在张贴一张《王室异兽》的海报……只演三个晚上……和早先一个样。他们还是这么死不要脸……这群骗子!我刚好跟他面对面,躲也躲不及了。我大吃一惊。他说:

    “哈……喽!你从哪儿来啊?”随后他好像很高兴。很关心的样子说,”木筏在哪里啊?……把它藏在一个好地方了么?”

    我说:”哈,这正是我早就想问你的,大人。”

    他就显得不那么高兴了,他说:

    “你问起了我,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说,”昨晚上,我在小酒馆里看到国王的时候,我自己在自言自语道,在他醒过来以前,在几个钟点内,我们是无法把他弄回家的了。所以我就在镇上到处闲逛,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有一个人找到我,愿出一角钱,让我把一条小船划到对河去,把一只羊给赶回来,于是我就去了。我们把羊拖到船边,那个人让我一个 人抓住绳子,他在羊的后面把羊往船上推,可是羊力气太大,我顶不住,一松手,它就挣脱掉了,我们就在后面追。我们身旁没有带狗,于是只能在四野里到处追赶,一直到羊累得跑不动为止。天快黑了,我们这才把它捉住,然后把它带过河来。我呢,就去下游找我们的木筏子。可是到了那个地方一看,木筏不见了。我对自已说,”定是他们遇到了麻烦,不能不溜之大吉吧。可是他们把我的黑奴也带走了,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一个黑奴啊。现在我流落他乡,身无分文,连生计也没有着落,因此我就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在林子里睡了整整一个晚上。不过,木筏子到底怎么样啦?……还有杰姆呢,那可怜的杰姆?”

    “该死的,我从未想到过,怎么会知道?……我是说,我不清楚木筏子哪里去了。那个老傻瓜做了一笔买卖,得了四十块大洋。我们在小酒馆里找到他的时候,那些二流子正跟他赌钱,赌一块钱的赌。除了他付威士忌酒账的钱以外,他们把他所有的钱骗个精光。到了十二点,我把他弄回家,一看,木筏子不见了。我们说,’那个小流氓把我们的木筏子偷走啦,他撇下我们不管,往大河下游去啦。,”

    “我决不会撇下我自己的黑奴吧,难道不是么?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一个黑奴,唯一的财产啊。”

    “这一点我们倒是没有想到。事实是,依我看,我们已经把他当成我们的黑奴啦,是啊,我们就是这么对待他的……他给我们惹的麻烦也够多啦。这样,发现木筏子不见了,我们已经穷得精光了,没有别的生路,只好把《王室异兽》再演上一次。为了这个,我一直忙得不亦乐乎。我已经好久没有润喉咙,干得象火药筒一样。你那个一角钱哪里去了?马上给我。”

    我身边还有不少钱,就给了他一角钱。不过我央求他要把钱用在吃食上,还得捎带分给我一些,说我就只这点儿钱了,从昨天起,我滴米未进,肚子还是空的,他没有吭一声。再一会儿以后,冲着我怒气冲冲地问:

    “依你看,那个黑奴会告发我们么?他要是敢这么干啊,我们一定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怎么会告发?他不是逃跑了么?”

    “不!那个老傻瓜把他给卖啦,连钱也没有分给我,如今钱也光啦。”

    “卖了他?”我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啊!他可是我的黑奴啊,他可是我的钱啊。他在哪里……我要我的黑奴。”

    “嘿,你一定要不回你的黑奴啦,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哭哭啼啼也没什么用。听我说……你也曾想要告发我们么?我要是相信你,那才怪呢。嘿,你要是想告发我们的话……”

    说到这里,他没有说下去,可是他眼色里露出的凶相,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我继续抽抽嗒嗒地哭着说:

    “我谁也不想告发,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告发哪一个,我得跑去把杰姆给找回来。”

    他那个神情好像有点儿为难似的,就站在那里,一边胳膊上搭着的海报随风飘动,一边在左思右想,眉头紧锁。最后才说:

    “我来点拨你一下吧。我们得在这里耽五天。只要你保证不告发我们,也不让那个黑奴告发我们,那么我就会告诉你,哪里能找到他。”

    我作了承诺,他就说:

    “有一个农民,叫做西拉斯。费……”说到这里停住了。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一开始是要对我说实话的,可是如此这般一打住,他又仔细一想,我猜想他就变卦了。事实正是这样。他不愿信任我,他想的是要想方设法,在这三天中,不让我当他的伴脚石,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很快便接着说,”把他买下来的那个人,名字叫阿伯拉姆。福斯特……阿伯拉姆。格。福斯特……住在去拉法耶特的路上一个乡下,离这里三四十英里地。”

    “好啊”,我说,”我走三天的路就可以走到。我今天下午就走。”

    “不,你不用等,你现在就得动身。千万别耽误时间,一路 上也不准你随便乱说。只许你把嘴巴紧紧封起来,赶你的路,否则你就会给我们惹麻烦了,你听清楚没有?”

    这正是我期盼的一道命令,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就是盼望能自由自在地实现自己的计划。

    “那就赶快走吧,”他说。”不论你心里想要些什么,你可以对福斯特先生直说。说不定你能说服他杰姆是你的黑奴……世界上是有些傻瓜并不要求人家提出什么条件……至少我听说过,在这一带下游南方地区就有这样的人。只要你告诉他那张传单和悬赏都是假的,以及为什么要这套把戏,也许人家会相信你的话。好,现在就动身吧,你爱怎样对他说就怎么对他说,不过要记住,从这儿到那儿的一路上,可不许你多嘴。”

    这样我就走了,向内地乡间走去。我并没有回头望,不过我感觉到他正密切监视着我。但是我知道我有办法叫他盯得不耐烦。我在乡间一直走到一英里左右才停下来,然后一转身,加快穿过林子,朝费尔贝斯家而去。我思量,最好还是别再迟疑,马上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就干起来。因为我要想办法在这两个家伙溜走之前封住杰姆的嘴。我不愿意跟这帮人再打什么交道。他们的那套把戏我已经看得厌了,我要的是跟他们一刀两断。

    第三十二章 又一个汤姆·索亚

    我到了那里,只见四下里静悄悄的,好像到了周末一样悠闲自在。天气又热,阳光热辣辣的……干活的人都到田里去了。空中隐隐约约响起了虫子或者飞蝇的嗡嗡声,分外叫人感到沉闷,仿佛这儿的人都已离去或者死光了。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在风中扑簌地响着,使人格外伤感,因为你仿佛感到是精灵在低诉……那些死了多年的精灵……你并且觉得他们正在议论着你。总之,这一切叫人滋生着一个念头,觉得自己生不如死,可以一了百了。

    费尔贝斯家是那类巴掌大的产棉小农庄,这类小农庄到处都大致一个样子。两亩地一个场院,围着一个栅栏。有一排梯磴,是用锯断的圆木搭成的,好象高矮不等的木桶一样的,从这里可以跨过栅栏,妇女们可以站在上面,再跳上马去。在大点的场院里,还有些枯黄的草皮,不过大多数场院里地面光光滑滑的,十分象一顶磨光的绒毛旧帽子。给白种人住的是一座二合一的大屋子……全是用砍好了的圆木搭成的。圆木缝隙里,都用泥或者灰浆堵上了,这些一条条形状的泥浆,后来或先或后给刷白了。用圆圆的原木搭成的厨房,边上有一条上有顶。下无墙的宽敞走廊,和那座房子连接起来。在厨房后边有一座圆木搭成的熏肉房。熏肉房的另一边,有一排三间圆木搭成的小间,是给黑奴住的。离这里稍远,靠后边的栅栏,有一间别致的小木屋隐藏在栅栏的后边。在另一侧,有九间小屋。小屋旁边,放着一个滤灰桶,还有一把大壶,是熬肥皂的。厨房门口有一只长凳,上面放着一桶水和一只瓢。一只狗在那儿躺着晒太阳。有许多的狗分散在各处睡大觉。在一个角落,有三棵遮荫大树。栅栏旁边,有一处是醋栗树丛。栅栏外面是一座花园和西瓜地,再过去就是棉花田了。从棉花田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树林子了。

    我绕到了后面,踩着碱桶旁边的后梯磴,朝厨房走去。我走近了一点儿,就隐约听见纺纱车转动的声音,象在呜呜地哭泣,那哭声忽高忽低。扑朔迷离。听着这种声音啊,我当时心里但愿我死了的好……因为这是普天之下最凄清不过的声音了。

    我只管往前走,心里也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打算。万一那个时候来到,就听凭上帝安排吧。要我这张嘴巴说些什么,我就说些 什么。因为我已经体会到,只要我能顺其自然,上帝总会叫我的嘴巴说出合适的话。

    我走到半路,遇到两只狗。一只还安静,另一只冲我扑来。自然,我就停了下来,对着它们,一动也不动。于是狗又汪汪汪乱叫一气。一时间,我仿佛成了一个车轮子的轴心,……一群狗……一共十五只多,把我团团围在中间,对着我伸着脖子。鼻子,乱叫乱嗥。又另有些狗往这边窜过来,只见它们纷纷跳过栅栏,从四面绕过拐角窜出来。

    一个女黑奴从厨房飞快地奔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棍,使劲叫道,”你给我滚开,小虎!小花,你给我滚开!”她给了这个一棍子,又给另一个一下子,把它们赶得一边汪汪汪直叫,一边逃跑,其它的也就跟着逃跑。一会儿之后,有另外一半的狗又窜了回来,围着我摇尾巴,又友好起来。狗毕竟对人是无害的。

    在女黑奴后边有一个黑女孩和另外两个黑男孩,身上仅穿了粗夏布衬衫,此外什么都没有穿。他们拽住了妈妈的衣衫,害羞地躲在她身后,偷偷地张望我。黑孩子一般总是这么样。这时只见屋子里走出来一位白肤色女人,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左右,头上没有戴女帽,手里拿着纺纱棒,在她身后是她的几个孩子,那动作。神情同黑孩子一个样。她正笑逐颜开,高兴得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似的……她说:

    “啊,你终于来啦!……不是么?”

    我来不及细想,马上回答道:”是的,太太。”

    她一把抓着了我,紧紧地抱住了我,随后紧紧地握住我两只手,摇了又摇,眼泪夺眶而出,泪流满面,抱着我,握住我,没有个完,不停地说”你长得可不象你妈,跟我想像的不一样。不过嘛,我的天啊,这没有什么。能见到你,我是多高兴啊。亲爱的,亲爱的,我真想把你一口吞进去!孩子们,这是你姨表兄”汤姆”……跟他说一声’你好,。”

    可是他们急忙低下头,把手指含在嘴里,躲在她身子后面。 她又接着说下去:

    “莉莎,快,马上给他做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告诉我,你在船上吃过饭没有?”

    我说在船上吃过了。她就往屋子走去,握住了我的手,领着我进去,孩子们跟在后头。一进屋,她把我按在一张藤条织成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我对面的一张矮凳子上,紧紧握住了我的两只手说:

    “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天啊,这么久的年月里,我真盼着你啊,如今总算盼来啦!我们等着你来到,已经有很长时间。再说,是什么事把你陷住……是轮船搁了浅?”

    “是,太太……船……”

    “别说,是的,太太……就叫我萨莉阿姨。船在哪里搁的浅?”

    我不知道怎么说的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船顺流还是逆流。但是我全凭直觉说话。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船是逆流开到的,……是从下游奥尔良一带开来的。不过,这也帮不了我多大的忙,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带的浅滩叫什么名字。我看我得发明一个浅滩的名字才行,要不然就说把搁浅的地方的名字给忘了……要不然……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念头,于是脱口说了出来:

    “倒不是因为搁浅……这只是耽误了我们不长时间。我们船上一只汽缸盖炸了。”

    “天啊,伤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只是死了一个黑奴。”

    “啊,这真是好运气。有的时候会伤人的。两年前,圣诞节,你姨父西拉斯搭乘拉里。罗克号轮船自新奥尔良上来,一只汽缸盖爆炸,炸伤了一个男子。我看啊,后来他就死了。他是个浸礼会教徒。你的姨父西拉斯认识在巴顿。罗格的一家人,他们对他那一家人很熟。是啊,我记起来了,他现在确实死了。伤口烂 了,长大疮,医生不得不给他截肢。但是这没能救他的命。是的,是因为伤口烂了……是这么个原因。他混身发青,临死还盼望光荣复活。人家说,他当时那个样子惨不忍睹。你的姨夫啊,他每天到镇上去接你的。他现在又去了,去了不过个把钟<bdi></bdi>点,现在就快回来了。你一定在路上碰到过他的,不是么?……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带着……”

    “没有啊,我没遇见什么人啊,萨莉阿姨。船到的时候天刚亮。有条船停在码头,我把行李放在上面,到镇上四周和乡下溜达了一番,好打发时间,免得到这里来时间太早,所以我是打后街绕过来的。”

    “你把行李交给哪一个了?”

    “没有交给哪一个啊。”

    “怎么啦,孩子,不会被偷么?”

    “不,我藏在了一个地方,我肯定不会被偷走的。”

    “你怎么这样早就在船上吃了早饭?”

    这下子可要露马脚啦。不过我说:

    “船长见我站着,对我说上岸以前最好吃些东西。这样,他就把我带到船顶上职员餐厅上去,把我要吃的都搞了来。”

    我心神不定,连听人家说话也听不大清楚。我心里总是在孩子们身上打主意。我打算把他们带到一边去,套些话出来,好弄明白我究竟是谁。可是我总是不得手。费尔贝斯太太连续地说话,滔滔不绝。没有多久,她问得我顺着脊梁骨直冒凉气。

    “只是我们在这儿说了半天,你可还没有跟我说起有关我姐姐,或是他们当中任何哪一个人的一个字啊。现在我要把我的话头收住,由你来说。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我……所有的事全对我说一说。他们的情况怎样啦,如今在干些什么呢,他们又要你同我说些什么啦,凡是你能想到的,都说给我听。”

    啊,我心里明白,这下子可把我为难住了……毫无退路。到目前为止,多方老天爷保佑,一切顺顺当当,不过如今可搁了浅,动弹不得啦。我看得清楚,想往前闯,那是办不到了,……我只能 举起双手投降了。我自言自语,这是又一次走上了非说实话不可的绝路了。我刚想张嘴说话,可是她一把抓住了我,推到了床的后头。她说:

    “他来啦!把你的脑袋低下去……好,这样行了,人家看不见你了。别露出一点儿口风说你已经来了。我拿他开开心。孩子们,可不能让你们说一个字啊。”

    我知道我如今是进退两难了。不过也不用瞎操什么心嘛。除了一声不响,你也无事可做嘛。等待雷电轰顶之后,再从下面钻将出来嘛。

    老先生进来时,我只能瞅了一眼,随后床把他挡住了。费尔贝斯太太呢,她跑过去问他:

    “他来了么?”

    “没有啊。”她丈夫说。

    “我的天啊,”她说,”他会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想不出来,”老先生说,”我得承认,这叫我心里极其不安。”

    “我知道不安!”她说,”我都快发疯了。他一定是已经到了。你一定是路上将他给错过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我推测得出来。”

    “怎么啦?萨莉。我不可能在路上错过他的……这你也明白。”

    “不过,啊,天啊,天啊,我姐会怎么说啊!他注定已经到啦!你一定错过他了。他……”

    “哦,别再叫我难受啦。我已经难受得够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实在不知所措啦。我不能不承认,我已经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能已经到了,因为他到了,我却错过了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嘛。萨莉,这可怕……简直可怕……轮船出了什么事,一定是的。”

    “啊,西拉斯!往那边看一眼……然后往大路上看!……看是不是有人正在走过来?”

    他一跳,跳到床头窗口,这就给了费尔贝斯太太一个绝好的机会。她赶紧弯下身子,一把拉住了我,我就出来了。当他从窗口转过身来,她就站在那里,脸上红红的,笑面满脸的样子,仿佛房子着了火似的。而我呢,温温驯驯的,急汗直冒,站在她的身旁。老先生呆住了,说:

    “啊,这是谁啊?”

    “你看是谁?”

    “我可猜不出。谁啊?”

    “这是汤姆。莎耶啊!”

    天啊,我差点儿没栽到地板底下去。但是这时已不由人分说,老人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握个不停,与此同时,他的老伴呢,正手舞足蹈,又哭又笑。随后他们两人连珠炮似地问到茜特和玛丽还有那家子其余的人来。

    不过要说高兴的话,恐怕没有人能比我更高兴的了,因为我仿佛重投了一次娘胎,终于弄清楚了我原来是谁。啊,他们向我东打听。西打听,一连问了两个钟头,最后我的下巴也说累了,连话也说不下去了。我讲给他们听有关我家……我是说汤姆。莎耶家……的种种情况,比起实际的情况多出六倍还不止。我还说了,我们的船怎样到了白河口,汽缸盖炸了,又如何花了三天时间才修好。这样的说明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效果也是头等的,因为为什么要三天才修好,他们一窍不通。如果你说有一只螺丝帽飞上了天,他们也照常会相信。

    现今我一方面觉得挺惬意,另一方面又觉得挺不惬意。作为汤姆。莎耶,我是挺自在。挺惬意的,而且始终这样自在。惬意,直到我后来听到了一只轮船沿着河上开来时发出的气喘声……这时我自言自语,万一汤姆。莎耶搭了这条轮船来了呢?……万一他突然走进来,在我给他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声张之前,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呢?啊,一定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这样就糟啦。我必须到路上去拦住他。我便告诉他们,我得到镇上去,把行李取来。老先生本想跟我一起去,但是我说不,我自己可以骑 马去,不用给他找麻烦了。

    第三十三章 两个鸡毛掸

    于是我就坐车前往镇上去。半路上,我见到有一辆车正面而来,那肯定是汤姆。莎耶无疑了。我就停下车来,等他过来。我说了声”停车”,车就停了,靠在了一边。他的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他咽了两三口口水,好像久未喝过一口水。他说:

    “我可从没有害过你。这你自己明白。那你干嘛要还阳找我算账?”

    我说:”我并没有还阳啊……我从未没有到阴间去啊。”

    他一听清是我的声音,神志便清醒了些,不过还是不很放心。他说:

    “别作弄我了,我也不作弄你。你说老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鬼?”

    “说实话,我不是。”我说。

    “那好……我……我……那好,当然,这样就不成问题了。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听我说,你不是已经给害死了么?”

    “不,我根本没有被害死……是我作弄了他们。你过来,摸一摸我,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

    他就过来,摸了摸我,这才放了心。再次见到了我,他非常高兴,只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他急于想马上知道一切的真相,因为这可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冒险,又那么神秘,这正合他的脾气。不过我说,这可以暂时放一放,且等以后再说,还招呼他的车夫在边上等一会儿。我们就把车往前赶了几步,随后我把当前为难的处境对他说了,问他该怎么办才是。他说,让他想一会儿,别打搅他。他就绞尽脑汁拼命地想,没多久,他就说:

    “不要紧,我有啦。把我的行李搬到你的车上去,假作是你的。你就往回走,慢吞吞地走,挨到原该到的时候才到家。我呢,往镇上那个方向走一段路,我从头开始,等你到家后一刻钟或者半个钟点才到。在开头,你不必装成认识我。”

    我说:

    “那可以。不过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还有一个黑人,我想力争把他偷出来,好不再作奴隶……他的名字是杰姆……华珍老小姐的杰姆。”

    他说:

    “什么!怎么是杰姆……”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不再说下去了,便寻思了起来。我说:

    “我可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会说这是一桩肮脏下流的买卖,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下流的,我准备把他偷出来,我希望你守口如瓶,别说出去。行吧?”

    他的眼睛一亮。他说:

    “我会帮你将他偷出来!”

    啊,这句话可叫我大吃一惊,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恰好打在我身上。这可是我有生听到的最叫人吃惊的话了……我不能不说,在我眼里,汤姆。莎耶的份量,大大地下降了许多。打死我也不相信汤姆。莎耶竟然会是一个偷黑奴的人。

    “哦,去你的吧,”我说,”你这在开玩笑吧。”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那好,”我说,”开玩笑也好,不开玩笑也好,如果你听到什么关于一个逃亡黑奴的任何什么事情,别忘了,你对这个人什么也不了解,我呢,也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我们把行李放到了我的车子上。我赶我的车,他就走他的路。不过我把应该慢些走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实在高兴得不得了,有一肚子的事得考虑一番。这样一来,我到家便比这段路该花的时间快得太多了些。这时老先生正在门口。他说:

    “哈,真了不起。谁会想到母马会跑得这么快。可惜我们没有对准了瞧一下时间。它连一根毛都没有汗淋淋的……连一根毛都没有。这多了不起。啊,如今人家出一百元的价买我的马我也不肯卖啦。以前我十五块钱就肯卖了,我认为它只值这么个价。”

    他说的就是这些话。他是我见到过的最天真最善良的老人了。这也并不稀奇,因为他不光是一个农民,而且他还是一个传教士。在他农庄后面,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由圆木搭成的教堂呢。那是他自己出资并亲自建成的,作为教堂兼学校。他传教从来不收钱,讲也讲得好。象他这样既是农民又兼传教士,而且干这挡事的,在南方可有的是。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汤姆的马车赶到大门的梯磴前。萨莉姨妈从窗户里就看见了,因为相距只有五十码。她说:

    “啊,有人来啦!不知道是谁哩?啊,我相信准是位外地来的,吉姆(这是她一个孩子的名字),跑去对莉丝说,午餐时你添一只菜盘子。”

    大伙儿一个个朝大门口涌去,因为有一个外地的客人来到了,这可并非每年都有的事。他一来,比黄热病更加引人注意。汤姆跨过了门口的梯磴,正朝屋里走来。马车顺着大道回村去了。我们都挤在大门口。汤姆身穿一套新买的衣服,眼前又有一帮观众……一有观众,汤姆。莎耶就来劲。在这种情况下,不用费力,他就会表现出气派来,而且表现得很体面。他可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孩子,象一只小绵羊那样驯服地从场院走出来。不,他神情镇静,态度从容,仿佛一只大公羊那般样儿。一走到我们大伙儿的面前,他把帽子往上那么提了一提,态度高雅,风流倜傥。仿佛是一只盒子上的盖子,里面装着蝴蝶,他只是不愿惊动它们。他说:

    “是阿区鲍尔特。尼科尔斯先生吧?”

    “我的孩子,不是的,”老先生说,”非常抱歉,是你那个车夫把你骗了,尼科尔斯的家在下面三英里地。请进。”

    汤姆向身后望了一下,说,”太迟了……他看不见了。”

    “是啊,他走啦,我的孩子,你务必进来,跟我们一起吃顿中午饭,随后我们会套车把你送到下边尼科尔斯家。”

    “哦,我不能太打搅你了。这不行。我能走……这点子路我不在乎。”

    “只是我们不会让你走了去……这可不合乎我们南方人礼貌待客的礼节。请进吧。”

    “哦,请进吧,”萨莉阿姨说。”这对我们谈不到什么麻烦,一点也谈不到。你务必请留下来。这三英里路不短,一路上尘土飞扬。我们决不能让你走着去。我已吩咐添一份菜盘子啦。见你进来的时候就吩咐下去了,可别叫人失望了。请进来吧,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

    汤姆便热情道谢了一番,接受了邀请,进了屋里。进来时,说他自己是一个外地人,是俄亥俄州希克斯维尔的人。说他的名字叫威灵。汤普逊……一边说,一边鞠了一躬。

    是啊,他就口若悬河地讲了许多经历过的事情,讲到希克斯维尔和每一个人的事,只要能编到哪里就讲到那里,可我倒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些话能否帮我摆脱目前尴尬的处境。到后来,他一边谈下去,一边把头伸过去,对着萨莉阿姨的嘴巴吻了一下,随后又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准备继续高谈阔论。可是萨莉阿姨却突然跳将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说:

    “你这个不要脸的狗崽子!”

    他满脸委屈的说:

    “真没有想到您会这样,夫人。”

    “你真想不到……嘿,你把我看成什么样人了?我真想好好…… 你说,你吻我,你有什么居心?”

    他仿佛低声下气地说:

    “没有什么意思啊,夫人。我并没有坏心眼。我……我……以为你会乐意我亲一下。”

    “什么,你这个混蛋!”她拿起了纺纱棒,那模样好像她使劲克制自己这才没有给他一家伙似的。”你怎么会认为我会乐意你亲我?”

    “这我可从来不知道。不过,他们……他们……告诉我您会乐意的。”

    “他们告诉你我会乐意?谁告诉你,谁就是一个疯子。我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神经病。他们是谁呢?”

    “怎么啦……撕碎他!大家全都这么说,夫人。”

    她简直要忍不住了,眼睛里一闪一闪,手指头一动一动,仿佛恨不得要抓他。她说:

    “谁是’大家,?你给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来……要不然,世界上就会少一个白痴。”

    他站起身来,仿佛很难受似的,笨手笨脚地摸着帽子,他说:

    “我非常抱歉。这不是我意料之中的。他们这样告诉我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亲亲她,她会喜欢的。他们都这么说……一个个都这么说。不过我非常抱歉,夫人,我保佑再也不敢有下次了……不会了,说真的。”

    “你不会了,你敢么?嘿,料想你也没这胆!”

    “不会了,说实话。以后不再犯啦,除非你请我。”

    “除非我请你!我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听说过神经病的话。我请你,你做梦吧,等到你活成千年怪物……糊涂蛋……或者这么一类活宝,我决不会请你啊。”

    “唉,”他说,”我真没有想到,我实在弄不明白,他们说你会的。我呢,也认为你会的。可是……”他说到这里,把话收住,往四下里慢慢地扫了一眼,好像他但愿有什么人能投以友好的眼色。 他先是往老先生看了一眼,并且说,”你是不是认为,她会欢迎我亲她,先生?”

    “嗯,不,我……我只是……,啊,不。我想她不会。”

    然后他还是照他那个老法子,往四周张望,他朝我看了一眼……随后说:

    “汤姆,你难道认为萨莉姨妈不会张开臂膀说’西特。莎耶,……”

    “我的天啊,”她一边打断了话头,一边朝他跳过去,”你这个调皮的小坏蛋,这么糊弄人啊……”她正要拥抱他,然而他把她挡住了,并且说:

    “不,除非你先请我?”

    她立刻真的请了他。她搂住了他,亲他,亲了又亲,然后把他推给老人,他就接着亲他。等到大家稍稍定下神以后,她说:

    “啊,天啊,我可从没有料想到。我们根本没有指望着你会来,只指望着汤姆。姐姐在信上只说他会来,没有说到会有别的人来。”

    “这是因为,原来只打算汤姆一个人来,不会有别的人。”他说。

    “可是我求了又求,最后她才放开我,从大河往下游来。我和汤姆商量了一下,认为由他先到这个屋里,我呢,慢一步跟上来,装做一个陌生人撞错了门,好叫你们喜出望外。可是,萨莉阿姨,我们可错了。陌生人上这来可不大保险哩。”

    “不,……只是对调皮的小坏蛋不保险,西特。本该给你下巴颏一个巴掌呢。我不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冒这么大的火啦。不过我才不在乎哩。什么条件我都无所谓……就是开一千个玩笑我也愿意承受,只要你能来。试想一想刚才的情景真叫人觉得好笑。我从心底承认,你刚才那啧的一下,真是把我都给惊呆啦。”

    我们在屋子和厨房间宽敞的走廊上吃了中饭。桌子上东西可丰富啦,够六家人家吃的……而且全都是热腾腾的,所有的菜都又香甜可口又松嫩适宜,没有一种在潮湿的地窖的厨房里放了一夜,明早上吃起来仿佛冰凉的老牛肉似的。西拉斯姨夫在饭桌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感恩祷告,不过这倒是值得的,饭菜也并没有因此凉了,要热好多次才行。我曾多次遇到过这样的事。

    整整一个下午,谈话没完没了。我和汤姆,一直在留着一个心眼,可是无济于事,没有人有一句讲到逃亡的黑奴的。我们呢,又不敢把话引到这件事。不过到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有一个小孩说:”我可以同汤姆。西特一块看戏吗?”

    “不行,”老人说。”依我看,也演不起来了。就是有戏,你们也不可能去。因为那个逃亡黑奴已经把那个骗人的演戏这回事,原原本本对我和伯顿都说了。伯顿说,他想向大伙儿公开这件事。所以啊,依我看,这时候,他们已经把两个混帐流氓给轰出这个镇子啦。”

    原来这样!……而我却无能为力。汤姆和我要在一间房一张床上睡。这样,既然困了,我们刚吃了晚饭,便说了声晚安,上楼去睡了。后来又爬出窗口,顺着电线杆滑下来,朝镇上奔去,因为我料想,不可能有谁给国王和公爵报信的。所以,要是我不能赶紧前去,给他们报个信,他们就会出事无疑。

    在路上,汤姆告诉了我,当初人家怎样以为我是被谋害了,我爸又是怎么在不久以后失踪的,从此一去不回;杰姆逃走的时候是怎样引起了震动的;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都如实讲了。我呢,对汤姆讲了有关两个流氓演出《王室异兽》的事和在木筏上一路漂流等等的全部经过。因为时间不多,所以有的因时间的缘故,只能不讲了。我们到了镇上,直奔镇子的中心……那时是八点多钟……只见有一大群人象潮水般涌来,手拿火把,一路吼啊,叫啊,使劲地敲起白铁锅,吹起号角。我们跳到了一旁,让大伙儿过去。队伍走过时,只见国王和公爵给系在一根单杠上……实际上,那只是我认为是国王和公爵,因为他们遍身给涂了漆,而且粘满了羽毛,简直已经不成人样……乍一看,简直象两根军人戴的狰狞可怕的粗 翎子。啊,看到这个模样,真叫人恶心。这两个可怜的流氓,我也真为他们难过,好像从今以后,我再也对他们恨不起来了。这情景看起来真是怕人啊。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凶残到如此地步?能这么残酷啊。

    我们知道我们已经来迟了……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向旁边看热闹的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大伙儿都去看演戏,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家沉住气,不露一点儿风声。后来当那个倒霉的老头国王在台上起劲地又蹦又跳的当儿,有人发出了一声信号,全都涌上前去,把他们给逮住了。

    我们慢慢吞吞地走回家,心里也不象原来那么乱糟糟的了,只是觉得心里有愧,对不起人,……虽然我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住人的事。世上的事往往如此,不论你做得对也罢了,错也罢,根本无关紧要。一个人的良心反正不知好歹。如果我有一条黄狗,也象一个人的良心那么个样子,分不清好歹,我就会把它毒死拉倒。一个人的良心占的地方比人的五脏六肺还多,可就是没有优点。汤姆。莎耶呢,他也是这个说法。

    第三十四章 浸灰桶旁边的小屋

    我们停止了谈话,都思索起来。后来汤姆说:

    “听我说,赫克,我们多傻啊,开始连想也没有想到这一下子。我保证,我知道杰姆在哪里了。”

    “不会吧?会在哪里呢?”

    “在装灰的桶子旁边那间小屋里。你听我说,我们吃中饭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一个黑奴拿着食物走了进去么?”

    “看到啦。”

    “你看食物是喂给谁吃的?”

    “给一只狗呗。”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哈,实际上这可不是给狗准备的。”

    “怎么啦?”

    “因为其中有西瓜。”

    “有这么回事”……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啊,这可真是件怪事。我竟然没有想到狗是不吃西瓜的。这说明,一个人是会视而不见的。

    “是啊,那个黑奴进去的时候把门上的锁打开,出来时再锁上。我们吃完饭站起身来的时候,他从我们叔叔的那里取了一把钥匙……我敢打赌,那就是同一把钥匙。西瓜表明了那是一个人,锁表明了那是一个罪犯,而且一个小小农庄对人又和气善良,因而也不会有两个囚犯。那个囚犯便是杰姆。好啊……我们按侦探的那个路子……查清了这回事,这让我挺高兴的。我是不会按别的路子去查了。现在你来开动脑筋,假想出把杰姆给偷将出来的方案来,我呢,也要设想出我的方案来,然后我们从中挑选一个最好方案。”

    年纪青青,竟然有这样一个脑袋,有多了不起。我如果有汤姆。莎耶的脑袋啊,如果要用它作为交换条件,可以换个公爵做做,或者当一个轮船上的大副,马戏班的小丑,或者其它任何玩意儿,那我也决不干。我想啊想的,想想出一个办法,但是那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我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好办法该从哪儿来。没过多长时间,汤姆说:

    “想出来啦?”

    “是的,”我说。

    “好啊……你来说说看。”

    “我的计划是这样,”我说。”杰姆在不在里面,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够查出来。然后我们在明晚上便把我的独木舟找出来,再从小岛那边把木筏子搞到手。等到哪一天夜很黑,我们在叔叔睡了以后,从他裤袋里把钥匙偷出来,就同杰姆一起坐木筏子朝大河的下游漂去,大白天躲起来,晚上走,就象往常我和杰姆干的 那个样。这个方案行不行?”

    “行不行?哈,当然喽,能行。就象耗子打架一样,清清楚楚。但是,毛病是简单了,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一个方案,执行起来不用费任何什么周折,这有什么劲?味道淡得象水。啊,赫克,这样叫人家谈论起来,不过象谈到抢劫一家肥皂厂,如此罢了。”

    我一句话也不说,因为跟我预料的一点也不错。我心里透亮,只要他想出了一个办法,那是肯定挑不出一点毛病的。

    事情果然如此。他对我说了他的方案,我马上看出了他的计划,论气势,长处胜过我的计划十五倍,如同我的计划一样能叫杰姆得到自由,而且可能叫我们都把性命赔上。所有我挺满意,并且说我们该说干就干。至于他的计划,在这里,我没有必要讲出来,因为我很清楚,他不会按部就班。我知道执行时,一路之上,会随机应变。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动动脑筋添些新点子上来。这可是他的一贯作风。

    啊!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这就是,汤姆。莎耶是全心全意的,是在切切实实想方设法把杰姆给偷出来,不再当奴隶。而正是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个有身份的孩子,受过良好的教养,品质又好,家里人也都是好人品。他为人又聪明,不是那种木头脑袋的人。有学问,不是愚笨无知。为人和蔼,不是下流胚。可现在,竟然不顾自己的体面,不顾是非,不顾人情,降低身份干起这样子的事,在众人面前,丢尽自己的脸面,丢尽他一家人的脸。这我实在弄不懂,百思不得其解。这真是荒唐极了。而且我心里明白,我应该站出来,把这些告诉他,这才算是他的真朋友,让他立刻到此为止,立刻洗手不干,免得毁了自己。而且我确实在开始对他这么说了,可是他马上叫我闭嘴,还说:

    “难道你不知道,我对我自己在做些什么,头脑里清清楚楚吗?我现在正要干些什么,难道我不是肚子里雪亮么?”

    “是的。”

    “我不是说过,要把那个黑奴偷出来么?”

    “是的。”

    “那就好了。”

    他说的就是这些,我说的也是这些。这样就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只要他说要干什么,他总是干什么。不过我委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甘心搅在这件事里面,所以我只有随它去,不再为此操什么心。要是他非这样干不可,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到家时,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寂静。我们便走到下边搁灰桶那儿的小屋去,察看了一番。我们在场院里走了一遍,看看狗会有什么反应。因为这些狗已经认得了我们,所以就象乡下一般的狗夜间遇见有什么事的时候一样会发出些声响以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反应。我们走到了那间小屋,对小屋的正面和两侧都察看了一番。在没有察看过的一侧……那是朝北的一侧……我们发现了一个四方形的窗洞,十分高,只有一块很厚的木板钉在窗洞的中间。我说:

    “要找的就是这个。窗洞的大小刚好能叫杰姆钻出来。只要我们撬开木板就行。”

    汤姆说:

    “这就跟下五子棋一样,未免太简单了,也跟逃学一样容易。我宁愿我们能找到一种比这个更复杂的路子,赫克·芬。”

    “那么好,”我说,”把它锯断,象前次害死我那样,行不行?”

    “这就多少好一些,”他说,”要来个真正神秘兮兮的,曲曲折折的,而且够味儿的。”他说,”不过我们准保还能找到需得花一倍以上时间的方案。不用着急,让我们再找找看。”

    在后边的那一侧,在小屋和栅栏的中间,有一个木板做成的披间,它接着小屋的屋檐。跟小屋一般长,只是窄窄的……只有七英尺宽。门开在南头,门上了挂锁。汤姆走到煮肥皂的铁壶那儿,到处搜寻,拿来人家开壶盖的东西,用它撬开了 一只链环。链子随着掉下来。我们随手开了门,走了进去,关上门,点起一根火柴,发现披间只是靠着小屋搭的,不是连起来的。地上也没有地板,披间里只放了用坏了的发锈的锄头。铁锹。尖镐和一张坏了的犁。火柴熄了,我们便走了出来,重新安上链环。门象刚才一样锁得好好的。汤姆特别高兴,他说:

    “现在我们有办法啦。我们挖个地道让他钻出来,得个把星期时间!”

    随后我们往屋子走去,我从后门进……只消拉一下用鹿皮做的门闩绳子就可以,他们的门是不锁的……不过这样还不够浪漫,不合汤姆。莎耶的胃口,他硬要爬那根避雷针上楼才算够味。不过他大致有过二回爬到了半中间,一失手滑了下来。最后一次,脑袋差点儿被摔破。他寻思,他非得放弃不可了。可是一休息后,就又要试一试运气。这一次啊,他终于爬了上去。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就下去到黑奴住的小屋去,摸摸狗,跟那个给杰姆送吃食的黑奴套个近乎……如果是杰姆关在里面的话。那些黑奴刚吃过早饭,要到地里去。给杰姆送吃食的那个黑奴呢?他正在把面包。肉等等东西放在一只白铁盆里。别的一些人正走开的时候,屋里送来了钥匙。

    这个黑奴的脸看上去是一副脾气好。傻呼呼的样子。他把一头乌黑的卷发用细绳子扎成一撮一撮的。那是为了避开妖魔作祟。他说,这几天晚上妖魔作祟,把他害得好苦。他见到了种种异象,听到了种种怪声怪调,他一生中还从没有被作祟得时间这么长。这些搞得他神魂不定,坐立不安,害得他连平日里该做些什么事也记不起来了。汤姆就说:

    “这些是送给谁的食物啊?是喂狗的么?”

    这个黑奴脸上漾开了笑容,好象一块碎砖扔进了一个泥塘。他说:

    “是的,西特少爷,喂一条敢(狗)。你想去看看么?”

    “好的。”

    我把汤姆捅了一下,小声对他说:

    “你就去啦,天一亮就去?这可不在原来的方案之内啊!”

    “不在,当然不在……不过在现今的方案之内。”

    唉,管它呢,我们一起去了,可心里却老大不以为然。我们一进去,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小屋里太黑了,可是杰姆确确实实在里面,他能看清楚我们,他叫了起来:

    “啊,赫克!我的天啊!这难道是汤姆少爷么?”

    这一切,都跟我预料的那么样,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知道,也办不到,因为那个黑奴冷不防地插嘴到:

    “啊,我的天!难道他认识你们这两位先生?”

    这时我们能把四下里看得相当清楚了。汤姆呢,他定神地看了黑奴一眼,好象莫名其妙地说:

    “难道有谁能认识我们?”

    “啊,这个逃跑的黑奴啊!”

    “我看他并不认识。不过,是什么叫你脑子里竟会有这么个想法呢?”

    “有这么个想法?他刚才都喊了声,仿佛认识你们么?”

    汤姆仿佛大惑不解似地说:

    “啊,这真是太稀奇古怪啦。有谁喊啊?什么时候喊的?喊了些什么?”他转过身对着我,态度非常地安详镇定。他说,”有谁在喊,你听到了么?”

    当然没有什么好说的,答案只有这么一个。我就说:

    “没有啊,谁说话我没有听到啊。”

    随后他就向杰姆转过身来,把他看了一眼,那神情仿佛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他说:

    “你叫了么?”

    “没有。少爷,”杰姆说。”我什么都没说啊!少爷。”

    “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少爷,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过去见过我们么?”

    “没有,少爷,曾在哪儿见过你我记不清。”

    汤姆就转过身来对着那个黑奴,这时他竟然有点儿神经错乱的模样了。汤姆厉声地说: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想得出来,说有人在叫喊啊?”

    “唉,少爷,全是妖魔在捣鬼啊,我宁愿死了的好,说真格的。他们老是跟我捣淡(蛋),我快被折暮(磨)死了,吓得我魂不附梯(体)。请你别对任何人说,少爷,要不,西拉斯老爷会把我狠狠刮一顿。因为他说,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我宁愿他现今就在这里,……看他有什么好说的!我看啊,我能打赌,这一回他自己都说不圆啦。可是,说来也总是如此,人就是这个样子,人一傻,就傻到底,从来不肯仔细看一看,自个儿把事情看个清,人家即使把真相告诉他,他也不肯新(信)。”

    汤姆给了他二角钱,还说,我们不会对别人说什么。还说,他不妨多买几根绳线,扎起头发。然后他对杰姆看了一眼说:

    “我不知道西拉斯姨父会不会把这个黑奴给吊死。如果我抓住了这个忘恩负义逃亡的黑奴,那么我可不会放掉他,我就会吊死他。”这时趁那个黑奴走到门口认一认清那个银币,咬一咬,看是真是假,他就低声对杰姆说:

    “别流露出认得我们。要是你晚上听到挖地的声响,那是我们,我们要把你的自由恢复。”

    杰姆只能匆匆地抓住了我们的手,紧紧握了握,后来那个黑奴回来了。我们说,只要那个黑奴要我们再来,我们准来。他就说,他要的,最好在夜晚,因为妖魔多半在黑夜里作怪,这时如果能有人陪伴他,那就太好了。

    第三十五章 汤姆从书上搬过来的法子

    这时离吃早饭还有几个钟头,我们就离开了那里,到了林子里去。因为汤姆说,挖地道时最好能有点儿光亮,能看得见,而灯呢,又太亮,我们怕惹出麻烦。我们最好能找到一些烂木头,被人们称做”狐火”的,搁在黑洞洞的地方,可以看到幽幽的光。我们在林子里找到了一些,堆放在草丛里,然后停下来休息。汤姆以一种不大满意的口气说道:

    “真该死,这件事嘛,整个儿说来,有多容易就多容易,有多别扭就多别扭。要弄出个曲曲折折的方案,可真是不容易啦。又没有一个看守理该毒死的……本来就应该有这么个看守嘛。甚至连应该下蒙汗药的狗也一只都没有。杰姆呢,也就铐上了一付一丈长的脚镣,一头拴住了一条腿,一头拴在床腿上,你只要那么一提床,脚镣就往下掉了。再说,西拉斯姨父这人啊,他对谁都一概信任,把钥匙给那个傻呼呼的黑奴,也不派一个人在旁边监视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杰姆早就能从窗洞里爬出来,只不过腿上绑了一丈长的铁镣,不能走路。真是糟透了,赫克,这样一类顶顶愚蠢的安排我从来没有见过。所有的艰险曲折,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凭空制造出来。啊,实在无法可想,我们只能凭眼前的材料能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必须经过千难万险才能搭救他出来,这才称得上光荣。可这样的千难万险,原本应该有人有这个责任提供的,如今却一无着落,必须由你凭空编造出来。现在就拿灯这一件事来看一看吧。面对眼前无情的现实,我们就必须装做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 事。其实呢,据我看,只要我们高兴,我们原本不妨来个火炬大游行也碍不了事啊。哦,我现在又想起了一件事,即,一有机会,我们。就找些材料做一把锯子哩。”

    “要一把锯子干什么用?”

    “要一把锯子干什么用?我们得锯断杰姆那张床的腿,好叫脚镣脱下来。”

    “哈,你不是说,只要有人把床往上一提,脚镣就可以往下掉么?”

    “啊,赫克。芬,你这话真是活象你这种人说的。遇到一件事,就会象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孩子那样对待它。难道你从来没有念过那些书?……难道没有念过有关屈伦克伯爵,或者卡萨诺伐,或者贝佛努托。契里尼,或者亨利第四这类英雄好汉的书?有谁听说过会有人用老娘们的那套办法去救出一个囚犯的?绝对不行。凡是赫赫有名的人,他们都是这么干的,把床腿给锯成两截子,让床照原样放在那里,吃下锯下的木屑,好叫人家无从找到。在锯过的地方,涂上泥和油,好叫眼睛最尖的人也看不出一点儿锯过的痕迹,还以为床腿是好好的。随后,到了夜晚,你准备好了一切,就对准床腿这么一踢,床腿的一截子被踢到了一边,那脚镣就脱落了,就大功告成了。此外不用忙别的事,只要把你的绳梯拴在城垛上,顺着它爬下去,然后在城墙里摔坏了腿……因为,你知道吧?那绳梯短了十八英尺……好,你的马,你忠实可靠的亲随正守在那里,他们连忙打捞起来你,扶你跨上马鞍,你就飞驰而去,去到你的老家朗格多克或者纳伐尔,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才叫有声有色哩,赫克,我多么渴望小屋下面有个城墙啊。到了逃亡的那个晚上,如果时间允许,让我们挖出一个城壕来。”

    我说:

    “我们要个城壕干什么?我们不是要从小屋下面让他象蛇一样偷偷爬出来么?”

    可是他压根儿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把我以及其它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手托住了下巴颏,陷入了沉思。没多久,他叹了一口气,摇摇脑袋,随后又叹起气来。他说:

    “不,这个办法不行……这么做还没有必要。”

    “干什么?”我说。

    “啊,锯断杰姆的腿,”他说。

    “我的老天!”我说,”怎么啦?压根儿不需要这么干嘛。你要锯断杰姆的腿,究竟又为的什么呢?”

    “嗯,有些顶出名的人物便是这么做的。他们无法挣脱锁链,便干脆把手砍断了逃走。砍断腿相比起来要更好一些。不过我们得放弃这个。拿这回的事来说,还没有必要这样干。再说,杰姆是个黑奴,对必须这样干的原因也无法懂得。这是在欧洲流行的习惯,所以我们只得放弃。可有一件事必须办……他必须有一根绳梯才行。我们不妨把我们的衬衫撕下来,便能不费事地给他搞一根绳梯。我们可以把绳梯藏在馅饼里给他送去。人家多半是这么做的。我曾吃过比这还难吃的馅饼。”

    “啊,汤姆。莎耶,你说到哪里去了啊,”我说,”杰姆根本用不着绳梯啊。”

    “他必须用绳梯。看你说的。你倒不如说,对这个你还一窍不通。他非得有一根绳梯不行,人家都是这么干的嘛。”

    “你说一说,他用这个能干些什么?”

    “干些什么?他不妨把这个藏在褥子底下,不是么?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他也必须这么干。赫克,你啊,好像总不愿意按照规矩办事。你总喜欢搞些新花样。就算这个他派不上用处吧,在他逃走以后,这个留在床上,也就成了一条线索么?你以为他们不是都需要线索么?当然,他们都需要。你怎么可以不留下 点线索呢?要不,岂不是叫人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么,你说是不是啊?这样的事,我可从没有听说过。”

    “好吧,”我说,”如果这是规矩,那他就必须有一根绳梯。那就让他有一根吧。因为我并不退回到不按规矩办事的境地,不过嘛,还有一件事呢,汤姆。莎耶……要是撕下我们的衬衫来,给杰姆搞一根绳梯,那萨莉姨妈肯定会找我们算帐,这是可以认定的。照我看,用胡桃树皮做成一挂绳梯,既不用花什么钱,也不用糟蹋东西,也一样可以包在馅饼里,藏在草垫子底下,跟布条编的绳梯一个样。至于杰姆,他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不会在乎到底是怎么一种……”

    “哦,别瞎说了,赫克。芬,我要是像你那样缺乏知识的话,我宁可不作声的……我就会这么做。可有谁听说过,一个囚犯竟然从一根由胡桃树皮做的绳梯逃跑的?啊,这简直荒唐极了。”

    “那好吧,汤姆,就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吧。不过嘛,要是你听从我劝告的话,你会赞成由我从晒衣绳上借条把床单。”

    他说这也行。而且这把他另一个想法引发了,他说:

    “顺便借一件衬衫吧。”

    “要一件衬衫有什么用,汤姆?”

    <mark>。</mark>”为了让他把日记写在上面。”

    “记你奶奶的日记……他连字也不会写啊。”

    “就算他不会写吧……他可以在衬衫上做些标志,不是么?只要我们用一只旧白铁皮调羹,或者用一片箍桶的旧铁条为他做一枝笔就可以了。”

    “怎么啦,汤姆,我们不是可以从鹅身上拔一根毛,就能做成一枝更好的笔,而且更快便能做成笔么吗?”

    “囚犯可在地牢周围没有鹅让他拔毛做笔啊,你这个笨蛋。他们总是用最坚硬。最结实。最费劲的东西,象旧烛台啊,或是能弄到手的别的什么东西,来做笔。这就得花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才能做成笔,因为他们必须在墙上锉。就算是有一枝鹅毛 笔吧,他们也不会用,因为这不合乎规矩嘛。”

    “好吧,那么,我们拿什么来给他做成墨水呢?”

    “很多人是用铁锈和眼泪做的。可那是平庸之辈和娘儿们用的办法,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用的是他们自己身上的鲜血。这是杰姆可以做的。在他要把具有一般神秘性质的小小的通常的信息送出,将叫全世界都知道他现在被囚在何地何处,他就可以用叉子刻在一只白铁盘子背后,并且从窗子里扔将出来。铁面人就是这么干的,这个办法很妙。”

    “可杰姆并没有白铁盘子啊,他们是用平底锅给他送食吃的。”

    “这没什么,我们可以给他几个。”

    “没有人看得到盘子底上的东西嘛。”

    “这无关紧要,赫克。芬。重要的是他必须在盘子底上写好了,然后把它扔将出来。你根本不必非得读懂不可。囚犯写在白铁盘子上或者在别的什么东西上,你看不懂的,要占半数呢。”

    “这样说来,把盘子白白扔掉有什么用处呢?”

    “啊,谁管这些闲事,盘子又不是囚犯自己的。”

    “可盘子总是有主的,不是么?”

    “好吧,有主又怎么样?囚犯哪管它是谁的……”

    他说到这儿就停住,因为我们听到了吃早饭的号角声了。我们就跑回家来。

    那天一个上午,我借了晒衣服绳子上一条床单和一件白衬衫。我又找到了二只旧口袋,装进这些东西。我们又下去找到了狐火,也放到了里面。我把这个叫借,因为我爸爸一向这么个叫法。可是汤姆说,这不是借,是偷。他说他是代表了囚犯的,而囚犯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怎样把一件东西弄到手的,反正弄到了手就行了,谁也不会为这个怪罪他。一个囚犯,为了逃跑而 偷了什么,这不叫犯罪。因此,只要我们是代表了一个囚犯的,那么,为了叫我们逃出监牢,凡是有用处的,都可以偷,并不犯什么罪。汤姆这么说。说这是他的正当权利。所以,当我们是代表了一个囚犯时,那我们就完全有这个权利偷这里任何有一点点儿有用处的东西,为了能好逃出牢狱。他说,要是并非囚犯的话,那就大不一样了。一个人偷东西如果不是囚犯,那他便是一个卑鄙下流的人。因此我们认为,这里任何一样<bdi>藏书网</bdi>东西,我们都可以偷。可是在这么讲了以后,有一天,他和我庸人自扰地吵了一架。那是我从黑奴的西瓜地里偷吃了一个西瓜,我被他逼前去,还给了黑奴一角钱,付的什么钱也没有对他们说明。汤姆说,他的愿意是说,我们能偷的,是指我们需要的东西。我说,那好啊,我需要西瓜嘛。然而他说,我需要这个并非为了逃出牢狱,而不同之处,恰恰正是在这里。他说要是我要一个西瓜,以便把小刀子藏在里面,偷偷送给杰姆,杀死监狱看守会用到的,那就是完全正当的了。所以,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尽管要是每次有机会能饱餐一顿西瓜,却硬要我这么坐下来,仔细分辨其中像一根头发丝那样的差别,那我就看不出代表罪犯有什么好处了。

    好,我刚才说了,我们那个早上在等着大伙儿一个个开始干正事了,也看不到有人影在场院周围了,汤姆就把那个口袋带进了披间。我呢,站在不远的地方,替他放风。没过多久他出来了,我们就跑到木材垛上,坐下来说起话来。

    “眼下把一切都搞得顺顺当当的,除了工具一项。那也是容易解决的。”

    “工具?”我说道。

    “是的。”

    “工具,做什么用?”

    “怎么啦?挖地道啊。总不能让我们用嘴巴去啃出一条道儿来让他出来,难道不是么?”

    “那儿不是有一些旧的铁镐等东西,能挖成一个地道么?”我 说。

    他把身转过来看着我,那神情仿佛是在可怜一个哭着的娃娃样。他说:

    “赫克。芬,你难道听说过有一个囚犯用铁铣和镐头,和衣柜里的所有现代工具,用来挖地道逃出来的么?我现在倒要问问你……如果你头脑还清醒点儿的话……这样一来,他还怎么可以轰轰烈烈表演一番,把他的英雄本色显示出来?哈哈,那还不如叫人家借给他一把钥匙,靠这个逃出来算了。什么铁铣。镐头……人家才不会给一个国王这些呢。”

    “那么好的,”我说,”既然我们不要铁铣和镐头,那我们究竟要些什么呢?”

    “要几把小刀。”

    “在小屋地下面挖地道用到的?”

    “是的。”

    “啊哟!这有多蠢呢!汤姆。”

    “蠢不蠢有什么关系,反正该这么做……这是规矩。此外而别的办法没有了,反正我从没听说过。有关这些事,能提供信息的书,我全都看过了。人家都是用小刀挖地道逃出来的……你可要注意挖的可不是土,而是坚硬的石头。得用连续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哩,硬是没完没了。就拿其中一个囚犯为例吧,那是在马赛港第夫城堡最深一层地牢里的囚犯。他就是如此挖了地道逃出来的。你猜猜,他用了多少时间?”

    “不知道。”

    “那就想一想吧。”

    “我猜不出。二个半月?”

    “三十七年……他逃出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中国,这才是好样的。我但愿现今这座地牢底下是硬邦邦的石头。”

    “杰姆对中国很陌生啊。”

    “那有什么关系?有谁在中国也没有熟人嘛。不过,你总是说着说着就偏到枝节问题上去。为什么不能紧紧抓住的问题?”

    “好吧……他从哪里出来我并不在乎,反正他是出来了,可杰姆还没有。可是有一点可不能忘了……要杰姆用小刀子挖了逃出来,年纪太大了。他活不了这么长时间。”

    “不,他会活这么久的。如果挖土质的地基,用不了三十七年,对吧?”

    “那用多久呢,汤姆?”

    “嗯,我们不能冒时间太长的风险,因为西拉斯姨父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从新奥尔良得到下游的消息。杰姆不是从那里出来他会知道的。那他第二次便会登广告,招领杰姆,或者采取其它类似的行动。所以那种风险我们不能冒,也就是按常理,该挖多久便挖多久。按理说,我看啊,我们该挖好多年,可是我们办不到啊。既然难卜前途,我建议这么办:我们还是马上挖,或者尽快挖。从这以后,我们不妨只当是我们已经用了三十七年才挖成的。随后,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我们就把他给拖出来,赶紧送走他。是啊,依我看,这是最好的办法。”

    “好,这话有点道理,”我说,”‘只当是,不费什么劲,’只当是,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如果这是必要的话,我并不在乎’只当是,已经挖了几百年。而且一旦动手以后,我也不会觉得太累人。我这就去,去偷出来两把刀子。”

    “偷三把,”他说,”得用二把做成锯子。”

    “汤姆,也许我这么说有点儿不合规律,犯忌讳,”我说,”在那个熏肉房后边防雨板下面,有一根生了锈的锯条哩。”

    他的脸色有点儿难看,连精神都鼓不起来。他说:

    “赫克啊,要想教你多学一点东西,可就是没效果啊。快去吧, 去把小刀偷来……偷四把。”我便按照吩咐去偷了。

    第三十六章 挖地洞

    那天晚上,估计大家都熟睡了,我们便沿着避雷针滑了下来,躲进那个披间,拿出那堆烂木头狐火,就动手干了起来。我们搬开墙根底下那根横木的中段前面的东西,清出了四五英尺宽的一块空地。汤姆说,他现在正好位于杰姆床铺的背后,我们就该在下面挖起来,等到我们一挖通,在小屋里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下面有个洞,因为杰姆的被单快要垂到地上了,你得提起被单来仔细地看,才能看到地洞。所以我们便挖了又挖,用的是小刀,一直挖到了半夜。到那个时辰,我们要累死了,两手也起了泡,可是还见不到有什么进展。最后,我说:

    “这可不是要三十七年完工的活。这活要三十九年完工,汤姆。”

    他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他叹了一口气,没多长时间,便停挖了。隔了一会儿,我知道这是他在思索了,他才说:

    “这样不行,赫克,这样行不通。如果我们是囚犯,那就行得通。因为我们要干多少年便有多少年,不用着急。每天,趁着监狱看守换班的时候,只能有几分钟的时间挖掘,因此我们的手也不会起泡,我们就可以一直挖下去,一年年地挖,挖得又合乎规矩。不过如今我们可拖不得,得抓紧时间,我们没有时间好浪费的了。如果我们再这么干一个晚上,我们就得歇上一个星期,养好手上的伤……不然的话,我们的手连这把小刀也都不敢碰一碰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汤姆?”

    “我来告诉你吧。这当然是不对的,也不道德,我也不喜欢靠 了这个逃出去……不过现在也只有一条路了。我们只可以用镐头挖,弄他出去,’只当是,用小刀挖的。”

    “你这才象句话!”我说。”你的脑瓜子水平越来越高啦,汤姆。莎耶。”我这样说。”镐头才能把问题解决嘛,合乎道德也罢,不合乎道德也罢。对我来讲,我才不管道德不道德呢。我偷一个黑奴,或者偷一只西瓜,或者主日学校的一本书,我并不担心该怎样偷,<bdo>藏书网</bdo>反正偷就是了。我要的是我的黑奴,或者是我的西瓜,或者是我的主日学校的书。如果镐头是最容易弄到手的东西,我便用它来挖那个黑奴,或者那只西瓜,或者那本主日学校的书。关于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个看待,我才不问呢。”

    “嗯,”他说,”拿这样一件事情来说,镐头和’只当是,是有情可原。要不是这样,我就不会赞成,也不会站在一旁,眼看规矩被破坏……因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个人要是有知识,有识别的能力,就不会办错事。拿你来说,你用镐头,把杰姆挖掘出去,又并没有’只当是,什么的,那行,因为你不知道识别嘛。可是换成是我,那就不行了,因为我能识别嘛。给我一把小刀。”

    他自己有一把,可是我还是把我的小刀递给了他。他把小刀往地上一扔,并且说:

    “再给我一把小刀。”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过我当时便思索起来了。我翻了一下那堆破烂的农具,找到一把尖嘴镐,递给了他。他接过去了,干起来了,连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是这么特别。一脑子原则。

    我找到了一把铁锹。我们两个就一镐一锹地挖了起来。有时把<samp>99lib。</samp>工具倒一下,活儿干得飞快。我们使劲干了个把钟头左右,这是我们力尽所能了,不过挖的地方倒也挖得有了个洞的模样。我上楼以后,朝窗外一看,只见汤姆拼命抱住避雷针往上爬,可是怎么也爬不上来。他的双手都是泡。后来他说:

    “不行啊,爬不上啊。你看我该怎么干才好?你还有别的法子么?”

    “有办法,”我说,”不过依我看,怕不合规矩。走楼梯上来嘛,’只当是,爬避雷针上来的。”

    他就这么上来了。第二天,汤姆在屋里偷了一只调羹和一座铜烛台,是给杰姆做笔用的。还偷了八支蜡烛。我呢,在黑奴小屋四周转,等待机会,把三只洋铁盘子偷来。汤姆说这些还不够用的。可是我说,不会有谁看见杰姆摔出来的盘子,因为盘子落到窗洞下面野茴香和曼陀罗草丛里面,……我们可以捡回来,他可以再使。这样,汤姆认为满意了。然后他说:

    “眼下该解决怎样能把东西送到杰姆手里。”

    “洞一挖通,”我说,”就往洞里送东西。”

    他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架势,还说,可有谁曾听到过这<u>藏书网</u>样的馊主意。接下来,他自个儿思索开来了。后来他说,几种方法他都想过了,不过暂且还不忙决定哪一种好。他说,还得先告知杰姆一下。

    当天晚上,我们在九点钟以后,顺着避雷针滑了下去,还把一支蜡烛顺手偷了。我们在窗洞口一听,只听得杰姆在打呼噜,我们就一抬手把蜡烛扔了进去。可是这并没有把杰姆弄醒。然后我们抡起镐头和铁铣猛干了起来,大约三个半钟点以后,大功便告成了。我们爬到了杰姆的床底下,这样进了小屋。摸了半天,才摸到了蜡烛,点了起来。我们在杰姆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到他那样子还挺健康。随后我们轻轻地。慢慢地叫醒他<q>?</q>。他见到我们,高兴得快要哭出来,叫我们乖乖。宝贝等等,他能叫出来的种种亲热的称呼。他还要我们找一只凿子,打开腿上的镣铐,而且不要耽误时间,马上逃出去。不过汤姆对他说了为什么这样不合乎规矩。汤姆才坐了下来,详详细细把我们的计划的方方面面讲了。还说明,万一情况有变,我们会怎样对计划进行改动,完 全不用害怕,因为准会想尽办法,保证他逃出去。杰姆便说这样很好。我们就坐在那里,谈了一阵过去的事,汤姆也询问他一些问题。后来杰姆说,西拉斯姨父每隔一两天来一次,跟他一起作祷告,萨莉阿姨也来看他过得是不是舒服,吃得饱不饱,两人都和善得没有办法形容。汤姆说:

    “现今我知道该怎样安排了。我们要通过他们送给你一些东西。”

    我说,”这样可不行,这种办法可是最笨不过的办法。”不过我的话他只当耳边风,他还是干他的。一旦决定,他就是按他的老路子干。

    所以他就对杰姆说了我们准备怎样通过给他送食吃的黑奴纳特,偷偷送进来绳梯馅饼等等东西,让他随时注意,千万不要大惊小怪。他把这些东西打开时,别叫纳特看见。我们还打算把一些小玩意儿塞进西拉斯姨夫的口袋里,他务必把这些东西偷到手。我们还计划一有机会,拴一些东西在萨莉阿姨的围裙带子上,或者放进围裙口袋里,还会想办法告诉他,那是些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他还对杰姆说,该怎样在他的衬衫上,蘸着他自己的血写日记,如此等等。对他讲的这么多种种的事,杰姆多半听了不知所措,不过他承认,我们是白种人,懂得确实比他多,因此他也就满意了。还说他一定按汤姆的话去做。

    杰姆有的是玉米轴烟斗和烟叶子,所以我们在那里快快活活地聊了一阵,随后爬出了洞,回屋里睡觉。两只手被磨破了好几处,乍一看,好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汤姆兴高采烈,说这是他平生最开心也最用脑筋的一段时间。还说,只要他能想出个法子,我们便能一辈子干到老死,让儿辈搭救杰姆出去。因为按照他的想法,杰姆会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也就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说,这么一来,便可一拖拖到七十年,从而成为历史上的最高纪录。他还 8bf4。” >说,这能叫我们这些有关的人全成为赫赫有名的人物。

    到早上,我们走出去,到了木材垛那边,那座黄铜烛台被我们砍成几截,汤姆把这一些和一把锡调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我们到了黑奴的小屋,纳特的注意力被我引开,汤姆把一小截烛台塞在给杰姆送饭的锅里一块玉米饼中间。我们和纳特一起去小屋,看这办法灵不灵。果然这办法很灵哩。杰姆一口咬下去,烛台几乎崩飞他的牙啦,世上也许没有比这更灵的办法了。汤姆就是这么说的。杰姆呢,他装做若无其事,好象只是吃到了一粒小石子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难免有夹在面包里的小粒石子。不过,在这以后,杰姆吃东西时,总是先用叉子戳个四五处再吃。

    我们正在不明不暗的披间里站着,突然在杰姆床底下有几条狗钻了出来,并且越聚越多,后来一共有十三只之多,挤得连呼吸的余地都快没有了。天呀,我们忘了关上披间的门了。黑奴纳特呢,只听得叫了一声”妖魔”,便昏倒在狗群里,开始呻吟,仿佛快死的一般。汤姆砰地把门推开了,把给杰姆的肉往门外扔了一块出去,狗纷纷去抢,汤姆紧跟着出去,一会就回来,把门关上。我知道披间的门也被他关上啦。随后他又去对付那个黑奴,好言安慰他,亲热地拍拍他,还问他是否他自以为又看到了什么。他站起身来,朝四周眨了眨眼睛说:

    “西特少爷,你定会认为我是个傻瓜。不过,如果我不相信自己确实见到了一百万只狗,或是魔鬼,或是别的什么,那就叫我当场使(死)在这儿。我的确看到了的,千真万缺(确)。西特少爷,我觉着它们……觉着它们在我眼前,它们扑到了我身上。该死的东西,我要是有一回能抓住这些妖魔中的一个那才好呢……哪怕只一回……那就好啦。不过,最好还是它们别来把我缠住,那就好了。”

    汤姆说:

    “好吧,我来跟你讲讲我是怎样看的吧。它们在逃亡的黑奴吃早点的时候到这儿来的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饿了,这 就是原因所在。只要你能给它们做一个妖魔馅饼就可以了。你该做的就是这个。”

    “可是天啊,西特少爷,叫我怎样做一个妖魔馅饼呢?该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啊!我以前连听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东西啊。”

    “那好吧,让我来替你做。”

    “真的么,我的好少爷……你肯?我会给你磕头!”

    “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来做。你对我们这么好,还带我们来看这个逃跑的黑奴。可是你得特别小心才好。我们过来时,你就该把身子转过去。无论我们把什么东西放到锅子里去,你看见了也不许跟人家说。杰姆把锅子打开的时候,你也不准看……看了怕会出什么事,这连我<var>。</var>也说不准。最最要紧的是,你别去碰那些妖魔鬼怪的东西。”

    “我哪敢逢(碰),西特少爷?瞧你说的。我不敢逢(碰)手指一逢(碰)。就是给我一百万亿块大洋,我也不会逢(碰)一逢(碰)哩。”

    第三十七章 妖魔饼

    这样,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便走了出来,到了场院里的垃圾堆那里。这家人的旧皮靴啊。烂布头啊。碎瓶子啊。旧白铁什物啊这类破烂都扔在那儿。我们翻了一阵,找到了一只白铁做的旧洗碗盆,尽可能堵好盆子上的洞,用来烘饼子。我们到地窖里去,偷偷装了一盆面粉,随后去吃早点,又找到了几只小钉子。汤姆说:”这些钉子,囚徒可以用来在地牢墙上把自己的名字和苦闷刻下。他把一只小钉放到了搭在椅子上的萨莉阿姨围裙口袋里。另一个塞在柜子上搁着的西拉斯姨父的帽箍里。这 是因为我们听到孩子们说,他们的爸爸妈妈今早上要到逃亡黑奴那间屋去。随后我们去吃早饭。汤姆又把另一只调羹放到西拉斯姨夫的上衣口袋里。萨莉姨妈还没有到,我们不得不等一会。

    她一来,便气呼呼的,脸通红,一肚子火,几乎都等不及做感恩祷告似的。然后她一只手端起咖啡壶哗哗地给大家倒咖啡,倒到门身边最近的一个孩子脑袋上,另一只手用套在手指上的顶针给了他一个爆栗,一边说:

    “我上天入地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你那另一件衬衫怎么一回事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沉到了五脏六肺的底下去了。一块刚掰下的玉米饼皮刚被送进我的喉咙,可在半路上一声咳嗽,啪地被喷了出来,正好打中了对面一个孩子的眼睛,疼得他弓起身子象条鱼虫,哇地一声大叫。这一声啊,可与印地安人打仗时的吼叫声相比。汤姆的脸色马上变的发青,大约有十五秒钟这么久,情势可称非常严重。这时候啊,我恨不得钻进地缝去。不过在这以后,一切重归于平静……刚才是事出突然,吓得我们慌了神。西拉斯姨父说:

    “这太过于离奇啦,我确实弄不懂。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明是我脱了下来,因为……”

    “因为你就穿了一件。听听这个人说的什么话!我知道你脱了下来,知道得比你那个晕晕沉沉的脑袋还清楚些。因为我亲眼看到昨天还在晾衣绳上的。突然却不见啦……说长道短,一句话,便是这么回事。现在你只好把那件法兰绒红衬衫换上,等我有工夫再给你做一件新的。等做好的话,那就是两年当中给你做的第三件了。为了你有衬衫穿,就得有人不停地忙碌。你这些衬衫是怎么穿的,我实在弄不懂。这么大年纪,你也该学着点管管自己吧。”

    “这我懂,萨莉,我何尝不愿意。但这不能只怪我嘛。你知道,除了穿在身上的以外,我既见不到,也管不着嘛。再说,就 是从我身上脱下来的,我看我也从来没有丢掉过啊。”

    “好吧,西拉斯,要是你没有丢过,那就不是你的过错了……我想,如果是你故意丢的话,你是会丢的。再说,丢的也不光是衬衫啊。还有一把调羹不见了,并且还不只是这个。原本是十把,如今却只有九把。我看,衬衫是被牛犊子搞走了,不过牛犊子可决不会搞走调羹啊,这是肯定的。”

    “唉,还丢了什么,萨莉?”

    “怎么六根蜡烛不见啦。耗子能叼走蜡烛,我想是耗子叼走的。我一直奇怪,它们怎么没有把这儿全家都给叼走,……凭你那套习性,说什么要全堵死耗子洞,可就是光说不做。耗子也真蠢,要不,耗子真会在你头发窝里睡觉了。西拉斯……而你也不会发觉。不过嘛,总不能怪耗子把调羹叼走了吧,这我心里有数。”

    “啊,萨莉,是我有错,这我承认,我太疏忽大意了。不过我明天准会堵死洞的。”

    “哦,我想不用急,明年还来得及嘛,玛蒂尔达。安吉里娜。阿拉明达。费尔贝斯!”

    顶针叭地一敲,那个女孩赶紧缩回了伸向糖盆子的爪子回来。正在这时,黑女奴走上了回廊说:

    “太太,床单不见了。”

    “床单不见了?啊,老天啊!”

    “我今天就去填死耗子洞。”西拉斯姨父说,一脸无奈相。

    “哦,给我闭嘴!……难道你认为是耗子叼走床单,丢到哪里了,莉兹?”

    “天啊,我实在不知道,萨莉太太。昨天还挂在晒衣绳子上,今天就不见了,已经不在那儿啦。”

    “我看是到了世界末日啦。我一生当中,这样的日子我从未见过。一件衬衫,一条床单,还有一把调羹,还有几根蜡……”

    “太太,”来了一个年轻的混血儿丫头,”一只铜烛台不见 了。”

    “你们这些娘儿们,都给我滚,要不,你们可要挨一顿骂啦。”

    她正在火头上。我想找个空子,偷偷出去,一头钻进林子里,等风头过去。可她却一直在发作个不停,只她一个人几乎闹翻了天,大伙儿一个个缩头缩脑,不出一声。后来,西拉斯姨父,那样子傻呼呼的,从自己口袋里东摸摸。西摸摸,摸出了一把调羹。但马上停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举起了双手。我呢,恨不得有个地缝让我钻进去。不过,没过多长时间就好了,因为她说:

    “不出我的所料。啊,调羹一直在你的口袋里,这么说来,别的一些东西也在你手里吧。调羹怎么会到你的口袋里呢?”

    “我的确不知道啊,萨莉,”他带着道歉的口气说。”不然的话,我早就会说了。早饭以前,我正在研读新约第十七章。我想可能是无意之中放了进去,还以为把《新约》放进去了呢。肯定是这样,因为新约不在这里。不过我倒要去看一下,看新约在不在我原来放的地方。我想我并没有把调羹放进口袋里。这样就表明,我把新约放在了原地,拿起了调羹,随后……”

    “哦,天啊,让人家清静一下吧!出去!你们这些讨厌鬼,连大带小,都给我出去,在我静下心来以前,别来打扰我。”

    我听到了她说的话。即使她这是自言自语,我也能听得清,更何况这是说出口的了。我便站了起来,听从了她的话。即使我是个死人,我也会这么办的。我们穿过起居间的时候,老人他拿起了帽子,小钉子便掉到了地板上。他便捡了起来,放在了壁炉架上,没有作声,走了出去。他这些动作都被汤姆看在眼里,想起了调羹的事,便说:

    “啊,看来不能通过他送东西了,他靠不住。”然后又说,”不过 嘛,他那调羹无意之中帮了我们的忙。所以我们也要在无意之中帮他一回忙……堵住那些耗子洞。”

    在地窖里,耗子洞可真不少啊,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半钟头才堵完。不过我们堵得严严实实,堵得又好,又整齐。随后梯子上有人下来的声音传来,我们便把蜡烛吹灭,躲了起来。这时老人下来了,一手举着一支蜡烛,另一只手里拿着堵耗子洞的东西,那神情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模样,就仿佛一年前一样。他呆呆地查看了一个耗子洞,又呆呆地查看另一个耗子洞,又查看另一个,后来把一个个耗子洞都查看遍了。随后他站在那里,有足足五分钟,一边掰掉了蜡烛滴下的烛油,一边在思索。随后他慢吞吞地。好像在睡梦中似地走上梯子,一边在说:

    “啊,天啊,我可记不得曾在什么时候堵过了。现在我能跟她表明,那耗子的事可不能怪我。不过算了……随它去吧。我看啊,说了也没什么用。”

    这样,他就自言自语上了梯子,我们也就走开了。他可是个老好人啊。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汤姆为了再找一把调羹,可花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他说,我们必须找把调羹,于是他开动了脑筋。等他一想出了办法,他就把我们该如何办的路子对我说了。随后我们等在放调羹的篮子边上,等到萨莉阿姨走过来。汤姆走过去数数调羹,随后把调羹放在一边,我呢,随机偷偷地拿了一把,放在袖口里。汤姆说:

    “啊,萨莉阿姨,只有九把。”

    她说:

    “玩你的去吧,别打扰我,我有数,我已亲自数过了。”

    “嗯,我数了两遍了,阿姨,我怎么数去只有九把。”

    她那神<samp></samp>气显得很不厌烦。不过,她当然走过来又重数了一遍。谁都会这么做嘛。

    “我向老天爷声明,只有九把啦”她说。”啊,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被瘟神拿走啦。让我再数一遍。”

    我把我刚拿走的一把偷偷放了回去。她数完以后说道:

    “这些破烂货,尽捣蛋,滚它的,如今明明是十把啊。”她显得气愤。不过汤姆说:

    “啊,阿姨,我数的并不是十把。”

    “你这糊涂虫,你刚才不是看着我数的么?”

    “我知道,可是……”

    “好吧,我再数一遍。”

    我又偷掉了一把。结果是九把,跟刚才的一样。啊,这一下真把她弄火了……简直浑身直抖。她气坏了。不过她还是数了又数,数得头昏眼花,甚至把那只篮子也数作一把调羹,数来数去,有三回数对了,另外三回却又数错了。随后她伸手抓起那只篮子,向屋子对面一扔,正好扔在那只猫身上,打得它魂飞魄散。她叫我们走开去,她要安静一会儿。要是从现在起到吃饭这段时间里,我们敢来打扰她,她要剥我们的皮。这样,我们就得了那把作怪的调羹,趁她向我们发出开路的命令时,让调羹进了她围裙口袋里。杰姆也就在中午以前得了调羹,还连同那只小钉。这一次的事让我们非常满意。汤姆认为再花一倍的麻烦也值得,因为他说,如今啊,她为了自己保命起见,从此再也不会数调羹啦。因为她再也不相信自己会数对了。往后几天里,她还会再数,数得自己晕头转向,从此便不会再数了。谁要是让她再数调羹,那她非要跟这人拼命不可。

    所以我们就在那天夜里,把床单放到晒衣绳子上,另外在衣柜里偷了一条,就这样放放偷偷,有好长时间。到后来,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几条床单,还说反正她也不操这份心了,也不想为了这个白费劲啦。为了多活几天<cite></cite>,也不愿再数啦,不然的话,她宁可死了拉倒。

    这样,我们现在就太平无事啦。衬衫啊,床单啊,调羹啊,还有蜡烛啊什么的,靠了牛犊子。耗子和点数目的一笔胡涂账,。。就这样全都混了过去。至于蜡烛台,也没什么要紧,慢慢也会混过去的。

    不过馅饼倒是难解决的事。为了馅饼,我们可受累无穷。我们在下边很远的树林子里做好了,随后在那里烘焙,最后终算做成了,而且叫人非常满意。不过,并非一日之功就能做成的。我们用了满满四面盆面粉才做成的,并且烤得我们伤痕累累,眼睛都快要给浓烟熏瞎了。因为,你知道,我们要用的只是那张酥皮,可这酥皮总是撑不起来,老是往下陷。不过,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那就是把绳梯放在馅饼里一起儿烘。于是在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杰姆的屋里,把床单全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搓在<dfn></dfn>一起,赶在天亮前就搞出了一根美美的绳索,足够用来绞死一个人。我们”只当是”花了十个月时间才做成了的。

    在上午,我们把这个带到了下边的树林子里,不过馅饼是不能包住这绳索的。既然是用整整一张床单做的,绳索就够四十个馅饼用的,假如我们真要做那么多的话。此外还有大量剩余的,可以用来做汤。做香肠或者别的你爱吃的东西都可以。总之做出一顿筵席也够用了。

    可是我们并不需要这些。我们所需要的,就光只是放在馅饼里的,所以我们把多余的都扔掉了。我们却没有在洗衣盆里烘饼,害怕盆的焊锡被火化掉。西拉斯姨父有一把珍贵的铜暖炉,是他心爱之物,因为这有木头长把子的炉,是他的一个祖先随着征服者威廉坐”五月花”之类早先的船只从英格兰带来的,它和其它珍贵的古物被藏在顶楼上。珍藏的原因也<var></var>不是因为有什么价值,它们并无什么价值,只是因为这些是古董。我们把它偷偷弄了出来,带到下边的树林子里。开头烘几次馅饼时失败了,因为我们开头不得法,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我们先把炉底和炉边铺了一层生面团,把炉子放在煤火上,再在里面放上一团布索子,上面加一层面团,把它罩住,盖上炉盖子,上面放一层滚烫的煤炭。我们站在七英尺之外,握着长长的木把子,既凉快,又舒服。十五分钟以后,馅饼就成了,看起来也叫人挺舒服。可是,吃这个馅饼的人得带好几桶牙签才行,因为馅饼要不把他的牙缝塞得结结实实,那就是说我是在胡说八道了。再说,一吃以后,准会叫他肚子疼得忍不住。

    我们把魔法般的馅饼放在杰姆的锅里时,纳特并没有看一眼。我们又把三只白铁盘子放在锅底上饭食下面。这样,这一切杰姆都拿到了手。当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立即把馅饼掰开了,把绳梯塞在草垫子里。还作了一些记号在洋铁皮盘子底上,然后从窗洞里扔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滚磨石刻题词

    做笔可是苦不堪言的活儿。做锯子也一样。杰姆说,刻字的活儿,那更是苦上加苦了。这是指囚犯需得刻在墙上的字。不过我们我不得不刻上这样的字。汤姆说,我们必须得有。一个国事犯不留下字,不留下他的纹章,那是闻所未闻的。

    “看看珍妮。格雷夫人吧;”他说,”看看基尔福特。杜特雷吧;看看老诺森伯兰吧!啊,赫克,就算这事挺难办,……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能绕过它么?杰姆非得留下下字和纹章。非留不可。”

    杰姆说:

    “啊,汤姆少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这件旧衬衫。你知道,我得在上面写下日记。”

    “哦,杰姆,那是你不懂,一个纹章可是十分不同的。”

    “啊,”我说,”反正杰姆说的是对的。他说他没有纹章,因为他就是没有嘛。”

    “我想,这一点我还知道吧,”汤姆说,”不过,你不妨打赌,在他从这里出去以前,他会有一个纹章的……因为他要堂堂正正地出去,决不能让有关他事迹的记录有半点污点。”

    这样,我和杰姆各自用碎砖头磨笔,杰姆磨的是铜烛台,我磨的是调羹。这时,汤姆就为了纹章在开动脑筋。后来他说,好多图样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不知道挑中哪一个,可是其中有一个他可能选中,他说:

    “在这盾形纹章的右侧下方,画一道金黄斜线,然后在紫色中带之上,刻一个斜形十字,再加上一条扬着脑袋蹲着的小狗,当做通常的记号。狗的脚下是一条城垛形的链子代表奴役。在盾的上部成波纹的图案中是一个绿色山形符号。在天蓝底色上有几条瓦棱形的线条。纹章中心稍下的脐点左高右低,下面是一道锯齿形饰纹。顶部是一个浑身漆黑逃跑的黑奴。在左横格上,是他肩扛着的行李卷儿。横线下是两根朱红柱子,它们代表你和我。纹章的箴言是Maggiorefrettamio。这是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意思是’欲速则不达,。”

    “我的老天爷,”我说,”那么别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现在答不了这么许多,”他说,”别人越狱,都得拼命地干,我们也得不要命地干。”

    “那好吧,”我说,”你多少也得说一些嘛。中带是什么?”

    “中带是……中带是……你不必知道中带是什么。等到他画的时候,我会告诉他如何画。”

    “去你的,汤姆,”我说,”我看你说一说也可以嘛。什么是左 横带啊?”

    “哦,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一定得有。只要是贵族都有嘛。”

    汤姆就是这么个章法。要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件事情的原委,那他就怎么也不会解释。你哪怕钉着他问上几个星期也没有用。

    他已经把纹章的事都定下了,所以如今便开始要把其它的事干完。那就是设计好一句令人伤感的题词……他说,杰姆非得留下一句,人家全都这样嘛。他写下许多他们的留言,都写在一张纸上。他挨个念道:

    1.一颗被幽囚的心在这里完全破碎了。

    2.一个不幸的囚犯,遭到了人世和朋友们的背弃,熬过了他悲苦的一生。

    3.这里一颗曾经孤单的心破碎了,现在一颗困乏的心终于得到了安息,在三十七个年头单身囚禁以后。

    4.在这里,一个无家室。无亲友的高贵的陌生人,经过三十七年辛酸的幽囚终于死去了。他原本是路易十四的私生子。

    汤姆在念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几乎快哭出来了。他念过以后,觉得无法选定哪一句由杰姆刻在墙上。每句都好得很嘛。杰姆说,要他用一根钉子把这么多的东西刻在圆木上,得用一年的工夫才行。再说他又并不会写字母啊。汤姆说,杰姆不用干别的,他可以替他画个底子,只要照着描画就行了。随后他接着说:

    “想起来,这木头可不行。地牢里不会有木头的墙吧。我们得刻在石头上才行。我们得弄一块石头来。”

    杰姆说石头比木头还糟。他说在石头上刻字得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行<cite></cite>,那他就不用想出去啦。不过汤姆说,他会叫我帮他把这事 做好的。随后他看了一下我和杰姆磨笔磨得怎么样了。这实在是又累又苦又慢的活儿,我的两只手,泡一直就没有消过,看情况,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所以汤姆说:

    “好,我有办法了。为了刻纹章和伤感的遗言,我们得弄一块石头来,这样,我们可以利用这块石头来个一举两得。锯木厂有一块又大又棒的磨刀石,我们可以把它偷来,在上面刻东西,又可以在上面磨笔和锯子。”

    这个主意不能说是糟主意,只是要搬动磨刀石,那可是够糟的了。但是我们还是决定要这么干。天还没有到午夜,我们就出发往锯木厂去,留下杰姆干他那份活儿。我们偷出磨刀石,开始往家滚,可是这活儿多艰难啊,尤其有的时候,即使我们使出了全身的劲,还是阻止不住磨刀石往后滚,差点儿把我们给压扁了。汤姆说,在滚到家以前,我们两人中,看来有一个准定会吃它的亏哩。我们滚了一半的路,就筋疲力竭,出的汗简直能把我们淹死。我们眼看不行了,就去把杰姆给找来。他就把床一提,从床脚下脱出了脚镣,把脚镣一圈又一圈地套在脖子上。然后我们从洞口爬了出来,到了下面。杰姆和我把磨刀石一推,毫不费力,就叫它往前滚动着。汤姆呢,他在场指挥。他督导起来,就我所知,能胜过任何一个孩子。无论什么事,都能十分圆满。

    我们挖的洞,本来已经很大了。可是要把磨刀石给滚进去,就不够大了。杰姆举起了铲子挖起来,一会儿就挖大了,能容磨刀石滚过。然后汤姆用钉子把那些东西画在磨刀石上,让杰姆照着干起来,用钉子当钻凿,然后用从披间废料堆里拾到的一只铁螺栓当头刻。还叮嘱他干到蜡烛熄灭为止,就可以上床睡了,临了 得把磨刀石藏在床垫下面,人就睡在上面。最后我们帮着把杰姆的脚镣放回床腿上。我们也准备睡觉去了。可是汤姆又动起了什么念头。他说:

    “你这里有蜘蛛么,杰姆?”

    “没有,汤姆少爷,我这尔(儿)没有,感谢上帝。”

    “那好,我们给你弄些来。”

    “多谢你啦,老弟,我可是一个也不要。我拍(怕)蜘蛛。我宁愿要响尾蛇,也不要蜘蛛。”

    汤姆想了一两分钟之后,然后说:

    “这是个好主意。依我看,人家也干过的,必须干过,因为这符合理性。是啊,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你把它养在哪里呢?”

    “汤姆少爷,养什么啊?”

    “怎么啦,响尾蛇啊。”

    “天啊,汤姆少爷。要是这里来了一条响尾蛇,我就立刻把脑袋朝圆木墙上撞去,我会真的这样干出来的。”

    “啊,杰姆,隔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不会害怕它了。因为你能驯服它嘛。”

    “驯服它!”

    “是啊……容易得很嘛。动物嘛,只要你对它和善,对它亲热,它总是感恩的。只要你亲热地对他,照顾它,它是不会想到要加害于你的。任何一本书上都会把这些道理告诉你的。你不妨试一试……我要求你的,不过如此而已。只要试它个两三天就行了。啊,不用多长时间,你就能养熟了,它也许就会爱上你了,就会跟你一起睡了,会一时一刻也离不得你了,会让你把它在你脖上围成一圈又一圈,还能把它的脑袋伸进你的嘴巴里。”

    “求求你,汤姆少爷……别这么说!我可收(受)不了了。它会让我把它的头塞进我的嘴巴里……作为对我的情意,是么?我敢说,它就是等上我一辈子,我也不会这么请它。而且,我根本不愿意它跟我睡啊。”

    “杰姆,别这么傻嘛。一个囚犯,就得有个不会说话的心爱的宠物。假如过去还没有人养过响尾蛇,那你就是破天荒第一个,除了其他办法,用这样的方法解救自己的人,那就更加了不起啦。”

    “啊,汤姆少爷,我可不要这样的光用(荣)啊。蛇一进来,就会把杰姆的下巴咬掉,那还说什么光用(荣)?不,我也不愿意这么干。”

    “真该死,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只是要你试一试嘛……要是试得不灵,你就可以不养下去嘛。”

    “不过嘛,我刚一试养它的当儿,蛇就咬我一口,那我不就遭养(殃)了么?汤姆少爷,无论什么事,只要是合情理的,我全都愿干。可是,如果你和赫克把一条响尾蛇弄到这里来,我便利克(离开)这里,这是一定的。”

    “那好吧,那就算了吧,要是你这么死心眼儿的话。我可以给你弄几条花蛇来,你可以在蛇尾巴上系上几个扣子,只当是响尾蛇,我看这该行了吧。”

    “这样的蛇我消受得了,汤姆少爷。但是我跟你说,假如说没有这些玩意儿,我就会活不下去的话,那才是怪事一桩呢。做一个囚犯,不幸的事可真不少啊。”

    “嗯,按照规矩,总是如此这般的吧。你这里不会有耗子吧?”

    “没有。我可没见到过一只耗子吧。”

    “好吧,我们给你弄几只耗子来。”

    “怎么啦,汤姆少爷,我一点也不想要耗子啊。这些东西最讨厌。你想睡觉,它就在你身边窜来窜去,咬你的脚,我见到的都是这样。不,要是一定要<big></big>有的话,我宁愿要花蛇,也不要耗子。耗子对我一点涌(用)处也没有。”

    “不过杰姆,你总得有耗子啊……人家都有嘛。凡是囚犯,没有耗子,那是不行的。以前都是要有耗子,没有没耗子的先例。人家驯养耗子,对耗子亲亲热热的,教耗子各种各样的把戏。耗子变得象猫儿那样随和。但是你需要为它们奏起音乐来。你有什么乐器能演奏么?”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粗木梳子,一张纸和一只口拨近(琴)。不过照我看,这口拨近(琴)嘛,它们是看不上的喽。”

    “不,它们会喜欢的。它们并不在乎是哪一种的音乐。对一只耗子来说,口拨琴就不错了。只要是动物,都是爱好音乐的……在牢房里,它们爱音乐爱得入了迷。尤其爱悲怆的音乐,而口拨琴呢,除了这个,别的音乐它也奏不出来。耗子对音乐兴趣挺大,它们就是喜欢出来看一看你究竟是怎么了。是啊,你是一切好好的啦,你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嘛。在夜晚,你想要上床去了。而在你睡以前,还有一清早,你想吹吹你的口拨琴。奏一曲《最后一个连环断了》……这曲子挺能打动耗子的心,比什么都奏效更快。你只消奏它个几分钟左右,你就会见到耗子啦。蛇啦。蜘蛛啦。还有其它等等的,都会开始为你发起愁来,会靠拢来。它们简直全都围拢着你,高兴地玩上一会儿。”

    “是的,汤姆少爷,我想它们是会这样的。但是,杰姆怎么样呢?我要是能懂得其中的笃里(道理)才怪呢。不过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干的。我想,我得想法叫这些动物开开新新(心心)的,免得在屋子里惹事生非。”

    汤姆等了一会,想了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事要解决。没多久,他便说:

    “哦……有一件事我忘记。你能不能在这儿种一株花,你看呢?”

    “我不知道,不过或许能吧,汤姆少爷。不过这尔(儿)挺黑的。再说,我养花也没有什么用,见了叫别人刺眼,会惹出麻烦来。”

    “嗯,反正你不妨试一下嘛。别的囚犯也曾经种过的嘛。”

    “一种象猫尾巴的大毛蕊花,我看在这尔(儿)大概忽(活)得了,汤姆少爷。可是养活它,得化(花)很大力气,只怕花 (划)不来。”

    “千万别信这一套。我们会给你弄一株小的。你就栽在那边角落里,把它养起来。不要叫它毛蕊花,就叫它毕巧拉即可……这是在牢房里边给它取的名字。并且你得用眼泪来灌溉它。”

    “怎么啦,我有的是充足的泉水嘛,汤姆少爷?”

    “你用你的眼泪浇花的时候,泉水就用不上啦。大家都是这样的一个套路嘛。”

    “啊,汤姆少爷,别人的眼泪浇毛蕊花,我却能用泉水浇,还能长得比他更快呢。”

    “这个想法不对。你得用眼泪浇灌嘛。”

    “花就会撕(死)在我手里,汤姆少爷,必撕(死)无疑,因为我很少有机会哭上一回。”

    这一下子可把汤姆给难倒啦。但是他考虑了一下,然后说,杰姆只好用一只洋葱头来对付着挤出眼泪来。他答应要到黑奴的房间里去,在早上偷偷把一<cite></cite>只洋葱头放进杰姆的咖啡壶里。杰姆说他宁可在他咖啡壶里放点儿烟叶子的。然后他牢骚一大串,说又要栽毛蕊花,又要给耗子奏口拨琴,又要对蛇。蜘蛛之类献殷勤。而且作为囚徒,论麻烦。论烦恼。论责任,难上加难的,而在这些活儿以外,还得题词。磨笔。写日记。如此等等,从没料想到做囚徒须得干这么多事。这么一说,汤姆可火了,对他失去了耐性。他说,杰姆空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比世上任何一个囚徒扬名天下,却不知好歹,眼看这些好机会正在他手里给白白浪费。于是杰姆急忙赔不是,说他从此会改正。我们回去睡觉了。

    第三十九章 匿名信

    到了早上,我们到林里买了一只铁丝编的耗子笼子,拿了回来,又把另外的一个耗子洞重新挖开了。才只个把钟头,就捉到了十五六只恶心的大耗子。我们把笼子放到了萨莉阿姨床底下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可是,我们去捉蜘蛛的时候,给小汤姆斯。佛兰克林。朋杰明。杰佛逊。费尔贝斯发现了。他打开了笼子,试试耗子会不会出来,而这时耗子果然出来了。萨莉阿姨走了进来。当我们走回家时,只见她正站在床头大叫大喊,而耗子正在表现它们的拿手好戏给她解闷。所以她一见我们,便抄起木棍,揍了我们一顿。我们不得不重新花了两个钟头才另外捉到了十五六只。那个淘气的小鬼就是这么跟我们捣乱。并且这回捉到的又不象样。赶不上第一批那种精英之辈。象第一批那么棒的,我从没见过哩。

    我们又弄到了挺棒的一大批各式各样的蜘蛛。屎壳郎。毛毛虫。癞蛤蟆,还有许多别的动物。我们原想弄到一个马蜂窝,后来没有弄成。那一家子正在窝里呢。我们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跟它们比一比耐性,因为我们知道,在耗时间上不是它们把我们轰跑,就是我们把它们轰跑,结果是它们胜了。我们找了点草药,在被蜂子蜇过的地方涂了涂,就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坐下来的时候还不怎么舒服。于是我们去捉蛇,捉到了二三十来条花蛇和家蛇,放进了一只袋子里,随后放到了我们的房间里。这时已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忙忙碌碌折腾了一整天,肚子饿不饿呢?…… 哦,不,我看是不饿!等到我们回来,一看,一条蛇都不见了……我们没有把袋口扎紧,蛇全溜跑了。不过问题还不大,因为它们总还在这房子里嘛。所以我们认为,就可以捉回一些。不,有好一阵子,这间屋里可真是成了蛇的天下。时不时的,你能看见房椽子上等处地方突然掉下一条蛇来,往往掉到了你的菜盘子里,或是掉到了你的背上,你的脖子上,并且多半总是在你不愿见到它的时候里掉下来。说起来,这些蛇还长得挺漂亮,身上一条条花纹。这些蛇,即使是一百万条吧,也害不了人。可是在萨莉阿姨眼里,蛇就没有什么好歹之分。她讨厌蛇,无论它是哪一种。哪一类。不管你怎么说,只要是蛇,她就害怕。每逢有一条蛇跌到她身上,不管她正在干着什么,她就一概丢下活儿往外跑。这样的女人我从未见过。而且你能听到她大声叫喊。你就是告诉她用火钳就能把蛇给夹住,她也不干。要是她睡觉时一翻身,看见一条蛇盘在床上,那她就马上滚下床来,拼命嚎叫,好象房子着了火。她还把那位老人吵得六神无主,弄得他只好说,他但愿上帝创造万物时没有创造蛇才好。啊,即使最后一条蛇在屋里消失了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对萨莉阿姨来说,这事还未了结,也谈不到快了结这样的话。只要她坐着想些什么,你用一根羽毛在她颈背后轻轻一捣,她会立时跳将起来,吓得魂<s></s>不附体。这也真怪。不过据汤姆说,女人一概如此。他说,她们这是生来便是这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每次有蛇惊扰地,我们就得挨一回揍。还说,要是再搞得满屋是蛇,她会揍得叫我们觉得这一回的挨揍简直就算不上什么。我并不在乎挨揍,因为那确实算不上什么,我怕的是再去捉一批蛇,那可是麻烦事。可是我们还是去捉蛇,还捉了其它别的东西。每逢这些东西在杰姆的小间里挤在一起听着杰姆的音乐,围着杰姆打转,那个热闹啊,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杰姆呢,他不喜欢蜘蛛;至于蜘蛛呢,也不喜欢杰姆。所以它们和杰姆打起交道时,搞得杰姆真是够受的。他还说,他这样再在耗子。蛇和磨 刀石的中间,在他那张床上,他简直没有容身之地了。他说,即便是可以容身的时候吧,他也无法入睡,因为在那个时候,这儿可闹得欢呢。而且这里总是这么闹得欢,因为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入睡的,而是轮流着睡的。蛇睡的时候,耗子出来上班。耗子睡了,蛇就出来上班。所以,这么一来,他身子下面总有一群东西,而此时另一群则在他身上开演其马戏。要是他起身想寻觅一处新的地方,蜘蛛就会在他跨过去的时候,找个机会蜇他一下。他说,要是这一回他能出得去,他再也不想成为一个囚犯了,即使发给他薪水,他也不干了。

    这样,一直到第三个星期的末了,一切进行得非常有条不紊。衬衫早就放在馅饼里送了进来。每一次耗子咬他一口,杰姆便起身,趁血水未干,在日记上写上些什么。笔也磨好了,题词等等已经刻在磨刀石上了。床腿已经一分为二。锯<df</dfn>下的木屑,我们已经吃了,结果肚子痛得要命。我们原以为这下子要送命了,可是没有。这种木屑这么难消化,是我见所未见的了。汤姆也是这么个说法。不过,正如我所说的,这些活儿如今都终于完成了。我们都吃尽了苦头,最苦的还是杰姆。那位老人写了好几封信到奥尔良的那家农场,要他们把逃跑的黑奴领回去。不过信去后没有收到回信。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农场。所以他表示,要在圣路易和新奥尔良两地的报纸上为招领杰姆登广告。这个消息,我听后全身吓得直发抖。我看,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汤姆因此说,写匿名信的机会如今到啦。

    “匿名信是什么呀?”我说。

    “是警告人家,以防发生什么意外的。警告的方式有时用这样一种方式,有时是用另外一种方式。不过总会有人暗中察访,告诉城堡的长官。当年路易十六准备逃出都勒里宫时,一个女仆就去报了信。这个办法很好,写匿名信也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两种方法都用用。通常是囚徒的母亲换穿他的服饰,打扮成他,她留下,而他改穿上她的衣服溜之大吉。我们可以照着做。”

    “不过你听我说,汤姆,我们为什么要警告别人,说什么要有意外发生呢?让他们自己发现不好么,……这本来是他们的事嘛。”

    “是啊,这我知道。可是光靠他们是靠不住的。事情从一开始起,就是这么一回事……什么事都得由我们来干。这些人啊,就是喜欢轻信谣言,他们的臭脑筋,根本不注意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嘛,如果没有我们给他们提个醒,那就不会有人来干涉我们。这样一来,尽管我们吃了千辛万苦,这场越狱,定会变得平淡无奇,落得一场空……什么都谈不上。”

    “那好啊,对我来说,汤姆,这是我正想要的嘛。”

    “去你的。”他说,仿佛不耐烦的样子。我就说:

    “不过我不想埋怨什么。只要你认为合适,我都行。关于那个女仆的事,你有什么计划呢?”

    “你就是她,你半夜里溜进去,把那个丫头的袍子偷出来。”

    “怎么啦,汤姆,这样一来,第二天早上便麻烦了。因为那可以断定,她也许只有这一件袍子。”

    “这我知道。不过嘛,你送那封匿名信,把信塞到大门底下,最多十几分钟嘛。”

    “那好,我来干。可我穿自己的上衣,也一样可以送。”

    “那样的话,你就不象女仆了,不是吗?”

    “是不象。但是反正不会有人看见我是个什么样子嘛。”

    “问题不在这里。我们该做的是:尽到我们的责任,而不是担心是否有什么人看 89c1。” >见我们。难道你没有丝毫原则观念么?”

    “好了,我不说了。我是女仆。那么谁是杰姆的妈妈呢?”

    “我是他的妈妈。我要偷萨莉阿姨的一件衣服穿上。”

    “那好吧,我和杰姆走了之后,那你必须留在小屋里喽。”

    “也留不了多久。我要在杰姆的衣服里塞满稻草,放在床上,算是他那乔装改扮了的母亲。杰姆要穿上从我身上脱下来的萨莉阿姨的袍子,我们就一起逃跑。一个囚徒从监狱逃跑,就称做逃亡。举例说,一个国王逃走的时候,就称作逃亡。国王的儿子也这样,不论是否是私生子,一概如此。”

    汤姆就写下了那封匿名信。我呢,按照汤姆的吩咐,在那天晚上,偷了那黄脸皮姑娘的衫子穿上,把匿名信塞到了大门下面。信上说:小心。灾祸快临头。严防为妙。

    你的一位不相识的朋友 第二天夜里,我们把汤姆蘸血画的骷髅底下交叉着白骨的一幅画贴在大门上。再过一个晚上,把画了一付棺材的画贴在后门口。一家人这么恐慌,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好像他们家到处是鬼,在每一样东西的后面,在床底下,在空气里,隐隐绰绰的都是鬼。门砰的一声,萨莉阿姨就跳将起来,叫一声”啊唷!”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她就跳将起来,喊一声”啊唷!”她没有留意的时候,你偶然碰了什么东西,她也会这样子。不管她的脸朝那个方向,她总是不放心,因为她认为在她身子背后,每一回都有什么妖怪之类……因此她不停地突然转身,一边说”啊唷”。还没有转到三分之二,就又转回来,又说一声”啊唷”。她虽然怕上床,却又不敢坐着熬夜。汤姆说,可见我们那套办法很灵验。他说,搞得这么灵验,他过去还没有过。他说,这说明,事情是做得对的。

    对他来说,压轴戏如今该上场啦!因此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把另一封信准备好了,并且正在考虑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因为我们在吃晚饭时听到,他们说,他们要整夜在前门后门都派黑奴看守。汤姆,他顺着避雷针滑下去,在四周侦察了一番。后门口的黑奴睡着了,他就把信贴在他颈子背后,然后就回来了。这封信是这样写的:你们千万别泄露我的秘密,我是有心做你们的朋友的。现下有一帮杀人犯,是从那边印第安领地来的,要在今晚盗走你家的黑奴。他们一直在试图吓唬你们,好叫你们待在屋里,不敢出来阻拦他们。我是这一帮团伙中的一分子,但是由于受到宗教的感化,有心脱离这个团伙,重新做人,因此愿意揭露这个罪恶阴谋。他们定在半夜整沿着栅栏,从北边偷偷摸进来,带着私造的钥匙,打开黑奴的小屋,将他盗走。他们要我在稍远处放风,如果危险,便吹起白铁皮号筒。不过我现在决定不照他们的办,根本不吹白铁皮号筒,而准备他们一进来,我便学羊的声音,喝喝地叫唤,望你们趁他们在给他打开脚镣时,溜到小屋外,把他们反锁在里面。一有工夫,就可把他们杀掉。你们一定要按我的话去做,如果不照办,他们就会起疑心,惹出一场滔天大祸。我不想获得什么报酬,只愿知道自己是做了一桩好事。

    一位不相识的朋友

     第四十章 大逃亡汤姆中弹

    吃了早饭以后,我们十分高兴,便坐了我的独木船,去河上钓鱼,还带了中饭,玩得很高兴。我们还看了一下木筏子,见到木筏子好好的。我们很晚才回家吃晚饭,发现他们惶惶不安,不知道前途吉凶。他们嘱咐我们一吃好晚饭便上床去睡觉,并没有告诉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灾难。对那封刚收到的信,他们也 一字不提。不过那也是不必要的事了,因为我们不论哪一个人一样肚里清楚。我们走到楼梯中间,萨莉阿姨一转身,我们就溜进了地窖,打开食柜,把中午的午餐食品装得满满的,带到了我们的房间里,随后就睡了。到晚上十点半左右,我们离开了。汤姆就穿上了他偷来的萨莉阿姨的衣服,正要带着食品动身。他说:

    “黄油在哪里?”

    “我弄了一大块,”我说,”放在一块玉米饼上。”

    “那就是你忘了拿,搁在那儿啦……我并没有找到。”

    “没有,我们也能应付。”我说。

    “有,我们也能对付嘛,”他说,”你就溜到下边地窖里去一趟,弄一些来,然后抱着避雷针下楼,赶上来。我就去,去把稻草塞进杰姆的衣服里,装扮成他妈的模样。只要你一来就学羊叫,的一声,然后一起儿逃跑。”

    于是他就出去了,我也去了地窖。一大块黄油,象拳头一样大,正在我刚才忘了拿的地方。我就拿起放了黄油的大块玉米饼子,吹灭了我的烛火,偷偷走上楼去,安全地到了地窖上面那一层。不过萨莉阿姨手持蜡烛正往这边走过来。我赶快把手里的东西往帽子里一塞,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过了一会,她看到了我。她说:

    “你刚才在下面地窖里吗?”

    “是的,姨妈。”

    “你在下面做些什么?”

    “没干什么。”

    “真的?”

    “没干什么,姨妈。”

    “天这么晚了,谁叫你这个样子下去,是你中了邪么?”

    “我不知道,姨妈。”

    “你不知道?汤姆,别这样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你在下边干了些什么。”

    “我什么事都没有干,萨莉姨妈。要是能干点什么那倒好了。”

    我以为这样她会放我走了。要是在平时,她是会放我走的。不过,如今怪事这么多,只要有一点儿小事出了格,她就急得象什么似的。所以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给我到卧室去,坐在。。那儿等我回来。你卷进了与你丝毫不相关的事。我决意要把这个弄清楚,不然的话,我就饶不了你。”

    于是她走开了,我把门打开,走进了起坐间。上帝,这么一大群人!有十八个农民,一个个都带了枪。我怕得要死,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些人围坐在一起,其中有些人偶然谈几句话,声音放得轻轻的。一个个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可又装得若无其事。然而我清楚他们真正的心理,因为你可以看到,他们一会把帽子摘下来,一会又戴上,一会儿抓抓脑袋,一会儿换个座位,一会儿摸摸钮扣,如此等等。我自己心神不定,只是我自始至终,却没有把帽子摘下来过。

    我确实希望萨莉阿姨快来,跟我说个清楚,高兴的话,就揍我一顿,然后放开我,让我好告诉汤姆,我们怎样把事情搞得太大了,怎样已经一头撞上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了,怎样该在这些愚蠢家伙失去耐性找到我们以前,就和杰姆溜之大吉,一逃了事。

    她终于来了,便开始盘问我,不过我没法直接了当地回答。已经慌得六神无主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这伙人现在已是焦躁不安,其中有些人主张立时立刻马上就动手,去埋伏好,等候那些亡命之徒。还说现在离半夜整只有五六分钟了。有些人则力图劝说他们暂时按兵不动,静候猫喵喵叫的信号。姨妈呢,偏偏盯着我问这问那。我呢,全身发抖,吓得要晕过去了。房间里又闷又热,牛油开始在化,流到了我的颈子里和耳朵根的后边。这时,有一个人在喊:”我主张先到小屋里去,现在立刻就去,他们一到,就逮起来。”我听了差点儿昏过去,同时一道黄油从额骨头上往下流淌,萨莉阿姨一见,脸色马上白得象一张纸。她说:

    “天啊,我的孩子怎么啦……他肯定是得了脑炎,准没有错,脑浆正向外流啊!”

    于是大伙儿都跑过来看,她,一把摘下了我的帽子,面包啦。剩下的牛油啦,都掉了出来。她突然把我一把抓住,搂在怀里。她说:

    “哦,你可吓坏了我啦!现在我又多么高兴,你原来没有病啊。我们现在运气不好,碰上了祸不单行。我一见那浆子,猜想这下子你的命可要保不住了。你看那颜色,分明和你的脑浆一个样啊……亲爱的,亲爱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说一说你到地窖里去想干什么,我根本不会在乎嘛。好了,去睡觉吧,天亮以前,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我立刻就上了楼,又一眨眼便抱住了避雷针滑下来。我在黑地里如飞一般冲往那个披间,心<s></s>里急得连话也差点儿说不了。不过我还是赶快告诉了汤姆说,大事不好,必须马上就逃,立时立刻就逃,一时一刻也不容耽搁……那边屋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拿着枪哩。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

    “不会吧!……真是这样!多棒啊!啊,赫克,如果能再从头来一次的话,我打赌,准能招来两百个人!只要我们能延迟到……”

    “快!快!”我说,”杰姆他在哪里?”

    “就在你眼皮底下。只要手一伸,就能摸得到他。他衣服穿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溜出去,发出猫叫的暗号。”

    不过我们那时已经听到大伙儿的脚步声,正向门口一步步逼近。接着就听到摸弄门上那把挂锁的声音,只听得其中有人在说:

    “我早就对你们说了,咱们来早啦,他们还没有来呢……门是锁着的。好吧,我现在把几个人锁在小屋里,你们就在黑洞洞里等候着,他们一进来,就把他们杀死。其余的人分散开来,仔细听着,看能不能听到他们摸过来。”

    有些人便进了小屋,只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我们,还差点儿踩着了我们。这时我们立刻往床底下钻。我们顺顺当当钻到了床底下,从洞中钻了出来,行动敏捷,轻手轻脚……杰姆在前,其次是我,汤姆最后,这都是按照了汤姆的命令的。现在我们已经爬到了那间披间,只听见外面不远的脚步声。我们便爬到了门口。汤姆要我们就地停下来,他从门缝里张望,可是什么也望不见,天实在黑了。他低声说,他会听着,听脚步声有没有走远。要是他用胳膊从后捅我们一下,杰姆就必须先走,由他压阵最后走。随后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啊,听啊,听啊,可是四周一直有脚步声。到最后,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们,我们溜了出来,弓着腰,屏住了呼吸,不发任何一点点儿声音,一个跟着一个,轻手轻脚,向栅栏走去,平平安安地走到了栅栏边,我和杰姆跨过了栅栏,可是汤姆的裤子被栅栏顶上一根横木裂开的木片给绊住了,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他使劲扯,啪地一声木片被扯断了。他跟在我们后面跑。有人喊了起来:

    “是谁?快回答,不然我要开枪了。”

    不过我们并没有答话,只是拔腿飞奔。接着有一群人追了上来。砰,砰,砰,子弹在我们四周飞过!只听得他们在喊:

    “他们在这里啦,他们在向河边跑啦!伙计们,追啊!把狗放出来!”

    于是他们在后边紧追不舍。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因为他们脚上穿的是靴子,又一路喊叫。我们呢,没有穿靴子,也没有喊叫。我们走的是通往锯木厂的小道。等到他们追得近了,我们就往矮树丛里一躲,让他们从身边冲过去,然后在他们后面走。为了不致于把强盗吓跑,他们把狗都关了起来。到了此时此刻,有些人把狗放了出来,这些狗便一路奔来,汪汪直叫,好像千百只一齐涌来,不过这些毕竟是我们自家的狗,我们一停住脚步,等它们赶上来,一见是我们,并非外人,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便和我们打了个招呼,朝呼喊声和重重的脚步声那个方向直冲过去。 我们便鼓足马力,在它们的后面跑,来到锯木厂后,就改道穿过矮树丛,到原来拴独木舟的那边,跳了上去,为了保住性命,使劲往河中心划,一路上尽量不发出声音。随后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到了藏着我那个木筏子的小岛,这时还听得见沿河从上边到下边一路之上人喊狗叫,乱作一团。到后来,离得越来越远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消失了。我们一跳上木筏子,我就说:

    “杰姆啊,现在你再一次成了个自由人啦。我敢打赌,你不会再一次沦为奴隶啦。”

    “这一回也真干得飘良(漂亮),赫克。计划得太巧妙了,干得也巧妙。谁也弄不出一个这么复杂又这么浜(棒)的计划啦。”

    我们都高兴极了,(汤姆是最高兴的),因为他腿肚子上中了一枪。

    我和杰姆一听说这事,便没有刚才那样的兴致了。他伤得挺厉害,还在流血,所以我们让他在窝棚里躺了下来,把一件公爵的衬衫撕了给他包扎,可是他说:

    “把布条给我,我自己可以包扎。现如今我们还不能停留啊,别在这儿磨磨蹭蹭了。这一回逃亡搞得多么漂亮。顺水放木排,划起长桨来!伙计们,我们干得多棒……确实如此。这一次啊,要是我们是带着路易十六出奔,那该多有意思。这样的话,在他的传记里便不会写下什么’圣。路易之子上升天堂,之类的话啦。不会的,我们会哄他过国界,……我们肯定会带他哄过国界……而且干得十分巧妙。划起桨来,划起桨来!”

    不过这时我和杰姆正在商讨……正在考虑呢。想了一分钟以后,我就说:

    “杰姆,你说吧。”

    他就说了:

    “那好。据我看,事情就是这样的。赫克,要是这回逃出来的是他,伙计们中间有一个吃了一抢(枪),那他会不会说,为了 纠(救)我,朝前走吧,别为了纠(救)其他人惹麻烦,找什么医生啊。,汤姆少爷是那样的人么?他会这么说吗?你可以打多(赌),他才不会呢!那么杰姆呢,我会这样说么?不,先生,要是不找医生,一布(步)我也不走,即使要等四十年也行!”

    我知道他心里是颗白人的心,他刚才说的话我也料到了……因此现在事情就好办了。我就对汤姆说,我要去找个医生。他为了这大闹了起来,不过我和杰姆始终坚持,寸步不让。后来他要从窝棚里爬出来,自己放木筏子,我们就不允许他这么干。随后他对我们发作了一通,……不过,那仍然没有用。

    他见到独木船准备好了,就说:

    “那好吧。即使你执意要去,我告诉你到了村子里怎么办:把门一关,把医生的眼睛用布给绑个严严实实,要他宣誓严守秘密。然后把一袋金币放在他手心里。接着在黑地里带他在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然后带他到独木舟上,在各处小岛那里兜圈子。还要搜他的身,把粉笔拿下来,在他回到村子里以前,不要发还给他。不然的话,他准会在这个木筏子上做上标志,以便往后找到它。这样的方法是人家都这么做的。”

    我就说,我一定照着办,就出发了。杰姆呢,只要一看见医生来,就往林子里躲起来,一直到医生离开以后。

     第四十一章 我回家了

    医生被我从床上叫了起来。医生是位老年人,为人和蔼。慈祥。我对他说,我和我的一个兄弟昨天下午到西班牙岛上去钓鱼,就在我们找到的一个木筏子上露宿。大约十一点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脚踢到了枪,枪走了火,他被打中了腿。所以我们请他到那边去看一看,诊治一下,还要他不必声张出去,不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们准备当晚回家,好让家里人惊喜一下。

    “你们家的人都有谁啊?”

    “是住在下边的,费尔贝斯家。”

    “哦,”他说。隔了一分钟,他说,”你刚才说的他是如何受的伤啊?”

    “他做了一个梦,”我说,”就挨了一枪。”

    “奇异的梦。”他说。

    他点了灯笼,拿起药箱,我们就出发了。可是他一见到那只独木舟,就不喜欢这条独木舟那个模样,……说船只能乘一个人,坐两个人恐怕不大安全。我说:

    “哦,先生,你不用害怕,这条船坐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怎么三个?”

    “啊,我,西特,还有……还有……还有那支枪,我的意思是指枪。”

    “是这样。”他说。

    不过他在船边上晃了一晃,踩了踩,然后摇了摇脑袭,说最好由他在附近找一条大一些的船,不过,附近的船都是锁上。拴好了的,因此他只得坐我们的那条独木舟,要我在这里等他,我也可以在附近继续找一找,或者最好是到下边家里走一走,好让他们对惊喜有个准备,要是我愿意的话。可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把怎样能找到我们的木筏子对他说清楚了,他就划船走了。

    我马上想到了一个念头。就对自个儿说,万一他不能象俗话所说,羊尾巴摇三摇,很快就把腿治好,那怎么办?万一得花三四天呢?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躺在那儿,任由他把秘密泄露出去么?不行,先生,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要等在这里,等他回来。如果他说他还会再去,我就跟他去,就是我得泅水过去也得去。然后我们就要抓住他,绑起他来,不放他走,松了木筏子往下游漂去。等他把汤姆治好了,我们会重重地酬谢他,把我们的所有东西掏给他都行,然后送他回到岸上。

    于是我就钻到一个木材垛里睡了一会觉。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到我的头顶上了!我立刻朝医生家奔去,人家说他晚上某个时辰出诊的,至今未归。我就想,这样看来,汤姆的病情恐怕很不好,我得马上回岛上去。于是我转身便跑,刚到转弯的街角,一头撞到了西拉斯姨夫的肚子上。他说:

    “啊,汤姆你这个流氓,一会儿,你哪里去啦?”

    “我什么地方也没有去啊,”我说,”只是追捕那个逃跑的黑奴啊……我和西特两个。”

    “你究竟去了哪儿?”他说,”你姨妈担心得不得了。”

    “她不用担心嘛,”我说,”我们不是好好的嘛。我们跟在大伙儿和狗的后面。不过他们跑到前面去了,我们就找不到他们了。不过我们仿佛听到在河上发出的声音,我们就找着了一只独木船,在后面追上去,划过河去,可就是不见他们的踪影,我们就沿了对岸慢慢划往上游,到最后,划得累了,没有力气了,就系好独木舟,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一个钟头前才醒来,然后划到了这边来,好听听消息。西特到邮局去了,看看能否听到什么消息,我呢,四处走走,给我们买些吃的,我们正要回家呢。”

    我们便朝邮局走去,去”找”西特,不过正如我意料中的,没找着。老人呢,他从邮局收了一封信。我们等了很久,可是西特并没有来。老人说,走吧,让西特玩够后步行回家吧,或是坐独木舟回去,我们可要骑马回去。我要他答应让我留下来,等等西特,可就是说不通。他说,不必等了。还说我得跟他一起回去,好叫萨莉阿姨看看我们安然无恙。

    我们一到家,萨莉阿姨高兴得搂住了我,又笑又哭,把我不疼不痒地揍了几下子。还说,等西特回来,也要揍他一顿。

    家里可挤满了农民和他们的娘儿们,是来吃饭的。这样唠唠叨叨个没完的场面,我可是从没见过。霍区基斯老太特别饶舌,屋里只听见她的声音。她说:

    “啊,费尔贝斯妹子,我把那间小屋兜底翻身搜了一遍,我确信,那个黑奴肯定是疯啦。我对顿勒尔妹子就是这么说的……顿勒尔妹子,我不是这样说的吧?……妹子啊,他是疯啦,……这就是我说过的话。我说的话你们全都听到了:他是疯啦,我说。一切的一切说明了这一点,我说。你看看那磨刀石吧,我说。有谁能告诉我:一个脑子清醒的人会在磨刀石上刻下那么多的疯话。这儿刻着什么一个人的心破碎了。那里又说在这儿苦熬了几十个年头,诸如此类的。还说路易的私生子之类的,都是这些胡话。他准是疯啦,我说。我一开头就是这么说的。在中间是这么说,到最后也还是这么说,一直是这么说……那个黑奴是疯啦……疯得跟尼鲍顾尼愁一样,我说。”

    “还是看看那个破布条搞成的绳梯吧,霍区基斯大姐,”顿勒尔老太说。”天知道他想用这个干……”

    “我刚才跟厄特巴克大姐说过的,就是这些话,这你可以问问她本人嘛。只要看一看那个破布条绳梯,她,她,我说,是啊,你只要看一看这个,我说……他能用来干什么,我说。她,她,霍区基斯大姐,她,她……”

    “可是,天知道他们怎么能把这块磨刀石弄进去的?这个洞又是谁挖搁了的?是谁……”

    “我恰恰正是说的这些话,奔洛特大哥!我刚才说的……把那碟子糖浆递给我,行不行?……我刚才对顿拉普大姐说的正是:磨刀石他们如何弄进去的?我说。别忘了,还没有人帮忙……没有人帮忙!怪就怪在这里!别跟我这么说,我说。一定有人帮忙的,我说。而且有很多很多的人帮忙,我说。有十来个人帮那个黑人的忙。我非得把那边每一个黑奴的皮剥掉不可,不过我先得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我说,而且,我说,……”

    “你说十来个!……四十个也干不了那一桩桩。一件件啊。瞧瞧那些小刀做的锯子什么的,他们做起来有多费事?再看看这个锯断的床腿吧,需得六个人干七八天才干得了!再看看那用稻草装成的在床上的黑奴吧,再看看……”

    “你说得不错,海托华大哥!我刚才还对费尔贝斯大哥他本人说的,正就是这个事,知道吧?霍区基斯大姐,你怎么看?费尔贝斯大哥,你又想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这床腿竟然会这样被锯断,是吧?想一想吧,我说。我肯定,床腿不会自己断的,我说……是被人锯断的,我说。我就是这么个看法,信不信由你,这也许不重要,我说。可是,既然情况如此,我就是这么个看法,我说。如果你能提出一个更好的说法,就让他提出来好了,我说。这些就是我要说的。我向顿拉贝大姐说了,我说……”

    “说来真见鬼,要做完所有这些活儿,须得一屋子挤得满满的黑奴,用四个星期,每晚每晚地干,费尔贝斯大姐。看看那件衬衫吧,……上面密密层层地蘸着血写满了非洲神秘的字母。肯定是有一木筏子的黑奴几乎夜夜在干这个。啊,谁能把这个读给我听,我宁愿给他两块大洋。至于那批黑奴呢,我保证要揍他们……”

    “说到有人帮他们,玛贝尔斯大哥!啊,依我看,要是你在这间屋里耽过一阵,你肯定这么想的。啊,他们凡是能偷到手的都偷了……你别忘啦,而我们还一直在看着呐。他们干脆在晾衣绳上把衬衫偷走。比如他们用来做绳梯的床单,他们已经偷了不知多少次啦。还有面粉啊,蜡烛啊,烛台啊,调羹啊,旧的暖炉啊,还有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的上千种东西,还有新的印花布衣服啊等等的。而我和西拉斯,还有我的西特和汤姆,还成天看守着。提防着呢,这些我都对你说过了。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抓住他们的一根毛,或者见到过他们人,或者听到过他 们的声音,结果呢,你看吧,他们竟然能溜之大吉,就在我们的鼻子底下;还竟然敢于作弄我们,而且还不只作弄了我们,还作弄了印第安领地的强盗,并且终于把那个黑奴太太平平地弄走了,即使立即出动了十六个人。二十二条狗拼命追踪也毫无作用!我告诉你吧,这样破天荒的事,我确实是闻所未闻。啊,就是妖魔鬼怪吧,也做不到这么巧妙。这么漂亮。依我看,肯定是妖魔怪鬼在施展法术……因为,我们的狗,这是你知道的,可是世上最机灵的了,可是连他们的踪迹也没有嗅出来!你有本事的话,不如把这个解释给我听听。要是你有本事的话!……随便哪一位!”

    “啊,这真难倒人了……”

    “上帝!我从未……”

    “天啊!我可还不……”

    “毛贼和……”

    “天啊,我真怕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住。”

    “怕住在……是啊,我吓得简直既不敢上床,又不敢起床,躺下也不是,坐着也不是,里奇薇大嫂!啊,他们还会偷……上帝,昨晚上,到十点左右,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连想也想不出来哩。如果我说,我不怕他们把家里的什么人都偷走,那只<var></var>有天晓得了!我简直到了这么个地步啦。我已经神志不清了。现在,在大白天,我当时那种情形仿佛太傻了,可是在昨晚上,我对我自个儿说,我还有两个可怜的孩子睡着在楼上那间冷冷清清的房间里呢。老天在上,如今我可以说了,当时我惊慌到了极点,我偷偷上了楼,将他们锁进了房间!我就是这么干了的。换了别人,谁都会这么干啊。因为,你知道,人要吓成这个样子,并且吓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糟,你的脑袋给吓懵了,你就做出各种荒唐事。到了后来,你会自个儿寻思,如果我是个男孩,独自在那里,门又没有上锁,那你……”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神情显得有点儿惊慌,慢慢地转过头来,当眼光移到我身上 时……我站了起来,出去遛达一会儿。

    我自言自语说,关于那天早上我为什么没有在房间里的事,要是我能走出去,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我就能解释得更圆些。于是我就这么办了。但我走的很近,不然的话,她会找我的。到了傍晚,大家都走了,我就转回家,对她说:当时喧闹声,枪声把我和西特吵醒了,门又是上了锁的,我们想要看一看这场热闹,便顺着避雷针滑了下来。我们两人都受了伤,不过这样的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干了。然后我把先前对西拉斯姨父说过的那一套话重复了一遍。她就说,她会饶了我们的,也许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谈到了人们对男孩子该如何看,因为据她说,男孩子,全都是冒失鬼。既然没有受到伤害,她该为了我们活着,一切平平安安,她仍跟我们在一起等等,不必为了过去的事烦恼了。所以她亲了亲我,拍拍我的脑袋,又自个儿沉思幻想起来了。没多久,她跳起来说:

    “啊哟,天啊,天快黑了,西特还没有回来哟!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啊?”

    我看到机会来了,便站起身说:

    “我立刻到镇上去,将他找回来。”

    “不,用不着你,她说。”你不要动。一回丢一个,就够麻烦的啦。要是他不能回来吃晚饭,那你姨父会去的。”

    果然,吃晚饭时还没见他来。刚一吃过晚饭,姨父就出去了。

    姨父十点钟左右回来的,显得有些神情不安。他连汤姆的踪影都没找到。萨莉阿姨就大大不安起来,西拉斯姨父说,不用担心……男孩嘛,又不是女孩,明早上,你准定会看到他,身体壮壮实实,一切平安无事。她的心永也安定不下来。不过她说,她要等他一会儿,还要点起灯来,好让他能看到。

    随后我上楼睡觉时,她跟着我上来,替我掖好被子,象母亲一般亲热,这让我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不敢正视她的脸。她在床边上坐了下来,和我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说西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孩子。她好像说到西特时就是爱说得没有个完。她再三再四问我,要我说说,认为西特会不会死了,或者受了伤,或者落水了,这会儿说不准躺在什么个地方,或者受了伤,或者死了,可她却不能在边上照顾他。说着说着,暗暗淌下了眼泪。我就对她说,西特是平安无事的,肯定会在早上回家来的。她呢,会紧紧握着我的手,或者亲亲我,要我重复,还不停地要我把这话再说一遍,因为说了她就会好受一些。她实在是太苦啦。要走的时候,低头望着我的眼睛,目光和蔼而温柔。她说:”我没有锁门,汤姆。还有窗,还有避雷针。不过你准会听话的,对吧?你不会走吧?看在我的份上。”

    天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急于见到汤姆,多么急于出去。可是,在这以后,就不会这么做了,说什么也不出去了。

    不过嘛,她是在我的心上,汤姆也一样,因此我睡得不安生。在夜晚,我两次抱住了避雷针滑了下去,轻手轻脚绕到前门,从窗子里看到她在蜡烛火边上眼睛向着大路,眼泪差点流下来。我但愿我能为她做点儿什么,但是我做不到,只能暗暗发誓以后决不再做什么叫她伤心的事了。到清晨我第三次醒来,便溜了下来。她还在那里。蜡烛快要烧完了,她那飘着白发的头托在手上,她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 吉姆又被带了回来

    老人在早饭前又去了镇上,可就是找不到汤姆的踪影。两人在饭桌上想心事,互相一句话也不说,神色凄凉。咖啡凉了,饭也没吃。后来老人说:

    “我把信给了你么?”

    “什么信?”

    “我昨天从邮局取的信啊。”

    “没有,你没拿到。”

    “哦,肯定是我忘了。”

    于是他掏了掏口袋,然后走到他放信的地方,找到信,递给了她,她说:

    “啊,是圣。彼得堡来的……从姐姐那来的嘛。”

    我正想再出去遛达一会,对自己有好处,可我已动弹不得。啊,这时,她信还没拆,便把信一扔奔了出去……因为她看到了什么啦,我也看到了。是汤姆。莎耶睡在床垫上。还有那位老医生。还有杰姆,身上穿着她的那件印花布衣服,双手绑在身后。还有很多人。我一边把信藏在近旁一样东西的后面,一边往门外冲。她向汤姆身上扑去,哭着说:

    “哦,他死啦,他死啦,我知道他死啦。”

    汤姆呢,他把头微微地转过来,口中喃喃有词,这些表明他如今已神志不清。她把双手举起说:

    “他活着呢,感谢天帝!这下好啦!”她轻轻吻了他一下,飞奔进屋里,铺好床铺。一路上舌头转得飞快,对黑奴和所有的人一个个下了命令,跑一步,下一个命令。

    我在人群后边跑,看人家准备怎样对待杰姆。老医生和西拉斯姨父跟在汤姆后面走进了屋里。人群里怒气冲冲,其中有些人主张要将杰姆绞死,好给这儿周围的黑奴做个榜样,叫他们从此不敢象杰姆那样逃跑,惹出这么天大的祸来,多少个日日夜夜,吓得全家人半死。但也有些人说别这么干,这么干不妥,他可不是我们的黑奴嘛。他的主人会出场,肯定会为了这件事叫我们赔偿损失。经过他这么一说,大伙儿冷静了一些,因为那些急着要绞死那做了错事的黑奴的人,往往是最不愿意为了出气拿出赔偿金的。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恶狠狠地怒骂杰姆,还时不时地给他一个巴掌。可是杰姆决不说反对的话。他装做不认识我。他被押回原来那间小屋,把他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再一次用链子把他铐了起来。这一回可不是在床腿上拴了,而是绑在墙脚那根大木头上钉着的骑马钉上,把他的双手和两条腿都用铁链拴住了。还对他说,只有面包和水吃,别的什么都不给,一直要到他的原主人来,或者在过了一定期限原主人还不来,就把他给卖掉。他们把我们当初挖掘的洞填好了。还说每晚上要派几个农民带上枪在小屋附近巡逻守夜。白天拴几条恶狗在门口。正在这时,正当他们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要最后骂几句作为告别的表示时,老医生来了,四周看了一下说:

    “对待他嘛,别太过分了,因为他是一个好黑奴。我一到那个孩子住的地方,发现必须有一个助手,不然,我就没办法取出了弹。按当时的情况,我无法离开,到别处去找个帮手。病人的病情越来越糟。又过了很久,他神志不清了,又不允许我靠近他身边。要是我用粉笔给木筏子上写下记号,他就要杀死我。他这类傻事几乎没有个完,我简直给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我自言自语说,我非得有个助手不可,怎么说也非有不可。我刚说完,这个黑奴不知从什么地方爬了出来,说他愿意帮助我。他就这么做了个助手,并且做得非常出色。当然我断定他准是个逃亡黑奴。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不得不钉住在那儿,整整一个白天,又整整一个夜晚;我对你们说吧,我当时实在左右为难!我还有四五个正在发烧发冷病人,我自然想回镇上来,给他们诊治,但是我没有回。这是因为这个黑奴可能逃掉,那我就会推卸不掉那个责任。加上过往的船只离得又远,没有一只能回答的。这样一来,我得钉住在那里,一直顶到今早上大白天。这样善良。这样忠心耿耿的黑奴,我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他是冒了丧失自由的危险这么干的,并且干得筋疲力竭了。再说,我清清楚楚地看看,在最近一些日子里,他做苦工也做得够辛苦了。先生们,我对你们说吧,为了这一些,我挺喜欢这个黑奴。象这样的一个黑奴,值二千块大洋……并且值得好好对待他。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那个孩子在那里养病,就跟在家里养病一个样……可能还要胜似在家,因为那地方实在太清静了。只是只有我一个人,手头要管好两个人,并且我非得钉在那里不可,一直到今天清早,有四五个人坐着小船在附近走过。也是活该交好运气,这个黑奴正坐在草褥子旁边,头撑在膝盖上,呼呼睡着了。我就不声不响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他们就偷偷走过来,抓住了他,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时候,用绳子将他绑了。凡是这一切,都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那个孩子当时正昏昏沉沉睡着了,我们就把桨用东西裹上,好让声音小一些,又把木筏子拴在小船上,悄悄地把它拖过河来。这个黑奴始终没有吵闹,也不说话。先生们,这决不是一个坏的黑奴,这就是我对他的看法。”

    有人就说:

    “也对啊!医生,听起来还不错,我只能这么说。”

    别的一些人态度也缓和了些。这位老医生对杰姆做了件大好事,我真是非常感激他。这也表明了,我当初对他没有看错人,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一见他,就认为他心肠很好,是个好人。后来大伙儿一致承认杰姆的所作所为非常好,人们应该看到这一点,并给以奖励。于是大伙儿一个个都当场真心实意地表示,此后永远不责骂他了。

    随后他们出来了,而且将他在屋里锁好。我本来希望大伙儿会说,不妨把他身上的镣铐去掉一两根,因为实在太笨重了。或者有人会主张除了给他面包和水外,还会给他吃点肉和蔬菜。不过这些人并没有想到这一些。据我猜测,我最好还是不必插进去。不过据我判断,等我过了眼前这一关,我不妨想法把医生说的这番话告诉萨莉阿姨。我是说,解释一下,说明我怎样忘了说西特中了一枪的事,也就是指那个吓人的黑夜,我们划了小船去追那个逃跑的黑奴,忘了提西特中枪的那回事。

    不过时间我有的是。萨莉阿姨整天整夜呆在病人的房间里。每次碰到西拉斯姨父没精打采走过来,我立刻就躲到一边去。

    第二天早上,我听说汤姆已经好了很多。他们说,萨莉阿姨已经前去睡觉去了。我就偷偷溜进了病房。我心想,如果他醒了,我们就可以编好一个美丽的故事给这家子人听。不过他正睡着哩。而且睡得非常安稳。他脸色发白,可已经不象刚回家时那么烧得通红的了。所以我便坐了下来,等着他醒转来。大约一个钟头光景,萨莉阿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这样一来,我又一次不知道怎样办才好啦。她对我摆摆手,让我不要说话。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起话来。说现在大家都可以高高兴兴了,因为一切迹象都是第一等的。他睡得这么久,看起来病不断往好处发展,病情也平静,醒来时大概会神志清醒。

    所以我们就坐在那儿守着。后来他微微欠动,很自然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说:

    “哈喽,我怎么会在家里啊?到底怎么回事?木筏子在哪里?”

    “很好,很好。”我说。

    “杰姆怎么样了?”

    “也很好。”我说。不过没能说得爽快。他倒没有注意到,只是说:

    “好!精彩!现在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平安无事啦!你跟姨妈说过了么?”

    我正想讲,可是她插进来说:

    “讲什么?西特?”

    “啊,讲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啊。”

    “整个经过?”

    “对,就是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啊。就只是一件事啊,就是我们怎么把逃亡的黑奴放走,恢复自由啊……由我和汤姆一起。”

    “天啊!放……你在说糊话,亲爱的,亲爱的,眼看他又神志不清啦!”

    “不,我神志清楚得很。我此时此刻说的话,我都是一清二楚的。我们确实把黑奴放走了……我和汤姆。我们是有计划地干的,而且干成了,并且干得非常仔细。”他只要一开始说话,她也一点儿不 想阻拦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越睁越大,让他一股脑儿倒出来。我呢,也知道不用我插进去。”啊,姨妈,我们可费了大劲儿啦……干了好四个星期呢……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当你们全熟睡的时候。而且我们还得偷蜡烛,偷床单,偷衬衫,偷你的衣服,还有调羹啊,盘子啊,小刀啊,暖炉啊,还有磨刀石,还有面粉,简直其它的一些事情。而且你们也想象不到我们干的活多么艰难:做几把锯子,磨几枝笔,刻下题词以及举不胜举。而且那种乐趣,你们很难想象得到。并且我们还得画棺材和别的东西。还要写那封强盗的匿名信,还要抱着避雷针上上下下。还要挖洞直通到小屋里边。还要做好绳梯,并且装在烤好的馅饼里送进去。还要把需要用的调羹之类的东西放在你围裙的口袋里带进去。”

    “上帝啊!”

    “还在小屋里装满了耗子。蛇等等的,好让它们给杰姆作伴。还有汤姆被你拖住了老半天,害得他帽子里那块黄油都化掉了,几乎把整个儿这回事给弄糟了,因为那些人在我们从小屋里出来以前就来到了,所以我们急切想冲出去。他们一听到我们的声响便追赶我们,我就中了这一枪。我们闪开了小道,让他们过去。那些狗呢,它们追了上来,它们对我们没有兴趣,只知道往最热闹的地方跑。我们找到了独木船,划出去找木筏子,终于一切平安无事,杰姆也自由了。如此种种,都是我们自己干出来的,难道不是棒极了么,姨妈?”

    “啊,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事。原来是你们啊,是你们这些坏小子掀起了这场祸害,害得大伙儿颠三倒四的,差点儿吓死我们。我恨不能在这时这刻就狠狠地把你揍一顿。你想想看,我怎样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在这里……等你病好以后,你这个小调皮鬼,我不用鞭子抽你们两个,揍得你们叫爹叫娘,算我没说。”

    而汤姆呢,既得意,又高兴,就是不肯就此收场,他那张舌头啊,总是收不住……她呢,始终是一边插嘴,一边火冒三丈,两个人一时间谁也不肯罢休,好像一场野猫打架。她说:

    “好啊,你从中快活得够了,现在我告诉你一句话,要是我抓住你再管那个人的闲事啊……”

    “管哪一个人的闲事?”汤姆说。他停止微笑,显得非常惊讶的样子。

    “管哪一个?当然是那个逃跑的黑奴喽。你认为指的哪一个?”

    汤姆神色严肃地看着我说:

    “汤姆,你不是刚才对我说,说他平安无事么?难道他又被抓住了吗?”

    “他哟,”萨莉姨妈说,”那个逃跑的黑奴么?他当然跑不掉。他们把他给活活抓回来啦,他又回到了那间小屋,只能靠面包和水活命,铁链子够他受的,这样要一直等到主人来领,或者给拍卖掉。”

    汤姆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直冒火,鼻翼好像象鱼腮一般一开一闭,朝我叫了起来:

    “他们没有这个权把他给关起来!快去啊……一分钟也别耽误。快把他给放了!他不是个奴隶啊!他和全世界有腿走路的人一样自由啊!”

    “这孩子讲的是些什么话?”

    “我没说谎,萨莉阿姨。要是没有人去,我去。我对他的一生清清楚楚,汤姆也一样。三个月前,华珍老小姐死了。她为了曾想把他卖到下游去感到羞愧,而且这样明明白白说过了。她在遗嘱里宣布他是个自由人。”

    “天呀,既然你知道他已经自由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逃走呢?”

    “是啊,这个问题很重要,这我必须得承认,只要是女人,都会要问的。啊,我要的是借此过过冒险的瘾,哪怕是须得淌过 齐脖子深的血迹……哎呀,葆莉姨妈!”

    可不是,葆莉姨妈站在那里,站在进门口的地方,一付甜甜的。知足乐天的模样,真象个无忧无虑的天使。真没想到啊!

    萨莉姨妈向她扑了过去,把她搂紧,几乎掐掉了她的脑袋,我就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地方,往床底下一钻,因为对我来说,房间里的空气把人憋得喘不过气来。我偷偷朝外张望,汤姆的葆莉姨妈一会儿从怀里挣脱了出来,站在那里,透过眼镜,眼睛打量着汤姆……那神情好象要把他蹬到地底下去似的,这你是知道的。然后她说:

    “是啊,你最好还是把头别过去……换了我,汤姆,我也会转过去的。”

    “哦,天啊,”萨莉姨妈说,”难道他变得如此凶?怎么啦,那不是汤姆嘛,是西特……是汤姆的……啊哟,汤姆去哪里了?刚刚还在嘛。”

    “你肯定说的赫克。芬……你准是说的他!我看,我还不至于养了我的汤姆这坏小子这么些年,却见了面还认不出来。这就太难了。赫克。芬,快从床底下出来!”

    我照她说的做了。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萨莉阿姨那种给搞得颠颠倒倒。莫名其妙的神态,并不多见。无独有偶的是萨莉姨父来了。他进来,人家把所有的情况向他一讲,他就成了那个样子。你不妨说,他就象个喝醉了酒的人。后来的一整天里,他简直不知道该做任何事情。那天晚上,他布了一次道。他这回布道,使他得到了大出风头的名声,因为他布的道,就连世界上年纪最大的老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葆莉姨妈把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原原本本说了一通。我呢,不得不告诉他们我当时的难处。当时费尔贝斯太太用汤姆莎耶的名字来称呼我……她就插嘴说,”哦,罢了,罢了,还是叫我萨莉阿姨吧,我已经听惯了,就 不用改个称呼了。”……我接着说,当时萨莉阿姨把我当作汤姆。莎耶,我就只得认了……没有其它方法。而且我知道他不会在乎的,因为这种神秘兮兮的事,正中他的下怀,他会就此演出一场冒险,这使他心满意足。结果也真是这样。所以他就装作是西特,尽量让我的日子变得好过一些。

    他的葆莉姨妈呢,她说,汤姆所说华珍老小姐在遗嘱里写明解放杰姆的话,是实情。这样一来,那汤姆。莎耶的确吃了不少苦,费尽周折,为的是释放一个已经释放了的黑奴!凭他的教养,他怎么可能会帮助释放一个黑奴,这是在这以前,我始终想不通,现在总算弄明白了。

    葆莉姨妈还说,她收到萨莉姨妈的信,说汤姆和西特都已经平安到达,她就自言自语:

    “这下子可糟啦!我本该料到这一点的嘛,这样放他出门,却没有一个人照看好。看来我必须搭下水的船走一千一百英里的路,才好弄明白这个小家伙这一回到底干了些什么,既然我接不到你这方面消息的回信。”

    “啊,你可从未给我写信啊。”萨莉阿姨说。

    “啊,这怪啦。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问你信上说的西特已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啊,我连一封也没有收到啊,姐。”

    葆莉姨妈慢慢地转过身来,对我厉声说:

    “是你吗,汤姆!”

    “嗯……怎么啦。”他有点儿不满意地说。

    “不准你对我’怎么啦,。’怎么啦,的,你这淘气鬼……信快交给我。”

    “什么信?”

    “那些信。我已经下定了主意。要是我必须揪住你,那我就……”

    “信在箱子里。这下行了吧。我从邮局取的,至今原封未动。 我没有看。我一动不动。不过我知道,信肯定会引起麻烦。我心想,如果你不着急,我就……”

    “好啊,你真该挨顿揍,准没有错。我发了另一封信,说我动身来了,我恐怕他……”

    “不,那是昨天到的,我还没有看,不过这没事,我拿到了这封信。”

    我愿意跟她打十块钱的赌,我肯定她没有拿到。不过我想了一下,还是不打这个赌保险一些。所以我就没有吱声。

     最后一章 大结局

    我尽可能和汤姆一个人谈话,就问他当初搞逃亡的时候,这到底为了什么?……如果他能成功逃亡,并且设法释放掉的黑奴原本已经自由了,那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说,从一开始,他心里的计划是,一旦能平安无事地释放掉杰姆,就由我们用木排送他到大河的下游,在大河入海口来一番真价实货的历险,然后告诉他成了自由人,于是叫他风风光光地坐了轮船,回到上游家里来。至于这段耽误了的功夫,我们照样付给他可观的一笔钱。并且还准备事前写个信,招来四下里所有的黑奴,让他们组成一个火炬游行队伍,再来个吹吹打打的军乐队,在一片狂欢中,送他回到镇上。这样一来,他就会成为一名英雄,而我们也会成为英雄。可是依我看,目前这个情况,也应该说是差不多可以满意了。

    我们赶忙将杰姆身上的镣铐卸掉。葆莉姨妈。西拉斯姨父和萨莉姨妈知道了他怎样忠心地帮助医生照看汤姆以后,就大大地把他夸奖了一番,从新把他安顿好,他爱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还让他玩得开心,不用做任何事。他被带到楼上的病房里,痛痛快快地聊了一会。此外,汤姆还给了他五十块大洋,作为他为了我们耐着性子充当囚犯,并且表现得这么好的酬劳。杰姆开心得要死,禁不住高声大叫:

    “你看,赫克,我当时就对你说的,……在杰克逊岛上,我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对你说,我胸上有毛,明(命)中就会有些什么。我还对你说,我已经发过一次才(财),以后也一样。如今可不是都应了验,运气已经来啦!别再跟我说啦……命相就是命相,我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就是会再发,这好象我如今这一刻正站在这里一样的敏敏拜拜(明明白白)。”

    接下来是汤姆没完没了的讲话。他说,让我们三人挑最近的一个夜晚从这儿溜之大吉,备齐了行装,然后到”领地”去,在印第安人中间耽上三四个星期,来一番轰轰烈烈的历险。我说,行啊,这很适合我的心意。不过我没有钱买行装。依我看,我也不可能从家里弄到钱,因为我爸爸很可能现在早已回去了,并且从撒切尔法官那里把钱都要了去,花在喝酒上。

    “不,他没有,”汤姆说,”钱都还在那里,……八千多块钱。你爸爸从此就没有回去过。反正我出来以前,他就没有回去过。”

    杰姆严肃地说道:

    “他不能再回来了,赫克。”

    我说:

    “为什么呢,杰姆?”

    “没有必要问原因,赫克……不过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钉住他不放,他最后还是说了:

    “你还记得大河上漂下来的那个房子么?还记得屋里有个人全身用布该(盖)着的么?我进去,揭开来瞧了瞧,还不让你进去,你没有忘?所以说,你需要的时候,能拿到那笔钱的,因为纳(那)就是他。”

    现在汤姆快好了,还把子弹用链子拴好,系在颈子上,用它当表,时不时拿在手里,看看是一个什么时辰。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写的了。我也为此万分高兴,因为我要是早知道写书要费多大的劲,我当初就不会写,以后自然也就不会写了。不过嘛,照我看,我不会比别人落后,我要先到”领地”去。这是因为萨莉阿姨要认我做儿子,要教我学文明规矩,这可是我受不了的。我先前已经经受过一回啦。

  • 司汤达《红与黑》

    第一章  小城

    维里埃算得弗朗什-孔泰最漂亮的小城之一。一幢幢房子,白墙,红瓦,尖顶,展布在一座小山的斜坡上。茁壮的栗树密密匝匝,画出了小山最细微的凹凸。城墙下数百步外,有杜河流过。这城墙早年为西班牙人所建,如今已残破不堪。

    维里埃北面有高山荫护,那是汝拉山脉的一支。十月乍寒,破碎的威拉峰顶便已盖满了雪,从山上下来的一股激流,穿过小城注入杜河,使大量的木锯转动起来。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工业,小城的居民更象是乡下人,多数人家的日子于是有了几分舒适。不过,使小城富起来的并非木锯。普遍的富裕靠的是生产一种印花布,世称米鲁兹花布,所以,拿破仑倒台以后,维里埃几乎家家户户都把房屋的门面重新修过。

    一进城,就会听见一台声音嘈杂、样子吓人的机器轰隆隆作响,搅得人头昏脑胀。二十个沉重的铁锤,全靠一只由湍急的水流带动的轮子,升起,落下,震得路面直打颤。我也说不清一个铁锤一天要生产几千枚钉子。起落之间一些水灵俏丽的姑娘把小铁块送到巨大的铁锤下面,铁块旋即变成了钉子。这劳动看起来如此粗笨,却使初次进入法国和瑞士之间这片山区的旅人啧啧称奇,倘若踏入维里埃的旅人问起大街上耳朵都被震聋了的行人,那座漂亮的制钉厂是谁的,有人就会打着一种拖长的腔调说:“咳,市长先生的呗!”

    维里埃有一条大街,从杜河岸边一直爬到山顶。旅人只要稍作停留,十有八九会遇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神色匆匆,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行人一看见他,就赶紧脱帽致意。这位好几等骑士勋章的获得者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头发已经花白,大脑门,鹰勾鼻,五官大致算得端正:初见,人们甚至还会觉得这张脸兼有小城市长的威严和尚存于四十八岁至五十岁男人身上的那种吸引力。然而,巴黎来的旅人转眼间便会感到不快,他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气中还混杂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狭隘和创造力的匮乏。这位旅人终于意识到,此人的才干仅止于让欠帐的人如期偿还,而若是他欠了账,则要拖得不能再拖。

    这便是维里埃的市长德·莱纳先生。他步履庄重,穿过大街,进入市政厅,在旅人的眼前消失。这位旅人若继续闲逛,再往上走一百步,他会瞥见一幢外观相当漂亮的房子,越过与之相连的一道铁栅栏,还有一片极美的花园。远处是勃艮第的丘陵形成的一线天际,曲折有致,尽如人意,仿佛就是为了让人看着舒服。这景色使旅人忘掉了锱铢必较的铜臭,他已经因此而透不过气来了。

    有人告诉他,这幢房子属于德·莱纳先生,刚刚落成。这方石砌就的漂亮住宅是维里埃的市长用他那座大制钉厂赚来的。据说他祖上是西班牙人,是个古老的家族,似乎早在路易十四征服此地之前就已定居下来。

    自从一八一五年起,他就耻于再做工厂主了,因为一八一五年使他当上了维里埃的市长。那座极美的花园有好几层,直伸到杜河岸边,每一层都筑有护墙,这也是对德·莱纳先生在铁器买卖中的精明给予的酬报。

    在法国,您别指望看见德国的莱比锡、法兰克福、纽伦堡等工业城市周围那种秀丽别致的花园。在弗朗什-孔泰,愈是砌墙,愈是在地产上堆起一层层的石头,就愈是有权受到邻人的尊敬。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便是高墙纵横,尤其是里面有几小块地,是他花了大价钱才买下的,这花园就更加令人赞赏了。就说那个锯木厂吧,它在杜河岸边的特殊位置让您一进城就留下深刻的印象,您也注意到屋顶一块大木板上用极大的字写着“索莱尔”这姓氏,而在这块六年前还是锯木厂的土地上,眼下正在修筑花园第四层平台的护墙。

    市长先生固然高傲,却不得不费些心力央求老索莱尔那个既冷酷又顽固的农民,不得不付给他明晃晃的金路易,才使他把工厂迁往别处。至于那条使锯子转动起来的公共水流,则是他利用自己在巴黎的影响让它改了道。这个恩惠是他在一八二×年选举之后得到的。德·莱纳先生为了这块一阿尔邦的地,把杜河下游五百步处的四阿尔邦给了索莱尔。尽管这块地的位置对他的枞木板生意有利得多,索老爹(自打他发了,他就有了这称呼)还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位邻居的急迫和占有欲,敲了他六千法朗。

    果然,这笔交易受到当地一些有识之士的非议。有一次,四年以后的一个礼拜天,德·莱纳先生身着市长礼服从教堂回家,远远地看见老索莱尔由三个儿子护着,正看着他笑呢。这一笑使市长先生恍然大悟,他从此就老是想,他原本可以更便宜地做成这笔交易呀。

    在维里埃,要造许多的护墙,才能获得公众的敬重,要紧的是不要采用那些每年春天经由汝拉山口去往巴黎的泥瓦匠带来的意大利图纸,否则,这样一种革新将给鲁莽的造墙者带来标新立异的坏名声,永远洗刷不掉,他在那些明智而稳健的人眼中也就永远地身败名裂了,因为正是这些人在弗朗什—孔泰握有敬意的予夺之权。

    事实上,这些明智之士在当地施行着最讨厌的专制;正是由于这个丑恶的字眼,对于那些在世称伟大的共和国的巴黎生活过的人来说,小城市里的日子简直不堪忍受。舆论的专横,而且是怎样一种舆论啊!在法国的小城市和在美利坚合众国是一样地愚蠢。

    第二章  市长

    杜河水面上方一百尺,沿小山有一公共散步道,需要修筑一堵巨大的挡土墙。对于德·莱纳先生的政声来说,这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散步道所处位置极佳,入眼的乃是法国最秀丽的风光。不过,每到春季,雨水一冲,路面就沟壑纵横,坑洼遍地,殊难涉足,人人都感到不便,德·莱纳先生就趁机修了一堵二十尺高二百多尺长的墙,非如此是不足以使他的政绩永垂不朽的。

    为了这墙上的胸墙,德·莱纳先生不得不三上巴黎,因为前前任内务部长自称是维里埃的散步道的死敌;如今这胸墙已经起来,离地四尺高。仿佛是向一切现任和前任的部长们示威似的,眼下有人正在往上装方石板。

    有多少次啊,我的胸抵着泛出美丽的蓝灰色的巨大石块,心里想着昨夜告别的巴黎的舞会,眼睛却眺望着杜河的谷地!远处,左岸,五六条山谷曲折蜿蜒,其深处有数条小溪历历在目,一路奔泻跳荡,急匆匆跌进杜河。山里的太阳很猛,正当顶的时候,旅人却可在这方平台上享受枝叶婆娑的悬铃木的荫护,任遐想驰骋。这些树生长迅速,美丽的绿色微含蓝意,这都得力于市长先生命人填在巨大的防土墙后面的新土,因为他不顾市议会的反对,硬是把散步道拓宽了六尺(尽管他是极端保王党人,我是自由党人,这件事我还是要称赞他),因此,他和幸运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都认为,这个平台比圣日尔曼—昂—莱的平台并不逊色。

    散步道的正式名称是忠诚大道,见于沿路十五或二十块大理石板上,这又使德·莱纳先生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我只有一件事要指责这条忠诚大道,那就是市政当局让人修剪乃至剃秃这些茁壮的悬铃木的那种野蛮方式。这些树与其让自己的脑袋低而圆,圆而平,活象园子里最平常的蔬菜,宁可要英国花园里常见的那种漂亮大方的外形。然而市长先生的意志不可违抗,属市政府所有的那些树每年都要两度遭此无情的残害。当地的自由党人声称(当然有些夸张),自从马斯隆副本堂神甫养成了把修剪下来的树枝据为己有的习惯之后,市府的园丁的手变得愈发无情了。

    这位年轻的教士是几年前从贝藏松派来监视谢朗神甫和附近几位本堂神甫的。有一位外科老军医,曾在意大利打过仗,退伍来到了维里埃,据市长先生说,他生前既是雅各宾党人又是波拿巴分子,有一次竟敢当面抱怨对这些美丽的树所施行的周期性毁伤。

    “我喜欢荫凉,”德·莱纳先生回答说,口气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对一个身为荣誉团骑士的外科医生说话还就得这样才见得合适;“我喜欢荫凉,我让人修剪我的树,为的是有更多的荫凉,—棵树若不能像有用的胡桃树那样带来收益,我想不出它还能有别的什么用处。”

    “带来收益”,这就是在维里埃决定一切的至理名言。单单这个词就代表了四分之三的居民的习惯性思想。

    在这座您觉得如此美丽的小城里,带来收益,乃是决定一切的大道理。初到此地的外乡人醉心于周围那清凉幽深的山谷,首先会想到居民们对美很敏感;他们也的确没少把本地的美丽风光挂在嘴上,人们也不能否认他们对此看得很重,因为美丽的风光招来了外地人,而游客的钱富了旅店老板,于是就通过税收的渠道给城市带来收益。

    一个晴朗的秋日,德·莱纳先生让妻子挽着胳膊,在忠诚大道上散步,他说话的神情很严肃,德·莱纳夫人听着,眼睛却不安地注视着她的三个孩子的动静。大孩子能有十一岁,总是靠近胸墙,并且做出要爬上去的样子。于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唤出了阿道夫这名字,那孩子遂放弃了他的雄心壮志。德·莱纳夫人看上去有三十岁,依然相当漂亮。

    “他会后悔的,巴黎来的这位漂亮先生,”德·莱纳先生忿忿地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我在宫里也不是没有朋友……”

    虽然我很愿意用二百页的篇幅跟您谈谈外省,但是我毕竟不能如此残忍,让您忍受外省的谈话所具有的那种冗长和那种巧妙的转弯抹角。

    在维里埃市长眼中如此可恶的这位巴黎来的漂亮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阿佩尔先生,两天前,他不仅设法进入维里埃的监狱和乞丐收容所,还进入了市长和当地主要的业主义务管理的医院。

    “可是,”德·莱纳夫人怯生生地说,“既然您清白廉洁地管理着穷人的福利,巴黎来的这位先生又能把您怎么样呢?”

    他们是为了找茬儿才来的,然后就在自由党的报纸上写文章。

    “可您从来不看这些报纸呀,我的朋友。”

    “可人家跟我们谈论这些雅各宾派的文章呀;这都使我们受到干扰,欲做好事而不能。哼,我呀,我永远不会愿谅这个本堂神甫。”

    第三章  穷人的福利

    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然而山里的新鲜空气给了他一副铁铸的体魄和性格。应该知道,他有权随时造访监狱,医院,甚至乞丐收容所。阿佩尔先生是巴黎方面向本堂神甫推荐的,他很聪明,恰好早晨六点钟到达一个居民很好奇的小城。他一到就直奔神甫住宅。

    谢朗神甫读着德·拉莫尔侯爵写给他的信,沉思良久。侯爵是法国贵族院议员,本省最大的地主。

    神甫暗自沉吟:“我一大把年纪了,并且在此地受人爱戴,他们不敢!”他立刻朝巴黎来的先生转过身。他虽然年事已高,两眼仍闪烁着火一样的热情,表明他乐于从事一桩多少有些危险的高尚行动。

    “跟我来,先生。请不要在看守面前特别是在乞丐收容所的管事面前发表任何意见,无论我们看到了什么。”阿佩尔先生明白他遇上了一个好心人:他跟着这位可敬的本堂神甫参观了监狱、医院和收容所,提出许多问题,尽管回答千奇百怪,他却忍住没有流露出任何指责的意思。

    参观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神甫邀请阿佩尔先生共进午餐。阿佩尔先生不愿意更多地连累这位好心的朋友,就推说有几封信要写。三点钟前后,两位先生结束了对乞丐收容所的视察又回到监狱。他们在门口遇见了看守,这是一个巨人般的家伙,六尺高,罗圈腿,一张极难看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极可憎。

    “啊!先生,”他一看见神甫,就立刻对他说,“跟您在一起的这一位可是阿佩尔先生?”

    “是又怎么样?”神甫说。

    “昨天我接到最明确的命令,不准阿佩尔先生进入监狱,命令是省长派一名宪兵送来的,他大概骑着马跑了一整夜呢。”

    “我告诉您,诺瓦鲁先生,”神甫说,“跟我在—起的这位旅人正是阿佩尔先生。您承认不承认,我有权随时进入监狱,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并且愿意让谁陪同就让谁陪同?”

    “是的,神甫先生,”看守低声说,耷拉下脑袋,活像害怕挨棍子而勉强服从的一条狗。“只是,神甫先生,我有老婆孩子,要是有人告发,他们会把我撤职的;我全靠这职位生活啊。”

    “我的职位丢了我也很不高兴,”善良的神甫说,声音越来越激动。

    “那可不一样啊!”看守急了,“您哪,神甫先生,谁都知道您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一份上好的产业……”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可两天来满城风雨,众说纷纭,更有人添枝加叶,在维里埃这座小城里搅动起各种充满仇恨的情绪。眼下德·莱纳先生和他妻子之间发生的小小争论,正是为了这件事。早晨,他带着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去过本堂神甫家,向他表示最强烈的不满。谢朗先生没有任何后台,觉出了他们的话的份量。

    “好吧,先生们!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将是附近第三个被撤职的本堂神甫。我在此地已经五十六年;我为本城差不多全部居民行过洗礼,我来的时候这个城市还是个小镇呢。我每天都为年轻人主持婚礼,从前他们的祖父的婚礼也是我主持的。维里埃是我的家,但是我看见这个陌生人时心里想:‘这个人从巴黎来,也许真是个自由党人,那里可是太多了;但是他对我们的穷人和囚犯能有什么危害呢?’”

    德·莱纳先生的指责,尤其是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的指责,越来越凶了。

    “那好,先生们,把我撤了吧:“老神甫喊了起来,声音都发抖了。“可是我还要住在此地。大家知道我四十八年前继承了一片土地,每年有八百利弗尔的进项。我靠这些收入足以过活。我在任职期间可是没有任何积蓄,先生们,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有人跟我谈到撤职时,我才不那么害怕。”

    德·莱纳先生与妻子相处极好,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妻子怯生生地反复提出的问题:“巴黎来的这位先生能对囚犯有什么危害呢?”他简直要发火了,正在这时,妻子惊叫了一声。原来她的第二个儿子爬上了挡土墙的胸墙,还在上面跑,而这挡土墙高出墙外葡萄园有二十尺呢,德·莱纳夫人害怕孩子受到惊吓,掉下去,不敢跟他说话。那孩子正为自己的壮举得意呢,最后终于看到了母亲,见她面色如土,就跳到散步道上,朝她跑过去。他被好一个说。

    这个小小的事件扭转了谈话的方向。

    “我一定要把锯木工的儿子索莱尔弄到家里来,”德·莱纳先生说,“让他照看孩子,他们越来越淘气,我们管不住了。他是个教士,不是也差不多,还精通拉丁文,他会让孩子们取得进步的,因为神甫说他性格坚强。我给他三百法郎,管他吃。我过去对他的品行一直有些猜疑,他是那个老外科医生,荣誉团骑士的宠儿,医生借口是亲戚,就住在他们家里。这个人实际上很可能是自由党的密探,他说我们山里的空气对他的风湿病有好处,可这并没有得到证实。他参过布奥纳巴尔德在意大利的历次战役,据说还曾签名反对建立帝国。这个自由党教小索莱尔拉丁文,还把带来的大量书籍留给他。所以我本来绝不会想到让木工的儿子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的,可就在这场让我们闹翻的争吵的前一天,神甫对我说索菜尔攻读神学已经三年,准备进神学院,因此,他不是自由党人,他是个拉丁文学者。”

    “这样安排还有一个理由,”德·莱纳先生继续说,一边用一种外交家的神情看着妻子,“瓦勒诺刚刚给他的敞蓬四轮马车买下两匹诺曼底马,正得意着哪,可他没有给孩子请家庭教师。”

    “他会把我们的这一个抢走呀。”

    “这么说你赞成我的计划喽?”德·菜纳先生说,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感谢她刚才的这个好主意。“好了,就这么定了。”

    “啊,上帝!亲爱的朋友,你的决心下得这么快!”

    “这是因为我性格刚强,本堂神甫已经领教过了。我们不必隐瞒什么,我们在此地是被自由党人包围着的。所有那些布商都嫉妒我,我对此深信不疑;其中两三个正在阔起来;那好吧,我倒很喜欢让这些人看看德·莱纳先生的孩子怎样在他们的家庭教师带领下散步。不由他们不肃然起敬。我的祖父常对我说,他小时候就有一个家庭教师。这大概要花我一百个埃居,不过应该把这笔开支看作为了保持我们的身份所必需的。”

    德·莱那夫人沉思不语,这个决定太突然了。这女人身材高而苗条,曾经是当地有名的美人儿,山里人都这么说。她具有某种纯朴的仪态,举手投足仍透出一股青春的活力;在一位巴黎人看来,这种天真活泼的自然风韵甚至会唤起温柔的快感,让人想入非非,德·莱纳夫人若是知道自己会有这一类的成功,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什么卖弄风情呀,忸怩作态呀,这种事情从未挨近过这颗心。据说有钱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曾经追过她,但没有成功,这曾使她的品德大放异采,因为这位瓦勒诺先生,年轻高大,孔武有力,满面红光,蓄着一把又浓又黑的连腮胡,是外省人称为美男子的那种粗鲁、放肆、说起话来乱嚷嚷的人。

    德·莱纳夫人很害羞,性情看上去很是平和,特别讨厌瓦勒诺先生不住地动和他的大嗓门。她远离维里埃人所谓的快乐,这使人认为她对自己的出身感到非常骄傲。她倒也不在意,看到本城男性居民越来越少登她家的门,反而感到很高兴。我们无须隐瞒,她在那些人的太太们眼中是个傻瓜,因为她在丈夫身上竟然一点儿心计也不用,白白放过一些让人从巴黎或贝藏松为自己买来漂亮帽子的好机会。只要大家能让她一个人在自家美丽的花园中随意走走,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女人,从未想到对丈夫品头评足,也从未承认丈夫使她感到厌烦。她猜想,当然未曾向自己说破,夫妻之间不过如此罢了,不会有更亲密的关系。当德·莱纳先生跟她谈论他对孩子的打算时,她倒是爱他的;他想让老大进军队,老二进法院,老三进教会。总之,和她认识的那些男人相比,她觉得德·莱纳先生算是最不讨厌的。

    妻子对丈夫的这种评价倒也合情合理。维里埃的市长被认为是—个风趣、高雅的人,这名声全靠他从一位叔父那里学来的那五、六个笑话。老上尉德·莱纳革命前在奥尔良公爵的步兵团里效力,他去巴黎的时候有幸进入亲王的客厅。他在那里见过德·泰莱松夫人,著名的德·让利夫人,王宫里的发明家杜卡莱先生。这些人物经常出现在德·莱纳先生的故事里。不过,回忆这种讲起来极微妙的事情渐渐成了他的一项工作,所以,近来他只在重大场合才重复这些与奥尔良家族有关的奇闻轶事。再说,只要不谈钱,他的确是彬彬有礼的,所以,他有理由被看作是维里埃最有贵族气派的人物。

    第四章  父与子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维里埃的市长前往坡下索老爹的锯木厂。他一边走,一边想:“我的妻子的确很有头脑。优势当然还在我这边,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我毕竟没有想到,倘若我不把索莱尔这个小神甫弄到手,据说他的拉丁文好得不得了,收容所所长那个脑子转个不停的家伙很可能和我打一样的主意,并且抢在我的前头。他将以多么自负的口吻谈论他的孩子的家庭教师啊……这位家庭教师一旦属于我,要不要穿黑袍子呢?”

    德·莱纳先生在这个问题上颠来倒去,犹豫不决,突然,他看见一个乡巴佬,身高近六尺,大清早就似乎忙着丈量堆放在河边纤道上的木材。这乡巴佬看见市长先生走近好像不大高兴,这些木材堵塞了道路,堆放在那儿是违章的。

    这乡巴佬正是索老爹。德·莱纳先生关于他的儿子朱利安的提议使他大感意外,但更使他感到高兴。不过他听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愁苦不乐和漠不关心的神情,这山区的居民很善于这样来掩饰他们的精明。他们在西班牙人统治时期当过奴隶,如今仍保留着埃及小农的这种表情特征。

    索莱尔的开场白只不过是大段背下来的记得滚瓜烂熟的客套话。他笨拙地做出微笑的样子,却更暴露出神情的虚假;他本来生就一副无赖相,这下反而欲盖弥彰。他一边重复着那些废话,一边脑子里不停地转,试图弄明白是什么原因能使一个如此有权势的人想把他那废物儿子搞到家里去。他很不喜欢朱利安,可是德·莱纳先生偏偏要给他—年三百法郎的工钱,管吃,甚至还管穿。这后一项要求是索老爹灵机一动突然提出来的,德·莱纳先生也是灵机一动突然答应的。

    这一要求使德·莱纳先生大吃一惊。他想:“对我的提议,索莱尔竟没有理所当然地感到高兴和满意,显然已另外有人向他提出过什么,除了瓦勒诺先生之外,还能是谁呢?”德·莱纳先生催促索莱尔立刻定下来,然而没有用;老农民诡计多端,死活不同意;他说他想征求一下儿子的意见,好像在外省一个有钱的父亲除了走形式外还真地要问问一无所有的儿子似的。

    一座水力锯木厂其实就是一个建在水边的大棚,四根粗大的木柱支起屋架,上面复有棚顶。棚子中央八、九尺高处有一把锯上上下下,一种很简单的机器把木头对着锯推过去。溪水推动一个轮子,产生两种机械作用:一是锯的上下运动,二是缓缓推向锯子,最后破成板子。

    索老爹走近工厂时,亮出大嗓门,高喊朱利安,没有人应声。他只看见两个大儿子,他们生得膀大腰圆,正挥动沉重的斧子整理枞树干,好送上去锯。他们仔细对准画好的黑线,一斧子下去就是一大堆木屑。他们没有听见父亲的喊声。他朝大棚走去,进去一看,朱利安没有守在锯旁,却骑在五、六尺高处的棚顶的一根梁上。朱利安不专心照看机器的运转,却在埋头读书。老索莱尔对此最为反感,他可以原谅朱利安身材瘦削,跟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不适合干力气活儿,但他不能容忍朱利安的这种读书癖,因为他自己不识字。

    他叫了朱利安两、三声,还是白费力气。年轻人的注意力全在书本上,加上锯子的嘈杂声,更使他听不见父亲那可怕的声音。这父亲虽然年纪大了,却仍敏捷地跳上正在锯着的一个树干,又跳上支撑着棚顶的横梁,猛地一掌,把朱利安拿着的书打落到河里,接着又是猛地一掌,打在朱利安的头上。朱利安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若是跌进十四、五尺下面正在运转的机器的杠杆中间,非粉身碎骨不可;这当儿,他的父亲伸出左手,一把将他揪住:

    “好哇,懒鬼!你看锯的时候还要读你那些该死的书吗?你晚上去神甫那儿瞎混的时候再读吧,那是你看书的时候。”朱利安被打得晕头转向,满脸是血,还得回到锯子旁自己的岗位上去。他的眼里含着泪,肉体的痛苦自不待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心爱的书。

    “下来,畜生,我有话跟你说。”机器的声音仍使朱利安听不见这命令。他的父亲已经下地,不愿再登上机器,就找了一根打胡桃的长杆子,抽他的肩膀。朱利安脚刚一落地,老索莱尔就推推搡搡地把他往家里赶。“天知道他又要把我怎么样!”年轻人心里嘀咕。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条小溪,真伤心啊,他的书就掉在那里面;那是他最喜欢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朱利安双颊绯红,两眼低垂,他是个十八、九岁的瘦小青年,看起来羸弱,面部的轮廓也不大周正,但颇清秀,还有一个鹰勾鼻子。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静时显露出沉思和热情。此刻却闪烁着最凶恶的憎恨的表情。深褐色的头发长得很低,盖住了大半个额头,发怒的时候凶相毕露,人的相貌无数,然而更具惊人的特性者怕是没有了。他的身材修长而匀称,更多地显示出轻捷而非力量。自幼年起,他那极端沉思的神情和极为苍白的脸色,就使他的父亲以为他活不长,或者将成为家庭的负担,家里人都看不起他,他也恨父亲和两个哥哥;礼拜天在广场上玩耍,他总是挨打。

    不到一年以前,他那张漂亮的脸才开始博得年轻姑娘们几句亲切的话。朱利安被当作弱者受到众人的轻蔑,然而他崇拜那位敢于和市长谈论悬铃木的老外科军医。

    这位外科医生有时付钱给索老爹,让他的儿子跟着他学习拉丁文和历史,即一七九六年的意大利战役,临终时他把他的荣誉团十字勋章、半饷的欠款和三、四十本书留给他,其中最珍贵的那一本已经掉进市长先生利用其影响使之改道的那条公共水流里了。

    朱利安刚踏进屋门,就感到肩膀被父亲那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吓得发抖,等着挨揍。

    “老实回答我,”老农民对着他的耳朵厉声喝道,一边用手把他扳过来,好像小孩用手扳铅制玩具兵一样。朱利安那双又大又黑,泪汪汪的眼睛遇上了老木匠的一双灰色的、凶恶的小眼睛,这老木匠似乎想把他的灵魂深处看个一清二楚。

    第五章  谈判

    “看你能老实回答我,臭书呆子;你在哪儿认识德·莱纳夫人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话?”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朱利安答道,“我只在教堂看见过这位夫人。”

    “那你是不是看她啦,不要脸的下流胚?”

    “从来没有:您知道我在教堂里只看上帝,”朱利安说,多少有一点假正经的样子,反正怎么样都行,只要脑袋上不再挨巴掌。

    “这里面总是有点名堂,”狡猾的乡巴佬说,接着顿了顿,又说道,“我是不能从你这儿套出什么啦,该死的伪君子。总之,我要甩掉你了,而我的锯木厂只会办得更好。你讨得了本堂神甫先生或其他什么人的欢心,他们给你找了个好位置。收拾你的东西吧,我送你去德·莱纳先生家,你要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啦。”

    “那给我什么?”

    “吃,穿,还有三百法郎的工钱。”

    “我不愿意当仆人。”

    “畜生,谁说让你当仆人啦?难道我愿意我的儿子当仆人吗?”

    “可是,我跟谁一起吃饭呢?”

    这个问题把老索莱尔问住了,他觉得不能再谈下去,言多语失啊;于是他暴跳如雷,大骂朱利安,说他就知道吃,撇下他找另外两个儿子商量去了。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看见他们各自拄着一把斧子,正在商量。朱利安看了很久,觉得也猜不出什么,又怕被人撞见,就往锯子的另一侧去。他想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改变他命运的意外消息,但是他觉得静不下心来,他的想象力全部用来描画他将在德·莱纳先生的漂亮房子里看到的东西了。

    他心想:“宁可放弃这—切,也不能沦落到和仆人一起吃饭的地步。我父亲想强迫我,那我就去死。我有十五个法郎八个苏的积蓄,今夜就逃走;走小路碰不上宪兵,两天就到了贝藏松;我在那儿当兵,需要的话,就去瑞士。不过,这么一来,前程完了,雄心壮志完了,无所不能的教士这一类好职业也完了。”

    朱利安厌恶跟仆人一起吃饭,并非天生如此,为了飞黄腾达,他可以做令人痛苦得多的事情,他的这种厌恶得之于卢梭的《忏悔录》。他全靠这本书来想象世界是一副什么样子。大军公报汇编和《圣赫勒布岛回忆录》则补足了他的《可兰经》。为了这三本书,他可以豁出命去。他绝不相信任何别的一本书,他相信老外科军医的话,认为世上其它的书都是谎言,是—些骗子为了升官发财而写出来的。

    朱利安有一颗火热的心,还有一种常常与愚蠢相结合的惊人的记忆力,他看出他的前途取决于年老的本堂神父谢朗,为了讨得他的欢心,竟把一部拉丁文的《新约全书》背下;他也熟悉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虽然这两本书他都不相信。

    好像双方有了默契,索莱尔和他的儿子这一天都避免和对方说话。傍晚,他到本堂神父那儿去上神学课,他认为把别人向他父亲提出的奇怪的建议告诉神甫是不谨慎的。“也许这是个圈套,”他想,“应该装作已经忘了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便差人来叫老索莱尔,而这个老索莱尔让他等了一、二个钟头,一进门便百般道歉,又百般表示敬意。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异议,终于弄明白他的儿子将和男主人女主人同桌吃饭,如有客人则独自在另一个房间和孩子们一起吃,便提出越来越多的附加条件,再说他心里还充满了怀嶷和惊奇,就要求看看他儿子睡觉的房间。那是一个布置得十分整洁的大房间,已经有人忙着把孩子们的床往里面搬了。

    此情此景使这位老人大受启发,他立刻坚定要求看看他儿子要穿的衣服。德、莱纳先生拉开抽屉,拿出一百法郎。

    “您和儿子拿这笔钱到呢绒商杜郎先生的店里,可以做一套黑衣服。”

    “那么,即使我把他从这里领回去,”乡巴佬说,他一下子把他的繁文褥节得干干净净,“这衣服还是他的吗?”

    “那当然。”

    “那好吧,”索莱尔拿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说,“我们就乘一件事要达成一致意见:您给他多少钱。”

    “什么!”德、莱纳先生生气地叫了起来,“我们昨天已经一致同意:我出三百法郎;我认为这已经够了,也许太多了。”

    “这是您出的数,我不否认,”老索莱尔说得更慢了;他紧紧地盯着德、莱纳先生,使出只有不了解弗郎什-孔泰的农民的人才会感到惊奇的那种天才,补了一句:“我们找得到更好的地方。”

    听了这句话,市长大惊失色。不过,他还是恢复了镇静,他们足足周旋了两个钟头,字斟句酌,没有一句信口胡说,农民的精明终于战胜了富人的精明,富人毕竟不以此为生啊。一大堆安排朱利安的新生活的条款一一商定;他的薪水不仅定为四百法郎,而每月一号预先付清。

    “好吧,我每月给他三十五法郎,”德、莱纳先生说。

    “凑个双数吧,”乡巴佬用谄媚的声调说,“像我们的市长先生这样有钱又慷慨的人,一定会改成三十六法郎的。”

    “行,”德·莱纳先生说,“不过别再罗嗦了。”

    这一回,愤怒使他的口气变得强硬,乡巴佬也看出他得见好就收。这下轮到德·莱纳先生占上风了。他始终不肯把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交给急于为儿子领钱的老索莱尔。德·莱纳先生突然想到,他必须把在整个谈判中起的作用讲给妻子听。

    “把我刚才给您那一百法郎还给我,”他生气地说:“杜朗先生还欠着我呢。我跟您的儿子一块去扯黑呢料子。”

    索莱尔见到这一强硬之举,便老老实实又拣起那些毕恭毕敬的套话,足足说了一刻钟。最后,他看出确实再捞不到什么了,便告辞。他最后鞠了一躬,以下面这句话结束:

    “我回头就把我的儿子送到公馆来。”

    每当市长先生的子民们想讨好他的时候,就这样称呼他的房子。

    索莱尔回到锯木厂到处找不到儿子,原来朱利安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心怀疑虑,半夜里就出门了。他想为他的书和荣誉团勋章找个安全的地方。他把这些东西都送到一个年轻的木材商那里,此人是他的朋友,名叫富凯,住在俯瞰维里埃的大山里。

    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劈头便说:“该死的懒鬼,天知道你是不是争这口气,会把这么多年的饭钱还给我。拿着你的破烂,滚到市长先生那里去吧。”

    朱利安感到惊奇,居然没有挨打,赶紧走了。然而,一当他那可怕的父亲看不见他,他就放慢了脚步。他认为到教堂转一圈儿对他的虚伪有好处。

    “虚伪”这个词使您感到惊讶吗?在到达这个可怕的词之前,这年轻农民的心灵曾走过很长一段路呢。

    还在很小的时候,朱利安看见第六团的几个龙骑兵,身披白色大氅,头戴饰有黑色鬃毛的盔,从意大利回来。他看见他们把马拴在父亲的房子的窗栅上,这使他发疯般地爱上了军人的职业。后来,他又激动地聆听老外科军医讲述洛迪桥战役、阿尔科战役和里沃利战役。他注意到老人投向他的十字勋章的火一样燃烧的目光。

    然而当朱利安十四岁时,维里埃开始建一座教堂,对于一个如此小的城市来说,这教堂可称壮丽。尤其是那四根大理石柱,朱利安印象极深;这四根柱子曾在治安法官和年轻的副本堂神甫之间挑起不共戴天的仇恨,因此在当地出了名,年轻的副本神甫是从贝藏松来的,据说是圣会的密探,治安法官险些丢了位置,至少舆论是这么说的。他怎么敢与一位教士不和?此人每半个月去一次贝藏松,据说是去晋见主教大人。

    就在这时,膝下儿女成行的治安法官似乎有几件案子判得不公,而都是针对居民中看《立宪新闻》的人。正确的一方终于胜诉。其实不过是三、五法郎的事,但是这些轻微的罚款中的一笔要由一个制钉工人出。这制钉工人是朱利安的教父。这人大怒,喊道:“世道真是变了!还说二十多年来治安法官一直被看作正派人呢!”外科军医,朱利安的朋友,此时已经去世。

    朱利安突然不再谈论拿破仑,宣布他要当教士,人们看见他在父亲的锯木厂里孜孜不倦地背诵那本神甫借给他的拉丁文圣经。这位善良的老人对朱利安的进步大为赞叹,常常用整个晚上教他神学,朱利安只在他面前表露虔诚的感情。谁能猜得到,他脸色如此苍白,如此温柔,一副女孩子的容貌,心里竟藏着宁可死上一千次也要飞黄腾达的不可动摇的决心呢!

    对朱利安来说,飞黄腾达首先就是离开维里埃,他恨透了他的家乡。他在那里看到的一切使他的想象力都冻住了。

    他自幼年起,就常有兴奋的时刻。他曾美滋滋地梦想过,有朝一日被介绍给巴黎的美妇人,他会用辉煌的壮举邀得她们的垂青。为什么他就不能被其中的一个爱上呢?波拿巴不是还在穷困的时候就被光彩照人的德·博阿尔内夫人爱上了吗?多年以来,朱利安大概无时不对自己说,波拿巴,一个默默无闻又没有财产的中尉,靠他的剑做了世界的主人。这个想法给自认为极不幸的他带来安慰,又使他在快乐的时候感到加倍的快乐。

    教堂的兴建和治安法官的宣判使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他有了—个念头,好几个星期里他就像疯了一样,最后,这个念头至高无上的威力完全控制了他。—个充满激情的人自认为他所创造的第—个念头,往往具有这种至高无上的威力。

    “波拿巴名扬天下之日,正是法国害怕受到侵犯之时;战功不仅必要,而且时髦。可如今一些四十岁的教士就有十万法郎的年俸,相当象破仑的那些著名将领收入的三倍。—定有人支持他们。看这位治安法官,如此聪明,一直是如此正派,又如此年长,只因害怕得罪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副本堂神甫,就坏了自己的名声。应该当教士。”

    一次,他学习神学已经两年,新的虔诚正当盛时,那股噬咬着他的灵魂的火突然迸发出来,揭去了他的假面。那是在谢朗先生家里有许多教士参加的—次晚餐上,善良的本堂神甫把他当作神童介绍给大家,他却突然狂热地颂扬起拿破仑来了。事后他自己把右臂吊在胸前,说是翻转枞树干时脱了臼,这种不舒服的姿式他保持了两个月,这次体罚之后,他才饶恕自己。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外表柔弱,看上去至多十七岁,正夹着一个小包,走进维里埃的壮丽的教堂。

    他觉得这教堂阴暗、僻静,每逢节日,教堂的窗户都挂上深红色的帷幔,阳光射入,产生出—种最富庄严和宗教性的眩目的光线效果。朱利安战栗了。教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一把外观最漂亮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饰有德·莱纳先生家的纹章。

    朱利安注意到跪凳上有一张印着字的小碎纸片,摊开在那儿,像是为了让人读到。他拾起凑近眼睛,读到:

    ……日,路易·让莱尔在贝藏松伏法,其处决及临终前之细节。

    这张纸残破不全,背面还有一行字的头几个字:第一步。

    “这纸能是谁放在这儿的呢?”朱利安想,“可怜的不幸的人啊,”他叹了一口气,“他的姓的结尾和我的一样……”他把纸揉成一团。

    朱利安走出教堂,以为看见圣水缸旁有血,那是洒出来的圣水,窗子上的红帐的反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像是血。

    最后,朱利安对自己内心中的恐惧感到羞愧。

    “我是一个懦夫吗!”他自语道,“拿起武器:”

    这句话,在老外科军医的战争故事中经常出现,对朱利安来说充满了英雄气概。他站起身来,快步朝德·莱纳先生的府邸走去。

    尽管他下定了决心,但当他看见那幢房子就在二十步外的时候,还是被一种不可克服的胆怯攫住。铁栅栏门开着,他觉得很豪华,他必须进去。

    来到这幢房子里而感到心慌意乱的,不止朱利安一个人。德·莱纳夫人胆子极小,一想到这个外人便仓皇失措,而根据职责这个人是要经常处在她和孩子们之间的。她习惯于让儿子们睡在她的房间里。早晨,她看见他们的小床被搬进指定给家庭教师的房间里,眼泪不住地流。她央求丈夫把小儿子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的床再搬回她的房间,但是没有用。

    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女性的敏感到了过份的程度。她想象出一个最令人厌恶的家伙,粗鲁,蓬头垢面,只是因为会拉丁文就被雇来训斥她的孩子,为了这种野蛮的语言,她的儿子们还可能挨鞭子呢。

    第六章 烦恼

    德·莱纳夫人瞥见大门口有一张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就从客厅开向花园的落地长窗走出来,活泼而优雅,没有丝毫的做作,像她平常远离男人的目光时一样。那乡下人几乎还是个孩子,脸色极苍白,刚刚哭过。他身着雪白的衬衫,臂下挟着一件很干净的紫色平纹格子花呢上衣。

    这个小乡下人面色那么白,眼睛那么温柔,有点儿浪漫精神的德·莱纳夫人开始还以为可能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来向市长先生求什么恩典的。她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站在门口不动,显然是不敢抬手按门铃。她走过去,暂时排解了家庭教师的到来所引起的悲伤和忧愁。朱利安面对着大门,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他听见耳畔有温柔的话音响起,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的孩子?”

    朱利安猛地转过身,德·莱纳夫人的温情脉脉的目光打动了他,他不那么胆怯了。很快,他惊异于她的美,就把什么都忘了,甚至把他来干什么也忘了。德·莱纳夫人又问了一遍。

    “我来当家庭教师,夫人,”他终于说,对自己的眼泪感到很不好意思,尽量揩干净。

    德·莱纳夫人愣住了,他们互相望着,离得很近。朱利安从未见过穿得这么好的人,尤其是一个如此光艳照人的女人,而且还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望着他颊上的大颗泪珠,这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刚才还那么苍白,现在却变得那么红润。很快,她笑了起来,小姑娘般疯也似地快话,她笑自已,想不出自己有多幸福。怎么,这就是家庭教师,这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来训斥和鞭打她的孩子们的衣冠不整的肮脏教士!

    “怎么,先生,”她终于开口,“您会拉丁文?”

    “先生”这个词使朱利安大为惊讶,他想了片刻。

    “是的,夫人,”他怯生生地回答。

    德·莱纳夫人真是喜出望外,大着胆子问朱利安:“您不会过分地责骂这些可怜的孩子吧?”

    “我,责骂他们,”朱利安感到奇怪,“为什么?”

    “您会对他们很温和,是吗,先生?”她停了—会儿,说话声越来越激动,“您答应我吗?”

    听见又一次被郑重其事地称作先生,而且出自—位穿得如此讲究的夫人之口,这是朱利安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少年时想入非非,对自已说,只有穿上漂亮的军装,体面的太太才肯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呢,她完全被朱利安好看的面色,大而黑的眼睛迷惑了,还有他那漂亮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卷曲,因为他为了凉快,刚刚在公共水池中浸过。她高兴极了,这个不祥的家庭教师居然神情羞怯如年轻的站娘,而她却曾经为孩子们那样地担惊受怕,以为他必是心肠冷酷,面目可憎。德·莱纳夫人的心灵一向那样地平静,这种恐惧和所见之间的对照对她来说真是非同小可。她感到惊讶,她竟和这年轻人这样地站在自家的门口,他几乎只穿着衬衣,而她又离他这样近。

    “我们进去吧,先生,”她对他说,神色挺尴尬。从未有一种纯粹是令人愉快的感觉如此深地打动过德·莱纳夫人的心,也从未有一种如此亲切的景象紧接着揪心的恐惧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下好了,她精心照料的这些漂亮孩子不会落入一个肮脏阴郁的教士之手了。刚一进前厅,她回头看了看朱利安,他正怯生生地跟着呢。朱利安看见一幢如此漂亮的房子时的惊讶表情,在德·莱纳夫人的眼中又添了一个可爱之处。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特别觉得一个家庭教师应该穿黑色的衣服。

    “可是,这是真的吗,先生,”她停下来回他,“您真地会拉丁文吗?”她若是确信无疑,会使她多么地幸福啊,她真怕自己弄错了。

    这句话刺伤了朱利安的自尊心,一刻钟以来的陶醉顿时烟消云散。

    “是的,夫人,”他说,竭力作出冷冰冰的样子,“我的拉丁文和神甫先生的一样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肯说我比他强呢。”

    德·莱纳夫人发现朱利安的表情很凶恶,他早就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走近他,低声说:“开头的几天,您是不是别用鞭子抽我的孩子,哪怕他们的功课不好?”

    一位如此漂亮的夫人的如此温柔、近乎哀求的口吻一下子打掉了朱利安作为优秀的拉丁语学者的傲气。德·莱纳夫人的脸挨近他的脸,他闻到了一个女人的夏装的香气,这对—个穷乡下人来说并非一件寻常的事。朱利安的脸涨得通红,叹了口气,呻吟似地说:“您别害怕,夫人,我一切听您吩咐。”

    德·莱纳夫人对孩子们的担心完全消除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朱利安的不寻常的美。他那近乎女性的容貌和困窘的神态,对一个自己就十分腼腆的女人来说,并不显得可笑。—般人认为男性美所必备的那种阳刚之气反倒教她害怕。

    “您多大了,先生?”她问朱利安。

    “很快就十九岁了。”

    “我的大儿子十一岁,”德·莱纳夫人完全放心了,“差不多可以做您的朋友呢,您可以跟他讲道理。有一次他父亲要打他,他就足足病了一个星期、其实只是轻轻的一下,”

    “这跟我多么地不同啊,”朱利安想,“昨天我父亲还打了我呢。这些有钱人多幸福啊!”

    德·莱纳夫人已经能够看出这位家庭教师内心中所发生的最细微的变化,她把这种突然的悲伤当成了胆怯,想给他一点儿勇气。

    “您叫什么名字,先生?”她问,那声调,那风度,朱利安都能感到其全部的魅力,然而是何原因,他就茫然了。

    “我家叫我朱利安·索莱尔,夫人。我生平第一次进入陌生人的家,心里害怕,我需要您的保护,开头几天有好多事情您得多加原谅。我从未进过学校,我太穷了;除了我的表亲外科军医,他是荣誉团成员,和谢朗神甫先生之外,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神甫先生可以向您证明我的人品。我的哥哥们经常打我,如果他们跟您说我的坏话,您不要相信,如果我做错了事,请您原谅,夫人,我绝不会有不好的意图。”

    这段话很长,他说着说着心里就有了底,他在仔细观察德·莱纳夫人。这就是完美的风度的效果,当风度乃本性天成的时候,尤其是有风度的人没有想到有风度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效果,朱利安对女性美是个内行,这个时候他会发誓说她只有二十岁。他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吻她的手。他很快就害怕了,过了一会儿,他心想:“一个可能对我有用的行动,一个可能减少这位美丽的太太多半会对一个刚刚离开锯木厂的可怜工人所怀有的轻蔑的行动,我若不去完成,那我就是个懦夫。”朱利安也许多少受到“漂亮小伙子”这个词的鼓舞,近半年来,他每礼拜日都听见一些女孩子这样说他。他的内心斗争不已,德·莱纳夫人跟他说了二、三句话,告诉他开始时如何对待这些孩子。朱利安极力克制,脸色又变得苍白,很不自然地说道:

    “夫人,我绝不会打您的孩子,我在天主面前发誓。”

    他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抓住德·莱纳夫人的手,拉到唇边。她对这举动吃了一惊,想了想,又觉得受到了冒犯。天气很热,她的胳膊光光的,只盖着披肩,朱利安把她的手拉到唇边的动作使她的胳膊完全暴露出来,过了一会儿,她责备起自己来了,她觉得她的气愤来得不够快。

    德·莱纳先生听见有人说话,就从工作间里出来,用他在市政厅主持婚礼时的那种既庄严又慈祥的语气对朱利安说:“我必须在孩子们见到您之前跟您谈一谈。”

    他让朱利安进入一个房间,他的妻子想让他们单独谈话,但被他留住了。德·莱纳先生把门关上,坐下,态度很严肃。

    “本堂神甫先生对我说您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这里的人都会尊敬您的,如果我感到满意,我会帮助您谋个小小的前程。我要求您不再和亲戚以及朋友见面,他们的举止谈吐对我的孩子是不适宜的。这是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但您要向我保证不给您父亲一个子儿。”

    德·莱纳先生对那老头儿很恼火,因为在这笔交易中,那老头儿比他更精明。

    “现在,先生,根据我的命令,这里的人都要称您先生,您将感到进入一个体面人家的好处。现在,先生,您还穿着短上衣,这让孩子们看见是很不成体统的。仆人们看见他了吗?”德·莱纳先生问妻子。

    “还没有,我的朋友,”她答道,还沉浸在冥想中。

    “太好了。穿上这件吧,”他对感到惊讶的年轻人说,把自己的一件礼服递给他。“我们现在到呢绒商杜朗先生那儿去吧。”

    一小时以后,德·莱纳先生带着一身黑的新家庭教师回来了,他看见妻子还坐在老地方。有朱利安在,德·莱纳夫人感到心里平静了,她端详着他,忘记了害怕。朱利安可压根儿没想到她,尽管他对命运和人都不信任,此刻他的心情究竟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心情,他觉得打从他在教堂里发抖那一刻起,三个钟头以来,他已经生活了好几年了。他注意到德·莱纳夫人的冰冷的神情,知道她还在为他竟敢吻她的手而生气。然而,穿上一套与从前如此不同的衣服所产生的自豪感使他忘乎所以,他真想掩饰自己的快乐,却一举一动都露出生硬和狂乱。德·莱纳夫人望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庄重点,先生,”德·莱纳先生说,“假使您想获得我的孩子和我的下人的尊敬。”

    “先生,”朱利安答道,“我穿着这身新衣服感到很不自在;我是个穷乡下人,我从来只穿短上衣;如果您允许,我去自己的房间了。”

    “你觉得这个新收获怎么样?”德·莱纳先生问他的妻子。

    德·莱纳夫人心中一动,几乎出于一种她自已肯定不曾意识到的本能,向她的丈夫隐瞒了真情。

    “对这个小乡下人,我可不像您那么高兴,您的殷勤将使他变成一个傲慢无礼的人,不出一个月您就得打发他走。”

    “好吧,那我们就打发他走,这不过破费我百把法郎,可维里埃城将习惯于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孩子有一位家庭教师。如果我让朱利安仍旧一身工人打扮,这个目的就根本达不到。打发他走的时候,我当然要留下我刚刚在呢绒商那儿做的这套黑衣服。他只能拿走我刚刚在裁缝那儿买的成衣,就是我让他穿的那一套。”

    德·莱纳夫人觉得朱利安在房间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孩子们听说家庭教师来了,围着她问个不停。终于,朱利安出来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说他庄重还不对,他真真是庄重的化身。他被介绍给孩子们,他跟他们说话的态度连德·莱纳先生都感到惊讶。

    “先生们,我来到这里,”他在结束讲话时说,“是为了教你们拉丁文。你们当然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圣经》,”他说,指给他们看一本三十二开黑面精装的小书,“特别是我主耶稣的故事,就是大家称为《新约》的那部分。我要常常让你们背诵,你们让我来背背看。”

    最大的那个孩子阿道夫拿起书。

    “请您随便翻开,”朱利安继续说,“找一段,把第一个字告诉我。我就把这本圣书,我们的行为准则,背下去,直到您让我停止。”

    阿道夫打开书,念出一个字,朱利安就背下一整页,像他说法国话一样流利。德·莱纳先生望着他的妻子,好不得意。孩子们看到他们父母的惊讶表情,也都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一个仆人走到客厅门口,朱利安还在说拉丁文。这仆人先是呆立不动,随即不见了。很快,夫人的女仆和女厨子来到门旁,这时,阿道夫已经把书翻了八个地方,朱利安总是背得那么流利。

    “啊,我的天主:这小教士好漂亮,”女厨子高声说道,她是个极虔诚的好姑娘。

    德·莱纳先生的自尊心动摇了,他不再想如何考察家庭教师,而是一门心思在记忆中翻腾,想找出几句拉丁文来;终于,他好不容易念出一句贺拉斯的诗。朱利安只知道《圣经》,就皱着眉头说:“我所献身的圣职禁止我读一位如此世俗的诗人。”

    德·莱纳先生背了不少所谓贺拉斯的诗。他向孩子们解释谁是贺拉斯,但是孩子们已对朱利安佩服得要命,对父亲的话没听进几句。他们眼睁睁地望着朱利安。

    仆人们一直站在门口,朱利安认为应该让考验继续下去。

    “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先生也该在圣书中指一段,”他对最小的孩子说。

    小斯坦尼斯拉很得意,好歹总算念出了某一行的第一个字,朱利安紧接着背出了一整页。合该德·莱纳先生大获全胜,正当朱利安倒背如流之际,诺曼底骏马的拥有者瓦勒诺先生和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进来了。这个场面为朱利安赢得了先生的称呼,仆人们也不敢不这样称呼他了。

    市长先生家里来了个奇才,当晚满城争睹,络绎不绝。朱利安沉着脸,不冷不热地一一应付过去。他的声名在城中迅速传播,几天之后,德·莱纳先生怕他被抢走,向他提出签订两年的合同。

    “不行,先生,”朱利安冷冷地回答,“您要辞退我,我不得不走。一份合同拴住了我,您却不承担任何义务,这不平等,我不能接受。”

    朱利安真行,来此不足一个月,连德·莱纳先生本人都敬重他了。本堂神甫已与德·莱纳先生和瓦勒诺先生闹翻,无人再能泄露朱利安往日对拿破仑的激情,他此后每谈及这个人,深恶痛绝之情都溢于言表。

    第七章 精选的缘分

    孩子们崇拜他,他却丝毫也不爱他们,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任这些小家伙做什么,他都耐心对待。冷静,公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受人爱戴,因为他的到来可以说扫除了这个家的烦闷。他是一个好家庭教师。然而对于上流社会,他感到的只是仇恨和厌恶,这个上流社会实际上只是在餐桌的末端接纳了他,这也许解释了他的仇恨和厌恶。在几次盛大的宴会上,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对周围的一切所怀有的仇恨。圣路易节那天,瓦勒诺先生在德·莱纳先生家里成为谈话的中心,朱利安借口看看孩子们,跑进了花园。他嚷道:“对廉洁的颂扬多么动听啊!仿佛这是唯一的美德,然而对于一个自从管理穷人的福利之后显然把自己的财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却又那样地敬重,那样地阿谀奉承!我敢打赌,他连专供弃儿使用的经费都要捞,而这些可怜的人的苦难是比其他人的苦难更为神圣的!啊!恶魔!恶魔!而我也是一种弃儿呀,父亲、哥哥,全家人都恨我。”

    圣路易节前几天,朱利安独自在一片小树林里散步,一边念着日课经。这片小树林俯瞰忠诚大道,人称“观景台”。他远远地看见两个哥哥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走过来,想躲也躲不及了。这两个粗鲁的工人看见他那一身漂亮的黑衣服、极其整洁的外貌、他对他们的赤裸裸的轻蔑,不禁妒火中烧,把他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昏死过去。德·莱纳夫人和瓦勒诺先生、专区区长一起散步,偶然来到这座小树林;她看见朱利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以为他死了。她是那样的激动,直让瓦勒诺先生嫉妒。

    瓦勒诺先生的担心未免早了点儿。朱利安觉得德·莱纳夫人很美,然而正是因为这美,他恨她;这是阻止他发迹的第—块礁石,他险些撞上。他尽量少跟她说话,想让她忘掉头一天促使他吻她的手的那种狂热。

    德·莱纳夫人的女仆爱丽莎很快爱上了年轻的家庭教师,常在女主人面前谈到他。爱丽莎对朱利安的爱情为他招来一个男仆的仇恨。一天,朱利安听见这个人对爱丽莎说:“自从这个肮脏的家庭教师来了之后,您就不愿再和我说话了。”朱利安受冤,他并不肮脏,然而,出于漂亮小伙子的本能,他倒是加倍注意仪表了。加倍的还有瓦勒诺先生的嫉恨。他公开地说,一个年轻的教士不应该这样爱打扮。朱利安不穿黑袍子,他穿的是套装。

    德·菜纳夫人注意到朱利安和爱丽莎小姐说话比往常更勤了,她又了解到这些交谈是朱利安的衣服不够穿引起的。朱利安的内衣很少,不得不经常送到外面去洗,在这些小事情上爱丽莎小姐对他很有用。这种极端的贫穷是德·菜纳夫人没有想到的,她深受触动。她想送他些礼物,但是不敢,这种内心的斗争是朱利安带给她的第一个痛苦的感觉。在此之前,朱利安的名字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全然精神性的快乐感觉的同义词。她一想到朱利安的贫穷就焦虑不安,终于向她的丈夫说要送朱利安一些内衣。

    “真傻!”他回答说,“怎么搞的!给一个我们完全满意、为我们服务得很好的人送礼?只有在他不好好干的情况下,才需要刺激他的热情。”

    德·莱纳夫人对这种看问题的方式感到丢脸,要不是朱利安来了,她原本是不会注意到的。她每次看见年轻神甫的极其干净、但也极其简单的穿着,都要对自己说:“这可怜的孩子,真难为他了!”

    渐渐地,她对朱利安缺这少那产生同情,不再感到奇怪。

    有些外省女人,人们在相识的头半个月里很可以把她们当成傻子,德·莱纳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对人生毫无经验,不喜欢说话。命运将她抛进一群粗俗的人中间,然而她天生一颗敏感而倨傲的心,人人生而有之的那种追求幸福的本能使她大部分时间里对那些人的行为浑然不觉。

    但是如果她受过一点教育,她那淳朴的天性和灵活的头脑就会引人注目。然而她作为女继承人,是由狂热崇拜“耶稣圣心”,对与耶稣会为敌的法国人怀有深仇大恨的修女教养成人的。德·莱纳夫人有足够的理智,把她在修道院里学到的一切视为荒谬,很快忘掉;但是她没有用任何东西来代替,结果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她作为一笔巨大财产的继承人过早地成为阿谀奉承的对象,还有她坚决地倾向于宗教的虔诚,这都使她具有一种完全内向的生活方式。她表面上极其随和,也善于克制个人的意愿,常被维里埃的丈夫们作为榜样让他们的妻子学,德·莱纳先生也引以为自豪,其实她的这种惯常的精神状态不过是一种最高傲的脾性造或的。任何一位因其骄傲而被称道的公主,对那些侍从贵族围绕着她的所作所为给予的注意,也要比这个看起来如此温柔;如此谦逊的女人对她丈夫的所言所行给予的注意多出不知多少。在朱利安到来之前,她关心的实际上只是她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头疼脑热,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小小欢乐,占据了这颗心的全部感觉。她在贝藏松的圣心修道院时,只热爱过天主。

    她不愿意对任何人说,她的一个孩子的一次发烧,几乎能让她急得如同这个孩子已经死了一样。结婚的最初几年,倾吐衷肠的需要促使她把这种痛苦说给丈夫听,然而碰到的总是一阵粗鲁的大笑,耸耸肩膀以及关于女人的傻念头的几句粗俗的格言。此类笑话,如果和孩子们的病痛有关,就会象匕首一样扎进她的心里。离开了度过少女时代的耶稣会修道院里那种殷勤的、甜得腻人的奉承,德·莫吉隆一样。粗鲁、对一切与金钱、地位和十字勋章无关的事情露骨的麻木,还有对一切使他们感到不快的推理所怀有的盲目仇恨,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对男人这个性别来说都是自然而然的,就像穿靴子戴毡帽一样。

    许多年之后,德·莱纳夫人还是对这些嗜钱如命的人感到不习惯,然而她还得生活在他们中间。

    朱利安这个小乡下人的成功盖出于此。德·莱纳夫人对这颗高尚而骄傲的心灵充满了同情,从中得到了美妙的、洋溢着新鲜事物的魅力的快乐。她很快就原谅了朱利安的极端无知,这无知成了他的又一个可爱之处;也原谅了朱利安的举止生硬,这生硬她竟能加以纠正。她发现他的谈话居然也值得一听,哪怕说的是一条狗横穿马路被农民急驶的大车压死。这个痛苦的场面使她的丈夫哈哈大笑,可朱利安呢,她看见他蹙紧了乌黑的、弯得很好看的眉毛。渐渐地,她觉得宽厚、灵魂高尚、仁慈只存在于这个年轻的神甫身上。她把这些美德在高贵的心灵中激起的同情心甚至钦佩之情都给了他一个人。

    在巴黎,朱利安和德·莱纳夫人的关系很快会变得简单,因为在巴黎,爱情是小说的产儿。年轻的家庭教师和他的腼腆的女主人,可以在三、四本小说、甚至吉姆纳兹剧院的台词中找到对他们的处境的说明。小说可以勾画出要他们扮演的角色,提出可供他们模仿的榜样,而这榜样,虚荣心迟早要逼着朱利安照着去做,尽管并无丝毫的乐趣,甚至还会感到厌恶。

    在阿韦龙或比利牛斯的一座小城里,气候的炎热可以让最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变得具有决定性。在我们的比较阴沉的天空下,一个贫穷的年轻人只能野心勃勃,因为他那颗敏感细腻的心灵使他需要一些花钱的享受。他天天都看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这女人打心眼儿里规规矩矩,心思全在孩子身上,绝不会到小说里去找行动的榜样。在外省,一切都慢慢地来,一切都在逐渐中做成,这反倒更多些自然。

    德·莱纳夫人想到年轻的家庭教师的贫穷,常常感到心头一热,流下泪来,有一次让朱利安撞见,她正哭得伤心。

    “啊,夫人,您遇到了什么不幸吗?”

    “不,我的朋友,”她答道,“去叫孩子们来,我们散步去。”

    她挽起朱利安的胳膊,靠着他,那方式让朱利安觉得奇怪。她这是第一次称他“我的朋友”。,

    散步快结束的时候,朱利安注意到她的脸通红。她放慢了脚步。

    “可能有人跟您说过,”她说,并不看他,“我是一个很富有的姑母的唯一继承人,她住在贝藏松,常送我许多礼物……我的儿子们取得了进步……那样地惊人……为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想请您接受一个小小的礼物。不过是几个路易罢了,您好买些内衣。不过……”她的脸更红,并且打住不说了。

    “不过什么,夫人?”朱利安问。

    “就不必跟我丈夫说了。”她说着低下了头。

    “我出身卑微,夫人,但是我并不低贱,”朱利安说,停下脚步,并且挺直了身子,“您对此考虑不够啊。如果我对德·莱纳先生隐瞒有关我的钱的任何事情,那我就连一个仆人都不如了。”

    德·莱纳夫人吓呆了。

    “自从我住到这个家里来,”朱利安继续说,“市长先生已五次付给我三十六法郎,我随时准备把我的帐本给德·莱纳先生看,给随便什么人看,甚至给恨我的瓦勒诺先生看。”

    这一通发泄之后,德·莱纳夫人一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直到散步结束,两个人谁也未能找出个话题来恢复中断了的谈话。在朱利安那颗骄傲的心里,对德·莱纳夫人的爱情是越来越不可能了;至于她,她尊重他,敬佩他;可她以前曾为此受到过申斥呀。她借口补救她无意中使他蒙受的屈辱,就容许自己给予他最温存的体贴。这种态度的新鲜感使她整整幸福了一个礼拜。结果,朱利安的愤怒得到部分的平复,但是他远远没有看到其中与个人之间的好感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看看,”他心想,“这些有钱人就是这样。他们侮辱了一个人,接着以为装装样子就能加以补救!”

    德·莱纳夫人有一肚子话要说,况且她也太天真,尽管拿定主意,还是不能不把她送钱给朱利安以及受到回绝的事说给丈夫听。

    “什么,”德·莱纳先生大为光火,“您居然能够容忍一个仆人的拒绝!”

    由于德·莱纳夫人听见“仆人”这个字眼儿叫了起来,德·莱纳先生就说:

    “我要像已故德·孔岱亲王一样,他在向新夫人介绍内侍们时说:‘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仆人。’我给您读过博桑瓦尔的《回忆录》中的这一段,这对我们的特权来说至关重要。住在您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倘若不是绅士,并且接受一份工资,那他就是您的仆人。我去找这位朱利安先生谈谈,给他一百法郎。”

    “啊!我的朋友,”德·莱纳夫人战战兢兢地说,“千万别当着仆人们的面呀!”

    “对,他们会嫉妒的,而且有理由,”她的丈夫走开了,一边盘算着这笔钱的数目是不是太大了。

    德·莱纳夫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痛苦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要去羞辱朱利安了,而且是由于我的过错!”她厌恶自己的丈夫,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发誓绝不再说心里话。

    她再见到朱利安的时候,浑身哆哆嗦嗦,胸口抽得那么紧,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在窘迫中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怎么样?我的朋友,”她终于说,“您对我的丈夫可满意?”

    “我怎么能不满意呢?”朱利安苦涩地笑了笑,“他给了我一百法郎。”

    德·菜纳夫人望着他,心里没有底。

    “把您的胳膊给我,”她终于说,那种勇敢劲儿朱利安从未见过。

    她竟敢一直走进维里埃的书店,毫不在乎书店老板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可怕名声。她为儿子选购了十路易的书。不过她知道那都是朱利安想读的。她要求孩子们就在书店里把各自的名字写在分给他们的书上。德·莱纳夫人大胆地采用这种方式向朱利安道歉,她为此感到幸福,而朱利安却因为在书店里看见那么多书而感到惊讶。他从未敢进入一个如此世俗的地方,他的心砰砰直跳。他想不到去猜测德·莱纳夫人心里想些什么,只一心一意地捉摸,像他这样的学神学的年轻人有什么办法能得到其中的几本。最后他有了一个主意,有可能巧妙地让德·莱纳先生相信,应该把出生在本省的著名贵族的历史拿来给他的儿子们作法文译拉丁文的练习材料。经过一个月的精心策划,他看到这个主意成功了,甚至不久之后,他在和德·莱纳先生谈话的时候,居然敢提到一个对高贵的市长来说困难得多的行动,即在书店里订阅书籍,虽说这等于帮助一个自由党人发财。德·莱纳先生也认为,他大儿子将来进军校会听到有人提及某些著作,让他对这些著作觉得“亲眼目睹”过,是明智的,然而朱利安也看到市长先生死活不肯再进一步。他猜想其中必有不可言明的原因,但是猜不出来。

    “我一向认为,先生,”有—天,朱利安对他说,“一位可敬的贵族,例如莱纳家的人,其名字出现在书商的肮脏的登记簿上,是很不合适的。”

    德·莱纳先生的额头开朗了。

    “对于一个学神学的穷学生来说,”朱利安继续说,口气谦卑了些,“如果人们有朝一日发现他的名字写在一个出租书籍的书商的登记簿上,这也会是一个很大的污点。那些自由党人会指责我借过最下流的书,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的名下写上这些邪恶的书的书名呢。”

    但是,朱利安走入歧途。他看见市长的脸又挂上了困惑和生气的表情。朱利安不说话了。他心里想:“我抓住了这家伙。”

    几天之后,最大的那个孩子当着德·莱纳先生的面,向朱利安问起《每日新闻》预告过的一本书。

    “为了使雅各宾党找不到任何理由感到得意,”年轻的家庭教师说,“同时又使我能够解答阿道夫先生的问题,可以让您府上地位最低的仆人到书店去登记。”

    “唔,这个主意不坏,”德·莱纳先生说,显然很高兴。

    “不过应该明确规定,”朱利安说,那种严肃、近乎惋惜的神情对于一个眼看着期望已久的事情终于成功的人很是合适,“应该明确规定这仆人不得拿任何小说。这些危险的书一旦进入府上,就会腐蚀夫人的女仆和这个仆人本人。”

    “您忘了政治性的小册子,”德·莱纳先生傲慢地补充说。他孩子的家庭教师想出的这个巧妙的折衷办法博得了他的赞赏,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

    朱利安的生活就这样由一系列细小的谈判组成,他很关心它们的成功,远胜于关心德·莱纳夫人对他的偏爱之情,这种感情,只要他愿意,就能从她的心里看出。

    他过去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那种精神状态,在维里埃的市长先生家里又得以延续,在这里和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打心眼儿里蔑视周围的人,而自己也遭到他们的憎恨。专区区长、瓦勒诺先主、市长家的其他朋友,每天都对眼前发生的事议论一番,朱利安从中看出他们的思想多么不符合事实。一个行动,他觉得可以称赞,却恰恰要受到他周围那些人的谴责。他内心里总是这样回答他们:“怎样的一群恶人啊!”或者“怎样的一帮蠢人啊:“有趣的是,他虽然那样地骄傲,却常常根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

    他长这么大,推心置腹地谈过话的只老外科军医一人而已;他仅有的那一点点见解,不是与波拿巴在意大利的战役有关,就是与外科手术有关。他年轻,勇敢,喜欢听关于最痛苦的手术的详尽叙述,他心想:“我连眉头都不皱一皱。”

    德·莱纳夫人第一次试图跟他谈谈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情,他就大谈外科手术,她吓得脸煞白,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除此之外,朱利安一无所知。这样,他跟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遇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最奇怪的沉默。在客厅里,无论他的举止多么谦卑,她总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一种精神优越的神气,所有她家里来的那些人他都不屑一顾。她若单独和他在一起,哪怕短短的一刻,她也会看到他明显地发窘。她感到不安,因为女人的本能告诉她,这种窘迫毫无温情可言。

    朱利安从老外科军医关于他所见过的上流社会的叙述中,得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看法,根据这种看法,在他和女人在一起的场合,只要大家不说话了,他就觉得丢脸,仿佛这沉默是他一个人的错。在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使人百倍地痛苦。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时应该说些什么,他的想象中充满了最夸张的、最缥缈的观念,只能在他的慌乱中为他提供一些令人不能接受的主意。他的心灵堕入五里雾中,但是他摆脱不了最让人丢脸的沉默。于是,在他和德·莱纳夫人及孩子们的长时间的散步中。原本严肃的神情由于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就变得更加严肃了。他极其看不起自己。如果他不幸强迫自己说话,他就会说出最为可笑的事情来。最糟糕的是,他看到并且夸大了他的荒唐,然而他看不到的是他眼睛的表情;他的眼睛那么美,显示出一颗那么热烈的灵魂,犹如那些好演员,它们有时赋与事物一种本来并没有的迷人的含义。德·莱纳夫人注意到,他跟她单独在一起时,永远也说不出什么正经的事情来,除非有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再去想如何把一句恭维话说得漂亮。由于她从到家里来的朋友们那里听不到什么新颖的、出色的思想,所以她能怀着极大的乐趣欣赏朱利安的智慧的闪光。

    自拿破仑倒台以来,向女人献殷勤被从外省的风俗中清除出去,严厉得不留一丝痕迹。人人都害怕失去自己的职位。骗子在圣会中寻求支持。伪善甚至在自由党的圈子里也得到长足的发展。烦闷变本加厉。除了读书种地之外,再没有别的消遣。

    德·莱纳夫人是一位虔诚的姑母的富有继承人,十六岁上嫁给一位可敬的绅士,有生以来,连与爱情多少有点相似的感情都从未体验过,也从未见过。只是听她忏悔的善良的本堂神甫谢朗曾经针对瓦勒诺先生的追求跟她谈过爱情,而且向她描绘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景象,以至于爱情这个字眼在她的心目中就意味着最下流的淫荡。偶而也有几本小说落到她的眼下,她在那里面发现的爱情被当作一种例外,甚至被当作是不自然的。幸亏这种无知,德·莱纳夫人才感到十分幸福,不断地关心朱利安,绝想不到要对自己有丝毫的责备。

    第八章小小风波

    德·菜纳夫人天使般的温柔,既得之于性格,也得之于眼前的幸福,只是偶而想到女仆爱丽莎,态度才稍许有些改变。这姑娘继承了一份遗产,去向谢朗神甫作忏悔,说她打算和朱利安结婚。神甫为朋友的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利安竟断然拒绝,说爱丽莎小姐的提议对他不合适。

    “我的孩子,当心您在想些什么呀,”神甫皱着眉头说。“您若单单为了志向而蔑视一笔不俗的财富,我祝贺您。我当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足足五十六年,然而种种迹象表明,我仍要被撤职,这使我很难过,但是我毕竟还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我告诉您这一细节,为的是让您不要对当教士的前途抱有幻想。如果您想巴结权贵,那您必将堕入地狱,万劫不复。您可能发迹,那就得损害受苦的人,奉承专区区长、市长、有权有势的人,为其欲望效劳。这种行为在尘世间被称为处世之道,对一个世俗的人来说,这种处世之道和他的获救并非绝对地不相容。但是我们当教士的就要有所选择了。要么在尘世发财,要么在天国享福,没有中间道路。去吧,我亲爱的朋友,仔细想想,过三天给我最后的答复。我很难过,我在您的性格深处隐约看见郁结着一股热情,它向我表明的不是一个教士应具备的克制和对尘世利益的完全弃绝。我看透了您的心思。但是,请允许我对您说,”善良的神甫又补了一句,眼里含着泪,“您若当了教士,我担心您是否能获救。”

    朱利安大为感动,心中不免惭傀;他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爱他;他高兴得哭了,为了不让人看见,他跑到山上的大树林里哭了个痛快。

    “为什么我会这样?”最后他对自己说,“我觉得我能为谢朗这位善良的神甫去死一百次,然而他却刚刚向我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要紧的是把他骗过,而他却猜中了我的心思。他说的我那一股郁结的热情,正是我的发迹的计划呀。他认为我不配当教士,又恰恰是在我以为放弃五十路易的年金会使他对我的虔诚和志向给予最高评价的时候。”

    “将来,”朱利安又想,“我只能相信我的性格中经过考验的那部分了。谁会对我说,我能在眼泪中找到快乐!我爱这个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的人!”

    三天以后,朱利安去见神甫。他已经找到托辞,其实他本该第一天就准备好的。这托辞乃是一种诽谤,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吞吞吐吐地向神甫承认,有一个不便言明的理由使他一开始就不能考虑这桩拟议中的婚事,说出来会损害一个第三者。这是谴责受丽莎行为不端啊。谢朗先生发现他的态度中有一种全然世俗的热情,与那种激励着一个年轻教士的热情迥然不同。

    “我的朋友,”神甫对他说,“与其当一个没有信仰的教士,还是作一位受人尊敬的、有教养的乡绅吧。”

    就言辞论,朱利安对这些新的告诫回答得很好,他找到了一个热忱的年轻神学院学生能够用的那些词儿。然而他的口气,还有那掩藏不住的,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的热情,却使谢朗神甫深感不安。

    对朱利安的前途倒也不可小看,他能就一种圆滑谨慎的伪善编造出一套得体的话来,这在他这个年纪已很不错。至于声口和做派只好不论,因为他一向只和乡下佬在一起,不曾见过大人物。日后只要他有机会接近那些先生们,他的谈吐和举止都会很快爱人赞赏的。

    德·莱纳夫人很纳闷儿,女仆新近得了一笔财产,却没有变得更快活,她见她不断地去本堂神甫那儿,回来时眼里总噙着泪。爱丽莎终于跟她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

    德·莱纳夫人相信自己是病了,浑身发热,夜不能眠,只在眼皮底下有女仆或朱利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她脑子里尽是他俩和他们家庭生活的幸福。这个小小的家庭只能靠五十路易的年金过活,然而其清贫却在她的面前呈现出迷人的色彩。朱利安很可以在距维里埃两法里的专区首府博莱当一名律师,这样她还能偶而见上他一面。

    德·莱纳夫人真地以为她就要发疯了,她告诉了丈夫,终于病倒,当天晚上,女仆侍候她,她发现这姑娘在哭。她这时厌恶爱丽莎,刚刚还粗暴地对待过她,可是又请求她原谅。爱丽莎哭得更凶了,她说如果女主人允许,她将把她的不幸全都倾吐出来。

    “说吧,”德·莱纳夫人答道。

    “唉,夫人,他拒绝我。肯定有坏人说了我的坏话,他相信了。”

    “谁拒绝您?”德·莱纳夫人喘不过气来了。

    “夫人,除了朱利安先生还有谁呢?”女仆说着呜咽起来,“神甫先生也没能说动他,神甫先生认为他不应该拒绝一个好姑娘,就因为她是个女仆。说到底,朱利安先生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木匠罢了,他自己来夫人家之前又是怎样谋生来着?”

    德·莱纳夫人不再听女仆说了,她大喜过望,几乎丧失了理智。她让女仆反复表明她确信朱利安已断然拒绝,不可能再回到—个更为明智的决定上去。

    “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她对女仆说,“我去跟朱利安先生谈谈……”

    第二天午饭以后,整整一个钟头德·莱纳夫人一边为她的情敌说好话,一边又看到其婚事和财产不断地遭到拒绝,这其间的乐趣真是妙不可言啊。

    渐渐地,朱利安放弃了他那些刻板的回答,对德·莱纳夫人的明智的劝告应对自如,饶有风趣。她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子啊,终于抵挡不住这股幸福的激流,她的灵魂被淹没了。她的头真地晕了。当她清醒过来,在卧室里坐定之后,就让左右的人一一退下。她深感惊异。

    “莫非我对朱利安动了情?”最后,她心中暗想。

    这一发现,若换个时候,必使她悔恨交加,坐卧不宁,而此刻不过成了似乎与己无关的一幕奇景。她的心力已被刚刚经历的这一切耗尽,再无感受力供激情驱遣了。

    德·菜纳夫人想做活儿,不料竟沉沉睡去;醒来后,她本应十分害怕,然而却不曾。她是太幸福了,什么事情都不往坏处看。这个善良的外省女人天真无邪,从未折磨过自己的灵魂,令其稍许感受一下感情或痛苦的新变化。朱利安到来之前,德·莱纳夫人的心思完全被一大堆家务占住,对于一个远离巴黎的好家庭主妇来说,这也就是她的命运了,因此她想到激情就如同我们想到彩票一祥,不过是确定无疑的骗局和疯子们追逐的幸运罢了。

    晚饭的铃声响了,朱利安已带着孩子们回来,德·莱纳夫人听见他的说话声,脸刷地红了。自打她恋爱以来,人也变得机灵些了,她为了解释脸红,就推说头疼得厉害。

    “看看,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德·莱纳先生哈哈大笑,回答说,“这架机器总有点毛病要修理!”

    德·莱纳夫人尽管已习惯了这样的俏皮话,但是那口气仍使她感到不快。为了分分神,她端详起朱利安的相貌;他即便是世上最丑的男人,此刻也会讨得她的喜欢。

    德·莱纳先生很注意模仿宫廷人士的习惯,春天的晴好日子一到,就举家住进韦尔吉,这个村子因加布里埃尔的悲惨遭遇而出了名。村里曾有一哥特式教堂,现已成为废墟,颇堪入画,约百步外,德·莱纳先生拥有一座四个塔楼的古堡和一个花园,其布局很象杜伊勒里花园,有茂密的黄杨树墙,小径两侧是每年修剪两次的果树。毗邻的一片地上栽有苹果树,充作散步的场所。果园尽头有八棵到十棵雄伟的胡桃树,枝叶扶疏如巨盖,可能高达八、九十尺。

    每当妻子赞美这些胡桃树的时候,德·莱纳先生就说:“这些该死的胡桃树,每一株都毁了我半阿尔邦地的收成,树荫下种不了麦子。”

    在德·莱纳夫人的眼中,这里的山川草木焕然一新,她不住地赞叹,简直陶醉了。她的胸中涌动着那种感情,人也变得聪明而果断。来到韦尔吉的第三天,德·莱纳先生返城处理市政府的公务,德·菜纳夫人就自己出钱雇了些工人。原来是朱利安给她出主意,在果园里和那些大胡桃树下修一条小路,铺上沙子,这样,孩子们大清早出去散步,鞋子就不会被露水打湿了。这个主意一提出,二十四小时内便被付诸实施。德·莱纳夫人一整天和朱利安一起指挥那些工人,很是快活。

    维里埃的市长从城里回来,看到一条新修的小路,十分惊讶。德·莱纳夫人看见他也感到惊讶,她早已把他抛在脑后了。一连两个月,他都气愤地谈到她的大胆妄为,居然不跟他商量就进行如此重大的维修工程。不过,德·莱纳夫人花的是自己的钱,这使他稍稍得到点安慰。

    德·莱纳夫人天天和孩子们在果园里奔跑,扑蝴蝶。他们用浅色的薄纱做了几个大网,用来捕捉可怜的鳞翅目昆虫。这个野蛮的名称是朱利安教给她的。因为她让人从贝藏松买来戈达尔孔生的那部精采的著作,朱利安就把这些可怜的昆虫的奇特习性讲给她听。

    它们被无情地用大头针钉在有框的大块硬纸板上,这硬纸板也是朱利安做的。

    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之间总算有了一个话题,他可以不再忍受沉默的时刻带给他的那种可怕的折磨了。

    他们说个不停,而且兴趣极浓,虽则所谈都是些无谓的事情。这种活跃、忙碌而愉快的生活,正合大家的口味,除了爱丽莎小姐,她觉得有干不完的活儿。她说:“就是在过狂欢节的时候,在维里埃的舞会上,夫人也没有这样用心打扮,她现在每天总要换两、三次衣裳。”

    我们无意奉承谁,但我们得承认德·菜纳夫人的皮肤极好,她让人做的连衣裙胳膊和胸脯都很暴露。她有一副好腰身,这样的穿着再合适不过。

    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说:“您从来没有这么年轻过,夫人。”(这是当地人的一种说法。)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说来我们都不大相信,德·莱纳夫人这样用心打扮竟是出于无意。她只是觉得快乐,并无别的想法,她除了和孩子及朱利安一起捉蝴蝶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跟爱丽莎一起做连衣裙。她只去过维里埃一趟,那是想买刚从米鲁兹运来的新式夏裙。

    她回韦尔市的时候,带来一位少妇,她的亲戚。结婚以后,德·莱纳夫人不知不觉地与德尔维夫人走动得勤了,她们原来在圣心修道院是同伴。

    德尔维夫人听到表妹的那些她所谓的疯念头,常常大笑,说:“我一个人怎么也想不出。”这些谁也料不到的念头在巴黎是可以被称为隽语警句的,若是跟丈夫在一起,德·莱纳夫人会感到羞耻,仿佛说了句蠢话,然而德尔维产人的在场给了她勇气。她先是怯怯地谈出她的想法,后来两位夫人长时间独处,德·莱纳夫人的精神便兴奋起来,一个长长的寂寞的早晨转眼间就过去,两个朋友感到非常快乐。在这次旅行中,理智的德尔维夫人发现表妹远不如过去快活,但远比过去幸福。

    至于朱利安,自打到了乡下,真地变成了一个孩子,跟他的学生们一样兴高采烈地追捕蝴蝶。从前他得处处克制,事事要手腕,如今他独来独往,远离男人们的目光,又本能地不惧怕德·莱纳夫人,因此能尽情享受生活的快乐,何况这快乐在他那个年纪是如此地强烈,又是在世界上最美丽的群山之中。

    德尔维夫人一到,朱利安就觉得她是自己的朋友,于是急忙领她—去胡桃树下那条新修小路的尽头看风景。事实上,那景致不说胜过瑞士和意大利湖泊中最令人赞叹的美景,至少也是不相上下。如果再走出几步,沿着陡急的山坡,很快便可登上橡树林环抱着的悬崖峭壁。这悬崖峭壁几乎一直伸到河上。朱利安幸福,自由,俨然一家之主,常带两位女友登上斧劈般高耸的绝顶,她们对这壮丽的风光的赞叹使他心花怒放。

    “对我来说,这就是莫扎特的音乐呀,”德尔维夫人说。

    在朱利安看来,哥哥们的嫉妒、专横而脾气暴躁的父亲的存在,破坏了维里埃周围乡村的风光。在韦尔吉,他看不到什么可以勾起这些苦涩的回忆的东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不到敌人。德·莱纳先生常常在城里,他便放胆读书,很快他也能尽兴睡觉了,从前要读书就得在夜里,还要把灯藏在一只倒置的花瓶里。现在,白日里在孩子们做功课的间歇中,他带着那本书来到悬崖上,那可是他唯一的行为准则和陶醉的对象啊。他在那里面同时找到了幸福、狂喜和气馁时刻的慰籍。

    拿破仑说到女人的某些话,他对其治下流行小说价值的一些议论,使朱利安开始有了一些思想,而这些思想,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可能早就有了。

    大热天来了。房子几步外有一株大椴树,到了晚上,大家就坐在树下。那里光线很暗。一天晚上,朱利安对着年轻女人侃侃而谈,心里美滋滋地。他说得兴起,指手划脚间,碰到了德·莱纳夫人的手,那只手正搁在平时置于院中的一把漆过的椅子的背上。

    这只手很快抽了回去,然而朱利安想,要让这只手在他碰到时不抽回去,这乃是他的责任。想到有一种责任要履行,想到若做不到就会成为笑柄或招致一种自卑感,他心中的快乐顿时烟消云散。

    第九章乡间一夜

    第二天,朱利安再见到德·莱纳夫人时,目光很古怪;他盯着她,仿佛面前是一个仇敌,他就要与之搏斗。这目光和昨天晚上的多么不同啊,德·莱纳夫人不知所措了:她一向待他很好,可是他好像气鼓鼓地。于是,她也不能不盯着他了。

    德尔维夫人在场,朱利安正可少说话,更多地捉摸自己的心事。整个白天,他唯一的事情就是阅读那本有灵感的书,使自己的灵魂再一次得到锤炼,变得坚强。

    他早早地放孩子们下了课,接着,德·莱纳夫人来到眼前,这又提醒他必须设法维护自已的荣誉,他下定决心,当晚无论如何要握住她的手,并且留下。

    夕阳西下,决定性的时刻临近了,朱利安的心跳得好怪。入夜,他看出这一夜将是一个漆黑的夜,不由得心中大喜,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掀掉了。天空布满大块的云,在热风中移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两个女友散步去了,很晚才回来。这一天晚上,她们俩做的事,件件都让朱利安觉得奇怪。她们喜欢这样的天气,对某些感觉细腻的人来说,这似乎增加了爱的欢乐。

    大家终于落座,德·莱纳夫人坐在朱利安旁边,德尔维夫人挨着她的朋友。朱利安一心想着他要做的事,竟找不出话说。谈话无精打采,了无生气。

    朱利安心想:“难道我会像第一次决斗那样发抖和可怜吗?”他看不清自己的精神状态,对自已和对别人都有太多的猜疑。

    这种焦虑真是要命啊,简直无论遭遇什么危险都要好受些。他多少次希望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不能不回到房里去,离开花园!朱利安极力克制自己,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很快,德·莱纳夫人的声音也发颤了,然而朱利安竟浑然不觉。责任向胆怯发起的战斗太令人痛苦了,除了他自己,什么也引不起他的注意。古堡的钟已经敲过九点三刻,他还是不敢有所动作。朱利安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愤怒,心想:“十点的钟声响过,我就要做我一整天里想在晚上做的事,否则我就回到房间里开枪打碎自己的脑袋。”

    朱利安太激动了,几乎不能自己。终于,他头顶上的钟敲了十点,这等待和焦灼的时刻总算过去了。钟声,要命的钟声,一记记在他的脑中回荡,使得他心惊肉跳。

    就在最后一记钟声余音未了之际,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德·莱纳夫人的手,但是她立刻抽了回去。朱利安此时不知如何是好,重又把那只手握住。虽然他已昏了头,仍不禁吃了一惊,他握住的那只手冰也似的凉;他使劲地握着,手也战战地抖;德·莱纳夫人作了最后一次努力想把手抽回,但那只手还是留下了。

    朱利安的心被幸福的洪流淹没了,不是他爱德·莱纳夫人,而是一次可怕的折磨终于到头了。他想他该说话了,不然德尔维夫人会有所察觉,这时他的声音变得响亮而有力。相反,德·莱纳夫人的声音却藏不住激动。她的女友以为她不舒服,建议她回房去。朱利安感到了危险:“假如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我就又陷入白天的那种可怕的境地了。这只手我握的时间还太短,还不能算是我的一次胜利。”

    正当德尔维夫人再次建议回客厅时,朱利安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

    德·莱纳夫人已经站起来,复又坐下,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外面的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

    这些话确认了朱利安的幸福,此时此刻,他真是幸福到了极点:他口若悬河,忘掉了伪装,两个女友听着,简直觉得他是世间最可爱的男人。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雄辩仍嫌有气不足。起风了,暴风雨要来了,朱利安生怕德尔维夫人受不住而想一个人回客厅。那样的话,他就要和德·莱纳夫人面面相觑,单独在一起了。刚才,他是偶然地凭信一股盲目的勇气才有所行动,而现在他觉得哪怕对她说一句最简单的话也力不能及。无论她的责备多么轻微,他也会一触即溃,刚刚获得的胜利也将化为乌有。

    幸运的是,这晚他的动人又夸张的议论博得了德尔维夫人的欢心,她先前常常觉得他笨拙得像一个孩子,不大讨人喜欢。至于德·莱纳夫人,手握在朱利安手里,倒是什么也没想,随波逐流由它去了。在当地传说大胆夏尔手植的这株大椴树下度过的这几个钟头,对她来说,是一段幸福的时光。风在椴树浓密的枝叶间低吟,稀疏的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最低的叶子上,她听得好开心啊。朱利安没有注意到一个本可以使他放心的情况:德·菜纳夫人和德尔维夫人脚旁的一只花盆被风掀倒,她不得不抽出手来,起身帮助表姐扶起花盆,可是她刚一坐下,就几乎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他,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午夜的钟声早已响过,终须离开花园,这就是说,要分手了。陶醉于爱之幸福的德·莱纳夫人天真无知,竟没有丝毫的自责。幸福使她失眠了。朱利安却沉沉睡去,胆怯和骄傲在他心中交战了整整一天,弄得他筋疲力尽。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他被人叫醒;他几乎已经把德·莱纳夫人忘了,她若是知道,那对她可是太残酷了。他履行了他的责任,而且是一个英雄的责任。这种感觉使他非常幸福,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怀着一种全新的乐趣重温他的英雄的丰功伟绩。

    午餐的铃声响了,他在阅读大军公报的时候已经把昨夜的胜利全部抛在脑后。他下楼朝餐厅走去,用一种轻佻的口吻对自己说:“应该告诉这个女人我爱她。”

    他满以为会遇到一双柔情缱绻的眼睛,不料看见的却是德·莱纳先生的一张严厉的脸。德·莱纳先生两个小时前从维里埃来到,他毫不掩饰对朱利安的不满,他居然整整一上午扔下孩子不管。当这个有权有势的人不高兴并且认为无须掩饰的时候,他的脸真是再难看不过了。

    丈夫的每句刻薄的话,都像针一样刺着德·莱纳夫人的心。可是朱利安还沉浸在狂喜之中,还在回味刚刚在他眼前发生的持续了数小时的一件件大事,因此一开始他不能令注意力屈尊去听德·莱纳先生的那些伤人的话。最后,他相当生硬地对他说:

    “我刚才不舒服。”

    既使是一个远非市长先生那么爱发火的人,也会被这回答的口吻激怒。他对朱利安的回答,就是想立即将他赶出去。不过他忍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座右铭:凡事匆躁。

    “这个小笨蛋,”他立刻心想,“他在我家里为自己赢得了声誉,瓦勒诺先生可以把他弄去,或者他会娶爱丽莎,无论哪一种情况,他都会在内心里嘲笑我。”

    德·莱纳先生的考虑固然明智,可是他的不满仍旧爆发出未,一连串的粗话渐渐激怒了朱利安。德·莱纳夫人的眼里涌上了泪水,就要哭出来。午饭一过,她就请求朱利安让她挽着胳膊去散步。她亲切地依偎着他。无论德·菜纳夫人说什么,朱利安都只低声应着:

    “这就是有钱人啊!”

    德·莱纳先生就走在他们身边,朱利安一看见他,火就不打一处来。他突然感觉到德·莱纳夫人紧紧地靠在他的胳膊上,这个动作使他感到厌恶,他粗暴地推开她,把胳膊抽回来。

    幸亏德·莱纳先生没有看见这一新的无礼举动,可是德尔维夫人看见了。她的朋友的眼泪扑簌簌流出来了。这时,德·莱纳先生正用石块驱赶一农家女孩,那女孩抄了一条小路,正穿越果园的一角。

    “朱利安先生,我求求您,克制一下吧;您应该想想,我们人人都有发脾气的时候。”德尔维夫人很快地说道。

    朱利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端的轻蔑。

    德尔维夫人大吃一惊,如果她猜得出这目光的真正含义,她还要更吃惊呢;她本来应该看出这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进行最残忍报复的朦胧希望。大概正是此类屈辱的时刻造就了那些罗伯斯庇尔吧。

    “您的朱利安很粗暴,我真害怕,”德尔维夫人向她的朋友低声说。

    “他有理由发火,”她的朋友回答说,“他使孩子们取得了进步,一个早上不给他们上课有什么关系;我看男人都是很无情的。”

    德·菜纳夫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欲望,要对她的丈夫报复。朱利安对有钱人的极端仇恨也快爆发了。幸好这时德·莱纳先生唤来园丁,跟他一起忙着用一捆捆荆棘堵住穿越果园的那条踩出来的小路。此后朱利安受到无微不至的体贴,可是他就是不说话。德·莱纳先生刚一离开,她俩就声称累了,一人挽了他一只胳膊。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她们因内心的慌乱而双颊飞上红晕,露出窘色,而朱利安却脸色苍白,神情阴沉而果决,两者适成奇异的对照。他蔑视这两个女人,也蔑视一切温柔的感情。

    “什么!”他心里说,“我连供我完成学业的五百法郎年金都没有!啊!我真想把他撵走!”他全神贯注于这些严肃的思想,她们俩的殷勤话只是偶而屈尊听进几句,也觉得很不入耳,毫无意义,愚蠢,软弱,一言以蔽之,女人气。

    没有话还得找话,又想让谈话生动活泼些,于是德·莱纳夫人就说到,他丈夫从维里埃回来,是因为他从一个佃户那里买了些玉米皮(在当地,人们用玉米皮填充床衬)。

    “我丈夫不会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她说,“他要和园丁、男仆一起把全家的床衬都换过。今天上午,他把二楼的床衬都换过了玉米皮,现在他正在三楼呢。”

    朱利安的脸色骤变,神情古怪地看了看德·莱纳夫人,立刻拉着她快走了几步,德尔维夫人让他们走开了。

    “救救我的命吧,”朱利安对德·莱纳夫人说,“只有您能救我的命,因为您知道那个男仆恨我恨得要死。我应该向您坦白,夫人,我有一帧肖像。我把它藏在我那张床的床衬里。”

    听了这话,德·莱纳夫人的脸色也惨白了。

    “夫人,这个时候只有您才能进我的房间;别让人看见,在床衬最靠近窗户的那个角里摸一摸,有一个小纸盒子,黑色,很光滑。”

    “那里面有一帧肖像!”德·菜纳夫人说,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沮丧的神情被朱利安察觉了,他立刻趁势说道:

    “我还要向您求个情,夫人,我求您别看这肖像,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个秘密,”德·莱纳夫人重复道,声音极端微弱。

    尽管她在那些以财产自傲并只对金钱利益感兴趣的人中间长大,爱情却已经使她的灵魂变得宽宏大量。德·莱纳夫人被伤得好苦,却仍然表现出最单纯的忠诚,向朱利安提出了几个必须提出的问题,以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是这样,”她边说边走,“一个小圆盒子,黑纸板的,很光滑。”

    “是的,夫人,”朱利安答道,带着男人遇到危险时所具有的那种冷酷的神情。

    她登上三楼,脸色苍白,犹如赴死一样。更为不幸的是,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倒;可是她必须帮助朱利安啊,这又给了她力量。

    “我必须拿到那个盒子,”她对自己说,一面加快了脚步。

    她听见丈夫正跟男仆说话,就在朱利安的房间里。幸好,他们又到孩子们的房间里去了。她掀起床垫,把手伸进床衬,用力过猛,扎破了手指。本来她对这一类的小疼小痛十分敏感,现在却毫无感觉,因为她几乎同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纸盘子。她一把抓住,转身不见了。

    她暗自庆幸没有被丈夫撞见,却立刻对这个盒子产生了恐惧,这下她真要病了。

    “这么说朱利安在恋爱了,我这里拿着的是他爱的那个女人的肖像!”

    德·莱纳夫人坐在前厅里的一张椅子上,经受着妒火的百般煎熬。她的极端无知这时倒有用了,惊奇减轻了痛苦。朱利安来了,不道谢,话也不说,一溜烟跑回房间,立刻点火焚烧。他脸色苍白,四肢瘫软,他夸大了刚才所遇到的危险。

    “拿破仑的肖像,”他摇着头对自己说,“居然被发现藏在一个对篡位者怀有深仇大恨的人的房间里!还是被德·莱纳先生发现的,他是那么极端,又那样地被我激怒过!最不谨慎的是,我在肖像后面的白纸板上亲笔写了几行字!我的过分的钦佩之情无可怀疑!而这种仰慕之情的每一次表露都注明了日期!就在前一天还有过一次!

    “我的名誉将一落千丈,毁于一旦!”朱利安一边对自己说,一边看着那盒子燃烧,“而我的全部财产就是荣誉呀,我就靠它生活……再说,这是怎样一种生活啊,伟大的天主!”

    一个钟头以后,疲倦,他对自己的怜悯,都使他的心软下来。看见德·菜纳夫人,拿起她的手,怀着从未有过的那份真诚吻着。她幸福地脸红了,但几乎同时有怀着嫉妒的怒火推开了朱利安。朱利安早上被刺伤的自傲使他此时此刻成了一个大傻瓜。他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只看见一个富家女,于是他厌恶地扔下她的手,扬长而去。他去花园,散步,沉思,他的嘴角很快露出一丝苦笑:

    “我在这里散步,倒是悠闲得像一个有权支配自己的时间的人!我丢下孩子们不管。我又要听到德·莱纳先生那些让人感到屈辱的话了,而他是有理由的。”于是,他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

    他很喜欢最小的那—个,孩子的亲近稍许平复了他的剧烈的痛苦。

    “这孩子还不蔑视我,”朱利安想。然而,他很快自责起来,将这痛苦的缓解视为新的软弱。“这些孩子亲近我就像他们亲近昨天买来的小猎狗一样。”

    第十章雄心和逆境

    德·莱纳先生走遍了古堡的所有卧房,跟着搬回床垫的仆人又回到孩子们的卧房。这个人突然进来,对朱利安来说,犹如盛满水的罐子又加了一滴,立刻溢了出来。

    朱利安朝着他冲过去,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更阴沉。德·莱纳先生站住了,看了看他的仆人们。

    “先生,”朱利安对他说,“您认为您的孩子跟别的任何一位家庭教师会跟我取得同样的进步吗?如果您说不,”朱利安继续说,不容德·莱纳开口,“那您怎么敢指责我丢下他们不管呢?”

    德·莱纳先生吓了一跳,惊魂甫定,立刻从这个小乡下人的奇怪的口吻中得出结论,他的口袋里肯定装着什么条件更好的建议,他要弃他而去了。朱利安越说火越大:

    “我离了您也能活,先生,”他补了一句。

    “看到您这样冲动,我确实感到遗憾,”德·莱纳先生有点儿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仆人们在十步以外,正忙着铺床。

    “我要的不是这个,先生,”朱利安怒不可遏,“想想您对我说的那些破坏我的名誉的话吧,而且还是当着女人的面!”

    德·莱纳先生太知道朱利安要什么了,一场痛苦的斗争撕扯着他的心。朱利安真地是疯了,吼道:

    “出了您的门,先生,我知道上哪儿去。”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先生立刻看见朱利安在瓦勒诺先生家里安顿下来。

    “好吧!先生,”他终于说,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请求外科医生给他做一个最令人痛苦的手术,“我同意您的要求。后天是一号,我从后天起每月给您五十法郎。”

    朱利安真想笑,却惊得一下呆住,他的怒火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畜生我还蔑视得不够,”他心想,“这大概是一个如此卑劣的人所能表示的最大的歉意了。”

    孩子们听见了这场争吵,惊得嘴都合不上。他们跑到花园里,告诉他们的妈妈朱利安先生火发得好大,不过他每个月就要有五十法郎了。

    朱利安习惯地跟着他们出去了,看都没有看德·莱纳先生一眼,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气得鼓鼓地。

    市长心里想:“瓦勒诺先生又让我破费了一百六十八法郎。他要管弃儿的供应,我一定得给他来两句硬的。”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又来到德·莱纳先生面前。

    “我有些良心上的事情要对谢朗先生说,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几个小时。”

    “啊,我亲爱的朱利安,”德·莱纳先生说,一边最虚假地笑笑,“您愿意的话,一整天都行,明天一整天吧,我的好朋友。骑上园丁的马到维里埃去吧。”

    德·莱纳先生心里说:“他这是去给瓦勒诺先生回话了,他对我还没有任何许诺,不过应该让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冷下来。”

    朱利安迅速离开,走进山上的大树林,从那里可以直奔维里埃。他不想这么快就到谢朗先生那里去。他一点儿也不想强制自己再去演一场虚伪的戏,他需要把自己的心灵看个清楚,审视使他激动不已的那些蜂拥而至的感情。

    “我打了一个胜仗,”他一进入树林,远离了众人的目光,就立刻对自己说,“我这是打了一个胜仗呀!”

    这句话给他的整个处境涂上了一重美丽的色彩,使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现在一个月有五十法郎啦,德·莱纳先生刚才肯定是怕得要命。可他怕什么呢?”

    这个又幸运又有权势的家伙,朱利安一个小时之前还对他大发雷霆,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害怕呢?朱利安想着想着,心里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在树林中走着,一时居然对其迷人的美有了些感觉。大块大块光秃秃的岩石很久以前从山峰那边滚下来,落在树林中央,一些粗壮的山毛榉长得几乎和这些岩石一样高。岩石的阴影中凉爽宜人。三步之外,阳光炽热,晒得人不能驻足。

    朱利安在这些巨石的阴影中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攀登。他沿一条很不明显的、只供放山羊的人走的狭窄小路走着,很快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悬岩上,并且确信已经远离了所有的人。这种肉体的位置使他露出了微笑,为他描绘出他渴望达到的精神的位置。高山上纯净的空气给他的心灵送来了平静,甚至快乐。在他眼里,维里埃的市长当然一直是世上所有有钱的人和蛮横的人的代表,但是他感到,刚才还使他激动的那种仇恨虽然在情绪上表现得十分强烈,却没有丝毫个人的性质。倘使他不再看见德·莱纳先生了,只须一个礼拜,他就会忘掉他,忘掉他本人、他的古堡、他的狗、他的孩子和他的全家。“我不知道怎么就迫使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怎么!每年五十多个埃居!而且我刚刚摆脱了最大的危险。一天里竟获得了两个胜利;第二个胜利不足道,但是应该猜出个究竟。不过,还是明天见吧,这种伤脑筋的追究。”

    朱利安站在那块巨大的悬岩上,凝视着被八月的太阳烤得冒火的天空。蝉在悬岩下面的田野上鸣叫,当叫声停止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方圆二十法里的地方展现在他的脚下,宛然在目。朱利安看见一只鹰从头顶上那些大块的山岩中飞出,静静地盘旋,不时画出一个个巨大的圆圆。朱利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这只猛禽。这只猛禽的动作安详宁静,浑厚有力,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羡慕这种力量,他羡慕这种孤独。

    这曾经是拿破仑的命运,有一天这也将是他的命运吗?

    第十一章一个晚上

    总得在维里埃露面啊。碰巧,朱利安出了本堂神甫住宅,就遇见庄勒诺先生,连忙把加薪的事告诉他。

    回到韦尔吉,朱利安等到天完全黑了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的精神一整天里受到那么多强烈感情的冲击,觉得疲惫不堪。“我对她们说些什么呢?”他想到两位夫人,心里忐忑不安。他根本看不出,他的精神状态正处在女人通常最关心的那些琐碎小事的水平上。德尔维夫人,甚至她的女友,常常不理解朱利安说些什么,而朱利安对她俩的话也只是一半懂一半不懂。这是力量所造成的结果,而且我敢说,那是激动着这个年轻野心家心灵的那些热情的强烈冲动所具有的力量。在这个怪人的心中,几乎每天都有暴风雨。

    这天晚上,朱利安走进花园,打算听听这一对表姐妹的看法,她们正焦急地等着他呢。他在老地方坐下,挨着德·莱纳夫人。夜色很快转浓。他老早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搭在椅背上,就在他旁边,他真想握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他手里把手抽了回去,像是生气了。朱利安准备就这样算了,继续愉快的谈话,这时他听见德·莱纳先生走近了。

    朱利安的耳畔还响着早上的那些粗鲁的话。“这家伙占尽了财富带来的种种好处,”他心想,“若正好当着他的面占有她妻子的手,不是嘲笑他的一种方式吗?对,我一定要这么做,他曾经对我表示出那么大的轻蔑。”

    从这时候起,朱利安的性格中原本就少有的那种内心的平静,很快便离他而去;他什么也不能想,只惶惶然希望德·莱纳夫人愿意让他握着她的手。

    德·莱纳先生愤愤地谈开了政治:维里埃有两、三个工业家肯定变得比他有钱了,想使他在选举中受挫。德尔维夫人听着。朱利安对他的长篇大论感到恼火,把椅子挪近德·莱纳夫人的椅子。黑夜掩盖着一切动作。他大着胆子,把手放在离那只衣服没有掩住的美丽的胳膊很近的地方。他心慌意乱,神不守舍,胆大包天,竟把脸颊挨近这只美丽的胳膊,在上面印上他的嘴唇。

    德·莱纳夫人不觉一震。他的丈夫就在四步之外,她赶紧把手给了朱利安,同时把他稍稍推开一点。正当德·莱纳先主继续咒骂那些发了财的无耻之徒和雅各宾党人,朱利安却在那只手上印满热情的吻,至少德·莱纳夫人觉得是热情的。然而,这可怜的女人就在昨天那个要命的日子里有了证据,这个她爱慕但并未承认的男人爱着别人!在朱利安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在一种极端的不幸中煎熬,她开始思考了。

    “什么!我是在爱吗?”她对自己说,“我是有了爱情?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我在恋爱!但是我从未对我的丈夫体验过这种不明不白的疯狂,这使我老是想着朱利安。其实,他不过是个对我充满敬意的孩子呀!这种疯狂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可以对这个年轻人怀有的感情关我丈夫什么事!我跟朱利安净聊些空想的事情,德·菜纳先生还可能会感到厌烦呢。他嘛,他想的是他的事务。我并没有从他那里夺走什么送给朱利安。”

    她被一称从未体验过的热情弄得昏了头,但是并没有任何的虚伪来玷污她那天真无邪的心灵的纯洁。她是错了,可自己并不知道,不过,一种维护贞操的本能已被惊醒。朱利安出现在花园时,她正心神不宁,脑海里翻腾着这样的斗争。她听见他说话,几乎就在同时,她看见他坐在了身旁。两个礼拜以来,一种迷人的幸福就诱惑着她,但更使她惊奇,此刻她的心灵简直被它卷走了。对她来说,一切都不可预料。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想:“难道朱利安的在场就足以勾销他的一切过错吗?”她吓坏了,就在这时她抽回了手。

    这些充满热情的吻,这样的吻她还从来没有接受过,使她一下子忘了他也许正爱着另一个女人。很快,他在她眼中不再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了。一种由怀疑产生的剜心的痛苦中止了,一个她作梦都想不到的男人就在眼前,这给她带来了爱情的激奋和疯狂的欢乐。这个晚上人人都过得很愉快,只有维里埃的市长例外,他一直对他那几个发了财的工业家耿耿于怀。朱利安不再想他那愤怒的野心了,也不再想他那些如此难以实施的计划了。他生平第一次受到美的力量左右。他沉浸在一种与他的性格如此不合的、模糊而甜蜜的梦幻之中,轻轻地揉捏着那只因极好看而惹他怜爱的手,恍恍惚惚地听着,那棵椴树的叶子在夜晚的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杜河磨房中有几条狗在吠叫。

    然而,这种感觉是一种愉悦,并不是一种热情。他一回到卧房,就只想到一种幸福了,即拿起他心爱的书;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他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他对他将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影响的看法,胜过其余的一切。

    不过他很快把书放下,他想着拿破仑的胜利,想啊想,终于在自己的胜利中看出某种新的东西。“是的,我打了一个胜仗,”他对自已说,“但是应该乘胜追击,应该在这个自负的绅士退却的时候粉碎他的傲气。这才是纯粹拿破仑的作风。我得请三天假去看我的朋友富凯。如果他拒绝,我就再次逼他立即作出抉择,不过他会让步的。”

    德·菜纳夫人合不上眼了。她觉得到目前为止她简直没有生活过。感觉到朱利安印满她的手的那些火热的吻,这是一种幸福,她不能不去想。

    最下流的放荡能够加在感官之爱这观念上的形形色色令人作呕的东西纷纷涌进她的想象之中。这些想法竭力要玷污她为朱利安、为爱他的幸福勾画出的那个温柔而神圣的形象。未来被用可怕的色彩画了出来。她看见自己成了一个令人鄙视的女人。

    这时刻真可怕,她的灵魂连自己也陌生了。刚才她还尝到一种未曾体验过的幸福,现在一下子就沉入一种难以忍受的不幸之中。她对这样的痛苦全然不知,她的理智被搅乱了。她有一阵想向丈夫承认她怕是爱上了朱利安。这倒可以谈一谈他了。幸好她想起了结婚前夕姑母给她的一个忠告,说的是向丈夫讲心里话的危险,因为说到底,丈夫究竟是个主人。她在极度的痛苦中绞着自己的手。

    她由着一些相互矛盾又令人痛苦的景象任意摆布。她时而担心自己没有被爱,时而犯罪的念头又折磨着她,仿佛第二天就要被拉到维里埃的广场上去示众,还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字向老百姓说明她的通奸罪。

    德·莱纳夫人对人生没有丝毫经验,在天主眼中有罪和当众对她最激烈地表示普遍的蔑视,她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任何的距离。

    她想到通奸,想到她认为必将随着这桩罪行而来的种种耻辱,当这可怕的念头终于让她喘口气的时候,甚至当她终于能想到像过去一样天真无邪地和朱利安一起生活的甜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被抛进朱利安爱着别的女人这个骇人的想法里。朱利安害怕丢失这女人的肖像或者害怕因让人看见而连累她时的那种苍白的脸色,至今仍宛然如在目前。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张如此平静、如此高贵的脸上发现了恐惧。他从来也不曾为了她或她的孩子们表现出如此的激动。这一新的痛苦达到了人类心灵所能承受的最大不幸的强度。德·莱纳夫人在不知不觉中竞叫了起来,惊醒了女仆。她突然看见床边亮起了灯光,认出是爱丽莎。

    “他爱的是您吗?”她在狂热中喊道。

    女仆没想到女主人会陷入这样可怕的慌乱之中,大吃一惊,幸好她根本就没注意这句怪异的话。德·莱纳夫人察觉到说漏了嘴,便说:“我在发烧,大概说胡话了,您就留在我身边吧。”她必须克制,也就完全清醒了,她觉得自己的不幸减轻了些;半睡半醒的状态使她失去了理智,现在理智又恢复了控制。为了摆脱女仆的注视,她吩咐她读报。女仆读《每日新闻》上的一篇长文,在这姑娘的单调的声音中,德·莱纳夫人下定决心维护她的贞洁,再见到朱利安时,要表现出完全的冷淡。

    第十二章出门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德·莱纳夫人还未梳妆好,朱利安就从她丈夫那里请准了三天假。朱利安没有想到,他竟渴望着见到她,他想她那只手,那么好看。他下楼进了花园,德·莱纳夫人迟迟不肯露面。但是,朱利安若是爱她,准会发现她站在二层楼上半开的百叶窗后面,额头抵着玻璃。她在看他。最后,决心归决心,她还是决定到花园里去。平时的苍白一变而为最鲜艳的绯红。这个那么天真的女人显然很激动,一种克制、甚至愤怒的感情使她的表情变了样,这表情平时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宁静,仿佛超脱于世间一切庸俗的利益之上,给这张天使般的脸带来如此巨大的魅力。

    朱利安急忙走近她,痴痴地望着她那双在匆忙围上的披肩下露出的、如此美丽的胳膊。一夜的激动只能使她的脸色更易于受到外界的影响,早晨的凉爽空气似乎使它更加光艳照人。这种端庄、动人却又笼罩在沉思中的美,在下层阶级中是根本没有的,似乎向朱利安揭示出她的心灵具有一种他从未感觉到的能力。朱利安的贪婪的目光意外地发现这种种的魅力,他目不转睛,赞赏不已,自以为他期待着的友好对待不在话下。因此,她试图向他表示的那种冰一样的冷淡就更使他感到惊讶了,他甚至还认为他从中看出一种要他勿作非份之想的意图。

    愉快的微笑从他的嘴唇上消失,他想起了他在上流社会、特别是在一个高贵而富有的女继承人眼中所处的地位。转眼间他的脸上只剩下高傲和针对自己的愤怒。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恼怒,自己居然能够把出发推迟一小时,得到的却是如此令人屈辱的对待。

    他想:“只有傻瓜才生别人的气,石头下落是因为它重。难道我永远是个孩子吗?什么时候我才能养成这个好习惯,我向这些人出卖灵魂仅仅是为了他们的钱?如果我想得到他们的和我自己的尊重,那就应该向他们表明,和他们的财富打交道的是我的贫穷,而我的心和他们的蛮横无礼相距千里之遥,它高高在上,他们那些轻蔑或宠信的小小表示岂能达到。”

    这些情感纷纷涌进年轻的家庭教师的心,他那张多变的脸挂上了自尊心受到伤害和冷酷的表情。德·莱纳夫人完全乱了方寸。她原来想赋与她接待时的那种贞洁的冷淡被代之以关切的表情,她刚刚看到的突然变化使她感到十分惊讶,而惊讶激起了关切。早晨见面时所说的身体好天气好之类的废话,他们俩一下子谁都说不出来了。朱利安,什么样的热情也扰乱不了他的判断,很快就找出一个办法向德·莱纳夫人表示,他认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关系多么微不足道;他对这次小小旅行只字未提,行了一个礼,转身便走。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她在他头天晚上还那么可爱的目光中看的那种阴郁的高傲把她吓呆了,这时,他的大儿子从花园深处跑来,一边拥抱她一边说:

    “我们放假啦,朱利安先生出门旅行去了。”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夫人顿时感到周身冰凉,如同死了一样。她因其贞洁而不幸,又因其软弱而更加不幸。

    这场新的风波占据了她的全部想象力,她在刚刚度过的那个可怕的一夜里下定的那些明智的决心,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抗拒这个如此可爱的情人,而是要永远地失去他了。

    吃中饭她必须到场。更令她感到痛苦的是,德·莱纳先生和德尔维夫人偏偏只谈朱利安的离开。维里埃的市长注意到,他请假时的强硬口吻中有一种不寻常的东西。

    “这个小乡下人的口袋里肯定有什么人的建议。不过,这什么人,哪怕是瓦勒诺先生,也不能不对这六百法郎的数目感到有点儿泄气,他现在就得预先准备出这笔款项。昨天,在维里埃,大概有人要求给三天的时间来考虑;今天早晨,为了避免非得给我一个答复不可,这位小先生就出发到山里去。不得不认真对待一个傲慢的混蛋工人,我们今天就到了这地步!”

    德·莱纳夫人暗想:“我的丈夫不知道他把朱利安伤害得多么深,既然他都认为朱利安要离开我们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啊,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为了至少能够自由地哭一场,还有为了不回答德尔维夫人的问话,她说她头疼得厉害,躺到床上去了。

    “这就是女人呀,”德·莱纳先生又弹出他的老调,“这些复杂的机器总是有什么地方出毛病。”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偶然情况把德·莱纳夫人投入可怕的热情之中,当她经受着这种热情的最残酷的折磨之时,朱利安正在山区所能呈现的最美的景色中赶路。他必须穿越韦尔吉北面的大山脉。一座高山画出了杜河的谷地,他走的那条小路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就在这座高山的斜坡上无穷尽地曲折蜿蜒,逐渐上升。不久,旅人的目光越过拦住南下的杜河河道的那些不那么高的山丘,直达勃民第和博若莱的沃野。这位年轻野心家的心灵无论对此种类型的美多么迟钝,也禁不住要不时地停下脚步,望一望那如此广阔、如此庄严的景致。

    他终于到达这座高山的山顶,山顶旁边有一条近路,通向他的朋友、年轻的木材商富凯居住的那条偏僻的山谷。朱利安并不急于见到他,也不急于见到其他任何人。他像一只猛禽一样藏在山顶那些光秃秃的岩石中间,远远地就能看见朝他走近的人。他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峭壁上发现一个小山洞。他飞跑几步,很快便进入洞中。“在这儿,”他说,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谁也伤害不了我。”他忽然心生一念,何不尽情享受一下把自己的思想写下来的乐趣,既然别的地方对他都是那样地危险。一块方石就充作桌子。他奋笔疾书,周围的一切皆视而不见。他终于注意到,太阳已经落在远离博若莱的那些大山后面了。

    “我何不在此过夜?”他对自己说,“我有面包,而且我是自由的!”随着这个伟大的字眼儿的声音,他的心灵兴奋起来,他的虚伪弄得他即使在富凯家里也感到不自由。他双手托着脑袋,沉浸在幻想和获得自由的幸福中,他长这么大,从未像在这个山洞里这么幸福过。他怔怔的,看着黄昏的光线一道道地消失。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他的心灵在沉思中乱撞,他想象有朝一日他会在巴黎遇见什么。首先是一个女人,她比他在外省年能见到的任何女人都更美,更有才华。他热烈地爱她,也为她所爱。如果他暂时离开她,那是为了去获取荣誉,为了更值得她爱。

    一个在巴黎上流社会的可悲现实中被教养成人的青年,假设他有朱利安的相象力,当他的幻想发展到这种地步时也会被冷酷的讽刺唤醒;壮举早已随实现的希望消失,取代它的是那句人们如此熟悉的格言:“离开情妇,唉,就有一日两、三次被骗之虞。”年轻的乡下人在他和最英勇的行为之间只看见缺乏机会,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黑夜取代了白昼,要下到富凯居住的小村庄,他还有两法里的路要走。离开小山洞之前,朱利安点起火,小心地把写出的东西烧干净。

    他凌晨一点钟敲门,朋友大吃一惊。他看到富凯正在记帐。这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身材相当不匀称,脸上线条粗硬,鼻子极大,但是很丑陋的外貌下藏着一颗很善良的心。

    “你这样突然地来找我,是和你的德·莱纳先生闹翻了吗?”

    朱利安把头一天发生的那些事讲给他听,但是讲得很有分寸。

    “留在我这儿吧,”富凯对他说,“我看出你了解德·莱纳先生、瓦勒诺先生、莫吉隆专区区长和谢朗本堂神甫,你对这些人的脾气了如指掌,你已经可以参与拍卖了。你的数学比我强,你记帐,我的买卖很赚钱。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要是找—个合伙人,又怕遇上骗子,所以每天都有些好买卖不能做。将近一个月之前,我让圣-阿芒的米肖赚了六千法郎,我有六年没见他了,是在朋塔里埃拍卖会上偶然碰上的。为什么你不能赚这六千法郎呢?至少也能赚三千呀,如果那天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会出高价承包采伐那片树的,所有的人都会让给我。做我的合伙人吧。”

    这个建议扰乱了朱利安的非非之想,使他感到不快。富凯过单身生活,于是两个朋友像荷马英雄一样自己做晚饭。吃饭的时候,富凯给他看帐本,向他证明自己的木材主意多么有利可图。富凯对朱利安的智慧和性格评价极高。

    当朱利安终于一个人待在他那枞木小屋里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是啊,我可以在这里挣几千法郎,然后在有利的条件下,按照那时法国时兴的风尚,当兵或当教士。我会有一小笔钱,一切具体的困难都可一扫而光。孤零零地呆在山里,我可以少想些我那可怕的无知,客厅里的那些人关心的许多事我都一无所知啊。富凯不想结婚,他老是对我说孤独使他难受。很明显,如果他找一个在他的生意中没有投资的人做合伙人,是想有一个永远不离开他的伙伴。

    “我会欺骗我的朋友吗?”朱利安生气地叫起来。这个人把虚伪和泯除—切同情心作为获得安全的通常的手段,这一次却不能容忍自己对一个爱他的人有任何有欠高尚的念头。

    但是,朱利安突然高兴起来,他有了拒绝的理由了。“什么!我将怯懦地浪费七、八年的时间!那时我就二十八岁了;而在这个年纪,拿破仑己经干出了他那些最伟大的事业了,当我为了卖木头而四处奔波,还要讨得几个卑贱的骗子的欢心、终于无声无息地赚了几个钱的时候,谁能保证我还有成就功名所必需的神圣热情?”

    第二天早晨,朱利安极其冷静地答复善良的富凯,说从事圣职的志向不允许他接受,富凯大为惊讶,他还以为合伙的事情说定了呢,

    “可是你想过吗,”富凯一再对他说,“我要你做合伙人,或者你愿意,我每年给你四千法郎,而你却想回到你的莱纳先生那里去,他轻视你就似他鞋上的泥!等你有了二百个路易时,有什么能阻止你进神学院呢?我还有呢,我负责给你弄到本地最好的本堂区。因为,”富凯放低了声音,“我向……先生、……先生、……先生供应烧柴。我给他们头等的橡木,他们只照白木的价钱付款,但这是最好的投资了。”

    朱利安的志向不可战胜。最后,富凯认为他是有点儿疯了,第三天一大早,朱利安离开他的朋友,他想在大山的悬岩峭壁间度过白天。他又看见了他的小山洞,然而他不再有心灵的平静,朋友的建议已把它夺走。他像赫丘利一样,但不是身处罪孽与美德之间,而是身处衣食无虞的平庸和青年时代的英雄梦之间。“我这是没有真正的坚强意志啊,”他对自己说,正是这怀疑使他最感到痛苦。“我不是伟人的材料,因为我害怕用来挣面包的八年时间从我这儿夺走使人做出非凡事业的那种崇高的力量。”

    第十三章网眼长袜

    朱利安又看见了韦尔吉那座老教堂的如画的废墟,这才注意到,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竟一次也没有想到德·莱纳夫人。“那天临走时,这个女人提醒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啻天壤,她像对待一个工人的儿子那样对待我。无疑,她想向我表明,她后悔头天晚上让我握住她的手……可这只手真美呀!这个女人的目光中有着怎样一种魅力、怎样一种高贵呀!”

    和富凯一起发财的可能性使朱利安的推理顺畅些了;以往他的推理常常受到破坏,或是因为愤怒,或是由于对贫穷和众人眼中的低下的强烈感觉。现在他仿佛站在一块高高的岬角上,能够判断,或者可以说,俯视极端的贫穷和他仍称为富裕的小康。他还远不能以哲人的姿态评判他的处境,但是,他有足够的洞察力感到,这次山间小住之后,他跟以前不同了。

    应德·莱纳夫人的请求,他略略讲了讲这次旅行。德·莱纳夫人听着,心情极度慌乱,这使他感到大为惊奇。

    富凯曾经有过结婚的打算,有过不幸的爱情;两个朋友就此深谈了许久。富凯过早地找到了幸福,发觉自己并非唯一被爱的人。这些叙述使朱利安惊讶,他学到了许多新东西。他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完全由想象和狐疑构成的生活,使他远离了一切可以使他明了事理的东西。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生活对于德·莱纳夫人,只不过是各种不同的但全都不堪忍受的折磨;她真的病了。

    德尔维夫人见朱利安回来了,就对她说:“你这样不舒服,今晚就更不要去花园了,潮湿的空气会加重你的病情的。

    德·莱纳夫人刚刚穿上一双网眼长袜,还有巴黎来的小巧玲珑的鞋子,德尔维夫人见了,心中一惊,她的朋友一向穿着极朴素,总是为此受到德·莱纳先生的责备。这三天,德·莱纳夫人唯一的乐趣就是裁一条夏裙,用的是一种很时髦的轻薄料子,并且让爱丽莎快快去做。朱利安到了不久,裙子才刚刚做成,德·莱纳夫人立刻就穿上了。她的朋友不再怀疑。“她恋爱了,不幸的女人!”德尔维夫人心想。她明白了德·莱纳夫人的种种离奇的症状。

    她看着她跟朱利安说话。最鲜艳的红晕渐渐变作苍白。她的眼睛盯着年轻家庭教师的眼睛,露出了不安。德·莱纳夫人时刻期待着他作出解释,宣布去留。朱利安没有想到这一层,根本不曾谈及。德·莱纳夫人经过一场痛苦的斗争,终于大着胆子问他,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激情:

    “您将离开您的学生到别处去吗?”

    德·莱纳夫人迟疑的声音和眼神让朱利安大吃一惊。”这个女人爱我,”他心想,“可是她的骄傲会谴责这瞬间的软弱,一旦她不再担心我离开,她会重现她的高傲。”朱利安闪电般迅速地看见了彼此的地位,就犹豫不决地答道:

    “离开这些如此可爱、出身如此高贵的孩子,我会感到非常难过的,可是,也许不得不如此啊。一个人对自己也有应尽的责任。”说出出身如此高贵(这是朱利安新近学会的贵族用语之一)这几个字时,他激动了,心底升起一股憎恶感。

    “在这个女人的眼里,我,”他心想,“我不是出身高贵的。”

    德·莱纳夫人一边听他说,一边欣赏他的才智、他的美貌,他隐约让她看见离去的可能性,这又刺痛了她的心。朱利安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德·莱纳夫人的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争先恐后地夸奖德·莱纳先生有幸挖掘出来的这位奇才。这倒不是说他们对孩子们的进步有什么了解。背诵《圣经》,而且是用拉丁文,这件事就让维里埃的居民们赞叹不已,这也许要持续一个世纪呢。

    朱利安不跟任何人说话,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假使德·莱纳夫人稍微冷静些,就会对他所赢得的声誉表示祝贺,而朱利安的傲气得到满足,也就会对她温柔、亲切,何况那件连衣裙他又觉得很可爱呢。德·莱纳夫人对这件美丽的连衣裙、对朱利安关于它说的那些话也感到高兴,早想在花园里转一转,而且很快就说她走不动了,她挽着旅行者的胳膊,然而,接触到他的胳膊,她的力气非但没有增加,反而一点也没有了。

    天黑了。大家刚坐下,朱利安就用起了他那老特权,大胆地把嘴唇挨近漂亮的女邻座的胳膊,握住了她的手,他想的不是德·莱纳夫人,而是富凯对情妇们表现出的大胆,出身高贵这几个字还压在他的心上。她握紧他的手,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对于这天晚上德·莱纳夫人过于明显地流露出来的感情,他一丁点儿自豪感都没有,连起码的感激之情也没有。面对这美貌、优雅和娇艳,他几乎无动于衷,心地纯洁,不存任何仇恨的感情,无疑会延长青春的期限。在大部分漂亮女人那里,最先衰老的是容貌。

    朱利安整个晚上都不高兴,先前他还只是冲着社会的偶然性发怒,自打富凯向他提供了一条致富的肮脏途径之后,他又对着自己生气了。朱利安一门心思想他的事,虽不时地向两位夫人说几句话,却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德·莱纳夫人的手。这个举动把这可怜的女人的心搅乱了,她从中看见了她的命运的预兆。

    她若确信朱利安的感情,她的贞操也许能找到力量对付他。然而她害怕永远地失去他,于是激情就让她昏了头,她竟又抓住了朱利安无意中放在椅背上的手。这下可惊醒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真希望所有那些如此傲慢的贵族都来作证。吃饭时,他同孩子们坐在桌子末端,他们微笑着望着他,可那是怎样一种恩主的微笑啊。“这女人再不能轻视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心中暗想,“我应该对她的美貌有所感觉,我有义务成为她的情夫。”这样的念头,若是在他那朋友的天真的表白之前,他是不会有的。

    他刚刚突然间下定的决心使他感到轻松快活。他对自己说:“我必须得到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他觉得追求德尔维夫人要好得多,这倒不是因为她更可爱,而是因为在她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因有学问而受人尊重的家庭教师,而不是最初出现在德·莱纳夫人面前的那个胳膊下夹着一件平纹结子花呢上衣的木工。

    德·莱纳夫人偏偏总把他想成那个年轻的工人,羞得眼白都红了,站在门口不敢按铃,觉得那最有魅力。

    朱利安继续察看自己的处境,他看出他不应该考虑征服德尔维夫人,她大概觉察到德·莱纳夫人对他有意。他于是不能不回到德·莱纳夫人身上来。“我对这女人的性格知道些什么呢?”朱利安心想,“只是这一点:我出门之前,我握住她的手,她抽回了;今天,我,抽回我的手,她却抓住了,并且握紧。真是一个好机会,让我把她曾对我表示的轻蔑全都回报给她。天知道她有过多少情夫!她看中了我,也许仅仅是因为见面容易。”

    唉!这就是一种过度的文明造成的不幸!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要受过些教育,其心灵便与顺乎自然相距千里,而没有顺乎自然,爱情就常常不过是一种最令人厌烦的责任罢了。

    朱利安那小小的虚荣心继续向前:“我尤其应该在这个女人身上取得成功,万一我发了迹,若有人指责我当过低贱的家庭教师,我可以说是爱情把我推向了这个位置。”

    朱利安再次把手从德·菜纳夫人的手中抽出来,然后又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将近午夜,回客厅的时候,德·莱纳夫人低声对他说:

    “您要离开我们,您要走?”

    朱利安叹了口气,答道:

    “我不得不走呀,因为我热烈地爱着您,这是一个错误……对一个年轻的教士来说,这是怎样一个错误啊!”

    德·莱纳夫人靠在朱利安的胳膊上,那样地忘情,她的脸都感觉到了朱利安的脸的温热。

    这两个人的后半夜完全不同。德·莱纳夫人兴奋,因最高尚的精神享受而激动不己。一个卖弄风情的少女早早地恋爱,会渐渐习惯于爱的烦恼。德·莱纳夫人从未读过小说,她的幸福的各种程度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没有任何可悲的事实,甚至也没有未来的幽灵,来给她泼冷水。她看到自己十年后仍如此时此刻这般幸福。贞洁的观念,向德·莱纳先生发誓忠实的观念,几天前还让她心烦意乱,现在却徒有其表,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被打发走了。“我永远也不会答应朱利安什么的,”她对自己说,“我们将像一个月以来那样过下去。他将是一个朋友。”

    第十四章英国剪刀

    至于朱利安,富凯的建议的确剥夺了他全部的幸福,他什么主意也拿不定。“唉,也许我缺乏性格,我若是在拿破仑手下,一定是个很糟糕的士兵,至少,”他又想,“我与这家女主人之间的小小私通将给我带来片刻的欢娱。”

    他很幸运,就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变故中,他的灵魂深处也和他那轻浮的言语不相一致。他害怕德·莱纳夫人,为的是她那如此漂亮的连衣裙。在他看来,这条裙子就是巴黎的先头部队。他的骄傲不想给偶然和一时的灵感留下任何机会。根据富凯的知心话和他在《圣经》中读到的一点点有关爱情的文字,他制订了一个很详细的作战计划。虽然他不承认,可他确实心慌意乱,就写下了这个计划。

    第二天早晨,德·莱纳夫人有一会儿和他单独在客厅里,她问他:

    “您除了朱利安之外就没有别的名字了吗?”

    对于这一如此讨好的问话,我们的主人公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情况是他的计划不曾料到的。如果没有制订计划这种载事的话,朱利安的灵活的头脑本可以派上用场,意外的情况只会使他的观察变得更加敏捷。

    他一下子变得很笨,而他自己又夸大了这种笨拙。德·柴纳夫人很快原谅了他。她认为这是一种迷人的天真产生的结果。在她看来,这个大家都认为才华横溢的人所缺少的,恰恰是天真的神态。

    “我很不信任你那位小家庭教师,”德尔维夫人有几次对她说,“我发现他老是在打主意,一举一动都有心计。这是个阴险的人。”

    朱利安不知如何回答德·莱纳夫人,真是不幸,他深感屈辱。

    “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必须补救这一次失败,”他抓住从一间屋子进到另一间屋子的当儿,吻了吻德·莱纳夫人,他认为这是他的责任。

    无论对他还是对她,没有比这更意外、更令人不快的了,也没有比这更冒失的了。他们险些被人撞见。德·莱纳夫人以为他疯了。她吓坏了,尤其是感到受了冒犯。这桩蠢举让她想到了瓦勒诺先主。

    她想:“我要是单独和他在一起,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她的种种贞操观念又全都回来了,因为爱情已然消失。于是她设法总是让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朱利安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全部用来笨拙地实施他那引诱计划。他每看一眼德·莱纳夫人,目光中都带着一个为什么;不过,他还没有愚蠢到看不出他绝不能变得可爱,更没有做到能够把人迷住。

    德·莱纳夫人见他如此笨拙同时又如此大胆,惊讶得不得了。“这是一个有才智的人在爱情上的腼腆呀!”她终于对自己说,快乐得无法形容,“敢情他从未被我的情敌爱过呀!”

    吃罢午饭,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接待博莱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的来访。她在一个很高的小绣架上干活儿。德尔维夫人坐在她旁边。这样的位置,大白天,我们的主人公却认为可以把靴子伸过去踩德·莱纳夫人的秀足,那网眼长袜和巴黎来的美丽的鞋子显然吸引住了风流区长的目光。

    德·莱纳夫人吓坏了,她让剪刀、绒线团和针掉在地上,朱利安的动作就可以被看成是一种笨拙的企图了,他看见剪刀掉下来而想去挡住它。幸好这把英国钢制小剪刀摔断了,德·莱纳夫人好一阵遗憾,怪朱利安没有坐得更靠近她。

    “您比我先看见剪子掉了,您本该挡住的,可您的热心没档住剪子,却给了我狠狠的一脚。”

    这一切骗得了区长,却骗不了德尔维夫人。“这个漂亮小伙子的举止可真蠢!”她想。外省首府的礼仪是绝不原谅此类错误的。德·莱纳夫人找到机会对朱利安说:

    “谨慎点,我命令您。”

    朱利安看出了自己的笨拙,心里很生气,他长久地和自己争论,想知道应否对我命令您这句话发火,他是够蠢的,居然想:“如果事关孩子们的教育,她可说我命令;但要回答我的爱情,她该认为我们是平等的。没有平等就不能爱……”他的全部心思都用来翻腾那些关于平等的老生常谈了。他愤怒地默诵德尔维夫人几天前教给他的这句高乃依的诗:

    ……爱情

    造就平等却不追求平等。

    朱利安执意扮演一个唐璜的角色,虽然他此生还不曾有过情妇,这一整天他真是蠢透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想对了,他对自己、对德·莱纳夫人都感到厌倦,怀着恐惧眼看着傍晚渐近,他又得坐在花园里,在黑暗中挨着她。他对德·莱纳先生说,他要去维里埃看神甫,吃罢晚饭就走,夜里才回来。

    在维里埃,朱利安看见谢朗神甫正忙着搬家,他果然被撤职了,马斯隆副本堂神甫接替他。朱利安帮助善良的神甫搬家,他想写一封信给富凯,说他对从事圣职的不可抵抗的志向曾经阻止他接受他的好心提议,然而他刚刚看见一个不公的例子,也许不领受神品对他的灵魂得救更为有利。

    朱利安庆幸自己的机灵,能够利用维里埃本堂神甫的撤职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再回头去经商,如果在他的心里可悲的谨慎终于战胜了英雄主义的话。

    第十五章雄鸡一唱

    朱利安动辄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若有点儿的话,第二天就会庆幸维里埃之行所产生的效果了。他的不在使人忘记了他的笨拙。这一天他依然相当地不快。快到晚上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个可笑的念头,并且以少有的大胆告诉了德·莱纳夫人。

    大家刚在花园里坐定,朱利安不等天完全黑下来,就把嘴凑近德·莱纳夫人的耳朵,冒着使她的名誉大受损害的风险,对她说:

    “夫人,夜里两点钟,我要到您的房里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朱利安发抖了,生怕他的请求被接受;这诱惑者的角色压得他好苦,他若由着自己的性子,会躲进房里几天不出来,不再见这两位太太。他知道,他昨天的精心谋划的举动已将前一天的美好形象破坏殆尽,他确实不知道该求哪一位圣者了。

    德·莱纳夫人怀着真实的、绝非夸大的愤怒回答了朱利安胆敢向她提出的无礼请求。他相信在她简短的回答中看出了轻蔑。他确信在她的声音很低的回答中出现了“呸”这个字。朱利安借口有事对孩子们说,就到他们的房间去了,回来时坐在了德尔维夫人旁边,离开德·莱纳夫人远远的。这样他就避开了握住她的手的任何可能。谈话很严肃,朱利安应付得很好,只有过几次短暂的沉默,那当儿他正搅脑汁呢。“我就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心里说,“迫使德·莱纳夫人重新自我作出明确的温柔表示!三天以前,正是那些表示让我相信她是属于我的。”

    朱利安把事情弄到近乎绝望的地步,心里乱到了极点。不过,最使他狼狈不堪的,倒可能是成功呢。

    半夜分手时,他的悲观使他相信,他从德尔维夫人那里得到的是轻蔑,大概德·莱纳夫人对他也好不了多少。

    朱利安睡不着,他的心情很坏,而且感到屈辱。他根本就不想放弃一切伪装、一切计划,不想跟德·莱纳夫人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像孩子那样满足于每天可能带来的幸福。

    他累得脑袋疼,想出种种巧妙的伎俩,转眼间又觉得全都荒唐可笑;一句话,他很不幸,这时,城堡的钟敲了两下。

    这声音惊醒他,就像鸡叫惊醒了圣徒彼得。他看见自己正处在发生最难承受的大事的时刻。自从他提出那个无礼的请求之后,他就不再想它了,它受到了那样坏地对待!

    “我对她说过我两点钟去她那里,”他一边起身一边对自己说,“我可以没有经验,粗鲁,一个农民的儿子本该如此,德尔维夫人已经让我听出这意思了,但是至少我可以不软弱。”

    朱利安说得对,他可以为他的勇气而自得,他还从不曾这样艰难地强制过自己。他打开门,抖得厉害,两腿直发软;他强使自己靠在墙上。

    他没有穿鞋。他走到德·莱纳先生的门前,听了听,鼾声依稀可闻。他大失所望。他没有借口了,不能不到她那里去了。可是,伟大的天主,他去那儿干什么?他什么计划也没有,即便有,他觉得心绪这样慌乱,也无法依计而行。

    终于,他忍受着比赴死还要大一千倍的痛苦,进入通往德·莱纳夫人房间的那条小过道。他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弄出了可怕的响声。

    屋里有亮,壁炉下点着一些通宵不灭的灯;他没有料到这个新的不幸。德·莱纳夫人看见他进来,猛地跳下床。“疯子!”她喊道。乱了一阵。朱利安己经忘了他那些没有用的计划,恢复了本来的面目;讨不得一个如此迷人的女人欢心,在他看来,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他对她的指责的回答,只是跪在她脚下,抱住她的双膝。她的话说得极其严厉,他哭了。

    几个钟头之后,当朱利安走出德·莱纳夫人的卧房时,我们可以用小说笔法说,他已别无所求了,事实上,靠他那一套拙劣的机巧得不到的胜利,他却靠他所激起的爱情和迷人的魅力在他身上引起的意想不到的影响而得到了。

    然而,在那最温柔的时刻,他却成了一种奇怪的骄傲的牺牲品,他竟还想扮演一个风月老手的角色。他竭尽全力破坏自己的可爱之处,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不去注意他激起的狂喜,也不去注意使狂喜变得更加强烈的悔恨,反而始终让责任的观念在眼前出现。他害怕一旦离开他打算效法的理想模式,他就会陷入痛苦的悔恨之中,成为永远的笑柄。一句话,使朱利安出类拔萃的那种东西恰恰使他不能享受就在他脚下的幸福。譬如一位十六岁的少女,颜色本来娇艳可人,为了去参加舞会,却愚蠢地搽上了胭脂。

    朱利安的出现把德·莱纳夫人吓得要死,很快最残酷的不安又来折磨她。朱利安的哭泣和绝望使她六神无主了。

    甚至在她已没有什么可以拒绝朱利安的时候,她仍怀着真正的愤怒把他推得远远地,然后又投入他的怀抱。这中间并没有任何的做作。她相信自己已被罚入地狱,万劫不复,她试图回避地狱的景象,就百般地温存爱抚朱利安。一句话,只要我们的主人公知道加何享用,他的幸福是不缺什么了,甚至他刚刚征服的女人身上的那种灼人的感觉。朱利安走了,可那股狂喜还使她兴奋得不能自己,那与悔恨的搏斗还在撕扯着她的心。

    “我的主啊,幸福,被爱,就是这?”这是朱利安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个想法。朱利安处在一种惊奇和惶惑不安的状态中,一个人刚刚得到他长久渴望的东西,就会陷入这种状态。他习惯于渴望,现在却没有什么要渴望的了,不过他眼下还没有回忆。朱利安像一个参加检阅归来的士兵,聚精会神地把他的行为细细地检查一遍。

    “我对我的责任完全尽到了吗?我的角色扮演得好吗?”

    什么角色?一个惯于引女人注目的男人的角色。

    第十六章第二天

    朱利安幸运地保住了名誉,德·莱纳夫人太激动、太惊讶了,看不到这个转眼间成为她全部生命的男人的愚蠢。

    她见天快大亮,催促他快走:

    “啊!我的天主,”她说,“要是我丈夫听见了响动,我就完了。”

    朱利安居然还有工夫玩弄词藻,他想起这么一句:

    “您对生活有悔吗?”

    “噢!此时此刻多好啊!但我绝不后悔认识了您。”

    朱利安故意在天大亮时大模大样地回去,他感到了他的尊严。

    朱利安一直在研究自己种种细小的动作,极荒唐地想显出一副老手的样子,这种持续的关注只有一样好处;他在吃午饭时再见德·莱纳夫人时,他的举止简直是谨慎的一件杰作。

    而她呢,她一看他脸就通红,可不看他又一刻也过不下去;她觉察到自己的慌乱,竭力掩饰却又适得其反,朱利安只抬眼望过她一次。开始,德·莱纳夫人很欣赏他的谨慎,很快,她见他只看过她一次就不再看了,不免慌了神:“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她心里嘀咕,“唉!我对他来说是太老了,我比他大十岁呀。”

    从餐厅到花园的路上,她握住了开连的手。这一如此不寻常的爱情表示使他惊讶,他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热情,因为吃午饭的时候他觉得她很漂亮,当时他把时间都用来细细地品味她的魅力了。这目光给德·莱纳夫人带来了慰藉,虽然没有完全解除她的不安,她的不安却几乎完全解除了她对丈夫的内疚。

    吃午饭时,这位丈夫什么也没有察觉,可德尔维夫人就不一样了:她相信德·莱纳夫人就要屈服了。整个白天,出于勇敢而果断的友情,她没少用隐晦的语言为德·莱纳夫人所冒的风险描绘一幅色彩丑恶的图画。

    德·莱纳夫人心急如焚,盼着和朱利安单独在一起;她想问他还爱不爱她。尽管她的性格极其温柔,她还是好几次差一点让她的朋友明白,她是多么地缠人。

    晚上在花园里,德尔维夫人做了巧妙的安排,自己坐在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中间。德·莱纳夫人原来为自己的快乐勾画了一个美妙的图景,她握着朱利安的手,凑近自己的嘴唇,可现在连一句话也不能跟他说了。

    这种意外使她更加骚动不宁。悔恨噬咬着她的心。她曾经那样地责备朱利安不谨慎,头天夜里到她那里去,现在却担心他今夜不再去了。她早早地离开花园,回到自己房里安歇。但是,她情急难耐,就跑到朱利安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疑虑和情欲吞噬着她,可她不敢进去。这种举动在她看来是最最可耻的了,因为外省的一则谚语说的就是这种事。

    仆人们有的还没有睡。谨慎终于迫使她回到自己房里。两个小时的等待就是两个世纪的折磨。

    不过,朱利安是太忠于他所谓的责任了,他不会不逐项地完成他为自己规定的事情。

    一点的钟声响了,他轻轻溜出房门,确信主人己经睡熟,就来到德·莱纳夫人的房里。这一次,他在女友的身边感到了更多的幸福,因为他不再时时想到他要扮演的角色了。他有眼睛要看了,有耳朵要听了。德·莱纳夫人关于她的年龄说的那些话也让他的心定了定。

    “唉!我比您大十岁呀!您怎么能爱上我呢?”她反复地说,也没有什么意图,只是因为这念头压迫着她。

    朱利安倒没有想过这种不幸,不过他也看出这不幸确是实实在在的,他也就把害怕成为笑柄的心理忘得差不多了。

    他原以为自己出身微贱,会被她看作是一个地位低下的情夫,这种愚蠢的念头也消失了。朱利安的狂热使他那胆怯的情妇渐渐放下心来,她又感到了一点点幸福,并且又有了评判她的情夫的能力。幸好他这一次几乎没有那种做作的神情,那可是把昨夜的幽会变成了一次胜利,而不是一次欢情。假使她觉察到他在用心扮演一个角色,这种可悲的发现将会把她的幸福剥夺净尽。她只能看到年龄的不配所造成的一种可悲的后果。

    虽然德·莱纳夫人从未想过那些爱情的理论,但在外省,一谈到爱情,年龄的差别总是在财产之后成为开玩笑的另一大老话题。

    不多几天,朱利安恢复了他这个年纪的全部热情,爱得神魂颠倒。

    “应该承认,”他想,“她心地善良得像天使,而且没有人比她更漂亮了。”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演戏的念头。在放任纵情的时刻,他甚至向她承认了他全部的忧虑。这番倾诉把他所激起的热情推向极点。“这么说我那情敌还不曾幸福过!”德·莱纳夫人想,不由得心花怒放。她大着胆子问到他如此关心的那幅肖像,朱利安发誓说那是一个男人的肖像。

    当德·莱纳夫人还有足够的冷静可以思考时,她简直惊奇得不得了,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幸福存在,她居然连想都没想过。

    “啊!”她想,“我要是十年前认识朱利安该有多好!那时候我还能说是漂亮。”

    朱利安绝想不到这些。他的爱情仍然是一种野心,那是一种占有的喜悦,他,一个如此不幸、如此遭人蔑视的可怜虫,而她,一个如此高贵、如此美丽的女人。他那些爱慕的举动,他看见女友的魅力所流露出的激情,终于使她对年龄的差异稍许放心了。在更为开化的地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早就有了一些处世经验,如果德·莱纳夫人略具一些此种经验,她会担心一种只靠惊奇和自尊心的满足来维持的爱情能否长久。

    在他把野心抛诸脑后的那些时刻里,朱利安连德·莱纳夫人的帽子、衣裙都狂热地赞赏不已。它们散发的香气使他快乐,总也闻不够。他打开她的带镜衣橱,几个小时地站在那里,欣赏着他在里面发现的那些东西的美和整洁。他的女友依偎着他,望着他;他呢,他望着这些仿佛新郎送的结婚礼物一样的首饰和衣物。

    “我原本可以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德·莱纳夫人有时想,“一颗如此火热的心啊!跟他在一起会过上一种多么快乐的生活啊!”

    至于朱利安,他还从未这样靠近过女人这支炮队的那些可怕的武器。“就是在巴黎,”他想,“也不可能有更漂亮的东西了!”于是他对他的幸福不再有任何异议。情妇的真诚的赞赏,她的狂热,常常使朱利安忘掉那种无用的理论,这理论在这场私情的最初时刻使他变得那么刻板,甚至可笑。尽管虚伪已成了他的习惯,但仍有这样的时候,他觉得向这位钦佩他的高贵的夫人承认他对一大堆细小习俗一窍不通是一种极大的快乐。他的情妇的地位似乎使他超越了自己,德·莱纳夫人则觉得在一大堆小事情上开导这位才华横溢、人人都认为前程远大的年轻人,是一种最甜蜜的精神快乐。这个年轻人,甚至专区区长和瓦勒诺先生也不能不佩服,为此,她觉得他们不那么愚蠢了。至于德尔维夫人,她可远远没有这样的看法。她对她相信自己已经猜中的事情感到绝望,眼见明智的劝告被一个实实在在昏了头的女人视为可憎,就离开了韦尔吉,没有说明原因,别人也避免问她。德·莱纳夫人洒了几滴眼泪,很快就觉得她的幸福成倍地增加了。德尔维夫人这一走,她几乎可以整个白天单独和情人在一起了。

    朱利安也很愿意沉湎在他的情人的温柔陪伴之中,因为他若独处的时间太长,富凯的那个决定命运的建议就会来撩拨他。新生活的最初几天,从未爱过也从未被爱过的朱利安觉得做个真诚的人是那么甜蜜愉快,差点儿向德·莱纳夫人坦白他的野心,这野心迄今为止一直是他生活的本质。富凯的建议一直对他有一种奇怪的诱惑力,他想能不能就此问问她的意见,但是发生了一件小事,任何的坦诚都不可能了。

    第十七章第一助理

    一天,日落时分,在果园深处,他坐在女友身旁,远离了那些讨厌的人,不禁浮想联翩。“这样甜蜜的时刻,”他想,“会永远继续下去吗?”他一心想着谋个前程的困难,慨叹这巨大的不幸,它结束了一个穷人的童年,又断送了他青年时代的最初几年。

    “啊!”他叫起来,“拿破仑的确是天主给法国青年派来的人,谁能代替他?没有他,那些不幸的人,即使比我富有,刚好有几个埃居受到良好教育,但是不能在二十岁上买一个人替他服兵役,不能从事一种事业,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无论怎么做,”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摆脱不掉的回忆使我们永远不能幸福!”

    他突然看见德·莱纳夫人皱起眉头,神情变得冰冷和轻蔑;在她看来,只有当仆人的才会这么想。她从小到大一直知道自己很富有,她觉得朱利安也是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爱他胜过爱生命一千倍,她根本没有想到过钱。

    朱利安万万想不到她会有这些念头。她的皱眉头一下子把他拉回到地上。他的脑子够灵活的,话头一转,告诉这位挨着他坐在青草墩上的高贵夫人,他刚才说的话是他这次出门在那位木材商朋友家里听到的。这是那些亵渎宗教的人的说法。

    “那好!别再跟这些人搅在一起了,”德·莱纳夫人说,冷冰冰的神色刚才突然间取代了最亲切的温柔表情,现在还残留着几分。

    她的皱眉头,或更可以说,他对这种冒失的悔恨,是朱利安的幻想所遭受的第一次挫折。他心想:“她善良,温柔,对我有强烈的兴趣,但她是在敌对阵营中被教养成人的。他们理应特别害怕这个由受过良好教育却没有足够的钱奔前程的勇敢者组成的阶级。这些贵族,如果让我们以同等的武器与之搏斗,他们会变成什么呢?比方说我,假使我做了维里埃的市长,我会怀着良好的愿望,像德·莱纳先生实际的那样正直,看我不把副本堂神甫、瓦勒诺先生和他们那些欺骗行为统统除掉!让正义在维里埃取得胜利!他们的才干并不是我的障碍。他们始终在瞎撞。”

    那一天,朱利安的幸福眼看着就可以久长了。我们的主人公缺的是敢于真诚。必须要有投入战斗的勇气,而且要说干就干。德·莱纳夫人所以对朱利安的话感到吃惊,是因为她那个圈子里的人总是说,罗伯斯庇尔卷土重来的可能性主要在于下等阶级的这些所受教育过于良好的年轻人,德·莱纳夫人的冷淡持续得相当久。而且朱利安觉得很明显。这是因为她先是对朱利安的错话表示厌恶,接着又害怕间接地对他说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这不幸强烈地反映在她的脸上,当她感到幸福和远离那些讨厌的人的时候,这张脸是多么地纯洁、多么地天真啊。

    朱利安不再敢纵情遐想了。多了些冷静,少了些爱情,他发现去德·莱纳夫人房里看她是不谨慎的。她到他那里去要好些,如果哪个仆人看见她在房子里走动,能有二十种不同的借口加以解释。

    然而这种安排也有不便之处。朱利安从富凯那里收到一些书,作为一个学神学的学生,这些书他是永远也不能向书店订购的。他只敢晚上看。他常想安安静静地读书而不被一次来访打断,就说果园里的那一次吧,他因等得心焦而无心读书。

    多亏德·莱纳夫人,他才能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理解那些书,他曾经大着胆子向她问起许许多多小事情。一个出生在上流社会之外的青年,如果不知道这些小事情,理解便立刻停止不前,不管别人认为他多么有天分。

    接受一个极其无知的女人通过爱情给予的教育,是一种幸福,朱利安能够直接地看到今日之上流社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他的精神没有受到关于两千年前、或者仅仅六十年前伏尔泰和路易十五时代的上流社会的描述所蒙蔽。他有说不出的喜悦,一重面纱在他眼前落下,他终于明白了维里埃发生的种种事情。

    出现在前景中的,是近两年在贝藏松的省长身边策划的一些很复杂的阴谋。支持这些阴谋的是一些来自巴黎、出于最著名的人士之手的信件。目的是让穆瓦罗先生,本地最笃信宗教的人,担任维里埃市长的第一助理而不是第二助理。

    他的竞争者是一位很有钱的制造商,必须把他压到第二助理的位置上去。

    当地上层人士有时到德·莱纳家中吃饭,说些遮遮掩掩的话,朱利安无意中听见,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特权阶层对于挑选穆瓦罗先生担任第一助理极为关注,而城里其他人特别是自由党人则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这种选择的重要件在于,尽人皆知,维里埃大街的东边要缩进九尺多,因为这条街成了王家大道。

    穆瓦罗先生有三幢房子要往后缩,如果他当上市长第一助理,再由于德·莱纳先生被任命为议员而继任市长,他就会闭上眼睛,让人们对那些占了公共道路的房子进行些不显眼的小修补,如此则可以历百年而不动。尽管穆瓦罗先生的虔诚正直谁都承认,但人们确信他会顺水推舟的,因为他孩子多。在需要后缩的房子中,有九座是属于维里埃拔尖儿的人家的。

    在朱利安的眼里,这个阴谋远比封特诺瓦战役的历史更为重要,这名字他还是在富凯寄给的一本书中第一次看到的。自朱利安开始出入本堂神甫家的五年以来,有许多事情让他吃惊,然而谨慎和精神谦卑乃是学神学者之首要品质,所以他一直不能就此询问。

    有一天,德·莱纳夫人吩咐她丈夫的随身仆人,此人是朱利安的对头。

    “可是夫人,今天是本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呀,”那人回答道,神情古怪。

    “算了,”德·莱纳夫人说。

    “哼!”朱利安说,“他要去干草仓库了,那儿过去是教堂,最近又在里边举行礼拜了,可他们要干什么呢?这秘密我一直猜不透。”

    “那是一个很有益的组织,但很古怪,”德·莱纳夫人答道,“不接纳女人,我只知道里面大家都以你我相称。比方说,这仆人会在那儿见到瓦勒诺先生,这个那么傲慢愚蠢的人听见圣让跟自己说话你呀你的,一点儿也不生气,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他。如果您一定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些什么,我去详细地问问德·莫吉隆先生和瓦勒诺先生。我们为每个仆人付二十法郎,为了有一天他们不掐我们的脖子。”

    光阴似箭。回味着情妇的魅力,朱利安忘记了阴暗的野心。因为他们分属敌对双方,所以他不能对她说令人不快的事情,也不能说合乎情理的事情,这无形中增强了他得之于她的幸福和她施之于他的控制。

    孩子们太聪明了,有他们在场,他们俩就只能使用冷静理智的语言。这时,朱利安极其温顺地望着她,眼睛里情意绵绵,听她解释交际场中的情况。常常是正说着某个涉及道路或供货的巧妙的骗局时,德·莱纳夫人的思想会突然走神,发起狂来。朱利安不得不责备她,她竟让自己对他做出像对孩子那样的一些亲热举动。这是因为在有些日子里,她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像爱孩子一样地爱他。她不是不断地回答他那些天真的问题吗?这许许多多简单的事情,一个出身良好的孩子十五岁上就全知道了。转眼间,她又佩服他如同自己的主子。他的才华甚至高到使她害怕,她相信他在这位年轻教士身上一天比一天清楚地看见了未来的一位伟人。她看见他成了教皇,成了黎塞留一样的首相。

    “我能活着看见您享尽荣华富贵吗?”她对朱利安说,“一个伟人自有其位置,王国和教会需要他。”

    第十八章国王在维里埃

    九月三日晚十点,一宪兵飞马奔上大街,惊醒了整个维里埃城;他带来消息,国王陛下将于下星期日到达,而现在已是星期二了。省长批准,也就是说要求组建一支仪仗队,要尽可能地铺张排场。一个急使被派往韦尔吉。德·莱纳先生连夜赶回,看见全城都动起来了。每一个人都有所要求,那些闲人则租用阳台以观看国王进城。

    谁将指挥仪仗队?德·莱纳先生立刻就看出,为了那些要往后缩的房屋的利益,让德·穆瓦罗先生来指挥是多么地重要。这可以成为取得第一助理职位的一种资格。德·穆瓦罗先生的虔诚无话可说,谁也比不了,可是他从来没有骑过马。此人三十六岁,胆子极小,既怕从马上摔下来,又怕惹人笑话。

    早晨五点钟,市长就命人把他叫了去。

    “您看得出来,先生,我征求您的意见,就好像您已经担任有教养的人都希望您担任的那个职务了。在这座不幸的城市里,制造业繁荣兴旺,自由党成了百万富翁,并且渴望着权力,他们是什么都可以拿来作武器的。想想国王的利益、王朝的利益和我们神圣的教会的利益吧。先生,您想我们能把指挥仪仗队的重任交给谁呢?”

    尽管怕马怕得要命,德·穆瓦罗先生还是像殉道者一样地接受了这个荣誉。“我会举止得体的,”他对市长说。时间不多了,他刚来得及让人把制服整理好,那还是七年前一位亲王路经时用过的。

    七点钟,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带着孩子们从韦尔吉回来了。她发现客厅里挤满了自由党人的太太,她们主张各党派联合一致,求她让丈夫把仪仗队里的位置给她们各自的丈夫一个。其中的一位还说,如果她的丈夫不能入选,他会因伤心而破产的。德·莱纳夫人很快把这些人打发走了。她显得十分忙碌。

    朱利安感到惊奇,更感到恼火,她竟神秘兮兮地,不告诉他是什么使她这样激动。“我早料到了,”他想,深感痛苦,“碰上在家里接待一位国王这样的幸福,她的爱情就无影无踪了。这一番喧闹搞得她眼花缭乱。要等到她那些等级观念不再搅乱她的头脑时,她才会再爱我。”

    真是怪事,他反而更爱她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己经开始布置了。他等了好久,也没有抓到机会跟她说句话。终于,他看见她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拿着他的一件衣服。周围没有人。他想跟她说话。她不听,一溜烟跑了。“我真傻,竟爱上这样一个女人,野心使她变得和她的丈夫一样疯狂。”

    她可是疯得更厉害呢,她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看见朱利安脱下那阴沉的黑衣服,哪怕一天也好。这个如此天真朴实的女人使出的手段还真叫人佩服,她先后说服了德·穆瓦罗先生和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让朱利安当上了仪仗队员,挤掉了五、六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很富有的制造商的子弟,其中两个在信教虔诚方面还堪称表率,瓦勒诺先生原打算把马车借给本城最漂亮的女人,炫耀一下他的诺曼底骏马,现在也同意借一匹给朱利安,这个他最恨的人。所有的仪仗队员都有自己的或借来的漂亮的天蓝色制服,这种有着银质上校肩章的制服七年前曾经风光过一回。德·莱纳夫人希望能有一套新的,她只有四天时间派人去贝藏松买回制服、武器、帽子等一个仪仗队员所需要的全部行头。有趣的是,她觉得在维里埃给朱利安做衣服是不郑重的。她想让朱利安和全城的人都大吃一惊。

    组织仪仗队和鼓动人心的工作结束以后,市长就忙于筹备盛大的宗教仪式,因为国王想在路过维里埃时参拜圣克雷芒的遗骨,这遗骨是出了名的,保存在离城不到一法里的博莱-勒欧镇。参加的教士多多益善,不过安排起来却最难;新任本堂神甫马斯隆先生想尽力避免谢朗先生在场。德·莱纳先生向他指出这样做是不慎重的,然而没有用。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祖上有几位曾长期担任本省省督,这次他被指定陪同国王。他认识谢朗神甫已有三十年。他到维里埃时肯定会打听他的消息,如果发现他已失宠,他可是那种去他隐居的小房子里看他的那种人,而且还带着他能动用的所有随从。怎样的一记耳光啊!

    “可是我在这里和在贝藏松就得丢脸了,”马斯隆神甫回答说,“如果他出现在我的教士中间的话。一个詹森派,伟大的天主!”

    “不管您能说什么,我亲爱的神甫,”德·莱纳先生反驳道,“我决不让维里埃的市政府冒这个险,让德·拉莫尔先生羞辱一番。您还不了解他,他在宫里循规蹈矩,可在这里,在外省,却是个恶作剧者,喜欢挖苦讽刺,一心想使人难堪。他可以单单为了取乐就让我们在自由党人面前出丑。”

    经过三天谈判,到了星期六的夜里,马斯隆神甫的傲慢才在市长那已然变成勇气的恐俱面前屈服,还得给谢朗神甫写一封甜言蜜语的信,请求他在高龄和体弱允许的情况下出席博莱—勒欧的遗骨瞻仰仪式。谢朗先生为朱利安求得一份请柬,朱利安将作为助祭陪伴他。

    星期天一早,成千上万邻近山里的农民就到了,涌进维里埃的街道。天气极好。终于,将近三点钟,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看见距维里埃两法里的一座悬崖上燃起了大火。这个信号宣布国王刚刚踏上本省地界,立刻,钟声齐鸣,一尊属于本城的古老的西班牙大炮频频发射,表示对这件大事的喜悦。女人们都在阳台上。仪仗队开始动作。光彩夺目的制服受到称赞,人人都认出了一个亲戚,—个朋友。大家嘲笑德·穆瓦罗先生的胆怯,他那小心翼翼的手随时都准备抓住马鞍架。可是他们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其余的都不顾了:第九排的第一名骑士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身材瘦削,开始大家没认出他是谁。很快,有人发出愤怒的喊叫,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出现了普遍的轰动。人们认出这个骑在瓦勒诺先生的诺曼底马上的年轻人就是小索莱尔,木匠的儿子。大家齐声谴责市长,特别是那些自由党人。怎么,这个装扮成神甫的小工人做了他的小崽子们的家庭教师,他就敢把他选作仪仗队员,而把某某先生和某某先生排除在外,这些人可都是有钱的制造商啊!“这些先生,”一位银行家的太太说,“应该当众羞辱一番这个粪堆里出生的、傲慢无礼的小东西。”“他很阴险,而且带着刀,”旁边一个男人说,“得提防着点,他会拿刀砍他们的脸的。”

    贵族圈子里的议论更危险。太太们寻思,这种极端的失礼是不是市长一个人的事。一般来说,他们还是承认他对出身不好是蔑视的。

    朱利安引起纷纷议论之际,正是他感到最为幸福之时。他生来胆子大,骑在马上比这座山城大部分年轻人都来得好。他从女人们的眼睛里看出她们说的是他。

    他的肩章比别人的亮,因为是新的。他的马每每直立,他达到了快乐的顶点。

    行至古城墙附近,那门小炮的响声惊了马,马出了列,这时他的幸福简直没了边儿了。大出意外,他竟没有摔下来,他从此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他是拿破仑的副官,正向敌人的炮兵阵地冲锋。

    有一个人比他更幸福。她先是从市政厅的一个窗口看见他经过,然后登上敞篷四轮马车,飞快地绕个大弯儿,朱利安的马出列时,她正赶到,吓得一阵哆嗦。最后,她的马车出另一座城门,一路飞奔,赶到国王要经过的大路上,在二十步外,裹在一片高贵的尘土中,跟着仪仗队。市长荣幸地向陛下致词,一万农民高呼:“国王万岁!”一小时之后,国王听完所有的致词要进城了,那门小炮又开始急速发射。可是紧接着出事了,出事的不是那些在莱比锡和蒙米拉伊经受过考验的炮手们,而是未来的市长第一助理德·穆瓦罗先生。他的马把他轻轻地搁进了大路上仅有的一个泥坑里,一片混乱由此而起,因为必须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好让国王的车子通过。

    国王陛下在美丽的新教堂下车,这一天教堂把它所有的深红色幔帐都挂上了。国王要用晚餐,餐毕立即登车去瞻仰圣克雷芒的遗骨,国王一到教堂,朱利安就飞马奔向德·莱纳先生的府邸。在那儿,他叹着气换下那漂亮的天蓝色制服、刀和肩章,穿上已经磨损的小黑衣服。他又骑上马,不一刻便到了座落在一座极美丽的小丘顶上的博莱—勒欧。“狂热使这些农民的人数越来越多了,”朱利安想。“维里埃挤得寸步难行,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周围也有一万多人。”修道院有一半毁于革命时期对文物的破坏,复辟后重新修复,显得更加壮丽,而且人们已经开始谈论奇迹了。朱利安找到谢朗神甫,神甫狠狠责备了他一顿,交给他一件黑道袍和一件白法衣。他急忙穿上,跟着谢朗先生去见年轻的阿格德主教。这主教是德·拉莫尔先生的一个侄儿,新近才任命,负责带领国王瞻仰遗骨。可是到处也找不到这位主教。

    教士们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在旧修道院阴暗的、哥特式的回廊里等着他们的首领。一共召集了二十四位本堂神甫,用来代表一七八九年以前由二十四位议事司铎组成的博莱—勒欧的教务会。主教的年轻让本堂神甫们慨叹了三刻钟,然后他们想应该让教长先生先去找主教大人,提醒他国王即将驾到,是到祭坛去的时候了。谢朗先生的高龄使他成为教长,他虽然还在生朱利安的气,还是示意他跟上。朱利安的法衣非常合身。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教士梳理方法,他那—头美丽的卷发居然变得又平又直;可是由于一时疏忽,他那道袍的长褶下面露出了仪仗队员的马刺,这使谢朗先生更加恼怒。

    到了主教的套房,几个身材高大、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仆从爱搭不理地回答老本堂神甫,主教大人不见客。他想解释一下,作为博莱—勒欧的尊贵的教务会的教长,他有特权随时面见负责主祭的主教,可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儿。

    仆从的无礼激起了朱利安的傲气。他开始沿老修道院的宿舍一间间地跑,遇门便推。有一扇很小的门,他一使劲,开了。他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位身着黑衣、脖子上挂着链子的主教大人的随身仆人,这些先生们见他神色匆匆,以为是主教叫来的,就放他过去。他走了几步,进入一间哥特式大厅,厅内极阴暗,墙上全铺着黑色橡木的护壁板;尖拱形的窗户,除了一扇之外,全部用砖头堵死。砖砌得很粗糙,没有一点遮掩,与护壁板的古色古香形成可悲的对比。这间大厅在勃艮第的考古学家中很有名,它是大胆夏尔公爵于一四七0年为了赎一桩什么罪而修建的,它的宽大的两侧布满雕刻精细的木质神职祷告席。那上面还可以后到用各种颜色的木头镶嵌的图画,表现出《启示录》中所有神秘的事情。

    裸露的砖,依旧很白的灰,破坏了大厅的富丽,令人伤感,深深地触动了朱利安。他默默地站住了。大厅的另一端,唯一的一扇漏进光线的窗子旁,他看见一架桃花心木框的活动镜子。一个年轻人,身着紫袍和镶花边的白法衣,但光着头,站在离镜子三步远的地方。这家具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显得很怪,无疑是从城里运来的。朱利安发现这个年轻人面有愠色,他用右手朝着镜子的方向庄严地做着降福的动作。

    “这能说明什么?”朱利安想,“这年轻人是在为仪式作准备吗?也许是主教的秘书……他会像那些仆从一样无礼的……我的天,管它呢,让我来试试。”

    他向前走去,从这头到那头,走得相当慢,眼睛盯着那扇唯一的窗户,同时望着那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继续降福。动作很慢,但次数多得没个完,而且一刻也不停。

    他越来越近,更加看清了他那不悦的脸色。饰有花边的法衣很华丽,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在距离那面豪华的镜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有责任说话,”他终于对自已说;然而大厅的美丽使他心情激动,他已经事先对人家将对他说的粗暴的话感到气愤了。

    年轻人在镜子里看见他,转过身,不悦的脸色立刻变了,以最温和的口气对他说:

    “啊,先生,终于把它弄好了吗?”

    朱利安大吃一惊。这年轻人朝他转过身的那当儿,朱利安看见了挂在他胸前的十字架:原来他就是阿格德主教。“这么年轻,”朱利安想:“顶多比我大六岁或八岁……”

    他为他的马刺感到差愧。

    “主教大人,”他畏畏缩缩地回答道,“我是教务会的教长谢朗先生派来的。”

    “啊!有人向我大力举荐过他,”主教说,客客气气的口吻使朱利安喜出望外。“不过我得请您原谅,先生,我把您当成应该把主教冠送回来的那个人了。在巴黎时没有包装好,上面的银丝纱网损坏得很历害。那会给人留下极糟糕的印象,”年轻的主教愁眉不展地说,“他们还让我在这儿等着!”

    “大人,我去找主教冠,如果阁下允许的话。”

    朱利安的漂亮眼睛产生了效果。

    “去吧,先生,”主教彬彬有礼地答道,“我立刻就要。让教务会的先生们等着,我很抱歉。”

    当朱利安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主教又开始降福了。“这是什么意思?”朱利安想,“这大概是教士在将要开始的仪式前的一种必要的准备吧。”他走进随身仆人们的那个小房间,看见主教冠正在他们手中。这些先生们见朱利安目光专断,不由自主地把主教冠交给了他。

    他能送主教冠,颇感自豪,穿越大厅时,他放慢了脚步,毕恭毕敬地捧着。他看见主教坐在镜子前,可是右手还不顾疲劳,时不时地做着降福的动作。朱利安帮助他把冠戴上。主教晃了晃脑袋。

    “啊,很稳,”他对朱利安说,看来很满意。“您站得稍远一点,好吗?

    主教这时快步走到大厅中央,然后慢慢地走近镜子,又作出生气的样子,开始庄严地降福。

    朱利安惊奇得一动不动,他真想弄明白,可是不敢。主教站住了,望着他,神情很快缓和下来:

    “您觉得我的冠如何,先生?合适吗?”

    “非常合适,大人。”

    “不太朝后吗?太朝后会显得傻乎乎的;不过也不应该太低,压在眼睛上,像军官的筒帽。”

    “我觉得非常合适。”

    “国王见惯了德高望重当然也是非常严肃的教士。我不想,特别是由于我的年龄,显得过于轻浮。”

    主教说着又开始走动,一边做着降福的动作。

    “现在清楚了,”朱利安终于明白,“他是在练习降福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主教说:

    “我准备好了。先生,去通知教长先生和教务会的先生们吧。”

    很快,谢朗先生带着两位最年长的本堂神甫从一扇雕刻华美的很大的门进来,这扇门朱利安竟没有看见。这一回,朱利安呆在他的位置上,即最后一个;教士们挤在门口,他只能越过他们的肩膀看见主教。

    主教缓步穿过大厅;他行至门口时,本堂神甫们正在排仪式队伍。一阵短时间的混乱,仪式队伍开始唱着圣诗行进。主教走在最后,夹在谢朗先生和一位很老的本堂神甫中间。朱利安作为谢朗神甫的助手,紧贴着主教大人。队伍沿着博莱-勒欧修道院那些长长的走廊行进,外面阳光灿烂、走廊里仍旧阴暗潮湿,终于到了内院门口的柱底下。如此壮丽的仪式使朱利安赞叹不己,直发愣。主教的年轻所激起的野心,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敏感和温文尔雅,互相争夺着朱利安的心。这种礼貌与德·莱纳先生的完全不同,包括他心情好的时候。“越是靠近社会的最上层,”朱利安心里说,“越是能遇到这种迷人的风度。”

    队伍从边门进入教堂,突然,一声可怕的巨响震得古老的拱顶发出回声;朱利安以为拱顶坍了。还是那门小炮,八匹奔马拖着,刚刚到达,莱比锡的炮手们迅即架好,每分钟五响,仿佛前面是普鲁士人。

    不过,这令人赞叹的巨响对朱利安已不再起作用,他不再想拿破仑,不再想从军的荣耀了。“这么年轻就当了阿格德的主教!”朱利安想,“可阿格德在哪儿?能有多少收入?也许有二、三十万法郎吧。”

    主教大人的仆从们带着一顶富丽堂皇的华盖来了,谢朗先生举着其中的一根竿子,实际上是朱利安替他举着。主教站在下面。真的,他果然使自己显出一副老相;我们的主人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机灵真是无所不能啊!”他想。

    国王进来了。朱利安有福气,能够就近看到他。主教满怀热忱地向国王致词,同时没有忘记带点儿面对陛下的那种极为得体的诚惶诚恐。

    我们不重复那些有关博莱—勒欧的仪式的描绘了,一连半个月全省各报的篇幅都被它占满了。朱利安从主教的致词中得知,国王乃大胆查理之后。

    后来,朱利安的职责之一就是核对这次仪式费用的帐目。德·拉莫尔先生为他的侄儿谋到一个主教职位,为了表示大方,就承担了全部费用。单单博莱—勒欧的宗教仪式就花费了三千八百法郎。

    主教致词和国王答词之后,国王陛下站到华盖下,极虔诚地跪在祭坛旁的一张垫子上。祭台同围是高出地面两个台阶的神职祷告席。朱利安坐在台阶的第二级上,在谢朗先生脚旁,差不多像罗马西斯廷教堂①中拉长袍后据的人靠近红衣主教一样。有感恩赞美诗,有缭绕的香烟,有频频发射的火枪火炮,农民们陶醉在幸福和虔诚之中。这样的—天足以毁掉雅各宾派的报纸一百期的工作。

    朱利安离国王六步远,国王确实在诚心诚意地祈祷。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身材矮小,目光敏慧,穿着一件几乎没有绣花的衣服。不过这件很朴素的衣服上有一枚天蓝色缓带。他比许多贵人离国王都近,而那些贵人的衣服上绣了那么多金线,用朱利安的说法,连料子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人就是德·拉莫尔先生。他觉得他神情高傲,甚至蛮横无礼。

    “这位侯爵不会像我那漂亮主教一样有礼貌,”他想。“啊,教士的身份使人温和又聪明。不过国王是来瞻仰遗骨的,可我看不见遗骨。丝克雷芒在哪儿呢?”

    身旁的一个小教士告诉他,可敬的遗骨放在这个建筑物高处的一个火焰殿里。

    “火焰殿是什么?”朱利安想。

    然而他不想多问。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

    在君王参拜的时候,按照礼节规定,议事司烽不陪伴主教。可是在向火焰败走去的时候,阿格德主教大人叫上了谢朗神甫,朱利安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登上一段很长的楼梯之后,他们来到一扇门前,门极小,但哥特式的门框涂得流金溢彩,看上去仿佛昨天才完工。

    门前跪着二十四位少女,她们都来自维里埃最显贵的家庭。开门之前,主教先跪在这些个个都很漂亮的姑娘中间。他高声祷告的时候,她们欣赏着他的美丽的花边、温文尔雅的风采、如此年轻又如此温和的面孔,好像没个够。这场面让我们的主人公那仅存的一点理智丧失殆尽。这时,他可以为宗教裁判去战斗,而且出自真心实意。突然,门开了。小小的殿堂一片光明、如在火中。祭台上可以看见一千多枝蜡烛,分成八排,中间用花束隔开。质地最纯的乳香散发出好闻的香气,一团团从圣殿的门口涌出。新涂了金的殿堂极小,但是位置很高。朱利安注意到祭台上的蜡烛高过十五尺。少女们禁不住发出赞叹的叫声。殿堂的小门厅里只准这二十四位少女、两位本堂神甫和朱利安进去。

    很快,国王到了,身后跟着德·拉莫尔先生和侍从长。侍卫们都留在外面,跪在地上,同时举起武器致敬。

    国王陛下快步上前,简直是扑倒在跪凳上。朱利安紧贴在涂金的门上,只是在这时才通过一位姑娘的裸臂下看见可爱的圣克雷芒雕像。他藏在祭台底下,身着年轻的罗马士兵的服装。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伤口,好像在流血。垂死的眼睛半闭着,但是很美;艺术家使出了浑身解数。初生的唇髭,一张迷人的嘴半张着,好像还在祈祷。朱利安身边的一位姑娘见状不禁热泪盈眶,一滴泪落在朱利安的手上。

    万籍俱寂,无比深沉,只有遥远的钟声从方圆十法里内的村庄传来。祈祷了一会儿,阿格德主教方才请求国王准许他讲话。他的讲话短而动人,结尾的几句话很简单,但效果反而更好。

    “永远不要忘记,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看见了尘世上最伟大的国王之一跪倒在万能而可怕的天主的这些仆人面前。正如你们从圣克雷芒的还在流血的伤口中看到的那样,这些仆人是弱小的,在尘世间受到折磨和杀害,然而他们在天上得到了胜利。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将永远记住这一天,是不是?你们要憎恨亵渎宗教的人。你们要永远忠于这位如此伟大、如此可怕、然而如此仁慈的天主啊。”

    说罢,主教站起来,态度凛然。

    “你们答应我吗?”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一副受到神灵启示的样子。

    “我们答应,”少女们说,泪流满面。

    “我以可怕的天主的名义,接受你们的应允!”主教的声音雷鸣一般。仪式到此结束。

    国王本人也流泪了。过了许久,朱利安才冷静下来,打听从罗马送来给勃民第公爵的好人菲利普的圣人遗骨放在什么地方。人家告诉他遗骨藏在那个迷人的腊像里。

    承国王恩准,那些在火焰殿里陪伴过陛下的姑娘们可以佩带一条红缎带,上面绣着这些字:憎恨渎神,永远敬神。

    德·拉奥尔先生散给农民一万瓶葡萄酒。晚上,在维里埃,自由党人想出一个理由来张灯结彩,胜过保王党人一百倍。行前,国王看望了德·穆瓦罗先生。

    第十九章思想使人痛苦

    朱利安把原来的家具放回德·拉莫尔先生用过的房间,发现了一张很厚的、折成四折的纸。他在第一页的下方读到:

    呈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国王所颁诸勋章之获得者、等等,等等,德·拉莫尔侯爵大人先生。这是一份用女厨娘那种粗大字体写成的请求书。

    侯爵先生:

    我毕生恪守宗教原则,不堪回首的九三年,我在里昂,围困时期饱尝炸弹之苦。我领圣体;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区的教堂望弥撒。即便在不堪回首的九三年,我亦不曾忘记复活节的职责。我的厨娘,革命前我有过一些用人,我的厨娘礼拜五斋戒。我在维里埃受到普遍的敬重,而且犹敢说受之无愧。我在宗教仪式队伍中走在华盖之下,挨着本堂神甫先生和市长先生。在重大场合,我手捧自费购买的大蜡烛。这一切皆有证明,保存在巴黎的财政部。我向侯爵先生请求维里埃的彩票局,该局无论如何将很快成为空缺,因为主持人病得很重,而且在选举中投错了票,等等。

    德·肖兰

    在这份请求书边上的空白处,有德·穆瓦罗亲笔签署的意见,起首一行是:

    “我昨日有幸谈及提出此项请求的这位好人,等等。”

    “这样,连肖兰这笨蛋都向我指出应该走的路,”朱利安心想。

    国王路过维里埃,国王、阿格德主教、德·拉莫尔侯爵、一万瓶葡萄酒、穆瓦罗的可怜的堕马(他希望得到一枚勋章,堕马后一个月才出门),相继成为无数谎言、愚蠢的解释、可笑的争论,等等,等等的目标,而一周之后,仍有一件事大家议论纷纷,那就是极其卑鄙地把朱利安·索莱尔,一个木匠的儿子,突然塞进仪仗队。关于这件事,应该听听那些富有的印花布制造商们说些什么,他们可是晚上早晨都在咖啡馆里喊破了嗓子鼓吹平等。这个高傲的女人,德·莱纳夫人,这件可恶的事就是她干的。理由?小索莱尔神甫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和如此娇嫩的脸蛋儿就足够了。

    回到韦尔吉不久,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发起烧来。德·莱纳夫人一下子陷入可怕的悔恨。她第一次持续地责备自己的爱情;仿佛出了奇迹,她似乎明白了她被拖进一个多么巨大的错误之中。尽管她有一种笃信宗教的性格,然而在此之前她还从未想过她所犯的罪孽在天主眼中是多么深重。

    过去在圣心修道院时,她狂热地爱过天主;眼下,她又狂热地惧怕他。在她的恐惧中没有任何理性的东西,这就使撕裂着她的灵魂的斗争变得更加可怕。朱利安发现,跟她稍微讲点道理,非但不能使她平静,反而使她发怒;她从中看见的是地狱的语言。然而,朱利安自己也很喜欢小斯坦尼斯拉,他跟她谈谈他的病,就受到欢迎,因为病情很快变得严重。这时,持续不断的悔恨甚至使德·莱纳夫人失去了睡眠的能力;她整天铁着脸不说话,倘若她一开口,那肯定是向天主和世人坦白她的罪孽。

    “我求您,”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时,朱利安对她说,“别跟任何人说;把您的痛苦只讲给我一个人听吧。如果您还爱我,就别说,您的话不能让我们的斯坦尼斯拉退烧。”

    然而他的安慰毫无效果;他不知道德·莱纳夫人脑子里想的是,要平息嫉妒的天主的愤怒,必须要么恨朱利安,要么眼看着儿子死掉。因为她觉得她不能恨她的情夫,所以她才这样地痛苦。

    “离开我吧,”一天她对朱利安说,“看在天主的份上,离开这座房子吧:您在,我的儿子就会死。”

    “天主惩罚我,”她又低声补充道,“他是公正的;我崇拜他的公平;我的罪孽是可怕的,我不曾受过良心的责备!那就是背弃上帝的第一个迹象:我应该加倍地受到惩罚。”

    朱利安被深深地打动了,他从中既看不到虚伪,也看不到夸张。“她相信爱我就要了她儿子的命,然而这可怜的女人爱我胜过爱她的儿子。我不能再怀疑了,她会因悔恨而死。这就是高尚的感情啊。可是我这样穷,这样没有教养,这样无知,有时举止这样粗鲁,怎么会激起这样—种爱情呢?”

    一天夜里,孩子病得不行了。快到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德·莱纳先生来看他。孩子烧得厉害,满脸通红,认不出他的父亲了。突然,德·莱纳夫人扑倒在丈夫脚下:朱利安看出她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就要把自己永远地毁掉了。

    幸亏这奇怪的举动使德·莱纳先生感到厌烦。

    “得了!得了!”他说着就走了。

    “不,你听我说,”他的妻子跪在他面前喊道,竭力拉住他。“我告诉你全部事实真相。是我杀了我的儿于。我给了他生命,我又要了回来。上天惩罚我,在天主的眼里,我犯了谋杀罪。我应该毁掉我自己,羞辱我自已;也许这牺牲会平息天主的怒火。”

    如果德·莱纳先生是个有想像力的人,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胡思乱想。”他推开想要抱住他的双膝的妻子,大声说,“全是胡思乱想!朱利安,天一亮就派人去叫医生。

    他回去睡觉了。德·莱纳夫人跪倒在地,快要昏过去了,朱利安想扶她,被她猛地推开。

    朱利安呆住了。

    “这就是通奸啊!”他心里说……“难道那些如此狡猾的教士们可能……是对的吗?他们犯了那么多罪倒有了特权通晓真正的犯罪理论?多奇怪啊!……”

    在德·莱纳先生离开以后的二十分钟里,朱利安—直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头倚在孩子的小床上,一动不动,几乎不省人事。“看哪,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因为认识了我,就不幸到了极点。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得很快。我能为她做什么呢?应该决定了。我个人已无关紧要。那些人和他们庸俗乏味的装腔作势,与我何干?我能为她做什么呢?……离开她?可这是让她一个人忍受最可怕的痛苦的折磨啊。这个木头丈夫不但帮不了她,还会害她。他会因为粗鲁而对她说出没心肝的话;她会发疯,会从窗口跳下去。

    “如果我撇下她,如果我不守着她,她会向他坦白一切的。谁知道呢,也许他会不顾她带来的遗产,大闹一场。她可能,伟大的天主啊!把一切都告诉马斯隆神父这个伪君子,而他就会以一个六岁孩子的病为借口不再离开这座房子,而且不会没有企图。她在痛苦和对天主的恐惧中,会忘掉她对男人的了解;她只看见教士。”

    “你走吧,”德·莱纳夫人突然对他说,睁开了眼晴。

    “为了知道什么对你最有用。我愿意死一千次,”朱利安回答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你,我亲爱的天使,或不如说,仅仅从此刻起,我才开始像你理应得到的那样崇拜你。远离你,而且知道你因我而痛苦,我会变成什么呢?不过我的痛苦无所谓。好,我走,亲爱的。可是,如果我离开你,如果我不再守着你,不再置身于你和你的丈夫之间,你会向他说出一切,你会毁掉你自己。想想吧,他会卑鄙地将你赶出家门,整个维里埃、整个贝藏松都会议论这桩丑闻。一切不是都会落到你身上;你将永远不能从这耻辱中振作起来……”

    “这正是我所求的,”她大声说,一边站起身来,“我将受苦,这更好。”

    “可是,由于这可恶的丑闻,他也将给他造成不幸!”

    “可我是自轻自贱,我自己跳进泥坑里去;也许这样我会救了我的儿子。在众人的眼中,这种自轻自贱也许是一种公开的赎罪吧?就软弱的我看来,这不是我能对天主做出的最大牺牲吗?也许他肯接受我的自轻自贱而把我的儿子留给我—!告诉我另外一种更加痛苦的牺牲,我立刻就去。”

    “让我也惩罚我吧。我也有罪。你愿意我进特拉伯苦修院吗?那种生活的严酷能够平息你那天主……啊!天哪!为什么我不能代替斯坦尼斯拉生病呢……”

    “啊!你爱他,你,”德·菜纳夫人说着站起来,投入他的怀抱。

    就在同时,她又惊恐地把他推开。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她重又跪下,继续说;“啊,我唯一的朋友!啊,为什么你不是斯坦尼斯抗的父亲?那样的话,爱你胜过爱你的儿子就不是一桩可怕的罪过了。”

    “你愿意让我留下,从此我只如弟弟一样地爱你?这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赎罪办法,它能够平息你那上苍的怒火。”

    “那我呢,”她大声说着站了起来,双手捧住朱利安的头,远远地对着自己的眼睛,“那我呢,我像爱一个弟弟那样爱你?难道我能够像爱一个弟弟那样爱你吗?”

    朱利安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听你的,”他扑倒在她的脚下,“不管你命令我做什么,我都服从你;我能做的就只这些了。我的思想已经失明,我看不见任何办法。如果我离开你,你会向你丈夫说出一切,你毁了,你的儿子也跟着毁了。出了这桩丑事,他永远不会被任命为议员。如果我留下,你会以为我是你儿子的死因,你也会痛苦而死。你愿意试一试我离开的效果吗?如果你愿意,我就离开你一周,为了我们的过失去惩罚我自己。你愿意我躲在哪儿,我就去哪儿度过这一周。例如博莱—勒欧修道院,不过你得向我发誓,我不在时你什么也别向你丈夫说。想想吧,如果你说了,我就再不能回来了。”

    她答应了,他走了,可是过了两天就被叫了回来。

    “没有你,我不可能遵守我的誓言。如果你不在这里不断地用你的目光命令我沉默,我会说给我丈夫听的。这种可怕的生活每—个钟头在我都像是整整一天。”

    上天终于对这个不幸的母亲动了恻隐之心。斯坦尼斯拉渐渐脱离了危险。然而坚冰已被打破,她的理智已经认识到她的罪孽的广度;她再不能找到平衡了。悔恨逡巡不去;对一颗如此真诚的心来说情况原本就是如此。她的生活是天堂也是地狱:当她看不见朱利安时是地狱,当她依偎在他脚旁时是天堂。“我不再存任何幻想,”就是在她敢于全身心地沉湎于爱情时,她也这样对他说,“我要下地狱了,无可挽回地下地狱了。你还年轻,你是屈服于我的诱惑。上天能够绕恕你;而我,我要下地狱了。我从一个确定无疑的迹象中看出来了。我害怕:谁看见地狱能不害怕?可说到底,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这过失需要重犯的话,我会重犯的。只求上天不在人世间和我的孩子们身上惩罚我。而你,至少,我的朱利安,”有时她又囔道,“你幸福吗?你觉得我爱你爱得够吗?”

    朱利安深为狐疑和骄傲所苦,特别需要一种做出牺牲的爱情,如今面对一种如此巨大、如此不容置疑、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做出的牺牲,这狐疑和骄傲也就烟消云散了。他崇拜德·莱纳夫人。“尽管她是贵族,我是工人的儿子,可是她爱我……我在她身边不是一个行情夫之职的仆人。”这种担心消除之后,朱利安就陷入爱情的种种疯狂之中,也陷入爱情的难以忍受的变化无端之中。

    “至少,”她见朱利安对她的爱情还有怀疑,就囔道,“在我们一起过的不多的日子里,我要让你非常幸福!让我们抓紧时间吧,也许我明天就不再是你的了。如果上天在我的孩子们的身上惩罚我,即使我想只为爱你而活着并且不认为是我的罪孽杀了他们,那我也做不到。我不能苟活于这次打击之后。就是我愿意,我也不能;我会发疯的。

    “啊!你曾那么慷慨地提出要代替斯坦尼斯拉发高烧,如果我能把你的罪孽揽到我一个人身上,那该多好!”

    这个巨大的精神危机改变了把朱利安和他的情妇结合在一起的那种感情的性质。他的爱情,从此不再仅仅是对美貌的倾倒,也不再仅仅是因占有而感到的骄傲了。

    他们的幸福从此具有一种更为崇高的性质,吞噬他们的烈火也燃烧得更猛烈。他们有过一些充满了疯狂的昂奋时刻,在世人的眼中,他们似乎更加幸福了。然而,当深恐朱利安爱她爱得不够成了德·莱纳夫人唯一的心病时,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初尝爱情时的那种美妙有味的平静和没有阴云的喜悦了。他们的幸福有时具有一种罪恶的面貌。

    在最幸福、表面上最平静的时刻,德·莱纳夫人会痉挛地—下子抓住朱利安的手,突然嚷道:“啊!伟大的天主!我看见地狱了。多可怕的酷刑啊!我罪有应得。”她紧紧地抱住他,仿佛常春藤贴在墙上。

    朱利安试图让这颗骚动不安的心灵乎静下来,然而没有用。她抓住他的手,在上面印满了吻。然后,她又重新跌进阴暗的梦幻,“地狱,”她说,“地狱对我是一个恩典;我在这世上也许还有几天和他一起度过,可是地狱就在这世上,我的孩子们的死……不过,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许我的罪行会被赦免……啊!伟大的天主!别用这样的代价来饶恕我。这些可怜的孩子一点儿也没有冒犯您呀;是我,只我一个人有罪:我爱上一个人,可他不是我的丈夫。”

    随后,朱利安看见德·莱纳夫人进入一种表面上平静的时刻。她竭力控制自己,她想不破坏她所爱的人的生活。

    他们的日子就这样在爱情、悔恨、欢乐的交替中闪电般迅速地过去了。朱利安失去了思考的习惯。

    爱丽莎小姐去维里埃打一场小小的官司。她发现瓦勒诺先生对朱利安非常生气。她恨这位家庭教师,常常在瓦勒先生面前说他。

    “您会毁了我的,先生,如果我说出真相:……”,有一天她对瓦勒诺先生说,“主人们在大事上总是一致的……有些隐情,可怜的仆人们要是说出去,是绝不会得到宽恕的……”

    瓦勒诺先生的好奇心不耐烦了,他想出缩短这一套陈词滥调的办法,知道了他的虚荣心最不能忍受的事。

    这个女人,当地最高贵的女人,六年间他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而且倒霉的是有目共睹,尽人皆知;这个如此高傲的女人,她的蔑视那么多次让他脸红,竞於最近找了个打扮成家庭教师的小工人当情夫。最让乞丐收容所所长先生恼火的是,德·莱纳夫人居然还崇拜这个情夫。

    “还有,”这位女仆叹了口气,补充说,“朱利安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她,就是对夫人他也保持着他那一贯的冷冰冰的态度。”

    爱丽莎只是到了乡间以后才确信不疑,然而她相信他们的私通很早就开始了。

    “毫无疑问就是为了这,”她愤愤地补充说,“他那时拒绝娶我。而我真傻,还去问德·莱纳夫人,求她去跟那家庭教师说。”

    当天晚上,德·菜纳先生从城里接到报纸的同时,还接到了一封很长的匿名信,把他家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朱利安看见他读这封写在发蓝的纸上的信时脸色发白,还朝他恶狠狠地看了几眼。整个晚上市长都烦躁不安,朱利安讨好他,请他对勃艮第最好的家族的谱系作些解释,但是徒劳。

    第二十章匿名信

    将近午夜,离开客厅时,朱利安抓住机会对他的情人说:

    “今晚我们别见面了,您的丈夫起了疑心;我发誓,他叹着气读的那封长信是一封匿名信。”

    幸好朱利安把门上了锁。德·莱纳夫人有一个愚蠢的念头,以为这一警告不过是不见她的借口。她确实是昏了头,在惯常的时间来到他的门前。朱利安听见走廊里有响动,立刻把灯吹灭。有人使劲推门:是德·莱纳夫人?是嫉妒的丈夫?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日常保护朱利安的厨娘带给他一本书,他在—封面上读到用意大利文写的几个字:看第一百三十页。

    朱利安被这种轻率行为吓得发抖,他找到第一百三十页,发现上面用别针别着下面这封信,信写得匆忙,漫满泪水,而且根本不顾拼法。

    平时德·莱纳夫人的拼法都很正确,这一细节使朱利安大为感动,他稍稍忘了这可怕的轻率。

    “昨天夜里你是不愿意接待我吗?有些时候我觉得从未看清过你的灵魂深处。你的目光让我恐惧。我怕你。伟大的天主啊!你是从来也没有爱过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我丈夫发现我们的爱情吧,让他把我关在一座永久的监牢里吧,在乡下,远离我的孩于。也许天主愿意如此。我将很快死去。而你将是一个恶魔。

    “你不爱我?你对我的疯狂、我的悔恨厌倦了吗,亵渎宗教的人?你想毁了我吗?我告诉你一个容易的办法。去吧,去把这封信给全维里埃的人看,或者更好,让瓦勒诺先生一个人看。告诉他我爱你,不,要说出这亵渎的词,告诉他我崇拜你,我的生活始于我看见你的那一天;告诉他就是在我青年时代最疯狂的时刻里,我甚至都不曾梦到过你给我带来的幸福;告诉他我为你牺牲了我的生命,我还要为你牺牲我的灵魂。你知道我为你牺牲的还要多得多。

    “然而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牺牲吗?告诉他,为了激怒他,告诉他我不怕这些坏人,我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不幸。那就是唯一使我还眷恋生命的那个人变了心。失去生命,把它作为牺牲奉献出去,不再为我的孩子们担惊受怕,这对我是怎样的幸福啊!

    “不必怀疑,亲爱的朋友,如果有一封匿名信的话,那肯定是来自这个可憎的家伙,六年来,他一直用他的大嗓门、用他如何跃马飞奔、用他的自命不凡、用无穷无尽地列举他的长处来纠缠我。

    “有一封匿名信吗?狠心的人呀。这正是我曾经想跟你商量的事情;然而不,你做得对。把你抱在怀里,也许是最后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像独处时那样冷静地商量。从现在起,我们的幸福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会使您不快吗?是的,在您不能从富凯先生那儿收到有趣的书的日子里是这样的。牺牲己经做出,明天,有或没有匿名信,我都会跟我丈夫说我收到了—封匿名信,他必须立刻重金酬谢你,找一个堂皇的借口,立刻把你送回到你父母那儿去。

    “唉!亲爱的朋友,我们要分别半个月,也许一个月!去吧,我相信你,你将像我一样感到痛苦。可说到底,这是弥补这封匿名信的后果的唯一办法;这也不是我丈夫收到的第一封,也是关于我的。唉!我曾是怎样地一笑置之啊!”

    “我这行动的全部目的,在于让我丈夫知道匿名信来自瓦勒诺先生;我肯定是他写的。你离开这里之后,一定要住在维里埃。我将让我丈夫也想去那儿住上半个月,向那些笨蛋表明他和我的关系并未冷淡。你一到维里埃,就和所有的人结成友谊,甚至和自由党人。我知道所有那些太太们都巴不得和你结交。

    “别跟瓦勒诺先生闹翻,也别割掉他的耳朵,像有一天你说的那样;相反,要尽量装作讨好他。主要是让维里埃的人知道,你将去瓦勒诺家或别的什么人家里教育孩子。

    “这是我丈夫绝不能忍受的。即使他决心忍受了,那好吧,至少你住在维里埃,我还可以见你几次。我的孩子们那样地爱你,会去看你的。伟大的天主!我感到我更爱我的孩子们了,因为他们爱你。怎样的悔恨啊,这一切将如何结束,……我扯远了……反正你明白你该做什么;跟那些粗俗的人温和些、礼貌些,别看不起人,我跪着恳求你:他们将成为我们的命运的遮盖。一刻也不要怀疑,我丈夫将按照公众舆论规定给他的那样对待你。

    “要由你向我提供匿名信,你要有耐心,还要有一把剪刀。把你将看到的字从一本书上剪下来,然后用口胶把这些字贴在我寄给你的一张发蓝的纸上,纸是从瓦勒诺先生那儿来的。等着有人搜查你的房间;把你剪过的书烧掉。如果找不到现成的字,耐着性子一个个字母拼吧。为了减轻你的劳累,我把匿名信写得很短。唉!如果你像我担心地那样不再爱我了,你会觉得我的信多么长啊!”

    匿名信

    夫人:

    您的那些小伎俩均已被人识破;但是那些想制止它们的人已被告知。出于我对您尚存的些许友谊,我要求您彻底摆脱那个小乡下人。您若聪明,这样做了,您的丈夫将相信他接到的通知骗了他,我们亦由他错下去。想想吧,我掌握着您的秘密;发抖吧,不幸的女人;务必从现在开始在我面前走正道。

    “你贴完信上的字(你认出了所长的口气吗?),马上走出房子,我等着你。

    “我将到村里去,回来时神色慌乱,我将确实很慌乱。伟大的天主!我冒的是怎样的风险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认为猜到有—封匿名信。总之,我将愁眉苦脸地将一个不认识的人交给我的这封信交给我丈夫。你呢,你将带孩子们去林中的路上散步,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你从悬崖上会看见鸽楼。如果我们的事进行顺利,我就放一块白手帕;反之就什么也没有。

    “你的心,负心的人,不会让你在出去散步之前找到办法对我说你爱我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对一件事可以肯定:在我们永远分离之后,我不会多活一天。啊!坏母亲!我刚刚写下的是对我毫无意义的三个字,亲爱的朱利安。我对它们没有感觉,此时此刻我能想到的就是你,我写下它们是为了不让你谴责我。现在,我看见我正处在失去你的时刻,掩盖还有什么用?是的,让你觉得我的心是残忍的吧,然而不要让我在我崇拜的男人面前说谎!我在生活中受的骗已经太多了。听着,如果你不再爱我了,我也饶恕你。我没有时间重读我的信。用生命去换取我刚刚在你的怀抱里度过的幸福时光,这在我眼里不算什么。你知道,它们要我付出的代价还要高得多呢。”

    第二十一章与主人对话

    朱利安快乐得像个孩子,把那些词凑在一起,整整用了一个钟头。他走出房间,正碰上他的学生和他们的母亲;她自然而勇敢地接过信,其镇静令朱利安害怕。

    “胶干了吗?”她问。

    “这就是那个被悔恨搞得疯疯癫癫的女人吗?”他想。“她此刻有什么打算?”他太骄傲了,不屑于问她;然而,也许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讨他喜欢。

    “这件事搞得不好,”她补充说,神情依旧那么冷静,“我就一无所有了。把这点积蓄埋在山上什么地方吧,说不定有朝一日这就是我唯一的指靠了。”

    她递给他一个红色山羊皮首饰盒,里面装着金子和几颗钻石。

    “现在走吧,”她说。

    她亲了亲孩子们,最小的那个亲了两次。朱利安站着不动。她快步离开他,看也不看—眼。

    从打开匿名信那一刻起,德·莱纳先生的日子就变得不堪忍受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还是在一八一六年,他差一点与人决斗,说句公道话,他就是挨一抢也比现在好受些。他翻过来掉过去地察看那封信,心想:“这不是女人的笔迹吗?如果是,那会是哪个女人写的呢?”他把他在维里埃认识的女人—个个过了—遍,始终不能把疑心落在哪一个的头上。“也许是个男人口授了这封信?那是谁呢?”同样不能肯定;他认识的人大部分都嫉妒他,也许还恨他。“应该问问我妻子,”这是他的习惯,他一边想着,一边从深陷其中的椅子上站起来。

    他刚站直,“伟大的天主啊!他拍着脑袋说,“我首先要提防的就是她呀,她现在是我的敌人了。”他不由得大怒,眼泪都涌上来了。

    心肠硬构成了外省全部的人生智慧,由于一种恰如其分的补偿,此刻德·莱纳先生最怕的两个人正是他的两个最亲密的朋友。

    “除了他们,我大概还有十个朋友,”他一个个地数了一遍,依次估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多少安慰。“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人!”他发狂地喊道,“都会从我这可怕遭遇中得到最大的快乐啊!”幸亏他觉得自己很受人嫉妒,这并非没有道理。他有全城最豪华的房子,最近更因国王在那里过夜而荣耀无比。此外,他在韦尔吉的别墅也修葺得很体面,正面刷成白色,窗户都装上了绿色的护窗板,很漂亮。想到别墅的豪华。他得到片刻的慰藉。的确,这座别墅三、四法里之外就能看见,周围那些乡下宅邸或所谓的别墅都任凭岁月侵蚀,—派灰暗寒酸的样子。

    德·莱纳先生可以指望一个朋友的眼泪和同情,此人是本堂区财务管理委员,可这是个动不动就哭的笨蛋。然而此君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什么样的不幸能与我的不幸相比!”他愤怒地喊道,“多么孤立啊:”

    “这可能吗!”这个人真可怜,自语道,“这可能吗,在我倒霉的时候竟连一个可以讨个主意的朋友也没有?我的理智混乱了,我感觉到了!啊!法尔考兹!啊!杜克罗斯,”他喊道,不胜酸楚,“这是两个儿时的朋友的名字,他在一八一四年飞黄腾达以后疏远了他们。他们不是贵族,他就想改变自童年起一直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平等的气氛。

    两个人中,法尔考兹是个既有才智又有勇气的人,在维里埃做纸张生意,曾经从省城买来印刷机,办了一份报纸。圣会决心让他破产,于是报纸被查封,印刷许可被吊销。在这种哀苦无告的情况下,他十年来第一次试着给德·莱纳先生写了一封信。维里埃市长认为应该像古罗马人那样回答他:“倘蒙国王的大臣屈尊垂询,我将对他说:‘让外省所有印刷厂主破产,无须怜悯,让国家垄断印刷业,如烟草专卖一样。’”这封给一位亲密朋友的信,当时博得维里埃全城的赞赏,德·莱纳先生还记得那里面的字句,想起来真让他胆战心惊。“以我当时的地位,财产和荣誉,谁料想我有一天会后悔写这封信呢?”在这种一会儿对自己一会儿对别人的狂怒中,他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他竟没有想到侦察一下妻子,真是万幸。

    “我习惯了路易丝,”他心里说,“我的事她都知道;假使我明天能再结婚,我还找不到能顶替她的人呢。”于是,他想到他的妻子是清白的。不禁得意起来;这种看法使他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他因此平静多了;“有多少女人遭人诬陷啊!”

    “什么!”他突然喊了起来,脚步抽搐地走了几步,“我能像无耻之徒、像叫花子那样容忍她和她的情夫取笑我吗?难道应该让维里埃全城对我的懦弱议论纷纷吗?人们对夏米埃(这是当地一个尽人皆知的受骗丈夫)什么话没有说过啊?一提到他的名字,谁的嘴上不带着笑?他是个好律师,可谁说过他的口才?啊!夏米埃!那个夏米埃·德·贝尔纳,人们就是这样用一个蒙受耻辱的人的名字来称呼他。”

    “感谢上天”,德·莱纳先生有时又说,“我没有女儿,我要惩罚这位母亲的方式丝毫不会妨害我的儿子们的前程;我可以当场捉住那个小乡下佬和我的妻子,把两个人统统杀死;这样的话,事情的悲惨也许会消除事情的可笑。”这个念头很是称心,他便想到种种的细节。“刑法在我一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的圣会和我的陪审团里的朋友们总是会营救我的。”他检查了猎刀,很锋利;然而,一想到血,他害怕了。

    “我可以把这个无礼的教师痛打一顿,然后赶走;可这会在维里埃甚至在省里引起多大的哄动啊!法尔考兹的报纸被判关闭之后,那主编出狱时,我曾插手让他失去了薪水六百法郎的工作。据说这个蹩脚文人又敢在贝藏松露面了,他可以巧妙地攻击我,并且使我无法把他拖上法庭。把他拖上法庭!……这个无礼之徒会千方百计地暗示他说的是真话。一个像我这样出身高贵又有地位的人总是受到所有平民的忌恨。我会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巴黎那些可怕的报纸上;啊,我的天主!怎样的深渊啊!看见莱纳这古老的姓氏跌进笑料的泥潭……如果出门旅行,我就得改名换性;什么!放弃这个使我得到荣誉和力量的姓氏!真是灾上加灾啊!

    “如果我不杀死我的妻子,只把她羞辱一番赶出家门,她在贝藏松的姑妈会把全部财产不经任何手续地直接交给她。我妻子会去巴黎和朱利安生活在一起;维里埃的人会知道,我还是会被当作一个受骗的丈夫。”灯光暗淡,这个不幸的人发现天开始亮了,他到院子里呼吸点新鲜空气,这时,他差不多已经决定不惊动任何人,因为他想到倘使事情张扬出去,会使维里埃他的那些好朋友们心花怒放的。

    在院子里散散步,他略微平静了些。“不,”他喊道,“我不能没有我的妻子,她对我太有用了。”他想象他的家一旦没有了妻子会是什么佯子,感到很可怕;他除了R侯爵夫人没有别的亲戚,可是她又老又蠢又恶毒。

    他有了一个意义重大的主意,然而其实现所要求的性格力量远非这可怜的人所能有。“假使我留下妻子,”他心想,“有一天她让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就会指责她的过失,我肯定会这样做的。她很骄傲,我们就会闹翻,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没有继承她姑妈的遗产。这时候,看人们怎么嘲笑我吧!我妻子爱她的孩子,到头来一切都会落到他们手上。而我呢,我将成为维里埃的大笑柄。他们会说:‘什么,他竟不知道如何报复他老婆!’我是不是疑而不察反而更好些?可这样我就自缚手脚,什么也不能指责她了。”

    过了一会,德·菜纳先生那被伤害的虚荣心义上来了,他费力地回想在维里埃的“俱乐部”或“贵族圈”的台球厅里,某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如何停下赌局使用种种方式拿一个受骗丈夫来开心。此时此刻,他觉得那些玩笑何其残酷啊!

    “天主!我的妻子怎么不死呢!那样我就不会遭人耻笑了。我怎么不成个鳏夫呢!那样我就会去巴黎,在最高贵的圈子里过上六个月。”鳏居的念头给了他片刻的欢乐,随后他又想如何察明真相了。“是不是半夜众人都睡着的时候,在朱利安的房门前撒一层薄薄的麸皮?第二天早晨天亮时,便可看见脚印。”

    “可是这办法根本不行!”他突然疯狂地喊道,“爱丽莎那个坏女人会看出来的,这座房子里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嫉妒了。”

    在“俱乐部”,还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十丈夫用一点点蜡把一根头发像封条一样粘在老婆的门上和风流客的门上,结果确信他倒了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犹豫不决,他觉得这个使他的命运得以明确的办法肯定是最好的,他考虑采用,这时,在小路的拐弯处他碰见了他希望看见她死的那个女人。

    她从村里回来。她到韦尔吉的教堂里望弥撒。根据一个在冷静的哲学家看来极不确实而她却信以为真的传说,今日人们使用的这座教堂就是当年韦尔吉领主城堡里的小教堂。德·莱纳夫人打算去这个教堂祈祷时,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她。她不断地想象她丈夫趁打猎时仿佛失手杀死朱利安,然后晚上让她吃他的心。

    “我的命运,”她自语道,“取决于他听我说了以后有什么打算。也许在这要命的一刻钟之后,我就没有机会跟他说话了。他不是一个明智的通情达理的人。我可以凭借我这点理性预料到他将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将决定我们共同的命运,他有这个权力。不过这命运也还取决于我的巧妙和如何引导这个反复无常的人的思想,愤怒已使他盲目,看不见事情的另一半。伟大的天主!我需要才智,需要冷静,可我到哪儿去找?”

    她走进花园,远远地看见了丈夫,竟神奇地恢复了平静。他头发散乱,衣履不整,一看就知道一夜未眠。

    她把一封打开然而折起的信递给他。他并不展信阅读,只是两眼发狂地盯着她。

    “这封信真可恶,”她说,“我从公证人的花园后面经过时,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交给我的,他说他认识您,受过您的恩惠。我要求您一件事,立刻把这位朱利安先生打发回家。”德·莱纳夫人赶紧说出这句话,如释重负,也许说得早了些,可她不能不说,尽管她很害怕。

    她看见丈夫的反应,不由得大喜。从他盯住她看的目光中,她知道朱利安所料不差。“遇到这桩实实在在的不幸而不感到悲痛,这需要怎样的天才啊,”她想,“需要怎样完美的分寸感啊!可他还不过是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啊!日后他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唉!那时候成功会使他忘了我。”

    对她所崇拜的人的这点钦佩,使她完全摆脱了慌乱。

    她对自己的行动也颇为自得,“我没有给朱利安丢脸,”她想,心中充满温柔而隐秘的快乐。

    德·莱纳先生害怕表态,一声不吭,仔细察看这第二封匿名信,如果读者还记得的话,这封信是用一些印好的字粘在一张浅蓝色的纸上的。“大家用各种办法嘲弄我,”德·莱纳先生心想,顿时感到心力交瘁。

    “又是一番污辱需要查明,而且还是因为我妻子!”他正要用最粗鲁的语言辱骂他的妻子,想到贝藏松的遗产又勉强止住。他必须找点什么事发泄一番,就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大步走开了,他需要离他的妻子远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她身旁,比刚才平静了些。

    “要拿定主意,把朱利安打发走,”她立刻对他说,“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工人的儿子罢了。给他几个埃居赔偿损失,再说他有学问,找地方很容易,例如到瓦勒诺先生或德·莫吉隆专区区长家里,他们都有孩子。这样您也没有让他蒙受损失……”

    “您这样说真蠢!”德·莱纳先生喊道,声音很吓人。“还能指望女人有什么理智吗?您从来不留心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您如何才能明白点事儿呢?您的随便,您的懒惰,就是在扑蝴蝶上使劲,软弱的人啊,我们家有这样的人真是不幸!……”

    德·莱纳夫人由他说去,他说了很久;他出了气,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先生,”她终于回答道,“我以一个名誉受到凌辱的女人的身份说话,也就是说,她最宝贵的东西受到了凌辱。”

    在这场痛苦的谈话中,德·莱纳夫人始终保持冷静,这场谈话将决定她能否和朱利安继续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为了引导她丈夫的盲目怒火,她寻找着她认为最合适的种种看法。她丈夫骂她,可她无动于衷,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朱利安。“他会对我满意吗?”

    “我们对这小乡下佬关怀备至,甚至送他礼物,他也许是无辜的,”她终开说道,“可是毕竟因为他我才生平第一次受到侮辱……先生!当我看到这封可恶的信时,我发誓不是他就是我要离开您的家。”

    “您想闹出事来让我也让您丢脸吗?您这是吊维里埃的许多人的胃口啊。”

    “这倒是真的,人人都嫉妒,您的明智的管理使您、您的家庭、城市都兴旺发达……那好吧,我去让朱利安向您请假,到山里那个木材商家里住上一个月,他是这个小工人的好朋友。”

    “别忙着行动,”德·莱纳先生相当平静地说,“我首先要求的,是您别和他说话。您会激怒他,使我跟他闹翻,您知道这位小先生多么敏感。”

    “这个年轻人一点儿也不机灵,”德·莱纳夫人说,“他可能有学问,这您是清楚的,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至于我,自从他拒绝娶爱丽莎,我对他就再没有好印象了,那可是一笔稳稳当当的财产啊,他竟借口她有几次秘密地拜访瓦勒诺先生。”

    “噢!”德·莱纳先生说,眉毛高高地一耸,“什么,朱利安跟您说的?”

    “不完全是,他常向我说起他献身宗教事业的志向;但是依我看,对这些普通人来说,第一个志向是有饭吃。他没有明说,可我听出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秘密的来往。”

    “而我,我,我竟不知道!”德·莱纳先生火又上来了,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家里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在爱丽莎和瓦勒诺之间有什么事吗?”

    “嘿!这可是一段老故事了,亲爱的朋友,”德·菜纳夫人笑着说,“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那个时候,您的好朋友瓦勒诺大概正希望维里埃的人认为他和我之间有一种完全柏拉图式的小小爱情。”

    “我有一次也这样想过,”德·莱纳先生叫道,一边拍着脑袋,越想越有所发现,“可您怎么一点儿也没跟我谈起?”

    “为了我们亲爱的所长的一点点虚荣心,就应该让两个朋友伤了和气吗?对哪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他没有写过几封极其风雅甚至有些风流的信呢?”

    “他也给您写了吗?”

    “写了很多。”

    “立刻把这些信拿给我看,我命令;”德·莱纳先生一下子长高了六尺。

    “现在可不行,”她回答他,那一分温柔简直快要变成撒娇了,“哪一天您更有理智了,我再给您看。”

    “我现在就看,见鬼!”德·莱纳先生怒气冲冲地嚷道,不过,十二个钟头以来,他还从未这样高兴过。

    “您向我发誓,”德·莱纳夫人严肃地说,“永远不因这些信和收容所所长吵架。”

    “吵也好不吵也好,我总可以不让他管理那些弃儿;但是,”他生气地继续说道,“我现在就要那些信,在哪儿?”

    “在我的桌子的抽屉里,但我肯定不会给您钥匙的。”

    “我会砸开,”他一边嚷一边朝他妻子的房间跑去。

    他果然用一把凿子把那张有轮纹的桃花心木宝贵写字台弄坏了,桌子是从巴黎买来的,平时他若认为上面有什么污迹,常常用衣襟擦拭。

    德·莱纳夫人爬了一百二十级阶梯,一气跑上鸽楼;她把手帕的一角系在小窗户的一根铁栏杆上。此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朝山上的那片森林望去,眼里充满了泪水。“肯定,”她心中说,“在一棵茂盛的山毛榉树下,朱利安正等待着这幸福的信号。”她久久地侧耳倾听,咒骂单调的蝉鸣和鸟雀的啁啾,没有这讨厌的声音,肯定会有一阵快乐的欢呼从大岩石那边一直传到这里来。她贪婪地望着,恨不得一眼望尽这片暗绿色的、像草地般平坦的、由树梢构成的斜坡。“他怎么这么死心眼,”她想,万种柔情涌上心头,“怎么没想到给我—个信号,告诉我他和我一样地高兴呢?”只是因为害怕她丈夫会来找,她才下了鸽楼。

    她看见他怒不可遏。他正浏览瓦勒诺先生的那些无伤大雅的词句呢,这原是不适于带着这样的激动来阅读的。

    突然,她丈夫惊呼起来,她趁机说道:

    “我还是那个想法,”德·莱纳夫人说,“最好让朱利安去旅行。无论他在拉丁文上多么有才能,他毕竟是个农民,经常是粗鲁的,缺少分寸。他每天都对我说一些夸张的、俗不可耐的恭维话,还以为是彬彬有礼呢,那都是从什么小说里看来记熟的……”

    “他从来不读小说,”德·莱纳先生吼道,“我可以保证。您以为我是个瞎了眼的家长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吗?”

    “就算是吧!如果他不是在什么地方读过这些可笑的恭维话,那就是他自已编的,那样更糟。说不定他在维里埃就是用这样的口吻谈论我的;再说,不用走得更远,”德·莱纳夫人说,那神气就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他也许已经在爱丽莎面前这样说过我,这差不多就跟在瓦勒诺先生面前说我一样。”

    “啊!”德·莱纳先生叫道,从未有过的一记重拳砸下来,桌子与房间都震动了。“那封印刷的匿名信和瓦勒诺先生的信用的是同一种纸。”

    “总算行啦!……”德·莱纳夫人想;她装作被这一发现惊呆了,不敢多说一句话,远远地退到客厅尽头,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这一仗已经打赢,她还要下大力气阻止德·莱纳先生去找匿名信的假定作者算帐。

    “您怎么没有想到,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去找瓦勒诺先生大吵一通,这是最笨不过的了?您遭人嫉妒,先生,可这又是谁的过错呢?您的才干,您的明智的管理,您的趣味高雅的房屋,我给您带来的嫁妆,尤其是我们有望从我那善良的姑母继承的可观遗产,这笔遗产已经被无限地夸大了,却使您成为维里埃的第一号人物。”

    “您忘了门第,”德·莱纳先生说,略微有了点笑意。

    “您是本省最高贵的绅士之一,”德·莱纳夫人赶紧说道,“假使国王是自由的,能够公正对待门第,您肯定会当上贵族院议员。您有这祥美好的地位,您愿意给嫉妒者以口实,闹得满城风雨吗?

    “找瓦勒诺先生去谈他的匿名信,就等于在维里埃,怎么说呢,在贝藏松,在全省宣布,这个小小的市民,—个德·莱纳家的人不慎认为好友的小市民,找到了办法来侮辱他。如果您得到的这些信证明我回报过瓦勒诺先生的爱情,您可以杀死我,我是罪有应得,但不要为他生气。想想吧,您周围的人正等着一个借口来报复您的优越的地位呢;想想吧,一八一六年您曾插手某些逮捕。藏在屋顶上的那个人……”

    “我想您对我既无敬意也无友情了,”德·莱纳先生喊道,这样的回忆使他有不胜酸楚之感,“可我并没有当过贵族院议员!

    “我想,我的朋友,”德·莱纳夫人含笑道,“我将比您富有,我是您十二年的伴侣,以这样的名义我有权说话,尤其是对今天这件事。假若您宁要一位朱利安先生而不要我的话,”她装作满怀怨恨地补充说,“我已准备好去姑妈那儿过冬。”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坚决而不失礼貌,使德·莱纳先生拿定了主意。不过,依照外省的习惯,他还说了很久,把所有的理由又过了一遍。他的妻子由他说去,他的口气中还有余怒未消。两个钟头的废话终于耗尽了这个一整夜都在发怒的人的力气。他确定了针对瓦勒诺先生、朱利安、甚至爱丽莎的行动路线。

    在这场紧张的较量中,有一、两次,德·莱纳夫人险些对眼前这个人的极为真实的不幸产生些许同情,他毕竟在过去的十二年中是她的朋友。然而,真正的激情是自私的。再说、她时刻都等着他招认昨晚接到了匿名信,而他只字未提。别人对这个决定她命运的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她还不清楚。在外省,丈夫是舆论的主人。一个口出怨言的丈夫会受到百般嘲笑,这种事情的危险性在法国是一天比一天小了,然而他若不给妻子钱花,妻子就会陷入一天挣十五个苏的女工的境地,而那些好心人要雇用她还得考虑考虑呢。

    一个土耳其后宫里的女奴可以全力爱她的苏丹,苏丹是万能的,她想施点小诡计窃取他的权力,那是枉费心机。主人的报复是可怕的,血腥的,然而也是有军人气概,痛快的,一刀下去就万事大吉。而在十九世纪,一个丈夫是用公众的轻蔑来杀死妻子的,所有的客厅都对她关上大门。

    德·莱纳夫人回到卧室,警觉起来,感到了危险;她大吃一惊,房间里一片狼藉。她那些漂亮的小盒子的锁都被砸烂,细木嵌花的地板也有几块被撬起。“看来他对我毫不留情了!”她暗自说道,“这样毁坏这些彩色细木地板,可他原是多么地喜欢呀;他的孩子中谁要穿着湿鞋走进房里,他总是气红了脸。现在全完了!”看到这种粗暴,她刚才因胜利来得太快而对自己的指责很快便烟消云散。

    午饭铃声前一会儿,朱利安带着孩子们回来。上罢饭后果品,仆人们退下,德·莱纳夫人很冷淡地对他说:

    “您曾向我表示想去维里埃呆半个月,德·莱纳先生已经准了假。您什么时候动身都行。不过,为了不让孩子们虚度光阴,他们的作业每天都会送您批改。”

    “当然了,”德·莱纳先生用一种很尖刻的声调补充道,“我给您的假不会超过一个礼拜的。”

    朱利安从他脸上看出他很不安,一定是内心深处受了重创。

    “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他对他的情人说,他们有一会儿单独在客厅里。

    德·莱纳夫人匆匆跟他讲了从早晨起她做的一切。

    “晚上详谈,”她笑着补充道。

    “这就是女人的邪恶啊!”朱利安想,“什么样的快乐,什么样的本能驱使她们欺骗我们呀:”

    “我觉得爱情既使您明智又使您盲目,”他有些冷淡地对她说,“您今天的行为值得钦佩,可我们今晚还设法见面,这难道是谨慎的吗?这座房子里到处都是敌人;想想爱丽莎对我们的强烈仇狠吧。”

    “这种强烈的仇恨倒很像您对我的强烈的冷淡。”

    “即便是冷淡,我也应该把您从我使您陷入的危险中救出来。万一德·菜纳先生和爱丽莎谈起,只消一句话,她就能什么都告诉他。他为什么不能藏在我的房间周围,带着家伙……”

    “怎么!居然连勇气都没有了:“德·莱纳夫人说,显出十足的贵族小姐的高傲。

    “我从不降格去谈论我的勇气,”朱利安冷冷地说,“那是一种可耻的行为。让大家根据事实来评判吧,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补充道,“您想象不出我是多么地爱慕您,我是多么高兴能在这种残酷的离别之前来向您告别啊!”

    第二十二章一八三O年的行为方式

    一到维里埃,朱利安就责备自己错怪了德·莱纳夫人。“假使她由于软弱而把她与德·莱纳先生的那场戏演砸了,我就会把她当作一个柔弱女子而蔑视她!可她应付裕如,像个外交家,而我却对那个失败者产生了同情,他原本是我的敌人啊。在我的行为中有一种市民的狭隘,我的虚荣心受到伤害,因为德·莱纳先生毕竞是个男子汉!我有幸和他同属这杰出而宏大的群体;其实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

    谢朗先生已遭解职,被逐出本堂神甫住宅。当地最有声望的自由党人竞相为他提供住处,然而他拒绝了。他自己租了两间房,里面堆满了书。朱利安想让维里埃人看看教士是何等样人,就去他父亲那里取了十二块纵木板,亲自扛着,走过整条大街。他从一个旧时的伙伴那里借来工具,很快粗粗做了个书橱,把谢朗先生的书排放整齐。

    “我还以为您已被尘世的虚荣腐蚀了呢,”老人对他说,高兴得流下眼泪,“这足以抵过您当仪仗队员穿漂亮制服的孩子气,那曾使您树敌甚多。”

    德·莱纳先生命令朱利安住在他家里。没有人觉察发生了什么事。朱利安到后第三天,他看见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这位并非无足轻重的人物上了楼,一直来到他的房间。听他说了两个钟头的废话,还有深沉的慨叹,诸如人之凶恶啊,公款管理人员之不正啊,可怜的法兰西之种种危险啊,等等,等等,朱利安方才看出来访的目的。可怜的半失宠的家庭教师彬彬有礼地送这位某个幸运省份的未来省长,他们走到了楼梯口时,来客突然心血来潮,关心起朱利安的前程,称赞起他对个人利益的谦逊态度,等等,等等。终于,德·莫吉隆先生在慈父般地拥抱他的时候,建议他离开德·莱纳先生,到另一位有孩子需要教育的官员家里去,而这位官员将加菲利普国王那样感谢上天,不是感谢上天让他有了这些孩子,而是感谢它让他们生活在朱利安先生身边。他们的教师可以有八百法郎收入,“不是按月支付,那样不气派,”德·莫吉隆先生说,“而是按季支付,并且提前支付。”

    现在轮到朱利安说话了,一个半钟头以来他一直不耐烦地等着说话的机会。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但尤其是长,长得像主教训谕;听起来什么都有,可又什么都不说清楚。既有对德·莱纳先生的尊重,又有对维里埃公众的崇敬,又有对大名鼎鼎的专区区长的感激。这位专区区长发现朱利安比他还虚伪,不免大为惊讶,他竭力想得到什么确切的东西,却终属徒劳。朱利安非常高兴,抓住机会练习,又把他的回答用另—套词句来了一遍。一位善辩的大臣想利用会议结束使议会从昏睡中醒过来,怕也不会用这样多纳话说出这样少的东西。德·莫吉隆先生一出门,朱利安就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米。朱利安趁着这股虚伪劲儿,写了一封长达九页的信给德·莱纳先生,向他报告刚才人家跟他说的一切,并谦卑地请求指教。“这混蛋还没有告诉我请我教书的人的姓名!肯定是瓦勒诺先生,他已经从我在维里埃的流放中看出他的匿名信的效果了。”

    这封快信发出后,朱利安快活得像在美丽的秋日早晨六点就冲向猎物丰富的原野的猎人一样,出门找谢朗先生求教去了。他正走在去善良的神甫家的路上,上天还想让他快活一回,又把瓦勒诺先生扔在他的脚下。他毫不隐瞒他的心已破碎。

    一个像他那样的穷孩子理应全身心地服从上天置于他心中的志向,然而在这人世间志向并非一切。为了无愧于在天主的葡萄园里劳作,和那几个博学的同行共事而不至于完全不配,他必须受教育,必须花钱在贝藏松的神学院住上两年,因此他不能不攒些钱,靠按季支付的八百法郎年薪当然要比按月支付的六百法郎年薪容易得多。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上天已把他安排在莱纳家的孩子们身边,尤其是上天已使他对他们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不是向他表明放弃这一教育工作而去接受另一教育工作是不适宜的吗?……

    帝国时代的迅速行动已被词令取代,在此类雄辩中,朱利安已达到完美的程度,说着说着,那声音连他自已都厌烦了。

    回家的时候,朱利安看见瓦勒诺先生家的仆人,身穿华丽的号衣,正拿着当日午餐的请帖,跑遍全城到处找他呢。

    此人家里朱利安从未去过;仅仅几天前他还想如何能用棍子狠狠揍他一顿而不被拖上轻罪法庭。午餐定在一点钟,可朱利安觉得十二点半到收容所所长先生的办公室更为恭敬些。他看见他神气十足,周围一大堆文件夹。他那又黑又粗的颊髭,浓密的头发,斜扣在头顶的希腊式便帽,巨大的烟斗,绣花拖鞋,纵横交又在胸前的金链,以及一位外省金融家用来表示自己正财运亨通的一整套装饰,并没有震住朱利安,他反而更想该揍他几棍子。

    朱利安求见瓦勒诺太太,她正在打扮,不能接待。作为补偿,他可以看看收容所所长如何打扮。然后他们去见瓦勒诺太太,她含着泪把孩子们介绍给朱利安。这位太太是维里埃最受敬重的太太之一,有着一张男人的大脸盘,为了这次隆重的午宴,她搽了胭脂。她把母爱尽量展示在这张脸上。

    朱利安想到了德·莱纳夫人。他的多疑几乎使他只能接受此种由对比激起的回忆,于是,他感动得心中涌起一股柔情。收容所所长的房子的外观更加强了他的这种心情。他们带他参观房子。一切都是华丽的,崭新的,家具的价格都一一报给他听。然而朱利安只觉得有某种丑恶的东西,散发出偷来的钱的气味。包括仆人在内,这房子里的人都像是严阵以待,准备迎击轻蔑。

    税务官,间接税征收人,宪兵长官和两三位公职人员偕同妻子来到。跟着又来了几位有钱的自由党人。仆人通报入席,朱利安早已很不痛快,这时想到餐厅隔壁就是那些可怜的被收容者;这种种向他炫耀的俗不可耐的奢华,那钱说不定就是利用职务之便从配给他们的肉食上揩下来的油。

    “现在也许他们正挨饿呢,”他心想;他嗓子眼儿一阵阵发紧,吃不下东西,几乎连话也不能说。一刻钟以后就更糟了,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一首民歌,应该承认,还有点儿下流,是一个被收容者唱的。瓦勒诺先生朝一个穿着号衣的仆人看了一眼,仆人走开了,很快人们就听不见歌声了。这时,一个仆人递给朱利安一杯莱茵葡萄酒,杯子是绿色的,瓦勒诺太太特意提醒朱利安这酒在产地每瓶就值九法郎。朱利安拿着这酒杯,对瓦勒诺先生说:

    “他们不再唱这首下流的歌曲了。”

    “当然,我相信他们不再唱了,”所长答道,很得意,“我已命令这些叫花子不要出声。”

    这话朱利安听起来是太过份了;他的举止能符合他的身份,可是心还不能。他尽量经常施展他的伪善,还是觉得有一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试图用绿酒杯挡住,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赞赏这莱茵葡萄酒了。“不让唱歌!”他对自己说,“我的天主!你竟容忍了!”

    幸亏没有人发觉他这不合时宜的温情。税务官哼了一首保王党的歌曲。大家合唱叠句时,朱利安的良心突然说:“原来这就是你将获得的肮脏财富啊,而你只能在这种场合跟这样的人一起享用!你可能会有一个两万法郎的职位,然而当你大口吃肉的时候,你将禁止可怜的囚徒唱歌;你举行宴会所用的钱是从他可悲的口粮中偷来的,你举行宴会时他将更为悲惨!啊,拿破仑!在你那个时代,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争得荣华富贵,那有多美好,现在却要卑鄙地加重穷人的痛苦!”

    我承认,朱利安在这段独白中表现出的软弱使我对他产生了不好的看法。他很可以做那些戴黄手套的阴谋家的同党,他们声称要改变一个国家的全部存在方式,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声受到一点点损害。

    猛然间,朱利安想起自己的角色。人家请他参加这样高朋满座的午宴,不是让他来胡思乱想一声不吭的。

    一位歇业的印花布制造商,身兼贝藏松和于泽斯两个学士院的院士,从餐桌的另一端向他发话,问大家都说他在《新约》的研究中取得惊人进展可是真的。

    一下子谁都不说话了;一本拉丁文《新约》神奇地出现在这位博学的两院院士的手中。根据朱利安的回答,他随口念了半句拉丁文。朱利安接着背下去,他的记忆力忠实可靠,这件奇事受到七嘴八舌地赞叹,那种喧闹劲儿只有在宴会结束时才会有。朱利安看了看那几位太太的红扑朴的脸蛋儿,其中有的长得还不错。他特别注意会唱歌的税务官的妻子。

    “当着这些夫人的面说了这么久拉丁文,真不好意思,”他望着她说道,“如果吕比纽先生(就是那位两院院士)肯随意念一句拉丁文,我不接着用拉了文原文回答,看能不能即席翻译出来。”

    这第二个测验使他的光荣达到顶点。

    席间有好几位富有的自由党人,然而他们也是有可能获得奖学金的孩子们的幸福的父亲,因此上次布道以后突然改变了信仰。尽管他们表现出这种政治的精明,德·莱纳先生仍不愿在家里接待他们。这些老实人只是耳闻朱利安的大名,在国王驾临本城那天看见他骑在马上,于是就成了最热烈的崇拜者。“这些傻瓜听到什么时候才会厌烦这种他们一窍不通的圣经风格呢?”相反,这种风格的奇特让他们开心,他们笑个不停。然而,朱利安厌烦了。

    六点的钟声响了,他严肃地站了起来,谈起利戈里奥的新神学的一章,他得把它记牢,第二天背给谢朗先生听。“因为我的职业,”他愉快地补充说,“是让人背书给我听,也让我背书给别人听。”

    众人听了大笑,赞不绝口;这就是维里埃人所说的机智啊。朱利安没有坐下,大家也就不顾礼仪地纷纷站了起来,这就是天才的威力。瓦勒诺太太把他多留了一刻钟,请他务必听听孩子们背诵教理问答;他们背得颠三倒四,滑稽透顶,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出。然而他并不加以纠正。“对宗教的基本原理多么无知啊!”他想。最后,他鞠了一躬,以为可以脱身了,然而不,他还得领教一篇拉封丹寓言。

    “这是一个很不道德的作家,”朱利安对瓦勒诺太太说,“有一则关于让·舒阿尔大人的寓言竟敢对最可敬的事物大肆嘲笑。他受到最优秀的批评家的严厉谴责。”

    朱利安在离去之前收到四、五份午宴的请帖。“这年轻人为本省增了光,”宾客们很高兴,齐声说道。他们甚至谈到从公共积金中拨出一笔津贴,让他去巴黎深造。

    正当这个贸然提出的主意在餐厅里引起回响的时候,朱利安已迅速地跨出大门。“啊,流氓!流氓!”他连着低声喊了三、四次,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此刻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贵族,长久以来,他发现在德·莱纳先生家里人们对他的种种礼貌的深处有一种轻蔑的微笑和高傲的优越,因此很是反感。他不能不感到极大的区别。“忘掉吧,”他边走边对自己说,“甚至忘掉他们从可怜的被收容者身上偷钱,还禁止他们唱歌!德·莱纳先生何曾想过要对他的客人报出他拿出来的每瓶酒的价钱?可是这位瓦勒诺先生呢,他在反复列举他的财产的时候,例如说他的房子、他的产业等等,如果他老婆在场,就总是说您的房子、您的产业。”

    这位太太看来对财产的快乐很敏感,午餐中间,她还跟仆人大吵,因为他打碎了一只高脚杯,让她那—打杯子少了—只;而那位仆人回答她时极不客气。

    “怎样的一帮人啊!”朱利安想;“即使他们把偷来的钱给我一半,我也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有朝一日,我会暴露的;我不能不让他们在我心中引起的轻蔑表现出来。”

    但是,依照德·莱纳夫人的吩咐,此类午宴必须参加多次;朱利安走红了;人们原谅了他那身仪仗队服装,或者更可以说,那种冒失正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很快,在维里埃,问题只是看谁在这场争夺博学的年轻人的斗争中获胜,是德·莱纳先生还是收容所所长。这两位先生和马斯隆先生一起形成一种三头政治,多年来在这座城里说一不二。人们嫉妒市长,自由党人怨声载道;但是说到底他是个贵族,生来就高人一等,而瓦勒诺先生的父亲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笔六百利弗尔的年金。对于他,人们得从怜悯过渡到羡慕,怜悯的是他年轻时穿着一套蹩脚的苹果绿衣服,羡慕的是他的诺曼底马、金链、巴黎买来的衣服和眼下的发达。

    朱利安面对一个崭新的世界,芸芸众生中他以为发现了一个正直的人,那是一位几何学家,姓格罗,被看作是一个雅各宾党人。朱利安发过誓只对自己说那些他认为是虚假的事情,因此只能对格罗先生也疑虑重重,他收到从韦尔吉来的大包大包的作业练习。人家还劝他常去看看父亲呢,他履行了这倒霉的义务。一句话,他相当成功地挽回了名誉。一天早上,他突然觉得有两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醒了。

    原来是德·莱纳夫人,她进城了,让孩子们去管那只一路上带着的可爱的兔子,自己大步登上楼梯,先到了朱利安的房间。这时刻柔情缱绻,只是太短:孩子带着兔子上来,他们想让他们的朋友看看,这时德·莱纳夫人已经躲开。朱利安热烈地欢迎他们,还有那只兔子。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他觉得他爱这些孩子,喜欢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之温柔,小小举止之单纯和高贵,都让他感到惊奇;在维里埃,他是在粗俗的行为方式和令人不快的思想中呼吸,他需要把这—切从他的想象中清除出去。永远是害怕匿乏,永远是奢侈和贫穷之间的撕打。请他吃饭的那些人,说到餐桌上的烤肉,会吐露出一些心里话,令说的人蒙受耻辱,听的人感到恶心。

    “你们这些贵族,你们有理由骄傲,”他对德·莱纳夫人说。接着他就给她讲那些他不得不参加的宴会。

    “您走红了呀!”她想到瓦勒诺太太每当要见朱利安时都认为必须搽胭脂,不仅开怀大笑。“我认为她对您有感情上的打算,”她补充说。

    早餐十分愉快。孩子们在场,看起来碍事,实际上增加了共同的幸福,这些可怜的孩子又见到朱利安,真不知道如何证明他们的快乐。仆人们不会不告诉他们,有人多给他二百法郎,要他去教育那些小瓦勒诺。

    早餐中间,大病之后还有些苍白的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突然问母亲他的银餐具和喝水用的高脚杯值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卖了给朱利安先生发奖金,好让他跟我们在一起不上当。”

    朱利安抱住了他,热泪盈眶。他的母亲眼泪已经下来了,朱利安把斯坦尼斯拉放在膝上,解释这里为什么不能用“上当”这个词,当差的才这样说。他见德·莱纳夫人高兴,就找些孩子们听了开心的生动例子解释什么是上当。

    “我懂了,”斯坦尼斯拉悦,“就是乌鸦傻乎乎地让奶酪掉在地上,给拍马屁的狐狸叼走了。”

    德·莱纳夫人欣喜若狂,一个劲儿地吻她的孩子们,她这样做不能不略微靠在朱利安身上。

    突然,门开了,是德·莱纳先生。他那张严厉不满的脸和被他的在场驱走的温馨快乐形成奇特的对比。德·莱纳夫人脸色发白,觉得什么也否认不了了。朱利安抢先开口,高声向德·莱纳先生讲述斯坦尼斯拉要变卖银高脚杯的故事。他确信这故事不会受到欢迎。首先德·莱纳先生有个好习惯,只要—听见“银”字就皱眉头。“提到这种金属,”他常说,“总是要从我们的钱袋里掏钱的开场白。”

    然而这里有比银钱利益更多的东西,那就是疑心的加重。他不在,家里就充满欢乐的气氛,这对于一个虚荣心如此易受伤害的人来说绝非一件好事。他的妻子向他夸耀朱利安如何优雅巧妙地向他的学生们传授新思想,他却暗想:

    “是啊!是啊!我知道,他使我的孩子们讨厌我;他很容易在孩子们眼里显得比我可爱百倍,而我却是一家之主。如今这年头,一切都在丑化合法的权威。可怜的法兰西!”

    德·莱纳夫人继续细心观察丈夫对待她的复杂态度。她已看出有可能和朱利安一起度过十二个钟头。她在城里有一大堆东西要买,说她一定要去酒馆吃饭;无论她丈夫没什么或做什么,她都坚持她的意见。孩子们一听到“酒馆”两个字,都高兴得不得了,现代的假正经说出这两个字时是多么兴味盎然啊。

    德·莱纳先生在妻子进入第一家时装店时就离开了她,去拜访几个人。他回家时脸色比早上还难看;他确信全城黎在议论他和朱利安。其实谁也还没有向他透露公众议论中让人难堪的部分。人们一再向市长先生提起的,只是朱利安留在他家里象那六百法郎呢,还是接受收容所长提出的八百法郎。

    这位所长在社交场所碰见了德·莱纳先生,有意冷落了他一下。此举可称巧妙;在外省,轻率之举本属少见:引起轰动的事情如此之少,有了也让它石沉大海。

    瓦勒诺先生是距巴黎百里之外的人所说的“混混儿”的那种人;那是一种生性无礼而粗鲁的人。一八一五年以来,他的飞黄腾达更加强了他的这些美妙品质。这么说吧,他是奉德·莱纳先生之命统治维里埃;但是他更为活跃,寡廉鲜耻,插手一切,不停地走动,写信,说话,从不记得对他的侮辱,也没有任何个人的抱负,他终于在教会的势力中动摇了他的主人的信誉。瓦勒诺先生几乎是对当地杂货商们说:把你们当中最愚蠢的两个人给我;对法官们说:告诉我你们当中最无知的两个人是谁;对医生们说:把你们当中最骗人的两个指给我看。他把各行业最无耻的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让我们一道统治吧。

    德·莱纳先生对这些人的作风深感不快。瓦勒诺的粗鲁刀枪不入,就是小马斯隆神甫当众戳穿他的谎言,也无奈他何。

    然而,在这种发达的中间,瓦勒诺先生还需要不时地搞些小小的无礼之举,用来抵制他感觉到人人都有权向他端出的事实真相。阿佩尔先生的来访使他大为恐惧,打那以后他的活动变本加厉,他去了两趟贝藏松,每班邮车都写好几封信,他还能过夜里到他家去的陌生人带过几封。也许他不该参与解除谢朗这位老本堂神甫的职务,因为这一报复性行为使得好几位出身高贵的女信徒把他看作恶毒透顶的人。再说,这一次效劳使他完全依附于代理主教德·福利莱,而他也接受过代理主教交办的一些很奇怪的事。正是在他的政治生涯的这个阶段,他写了一封匿名信,暗自品味着快乐。更棘手的是,他的妻子宣布要把朱利安请到家里来;她的虚荣心使她对此念念不忘。

    在这种情况下,瓦勒诺先生预见到他和旧日的盟友德·莱纳先生之间必有一场决定性的争吵。德·莱纳先生会对他说些严厉的话,这他倒不在乎;但是德·莱纳先生可以往贝藏松甚至巴黎写信。某位大臣的一个亲戚可能突然来到维里埃,把乞丐收容所夺走。瓦勒诺先生于是想到接近自由党人,正是为此几位自由党人被邀出席了朱利安背书的那次午宴。他若反对市长,本来是可以得到强有力的支持的。然而选举可能突然举行,收容所的职位和投反对票二者不可得兼,这太明显了。这个政治内幕德·莱纳夫人猜得很准,朱利安挽着她的手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逛,她就把这段故事讲给他听,说着说着,他们上了忠诚大道,他们在那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几乎和在韦尔吉一样宁静。

    这时,瓦勒诺先生正试图避免跟他的老上司发生决定性的冲突,同时主动对他拿出一副大无畏的神气来。当天这种战术获得成功,但也加深了市长的不满。

    虚荣心碰上了爱钱所能有的最贪婪最猥琐的东西,两者之间的搏斗从未使人陷入德·莱纳先生走进酒馆时那样难堪的境地。相反,他的孩子们却从来没有更快活更开心过。这种对比终于刺痛了他。

    “就我所看见的情景来说,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了!”他走进来装腔作势地说。

    他妻子的回答只是把他拉在一边,对他说必须让朱利安离开。她刚刚度过的幸福时光使她获得了为执行考虑了半个月的行动计划所必须的自如和坚定。使可怕的维里埃市市长彻底陷入混乱的,是他已知道全城都在公开嘲笑他对现金的迷恋。瓦勒诺先生像窃贼一样慷慨,而他呢,在最近为圣约翰兄弟会、圣母会和圣体会等进行的五、六次募捐中表现得过于拘谨,不够漂亮。

    在募集捐款的修士的登记册上,维里埃及附近的绅士们都按捐款数目被巧妙地加以排列,人们不止一次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名字占据最后一行。他说他不挣钱,但是没有用。在这一条上教士们是不开玩笑的。

    第二十三章一位官员的忧伤

    不过,我们还是让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留在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忧虑中吧;谁让他需要的是奴性却把一个勇者弄到家里去呢?他怎么就不善择人呢?十九世纪的惯例是,一个有权势的贵族若遇上一个勇者,即杀之,逐之,囚之或辱之,使之傻得居然痛苦而死。幸好这里痛不欲生的并非勇者。法国的小城和众多如纽约那祥的民选政府的最大不幸乃是不能忘记世界上还存在着德·莱纳先生那样的人。在一个两万人的城市里,是这些人制造舆论,而在一个拥有宪章的国家里,舆论是可怕的。一个高尚宽洪的人,可能是您的朋友,但他住在百里之外,就只能根据您住的那个城市的舆论来判断您,而舆论恰恰是那些碰巧生下来就成为富有稳健的贵族傻瓜们制造的。谁出头谁倒霉!

    午饭后,他们立刻回韦尔吉了;可是过了一天,朱利安看见他们全家又回到维里埃。

    一个钟头不到,朱利安就发现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禁大为惊讶。他—出现,她就中断了丈夫的谈话,好像还希望他走开。朱利安不用她表示第二次,他变得冷淡而持重;德·莱纳夫人看出来了,但并不想问他。“难道她要找一个接替我的人了吗?”朱利安想。“前天她还跟我那么亲密!有人说这些贵妇人就是如此行事。简直像国王一样,一个大臣刚刚还是恩宠尤加,回到家里却收到一封信,宣布他已失宠。”

    朱利安注意到,在这些他一走近便要戛然而止的谈话中,常提到一座属维里埃市所有的大房子,房子很老,但是宽大、舒适,面对教堂,地处最繁华的商业区。“这座房子和一个新情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朱利安自语道,忧伤中,他反复吟涌弗朗索瓦一世①的美丽诗句。他觉得这两行诗很新鲜,因为德·莱纳夫人教给他还不到一个月。当时,这两行诗的每一行都受到他多少誓言和多少抚爱的驳斥啊!

    女人心常变,傻瓜信为真。

    德·莱纳先生乘驿车去贝藏松了。这次旅行是两个钟头内决定的,他显得很苦恼,回来时,他把一个用灰纸包着的大包裹扔在桌子上。

    “这就是那件蠢事,”他对妻子说。

    一个钟头以后,朱利安看见贴布告的人拿走了那个大包裹;他急忙跟上去。“我在头一个街角就能知道这个秘密。”

    朱利安焦急地在贴布告的人身后等着,那人用大刷子在布告背面刷满浆糊。朱利安很好奇,布告刚贴好,他就看见上面的一则通告,很详细,说的是用公开招标的方式出租德·莱纳先生和他妻子的谈话中经常提到的那座又大又老的房子。出租招标定在次日两点钟,在市政府大厅,以第三支蜡烛熄灭为时限。朱利安很失望,他的确觉得时间有点短:如何能有时间通知到所有的竞争者呢?再说,布告是十五天前签署的,他在三个地方仔细看过全文,看布告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他去看那座待租的房子。门房没看见他走近,对一个邻居神秘地说:

    “哼!哼!白费劲儿!马斯隆先生断言他用三百法郎就能租下来;市长还顶牛,结果被代理主教福利莱召到主教府去了。”

    朱利安的到来似乎使两个朋友大感不便,他们不再多说一句话了。

    朱利安岂能错过这次出租招标。阴暗的大厅里人很多,人人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互相打量着。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锡盘,锡盘上点着三支蜡烛。执达吏喊道:“先生们,三百法郎!

    “三百法郎!这太过份了,”一个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朱利安正好在他们俩中间。“这值八百多法郎,我要出更高的价。”

    “你这是自讨苦吃。你跟马斯隆先生、瓦勒诺先生、主教、可怕的福利莱代理主教还有他们一伙作对,有什么好处?”

    “三百二十法郎,”那一位喊道。

    “大傻瓜!”这人应道,“这儿正有一个市长的密探,”他指了指朱利安,补了一句。

    朱利安猛地回过头,想跟说这话的人算帐;然而两位弗朗什—孔泰人根本不再理会他了。他们冷静,他也就冷静了。这时,第三支蜡烛灭了,执达吏用拖长的声调宣布房子租给某省科长德·圣吉罗先生,为期九年,租金是三百三十法郎。

    市长一走出大厅,人们就嚷嚷开了。

    “格罗诺的冒失给市府挣了三十法郎,”一个人说。

    “但是德·圣吉罗先生,”一个人答道,“会报复格罗诺的,够他受的。”

    “多么卑鄙!”朱利安左边的一个胖子说,“这座房子,我可以为我的工厂花八百法郎租下来,而且我还觉得便宜呢。”

    “哼!”一个年轻的制造商、自由党人答道,“德·圣吉罗先生不是圣会的吗?他的四个孩子不是都领助学金吗?可怜的人!维里埃市又得多发他五百法郎的补助了,就是这么回事。”

    “市长居然未能阻止!”第三个人说,“他是极端保王党,一点不错:但是他不偷。”

    “他不偷?”另一个人说,“他不偷谁偷!都装在一个公共的大钱袋里啦,年终瓜分。小索莱尔在这里,咱们走吧。”

    朱利安回去了,情绪恶劣,他看见德·莱纳夫人也愁眉不展。

    “您去看招标了?”她问。

    “是的,夫人,我在那里荣幸地被视为市长先生的密探。”

    “他如果听我的,就该去旅行。”

    这时,德·莱纳先生来了,沉着脸。吃晚饭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德·莱纳先生吩咐朱利安随孩子们回韦尔吉,旅途颇愁闷。德·莱纳夫人安慰她丈夫:

    “您也该习惯了,我的朋友。”

    晚上,大家围坐在炉子周围,谁也不说话;唯一的消遣是听燃烧的山毛榉柴噼啪作响。这是最和睦的家庭都会遇到的那种愁闷时刻。一个孩子快活地叫起来:

    “有人拉门铃!有人拉门铃!”

    “见鬼!如果是德·圣吉罗先生以道谢为由来纠缠,”市长叹道,“我就对他不客气;这也太过分了。他该谢的是瓦勒诺,我还是受牵连的呢。这件事要是被那些该死的雅各宾派报纸抓住,把我写成一个诺南特一—散克先生,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时一个极漂亮的蓄着黑黑的大连腮胡的人,跟着仆人进来

    “市长先生,我是热罗尼莫先生。这里有一封信,是那不勒斯大使的随员博威齐骑士在我动身前交我带给您的;”热罗尼莫先生神情愉快,又望着德·莱纳夫人说:“九天前,夫人,您的表兄我的好友博威齐先生说您会说意大利语。”

    那不勒斯人的好兴致一下子使这个愁闷的夜晚变得欢乐愉快。德·莱纳夫人一定要请他吃夜宵。她让全家人都动起来了,她无论如何要让朱利安忘掉一天之内在他耳朵响过两次的那个密探的称呼。热罗尼莫先生是个有名的歌唱家,很有教养,又很快活,在法国,这两种品质已不大能并存了。夜宵后,他和德·莱纳夫人唱了段二重唱。他讲的故事也很迷人。凌晨一点钟,朱利安让孩子们去睡觉,他们都嚷嚷起来。

    “再讲一个故事,”老大说。

    “这是我自己的故事,少爷,”热罗尼莫说。“八年前,我像你们一样是那不勒斯音乐学院的一个年轻学生,我的意思是说像你们一样大;但是,我可没有这个荣幸,做美丽的维里埃市市长的儿子。

    这句话让德·莱纳先生叹了口气,他望了望妻子。

    “赞卡莱利先生,”年轻的歌唱家继续说,稍微夸大了他的口音,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赞卡莱利先生是一个极其严厉的老师。学院里大家都不喜欢他,可是他希望大家一举一动都仿佛喜欢他似的。我是能出校门就出校门,我去圣卡利诺小剧场,在那里可以听到天仙般的音乐:但是,天哪!我怎么才能凑足八个苏买一张正厅的座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他看了看孩子们,孩子们笑了。“乔瓦诺先生,圣卡利诺小剧场的经理,听我唱歌。那时我十六岁,他说:‘这孩子可是个宝贝呀。’

    “‘你原意我雇你吗,亲爱的朋友?’他来对我说。

    “‘您给我多少钱?’

    “‘一个月四十杜卡托。’先生们,这是一百六十法郎呀。我以为看见天开了。

    “我对乔瓦尼说:‘可怎么让赞卡莱利先生放我走呢?’

    “‘让我去办’!”

    “让我去办!”老大喊道。

    “正是,我的少爷。乔瓦尼先生对我说:‘亲爱的,先来签一份合同。’我签了字,他给了我三杜卡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然后他告诉我该做什么。

    “第二天,我求见可怕的赞卡莱利先生。他的老仆人让我进去。

    “‘找我干什么,坏小子?’赞卡莱利说。

    “‘老师!’我说,‘我对我的过失感到后悔,我再也不翻铁栏杆离开学院了。我要加倍努力学习。’

    “‘要不是我怕毁了我见过的最美的男低音,我早就把你关上十五天了,只给面包和水,小流氓!’

    “‘老师,’我说,‘我将成为全院的榜样,请相信我。但是我向您求一个恩典,如果有人来求我到外面唱歌,替我拒绝他。求求您,说您不能同意。’

    “‘见鬼,谁会要您这样一个坏蛋?难道我会允许你离开音乐学院吗?你想取笑我吗?滚!滚!’他一边说一边要朝我屁股上踢一脚,‘不然的话,当心去啃干面包蹲监狱。’

    “一小时以后,乔瓦尼先生到院长家:

    “‘我来求您成全我,’他对他说,‘把热罗尼莫给我吧。让他到我的剧场去唱歌,今年冬天我就能嫁女儿了。’

    “‘您要这个坏蛋干什么?’赞卡莱利对他说,‘我不愿意,您得不到他,再说,就是我同意,他也不会离开音乐学院的,他刚对我发过誓。’

    “‘如果只关系到他的个人意愿,’乔瓦尼严肃地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合同,‘歌唱合同!这是他的签字。’

    “赞卡莱利勃然大怒,一个劲儿地摇铃叫人:

    ‘把热罗尼莫赶出音乐学院!’他叫道,暴跳如雷。就这样,我被赶出来了,可我哈哈大笑。当天晚上,我唱了一首莫蒂普利科咏叹调。小丑想结婚,掰着指头计算成家需要的东西,老是算不清楚。”

    “啊!先生,请您给我们唱唱这支咏叹调吧,”德·莱纳夫人说。

    热罗尼莫唱了,大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到凌晨两点钟,热罗尼莫先生才去睡觉,他的优雅的举止、他的快活与随和,迷住了这家人。

    第二天,德·莱纳先生和德·莱纳夫人给了他几封入宫所需要的介绍信。

    “这么说,到处都有虚假,”朱利安说,“看看热罗尼莫先生,他要去伦敦接受一个薪俸六万法郎的工作。没有丝卡利诺剧场的经理的手腕,他那神奇的声音也许晚十年才能为人所知和欣赏……真的,我宁肯做热罗尼莫而不做莱纳。他在社会上不那么尊贵,但他没有像今天的招标那样的烦恼,而且他的生活是快乐的。”

    有一件事情使朱利安感到惊奇:在维里埃德·莱纳先生的房子里度过的寂寞的几星期,对他来说竟成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他只是在人家邀请他参加的宴会上才感到厌恶,才有令人不快的想法。在这座寂寞的房子里,他不是可以读、写、思考而不受打扰吗?他可以沉入非非之想而不必时时研究一颗卑鄙灵魂的活动并用虚伪的言或行去对付。

    “难道幸福离我这么近吗?……这样的生活所需甚少;我可以选择,或者娶爱丽莎,或者与富凯合伙……一个旅行者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峰,坐在山顶休息,其乐无穷。可要是强迫他永远休息,他会感到幸福吗?”

    德·莱纳夫人的脑子里有了一些死缠着她不放的念头。她下过决心,但还是把招标的内幕向朱利安合盘托出。“这么一来,他会让我忘记我的所有誓言!”她想。

    如果她看见她丈夫处于危险之中,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这是一颗高尚而浪漫的灵魂,对她来说,可为宽厚而不为,乃是悔恨之源,与犯罪的悔恨无异。可是也有一些不样的日子,她不能驱散那幅她细细品味的极度幸福的图景:她突然成了寡妇,她可以和朱利安成为夫妻了。

    朱利安爱她的孩子们,远胜过他们的父亲;他管教严格但是公正,所以仍然获得他们的爱戴。她清楚地感觉到,她若和朱利安结婚,就得离开维里埃,尽管她那么喜欢它的绿荫。她看见了自己生活在巴黎,继续给孩子们人人称赞的教育。孩子们,她,朱利安,都得到了圆满的幸福。

    十九世纪所造成的婚姻的结果,竟是这样奇特!爱情先于婚姻,那么对婚后生活的厌倦肯定毁灭爱情。然而,一位哲学家会说,在富裕得不必工作的人那里,对婚后生活的厌倦很快带来对平静快乐的厌倦。而在女人中,只有那些干枯的心灵才不会因厌倦而陷入情网。

    哲学家的思考使我原谅了德·莱纳夫人,然而维里埃人不原谅她;她没有想到,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的爱情丑闻,由于出了这件大事,今年秋天过得比往年秋天少了些烦闷。

    秋天,还有冬天的一部分,很快就过去了。该离开韦尔吉的森林了。维里埃的上流社会开始愤怒了,因为他们的批评对德·莱纳先生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少。不到一星期,以完成此类任务取乐来减少平时之严肃的正人君子们便让他起了最残酷的疑心,然而他们使用的词句却最审慎不过。

    瓦勒诺先生做得滴水不漏,把爱丽莎安置在—,个颇受尊敬的贵族人家,这家里有五个女人。爱丽莎只要求略当市长家三分之二的工钱,她自己说是因为担心冬天找不到工作。她自己还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同时去谢朗本堂神甫和新本堂神甫那里去做忏悔,以便向他们两个人细细地讲述朱利安的爱情。

    朱利安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六钟点,谢朗神甫就遣人把他叫去:

    “我不问您什么,”他对他说,“我只是请求您,必要的话,我命令您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我要求您必须三日内前往贝藏松神学院,或者去您的朋友富凯处。他一直准备为您安排一个美好的前程。我什么都预见到了,也什么都安排好了,您必须走,一年以内不要回维里埃。”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捉摸谢朗先生对他的关心是否有损他的名誉,他究竟不是他的父亲。

    “明日此刻,我将有幸再见到您,”最后他对本堂神甫说。

    谢朗先生想用大力制服这个如此年轻的人,说了很多。朱利安裹在最谦卑的态度和表情里,始终不开口。

    他终于走了,立刻跑去告诉德·莱纳夫人,却发现她已陷入绝望。她丈夫刚刚相当坦率地跟她谈了。他天生性格软弱,又对来自贝藏松的遗产抱有希望,这终于使他认为她完全地清白无辜。他刚才向她承认,他发现维里埃的舆论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之中。公众错了,被嫉妒者引入歧途,可究竟该怎么办呢?

    德·莱纳夫人曾有过瞬间的幻想,朱利安接受瓦勒诺先生的聘请,留在维里埃。然而这已不是去年那个单纯羞怯的女人了;她的致命的激情、她的悔恨已使她变得聪明。她听着丈夫讲,很快便痛苦地确认,一次至少是暂时的别离不可避免。“离开我以后,朱利安会再度坠入他那野心勃勃的计划中去,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些计划是那样地自然。可我呢,伟大的天主啊!我这样富有,可是对我的幸福又这样地无用!他会忘掉我的。他那么可爱,会有人爱他,他也会爱别人。啊!不幸的女人……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苍天是公正的,我未能中止罪恶,将功补过,苍天剥夺了我的判断力。我本可以用钱收买爱丽莎,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我甚至不肯想一想,爱情产生的疯狂的想象占去了我全部的时间。我完了。”

    有一件事使朱利安感到震惊,他把离别的可怕消息告诉德·莱纳夫人,居然没有遭到任何自私的反对。看得出来,她竭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们需要坚强,我的朋友。”

    她剪下一缕头发。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她说,“但是,如果我死了,答应我永远不忘记我的孩子们。无论你离得远还是离得近,请设法把他们培养成有教养的人。如果有一次新的革命,所有的贵族都会被扼死,他们的父亲可能会因为杀死那个藏在屋顶上的农民而流亡他乡。请照顾这个家……伸出你的手。永别了,我的朋友!这是最后的时刻。做出这一重大牺牲之后,我希望我在众人面前有勇气想到我的名誉。”

    朱利安本来等着种种绝望的表示。这番告别的简单打动了他。

    “不,我不能这样接受您的告别。我要走,他们要我走;您也要我走。可是,我走后三天,我会夜里回来看您。”

    德·莱纳夫人的生活顿时改观。朱利安是真的很爱她了,因为是他自己想回来看她。她那可怕的痛苦变成了她有生以来所体验过的最强烈的快乐。对她来说,一切都变得容易了。肯定能重见她的朋友,这使这最后的时刻不再是令人心碎的了。从这时起,德·莱纳夫人的举止和她的表情一样,高贵、坚定、十分得体。

    德·莱纳先生很快就回来了,他气疯了。他终于向他妻子谈到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它带到‘夜总会’去,让大家都看看,这是卑鄙的瓦勒诺写的,是我把他从一个乞丐变成维里埃最富有的市民之一。我要公开地让他出丑,然后跟他决斗。这太过分了。”

    “我可能成为寡妇,伟大的天主:“德·莱纳夫人想。然而几乎同时,她又自语:“我肯定能阻止这场决斗的,如果我不阻止,我将成为谋害我丈夫的凶手。”

    她从未如此巧妙地照顾他的虚荣心。不到两个钟头,她就让他看到,而且还是通过他自己找出的理由,他应该对瓦勒诺表示出比以往更多的友情,甚至把爱丽莎请回家。德·莱纳夫人决定再见这位给她带来种种不幸的姑娘,是需要些勇气的。不过,这主意是朱利安的。

    经过三、四次引导,德·莱纳先生终于怀着破财的痛苦认识到,他最难堪的是让朱利安在维里埃全城纷纷议论的时候去当瓦勒诺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很明显,接受乞丐收容所所长的聘请对朱利安有利。相反,朱利安离开维里埃去贝藏松神学院或第戎神学院,对德莱纳先生的荣誉至关重要。可是如何能让他下定决心呢?此后他在那里如何生活呢?

    德·莱纳先生眼看看就要做出金钱的牺牲,比她妻子还要绝望。至于她,经过这次谈话,已经取得勇者的地位:倦于生活,服下一剂曼陀罗,顺其自然,万念俱灰。弥留之际的路易十四即如是说:“吾为王时。”妙哉此言!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接到一封匿名信。此信的文笔极具侮辱性。与他的处境相应的那种最粗俗的词语随处可见。这是某个下等的嫉妒者的作品。这封信又让他起了找瓦勒诺先生决斗的念头。很快,他勇气倍增,想马上就干。他独自出门,到武器店买了几把手枪,让人装上子弹。

    “总之”,他暗自说道,“即使拿破仑皇帝的严厉的行政管理制度回到世上,我也没有一个苏是诈骗来的,可以受到指责。我最多是曾经视而不见罢了,但是我抽屉里有不少信件允许我这样做。”

    德·莱纳夫人被她丈夫的这股憋着的怒火吓坏了,她又想起了那个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推开的当寡妇的不祥念头。她和他关在房里,她跟他谈了好几个钟头,没有用,新的匿名信已使他拿定主意。最后,她终于把一种勇气转化成另一种勇气,把给瓦勒诺先生一记耳光转化成供给朱利安在神学院一年膳宿费用六百法郎。德·莱纳先生千百次地诅咒那一天,那一天他竟心血来潮想弄个教师到家里来,便将匿名信置诸脑后了。

    他有了一个主意,心中稍觉快慰,但他未向妻子提起,他想利用年轻人好幻想的心理巧妙地让他保证拒绝瓦勒诺先生的提议而接受一笔数目小些的钱。

    德·莱纳夫人的困难大得多,她得向朱利安证明,为了她丈夫的面子而牺牲了收容所所长公开提出的八百法郎的工作,他可以接受一点补偿而问心无愧。

    “可是,”朱利安总是说,“我从不曾哪怕是一时地有过接受这提议的打算。您已让我习惯于高雅的生活,那些人的粗俗我受不了。”

    残酷无情的贫困用它的铁手迫使朱利安的意志就范。他的骄傲使他产生一种幻想,只把维里埃市长提供的这笔钱作为借款接受,并出具一张借据,五年内归还本息。

    德·菜纳夫人有几千法郎一直藏在小山洞里。

    她战战兢兢地把这些钱送给他,深信会遭到他愤怒的拒绝。

    “您想让我们的爱情的回忆变得丑恶可憎吗?”朱利安对她说。

    朱利安终于离开了维里埃。德·莱纳先生很高兴;在接受他的钱那个要命的时刻,朱利安觉得这牺牲不堪承受。他断然拒绝了。德·莱纳先生热泪盈眶,一下子抱住了他。朱利安要求他开一张行为良好的证明,他欣喜若狂,一时竟找不到足够漂亮的词句来称赞朱利安的品行。我们的主人公有五个路易的积蓄,打算再向富凯要同样数目的一笔钱。

    他很激动。然而,他刚走出他留下那么多爱情的维里埃法里,就只想着目睹贝藏松这样一座省府,一座军事重镇的幸福了。

    在这短短三天的离别中,德·莱纳夫人为爱情的一种最残酷的失意所骗。她的日子还过得去,在她和极端的不幸之间还有最后再见一次朱利安的希望。她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终于,第三天夜里,她听见远处有约好的信号。朱利安经历了千难万险,出现在她面前。

    从这一刻起,她就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她没有对情人的殷勤作出回应,倒像是一具还剩一回气的僵尸。她强迫自己说她爱他,可那笨拙的神情几乎证明了恰正相反。什么也不能使她摆脱永久分离的残酷念头。多疑的朱利安一时间以为自己已被遗忘。他因此说出一些带刺的话,他得到的只是静静流淌的大滴大滴泪珠和近乎痉挛的握手。

    “可是,伟大的天主啊!您怎么能指望我相信您呢?”对他情人的冷冰冰的分辩,朱利安回答道,“您对德尔维夫人、对一个普通的熟人都会表现出百倍的真诚友情呀。”

    德·莱纳夫人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没有人比我更不幸了……我想我要死了……我觉得我的心已冻住了……”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长的回答。

    天快亮了,不能不走了,德·莱纳夫人的眼泪完全止住了。她看见他把绳子系在窗户上,一声不吭,也没有吻他。朱利安徒然地对她说:

    “我们终于到了您那么希望的地步。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悔恨地生活了。您的孩子们稍微有点儿不舒服,您再不会以为只能在坟墓里见到他们了。”

    “您不能拥抱斯坦尼斯拉,我很难过,”她冷冰冰地说。

    这具活僵尸的毫无热情的拥抱深深地震动了朱利安,他走了几里地还不能想别的事情,他的心已受伤,他在翻越高山之前,频频回首,直到看不见维里埃的钟楼为止。

    第二十四章省会

    终于,他看见远处山上有些黑色的围墙,那是贝藏松的堡垒。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到这座军事重镇,为的是在受命保卫它的一个团里当一名少尉,那是多么地不同啊!”

    贝藏松不仅仅是法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还拥有许多有勇气有才智的人。然而朱利安只是一个小小的农民,根本无法接近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从富凯那里拿了一套便服,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走过吊桥的。他的脑海里装满了一六七四年围城战的历史,想在被关进神学院之前看看那些城墙和堡垒。他有二、三次险些让哨兵抓起来,他进入工兵部队为了每年能卖上十二或十五法郎的干草而让行人止步的区域内了。

    有好几个钟头,他的所见尽是高墙、深沟和样子吓人的大炮,后来他走到林荫大道上的咖啡馆前。他赞叹不已,呆住不动了,他明明看见两扇大门上方写着咖啡馆几个大字,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他竭力克制胆怯,大着胆子进去,那间大厅长三、四十步,天花板至少高二十尺。这一天,在他后来,一切都如仙境一般。

    大厅里正在进行两场台球赛。侍役们喊着点数,玩球的人围着桌子跑来跑去,周围挤满观众。一股股烟从所有的人的嘴里喷出,把他们裹在蓝色的云雾中。这些人高大的身躯,笨重的举动,浓密的颊髯,裹在身上的长长的礼服,都吸引着朱利安的注意。这些古代Bisontium的子孙们一说话就嚷嚷,做出一副纠纠武夫的样子。朱利安看得呆了,他满脑子装的都是像贝藏松这样一个大都会的宏伟和壮丽,他一点勇气也没有了,连向那些目光高傲喊着台球点数的先生们要一杯咖啡都不敢。然而,柜台里面的那位小姐早已注意到这位年轻乡绅迷人的面庞,他此刻正站在离炉子三步远的地方,臂下夹着一个小包裹,端详着用白石膏制成的国王胸像。这位小姐是个高高的弗朗什—孔奉人,身材极好,穿着打扮足以为一间咖啡馆生色,她已经用只想让朱利安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喊了两遍:“先生!先生!”朱利安看见一双极温柔的蓝色大眼睛,原来叫的正是他。

    他急忙走近柜台和那漂亮站娘,仿佛向敌人冲锋似地。他的动作太大,包裹掉了。

    我们的这位外省人会引起巴黎的年轻中学生们怎样的怜悯啊,他们十五岁上就已知道气概非凡地进咖啡馆了。然而,这些孩子尽管十五岁上那么老练,到了十八岁却转向平庸。人们在外省看到的那种充满激情的胆怯有时却能得到克服,这时,它就会教人有志气。朱利安走近那位如此美丽的站娘。“我得跟她说真话,”他想。朱利安战胜了胆怯,变得勇敢了。“夫人,我生平第一次来贝藏松;我很想要一片面包和一杯咖啡,我付钱。”

    小姐嫣然一笑,随即脸红了;她害怕那些打台球的人会拿这漂亮的小伙子打哈哈开玩笑。他要是给吓着了就不来了。

    “您坐在这儿,靠近我,”她指着一张大理石桌子说,这张桌子差不多完全被突出在大厅中的巨大的桃花心木柜台遮住。

    小姐朝柜台外俯下身,这使她有机会展开她那美妙的躯体。朱利安注意到了,他全部的想法顿时改变。美丽的小姐在他面前放了一只杯子、糖、一小块面包。她拿不定主意是否叫一个侍者来倒咖啡,她知道侍者一来,她和朱利安的单独谈话便告结束。

    朱利安陷入沉思,比较着这位快活的金发美人和常常使他激动的某些回忆。他想到他曾经成为对象的那种激情,他的胆怯几乎被一扫而光。美丽的小姐不多时便在朱利安的目光中看出他的心思。

    “烟斗冒出的烟呛得您咳嗽,明天早晨八点钟以前来吃饭吧,那时候差不多只我一个人。”

    “您叫什么?”朱利安问,温柔的微笑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阿芒达·比奈。”

    “您允许我一个钟头以后给您寄送一个跟这个一样的包裹吗?

    美丽的阿芒达想了想。

    “有人监视我,您要求我做的事可能会连累我;不过,我把我的地址写在一张纸片上,您贴在包裹上。大胆地寄给我吧。”

    “我叫朱利安·索莱尔,”年轻人说,“我在贝藏松既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

    “啊!我明白了,”她高兴地说,“您是来上法律学校的?”

    “唉!不是,”朱利安答道,“人家送我进神学院。”

    阿芒达的脸色变了,蒙上一重最彻底的失望;她叫来一位侍者:她现在不害怕了。侍者给朱利安倒咖啡,看都不看他一眼。

    阿芒达在柜台收款;朱利安很得意,他居然敢说话了;这时,一张台球桌上吵起来了。打台球的人的争吵和抗辩声在大厅里回荡,嘈嘈杂杂响成一片,使朱利安感到惊奇。阿芒达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垂下了眼睛。

    “如果您愿意,小姐,”朱利安突然很自信地说,“我就说我是您的表弟。”

    这小小的专断神气,正中阿芒达的意。“这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呀。”她想。

    “我是从第戎附近的让利来的;您就说您也是让利的,是我母亲方面的表亲。”

    “我记住了。”

    “夏天,每星期四、五点钟,神学院的先生们从咖啡馆门前走过。

    “如果您还想看我,我经过的时候,您手里就拿着一束紫色茧。”

    阿芒达惊奇地望着他,她的目光把朱利安的勇敢变成了鲁莽;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大红着脸:

    “我感觉到我是用最强烈的爱情爱着您。”

    “说话小点声呀,”她对他说,很害怕的样子。

    朱利安在韦尔吉找到过一卷不成套的《新爱洛缔斯》,他想回忆起里面的句子。他的记忆力很好使,他对着心醉神迷的阿芒达背了十分钟的《新爱洛缔斯》,正当他对自己的勇敢感到高兴的时候,美丽的弗朗什—孔泰姑娘的脸突然变得冷若冰霜。她的一个情夫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他吹着口哨,晃着肩膀,走近柜台看了朱利安一眼。朱利安的想象力总是走极端,此刻只装着决斗的念头。他的脸煞白,推开杯子,显出一副坚定的神情,十分专注地看着他的情敌。那情敌低下头,随意在柜台上倒了一杯烧酒。阿芒达使了个眼色,命令朱利安也垂下眼睛。他服从了。他原地不动,足有两分钟,脸色苍白,神态果决,一心只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此时的朱利安的确很出色。那情敌对朱利安的眼睛感到惊奇,他一口喝干那杯酒,跟阿芒达说了句话,把手插进宽大的礼服两侧的口袋里,走近一张台球桌,一边还喘着粗气,看了朱利安一眼。朱利安大怒,站了起来,可是他不知道要显得傲慢无礼该怎么做。他放下小包裹,尽量地大摇大摆,走近那张台球桌。

    谨慎对他说:“刚到贝藏松就决斗,教士的职业算完了。”然而没有用。

    “管它呢,日后不会有人说我放过了一个无礼之徒。”

    阿芒达看见了他的勇敢;这勇敢和他举止的天真适成有趣的对照;一时间她喜欢他更甚于那个穿礼服的高个子青年。她站了起来,一边还装作眼盯着街上走过的一个人。迅速地站在他和台球桌之间。

    “别斜着眼看这位先生,他是我姐夫。”

    “这与我何干,他看了我。”

    “您想让我难过吗?的确,他看了您,也许他还要过来跟您说话呢。我刚才跟他说您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从让利来。他是弗朗什—孔泰人,在这条勃民第大路上,他从来没有去过比多尔更远的地方;因此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害怕。”

    朱利安还在犹豫;站柜台的女人所具有的想象力给她提供了大量的谎言,她又补充道:

    “他是看了您,可那是在他向我打听您的时候;他是一个对谁都粗鲁无礼的人,他不是存心侮辱您。”朱利安的眼睛随着那个所谓的姐夫,看见他买了一个号码牌,到两张球桌中较远的那一张上去玩。朱利安听见他那粗嗓门气势汹汹地喊道:“我来开球。”他急忙绕到阿芒达小姐身后,朝台球桌走了一步。阿芒达抓住他的胳膊:

    “先把钱付给我,”她对他说。

    “是的,”朱利安想,“她怕我不付钱就走。”阿芒达跟他一样激动,满脸通红;她尽可能慢地给他找钱,反复地低声说:

    “立刻离开咖啡馆,否则我就不爱您了;其实我是很爱您的。”

    朱利安确实出去了,但是慢慢悠悠的。“我也喘着粗气盯着这个粗鲁的家伙看,”他反复对自已说,“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他拿不定主意,在咖啡馆前的大街上转了一个钟头;他看那人是不是出来。那人没有露面,朱利安也就走了。

    他到了贝藏松才几个钟头,就已经有了一桩懊悔的事了。那位老军医不顾身患风湿病,曾经给他上过几次剑术课,这是朱利安可以用来发泄怒气的全部本领。假使他知道除了打耳光还有别的方式表示生气的话,剑术欠佳也就没什么了;万一动起拳头,他的情敌是个庞然大物,肯定会把他揍一顿并打翻在地的。

    “对于像我这样的可怜虫来说,”朱利安心想,“没有保护人,没有钱,神学院和监狱区别不大。我得把我的便装存在某个旅馆里,然后穿上黑衣服。万一我能离开神学院几个钟头,我可以穿上便装去会阿芒达小姐。”朱利安想得挺美,可是他走过所有的旅馆,一家也不敢进。

    最后,他再次走到大使饭店门前,他的不安的眼睛碰上了一个胖女人的眼睛,这女人还相当年轻,肤色鲜丽,神情幸福而快活。他走近她,讲了他的事情。

    “当然可以,我漂亮的小神甫,”大使饭店的老板娘对他说,“我保存您的便装,还经常掸掸灰尘。这样的天气,把一件毛料衣服扔在那儿不管,那可不行。”她拿起一把钥匙,亲自带他到一个房间里,让他把留下的东西写一个清单。

    “仁慈的天主,索莱尔先生,您的气色真好啊,”朱利安下楼走向厨房时,胖女人对他说,“我去给您准备一顿好饭菜,而且,”她又低声说,“别人都付五十苏,您只要付二十苏;因为您得好好照顾您那小钱袋啊。”,

    “我有十个路易,”朱利安有点儿得意地答道。

    “啊!仁慈的天主:“善良的老板娘警觉起来,“别这么大声说话,贝藏松坏人多的是。一转眼就会让人偷去的。特别是绝不能进咖啡馆,那里面尽是坏人。”

    “真的!”朱利安说,老板娘的话引起他深思。

    “别的地方别去,就到我这儿,我给您煮咖啡。记住,您永远可以在这儿找到一个朋友和一顿二十苏的好饭菜;我想,这就说定了。去吃饭吧,我亲自伺候您。”

    “我吃不下了,”朱利安对她说,“我太感动了,出了您的门我就要进神学院了。”

    善良的女人把他的口袋塞满食物才放他走。终于,朱利安朝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老板娘站在门口,给他指路。

    第二十五章神学院

    他远远地看见门上的镀金铁十字架,慢慢走近,两条腿好像不听使唤了。“这儿就是进去就出不来的那座人间地狱了!”最后他还是拉了门铃。铃声好像在一个荒僻的地方回响。过了十分钟,一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人来给他开门。朱利安看了看他,立刻垂下眼睛。这个看门人相貌奇特。眼珠突出,绿色,圆如猫眼;眼皮周边不动,表示不可能有任何同情心;嘴唇薄,呈半圆形,裹在前突的牙齿上。然而,这相貌显示的并非罪恶,而是那种彻底的冷漠,它远比罪恶更让年轻人感到恐怖。朱利安匆匆一瞥,能从这张虚诚的长脸上猜,到的唯一感情,乃是极度轻蔑人们可能跟他说的与天国利益无关的那些话。

    朱利安鼓了鼓劲,抬起眼睛,说他想求见神学院院长彼拉先生,那声音由于心跳而颤抖。黑衣人不说话,示意跟他走。他们爬了两层楼,宽阔的楼梯装有木栏杆,楼梯板己经弯曲变形,朝着与墙壁完全相反的方向倾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坍,一扇小门,门上有一个公墓用的漆成黑色的白木大十字架。这扇门很困难地打开,看门人让他进入一个阴暗低矮的房间,墙壁刷了白灰,挂着两幅大画,因年久而发黑。朱利安被单独留下;他给吓呆了,心剧烈地跳动;他要是敢哭,一定会感到幸福,死一般的沉寂宠罩着整座房子。

    一刻钟以后,他觉得过了一整天,那个相貌可怖的看门人出现在房间另一端的一个门口,还是不肯说话,只示意他往前走,他进入一个房间,比刚才那间还大,光线很差。墙也刷成白色,但是没有家具。只是在靠门的一角,朱利安经过时见有一张白木床,两把草垫椅子,一把没有坐垫的枞木小扶手椅。在房间另一端,在一扇玻璃发黄、窗台上摆着赃兮兮的花瓶的小窗户旁边,他发现一个人身穿一件破旧的道袍,坐在桌子前面;他好像很生气,面前一大堆方纸片,他一张张拿起,写上几个字,然后理好放在桌子上。他没有觉察到朱利安进来,朱利安在房间中央站着不动,看门人把他留在那几之后就出去了,并关上了门。

    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穿着破烂的那个人一直在写。朱利安又激动又害怕,好像立刻就要倒下。—位哲学家会说,也许他错了:这是丑给予一个生来爱美的灵魂的强烈印象。

    写字的人抬起了头;过了一会儿,朱利安才觉察到,甚至他看见了之后,依然呆立不动,仿佛受不住望着他的那可怕的目光,魂飞魄散了一般。朱利安的眼睛模糊不清,依稀看见一张长脸,上面布满红色的斑点,只是前额还让人看见一片死一般的苍白。红色的脸颊和白色的前额之间,闪动着两只黑黑的小眼睛,足以令最勇敢的人胆寒。这前额宽广的轮廓被一片厚、直、煤玉般黑的头发勾勒出来。

    “请走近些,行还是不行?”那人终于说话,很不耐烦。

    朱利安步子不稳地往前走了走,眼看着要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终于在距摆满方纸片的小白木桌三步远的地方外下了。

    “再近些,”那人说。

    朱利安又往前走了走,伸着手,仿佛要找什么东西好扶着。

    “您的名字?”

    “朱利安·索莱尔。”

    “您大大地迟到了,”那个人说,又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盯住他。

    朱利安受不了这目光,伸手像要扶住什么,一下子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那人摇铃。朱利安只是眼睛不能用,没有力气动弹,还听得见有脚步声走近。

    有人把他扶起,让他坐在白木小扶手椅上。他听见那个可怕的人对看门人说:

    “看样子他是癫痫病犯了,这下可全了。”

    朱利安能睁眼了,那个红脸人又写上了,看门人已经不见。“我得鼓起勇气,”我们的主人公说,“尤其要藏住我的感觉(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如果我出了意外,天知道人们会把我怎么想。”那人终于不写了,斜眼看着朱利安:

    “您能回答我的问话了吗?”

    “是的,先生,”朱利安有气无力地答道。

    “啊!这太好了。”

    黑衣人半直起身,吱地一声拉开纵木桌的抽屉,很不耐烦地找一封信。他找到了,慢慢地坐下,又看了看朱利安,那神气像是要把朱利安仅余的生命夺走:

    “您是谢朗先生荐来的,他显教区最好的本堂神甫,世上仅有的有德之人,我三十年的朋友。”

    “啊!我是在荣幸地和彼拉先生谈话,”朱利安用半死不活的声音说。

    “那还用说,”神学院院长顶了他一句,生气地看了看他。

    他那小眼睛突然加倍地明亮,嘴角的肌肉不自主地动了动。那正是老虎事先品味吞噬猎物的乐趣时的样子。

    “谢朗的信很短,”他像是自言自语,“聪明人无须多言,现在的人不会写短信了。”他高声念道:

    “我向您介绍本堂区的朱利安·索莱尔,我为他施洗已近二十年,他是一个富裕木匠的儿子,然乃父什么也不给他。朱利安将是天主的葡萄园里一名出色的工人。记忆力、理解力不乏,思考力亦有。他的志向将会持久吗?真诚吗?”

    “真诚!”彼拉神甫带着一种惊奇的神气重复道,看了看朱利安,不过神甫的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毫无人性了,“真诚!”他放低声音重复道,又念:

    “我请求您给朱利安一份助学金;他会经过必要的考试而得到的。我教过他一点神学,即博须坎、阿尔诺、弗勒里的古老、有益的神学。如果此人不合适,请即送回我处;您很熟悉的那位乞丐收容所所长愿出八百法郎聘他为孩子们的家庭教师。——我的内心是平静的,感谢天主。我已习惯于可怕的打击。Valeetmeama。”

    彼拉神甫念到签名,放慢了声音,叹了口气,念出“谢朗”两个字。

    “他是平静的,”他说,“的确,他的德行当得起这个酬报;但愿到了那一天,天主也能给我同样的酬报。”

    他望着天,划了个十字。看到这个神圣的手势,朱利安感到那种一进入这座房子就让他周身冰凉的极度恐惧开始缓解了。

    “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个期望从事最神圣的职业的人,”彼拉神父终于说道,口吻严厉却并不凶恶,“只有七、八个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推荐来的,因此,在这三百二十一个人当中,您将是第九位。不过,我的保护既非偏袒,亦非姑息,而是对罪孽加倍的关注和严厉。去锁上门。”

    朱利安走得艰难,总算没有倒。他注意到门旁有一扇小窗户,开向田野。他望了望那些树,仿佛看见了老朋友,感到很舒服。

    “Loquerisenlinguamlatinam?(您能说拉丁语吗?)”他回来时,彼拉神甫问。

    “Ita,pateroptime(是的,我杰出的神甫),”朱利安答道,缓过来一点了。当然,这一个钟头以来,他觉得世上没有人比彼拉神父更不杰出了。

    谈话继续用拉丁语进行。神甫的眼睛的表情渐渐变得温柔,朱利安也恢复了几分冷静。“我真软弱,”他想,“竟让这美德的外表吓住了:此人不过是马斯隆先生一类的骗子罢了。”朱利安庆幸已把差不多全部的钱都藏在了靴子里。

    彼拉神甫考察朱利安的神学,对其知识的广度感到惊讶。特别问到《圣经》,就更感到惊讶了。但是,问到那些教宗的学说时,他发现朱利安几乎连圣杰洛姆、圣奥古斯丁、圣波纳凡杜、圣巴齐尔等人的名字都茫然无知。

    “事实上,”彼拉神甫想,“这就是我一向指责谢朗的致命的新教倾向。对《圣经》的深入了解,过于深入的了解。”

    (朱利安刚刚不待问就谈到这一主题,谈到《创世纪》和《五经》的真正写作时间。)

    “此种对于《圣经》的无休止的论辩,”彼拉神甫想,“除了引向个人研究,即最可恶的新教教义,还会引向什么呢?而且除了这种轻率的学问之外,对于能够抵消这种倾向的教宗们一无所知。”

    问到教皇的权威时,神学院院长的惊讶更是没有边际了,他本来以为朱利安会答以古代法国教会的一些训戒,谁想年轻人却向他大背德·迈斯特先生的书。

    “这谢朗真是个怪人,”彼拉神甫想;“让他看这本书是为了教他如何嘲笑这本书吗?”

    他询问朱利安,想看出他是否真的相信德·迈斯特先生的理论,但是白费力气。年轻人只是根据记忆来回答。从这时起,朱利安确实很不错,他觉得能够控制自己了。经过长时间的考试,他觉得彼拉先生对他的严厉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事实上,神学院院长十五年来给自己定下对待学神学的学生要庄重严厉的原则,否则他早以逻辑的名义拥抱朱利安了,他觉得朱利安的回答何等清晰、准确、鲜明啊。

    “果然是一个精神勇敢而健全的人,”他对自己说,“只是cor-pusdebile(身体虚弱)。”

    “您常常这样摔倒吗?”他用法语问朱利安,同时用手指了指地板。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门人的脸把我吓坏了,”朱利安的脸红得像个孩子。

    彼拉神甫几乎要微笑了。

    “这就是世间浮华所产生的后果;看来您已习惯了笑脸,那是谎言的真正舞台。真理是严峻的,先生。而我们在此间的任务不也是严峻的吗?您必须注意使您的良心警惕这种弱点:对外表的无用的优美过于敏感。

    “如果推荐您来的,”彼拉神甫带着明显的愉快又说起了拉丁文,“如果推荐您来的不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我就用人世间的您过于习惯的那种浮华的语言跟您谈话了。我要对您说,您要求的全额助学金乃是世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但是,谢朗神甫使徒般工作了五十六年,假使他不能在神学院里支配一份助学金,那他得到的报酬就未免太少了。”

    说完这些话,彼拉神甫告诫朱利安,不经他同意,不要参加任何团体或秘密修会。

    “我用名誉保证,”朱利安说,像个正直的人那样心花怒放。

    神学院院长第一次笑了。

    “这个词在这里不合适,”他说,“它太让人想起世间人们的虚荣了,正是这种虚荣引导他们犯下那么多错误,常常还犯下罪恶。根据圣庇护五世的UnamEcclesiam谕旨第十七段,您应该对我有绝对服从的义务。我是您教会里的尊长。在这座房子里,听见,我亲爱的儿子,就是服从。您有多少钱?”

    “果然不出所料,”朱利安心想,“叫亲爱的儿子就为的是这个。”

    “三十五法郎,我的神甫。”

    “仔细记下钱是怎么用的,要向我汇报。”

    这次艰难的会见长达三个钟头;朱利安把看门人叫来。

    “把朱利安·索莱尔安置在一O三室,”彼拉神甫对那人说。

    出于很大的器重,他让朱利安独居一室。

    “把他的箱子提过去,”他补了一句。

    朱利安垂下眼睛,看见他的箱子就在门前;他三个钟头以来一直在看它,居然没有认出它来。

    到了一0三室,这是这座房子最上一层的一十八尺见方的小房间,朱利安注意到房间朝向城墙,越过城墙可以看见美丽的平原,杜河在它和市区之间流过。

    “多么迷人的景色:“朱利安叫了起来;他这样自言自语,但是感觉不到这些词表达的东西。在他来到贝藏松这段短短的时间里,他的感觉太强烈,把他的体力都耗尽了。他在窗口附近、斗室内唯一一把木椅上坐下,立刻酣睡起来。他没有听见晚餐的钟声,也没有听见圣体降福仪式的钟声;别人把他忘了。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道阳光将他照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

    第二十六章人世间或富人缺什么

    他急忙刷衣服,下楼,还是迟到了。一位学监严厉地责备他。朱利安并未设法为自己辩解,反而把胳膊往胸前一叉:

    “Peccavi,pateroptime(我的神甫啊,我犯了罪,我认错)。”他面带懊悔的神情说。

    这个开端大获成功。学生中的那些精明人一眼便看出,他们要与之打交道的人可不是个初入道的新手。休息的时候,朱利安看见自己成为众人好奇的对象。然而他们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是克制与沉默。根据他给自己定下的格言,他把他的三百二十一个同学都看作敌人,在他眼中,最危险的敌人乃是彼拉神甫。

    几天后,朱利安要选择忏悔神甫了,人家给了他一份名单。

    “嘿!仁慈的天主!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心里说,“他们以为我不明白开口意味着什么吗?”他选择了彼拉神甫。

    他没有料到,这竟是决定性的一步。神学院有一个小修士,年纪很轻,维里埃人,第一天就说是他的朋友,告诉他假如选副院长卡斯塔奈德先生,也许是更为谨慎的行动。

    “卡斯塔奈佛神甫是彼拉先主的敌人,人家怀疑彼拉先生是詹森派,”小修士俯在他耳畔补充说。

    我们的主人公自以为谨慎,可是他开始时走的那几步,例如选择忏悔神甫,全都是鲁莽之举。富于想象的人所特有的自负将他引入歧途,他把意图当成事实,还自以为是个老练的伪君子呢。他真是疯了,居然自责使用了以柔克刚之术片取得了成功。

    “唉!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换一个时代,”他对自已说,“我会面对敌人用有力的行动来挣我的面包。”

    朱利安对自己的行为很满意,环顾左右,发现到处都是最纯洁的美德的表象。

    八到十个修士生活在圣洁的气氛中,都像圣女德肋撒和在亚子宁山脉的维尔纳山顶上受五伤时的圣方济各一样,见过幻象。不过这是一大秘密,他们的朋友绝口不谈。这几位见过幻象的年轻人几乎总是呆在医务室里:其他一百来位将顽强的信仰和不倦的勤奋结合起来。他们用功到了病倒的程度,不过所获无多。两三位真有才能者脱颖而出,其中有一位叫夏泽尔,不过朱利安觉得他们讨厌,他们也觉得朱利安讨厌。

    三百二十一个修士中剩下的就都是些粗俗之辈了,他们也拿不准是不是懂了那些整天背来背去的拉丁词。他们几乎都是农家子弟,宁肯靠背拉丁文挣面包而不愿意在土圪垃里刨食吃。根据这一观察,朱利安从最初几天起就发誓迅速取得成功。“在任何事业中,都需要聪明人,因为总是有事情要做,”他想,“在拿破仑治下,我可能当个副官;而在这些未来的本堂神甫中,我则要当代理主教。”

    “所有这些可怜虫,”他继续想,“从小就干粗活,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吃的是黑面包,啃的是有凝块的牛奶,住的是茅草屋,一年只能吃五、六回肉。像那些古罗马的士兵,把打仗当休息,这些粗俗的农民对神学院的好饭菜高兴得不得了。”

    从他们暗淡的眼睛里,朱利安只看到饭后被满足的肉体需要和饭前焦急难耐的肉体快乐。他就是应该在这样一些人中间脱颖而出,然而朱利安不知道,他们也不肯告诉他,在神学院学习教理、圣教史等不同课程,如果取得第一名,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桩辉煌的罪孽罢了。自打有了伏尔泰,自打实行两院制政府,说到底那不过是怀疑和个人研究,给民众的思想带来自疑这种坏习惯,法国教会好像懂得了书籍乃是它的真正敌人。在它看来,心灵的服从就是一切。在学习、甚至圣洁的学习中取得成功,更认为是可疑的,而且也并非没有充分的理由。谁能阻止西埃耶斯或者格雷古瓦那等杰出的人投奔另一方!教会心惊胆战,就去依附教皇,仿佛那是获救—的唯一机会。唯有教皇还能试一试去瓦解个人研究,用教廷里那些仪式的虔诚盛大来影响上流人士的厌倦病态的精神。

    这种种事实,朱利安看得半明半暗,而在神学院里说出来的话又都力图使之成为谎言,他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他很用功,很快学到一些对一个教士很有用但他看来很虚假的东西,他颇不感兴趣。他认为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难道全世界的人都把我忘了?”他常想。他不知道彼拉神甫收到但烧掉过几封盖有第戎邮戳的信,信的用词最为得体,但却透出最为强烈的激情。巨大的悔恨似乎在遏制他们的爱情。“这样更好”,彼拉神甫想,“至少这年轻人爱的不是一个不信宗教的女人。”

    一天,彼拉神甫拆开一封信,有一半已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那是一封诀别的信。“终于,”信上对朱利安说,

    “上天给我恩典,让我恨,不是恨铸成我的错误的人,他将永远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而是恨我的错误本身。牺牲已经做出,我的朋友。并非没有眼泪,您看到了。我应该为之献身、您也曾那样地爱过的那些人,他们的获救最为要紧。一个公正然而可怕的天主不会因他们的母亲犯了罪而对他们施行报复了。永别了,朱利安,公正地待人吧。”

    信的这个未尾几乎完全看不清楚。信上给了一个在第戎的地址,但希望朱利安永远不回信或至少不要说出让一个幡然悔悟的女人听了脸红的话。

    忧郁,加上承办八十三个生丁一顿的午餐的人供应给神学院的低劣饭菜,已经开始影响到朱利安的健康。一天早晨,富凯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我总算进来了。为了看你,我已经来过贝藏松五次,这不怪你。总是碰钉子。我派了一个人守在神学院门口,见鬼,你怎么总是不出来?

    “这是我强加给自己的一个考验。”

    “我发现你变多了。我总算又见到了你。两个像五法郎的漂漂亮亮的埃居刚刚让我知道我是个傻瓜,没有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拿出来。”

    两个朋友的话总也说不完,朱利安的脸色陡然一变,因为富凯说:

    “顺便问一句,你知道吗?你的学生的母亲现在可虔诚啦。”

    他说这话时神情轻快随便,但是这种神情却在一颗充满激情的心灵上留下奇特的印象,因为说者无意中搅动了听者最珍贵的隐衷。

    “是的,我的朋友,最狂热的虔诚。有人说她去朝圣呢。但是,那个监视了谢朗先生那么久的马斯隆神甫可丢脸了,德·莱纳夫人不愿意向他忏悔。她到第戎或贝藏松做忏悔。”

    “她来贝藏松,”朱利安说,额上泛起了红晕。

    “经常来,”富凯不解地答道。

    “你身上有《立宪党人报》吗?”

    “你说什么?”富凯问。

    “我问你有没有《立宪党人报》?”朱利安以最平静的口吻又问。“在这儿买要三十个苏一份呢。”

    “什么!神学院里也有自由党!”富凯叫道。“可怜的法兰西!”他学着马斯隆神甫那伪善的声音和甜密的腔调,补了一句。

    幸亏入院第二天,朱利安认为还是个孩子的那位小修士曾经跟他说了一句话,让他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不然的话,这次来访可就要给我们的主人公留下深刻的印象了,自进入神学院以来,朱利安的行为不过是一连串的做假罢了。他时常痛苦地自嘲。

    其实,他一生中的那些重大行动都实施得很巧妙,但他不注意细节,而神学院里那些精明人却只盯着细节。因此,他已在同学中被认作自由思想者了。一大堆琐细的行动出卖了他。

    在他们看来,他肯定已经犯下这桩滔天大罪,他思想,他独立判断,而不是盲目地跟随权威和循例办事。彼拉神甫丝毫帮不了他;他在告罪亭之外没有跟他说过话,就是在告罪亭里也是听得多,说得少。如果他选了卡斯塔奈德神甫,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朱利安察到干了一件傻事,也就不在烦闷了。他想知到损失究竟有多大,为此,他略微打破了那种用以拒斥同学们的高傲而固执的沉默。于是他们开始报复了。他的趋奉遇到了近乎嘲弄的轻蔑。他这才知道,自打他进入神学院,没有一个钟头,尤其是休息的时候,不曾产生对他或不利的后果,不曾增加他的敌人的数目或者为他赢得几位真正有德或稍许不那么粗俗的修士的好感。需要弥补的损失很大,任务很艰巨。从此,朱利安的警惕就处于常备不懈的状态,他要为自己勾画出一种全新的性格来。

    比方说,他的眼睛的表情就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在这种地方人们都垂下眼睛,这并非没有道理。“我在维里埃时是多么自负啊!”朱利安想,“我自以为是在生活;其实那不过是为生活做准备罢了,如今我终于进入这个世界,我将发现直到我演完我的角色,我的周围永远布满了真正的敌人。每一分钟都要虚伪,”他继续想,“这有多难啊;这是要让赫拉克利斯的功绩黯然失色啊。现代的赫拉克利斯就是西克斯特五世,他用谦逊的态度骗了四十个红衣主教整整十五年,他们曾经看见过他年轻时的暴躁和高傲。

    这么说,学问在这儿什么也不是啦,”他愤愤地自语道,“在教理、圣敦史等功课上取得进步只是表面上算数。在这方面他们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我这样的傻瓜落入陷阱。唉,我唯一的长处是进步快,善于理解那些空话。是不是他们在内心深处也知道这些空话的真正价值?也和我有一样的看法?我真傻,居然还以此为骄傲:我老是得第一!这只能为我招来许多不共戴天的敌人。夏泽尔比我聪明,他总是在作文中说几句蠢话,使自己降到第五十几名;如果他得了第一名,那是出于疏忽。啊,彼拉先生的一句话,仅仅一句,对我该是多么有用啊。”

    朱利安大彻大悟以后,先前厌烦得要命的那些长时间的苦行修练,如每周数五次念珠、在圣心教堂唱圣歌,等等,等等,如今都变成最有兴味的行动时刻。朱利安严格地审视自己,特别是力争不夸大自己的能力,他不想学那些为他人作榜样的修士那样,一上来就时刻做出有意义的行动,也就是说证明某种基督教的完善。在神学院,有一种吃带壳溏心蛋的方式,更表明在宗教生活中取得的进步。

    读者可能笑了,那就请他想想德里尔神甫被邀到路易十六宫廷的一位贵妇人家里午餐吃鸡蛋时所犯的种种错误吧。

    朱利安首先试图做到无罪,这是年轻修士的一种状态,其走路的姿态、手臂和眼睛的动法等等实际上已无任何世俗气,但尚未表明他已全神贯注于来世的观念和今世的纯粹虚无。

    朱利安不断地在走廊的墙上发现一些用炭书写的词句,例如:“与永恒的快乐或地狱里永恒的沸油相比,六十年的考验算什么?”他不再蔑视这些句子了,他明白应该不断地将其置于目前。“我这一生要干什么呢?”他想,“我将向信徒们出售天堂里的位子。这位子如何能让他们看见呢?通过我的外表和—个俗人的外表之间的区别。”

    经过数月不间断的努力,朱利安仍是一副思考的样子。他转睛动嘴的方式仍未表明随时准备相信一切、支持一切、甚至证之以殉道者的那种内在的信仰。朱利安看到在这方面那些最粗俗的农民胜过了他,感到愤愤不平。他们没有思考的样子,那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那种流露出一种随时准备相信一切容忍一切的狂热而盲目的信仰的面容,我们经常可以在意大利的修道院里看到,奎尔契诺已通过他的教堂画为我们这些俗人留下了先美的典型,为了有这样一张脸,朱利安什么样的努力不曾做呢?

    在重大的节日里,修士们可以吃到红肠配酸白菜。朱利安的邻座注意到他对这种幸福无动于衷;这是他的最主要的罪行之一。他的同学们从中看到了最愚蠢的虚伪的一个丑恶的特征,再没有比这给他招来更多的敌人了。“看这个资产者,看这个倨傲的家伙,”他们说,“他假装鄙视最好的伙食,红肠配酸白菜!呸,无赖!骄傲的家伙!该下地狱的!”

    “唉!这些年轻的农民,我的同学,对他们来说,无知乃是一种巨大的优点,”朱利安在泄气的时候大叫,“他们到了神学院,并没有世俗的思想需要老师加以纠正,而我带进神学院的世俗思想却多得可怕,无论怎么做,他们总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来。”

    朱利安以一种近乎嫉妒的专注研究那些进神学院的年轻乡下人中最粗俗的人。当他们扒去粗布上衣换上黑袍子时,他们的教育就仅限于无限地尊敬现钱,像弗朗什-孔奉人所说的那样,干爽流动的金钱。

    这是对现金这个崇高观念的神圣而英勇的表达方式。

    这些神学院学生和伏尔泰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他们的幸福首先在于吃得好。朱利安发现他们几乎人人都对穿细呢料衣服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敬意。有这种观念的人对公正分配,例如法庭给予我们的那种公正分配,进行恰如其分的估价,甚至低估其价值。他们私下里常说:“跟一个大块头打官司能有什么好儿呢?”

    “大块头”是汝拉山区的土话,表示有钱的人。政府是最有钱的,他们究竟多么地敬重,大家判断吧!

    一提到省长的名字,就须报以含有敬意的微笑,否则,在弗朗什-孔奉的农民的眼里,就是一种轻率失礼,而轻率失礼在穷人那里很快就会受到没有面包的惩罚。

    最初,朱利安因感到受人轻蔑而觉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他却有了侧隐之心:他的大部分同学的父亲在冬天的晚上回到茅草屋里,常常是没有面包,没有栗子,也没有土豆。“在他们眼里,”朱利安想,“幸福的人首先是刚刚吃过一顿好饭的人,其次是一个有一件好衣服的人,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的同学们有坚定的志向,这就是说,他们在教士这职业中看到了一种持续长久的幸福:吃得好,冬天有一件暖和的衣服。”

    有一次朱利安听见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年轻同学跟同伴说:

    “我为什么不能像西克斯特五世那样当教皇呢?他也放过猪呀。”

    “只有意大利人才能当教皇,”那朋友说,“但是在我们中间肯定是靠抓阄来决定谁当代理主教、议事司铎、也许还有主教的。夏隆的主教P……先生就是箍桶匠的儿子,正是我父亲干的那一行。”

    一天,正上教理课,彼拉神甫打发人叫朱利安去。可怜的年轻人很高兴能摆脱他身陷其中的那种肉体和精神的状态。

    朱利安在院长先生那里又碰上了他进神学院那天使他如此害怕的那种接待。

    “给我解释解释写在牌上的东西,”队长看着他说,看得他想钻到地底一去。

    朱利安念道:

    “阿芒达·比奈,长颈鹿咖啡馆,八时前。说你从让利来,是我母亲方面的表亲。”

    朱利安看到了危险有多大,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密探从他那儿偷走了这个地址。

    “我来这儿的那天,”他答道,只看着彼拉神甫的额头,因为他受不了他那可怕的目光,“我心惊胆战,谢朗神甫曾对我说这是一个充满了告密和各种坏事的地方;同学之间的侦察和揭发受到鼓励。上天也正愿如此,以合便向年轻的教士们展示生活就是这般模样,激起他们对尘世及其浮华的厌恶。”

    “您居然在我面前说漂亮话,”彼拉神甫大怒,“小无赖!

    “在维里埃,”朱利安冷静地继续说道,“我的哥哥一有了嫉妒我的理由就打我……”

    “谈正题,谈正题!”彼拉神甫嚷道,几乎气得发疯。

    干连丝毫未被吓住,继续讲他的故事。

    “那天我到了贝藏松,将近中午,我饿了,就进了一家咖啡馆。我心里充满了对这种世俗地方的厌恶,可是我想在那儿吃饭要比在旅馆便宜。一位太太,看上去是铺子的老板,见我初来乍到的样子,就动了怜悯之心。她对我说:‘我很为您担心,先生,贝藏松净是坏人。如果您碰上什么倒霉的事,就来找我吧,八点之前打发人到我这儿来。如果神学院的看门人不肯替您跑腿,您就说您是我的表亲,从让利来……’”

    “您这番花言巧语是要核实的,”彼拉神甫嚷道,他已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回自己房间去吧!”

    神甫跟着朱利安,把他锁在屋里。朱利安立刻检查箱子,那张要命的纸牌就是极细心地藏在箱底的。箱子里什么也不少,但有几处动了;不过他的钥匙可是从不离身的。“多么幸运,”朱利安想,“在我还是两眼一摸黑的那段时间里,卡斯塔奈德神甫常常好心地准我外出,我从未接受,现在我明白这好心是什么了。要是我抵挡不住诱惑,换了衣服去会美丽的阿芒达,我可就完了。他们未能用这种办法从所获情报中得到好处,为了不浪费这份情报,就拿它做了揭发材料了。”

    两个钟头以后,院长派人来叫他。

    “您没有撒谎,”院长对他说,目光不那么严厉了,“不过,保留这样的地址是不谨慎的,其严重性您还想象不出。不幸的孩子!也许十年以后,它会给您带来损害。”

    第二十七章初试人生

    读者一定会允许我们对朱利安这一时期的生活提供很少明白而准确的事实。不是我们缺少事实,恰正相反;但是,他在神学院的所见所闻对于本书所竭力保持的温和色调来说也许是过于黑暗了。因某些事情而感到痛苦的同时代人回忆起来只能产生一种厌恶,扼杀了其它任何乐趣,甚至阅读一篇故事的乐趣。

    朱利安试着做出一些虚伪的举动,但很少成功。他常常感到厌恶,甚至完全地气馁了。他没有取得成功,而且还是在一种卑劣的职业中。哪怕一点点外界的帮助都足以使他重新振作起来,需要克服的困难并不很大;可是他像被遗弃在这汪洋大海中的一时孤舟,茕茕孑立。“我就是成功,”他想,“也要和这样一群卑劣的人一起度过一生!一群饕餮之徒,一心只想着他们在餐桌上狼吞唬咽肥肉煎蛋,或者一群卡斯塔奈德神甫,对于他们,任何罪孽都不会过于卑劣!他们将会掌权;可是那要什么样的代价呵,伟大的天主!

    “人的意志是强大的,我到处都读到这一点;然而靠它能克服这样的厌恶吗?那些伟人的任务是容易的;无论危险多么可怕,他们总觉得它是美的;然而除了我,谁又能理解包围着我的那一切有多丑恶呢?”

    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忍受的时刻。对他来说,到一个驻扎在贝藏松的漂亮团队去当兵,那是何等容易的事!他可以当拉丁文教师;他的生活所需是那样地少!不过,那可就没有前程了,对他的想象力来说,也就没有未来了,这等于是死亡。这就是他那些悲惨的日子中的一天的详细情况。

    “我是何等自负啊,经常庆幸自己与那些农家子弟不同!这下好了,我已有了足够的生活经验,看到了不同产生仇恨,”一天早晨,他对自己说,这个伟大的真理,刚刚通过他的一次最惨重的挫折展示在他面前。他做了一个礼拜的工作,竭力讨好一个生活在圣洁的气息中的修士。他跟他一道在院子里散步,谦卑地聆听那些让人站着都能睡着的蠢话。突然,暴风雨来了,响起一记闷雷,那位圣洁的修士粗暴地推开他,大声叫道:

    “您听;这个世界上人人为自己,我不愿意遭雷击;天主可以把您像个不信神者、像个伏尔泰那样用雷劈了。”

    朱利安咬紧了牙,睁大眼睛望着雷电交加的天空,“如果我在风暴中睡大觉,就活该被淹死!”朱利安叫道。“让我们试试去征服另一个学究吧!”

    铃响了,是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圣教史课。那一天,面对着这些如此惧伯艰苦的工作和父辈的贫穷的年轻农民,卡斯塔奈德神甫教导说,政府,这个在他们眼中如此可怕的东西,只有根据天主派到地上的代理人的授权,才具有真实合法的权力。

    “要用你们的圣洁的生活,你们的服从来使你们无愧于教皇的关怀,成为他手中的一根棍子吧,”他补充说,“你们将得到一个极好的职位,在那儿你们发号施令,不受监督;一个终身的职位,薪傣的三分之一由政府支付,其余的三分之二由受过你们的布道培养的信徒支付。”

    下了课,卡斯塔奈德神甫在院于里站住了。

    “关于一个本堂神甫,完全可以这样说:人值几何,位值几何,”他对围在身边的学生们说,“我跟你们说,我知道山里的几个本堂区,那里的额外收入超过城里的许多本堂神甫。钱是一样多,外带肥阉鸡、蛋、新鲜奶油和许多其它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在那儿,本堂神甫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号人物:没有一顿好饭他不受到邀请、欢迎,……。”

    卡斯塔奈德神甫刚刚上楼回房,学生们就三五成群地分开了。朱利安哪一堆也不是,他们把他丢在一旁,仿佛一只长疥的羊。每一堆里,他都看见有一个学生朝空中抛一钢板,如果猜中是正面或反面,同学们就说他很快将得到某个额外收入丰厚的本堂神甫职位。

    跟着来的就是那些小故事。某年轻教士,刚受神职才一年,送了一只家养的兔子给一老本堂神甫的女仆,老本堂神甫就要求由他来当副本堂神甫,没几个月,他就在这个好堂区接替了老本堂神甫,因为老本堂神甫很快就死了。另有一位,顿顿饭陪着一位瘫痪的老本堂神甫,细细地为他切鸡,终于被指定为一个很富的大镇的堂区继承人。

    像一切职业中的年轻人一样,神学院的学生们往往夸大此类具有奇异作用、能够刺激想象力的小手段的效果。

    “我得参加这些谈话,”朱利安想。他们若是不谈香肠和好堂区,就谈教理中的世俗部分,谈主教和省长、市长和本堂神甫之间的纠纷。朱利安看到有一个第二天主的观念出现,这第二天主远比另—个天主更可怕更强大,这第二天主就是教皇。他们压低了声音,当他们确信彼拉先生听不见时,就说,如果教皇不愿费神去任命法国的所有省长和市长,那是因为他已任命法国国王为教会的长子,委托他去办了。

    大概是这个时候,朱利安认为可以利用德·迈斯特先生的《教皇论》来赢得别人对他的尊敬。他使同学们大吃一惊,然而这又是一大不幸。他表述他们的意见比他们自己都好,这使他们不悦。谢朗先生对朱利安对自己都做了一件不谨慎的事情。他使他养成正确推理、不说空话的习惯,却忘了告诉他,在不大受敬重的人那里,此种习惯乃是一大罪孽,因为任何正确的推论都要得罪人。

    朱利安说得好,这又成了他的新罪孽。他的同学们想来想去,终于用一个词表达了他使他们产生的全部厌恶之情,他们送了他一个绰号:马丁·路德;他们说:“这特别是因为使他变得如此骄傲的那种恶魔似的逻辑。”

    有几个年轻修士面色更为鲜嫩,可以说比朱利安还漂亮,但是,他有一双白皙的手,而且不能掩饰某些酷爱清洁的习惯。在命运把他抛进的这座沉闷的学校里,这一优点却不是优点。他生活其中的那些肮脏的农民公开说他行为放荡。我们担心,叙述我们的主人公的种种厄运会使读者感到厌倦。比方说,同学中几位身强力壮的就想经常地揍他一顿;他不得不揣上一支铁圆规,并且宣布他会使用的,不过他是用手势宣布的。手势写在密探的报告里,就不如说的话那么有份量了。

    第二十八章迎圣体

    朱利安装小装傻,都没有用,他不能讨人喜欢,他太特殊了。“不过,”他想,“这些老师都是些精明人,千里挑一挑出来的,何以也不喜欢我的谦卑呢?”他觉得他的殷勤只蒙住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什么都信,似乎什么当都上。此人就是大教堂的司仪长夏斯一贝尔纳神甫,十五年前,人家让他觉得有望得到议事司好的位置,他就一边等,一边在神学院里教授布道术。在朱利安还蒙在鼓里的那个时期,有几门功课他常得第一,其中就有布道术。夏斯神甫为此对他表示友好,下了课,很愿意挽住他的胳膊在花园里转几圈。

    “他到底想干什么?”朱利安心里说。他感到奇怪,夏斯神甫跟他谈大教堂拥有的饰物,一谈就是几个钟头。除了丧事用的饰物,大教堂共有十七件镶有饰带的祭披。大家对老迈的吕班普莱议长夫人寄于很大希望;这位老夫人已九十岁,七十年来一直保存着结婚礼服,那是用夹了金线的上好里昂料子做的。“想想看,我的朋友,”夏斯神甫说道,一下子站住了,睁大了眼睛,“用的金子那么多,料子都立得住。在贝藏松,大家普遍认为,议长夫人的遗嘱将使大教堂的宝库增加十多件祭披,还不算四、五件重大节日用的无袖长袍。更有甚者,”夏斯神甫压低声音,补充说,“我有理由认为,议长夫人会给我们留下八个精美的镀金银烛台,据说是勃民第公爵大胆查理从意大利买回来的,她的先人中有一位曾是他的宠臣。”

    “可是,这个人说了一大通旧衣服,他究竟想干什么呢?”朱利安想。“这种铺垫真巧妙,做了一百年,可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肯定是不信任我!他比那些人都机灵,那些人的秘密目的我只用两个礼拜就猜出来了。我知道了,此人十五年来一直受着野心的折磨!”

    一天晚上,正在上剑术课,朱利安被叫到彼拉神甫处,神甫对他说:

    “明天是CorpusDomini节(圣体节)。夏斯—贝尔纳神甫先生需要您帮他装饰大教堂,去吧,要服从。”

    彼拉神甫又把他叫住,带着体恤的神情补充说:

    “这是一个进城走走的机会,就看您愿意不愿意了。”

    “Incedoperignes(我有敌人藏着呢),”朱利安答道。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前往大教堂,一路上两眼低垂。看到街道,看到城里已开始出现的热闹景象,朱利安感到很舒服。为了迎圣体,到处都有人在房屋正面张挂帷幔。他觉得,他在神学院度过的全部时光,实在不过一瞬而已,他想到韦尔吉,想到那位漂亮的阿芒达·比奈,也许能碰见她,她的咖啡馆不太远。夏斯—贝尔纳神甫正站在他心爱的大教堂门口,朱利安老远就看见了;那是一个面相快活神情开朗的胖子。“我正等着您哪,我亲爱的儿子,”他一看见朱利安就叫道,“欢迎您。今天的活儿很重,时间又长,我们先吃头顿早饭,添些力气,第二顿在大弥撒中间十点钟开。”

    “先生,我希望,”朱利安神情庄重地说,“我希望时时刻刻有人跟我在一起,烦请注意,”他指着头上的钟,补充说,“我是五点差一分到达的。”

    “啊!神学院的那些小坏蛋让您害怕了!您想到他们,这很好,”夏斯神甫说,“一条道路因为两旁的篱笆有刺就不那么美丽了吗?旅人赶路,让扎人的刺在原地枯萎。还是干活吧,亲爱的朋友,干活吧!”

    夏斯神甫说得对,活儿很重,大教堂前一天举行过盛大的葬礼;任何准备工作都没有做,因此要在一个上午把形成三个殿的那些哥特式廊柱都用一种红色锦缎套子罩起来。主教先生用邮车从巴黎请来四个帷幔匠,但是这些先生也不能把活儿都包了,而且他们非但不能鼓励那些笨手笨脚的贝藏松的伙伴,反而嘲笑他们,使他们更笨了。

    朱利安一看,他得自己爬梯子了,他的灵活帮了他大忙。他负起了指挥本城帷幔匠的责任。夏斯神甫大喜,看见他从一架梯子飞到另一架梯子。所有的柱子都罩上了锦缎,接下来要把五个巨型的羽毛束放在主祭坛上方的大华盖上。那是一个繁复的木制绘金顶怖,由八根意大利大理石螺旋型大柱子支撑着。但是,要到达大圣体龛上方的华盖的中心,心须走过一条木头上楣,这段木头颇陈旧,可能已遭虫蛀,并且离地四十尺高。

    看见这条险路,一直神采飞扬的巴黎帷幔匠,个个傻了眼;他们从底下住上看,叽叽喳喳地议论,就是不上去。朱利安抓起羽毛束,一溜跑,登上梯子。他把羽毛束稳稳地放在华盖中心的冠状饰物上。他从梯子上下来,夏斯—贝尔纳神甫把他抱在怀里:

    “好极了,”善良的教士叫道,“我要把这讲给主教大人听。”

    十点钟的那顿饭吃得很快活。夏斯神甫从未见过他的教堂如此美丽。

    “亲爱的弟子,”他对朱利安说,“我母亲曾在这座可敬的教堂里出租椅子,所以我是在这座伟大的建筑物里长大的。罗伯斯庇尔的恐怖把我们毁了;但是我那时已经八岁,能在私人家里举行的弥撒上帮忙了,所以做弥撒的日子,他们给我饭吃。要说折祭披,谁也没有我折得好,饰带从未断过。自从拿破仑恢复宗教信仰以来,我有幸在这座可敬的大主教堂里指导一切事务。一年五次,我亲眼看见它用这些如此美丽的饰物装扮起来。但是它从未像今天这样富丽堂皇,锦缎的幅面从未像今天这样平展,这样紧紧贴着柱子。”我道出他的秘密了,”朱利安想,“他在谈自己,这是倾吐衷肠啊。”然而,这个明显地兴奋难耐的人却什么不慎的话都没说出来。“不过,他干了不少活儿,他很幸福,”朱利安想,“好葡萄酒也没少喝。怎样的一个人啊!对我来说,怎样的傍样啊!他有点晕乎了。(这是他从老军医那里学来的一句粗话。)”

    大弥撒的Sanctus响了,朱利安想穿上白法衣,跟着主教参加盛大的圣体游行。

    “还有小偷呢,我的朋友,还有小偷呢!”夏斯神甫叫道,“您没有想到啊。游行队伍要出来了,教堂里要空了;您和我,我们得看着。如果围着柱脚的美丽的金线只丢失两奥纳,那就是我们的造化。那也是吕班普莱夫人的馈赠;那是从她的曾祖父、那位著名的伯爵那里得来的;是纯金的,我亲爱的朋友,”神甫贴着他的耳朵,显然很激动地补充说,”一点儿也没掺假!我让您负责查看北侧殿,呆在那里别出来;南侧殿和大殿归我。注意那些神工架;就是从那儿,小偷的女眼目盯着我们转身的那当儿。”

    他刚说完,十一点三刻的钟声响了,紧跟着那口大钟也响了。钟声大作,如此饱满,如此庄严,感动了朱利安。他的想象飘然远去,离开了尘世。

    神香的香气,化装成圣约翰的孩子们撒在圣体前的玫瑰花瓣的香气,终于使他激动起来。

    那口钟的声音如此庄严,本来只应让他想到二十个人的劳动,他们的报酬只有五十个生丁,也许还有十五或二十个信徒帮助他们。他应该想到绳子的磨损、钟架的磨损、钟本身的危险,那钟每两个世纪掉下一次;他应该考虑图什么办法降低打钟人的工钱,考虑用赦罪或用取自教会的财富而又不使其钱袋瘪下去的其它恩宠来支付他们的工钱。

    朱利安没有做这些明智的考虑,他的心灵受到如此雄壮如此饱满的声音激励,在想象的空间里邀游起来。他永远也成不了一个好教士,成不了一个干练的行政官员。像这样容易激动的心灵顶多适于产生艺术家。此时此刻,朱利安的自负暴露无遗。他的那些神学院的同学,因为民众的仇恨和人们告诉你们每道篱笆后面都隐藏着雅各宾主义而去注意生活的现实,其中也许有五十个听到大教堂的钟声之后只考虑打钟人的工钱。他们会用巴莱姆的天才去检查民众的感动程度是否和付给打钟人的钱相符。但凡朱利安愿意考虑大教堂的物质利益,他那冲出目标的想象力也会考虑怎样为教堂的维修节省四十法郎,会放过一次避免支付二十五生丁的机会。

    这一天,天气再晴朗不过,圣体游行的队伍缓缓走过贝藏松,不时停留在有权势的人们竟相搭起的辉煌的祭坛前面,教堂则沉浸在一片幽深的寂静之中。半明半暗,一片宜人的清凉;神香和鲜花的香气仍旧到处弥漫着。

    寂静,深深的孤独,长形大殿里的清凉,使朱利安的梦幻更加温柔甜蜜了。他不必担心受到夏斯神甫的打扰,他正在另一个地方忙着呢。朱利安的灵魂几乎抛弃了肉体的外衣,在归他查看的北翼慢步徜徉。他确信忏悔室内只有几个虔诚的女人,他就更平静了;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然而,他的心不在焉还是不能彻底,因为他看见两个穿戴极好的女人,一个跪在忏悔室里,另一个在她旁边,跪在一把椅子上。他随意看了一眼,或是朦朦胧胧地感到了责任,或是赞叹两位太太的高贵而淡雅的装束,他注意到忏悔室内并没有教士。“这就怪了,”他想,“她们若是虔诚的,就该跪在祭坛前;若是上流社会中人,就该赫然置身某个阳台的第一排。这连衣裙剪裁得多好!多雅致!”他放慢了脚步,想看看她们。

    朱利安的脚步声在深邃的寂静中响起,跪在忏悔座里的女人听见了,略微偏了偏头。突然,她轻轻叫了一声,晕过去了。

    这跪着的女人没了力气,向后一仰;她的朋友,紧挨在她身边,跳起来扶住她。就在这时,朱利安看见了向后跌倒的女人的肩膀。一条用精美的大颗珍珠串成的绞形项链引起他的注意,他很熟悉啊。当他认出德·莱纳夫人的头发时,他是多么激动啊!正是她。试着扶住她的头不让她跌倒的那位太太是德尔维夫人。朱利安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若不是他扶住她们,德·莱纳夫人倒下去,还会拖上她的朋友。德·莱纳夫人面无血色,毫无知觉,头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上。他帮着德尔维夫人让这迷人的头靠在一把草垫椅子的背上。他跪下了。

    德尔维夫人转过头,认出了他。

    “走开,先生,走开!”她对他说,口气中带着最强烈的愤怒。“特别是不要让她再见到您。见到您只会使她感到厌恶,她在见到您之前是那样的幸福!您的手段太残忍了。走开,走得远远的,如果您还有一点廉耻的话。”

    这句话说得那么强硬,朱利安此时那么虚弱,不容他不离开。“她一直在恨我,”他想到德尔维夫人,自言自语道。

    这时,教堂里响起游行队伍前排的教士们哼哼呀呀的歌声,他们回来了。夏斯—贝尔纳神甫叫了朱利安好几声,他没有听见,他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一根大柱子后面拖了出来。朱利安躲在那里,半死不活。神甫想把他介绍给主教。

    “您不舒服,我的孩子,”神甫见他那么苍白,几乎走不动路;“您干活儿太多了。”神甫把胳膊伸给他。“来,坐在这张洒圣水的小凳子上,在我背后,我挡着您。”此时他们正在大门一侧。“您放心,还有二十分钟主教大人才露面呢。努力恢复您的精神,他经过时,我扶您起来,我虽年老但还强壮有力。”

    但是主教经过时,朱利安抖得那么厉害,夏斯神甫只好放弃引见他的打算。

    “别太难过了,”他对他说,“我还会找到机会的。”

    晚上,他让人给神学院的小教堂送来十斤蜡烛,说是朱利安细心和熄灭蜡烛动作迅速节省下来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可怜的孩子自己也熄灭了,自从见到德·莱纳夫人,他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

    第二十九章第一次提升

    大教堂里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朱利安一直沉浸在幽深的梦幻之中,久久不能解脱,一天早晨,严厉的彼拉神甫打发人来叫他。

    “瞧,夏斯-贝尔纳神甫写信来了,说您的好话呢。总的来说,我对您的行为相当满意。您极不谨慎,甚至轻率冒失,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不过到目前为止,您的心是善良的,甚至是宽洪大量的,智力过人。总之,我在您身上看到了一星不容忽视的火花。

    “我工作了十五年,就要离开这幢房子了:我的罪过是让神学院的学生们自由判断,没有保护也没有破坏您在告罪亭里对我说的那个秘密组织。我走之前,想为您做点事情,要不是有根据在您房间发现的阿芒达·比奈的地址所作的揭发,此事我两个月之前就该做了,您理应得到。我让您作《新约》和《旧约》的辅导教师。”

    朱利安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真想跪下,感谢天主;但是他油然而生另一种更为真实的感情。他走近彼拉神甫,拿起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唇边。

    “这是干什么?”彼拉神甫生气地叫道;然而,朱利安的眼睛比行动表明了更多的东西。

    彼拉神甫惊奇地望着他,仿佛一个多年来已不惯于面对细腻的感情的人一样。这种注视泄露了院长的真情,他的声音变了。

    “好吧!是的,我的孩子,我对你很有感情。上天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本该公正无私,对人既无恨亦无爱。你的一生将是艰难的。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使俗人不悦的东西。嫉妒和诽谤将对你穷追不舍。无论天主将你放在什么地方,你的同伴都不会不怀着僧恨看着你;如果他们装作爱你,那是为了更有把握地出卖你。对此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只向天主求助,他为了惩罚你的自负而使你必须受人憎恨;你的行为要纯洁,我看这是你唯一的指望。如果你以一种不可战胜的拥抱坚持真理,你的敌人迟早会狼狈不堪的。”

    朱利安那么久没有听到过友爱的声音了,不禁泪如雨下,我们应该原谅他的软弱。彼拉神甫朝他张开臂膀,这时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甜蜜的。

    朱利安欣喜若狂;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次提升;好处是巨大的。要想象这些好处,须得曾经被迫几个月内不得片刻的独处,并且跟一些至少是讨厌的而大部分是不堪忍受的同学直接接触。单单他们的吵嚷就足以使体质脆弱的人神经错乱。这些吃得饱穿得暖的乡下人,只有在使出两肺的全部力量大叫才能感到那种吵吵闹闹的快乐,才能觉得表达得完全。

    现在朱利安单独用餐,或者差不多,比其他学生晚一个钟头。他有花园的钥匙,园中无人的时候可以进去散步。

    朱利安大感惊异,发觉人家不那么恨他了;他原本料到会有加倍的仇恨呢。他不愿意人家跟他讲话,这种秘而不宣的愿望仍嫌太明显,给他招来不少敌人,现在不再标志着一种可笑的高傲了。在他周围那些粗俗的人眼里,这是他对自己的职位的一种恰如其分的感觉。仇恨明显减少,尤其在变成他的学生的那些最年轻的同学中间,他待他们也是彬彬有礼的。渐渐地,他居然也有了拥戴者,叫他马丁·路德已经是不得体的了。

    然而,说出他的敌友的名字,有什么用呢?所有这一切都是丑恶的,图画越真实就越丑恶。不过,他们是民众的唯一的道德教师,没有了他们,民众会变成什么呢?报纸难道能够代替本堂神甫吗?

    朱利安就任新职以后,神学院院长装作没有证人在场就绝不跟他讲话。这种作法对先生对弟子都是一种谨慎,但尤其是一种考验。彼拉是个严厉的詹森派,他的不变的原则是:您认为一个人有才能吗?那就对他希望的一切、对他所做的一切设置障碍吧。如果他的才能是真的,他就一定会推倒或绕过障碍。

    狩猎的季节到了。富凯心血来潮,以朱利安的父母的名义给神学院送来一头鹿和一头野猪。两头死兽摆在厨房和食堂之间的过道上。神学院的学生吃饭时从那里经过,都看见了。这成了好奇心的大目标。野猪虽然是死的,也把那些最年轻的学生吓了一跳,他们摸摸它的獠牙。整整一个礼拜,大家不谈别的。

    这份礼物把朱利安的家庭站入社会中应该受到尊敬的那一部分,给了嫉妒一次致命的打击。财富确认了朱利安的优越。夏泽尔和几位最出色的学生主动接近他,差不多要埋怨他没有把他父母的财产情况告诉他们,害得他们对金钱有失敬之虞。

    当时正在征兵,朱利安是神学院学生,得以免除兵役。这件事使他非常激动。“噍,这个时刻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要是早二十年,我就会开始一种充满英雄气概的生活了!”

    他独自一个人在神学院的花园里散步,听见几个修围墙的泥瓦匠在说话。

    “喂:该走了,又征新兵了。”

    “在那个人的时代,那可好了!泥瓦匠能当军官,当将军,这事儿见过。”

    “现在你去看看!穷光蛋才走,手里有几个的人都留在家乡。”

    “生下来穷,一辈子穷,就是这么回事儿。”

    “嘿,他们说那个人死了,是真的吗?”第三个泥瓦匠说。,

    “是大块头们说的,你看,那个人让他们害怕了。”

    “多不同啊,在那个时候,活儿干得也顺!说他是被他的元帅们出卖的:叛徒才这么干呀!”

    这场谈话使朱利安稍感宽慰。他离开的时候叹了口气,背诵道:

    人民还怀念着的唯一的国王

    考试的日子到了。朱利安答得很出色,他看到夏泽尔也力图显示其全部知识。

    第一天,由著名的福科莱代理主教委派的那些主考人就大为不悦,他们不得不在名单上一再将朱利安列为第一名,至少是第二名,有人向他们指出,这个朱利安·索莱尔是彼拉神甫的宠儿。在神学院,有人打赌说,在考试总成绩的名单上朱利安一定会名列第一,这将给他带来与主教大人一道进餐的光荣。但是在一场涉及教父们的考试快结束时,一位狡猾的主考人在问了朱利安关于圣杰洛姆以及他对西塞罗的酷爱的问题之后,又谈到贺拉斯、维吉尔和其他几位世俗作家。同学们都一无所知,朱利安却背诵了这几位作者的不少段落。成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了,根据主考人的一再提问,他满怀激情地背诵和意译了贺拉斯的好几首颂歌。朱利安上了钩,二十分钟过去了,主考人突然变了脸,尖刻地责备他在这些世俗作家身上浪费了时间,脑子里装了不少无用的或,者罪恶的思想。

    “我是个傻瓜,先生,您说得对,”朱利安谦卑地说,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巧妙的圈套,他上当了。

    主考人的这条诡计,就是在神学院里,也被认为是卑鄙的,然而这并未妨碍德·福利莱先生用他那强有力的手在朱利安的名字旁边写上198这个数目。德·福利莱先生是个精明人,他如此巧妙地在贝蒙松组织了一个圣会网,其发往巴黎的快报令法官、省长,直至驻军的将领胆战心惊。他这样地侮辱他的敌人、詹森派信徒彼拉,感到很高兴。

    十年以来,他的大事就是解除彼拉的神学院院长职务。彼拉神甫真诚,虚诚,不搞阴谋,忠于职守,他为朱利安规定的行为准则自己也遵循不悖。但是上天在愤怒中给了他一副暴躁易怒的脾气,对侮辱和仇恨特别敏感。对于这颗火热的灵魂,任何侮辱都不会徒劳无功。天主把他放在这个岗位上,他就认为自己对这个岗位是有用的,否则他早就辞职一百次了。“我遏止了耶稣会教义和偶像崇拜。”他对自已说。

    考试那段时间,他大概两个月未曾同朱利安说过话,当他接到宣布考试成绩的公报,看到这个学生的名字旁边写着198这个数目,他病例了一个礼拜,他是把这个学生看作本神学院的光荣的呀。对于这个性情严厉的人来说,唯一的安慰是把他所有的监视手段集中用在朱利安身上。他感到欣喜的是,他在朱利安身上没有发现愤怒、报复计划和气馁。

    几个礼拜之后,朱利安接到一封信,不免打了个哆嗦;信上盖有巴黎的邮戮。“终于,”他想,“德·莱纳夫人想起了她的诺言。”一个署名保尔·索莱尔的先生,自称是他的亲属,给他寄来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信上还说,如果朱利安继读研究那些优秀的拉丁作家,并且卓有成绩,将每年寄给他一笔同样数目的钱。

    “这是她,这是她的仁慈:“朱利安的心充满了柔情,自言自语道,“她想安慰我,可是为什么没有一句有情意的话?”

    这封信他弄错了,德·莱纳夫人在她的朋友德尔维夫人的指导下,已完全沉浸在深深的悔恨中了。她还时常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不寻常的人,与他相遇搅乱了她的生活,但她很注意不给他写信。

    如果使用神学院的语言,我们可以承认这笔五百法郎的汇款是个奇迹,而且可以说上天是利用德·福利莱先生本人送了这份礼物给朱利安。

    十二年前,德·福利莱神甫来到贝藏松,带的那只旅行箱小得不能再小,根据传闻,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如今他是本省最富有的地主之一。在他致富的过程中,他买过一块地产的一半,另一半通过继承落入德·拉莫尔侯财手中。两个人于是大打官司。

    尽管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在巴黎地位显赫,并在宫中担任要职,还是觉得在贝藏松与一位据称可以左右省长任免的代理主教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本来可以请求批准一笔赏赐,以预算允许的随便什么名义为掩盖把这场区区五万法郎的小官司让给德·福利莱神甫,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大光其火。他认为自己有理,而且理由充足!

    不过,请允许我斗胆问一句:哪一个法官没有一个儿子或一个什么亲戚需要安插在某个地方呢?

    为了让最盲目的人也看得清楚,德·福利莱神甫在赢得第一次裁决一个礼拜之后,乘上主教大人的四轮马车,亲自把一枚荣誉团骑士勋章送给他的律师。德·拉莫尔先生对对方的行动感到有些震惊,并且感到他的律师软下来了,就向谢朗神甫求教,谢朗神甫建议他与彼拉先生联系。

    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已持续了好几年。彼拉神甫带着他那炽烈的性格投入到这件事情中去。他不断地会见侯爵的律师,研究案情,确认侯爵的案于有理之后,就公开地成为德·拉莫尔侯爵的诉讼代理人,与权力很大的代理主教打宫司。这种傲慢无礼,而且还是出自一位小小的詹森派教徒,使代理主教感到了奇耻大辱!

    “你们看看这个自以为那么有权势的宫廷贵族是什么东西吧,”德·福利莱神父对他的亲信们说,“德·拉莫尔先生连一枚可怜的勋章都没有给他在贝藏松的代理人送来,而且还要让他灰溜溜地被撤职。但是,有人写信给我说,这位贵族议员每个礼拜都要佩带蓝绶带到掌玺大臣的沙龙去炫耀,不管这掌玺大臣是何等样人!”

    尽管彼拉神甫全力以赴,德·拉莫尔先生也和司法大臣,尤其是和他的下属关系好得不能再好,六年的苦心经营也只落得个没有完全输掉这场官司。

    为了两个人都热情关注的事情,侯爵不断与彼拉神甫通信,终于品出神甫的那种才智的味道了。渐渐地,尽管社会地位悬殊,他们的通信有了一种亲切的口气。彼拉神甫告诉侯爵,有人采取凌辱他的办法迫使他辞职。那种卑鄙的伎俩使他很生气,他认为是针对朱利安的,也就向侯爵讲了朱利安的事情。

    这位大贵人虽然很有钱,却一点儿也不吝啬,他始终未能让彼拉神甫接受他的钱,包括支付因办案而花去的邮费。他灵机一动,就给神甫心爱的学生汇去五百法郎。

    德·拉莫尔先生还亲自写了那封通知汇款的信。这件事使他想到了神甫。

    一天,神甫接到一纸短简,说有急事请他务必到贝藏松郊外一家客店去一趟。他在那里见到了德·拉莫尔先生的管家。

    “侯爵先生派我给您送来他的马车,”那人对他说,“他希望您在读了此信后能在四、五天后前往巴黎。请您告诉我时间,这期间我将到侯爵先生在弗朗什—孔泰的地产上跑跑。然后,在您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就启程去巴黎。”

    信很短:

    “我亲爱的先生,摆脱掉外省的种种烦恼,到巴黎来呼吸一点儿宁静的空气吧。我给您送去我的车,我已命人在四天内等侯您的决定。我本人在巴黎等您直到礼拜二。我需要您的同意,先生,以您的名义接受巴黎附近最好的本堂区之一。您未来的本堂区教民中最富有的一位从未见过您,但对您比您能想象的还要忠诚,他就是德·拉莫尔侯爵。”

    严厉的彼拉神甫没有料到,他居然很爱这座遍布敌人的神学院,十五年来,他为它用尽了心思。德·拉莫尔先生的信仿佛一个要做一次残酷而必要的手术的外科医生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解职势在必行。他约管家三日后会面。

    四十八小时内,他一直犹豫不决,心烦意乱。最后,他给德·拉莫尔先生写了一封信,又给主教大人写了一封堪称教会体杰作的一封信,只是略嫌长了些。要想找出更无懈可击、流露出更真诚的敬意的句子,也许是件困难的事。这封信注定要让德·福利莱先在主子面前难受一个钟头,信中逐条陈述那些使人严重不满的原因,甚至提到了些卑劣的小麻烦,彼拉神甫不得不忍受了六年,终于逼得他离开教区。

    有人从他的柴堆上偷木柴,毒死他的狗,等等,等等。

    他写完信,派人叫醒朱利安,朱利安和其他学生一样,晚上八点即上床睡觉。

    “您知道主教住在哪里吗?”他用漂亮的拉丁文风格对他说,“把这封信送交主教大人。我井不瞒您,我是把您往狼群里送。注意看,注意听。您的回答中不许有半点谎言,但是您要想到,盘问您的人也许会体会到一种终于能加害于您的真正的快乐。我的孩子,在离开您之前告诉您这种经验,我感到十分坦然,因为我不想瞒着您,您送的这封信就是我的辞呈。”

    朱利安呆立不动,他爱彼拉神甫。谨慎徒然地对他说:“这个正直的人离去之后,圣心派会贬损我,也许会赶走我。”

    他不能只想自己。他感到难办的是,如何想出一句得体的话,这时他真地感到才思枯竭了。

    “怎么!我的朋友,您不去?”

    “我听人说,先生,”朱利安怯生生地说,“您主持神学院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任何积蓄,我这里有六百法郎。”

    泪水使他说不下去了。

    “这也得登记上,”神学院前院长冷冷地说。“去主教府吧,时间不早了。”

    正巧这天晚上德·福利莱神甫在主教府的客厅里值班;主教大人去省府吃饭了。所以,朱利安把信交给了德·福利莱神甫本人,不过他并不认识他。

    朱利安大吃一惊,他看见这位神甫公然拆开了给主教的信。代理主教那张漂亮的面孔立刻显出一种惊奇的表情,其中混杂着强烈的快乐,紧接着又变得加倍的严肃。这张脸气色很好,朱利安印象极深,趁他读信的工夫,细细地端详起来。如果不是某些线条显露出一种极端的精明,这张脸会更庄重些;如果这张漂亮面孔的主人万一有一刻走神的话,这种极端的精明会显露出一种虚伪。鼻子太突出,形成一条笔直的线,不幸使一个很高贵的侧影无可救药地酷似一只狐狸。此外,这位看起来如此关心彼拉先生辞职的神甫穿戴高雅,朱利安很喜欢,他从未见过别的教士如此穿戴。

    朱利安只是后来才知道德·福利莱神甫的特殊才能是什么。德·福利莱神甫知道如何逗主教开心。主教是一个可爱的老人,生来就是要住在巴黎的,把来贝藏松视为流放。他的视力极差,又偏偏酷爱吃鱼,于是端上来的鱼就由他先把刺挑干净。

    朱利安静静地端详着反复阅读辞呈的神甫,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华丽的仆人急匆匆走过。朱利安不及转向门口,就已看见一个小老头儿,胸前佩带着主教十字架。他忙跪倒在地,主教朝他善意地笑了笑,走过去了。那位漂亮的神甫跟上去,朱利安独自留在客厅里,从容地欣赏起室内虔诚的豪华。

    贝藏松主教是个风趣的人,饱尝流亡之苦,但并未被压垮;他已然七十五岁,对十年后发生的事情极少关心。

    “我觉得刚才经过时后见一个目光精明的学生,他是谁?”主教问,“根据我的规定,这个时候他们不是该睡觉了吗?”

    “这一位可清醒着哪,我向您保证,主教大人,而且他带来一个大新闻:还呆在您的教区的唯一的詹森派教徒辞职了。这个可怕的彼拉神甫终于懂得了说话意味着什么。”

    “那好哇!”主教笑着说,“可我不相信您能找到一个抵得上他的人来代替他。为了向您显示这个人的价值,我明天请他来吃饭。”

    代理主教想趁机说句话,谈谈选择继任者的事。主教不准备谈公事,对他说:

    “在让另一位进来之前,先让我们知道知道这一位如何离开吧。给我把那个学生叫来,孩子口中出真言。”

    有人叫朱利安。“这下我要处在两个审问者中间了,”他想。他觉得他从未这样勇气十足。

    他进去的时候,两个穿戴比瓦勒诺先生还讲究的贴身男仆正在给主教大人宽衣。这位主教认为应该先同问朱利安的学习情况,然后再谈彼拉先生。他谈了谈教理,颇感惊奇。很快他又转向人文学科,谈到维吉尔、贺拉斯、西塞罗。“这些名字,”朱利安想,“让我得了个第一九八名。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且让我出个风头。”他成功了,主教大喜,他本人就是个优秀的人文学者。

    在省府的宴会上,一位小有名气的年轻姑娘朗诵过一首歌颂玛大肋拉的诗。他正在谈文学的兴头上,很快便忘记了彼拉神甫和其它公事,和这位神学院学生讨论起贺拉斯是富还是穷的问题。主教引证了好几首颂歌,不过他的记忆力有时不大听使唤,朱利安马上就把整首诗背出来,神情却很谦卑。使主教惊讶不止的是朱利安始终不离闲谈的口吻,背上二、三十首拉丁诗就像谈神学院里发生的事一样。他们大谈维吉尔、西塞罗。最后,主教不能不夸奖年轻的神学院学生了。

    “不可能学得更好了。”

    “主教大人,”朱利安说,“您的神学院可以向您提供一百九十七个更配得上您的盛赞的人。”

    “怎么回事?”这数字使主教很惊讶。

    “我可以用官方的证据支持我有幸在主教大人面前说的话。在神学院的年度考试中,我回答的正是此时此刻获得大人赞赏的题目,我得了第一百九十八名。”

    “哈!原来是彼拉神甫的宠儿呀,”主教笑着叫道,看了看德·福利莱先生;“我们早该料到的;您是光明磊落的。我的朋友,”他问朱利安,“是不是人家把您叫醒,打发到这儿来的?”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生只走出过神学院一次,就是在圣体瞻礼那天帮助夏斯—贝尔纳神甫装饰的大教堂。”

    “0ptime,”主教说,“怎么,表现出那么大的勇气,把几个羽毛束放在华盖上的就是您吗?这些羽毛束年年让我胆战心惊,我总怕它们要我一条人命。我的朋友,您前程远大;不过,我不想让您饿死在这儿,断送了您那突然光辉灿烂的前程。”

    主教命人拿来饼干和马拉加酒,朱利安又吃又喝,德·福利莱神甫更不示弱,因为他知道主教喜欢看人吃得胃口大开,兴高采烈。

    这位高级神职人员对他这一夜的余兴越来越满意,他谈了一会儿圣教史。他看出朱利安并不理解。他转到君士坦丁时代诸皇帝治下罗马帝国的精神状态。异教的末日曾伴有不安的怀疑的状态,这种状态现又折磨着十九世纪精神忧郁厌倦的人们。主教大人注意到朱利安竟至于不知道塔西陀的名字。

    对于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惊异,朱利安老老实实回答说神学院的图书馆里没有这位作者的书。

    “我的确很高兴,”主教快活地说,“您帮助我解决了一大难题:十分钟以来我一直想办法感谢您让我度过一个可爱的夜晚,当然是出乎意料。我没想到我的神学院的学生中会有这样一位饱学之士。我想送您一套塔西陀,尽管这礼物不大符合教规。”

    主教让人拿来八册装璜考究的书,并在第一卷的书名上方亲自用拉丁文给朱利安·索莱尔写了一句赞语。主教向以写得一手漂亮拉丁文自炫;最后,他以一种与谈话截然不同的严肃口吻对他说:

    “年轻人,如果您谦虚谨慎,有一天您将得到我的辖区内最好的本堂区,而且并非距我的主教府百里之遥,但是必须谦虚谨慎。”

    朱利安抱着八册书出了主教府,大为惊奇,这时,午夜的钟声响

    主教大人跟他没有一句话说到彼拉神甫。朱利安尤其感到惊奇的是主教极其客气。他想不到如此的文雅竟能与一种如此自然的庄严气派结合在一起。朱利安看到彼拉神甫正沉着脸不耐烦地等着他,那对比给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Quicltibidixerunt?(他们跟您说了些什么?)”他一看见他就高声同道。

    朱利安把主教的话译成拉丁文,越译越乱。

    “说法语吧,重复主教大人的原话,不要增也不要减,”神学院前院长说,口气严厉,态度也十分地不雅。

    “一位主教送给一个神学院的年轻学生一份多么奇特的礼物呀!他说,一边翻着精美的塔西陀全集,烫金的切口似乎使他感到厌恶。

    两点钟响了,他听完详细汇报,让心爱的学生回房间了。

    “把您的塔西陀的第一卷留给我,那上面有主教大人的赞语,”他对朱利安说,“我走后,这一行拉丁文将是您在这所学校里的避雷针。Erittibi,filimi,successormeustamquamleoquoerensquemdevoret.(因为对你来说,我的儿子,我的继任者将是一头狂暴的狮子,它将寻找可以吞食的人。)”

    第二天早晨,朱利安在同学们和他说话的方式中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情。他于是便不多说话了。“看,”他想,“这就是彼拉神甫辞职的后果。整个学院都知道了,我被看作是他的宠儿。在这种方式中一定含有侮辱。”不过,他看不出来。相反,他沿走廊碰见他们,他们的眼中没有了仇恨。“这是怎么回事?这肯定是个圆套。可别让他们钻空子啊。”最后那个维里埃来的小修士笑着对他说:“Cor-neliiTacitioperaomnia(塔西陀全集)。”

    这句话让他们听见了,他们于是争相恭维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从主教那儿得到这份精美的礼物,也因为他荣幸地与主教谈话达两个钟头之久。他们连最小的细节都知道。从此,不再有嫉妒,他们卑怯地向他献殷勤:卡斯塔奈德神甫头一天还最为无礼地对待他,也来挽住他的胳膊,请他吃饭。

    朱利安本性难移,这些粗俗的人的无礼曾经给他造成许多痛苦,他们的卑躬屈膝又引起他的厌恶,一丝儿快乐也没有。

    快近中午,彼拉神甫向学生们告别,少不了又—番严厉的训话。“你们想要世间的荣誉,”他对他们说,“社会上的一切好处,发号施令的快乐,还是永恒的获救?你们中间学得最差的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分清这两条路。”

    他一走,那些耶稣圣心派的教徒就到小教堂去唱TeDeum。神学院里没有人把前院长的训话当回事儿。“他对自己被免职极感不快,”到处都有人这么说,神学院的学生中没有一个人会天真地相信有人会自愿辞去一个与那么多大施主有联系的职位。

    彼拉神甫住进贝藏松最漂亮的旅馆,借口有事要办,想在那儿住两天,其实他什么事也没有。

    主教请他吃过饭了,为了打趣代理主教,还竭力让他出风头。吃饭后甜点时,传来一个奇怪的消息,彼拉神甫被任命为距首都四法里远的极好的本堂区N……的本堂神甫。善良的主教真诚地祝贺他。主教把整个这件事看成是一场玩得巧妙的游戏,因此情绪极好,极高地评价了神甫的才能。他给了他一份用拉丁文写的、极好的证明书,并且不让竟敢提出异议的德·福利莱神甫说话。

    晚上,主教在德·吕班普莱侯爵夫人处盛赞彼拉神甫。这在贝藏松的上流社会中是一大新闻;人们越猜越糊涂,怎么会得到这样不寻常的恩宠。有人已经看见彼拉神甫当了主教了。最精明的那些人认为是德·拉莫尔先生当了部长了,所以那一天敢于嘲笑德·福利莱神甫在上流社会作出的跋扈神态。

    第二天早晨,彼拉神甫去见审理侯爵案子的法官们,人们几乎在街上尾随他,商人们也站在自家店铺的门口。他第一次受到礼貌的接待。严厉的詹森派信徒对他看到的这一切非常愤怒,跟他为侯爵挑选的那些律师们仔细地讨论了一番,就启程去巴黎,只有两、三个中学时代的朋友一直送他到马车旁,对马车上的纹章赞叹不己。他一时糊涂,竟对他们说,他管理神学院十五年,离开贝藏松时身上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积蓄。这几位朋友流着泪拥抱了他,私下却说:“善良的神甫本可以不说这谎话,这也太可笑了。”

    庸俗的人被金钱之爱蒙住眼睛,本不能理解,彼拉神甫正是从他的真诚中汲取必须的力量,六年中单枪匹马地反对玛丽·阿拉科克、耶稣圣心派、耶稣会士们和他自己的主教的。

    第三十章野心家

    德·拉莫尔侯爵接待彼拉神甫,毫无那种大贵人常有的繁文缛节,这等繁文缛节看上去彬彬有礼,但明眼人一望便知是多么地傲慢无礼。那是浪费时间,而侯爵在一些大事中已卷入很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六个月来,他一直忙于策划,想让国王和全国接受某种内阁,这内阁出于感激,会让他当上公爵。

    多年以来,侯爵始终要求他的律师就他在弗朗什-孔泰的官司写一份清晰准确的报告,然而竟不可得。那位有名的律师自己都弄不明白,如何能给他解释清楚呢?

    神甫给了他一方纸片,一切就都了然。

    “我亲爱的神甫,”侯爵对他说,没用五分钟就说完一切客套话和关于个人事务的询问,“我亲爱的神甫,在我的所谓飞黄腾达中,我没有时间去关心两件虽小却重要的事:我的家庭和我的买卖。我从大处注意家族的境遇,我可以便它有很远大的发展;我注意我的享乐,至少在我看来这是高于一切的事情,”他补了一句,无意中发现彼拉神甫眼中的惊奇。尽管神甫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还是因看见一个老人这样坦率地谈论自已的享乐而感到惊奇。

    “巴黎无疑有很多勤奋工作的人,”这位大贵人继续说,“但是我找到一个人来工作,他原来栖身在六层楼上,立刻就在三层租一套房子,妻子也选日子接待客人;结果他不再工作,不再努力,除非为了成为或显得像个上等人。这是他们有了面包之后唯一的事情。

    “确切地说,为了我的诉讼,而且为了分开来看的每一件诉讼,我都有累得要死的律师,前天就有一位死于肺病。对于我的事务,总的来说,您相信吗,先生?三年来,我竟找不到一个人,在他为我写东西的时候肯多少认真地想想他在干什么。不过,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个开场白而已。

    “我尊敬您,我还敢说,尽管我第一次见到您,可我爱您。您愿意做我的秘书吗,薪水八千法郎或者加倍?我跟您打赌,即便如此,还是我赚。将来有一天我们彼此不再相得,我负责为您保留那个好堂区。”

    神甫拒绝了;不过,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他看见侯爵确实作难,这倒启发他有了个主意。

    “我在神学院里丢下一个可怜的年轻人,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在那儿将受到粗暴的迫害。如果他是个一般的教士,也早就inpace了。

    “迄今为止,这年轻人还只知道拉丁文和《圣经》;但是有朝一日他将施展巨大的才能,或者用于讲道,或者用于指导灵魂,这不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他将来做什么,但是他有神圣的热情,他有远大的前程。我原本打算把他荐给我们的主教,假如我们的主教多少有些您看人看事的方式的话。”

    “您的年轻人什么出身?”侯爵问。

    “大家说他是我们山里一个木匠的儿子,可我更相信他是某个富人的私生子。我曾见他接到一笔匿名或化名的信,其中有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

    “啊!是朱利安·索莱尔,”侯爵说。

    “您从哪儿知道他的名字?”神甫惊奇地问,旋即因这问题而脸红了。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侯爵答道。

    “那好!”神甫说,“您可以试试让他做您的秘书,他有毅力,有理智;一句话,值得一试。”

    “为什么不?”侯爵说,“不过,这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警察或其他什么人收买来我家当密探的人呢?如若反对,这是唯一的理由。”

    在神甫做出有利的担保之后,侯爵取出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把这个寄给朱利安·索莱尔做盘缠,让他上我这儿来。”

    “一看就知道您住在巴黎。”彼拉神甫说,“您不知道专横暴虐是如何压在我们这些可怜的外省人身上的,尤其是那些不以耶稣会士为友的教士们。他们不会让朱利安·索莱尔走的,他们会找出种种巧妙的借口,他们会跟我说他病了,邮局也会把信弄丢,等等,等等。”

    “我这几天让部长给主教写一封信,”侯爵说。

    “我忘了一件应该注意的事,”神甫说,“这年轻人尽管出身卑微,心气却高远,如果伤了他的自尊,他就不会有任何用处;您会使他变得愚蠢。”

    “我喜欢这样,”侯爵说,“我让他做我儿子的朋友,这够了吗?”

    不久,朱利安收到一封笔迹陌生的信,盖有夏隆的邮戳,内中有一张到贝藏松一商人处的取款凭证,还有一份立即前往巴黎的通知,信上署的是假名,但是朱利安打开时不禁打了—个寒战:一片树叶落在脚下,这是他和彼拉神甫商定的暗号。

    不到一个钟头,朱利安被叫到主教府,受到慈父般亲切的接待。主教大人一边背诵贺拉斯,一边恭维他,说在巴黎等待他的是远大的前程。而这些恭维话说得很巧妙,朱利安要感谢,就得作出解释。朱利安什么也说不出来,首先是因为他一无所知,主教大人却对他非常尊重。主教府的一个小教士写信给市长,市长急忙亲自送去一张签好的通行证,旅行者的姓名空着待填。

    当晚午夜之前,朱利安已到了富凯家,富凯是个明智的人,对等待着他的朋友的前途,与其说感到高兴,更多地是感到惊奇。

    “对你来说,”这个自由派选举人说,“到头来可能得到一个政府的职位,那将迫使你做出一些会在报纸上受到抨击的行为。我将通过你的耻辱得到你的消息。记住,即便从金钱上说,在自己作主的正当的木材生意中赚一百路易,也比从一个政府那里接受一千法郎强,哪怕是所罗门王的政府。”

    这些话只被朱利安看作是一个乡绅的思想狭隘。他终于要在大事件的舞台上亮相了。在他的想象中,巴黎到处是玩弄阴谋、极其虚伪却像贝藏松的主教和阿格德的主教一样彬彬有礼的才智之士。去巴黎的幸福驱散了他眼前的一切。他让他朋友觉得是彼拉神甫的信剥夺了他的自由意志。

    第二天将近中午,他到了维里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打算见见德·莱纳夫人。他首先到了他的第一位保护人善良的谢朗神甫家里。他受到的接待是严厉的。

    “您认为您受过我的恩惠吗?”谢朗先生说,没有理他的问候,“您跟我一道吃饭,这期间有人去为您另租一匹马,您离开维里埃,什么人也不要见。”

    “听见就是服从,”朱利安回答,作出一副神学院学生的样子;然后他们就只谈神学和优秀的拉丁作品。

    他骑上马,走了一法里路,看见一片树林,四周没有人,就钻了进去。日落时分,他把马送回。稍晚,他走进一个农民的家里,那个农民同意卖给他一个梯子,并且扛着跟他一直来到俯瞰维里埃的忠诚大道的那片树林。

    “他准是个可怜的逃避兵役的人……或者是个走私犯,”那农民跟他告别,心里说,“管它呢!反正我的梯子卖了好价钱,再说我自己这辈子也不是没倒腾过钟表零件。”

    夜很黑。快到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朱利安扛着梯子进了维里埃城。他尽早下到急流的河床里,这条急流穿过德·莱纳先生的漂亮花园,比花园低十尺,夹在两道护墙之间。有了梯子,朱利安很容易就爬上去了。“看家的狗将怎样迎接我呢?”朱利安想。全部问题就在这里。狗叫了起来,冲着他飞奔过去;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它们就对他表示亲昵了。

    他登上一块台地又一块台地,尽管所有的栅栏门都关着,他还是很容易就到了德·莱纳夫人卧室的窗下。窗户朝着花园,距地面仅八尺到十尺高。

    护窗板上开有一个心形小洞,朱利安很熟悉。可是这个小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一盏守夜灯从里面照亮,这使朱利安大失所望。

    “伟大的天主!”他自语道;“今天夜里德·莱纳夫人没住在这间房子里!她睡在哪间房子里呢?全家都在维里埃,因为我看见了狗;可是在这间没有守夜灯的房子里,我可能会碰上德·莱纳先生本人或另一个陌生人,那将会引起怎样的一场风波啊!”

    最谨慎的是后退,可是这个主意让朱利安感到厌恶。“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我就丢下梯子撒腿跑掉;如果是她呢,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接待?她正沉浸在悔恨和极度的虔诚中,这我不能怀疑;可她总是还记得我,既然她刚给我写过信。”这番推理使他下了决心。

    他的心在颤抖,然而他决心要么死要么见到她,就朝护窗板扔了几块小石子,没有回音。他把梯子靠在窗户旁,伸手敲护窗板,开始很轻,越敲越重。“不管天多么暗,他们还是能朝我开枪,”朱利安想。想到这里,他的疯狂之举就已成了一个胆子大小的问题了。

    “今天夜里这间屋子没有人住,”他想,“不然的话,无论谁睡在里面,现在也该醒了。因此不必再瞻前顾后的了,只是要注意别让睡在别的屋子里的人听见。”

    他下来,把梯子对着一扇护窗板放好,又上去,把手伸进心形小洞,幸运地很快摸到系在关住护窗板的小钩子上的铁丝。他拉了拉铁丝,觉得护窗板动了,他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一使劲就拉开护窗板,“要一点一点地开,让她认出我的声音。”他把护窗板开到可以把头伸进去,低声反复说道:“是朋友。”

    他仔细听了听,确信没有任何声音打破屋子里的沉寂。然而壁炉里确实没有守夜灯,半开着的也没有,这是一个不妙的迹象。

    “小心枪子儿!”他考虑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用手指敲了敲窗户:没有回答;他使劲敲了敲。“就是敲碎破璃窗,也得干到底。”他敲得很使劲,在极端的黑暗中,他相信恍惚看见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穿过房间。终于,他不再怀疑了,他看见一个影子好像在极慢极慢地往前走。突然,他看见半个脸贴在他的眼睛凑得很近的那块玻璃上。

    他打了个哆嗦,稍稍离远了些。然而,夜太黑了,就是离得这样近,他也不能分辨出那是不是德·莱纳夫人。他害怕她惊叫起来,他听见狗围着梯子转悠,低声地吠叫。“是我,”他反复地说,声音相当大,“一个朋友。”没有回答,白色的幽灵消失了。“请开开窗子,我得跟您说说,我太不幸了!”他使劲敲打,玻璃都快碎了。

    一记轻而脆的声音传来;窗子的插销拔开了,他推开窗户,轻轻一跳,进了屋子。

    白色的幽灵闪开,他一把抓住它的胳膊;是一个女人。他的种种想表现得勇敢无畏的念头顿时化为乌有。“如果这是她,她会说什么?,当他从一声轻轻的叫喊中听出那正是德·莱纳夫人时,他是何等地激动啊!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浑身打颤,几乎没有力气把他推开。

    “无耻之徒!您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都变了,勉强说出这句话。朱利安看出了最为真实的愤怒。

    “我来看看您,这残酷的分离已有十四个月了。”

    “出去,立刻离开我。啊!谢朗先生,为什么阻止我给他写信呢?我本可以预先防止这种可怕的事呀。”她推开他,力气的确大得不同寻常。“我对我的罪孽感到悔恨,蒙上天垂顾,让我迷途知返。”她反复说,声音断断续续。“出去!快走!”

    “十四个月的不幸,我不跟您说说决不离开。我想知道您做了些什么。啊!我爱您爱得够深,我配听到您的知心话……我要知道一切。”

    不管德·莱纳夫人愿意不愿意,这种专横的口气还是在她的心上发生了效力。

    朱利安满怀激情地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挣脱,然后稍稍松了松胳膊。这一动使德·莱纳夫人略感放心。

    “我去把梯子拉上来,”他说,“要是有哪个仆人被响声惊动起来查看,它会连累我们的。”

    “啊!那就连累吧,您出去,出去,”她对他说,真的生气了。“男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是天主看见了您跟我吵闹得这样可怕,并因此而惩罚我。您真卑鄙,竟滥用我对您曾经有过的感情,这种感情我现在已经没有了。您听见了吗?朱利安先生?”

    他慢慢地把梯子拉上来,生怕弄出声音。

    “你的丈夫在城里吗?”他问她,倒不是要冒犯她,实在是出于旧有的习惯,脱口而出。

    “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求求您,不然我要叫我的丈夫了。我没有不顾一切地把您赶走,已经是犯了大罪了。我可怜您,”她说,试图刺伤他的自尊,她知道这自尊是多么地敏感。

    拒绝称“你”,粗暴地斩断如此温柔而他还信赖的关系,这反而便朱利安的爱的激情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怎么!这怎么可能,您不爱我了!”他说,那发自内心的声音,让人听了很难再保持冷静。

    她不回答,而他呢,伤心地哭了。

    的确,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这么说,我被唯一曾经爱过我的人完全地忘了!此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不再害怕碰见一个男人有什么危险了,他的勇气完全地离开了他,除了爱情,一切都已从他心中消失。

    他幽幽地哭了许久。他抓起她的手,她想抽回,然而,几番痉挛地动了动,还是随他去了。夜黑极了,他们并排坐在床上。

    “这与十四个月之前是多么地不同啊!”朱利安想: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么说,人不在肯定要摧毁人的一切感情了!”

    “请跟我谈谈您的事,”朱利安终于说道,沉默使他发窘,声音也抽抽噎噎地。

    “毫无疑问,”德·莱纳夫人回答道,声音严厉,语气中有某种无情和责备朱利安的味道,“您走的时候,我的失足已为全城的人所知。您的举动里有那么多的不谨慎!不久,我陷入绝望,可敬的谢朗先生来看我。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让我坦白,然而没有用。一天,他有了个主意,带我去第戎那座我初领圣体的教堂。在那儿,他大胆地先说了……”德·莱纳夫人的话被泪水打断。“多么羞愧的时刻啊!我什么都坦白了。这个人多善良啊,他没有把他的愤怒压在我身上,反而跟我一起伤心。这期间,我每天都给您写信,可我不敢寄出;我小心地把信藏好,当我痛不欲生的时候,就躲在卧室里重读那些信。

    “最后,谢朗先生说服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其中有几封,写得略微谨慎些,就寄给了您;您一封也不回。”

    “我向你发誓,我在神学院从未收到过你的信。”

    “伟大的天主啊,谁把这些信截了?”

    “你想我有多痛苦吧,在大教堂里看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天主可怜我,让我明白我对他、对我的孩子,对我的丈夫犯了多大的罪,”德·莱纳夫人继续说“我以为他从未爱过我,而您却爱我……”

    朱利安一下子扑到她怀里,的确是没有预先的计划,是不由自主地。然而德·莱纳夫人推开他,相当坚决地继续说下去:

    “我的可敬的朋友谢朗先生让我明白,和德·莱纳先生结婚,就是做出保证,把我全部的感情都给了他,甚至包括我不知道的、在一次不祥的关系之前从未体验过的那些……自从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这些信对我来说是那样地宝贵,我的生活过得如果不幸福,至少也相当平静。别再搅乱它了;做我的一个朋友吧……最好的朋友。”朱利安在她手上印满了吻;她感觉到他还在哭。“别哭了,这真让我难受……该您告诉我您的事了。”朱利安说不出话来。“我想知道您在神学院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又说,“然后您就走吧。”

    朱利安心不在焉,先说了他开始时遇到的无数阴谋和嫉妒,又说了当了辅导教师后较为平静的生活。

    “正在这时候,”他补充道,“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沉默显然是让我明白您已不爱我了,我对您无关紧要了……”德·莱纳夫人抓紧了他的手。“正在这时候,您给我寄了五百法郎。”

    “我从未寄过,”德·莱纳夫人说。

    “为了打消怀疑,那封信盖着巴黎的邮戳,署名是保尔·索莱尔。”

    他们中间起了一阵小小的争论,争论那封信可能的来源。他们的精神状态于是为之一变。不知不觉中,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已不再用庄重的口吻说话,口吻中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友情。黑沉沉中,他们谁也看不见谁,然而说话的声音已说明一切。朱利安伸开胳膊,搂住了情人的腰,这举动很危险。她试着推开朱利安的胳膊,而他想当巧妙地用叙述中一个有趣的场景引开她的注意力。他的胳膊仿佛被遗忘,呆在了原来的地方。

    对那封寄来五百法郎的信做出许多推测之后,朱利安又继续说下去。他讲到过去的生活,变得稍稍能控制自己了,与眼下发生的事相比,那生活已引不起他多少兴趣。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这次拜访将如何结束。“您快走吧,”人家总是时不时这样跟他说,口气也很生硬。

    “我要是被赶走,那对我是多大的耻辱啊!那将是毒害我一生的悔恨,”他想,“她永不会给我写信了。谁知道我何时再回到这个地方!”从这个时候起,朱利安当时的处境所能有的无比美妙的东西迅速从他心中消失。坐在心爱的女人身边,几乎是把她抱紧在臂弯里,在这个他曾经是那么幸福的卧室里,在沉沉黑夜之中,清楚地知道她一直在哭,感觉到她抽泣时胸脯的起伏,朱利安不幸一变而为一个冷冰冰的政治家,几乎像在神学院的院子里他成为一个比他强壮的同学恶意玩笑的对象时,一样地精心盘算,一样地沉着冷静。朱利安让他的讲述拖下去,又谈起他离开维里埃以后的不幸生活。“这么说,”德·莱纳夫人想,“分别了一年,几乎没有任何还被怀念的表示,他却只想着在韦尔吉度过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可我却把他忘了。”她抽泣得更厉害了。朱利安看到他的话取得了成功。他知道他该试试最后一招了:他突然谈起他刚刚收到的巴黎来信。

    “我已辞别主教大人。”

    “什么!您不再回贝藏松了!您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是的,”朱利安坚决地说,“是的,我要离开这个连我一生最爱的女人都把我忘记的地方,我要离开它,永远不再见到它。我要上巴黎……”

    “你要上巴黎!”德·莱纳夫人叫道,声音相当高。

    她的声音几乎被眼泪噎住,极端的慌乱暴露无遗。朱利安需要这种鼓励:他正要采取一个可能对他极为不利的举动;在这一惊呼之前,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他不再犹豫,对后果的恐惧使他完全地控制了自己;他站起来,冷冰冰地说:

    “是的,夫人,我要永远地离开您了,祝您幸福,永别了。”

    他朝窗户走了几步,他已在开窗。德·莱纳夫人一跃而起,投入他的怀抱。

    就这样,经过三个钟头的对话,朱利安得到了他头两个钟头里热切盼望得到的东西。恢复了温柔的感情,德·莱纳夫人的悔恨也消失了,若是稍微早—些,那可能是一种无上的幸福,然而似这般通过手段才得到,那就只能是一种快乐了。朱利安不顾情人的坚持,一定要点亮那盏守夜灯。

    “您想不给我留一点见到您的回忆吗?”他对她说,“这双迷人的眼睛中肯定存在的爱情难道对我来说已经消失?这双美丽白皙的手难道不让我看见?想想吧,我可能离开您很久呀!”

    听到这话,德·莱纳夫人已哭成个泪人儿,想想就什么也不能拒绝他了。然而,黎明已开始清晰地画出维里埃东部山上纵树林的轮廓。朱利安还不走,他陶醉在欢乐之中,求德·莱纳夫人让他藏在屋子里过上一整天,然后夜里再走。

    “为什么不?”她答道。“这命中注定的第二次堕落已剥夺了我对自己的全部尊重,永远地铸成我的不幸。”她把他紧紧地抱在心上。“我丈夫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他起了疑心;他认为我在整个这件事里把他耍得团团转,对我动不动就发火。他只要听见一点声音,我就完了,他会像赶走一个坏女人那样把我赶走,我可也是个坏女人。”

    “啊!瞧瞧,谢朗先生的语言,”朱利安说;“在那次去神学院的残酷的别离之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那时候你爱我!”

    朱利安的话说得很冷静,他得到了补偿,他看见他的情人很快忘记了丈夫的在场会给她带来的危险,一心只想着朱利安怀疑她的爱情这个大得多的危险。白天来得很快,把房间照得通亮;朱利安又可以看见这个迷人的女人偶依在他的怀里甚至几乎就在他的脚边,他又找回了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全部快乐,这个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几个钟头之前还整个儿沉湎在对那个可怕的天主的恐惧之中,沉湎在对自己的职责的热爱之中。一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加强了她的种种决心,却未能在朱利安的勇气面前顶住。

    很快,他们听见房子里有了响动;有一件事德·莱纳夫人没有想到,使她慌乱起来。

    “那个可恶的爱丽莎要到这间屋子里来了,梯子这么大,怎么办?”她对她的情人说;“把它藏在哪儿呢?我去把它搬到顶楼上吧,”她突然叫道,那种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不过那得经过仆人住的屋子呀,”朱利安惊讶地说。

    “我把梯子放在走廊上,把仆人叫来,让他去办。”

    “你得想好一句话,仆人经过时看见走廊上有梯子,会引起注意的。”

    “是的,我的天使,”德·莱纳夫人说,一边吻了他一下。“你呢,得赶快躲到床底下去,我不在的时候,爱丽莎会进来的。”

    朱利安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感到惊奇。“后来,”他想,“一种实际的危险临近了,慰未使她慌乱,反而使她快活起来,这是因为她已忘了悔恨!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啊!赢得一颗这样的心才真叫光荣:“朱利安高兴极了。

    德·莱纳夫人去搬梯子,显然是太沉了。朱利安去帮她,果然是一副优美的好身材,看上去那么柔弱无力,谁知突然间,她不用帮忙,一把抓住梯子,像一把椅子似地举了起来。她迅速将梯子搬至四层的走廊上,顺墙放倒。她叫仆人,趁他穿衣的工夫,登上鸽楼。五分钟以后,她回到走廊上,梯子已不见了。梯子哪儿去了?假使朱利安已离开这房子,这种危险不大会把她怎么样。然而,这个时候,如果她丈夫看见了梯子!这件事可就糟透了。德·莱纳夫人到处都跑遍了。最后,她在屋顶下发现了那梯子,是仆人搬上去藏好的。这种情况很特别,若在过去,会让她惊恐不安的。

    “管它呢,”她想,“二十四小时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朱利安已经走了。到那时候,对我来说一切不都是恐惧和悔恨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到,该结束生命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以为是永别了,可是后来他又被还给了她,她又看见他了,而且他为了来到她身边所做的那些事表现出多少爱情啊!

    她对朱利安讲了梯子的事,说:

    “如果仆人对我丈夫说他发现了这梯子,我回答他些什么呢?”她沉思了片刻;“他们得花二十四个钟头才能找到把梯子卖给你的那个农民,”她扑进朱利安的怀里,痉挛般地抱紧他:“啊!死吧,就这样死吧!”她一边叫,一边频频吻他,“但是不应该把你饿死,”她笑着说。

    “来,我先把你藏在德尔维夫人的房间里,这房间一直锁着。”她走到走廊一头查看了一番,朱利安跑了过去。

    “如果有人敲门,千万别开,”她一边把他镇在屋里,一边说;“总之,这不过是孩子们在玩要时开的一个玩笑。”

    “让他们到花园里去,在窗户底下,”朱利安说,“让我看见他们高兴高兴,让他们说说话吧。”

    “对、对,”德·莱纳夫人叫道,离去了。

    她很快就回来了,拿来些柑子、饼干和一瓶马拉加酒,只是没偷着面包。

    “你丈夫在干什么?”朱利安问,

    “他在写与农民做生意的计划。”

    八点的钟声响了,房子里的声音很大。要是看不见德·莱纳夫人,他们就会到处找她;她不能不离开他。很快她又冒冒失失地回来,端来一杯咖啡;她生怕他饿坏了。午饭以后,她设法把孩子们带到德尔维夫人的房间的窗下。他发现他们长高许多,不过他们的样子变得很平庸,也许是他的看法改变了。

    德·莱纳夫人跟他们谈朱利安。老大的回答还有对过去的家庭教师的友情和怀念,可两个小的已差不多把他忘了。

    德·莱纳先生上午没出去,他在房子里上上下下,忙着和农民们做生意,他卖给他们土豆。直到吃饭的时候,德·莱纳夫人没有给她的囚犯片刻工夫。晚饭的铃声响了,摆好了,她想为他偷一盘热汤。她正无声无息地走近朱利安的那间屋子,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盘汤,迎面碰上了那个早上藏梯子的仆人。这时,他也无声无息地在过道里走,仿佛在听什么。也许朱利安走动时不小心。仆人走远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德·莱纳夫人大胆地进了屋子,朱利安见她进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怕了,”她对他说;“我嘛,我可以蔑视世界上任何危险,眉头都不皱一皱。我只害怕一件事,就是你走后我将一个人苦度时光,”她跑着离开了他。

    “啊!”朱利安激动不已,自言自语道,“悔恨是这颗崇高的灵魂所害怕的唯一危险:”

    终于到了晚上,德·莱纳先生去俱乐部了。他妻子早就说偏头痛得厉害,也回房了,急忙打发走爱丽莎,很快又起来去给朱利安开门。

    朱利安果然饿得要死。德·莱纳夫人去配餐间找面包。朱利安听见一声大叫。德·莱纳夫人回来了,跟朱利安说,她进入没有点灯的配餐间,走近一个放面包的碗橱,一伸手,却碰在一个女人的胳膊上,那是爱丽莎,朱利安听见的那声大叫就是她发出的。

    “她在那儿干什么?”

    “偷糖或者监视我们,”德·莱纳夫人毫不在乎地说。“还好,我找到了一块馅饼和一个大面包。”

    “那儿是什么?”干连问,指着她围裙上的口袋。

    德·莱纳夫人忘了,从吃晚饭的时候起,那些口袋里全都装满了面包。

    朱利安怀着最强烈的热情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觉得她从未这样美丽过。“就是在巴黎,”他惭愧地暗想,“我也不能遇见更伟大的个性了。”她有着一个不惯于此类体贴的女人的全部笨拙,同时又有着一个只害怕另一种性质的更为可怕的危险的人的真正勇气。

    朱利安津津有味地吃着晚饭,他的情人就饭食的简单跟他开玩笑,因为她害怕一本正经地说话。这时,突然有人使劲摇晃房门。是德·莱纳先生来了。

    “你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他对她喊道。

    朱利安只来得及钻到沙发底下。

    “怎么!您的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的?”德·莱纳先生说着进了门;“您在吃晚饭,您还把门上了锁!”

    若是在平时,这个用夫妻间极冷淡的口吻提出的问题,会使德·莱纳夫人惊慌失措,然而她觉得她丈夫只要弯一弯腰就能看见朱利安;因为德·莱纳先生一屁股坐在朱利安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正对着沙发。

    她把这一切都推在偏头疼上。她的丈夫也开始向她详细地讲述他在“夜总会”玩台球赢了全部赌注的情况,“十九个法郎的赌注啊,真的!”他补充道,她瞥见了朱利安的帽子,正在他们前面三步远的一把椅子上。她更加冷静,开始宽衣,过了一会儿,迅速从她丈夫身后走过去,随手把一件连衣裙扔在那把放帽子的椅子上。

    德·莱纳先生终于走了。她求朱利安接着讲他在神学院的生活;“昨天我没听你说,你说话的时候,我只想着如何迫使自己把你打发走。”

    她真是不谨慎到了极点。他们说话声音太高;大概早晨两点钟,突然一下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又是德·莱纳先生。

    “快开门,家里有贼!”他说,圣让今天早上发现了他们的梯子。”

    “现在一切都完了,”德·莱纳夫人喊道,投入朱利安的怀抱。“他要把我们两个都杀死,他不相信有贼;我要死在你的怀里,这样死比我活着还幸福。”她不理她那大发雷重的丈夫,她热情地亲吻朱利安。

    “救救斯坦尼斯拉的母亲,”他说,命令似地看着她。“我从小房间的窗户跳到院子里,然后逃进花园,狗还认得我。把我的衣服打成一个包,立刻扔进花园。你等着,让他们把门打破。特别是什么也不要承认,我不准你承认,让他怀疑总比让他确信要好。”

    “你跳下去会摔死的!”这是她唯一的回答,唯一的担心。

    她跟他一起走到小房间的窗前,然后她藏好他的衣服。最后她才给她暴跳如雷的丈夫开门。他在房间里看了又看,又到小房间里看了看,一句话没说,走了,朱利安的衣服扔下去了,他一把抓住,飞快地朝杜河方向花园较低的一头跑去。他正跑着,听见一颗子弹呼啸而过,随即听见一声枪响。

    “这不是德·莱纳先生,”他想,“他的枪法太差,打不了这么准。”几条狗在身旁奔跑,也不叫,又是一枪,看来打断了一条狗的爪子,因为它嗷嗷地惨叫起来。朱利安跳过一块公地的围墙,隐蔽地跑了五十步,然后朝另一个方向逃去。他听见互相吃喝的人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仆人,也就是他的敌人,打了一枪;一个佃户从花园的另一头射击,然而朱利安已到了杜河岸,穿上了衣服。

    一个钟头以后,他已离维里埃一法里远了,上了去日内瓦的大路;“如果有人起疑,”朱利安想,“他们会到去巴黎的大路上追我。”

    上卷完

    第一章乡居的快乐

    “先生想必是等去巴黎的驿车吧?”朱利安停下在一家旅店吃午饭,店主人问。

    “今天的,明天的,无所谓。”朱利安说。

    正当他作心不在焉状的时候,驿车到了。有两个空位子。

    “怎么!是你呀,我可怜的法尔考兹,”从日内瓦方向来的那位旅客对跟朱利安一起上车的人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里昂附近,罗纳河畔一个迷人的山谷里安顿下来了呢?”

    “好一个安顿下来!我在逃呢。”

    “怎么!你在逃?你,圣吉罗!老实巴交的样子,难道你犯了什么罪不成?”法尔考兹笑着说。

    “说真的,也差不多了。我逃避外省的那种讨厌的生活。你知道,我喜欢树林的清新和田野的宁静;你常常责备我想入非非。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听人谈政治了,可还是政治把我赶了出来。”

    “那你在哪一党?”

    “哪一党也不在,正是这把我毁了。我的全部政治是这样:我喜欢音乐,绘画,一本好书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快四十岁了。我还能活多久呢?十五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那又怎么样呢?我坚信三十年后部长们会稍许机灵些,但和今天的部长们一样正派。我把英国的历史当作我们未来的一面镜子。总会有一位国王想增加他的特权;想当议员的野心、成为贵族院议员和米拉波挣的那几十万法郎,总会让外省的有钱人睡不着觉:他们把这叫作当自由党和爱人民。成为贵族院议员或内宫侍从的欲望使极端保王党们奔窜不已。在国家这条船上,人人都想掌舵,因为给的报酬多啊。难道就没有一个可怜的小小的位子给普通旅客吗?”

    “是啊,是啊,那对你这个性情平和的人来说倒是很有意思的。是最近的选举把你赶出了外省吗?”

    “我的不幸由来已久。四年前,我四十岁,有五十万法郎。今天,我多了四岁,却大概要少五万法郎,我在卖掉座落在罗纳河畔、位置极佳的蒙夫勒里古堡时要损失这个数目。在巴黎,我厌倦了你们所谓的十九世纪文明迫使人们扮演的那种没完没了的喜剧。我渴望着温情和淳朴。我在靠近罗纳河的山里买了一块地,天底下没有那么美的地方了。

    “村里的本堂神甫和附近的绅士给我献了六个月的殷勤,我请他们吃晚饭,我对他们说:‘我离开巴黎,为的是一辈子不再谈论也不再听别人谈论政治,你们看到了,我什么报纸也没订,邮差给我送的信越少,我越高兴。’

    “副本堂神甫不满意了,我成了无数明目张胆的要求、纠缠等等的目标。我想每年舍给穷人二、三百法郎,可人家要我送给宗教团体:圣约瑟夫会啦,圣母会啦,等等,我拒绝了,于是人家就百般羞辱我。我真蠢,居然恼了。我早晨出去享受我们山区的美景,总要碰上什么烦恼打破我的梦想,让我很不舒服地想起人,想起人的恶毒。祈祷游行的歌曲我很喜欢(大概是一支希腊曲子),可人家不再为我的田地祝福了,因为副本堂神甫说,这些田地属于一个不信神的人。一个虔诚的老农妇死了母牛,就说是因为靠近了属于我这个不信神的人、来自巴黎的哲学家的一口池塘,而一个礼拜以后我发现塘里所有的鱼都肚子朝了天,被石灰毒死了。各种形式的纠缠包围着我。治安法官本是个正直的人,可他害怕丢了位置,就总是说我不对。田野的宁静对我来说成了一座地狱。一旦他们看见我被村圣会首脑副本堂神甫抛弃,自由党的头目退休上尉也不支持我,就都朝我扑过来,包括我养活了一年的泥水匠,甚至为我修犁的车匠也想白白地欺骗我。

    “为了获得支持和打赢几场官司,我当了自由党;但是,正如你所说,这场鬼选举来了,人家要我投票……”

    “选一个不认识的人?”

    “完全不是,这个人我太认识了。我拒绝了,真是可怕的不谨慎!从这时起,自由党又缠住了我,我的处境变得不堪忍受。我相信,假如副本堂神甫想控告我杀了我的女仆,准会有二十个证人分别从两个党派里站出来作证,发誓说是亲眼所见。”

    “你想住在乡下,却又不为你的邻居们的欲望效劳,甚至不听他们的高谈阔论。多大的错误啊……”

    “错误总算得到了弥补。我正在卖蒙夫勒里古堡,必要的话就损失五万法郎,不过我很快活,我离开了这座伪善和烦恼的地狱。我要去寻找孤独和田园的宁静,这在法国只能到开向香榭丽舍大街的五层楼上去找了。而且我还得考虑考虑,如果我不在鲁尔区①通过给教区送祝福面包来开始我的政治生涯的话。”

    “要是在拿破仑统治下,这一切都不会落在你的头上,”法尔考兹说,他两眼放光,闪烁着愤怒和遗憾。

    “但愿如此,可你那波拿巴为什么自己都站不住脚?今天我的一切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说到这儿,朱利安更加注意了。他从第一句话就明白了,波拿巴分子法尔考兹就是德·莱纳先生于一八一六年绝交的儿时老友,而哲学家圣吉罗应该是知道如何通过招标为自己廉价租到公房的那个某省科长的兄弟。

    “这一切都是你的波拿巴干的,”圣吉罗继续说,“一个正直的人,从无害人之心,四十岁拥有五万法郎却不能在外省定居,平安度日;那些教士和贵族把他赶了出去。”

    “啊!别说他的坏话,”法尔考兹嚷道,“法国从未像他统治下的十三年中那样受到各国人民的尊敬。那时候,人们所做的一切都透着伟大。”

    “你的皇帝,让他见鬼去吧,”四十岁的人又说,“他只在战场上才伟大,还有他在一八O二年重建财政的时候。从那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又该怎么说呢?他用他那些内侍、排场和杜伊勒里宫的招待会为王政的种种愚蠢造了一个新版本。这个版本经过修改,还能用一个或两个世纪。贵族和教士想回到老版本上去,可他们缺少向公众推销所必须的铁腕。”

    “真是一个旧印刷厂主的腔调啊!”

    “是谁把我从我的土地上赶走的?”愤怒的印刷厂主继续说。“国家对待教士应像对待医生、律师、天文学家一样,把他们当作公民而不操心他们想什么法子谋生,可拿破仑却用他的和解沼书重新把他们又招了回未。如果你的拿破仑没有封什么子爵和伯爵,今天会有那些蛮横无礼的贵人吗?不,时髦已过。除了教士,就是那些乡村小贵族了,他们最让我恼火,强迫我当了自由党。”

    谈话没完没了,这个话题法国还要谈上半个世纪。由于圣吉罗翻来覆去总是说外省无法生活,朱利安就怯生生地提出德·莱纳先生的例子。

    “好哇,年轻人,您真善良!”法尔考兹叫了起来;“他不想作砧于,就作了锤子,而且还是一把可怕的锤子。不过我看见瓦勒诺那家伙已经超过了他。您认识那个流氓吗?那可是个真的呀。要是您的德·莱纳先生一旦看见自己被解职并被瓦勒诺那家伙取代,他会说什么呢?”

    “他将和他的罪行面面相觑,”圣吉罗说。“这么说您是了解维里埃的罗,年轻人?那好吧!波拿巴,让他和他那些王政的骗局见鬼去吧,是他让菜纳们和谢朗们的统治成为可能,而他们的统治又带来了瓦勒诺们和马斯隆们的统治。”

    这次有关一种黑暗政治的谈话使朱利安感到惊讶,把他从那些撩人的非非之想中拉了出来。

    他远远地望见了巴黎,竟然无所感觉。他刚刚在维里埃度过的二十四个钟头还历历在目,正在和他建筑在未来命运上的海市蜃楼进行搏斗。他发誓永不抛弃他的情人的孩子们,假使教士们的傲慢无理给我们带来共和国并且迫害贵族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保护他们的。

    在他到维里埃的那天夜里,当他把梯子放在德·莱纳夫人的卧室窗户底下的时候,如果住在里面的是一个陌生人或者竟是德·莱纳先生,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开始的两个钟头,当他的情人真的想把他赶走而他在黑暗中坐在她身边为自己申辩的时候,那又是多么地甜蜜啊!对朱利安这种人,此类回忆会跟他一辈子的。这次相会余下的部分已经和十四个月前他们相爱的最初时光融为一体了。

    朱利安从深沉的梦幻中惊醒,车停了,刚刚进入让雅克·卢梭街驿站院内。一辆双轮轻马车走近了,他说:“我要去马尔梅松。”

    “这个时候,先生?干么去?”

    “关您什么事?走吧。”

    一切真正的激情都是只想着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在巴黎激情是那么可笑,一个人总是声称邻居多么想着他。我就不说朱利安在马尔梅松多么激动了。他哭了。怎么!他没看见今年修的那些可恶的白墙把花园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吗?是的,先生,对朱利安和对后人一样,在阿尔考、圣赫勒拿岛和巴尔梅松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朱利安几番犹豫,方才进了剧院,他对这种使人堕落的地方有些奇特的想法。

    一种深深的疑虑使他不能欣赏活的巴黎,只有他的英雄留下的那些遗迹才让他感动。

    “我这就到了阴谋和伪善的中心了!统治这里的是德·福利莱神甫的保护者们。”

    第三天的晚上,他拗不过好奇心,打消了在见彼拉神甫之前什么都看看的计划。神甫口吻冷淡,向他解释了德·拉莫尔先生家里等待着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如果几个月后您还没有用,您就回神学院,不过这次是从前门进去。您要住在侯爵家里,他是法国最大的贵族之一。您要穿黑衣,但不是像个教士,而是像一个服丧的人。我要求您每个礼拜三次到我介绍您去的神学院里上神学课。每天中午,您就坐在侯爵的图书室里,他要让您写些有关诉讼和其他事务的信件。侯爵在他收到的每一封信的空白处用几句话写明回复的要点。我说过,不出三个月,您就能写回信了,呈给侯爵签字的十二封信中他可以签上八、九封。晚上八点钟,您整理他的办公桌,十点钟您就自由了。”

    “可能,”彼拉神甫继续说,“会有某位老妇人或某位口吻甜密的先生让您隐隐约约看见巨大的好处,或者直接了当地给您钱,想看看侯爵收到的信……”,

    “啊,先生!”朱利安叫了起来,脸红了。

    “奇怪呀,”神甫苦笑了一声,说,“您这样穷,还在神学院里呆了一年,居然还有这义愤。您真是瞎了眼啦!”

    “难道这是血统的力量,”神甫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奇怪的是,”他稍着朱利安,又说,“侯爵认识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开始他给您的薪水是一百路易,这个人做事全凭心血来潮,这是他的毛病;他会孩子似地跟您作对。如果他满意,您的薪水会长到八千法郎。”

    “但是,您要清楚,”神甫又酸溜溜地说,“他给您这些钱,不是为了您那双漂亮眼睛。要是我,我就少说话,尤其是绝不说我不知道的事情。”

    “啊,”神甫说,“我替您打听了一些情况;我刚才忘了德·拉莫尔先生的家庭了。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十九岁的儿子,极高雅,是那种中午还不知道下午两点钟干什么的疯子。他有才智,有勇气,在西班牙打过仗。我不知道为什么,侯爵希望您成为年轻的诺贝尔伯爵的朋友。我说过您精通拉丁文,也许他想让您教他儿子几句有关西塞罗和维吉尔的现成话。

    “要是我,我绝不让这位年轻人拿我开玩笑;他的主动接近会是彬彬有礼的,但稍许掺杂有嘲讽,我要是接受,就非让他重复好几遍不可。

    “我不瞒您,开始这位年轻人会看不起您,因为您不过是个小小平民而已。他的祖上曾在宫里走动,并且有幸因一次政治阴谋于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在格莱沃广场被斩首。而您呢,您是维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子,更有甚者,您是他父亲花钱雇来的。掂量掂量这些差别吧,到莫勒里的著作中研究研究这个家庭的历史吧;所有在他们家吃晚饭的清客都会不时地提到这些事,他们称之为微妙的影射。

    “您要注意如何回答诺贝尔·德·拉莫尔伯爵的玩笑,他是轻骑兵上尉和法国贵族院议员,不要事后跑到我这儿来诉苦。”

    “我觉得,”朱利安说,满脸通红,“我甚至无须回答一个看不起我的人。”

    “这种看不起您是看不出来的,表现出来的都是些夸张的恭维。如果您是个傻瓜,您就会上当;可您若想发迹,您还就得上当。”

    “到了这一切对我不再适合的那一天,”朱利安说,“若是我回到我那第一0三号小房间里,我会被看作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毫无疑问,”神甫答道,“所有对这个家庭献殷勤的人,都会徘谤您的,不过,我会出面的。Adsumquifeci,我说这是我的决定。”

    朱利安注意到彼拉神甫的口吻是严厉的,近乎凶狠,感到很难过;这种口吻完全败坏了他最后的那一句话。

    事实上,神甫因爱朱利安而感到良心不安,他是怀着某种宗教的恐惧如此直接地干预他人的命运啊。

    “您还会看见,”他又同样没好气地说,好像是在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您还会看见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虔诚,高傲,礼貌周到,然而更加没有可取之处。她是因其贵族偏见而如此知名的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这位贵妇人是某种实际上造成她那个阶级的妇女的性格的那种东西的一个突出缩影。她并不隐瞒,有先人参加十字军东征乃是她敬重的唯一长处。金钱还远在其次:这使您感到惊讶吗?我们已不是在外省了,我的朋友。

    “您在她的客厅里会看见好几位大贵人,他们以一种奇怪的轻慢口吻谈论我们的亲王们。至于德·拉莫尔侯爵夫人,每当她提到一位亲王尤其是一位王妃的时候,总是出于尊敬而压低声音。我劝您不要在她面前说菲利普二世和亨利八世是怪物。他们当过国王,这就给了他们永不失效的权利享有众人的尊敬,尤其是享有出身卑微的你我等的尊敬。不过,”彼拉神甫补充说,“我们是教士,因为她当我们是教士;她因此而把我们当作获救所不可缺少的仆人。”

    “先生,”朱利安说,“看来我在巴黎呆不长。”

    “好极了,不过您要看到,我们这种穿僧衣的人要发迹就得靠那些大贵人。您的性格中有一种至少是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使您若不发迹就受迫害;您没有中间道路。别存幻想。别人看得出来,他们跟您说话并不能使您高兴;在这样一个重社交的地方,您若得不到尊敬,就必定要遭殃。

    “如果没有德·拉莫尔侯爵的心血来潮,您在贝藏松会变成什么呢?有一天您会明白,他为您做的事情是多么不寻常,如果您不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您就会对他和他的家庭怀有永远的感激之情。多少可怜的神甫,他们比您有学问,却在巴黎生活多年,靠做弥撒挣的那十个苏和在索邦神学院辩论挣的那十五个苏!……想想去年冬天我跟您讲的红衣主教杜布瓦那个坏蛋的早年吧。难道您竟自负到自认比他还有才干吗?

    “比方说我吧,我是个喜欢平静、才能平庸的人,本打算就在我的神学院里终老了,谁知竟幼稚到有了依恋之情。好吧!当我提出辞呈的时候,我已经快被撤职了。您知道当时我有多少财产吗?不多不少老本五百二十法郎;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两、三个认识的人。德·拉莫尔先生把我从困境里解救出来,可我从未见过他;他只消一句话,人家就给了我一个本堂区,其居民都是些富裕的人,从没有粗俗的恶习,而我的收入令人惭愧,简直与我的工作不相称。我跟您说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您的头脑清醒清醒。

    “还有一句话:我这个人不幸生来暴躁,有可能你我之间不再说过话。

    如果侯爵夫人的傲慢,或者她的儿子的恶意取笑,使这座房子变得对您来说确实不堪忍受,我劝您到巴黎三十里外的那座神学院修完您的学业,往北去比往南好。北方有较多的文明和较少的不公。”他又压低声音补充说,“我应该承认,离巴黎的报纸近,那些小暴君有所畏惧。

    如果我们还高兴见面而侯爵的家对您又不合适了,我就把我的副本堂神甫的位置给您,这个本堂区的收入我和您对半分,这是我欠您的甚至还不够,”他打断了朱利安的感谢,又说,“因为在贝藏松您对我作出了那样不寻常的赠与。假使除了那五百二十法郎之外我一无所有的话,您就救了我啦。”

    神甫的口吻已经不那么严厉。朱利安感到十分羞愧的是他觉得眼泪居然上来了;他恨不得一下子投入他朋友的怀抱;他禁不住尽可能地装出男子汉的气概,对他说:

    “我从小就遭到父亲的憎恨,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之一;但是我不会再抱怨命运了,我在您身上重新找到了一个父亲。”

    “好,好”神甫窘迫地说,接着非常适时地来了一句神学院院应该说的话,“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说命运,我的孩子,永远要说天意。”

    出租马车停了,车夫拉起一扇巨大的铜门环:这是德、拉莫尔府;为了不使人起疑,这几个字在门上方的一块黑色大理石上赫然在目。

    这种装模作样让朱利安感到不快。“他们如此害怕雅各宾党人!他们在每一道篱笆后面都看见一个罗伯斯庇尔和他的押送死刑犯的车子:他们常常让人笑死,他们还这样张扬他们的房子,好让暴民们在发生骚乱时认出来,进行抢劫。”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彼拉神甫。

    “啊!可怜的孩子,您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副本堂神甫了。您这个念头多可怕!”

    “我觉得这再简单不过了。”朱利安说。

    看门人的严肃,尤其是庭院的整洁,使他赞叹不已。阳光明媚。

    “多壮丽的建筑啊!”他对他的朋友说。

    这是圣日耳曼区那一批正面如此平淡的府邸之一,建于伏尔泰逝世前不久。流行式样和美之间相距之遥远莫此为甚。

    第二章初入上流社会

    朱利安在院子当中停下,惊讶得目瞪口呆。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彼拉神甫说;“您有些可怕的念头,而您不过是个孩子,贺拉斯的nilmirari(决不动心)哪里去了?想想吧,这些仆人看见您住在这儿,会千方百计地取笑您的,他们把您看作同等之人,却被不公正地置于他们之上。他们表面上温厚,帮您出主意,乐意指点您,暗里却设法放您干个大蠢事栽个大跟头。”

    “他们敢,”朱利安说,紧咬着嘴唇,又完全恢复了他的不信任。

    这两位先生到达侯爵的办公室之前,穿过了二层的几个客厅,啊,我的读者,您会觉得它们既豪华又沉闷。若是照这个样子给您的话,您会拒绝住在里面的;那是哈欠和沉闷议论的故乡。朱利安却觉得更加心醉神迷。“住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他想,“怎么能感到不幸呢?”

    终于,这两位先主来到这套华丽的房子中最丑陋的一间,里面黑乎乎的,有一个又矮又瘦的人,目光炯炯有神,戴着金色的假发。神甫朝朱利安转过身,作了介绍。这就是侯爵。朱利安简直认不出了,觉得他看上去那么彬彬有礼。这不再是博莱-勒欧修道院里的那个神色如此傲慢的大贵人了。朱利安觉得他的假发太厚。靠了这种感觉,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一开始他觉得亨利三世的朋友的这个后代外表相当猥琐。他很瘦,老是动。然而朱利安很快就注意到侯爵的礼貌比贝藏松主教的更使交谈者感到愉快。接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出来时神甫对朱利安说:

    “您看着侯爵就像看一幅画儿似地。对于这些人称为礼貌的那种东西,我不大精通,您很快就会知道得比我多了;反正我觉得您的目光的大胆不大礼貌。”

    他们又登上出租马车,车夫把车子停在林荫火道旁;神甫领着朱利安进入一连串的大客厅。朱利安注意到里面没有家具。朱利安望着一架华丽的镀金座钟,其主题在他看来很不雅,这时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笑盈盈地走过来。朱利安略微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朱利安一惊,朝后跳了一步。他气得脸都红了。彼拉神甫尽管板着脸,也不禁笑出了眼泪。原来那位先生是裁缝。

    “我给您两天的自由,”出门时,神甫对他说,“那时您才能被介绍给德·拉奥尔夫人。换了别人,在您来到这个新巴比伦的最初日子里,会把您像一个年轻姑娘一样死死守着的。您要堕落就立刻去堕落吧,我也可以摆脱掉老是想着您这个弱点了。后天早晨,裁缝会给您送两套衣服;您给试衣服的伙计五个法郎。还有,不要让这些巴黎人听见您的说话声。您一开口,他们就掌握了取笑您的秘密。这是他们的本事。后天中午到我那里……去吧,堕落吧……我忘了,按照这些地址去定做靴子、衬衣、帽子。”

    朱利安仔细看这些地址的笔迹。

    “这是侯爵的亲笔,”神甫说;“他是个实干家,凡事想在头里,喜欢亲手干胜过下命令。他把您放在身边就是为了省去此类麻烦。您有足够的聪明办好这个易怒的人含蓄地交代给您的每一件事吗?这以后就会知道:您可要小心啊!”

    朱利安按照地址走进那些工匠的铺子,一声不吭;他注意到他受到了恭恭敬敬的接待,而且靴匠在登记簿上还把他的名字写成朱利安·德·索莱尔先生。

    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一位先生十分地殷勤,嘴上则更像个自由党,主动把奈伊元帅的墓指给朱利安看,一项巧妙的政策使他的墓上不得有墓志铭。朱利安含沼和这个自由党人告别,几乎把他抱在了怀里,可他自己的表却不翼而飞了。他得了这个教训,第三天中午去见彼拉神甫,神甫久久地打量着他。

    “您可能要变成一个花花公子了,”神甫对他说,神情严厉。朱利安看上去像个戴着重孝的极年轻的人;他也确实很帅,不过善良的神甫自己太土气,看不出朱利安肩膀的动作还有讲究,那在外省是被看作高雅和神气的。保爵对朱利安的风度的评价和善良的神甫截然不同,他一见就对神甫说:

    “您会反对索莱尔先生学跳舞吗?”

    神甫一下愣住了。

    “不,”他好一会儿才答道,“朱利安不是教士。”

    侯爵一步两级地爬上一道狭窄的暗梯,亲自把我们的主人公安置在朝向府邸大花园的一间漂亮阁楼里。他问他在女裁缝那里买了多少件衬衣。

    “两件,”朱利安答道,看到这样一位大贵人屈尊关心这等小事,不免慌乱起来。

    “很好,”侯爵态度严肃地说,带有某种命令和生硬的口气,这使朱利安陷入沉思;“很好!再去买二十二件衬衣。这是您头一个季度的薪水。”

    侯爵下了阁楼,叫来一个年长的人,对他说:“阿尔赛纳,以后您伺候索莱尔先生。”几分钟之后,朱利安一个人呆在一间豪华的图书室里;这时刻妙不可言。他很激动,为了不让人撞见,他躲进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从那里出神地观赏着一排排闪闪发亮的书脊,心想:“我可以读所有这些书啦,我在这儿怎么会感到不愉快呢?德·拉莫尔侯爵刚刚为我做的这一切,德·莱纳尔先生哪怕做上百分之一也会一辈子觉得有失体面的。”

    “不过,还是让我们来看看要抄写的东西吧。”工作结束之后,朱利安才敢走近那些书;他发现了一套伏尔泰,差点儿高兴得发狂。他跑去开开图书室的门,免得人来了措手不及。然后,他开始享受一卷卷地翻开那八十本书的乐趣。书装得极漂亮,是伦敦最优秀的工人的杰作。其实用不着这么漂亮,也能让朱利安叹为观止。

    一小时以后,侯爵进来了,看了看抄件,惊奇地发现朱利安写。cela这个字写了两个1,成了cela。“神甫关于他的学问所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无稽之谈吗!”侯爵很泄气,温和地对他说:

    “您对您的拼法拿不准吗?”

    “的确如此,”朱利安说,根本没有考虑这给他造成的损害;他对侯爵的宽厚很感动,不禁想起了德·莱纳先生傲慢的腔调。

    “试用这个从弗郎什—孔泰来的小神甫真是白费工夫,”侯爵想,“然而我多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啊!”

    “Cela这个字只有一个l,”侯爵对他说;“您抄写完毕以后,拼法拿不准的字就查查词典。”

    六点钟,侯爵打发人来叫他;他看了看朱利安的靴子,明显地不快:“这是我的不对,我没告诉您每天五点半钟应该存着整齐。”

    朱利安看着他,没有懂。

    “我是说要穿长袜,阿尔赛纳会提醒您的;今天我原谅您。”

    说完,德·拉莫尔先生让朱利安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去。在类似的场合,德·莱纳先生总要加快脚步,抢先进门。前主人的这个小小的虚荣心使朱利安踩到了侯爵的脚上,踩得他很疼,因为他有痛风病。“啊!原来他还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侯爵心里说。他把他介绍给,一个身材高大、外表威严的女人。这是侯爵夫人。朱利安觉得她态度傲慢,有点像参加圣查理节晚宴时的维里埃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夫人。客厅极其豪华,朱利安不禁有些慌乱,没听见德·拉莫尔先生说什么,候爵夫人勉强屈尊看了看他。客厅里有几个男人,朱利安认出了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感到说不出地高兴。几个月前,在博莱-勒欧修道院的那次仪式上,阿格德主教曾屈尊跟他说过话。当时朱利安很腼腆,但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盯着他看,大慨把他吓坏了,此时这位年轻的高级教士根本不想认这个外省人。

    朱利安觉得,聚集在客厅里的这些人有点儿愁闷、拘谨;在巴黎人们说话声音很低,而且不大惊小怪。

    一位漂亮的年轻人,留着小胡子,脸色苍白,个子瘦长,快到六点半才进来;他的脑袋很小。

    “您总是让别人等,”他吻侯爵夫人的手,侯爵夫人说。

    朱利安知道了,这是德·拉莫尔伯爵。他一见就觉得他可爱。

    “这怎么可能,这就是那个会用伤人的玩笑把我从这个人家赶出去的人呀!”

    朱利安仔细观察诺贝尔伯爵,注意到他穿靴子,还带着马刺;“而我就得穿鞋,显然像个下人。”大家入座吃饭。朱利安听见侯爵夫人稍稍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严厉的话。几乎就在同时,他看见一个女孩子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金黄色,身材非常好。她一点几也不讨他喜欢;不过细细端详之后,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但是它们显露出一个极端冷酷的灵魂。接着,朱利安发现它们表现出一种既在观察人又不忘必须保持威严的厌倦无聊。“德·莱纳夫人也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人人都称赞,”他心想,“但它们和这一双毫无共同之处。”朱利安见得还少,分辨不出那是智慧的光芒,不时地在玛蒂尔德小姐(他听见这样称呼她)的眼睛中闪现。而德·莱纳夫人的眼睛亮起来,则是热情之火,或者是因为听说一件坏行为而义愤填膺。这顿饭快结束时,朱利安找到一个词来表达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的美:“它们是一闪一闪的,”他对自己说。除此之外,她的相貌酷似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朱利安是越来越不喜欢了,也就不再看她了。相反,他觉得诺贝尔伯爵各方面都令人赞赏。朱利安被迷住了,甚至想不到因为他比自己富有高贵而去嫉妒他、憎恨他。

    朱利安发现侯爵显得烦闷无聊。

    快上第二道菜了,侯爵对他的儿子说:

    “诺贝尔,我求你关照朱利安·索莱尔先生,我刚刚让他进入我的班子,而且我想让他成个人物,如果cela(这)可能的话。”

    “这是我的秘书,”他对旁边的人说,“他写cela用了两个l。”

    大家都看朱利安,他对诺贝尔点了点头,稍许过了些;不过总地说,他们对他的眼神感到满意。

    大概侯爵说起朱利安所受的教育,客人中有一位就拿贺拉斯盘问他。“我正是谈贺拉斯才在贝藏讼的主教面前获得成功,”朱利安心想,“看起来,他们只知道这个作家。”从这财起,他的心踏实了。这个变化不难,因为他刚刚决定永不把德·拉莫尔小姐当做女人看。自打进了神学院,他就对男人作了最坏的打算,很难被他们吓倒。如果餐厅不那么豪华,他会完全镇定自如的。然而,还是有两面八尺高的镜子令他肃然起敬,他不时地在里面看见那个谈贺拉斯的人。对一个外省人来说,那人的句子还不算太长。他有一双漂亮眼睛,一种战战兢兢的或者因听见答得好而感到快乐的羞怯使这双眼睛更加明亮。他被认为是令人愉快的。这种考试给一顿严肃的晚餐增添了些许乐趣。侯爵示意朱利安的对话者狠狠地考。“难道他果然知道点儿什么吗?”他想。

    朱利安边回答,边想看法。他已不那么羞怯,足以表现一番,当然不是机智,这对不知道巴黎人如何说话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他有的是新的看法,虽说表达得不优雅也不恰当,但大家已看出他精通拉丁文。

    朱利安的对手是铭文学院的院士,碰巧也懂拉丁文;他发现朱利安是个很好的人文学者,也就不怕让他受窘脸红了,于是真地想方设法让他下不来台。朱利安战得兴起,终于忘了餐厅里豪华的陈设,关于拉丁诗人陈述了一些对话者在任何地方也不曾读过的看法。对话者是个正直的人,对年轻的秘书大加称赞。幸好有人挑起一场争论,争论的问题是贺拉斯是穷是富;像莫里哀和拉封丹的朋友夏佩尔那样是个可爱的、享乐的、无忧无虑的、为了消谴而写诗的人,还是像师伦勋爵的告发者骚塞那样是个追随宫廷、为国王的生日写颂歌的穷桂冠诗人。他们谈到奥古斯都治下和乔治四世治下的社会状况;这两个时代,贵族的权力很大;但是在罗马,它眼看着权力被仅仅是个普通骑士的梅塞纳夺走;而在英国,它迫使乔治四世几乎处于威尼斯的一个大公的地位。这场争论似乎使侯爵摆脱了麻木状态,晚饭开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

    朱利安对所有那些现代人的名字一窍不通,象骚塞、拜伦勋爵、乔治四世,他都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没有人不看到,一旦涉及在罗马发生的、可以在贺拉斯、马夏尔、塔西陀等人的著作中获知的事情,朱利安就有不容争辩的优势。朱利安把他在同贝藏松的主教这位高级教士进行的著名讨论中学来的好几个看法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这些看法并非最不受欢迎。

    大家谈诗人谈厌了,侯爵夫人才屈尊看了看朱利安,凡是让她丈夫开心的事情,她都无例外地加以赞赏。“在这个年轻神甫的笨拙举止下面,也许掩藏着一个有学问的人,”坐在侯爵夫人旁边的院士对她说;而朱利安也隐约听见了。套话相当投合女主人的趣味,她接受了关于朱利安的这一句,暗自庆幸把院士请了来吃晚饭。“他给德·拉莫尔先生解了闷,”她想。

    第三章头几步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正在书房抄写信件,玛蒂尔德小姐从一扇用书脊掩藏得严严实实的小旁门进来了。这办法令朱利安赞叹不已,玛蒂尔德小姐却好像大吃一惊,相当不高兴在这个地方碰上他。她头上卷着纸卷儿,朱利安觉得她神情严厉,高傲,几乎有一种阳刚之气。玛蒂尔德小姐有办法偷她父亲书房里的书而不露痕迹。朱利安的在场让她这天早上白跑了一趟,更使她不快的是,她来找伏尔泰的《巴比伦公主》第二卷;对于一种非常王政、非常宗教的教育、圣心派的杰作来说,这真是一个当之无槐的补充!这可怜的姑娘,才十九岁,就已经需要精神的刺激才能对一本小说感兴趣。

    将近三点钟,诺贝尔伯爵来到书房;他要研究一份报纸,晚上好能谈谈政治。他遇见朱利安很高兴,其实他早已把他给忘了。朱利安觉得他样样都好,他约朱利安骑马。

    “我父亲放我们假直到晚饭。”

    朱利安知道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爱。

    “我的天主,伯爵先生,”朱利安说,“要是放倒一棵八十尺高的树,把它劈方正,破成板子,我可以说能做得很好;可是骑马,我这辈子总共还不到六次。”

    “那好,这回是第七次,”诺贝尔说,

    其实,朱利安想起了国王驾临维里埃,认为自己骑马很高明。然而,从布洛涅森林回来,走在巴克街正中央,猝不及防,想躲避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弄了一身泥。幸好他有两套礼服。吃晚饭时,侯爵想跟他说说话,便问他骑马散步的情况;诺贝尔急忙含含糊糊地说了说。

    “伯爵先生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朱利安接着说,“我感谢他,我也很珍惜,他让人给了我一匹最温顺最漂亮的马,然而终究不能把我拴在马上啊,由于少了这一预防措施,我就在那条长长的、靠近桥的街中央摔了下来。”

    玛蒂尔德小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接着又不顾冒昧,细细地问下去。朱利安照直回答,非常爽快;他是有风度的,只是不自知罢了。

    “我想这个小教士将来会有出息的,”侯爵对院士说,“一个外省人在这种场合下居然能应付自如!这是从未见过的,将来也不会见到了;况且他还是在女士们面前诉说他的不幸!”

    朱利安讲述他的倒霉遭遇,让听的人那么愉快;饭都快吃完了,大家的话题也已转了,玛蒂尔德小姐还向她哥哥询问这一不幸事件的细节。她的问题没个完,朱利安几次遇见她的目光,虽然未被问到,也敢直接回答,三个人最后笑作一处,就像住在树林深处村子里的三个年轻人。

    第二天,朱利安听了两堂神学课,回来又抄了二十来封信。他发现在图书室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十分讲究;但是形容猥琐,脸上带着嫉妒的表情。

    侯爵进来了。

    “您在这儿干什么,唐博先生?”他口气严厉地对新来的那个人说。

    “我原以为……”年轻人说,奴颜卑膝地笑了笑。

    “不,先生,您不要原以为。那是试用,而结果不妙。”

    年轻的唐博愤愤地站了起来,走了。他是德·拉莫尔夫人的院士朋友的一个侄子,打算作个文人。院士已经使侯爵同意收他作秘书。唐博原在一间偏远些的房间里工作,他知道朱利安受到了宠信,就想分享,于是早上把文具搬进了图书室。

    四点钟,朱利安略微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来到诺贝尔伯爵的住处。伯爵正要去骑马,他感到为难,因为他是十分讲究礼貌的。

    “我想,”他对朱利安说,“您就要到练马场去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会很高兴和您一块儿骑马的。”

    “我想有此荣幸,感谢您对我的关怀;请相信,先生,”朱利安说,神情很是严肃,“我欠您的我都感觉到了。如果您的马没有因我昨天的笨拙而受伤,而且这马空着,我想现在骑。”

    “好吧,我亲爱的索莱尔,一切风险由您自己承担。谨慎所要求的各种反对意见,您就假定我都向您提出过吧;不过现在已经四点钟,我们没有时间好耽搁了。”

    朱利安一骑上马,就对年轻的伯爵说:

    “如何才能不摔下来?”

    “要做的事情可多啦,”诺贝尔哈哈大笑,回答说,“比方说,身体后仰。”

    朱利安催马大步小跑,他们在路易十六广场上。

    “啊!小冒失鬼,”诺贝尔说,“这儿车子太多了,而且赶车的都是些不谨慎的家伙!一旦摔下来,他们的马车会从您身上压过去;他们绝不会冒险猛停而把马的嘴勒坏。”

    有二十次,诺贝尔看见朱利安就要从马上摔下来,不过这次出游最后还是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回来后,年轻的伯爵对他妹妹说:

    “我向你介绍一位大胆的冒失鬼。”

    晚饭间,他和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父亲说话,称赞朱利安胆子大,对朱利安的骑术也就能夸奖这么一点了。年轻的伯爵早晨听见在院子里洗刷马匹的仆人们谈论朱利安堕马的事,对他肆意嘲笑。

    尽管有伯爵这样的照顾、朱利安还是很快就感到他在这个家庭中是完全孤立的。所有的习惯他都觉得怪,而且动则得咎。他的蠢事使那些贴身男仆们心花怒放。

    彼拉神甫动身去他的本堂区了。“如果朱利安是一棵柔弱的芦苇,就让他毁灭吧;如果这是个勇敢的人,就让他自己走出困境吧,”他想。

    第四章德·拉莫尔府

    如果说朱利安觉得德·拉莫尔府高贵的客厅里的一切都很怪,那么,他这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在肯注意他的那些人后来,也是很特别的。德·拉莫尔夫人向她丈夫建议,在有要人来吃饭的日子里,把他打发出去办事。

    “我想把试验进行到底,”侯爵答道。“彼拉神甫认为,我们伤害用在身边的人的自尊心,是不对的。一个人只能靠在有抵抗力的东西上……。此人之不合适不过是其生面孔罢了,反正是又聋又哑。”

    “为了熟悉这里的情况,”朱利安心想,“我得把在这间客厅里见到的人的名字写下来,并对他们的性格写上一句话。”

    他把这个家庭的五、六位朋友放在了第一行,他们以为他得到任性的侯爵的保护,就讨好他,以防万一。这是些穷人,多少有些庸俗乏味;不过也应该说句话,夸一夸今天还能在贵族客厅里见到的此类人物,他们并非在所有的人面前都一样地平庸乏味。他们中有的人甘心忍受侯爵的粗暴,但是德·拉莫尔夫人若说一句生硬的话,他们就会反抗。

    在这家主人的性格深处,有太多的骄傲和太多的烦闷;他们为了散心而习惯于侮辱别人,因此他们不能得到真正的朋友。然而,除了下雨天和极少的特别烦闷的日子外,人们总是觉得他们彬彬有礼。

    那五、六个清客对朱利安表示出一种父执般的友谊,如果他们不来德·拉莫尔府了,侯爵夫人就会面临长时间的孤独;而在这个地位的女人眼中,孤独是可怕的:这是失宠的标志。

    侯爵对妻子无可挑剔;他注意让她的客厅总有足够的人;不是那些贵族院议员,他觉得这些新同僚不够高贵,不能作为朋友来他家,又不够有趣,不能作为下属来接纳。

    朱利安很久以后才了解这些内情。执政者的政策是资产者家庭的话题,而在侯爵这个阶级的家庭中,只有在身处困境之中才会论及。

    寻欢作乐的需要,就是在这个百无聊棘的世纪,也支配着一切,因此,甚至在有晚宴的日子里,一旦侯爵离开客厅,大家也都逃之夭夭。只要不拿天主、教士、国王、在位的人、受宫廷保护的艺术家和一切即成的事情打哈哈,只要不说贝朗瑞、反对派报纸、伏尔泰、卢梭和一切胆敢稍许直言的人的好话,尤其绝口不谈政治,那就可以自由地谈论一切了。

    即使十万年金的收入,蓝绶带,也斗不过这种客厅的规矩。稍有一点生气的思想都似乎是一种粗鄙。尽管得体,彬彬有礼,想取悦于人,烦闷还是明摆在每个人的额头上。年轻人来此尽义务,害怕说到什么可能被怀疑为有思想的东西,或者害怕泄漏读过什么禁书,就说几句关于罗西尼和今天天气的漂亮话,随后即钳口不言。

    朱利安注意到,谈话通常由侯爵在流亡中结识的两位子爵和五位男爵撑着,才不至中断。这些先生们都有七、八千利弗尔年金的收入;四位支持《每日新闻》,三位支持《法兰西报》。其中一位每天都要讲个宫廷里的小故事,“了不起”这个词儿是免不了的。朱利安注意到他有五枚十字勋章,而其他几位一般只有三枚。

    此外,前厅有十名穿号衣的仆人,整个晚上,每隔一刻钟供应一次冰冻饮料或茶,午夜有一顿带香槟酒的夜宵。

    为此,朱利安有时候留下来一直到底;尽管这样,他几乎还是不理解,他们如何能在这间如此金碧辉煌的豪华客厅里一本正经地听那种平平常常的谈话。有时候,他望着说话的人,看他们自己也觉得是在信口开河。“我的德·迈斯特先生的著作我能背,他说得可要好上一百倍,”他想,“然而就是他也还令人生厌呢。”

    觉察到这种精神窒息的,并非朱利安一个。为了自我宽解,有的人喝大量的冰镇饮料,有的人则在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大谈:“我从德·拉莫尔府来,我知道了俄国如何如何……”

    朱利安从一个清客的嘴里知道,不到六个月前,德·拉莫尔夫人让复辞以来一直当专区区长的勒布吉尼翁男爵当上了省长,作为对他二十多年不懈的陪伴的奖赏。

    这件大事重新激起了这些先生们的热忱;从前他们为之生气的事情不多,现在则一点儿也没有了。对他们缺乏敬重,这很少直接表现出来,但是朱利安在饭桌上有两三次无意中听见侯爵夫妇间的闲谈,很简短,却对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很残酷。这些高贵的人物并不掩饰他们对所有那些不是坐过国王马车的人的后代所怀有的真诚的轻蔑。朱利安注意到,唯有十字军东征这个词才能使他们的脸上现出夹杂着敬意的极严肃的表情。通常表现出来的敬意总带有讨好的味道。

    在这豪华和烦闷之中,朱利安除了德·拉莫尔侯爵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天,朱利安高兴地听见他声称,在可怜的勒布吉尼翁晋升这件事上,他没出过一点儿力。原来这是对侯爵夫人献的一个殷勤,朱利安从彼拉神甫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一天早晨,神甫和朱利安在侯爵的图书室里处理那桩没完没了的福利莱评讼案。

    “先生,”朱利安突然说,“每天和侯爵夫人一起吃晚饭,这是我的一个义务呢,还是人家对我的一种厚爱?”

    “这是莫大的荣幸!”神甫生气地说,“院士N.先生十五年来一直百般讨好,却从未能替他的侄子唐博先生争到过。”

    “对我来说,先生,这却是我的职务中最难以忍受的部分。我在神学院里也没有这么厌倦。我有几次看见连德·拉莫尔小姐都在打哈欠,她倒是应该对她们家的那些朋友的殷勤习以为常的,我真怕睡着了。求求您,让他们允许我到哪一家无名小店里吃四十个苏一顿的晚饭吧。”

    神甫是个真正的暴发户,对和大贵人共进晚餐这种荣幸非常看重。正当他竭力让朱利安懂得这种感情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来,他们转过头。朱利安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在听。他脸红了。她来找一本书,什么都听到了;她对朱利安有了几分敬意。“此人不是生来下跪的,”她想,“不像这个老神甫。天主!他真丑。”

    晚饭时,朱利安不敢看德·拉莫尔小姐,她却亲切地跟他说话。那一天人很多,她要他留下。巴黎的女孩子不大喜欢那些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尤其是当他们衣冠不整的时候。朱利安用不着很多的洞察力,就看出德·拉莫尔小姐平时取笑的目标这次有幸落在了滞留在客厅里的勒布吉尼翁的同僚头上。这一天,不管她是不是装腔作势,反正她对那些令人厌倦的人是残酷的。

    德·拉莫尔小姐是一个小圈子的核心,这个小圈子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侯爵夫人那把大安乐椅的后面。那里有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德·凯吕斯伯爵,德·吕兹子爵和两、三位年轻军官,不是诺贝尔的就是他妹妹的朋友。这些先生们坐在一张蓝色大沙发上。在沙发的一端,朱利安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把相当矮的小草垫椅子上,正对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光彩照人的玛蒂尔德。这个不起限的位置受到所有那些献殷勤的人的歆羡;诺贝尔把他父亲的年轻秘书留在那儿,或者说说话,或者晚会上提一两次他的名字,倒也合乎情理。这一天,德·拉莫尔小姐问他,贝藏松城堡所在的那座山有多高。朱利安从来就说不清这座山是不是高过蒙特玛尔高地。这小圈子里人们说的话常使他开怀大笑,他自觉无力想出类似的话来。好像一种外国话,他听得慌,却说不出。

    玛蒂尔德的朋友们这一天持续不断地和来到这个豪华客疗的人作对。这个家庭的那些朋友们首先被选作目标,因为更熟悉。可以想见朱利安是多么专心;他对什么都感兴趣,无论拿来取笑的事情的内容,还是取笑的方式。

    “啊!德库利先生来啦,”玛蒂尔德说,“他不戴假发了;难道他想凭着才华当上省长吗?他炫耀他那光秃秃的额头,说那里面装满了高超的思想。”

    “这个人没有他不认识的,”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也到我叔叔红衣主教那儿去。他能连续数年在每个朋友面前编造谎言,而他的朋友有二、三百之多。他善于增进友谊,这是他的才能。就像你们现在看见的那样,冬天早晨七点钟,他已满身泥巴地来到一位朋友的家门口。

    “他时不时地跟人闹翻,然后又写上七、八封信。接着,他跟人言归于好,为了热情洋溢的友谊又写上七、八封信。但他最出众的是像个胸无纤尘的有教养的人那样倾诉衷肠。当他有求于人时,这种花招就使出来了。我叔叔的那些代理主教中有一位讲起德库利先生复辟以来的生活,真是精彩极了。我以后把他带来。

    “得了吧!这种话我才不信呢;这是小人物之间的职业性嫉妒,”德·凯吕斯伯爵说。

    “德库利先生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侯爵又说;“他跟德·普拉特神甫以及塔列兰、波佐·迪·波尔戈两位先生造成了复辟。

    “此人曾经掌管过好几百万,”诺贝尔说,“我想不出他为什么来这儿忍受我父亲的那些常常是很讨厌的俏皮话。‘您出卖过多少回朋友,我亲爱的德库利先生?’有一天他从饭桌的一头朝另一头嚷道。”

    “他真的出卖过吗?”德·拉莫尔小姐说,“谁没有出卖过?”

    “怎么!”德·凯吕斯伯爵对诺贝尔说,“森克莱尔先生,这个著名的自由党人,也到你们家来;见鬼,他上这几来干什么?我得到他那儿去,跟他谈谈,让他说话;据说他颇有风趣。”

    “不过,你母亲会如何接待他呢?”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有些思想是那么怪诞,那么大胆,那么无拘无束……”

    “看哪,”德·拉莫尔小姐说,“那个无拘无束的人在向德库利先生鞠躬,都挨着地了,还握住了他的手。我几乎要以为他会把这手举到唇边哩。”

    “一定是德库利跟当局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

    “森克莱尔上这儿来是为了进学士院,”诺贝尔说,“你们科他在怎样向L·男爵致敬……”

    “他便是下跪也没有这么卑劣,”德·吕兹先生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诺贝尔说,“您有才智,但您是从您那个山里来的,您要努力做到,千万别像这个大诗人那样向人致敬,哪怕是对天主。”

    “啊!来了一个特别有才智的人,巴东男爵先生,”德·拉莫尔小姐说,多少有些模仿通报他到来的仆人的腔调。

    “我相信您家的仆人也嘲笑他。什么名字啊,巴东男爵!”凯吕斯先生说。

    “名字有什么关系?”有一天他对我们说,”玛蒂尔德又说,“‘想想第一次通报布庸公爵时的情形吧:就我的情况而言,大家只是不大习惯罢了……’”

    朱利安离开了沙发周围的人。他对轻松的嘲笑所具有的那种动人的微妙还不大敏感,他认为一句玩笑话必须合情合理,才能引人发笑。在这些年轻人的话里,他只看见一种诋毁一切的口吻,因此感到不快。他那外省人的或者英国式的故作正经甚至使他从中看到了嫉妒,这肯定是他错了。

    “诺贝尔伯爵,”他心里说,“他写一封二十行的信给他的上校,竟打了三次草稿,他若是一生中能写森克莱尔那样的一页,肯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朱利安无足轻重,不引人注意,接连走近好几个圈子;他远远地跟着巴东男爵,想听他说什么。这个颇具才情的人神色紧张不安,朱利安见他只是找到三、四句风趣的话之后,才略微恢复正常。朱利安觉得此类才智需要足够的空间。

    巴东男爵不能说单字;为了出语惊人,他一张口至少得四个每句六行的长句。

    “此人是在做论文,不是在聊天,”一个人在朱利安背后说。他转过身,听见有人说出夏尔维伯爵的名字,高兴得脸都红了。这是本世纪最精明的人。朱利安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拿破仑口授的史料片断里经常看见他的名字。夏尔维伯爵说话简洁;他的俏皮话是闪电,准确,锐利,有时深刻。他如果谈一个问题,讨论立刻就会前进一步。他还提出事实,听他说话真是一冲乐趣。此外,在政治上,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犬儒主义者。

    “我是独立的,”他对一位佩带二枚勋章而他显然不放在眼里的先生说,“为什么人们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前一样呢?如果那样的话,我的意见就成了我的暴君啦。”

    四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围着他,板着脸;这些先生们不喜欢开玩笑。伯爵看出来他走得太远了。幸好他瞧见了诚实的巴朗先生,其实是个假装诚实的伪君子。伯爵找他搭话,大家围拢来,知道可怜的巴朗要倒霉了。巴朗先生虽然丑得可怕,但是靠了道德和品行,在踏进社会的难对人言的头几步之后,娶了个很有钱的老婆,老婆又死了;接着娶了第二个很有钱的老婆,不过人们从未在社交场合见过。他极谦卑地享用着六万法郎的年金,自己也有些奉承者。夏尔维伯爵跟他谈起这一切,不留情面。很快有三十个人在他们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子。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甚至本世纪的希望、那几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在德·拉莫尔先生家里显然成了取笑的对象,为什么还要来呢?”朱利安想。他走近彼拉神甫,想问问。

    巴朗先生溜了。

    “好!”诺贝尔说,“侦察我父亲的一个密探走了,只剩下小瘸子纳皮埃了。”

    “这会不会就是谜底呢?”朱利安想,“但是,这样的话,侯爵为什么还接待巴朗先生呢?”

    严厉的彼拉神甫板着脸,呆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听着仆人的通报。

    “这儿简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他像巴斯勒那样说,“我看见来的都是些声名狼藉之人。”

    这是因为严厉的神甫不知道上流社会是怎么回事。但是,通过他的那些詹森派的朋友,他对这些靠了为所有党派效劳的极端的狡猾或者靠了不义之财方得进入客厅的人有了一个准确的概念。这天晚上,他感情冲动地回答朱利安迫不及待地提出的问题,几分钟后又突然打住,因总是说所有的人的坏话而深感痛苦,并且看成是自己的罪过。他易怒,信奉詹森派教义,并且相信基督徒有以仁爱为怀的职责,因此他在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一场战斗。

    “这个彼拉神甫有怎样一张脸啊!”朱利安走近沙发时,德·拉莫尔小姐说。

    朱利安感到被激怒了,不过她说得倒也有理。彼拉先生无可争议地是客厅里最正直的人,然而他那张患酒糟鼻的脸因良心的折磨而抽动不已,此时变得非常难看。“在这之后您如何还能相信外貌,”朱利安想;“彼拉神甫心地高尚,他为了一点小过就自责,这时他的脸色让人看了害怕;而那个尽人皆知的密探纳皮埃,脸上却现出一种纯洁平静的幸福之感。”然而,彼拉神甫已经向他那一派做出重大让步,他用了一个仆人,而且穿得很好。

    朱利安注意到客厅里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所有的眼睛都朝向门口,谈话的声音也骤然低了一半。仆人通报臭名昭著的德·托利男爵到来,最近的选举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朱利安走上前去,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男爵主持一个选区:他想出一个高明的主意,把投某一党派票的小方纸片偷出来,为了补足,再用同等数量的其它纸片替换,上面写上他中意的名字。这个决定性的花招被几个选民看破,他们急忙向德·托利男爵表示祝贺。这件大事之后,此公的脸色到现在还是苍白。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甚至说出了苦役这个词。德·拉莫尔先生冷冷地接待了他。可怜的男爵逃之夭夭。

    “他这么快离开我们,是为了到孔特先生家里去,”夏尔维伯爵说,大家都笑了。

    在几位沉默的大贵人和一些大部分声名狼籍、全都机智俏皮的阴谋家中间,小唐博初试身手。虽然他还没有精细的眼光,但是他有有力的言辞,人们就会看到,足以弥补这个缺点。

    “为什么不判此人十年监禁?”他在朱利安走近他那一堆人的时候说,“关毒蛇的应该是地牢;应该让它们在黑暗中死亡,否则其毒液会变得更猛烈更危险。罚他一千埃居有什么用?他穷,就算是吧,那更好;他的党派会替他付的。应该罚款五百法郎和地牢监禁十年。”

    “善良的天主啊!他们说的这个怪物究竟是谁呢?”朱利安想,他很欣赏这位同事的激烈的语气和急剧而生硬的手势。院士心爱的侄子的小脸枯瘦憔悴,这时显得很丑。朱利安很快知道他们说的是当今最伟大的诗人。

    “啊,坏蛋!”朱利安喊道,声音挺高,愤慨的泪水湮湿了眼睛。“啊,小无赖!”他想,“我会让你为这番话付出代价。”

    “不过,”他想,“这些人都是侯爵为其首脑之一的那个党派的敢死队呀!他诽谤的这个杰出人物,如果他出卖了自己,我不是说出卖给平庸的德·奈瓦尔先生的内阁,而是出卖给我们看见一个接一个上任的勉强算正直的部长们,多少十字勋章、多少清闲职位得不到呢?”

    彼拉神甫远远地向朱利安示意,刚才德·拉莫尔先生跟他说了几句话。朱利安正低垂着眼晴听一位主教哀叹,当他终于能够脱身,走近他的朋友的时候,发现他被小唐博缠任了。这小坏蛋恨自己成了朱利安得庞的根由,便过来向他献殷勤。

    “死亡何时让我们摆脱这老废物呢?”小文人当时就是用的这种措词,以圣经般的力量谈论可敬的霍兰德勋爵。他的长处是熟知活人的生平,他刚刚急匆匆地评论了一番所有那些能够希望在英国新国王的统治下获得一些权势的人。彼拉神甫到隔壁一间客厅里去,朱利安跟着他。

    “我提醒您注意,侯爵不喜欢耍笔杆子的人;这是他唯一的反感。通晓拉丁文,如果可能,还有希腊文,通晓埃及历史,波斯历史,等等,他就会敬重您,像保护一个学者那样保护您。但是,不要用法文写一页东西,尤其不要写重大、超出您的社会地位的问题,不然他会把您称作要笔杆子的,让您交一辈子恶运。您住在一个大贵人的府上,怎么不知道德·卡斯特里公爵关于达朗贝尔和卢梭的名言:此辈什么都要议论,却连一千埃居的年金也没有!”

    “什么也藏不住,”朱利安想,“这里和神学院一样!”他写了一篇八到十页的东西,相当夸张,是一种对老外科军医的历史性赞颂,他说是他把自己培养成人。“而这个小本子,”朱利安心想,“一直是锁着的呀!”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烧了手稿,又回到客厅。那些声名显赫的混蛋已经离去,只剩下那些戴勋章的人了。

    在仆人刚刚搬来的摆满吃食的桌子旁,围了七、八个三十到三十五岁很高贵、很虔诚、很做作的女人。光艳照人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一边进来,一边为时间已晚致歉。午夜已过,她在侯爵夫人身边坐下。朱利安非常激动;她有着德·采纳夫人一样的眼睛和眼神。

    德·拉莫尔小姐那一伙人还不少。她和她的朋友们正忙着取笑不幸的德·塔莱尔伯爵。他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犹太人的独子,这犹太人的出名是靠了借给国王们钱向人民开战而获得的财富。他刚去世,留给儿子每月十万埃居的收入和一个姓氏,唉,一个太著名的姓氏。这种特殊的地位需要一个人具有单纯的性格和坚强的意志力。

    不幸的是伯爵只是个老实人而已,充满了被他的奉承者们陆续激起的种种欲望。

    德·凯吕斯先主声称有人给了他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的意愿(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会成为有十万利弗尔年金的公爵,也在追求她。)

    “啊,不要责备他有一个意愿,”诺贝尔怜悯地说。

    这可怜的德·塔莱尔伯爵最缺乏的,可能就是意愿的能力。就他的性格的这一面来说,他无槐于当国王。他不断地向所有的人讨主意,也就没有勇气始终听从任何一种意见了。

    德·拉莫尔小姐说,单单他的相貌就足以引起她无穷的快乐。那是一种惶恐不安和灰心丧气的奇怪混合;然而不时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阵阵骄傲自大和那种法国最富有的人,特别是当他长得相当好并且不到三十六岁的时候所应有的专断口气。“他既傲慢又怯懦,”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德·凯吕斯伯爵,诺贝尔,还有两、三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都尽情地嘲弄他,他却听不出来,最后,一点钟响了,他们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样的天气,在门口等您的是您那些阿拉伯马吗?”诺贝尔问他。

    “不,是一组新买的拉车的马,便宜得多,”德·塔菜尔伯爵答道,“左边那匹花了我五千法郎,右边那匹只值一百路易;但是我请您相信,它只在夜里才套上。它小跑起来和另一匹完全一样。”

    诺贝尔的想法使伯爵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理应爱马,他不应该让他的马被雨淋着。他走了,那些先生们片刻之后也走了,还一边取笑他。

    “就这样,”朱利安听见他们在楼梯上笑,想,“我有机会看见了我的处境的另一端!我没有二十路易的年金,却跟一个每个钟头就有二十路易收入的人站在一起,而他们嘲笑他……睹此可以医妒。”

    第五章敏感和一位虔诚的贵妇

    经过几个月的试用,朱利安站住了,一天,管家给他送来了第三季的薪水。德·拉莫尔先生让他监督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的地产管理。朱利安因此常去那儿旅行。他还负责和德·福利莱神甫的那桩著名讼案的通信工作。这宗案子彼拉神甫告诉过他。

    侯爵在他收到的各种文件的空白处草草写上几句批语,朱利安据此写成信,这些信差不多每一封都可以签字了。

    在神学院,老师们抱怨他不用功,但仍把他看作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朱利安怀着痛苦的野心激发出的全部热情抓紧各种各样的工作,很快便失去了他从外省带来的那种鲜丽的气色。他的苍白在他的同学、那些年轻的神学院学生眼中,倒成了一个优点;他觉得他们远不像贝藏松的同学那样坏,那样拜倒在一个埃居面前;而他们则以为他得了肺病。侯爵送了他一匹马。

    朱利安担心骑马出去被人碰见,就对他们说进行这项活动是遵医嘱。彼拉神甫带他去过好几个詹森派的团体。朱利安感到惊奇;原来在他心里,宗教的观念是和伪善的观念、有望发财的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钦佩这些虔诚、严厉的人,他们不想钱。好几位詹森派教徒待他很友善,给他出主意。一个新的世界敞开在他的面前。他在詹森派教徒中认识了一位阿尔塔米拉伯爵,此人差不多有六尺高,是一个在他自己的国家里被判处死刑的自由党人,而且笃信宗教。笃信宗教和热爱自由,这种奇特的对比使他大为感动。

    朱利安和年轻的伯爵疏远了。诺贝尔觉得他对他的几位朋友的玩笑,反应过于激烈。朱利安有过一、二次举措失度,决心永不再跟德·拉莫尔小姐说话。在德·拉莫尔府上,大家对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他自觉失宠了。他那外省人的常识用一句俗谚解释这种结果:新的就是好的。

    也许是他比初来时看得稍微清楚些了,或者是巴黎都市风情所产生的最初的狂喜已经过去了。

    他一放下工作,就感到不胜厌倦;这是上流社会特有的礼貌所产生的一种使一切都变得枯燥乏味的结果,这种礼貌是令人赞赏的,却又根据地位分得极为细腻,极为有序。一颗稍许有些敏感的心都会看出它的矫揉造作。

    当然,人们可以指责外省人举止平庸,或者礼貌不周;然而,外省人在回答您的时候,总还有点儿热情。在德·拉莫尔府,朱利安的自尊心从未受过伤害,但是他常常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想大哭一场。在外省,您走进咖啡馆时若发生意外,咖啡馆的伙计会关心您;当然,如果这意外令人不快有伤自尊心,他也会一边安慰您一边把那让您难受的话说上十遍。在巴黎,人们会注意躲起来笑,不过您永远是个外来人。

    一大堆小事情,我们就略去不讲了,倘若朱利安多少是那种可笑之人的话,这些小事情会使他显得可笑的。异常的敏感让他干出许许多多笨抽的事来。他的全部消遣都用在了防范上:他每天都去打枪,他是那几位最著名的击剑教师的好学生。他一有空,不像从前那样用于阅读,而是跑练马场,并且要最劣的马。他跟骑术教师骑马出去,几乎总要从马上摔下来。

    由于他工作努力,不多说话,聪明,侯爵觉得颇顺手,渐渐地派他接办各种有些棘手的事情。侯爵虽野心勃勃,总有空闲的时候,这时他就很精明地做生意;他消息灵通,搞公债投机得心应手。他买进房屋、森林,但是易动肝火。他白送几百路易,却为了几百法郎打官司。有钱人心气高远,在官司里寻求的是乐趣,不是成果。侯爵需要一位参谋长,能把他的财务安排得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德·拉莫尔夫人虽然生性审慎,有时却也嘲笑朱利安。敏感产生的意外之举,是贵妇人最反感的,那正是礼仪的对立面。有两、三次,侯爵为他辩护:“他在您的客厅里是可笑的,可他在办公室里却是成功的。”朱利安呢,他认为掌握了侯爵夫人的秘密。只要一通报德·拉茹玛特男爵到,她就突然对什么都上心了。那是一个冷冰冰的、不动声色的人。身材矮小,瘦削,丑陋,但穿得极好,整天泡在宫里,通常是对任何事情都三缄其口。这是他的思想方式。德·拉莫尔夫人如果能让他当女儿的丈夫,那她一生中将头一次感到幸福得发狂。

    第六章说话的腔调

    就一个初来乍到,却又因高傲而从来不屑一问的人而言,朱利安还没有干出什么太大的蠢事。有一天,在圣奥诺雷街,—阵急雨把他赶进了一家咖啡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海狸呢常礼服的人对朱利安阴郁的目光感到奇怪,就看了看他,跟从前在贝藏松时阿芒达小姐的那个情夫完全一样。

    朱利安经常责备自己放过了那头一次的侮辱,所以不能容忍这种目光。他要求解释。穿礼服的人立刻对他发出最肮脏的谩骂:咖啡馆里的人围了上去,行人也在门口站住了。出于外省人的谨慎,朱利安总是随身带着两把小手枪;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枪,直发抖。不过他很谨慎,只是不断地对那人说:“先生,您的住址?我鄙视您。”

    他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终于打动了围观的人。

    “嘿!那个只顾一个人嚷嚷的家伙该把住址给他了。”穿礼服的人听他一再重复,就劈头盖脸地扔过去五、六张名片。幸好没有一张碰到他的脸,他曾发誓非碰着脸不动枪。那个人走了,不时地转过身来,挥动着拳头威胁他,骂他。

    朱利安一身大汗。“这么说,一个最卑劣的人都能让我激动到这种程度!”他对自己说,不由得大怒,“如何才能克服这种如此让人丢脸的敏感呢?”

    到哪儿去找证人?他没有一个朋友。他认识几个人,可他们都在六个礼拜的交往之后无例外地离去。“我是个难以相处的人,看看,我受到了残酷的惩罚,”他想。最后,他想到了去找一个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叫列万,是个常跟他一起练射击的可怜虫。朱利安待他很真诚。

    “我愿意当您的证人,”列万说,“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您伤不了那个人,您得跟我决斗,当场。”

    “一言为定,”朱利安说,很高兴;他们于是按名片上的地址到圣日耳曼区的中心去找夏·德·博瓦西先生。

    这时是早晨七点钟。让人通报之后,朱利安才想到这个人很可能易德·莱纳夫人的年轻亲戚,从前在驻罗马或者那不勒斯的使馆做事,曾经给歌唱家热罗尼莫开过介绍信。

    朱利安在头天扔给他的名片中取出一张,还有他自己的一张,一同交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仆。

    他和他的证人足足等了三刻钟,才被领进一套雅致得令人赞叹的房间。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有如玩偶;他的相貌呈现出一种希腊美的完善和空洞。他的头出奇地狭长,顶着一个用最美的金黄色头发梳成的金字塔。头发卷得极为细心,没有一根翘出。“就是为了把头发卷成这样,”第九十六团中尉想,“这个该死的花花公子才让我们等着啊。”花花绿绿的睡袍,晨裤,一切,甚至绣花拖鞋,都是合乎规矩的,收拾得一丝不苟。他的容貌高贵而没有表情,显示出一种端正得体却又不同寻常的思想:这是和蔼可亲的人的典型,憎恶意外和戏谑,很是庄重。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对朱利安说,在往他脸上粗暴地扔名片之后,又让他等这么久,是对他的又一次冒犯。朱利安一下子闯进德·博瓦西先生的房间,想显出一副桀骜不训的祥子,但他原也想同时显得很有教养。

    他看到德·博瓦西先生举止温文尔雅,神情矜持,高傲又自满,周围是令人赞叹的雅致,惊讶之余,桀骜不训的念头刹那间无影无踪了。这不是昨天他看见的那个人。他碰上的不是咖啡馆里的那个粗野之徒,而是一个如此出众的人物,真真惊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递上一张昨天扔给他的名片。

    “这是我的名字,”那个时髦的人说,自早晨七点钟以来,朱利安的黑衣服没有引起他多少敬意;“不过我不明白,以名誉担保……”

    这最后几个字的腔调又勾起了朱利安几多火气。

    “我来是要和您决斗,先生,”随后,他一口气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夏尔·德·博瓦西先生终于考虑成熟,对朱利安的黑衣服的剪裁相当满意。“是斯托伯的活儿,这很清楚,”他一边听一边想,“背心式样不俗,靴子也好;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一大早就穿这件黑衣服!……大概是为了更好地躲避子弹吧,”德·博瓦西骑士心想。

    他听了解释之后,旋即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几乎平等地对待朱利安了。讨论的时间相当长,事情颇微妙;但是朱利安终究不能无视事实。他面前的这位出身如此高贵的年轻人和昨天侮辱他的那个粗野之徒毫无相似之处。

    朱利安实在不甘心这样就走,解释也就没完没了了。他注意到德·博瓦西骑士的自满,他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而对朱利安径直称他先生感到惊讶。

    朱利安钦佩他的庄重,虽然掺杂进某种有节制的自命不凡,但他确实无时无刻不庄重。他说话时转动舌头的方式使朱利安感到惊奇……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一切当中,找不出丝毫理由跟他吵架。

    年轻的外交家风度翩翩地提出决斗,然而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一个钟头以来一直坐着,两腿叉开,胳膊肘朝外,手放在大腿上,断定他的朋友索莱尔先生绝非那种因为有人偷走一个人的名片,就向这个人无理取闹的人。

    朱利安走了,悻悻然。德·博瓦西骑士的马车在院子里石阶前等他,朱利安偶然抬眼一望,认出车夫正是昨天的那个人。

    看见他,抓住他那宽松的大衣,把他从座位上揪下来,用马鞭子猛抽,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两个仆人想保护同伴,朱利安挨了几拳,就在同时,他把手枪顶上火,朝他们射击;他们逃了。这一切也只是一分钟的事。

    德·博瓦西骑士走下台阶,庄重得最为滑稽,用他那大贵人的腔调不住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显然很好奇,但是外交家的傲慢不许他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当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依然徘徊在高傲的表情和那种永远不应离开一个外交家的脸的有些可笑的镇静之间。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明白了,德·博瓦西先生想决斗,他也想很堂而皇之地为他的朋友保留发起决斗的优先权。“这下可有了决斗的理由了!”他喊道。“我以为足矣,”外交家也说。

    “我要赶走这个无赖,”他对仆人们说,“来一个人上车。”车门打开了,骑士无论如何要朱利安和朱利安的证人上他的车。他们去找德·博瓦西先生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说有一个僻静的地方。一路上谈笑风生,确实不错。奇特的是外交家还穿着睡袍。

    “这些先生虽然很高贵,”朱利安想,“却一点儿也不像来德·拉莫尔先生家吃饭的那些人那么乏味,我看出为什么来了,”过了一会几又想,“他们敢干些不成体统的事。”他们谈论昨天演出的芭蕾舞中观众看好的女角儿。他们含蓄地提到一些有刺激性的趣闻,朱利安和他的证人,第九十六团的中尉,一无所知。朱利安一点儿也不蠢,强不知以为知,他爽快地承认无知。这种坦率使骑士的朋友很高兴,他向他详详细细地讲述那些趣闻,十分有味。

    有一件事让朱利安大吃一惊。街中间正在搭祭台,是为了迎圣体用的,车子停了一会儿。这两位先生竟然在开玩笑,说本堂神甫是一位大主教的儿子。在想当公爵的德·拉莫尔侯爵家里,永远不会有人敢说这种话。

    决斗倾刻间便告结束,朱利安胳膊上中了一弹;他们用醮上烧酒的手帕为他包扎,德·博瓦西骑士很礼貌地请求朱利安允许他用载他来的那辆车送他回去。当朱利安说出德·拉莫尔府的时候,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相互递了个眼色。朱利安的车子本来也在,但是他觉得那两位先生的谈话比善良的第九十六团中尉的谈话有多得多的趣味。

    “我的天主!一场决斗,就是这!”朱利安想,“我真高兴找到了那个车夫!如果我还得忍受我在咖啡馆里受到的侮辱,那有多不幸啊!”有趣的谈话几乎不曾间断。朱利安此时明白了,外交上的矫揉造作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么说,出身高贵的人之间谈话并非一定令人厌倦啊!”他心想,“这两位拿迎圣体开玩笑,敢讲极猥亵的趣闻,而且纤毫毕露,绘声绘色。他们欠缺的绝对只是对政治事务的议论,况且这种欠缺还得到口吻之优雅和表达之准确的补偿而有余。”朱利安感到对他们有一种热烈的倾慕。“我要能常见到他们该有多幸福!”

    他们一分手,德·博瓦西骑士就到处去打听:打听来的情况不大妙。

    他很想认识他的对手,他能否体体面面地拜访他?他能得到的情况很少,其性质也不令人鼓舞。

    “这都是假的!”他对证人说。”要我承认和德·拉莫尔先生的一个普通秘书决斗过,这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是因为我的车夫偷了我的名片。”

    “这件事肯定有可能成为笑柄。”

    当天晚上,德·博瓦西骑士和他的朋友到处说这位索莱尔先生是个十全十美的年轻人,是德·拉莫尔侯爵的一位密友的私生于。这件事毫不困难地传开了。一旦大家相信实有其事,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方肯前往拜访过他几次,那半个月朱利安是在他的卧室里度过的。朱利安向他们承认他长那么大只去过歌剧院一次。

    “这太可怕了,”他们对他说,“现在大家只去这个地方;您第一次出门,应该是去看《奥利伯爵》。”

    在歌剧院,德·博瓦西骑士把他介绍给当时正走红的著名歌唱家热罗尼莫。

    朱利安几乎要讨好骑士了,自尊,神秘的傲慢和年轻人的自命不凡混在一起,使朱利安着迷。例如,骑士有点儿口吃,因为他有幸经常见到的一位大贵人就有此毛病。朱利安从未见过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逗人开心的可笑和可怜的外省人应竭力模仿的完美举止。

    大家看见他在歌剧院和德·博瓦西骑士在一起,这种交往使人提起他的名字。

    “好哇!”有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对他说,“原来您是我的密友弗朗什—孔泰一位富绅的私生子?”

    朱利安想申明他从未推波助澜使人相信这种流言,侯爵打断了他。

    “德·博瓦西先生是不愿意人家说他和一个木匠的儿子决斗过。”

    “我知道,我知道,”德·拉莫尔先生说,“现在是由我来让这传言变得可靠,它挺中我的意。但是我要请您帮个忙,这只花费您短短的半个钟头,凡是歌剧院有演出的日子,您在十一点半钟,上流社会人士散场出来时,到前厅去看看。我看您有时还有外省人的举止,应该改掉;再说认识一些大人物,至少认个模样,也是不错的,这样日后我就能让您找他们办事了。到定座票房去一趟,让他们认一认您;他们已经准您免费入场了。”

    第七章痛风病发作

    读者也许对这种随便的、近乎友好的口气感到惊讶,我们忘了说,六个礼拜以来,侯爵一直被困在家里,他的痛风病发作了。

    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母亲在耶尔,跟侯爵夫人的母亲在一起。诺贝尔伯爵不时地来看看他父亲,父子间关系非常好,但彼此无话可说。德·拉莫尔先生只好跟朱利安在一起,倒发现他有些思想,不免感到惊奇。他让朱利安给他读报。年轻的秘书很快即能挑选有趣的段落。有一份新报侯爵很是痛恨,发誓永远不看,却每天都要谈到。朱利安笑了。侯爵对当今这个时代感到气愤,让朱利安给他读李维的作品,把拉丁文即席翻译过来,听起来很开心。

    一天,侯爵用常使朱利安不胜其烦的过分客气的口吻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请允许我作为礼物送您一件蓝色的礼服。当您高兴穿上它来看我时,在我的眼里,您就是德·肖纳伯爵的弟弟了,也就是说,我的朋友老公爵的儿子”。

    朱利安不大明白个中消息,当晚,他试着穿上蓝礼服去见侯爵。侯爵待他果然视若平等。朱利安的心能够感觉到真正的礼貌,但是细微的差别,还是分辨不出。他在侯爵起了这个怪念头之前,可以发誓说,侯爵待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多了不起的聪明才智啊!”朱利安心里说。他起身告辞的时候,侯爵表示歉意,因痛风病发作,不能送他。

    朱利安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是在嘲弄我吗?”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去请教彼拉神甫。神甫可没有侯爵那么有礼貌,只吹了声口哨,就去谈别的事情了。第二天早晨,朱利安穿着风衣,带着文件夹和待签的信件去见侯爵,他受到的接待又跟以往一样了。晚上,换上蓝礼服,接待他的口吻全然不同,跟前一天晚上一样地客气。

    “既然您好心看望一个可怜的、生病的老人而又不感到过于厌烦,”侯爵对他说,“您就应该跟他讲讲您生活中的各种小事情,但要坦率,不要想别的,只想讲得清楚、有趣。因为我们得寻开心啊,”侯爵继续说,“人生中只有这才是真实的。一个人不能每天都在战争中救我的命,或者送我一百万;如果在这里,在我的长椅旁,我有里瓦罗尔,他就会每天为我解除一小时的疼痛和厌烦。流亡期间,我在汉堡跟他很熟。”

    然后,侯爵给朱利安讲里瓦罗尔跟汉堡人的一些趣闻,四个汉堡人凑在一起才能理解他的一句俏皮话。

    侯爵不得已与这小神甫为伍,想让他兴奋起来。他用荣誉刺激朱利安的骄傲。既然人家要他讲真话,朱利安就决定什么都说出来;但有两件事情他不说:他对一个名字的狂热崇拜,侯爵听见这名字会发脾气的;还有他那彻底的不信神,这对一个未来的本堂神甫不大合适。他和德·博瓦西骑士的那场小纠纷来得正好。侯黔听到在圣奥诺雷街的咖啡馆里,车夫用脏话骂他的场面,笑出了眼泪,这是主人和被保护人之间肝胆相照的时候。

    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个独特的性格有了兴趣。起初,他喜欢朱利安的可笑,为的是开心取乐;很快,他觉得慢慢地纠正这年轻人看人看事的错误方式更有意义。“别的外省人来到巴黎对什么都赞不绝口,”侯爵想,“而这个外省人对什么都恨。他们有太多的做作,而他的却还不够,傻瓜们把他看成傻瓜。”

    痛风病的发作因为冬季的严寒,一直拖着,持续了好几个月。

    “有人喜欢漂亮的西班牙猎犬,”侯爵心想,“为什么我喜欢这个小神甫却感到这么难为情呢?他与众不同。我把他当儿子看待,那又怎么样!有何不妥?这个怪念头,如果持续下去,我就在遗嘱中付出一粒值五百路易的钻石。”

    侯爵一旦了解了他的被保护人的坚强性格,就每天都派他去处理新的事务。

    朱利安注意到,这位大贵人有时会对同一件事做出矛盾的决定,很害怕。

    这可能给他带来严重的损害。于是,朱利安跟他一起工作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登记簿,把他的决定写在上面,侯爵则签字画押。朱利安用了一个文书,由他把有关每件事的决定抄录在一个特殊的登记簿上。这个登记簿也抄录了所有的信件。

    这个主意开始时好像荒唐之极,无聊之极。然而不出两个月,侯爵就感到了它的好处。朱利安建议他雇一个在银行家手下干过的文书,把朱利安负责管理的那些田地的所有收入和支出记成复式帐。

    这些措施使侯爵对自己的事务一目了然,甚至还能欣欣然进行了两、三次投机活动,而不必假手出面人,他们常常欺骗他。

    “您自己拿三千法郎吧,”一天,他对年轻的助手说。

    “先生,我的品行可能受到诽谤。”

    “那您要怎么样?”侯爵生气地说。

    “请您做一个决定,亲手写在登记簿上;这个决定写明给我三千法郎。况且,是彼拉神甫想到要记帐的。”侯爵带着德·蒙卡德侯爵听管家普瓦松先生报帐时的那种厌烦神色,写下了他的决定。

    晚上,当朱利安穿上蓝礼服出现时,他们绝口不谈事务。侯爵的关怀使我们的主人公那一直痛苦着的自尊心感到那样地舒服,很快就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可亲的老人生出一种眷恋之情。这并不是说,朱利安易动感情,如巴黎人所理解的那样;但朱利安并非没有心肝之人,自从老外科军医死后,还没有人像侯爵那样亲切地跟他说话。他惊奇地注意到,侯爵很有礼貌地照顾他的自尊心,而他在老外科军医那里却从未见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军医对他的十字勋章要比侯爵对他的蓝绶带更感到自豪。侯爵的父亲是一位大贵人。

    一天早晨,朱利安着黑衣,为了谈事务来见侯爵,谈话结束时,侯爵很高兴,多留了他两个钟头,一定要把出面人刚从交易所送来的钞票送几张给他。

    “我希望,侯爵先生,求您允许我说句话而不至于让我背离我理应对您怀有的深深敬意。”

    “说吧,我的朋友。”

    “我拒绝这迹份礼物,望侯爵先生俯允。这礼物不该送给黑衣人,它会让您好心地容忍蓝衣人的种种态度蒙垢。”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

    这个举动使侯爵很开心。晚上,他讲给彼拉神甫听。

    “有一件事我得向您承认了,我亲爱的神甫。我知道朱利安的出身,而且我允许您不为这段隐情保守秘密。”

    “他今天早晨的态度是高贵的,”侯爵想,“而我要让他成为贵族。”

    不久,侯爵终于可以出门了。

    “到伦敦住上两个月,”他对朱利安说,“特别信使和其他信使会把我收到的信连同我的批语送给您。您写好回信,连同原信再给我送回来。我算了一下,要耽搁也不过五天工夫。”

    在通往加来的大路上一站站地赶,朱利安觉得奇怪,让他去办的那些所谓事务都无关紧要。

    朱利安是怀着怎样一种仇恨、近乎厌恶的感情踏上英国的土地的,我们就不去说了。我们知道他对波拿巴怀有狂热的激情。他把每个军官都看成哈得逊·洛爵士,他把每个大贵人都看成巴瑟斯特勒勋爵,圣赫勒拿岛上那些卑鄙的事就出于他的命令,他得到的酬报就是当了十年内阁大臣。

    在伦敦,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贵族的自命不凡。他结识了几位年轻的俄国贵族,他们为他指点门径。

    “您生来不凡,我亲爱的索莱尔,”他们对他说,“您天生一副冷脸,距现时的感觉千里之遥,我们用尽千方百计而终不可得。”

    “您不理解您的时代,”科拉索夫亲王对他说,“您要永远和人们对您的期待背道而驰。我以名誉担保,这是时代的唯一宗教。勿疯狂,勿造作,因为人们期待于您的正是疯狂和造作,而那条格言也就实现不了了。”

    有一天,菲茨-福尔克公爵请朱利安和科拉索夫亲王吃晚饭,他在客厅里大出风头。人们等了一个钟头。朱利安在二十个等待着的人当中的举止,至今驻伦敦大使馆的年轻秘书们还津津乐道,他的神态真是妙不可言。

    他不顾他那些浪荡朋友的反对,一定要去看望著名的菲利普·范恩,自洛克以降英国唯一的哲学家。他见他的时候,他正要结束第七年的监禁。“在这个国家里,贵族是不开玩笑的,”朱利安想;“而且,范恩已经声名扫地,备受诋毁……”

    朱利安发现他精神饱满,贵族的狂怒消除了他的烦闷。“瞧,”朱利安走出监狱时对自己说,“这是我在英国看见的唯一的快活人。”

    “对暴君最有用的观念是上帝的观念,”范恩曾对他说。

    他的犬儒主义的体系的其余部分,我们略去不谈了。

    他回来后,德·拉莫尔先生问:“您从英国给我带回什么有趣的思想?”……他不说话。“您带回什么思想了,有趣还是没有趣?”侯爵又急急问道。

    “第一,”朱利安说,“最明智的英国人每天都有一个钟头是疯狂的;他有自杀这个魔鬼光顾,此为国家之神。

    “第二,在英国上岸后,机智和才华都要贬值百分之二十。

    “第三,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英国风景更美丽、更动人、更值得赞赏。”

    “该我说了,”侯爵说,

    “第一,为什么您要到俄国大使的舞会上去说法国有三十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渴望战争?您以为这种话是国王们爱听的吗?”

    “跟我们那些大外交家们说话,真不知如何是好,”朱利安说,“他们动辄进行一本正经的讨论。如果说些报纸上的老生常谈,您就会被当成傻瓜。如果胆敢说些真实的、新鲜的东西,他们就会大吃一惊,不知回答什么好,而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们会派大使馆一等秘书来对您说,您失礼了。”

    “不坏,”侯爵笑着说。“尽管如此,我敢打赌,思想深刻者先生,您没有猜到您为什么去英国。”

    “请原谅,”朱利安说;“我每个礼拜一次去国王的大使那里吃晚饭,他是个最有礼貌的人。”

    “您是去找这枚勋章呀,”侯爵对他说。“我不想让您脱掉这身黑衣服,而我己习惯于和穿蓝衣服的人用那种更有趣的口吻说话。在没有新的命令之前,请您听好:当我看见这枚勋章时,您就是我的朋友肖纳公爵的小儿子,六个月之前就被雇用在外交界工作,不过自己并不知道。请您注意,”侯爵补充说,神色很严肃,并且打断了朱利安感激的表示,“我决不想改变您的身份。对保护人和被保护人来说,那都是一个错误和一个不幸。什么时候我的那些官司让您厌倦了,或者您不再适合我了,我会为您请求一个好的本堂区,像我们的朋友彼拉神甫的那个本堂区一样,仅此而已,”侯爵用很生硬的口气补充说。

    这枚勋章让朱利安的自尊得到满足,话也多得多了。他自以为不那么经常地受到一些可能引起不礼貌解释的话的冒犯了,或者成为这些话的目标,而在热烈的谈话中,这种话的含义不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的。

    这枚勋章给他招来了一次不寻常的拜访,是德·瓦勒诺男爵先生,他来巴黎是为了向内阁感谢封他为男爵,并与之修好。他很快要取代德·莱纳先生,被任命为维里埃的市长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他,他们刚刚发现德·莱纳先生是个雅各宾党人,朱利安暗自觉得非常好笑。事实是这样的:选举正在准备中,新男爵是内阁推荐的候选人,而自由党却向实际上极端保王的省大选举团推荐了德·莱纳先生。

    朱利安想知道一点德·莱纳夫人的情况,但是没有成功;男爵看来对他们的旧怨还耿耿于怀,一点儿口风也不露。最后,他请求朱利安让他父亲在即将举行的选举中投他的票,朱利安答应写信。

    “骑士先生,您该把我介绍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

    “的确,我该这么做,”朱利安想,“可他这样一个无赖!……”

    “说实在的,”他回答,“我在德·拉莫尔府是个太小的伙计,没有资格介绍。”

    朱利安有什么事都告诉侯爵,当晚他就把瓦勒诺的要求以及他自一八一四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讲给侯爵听。

    “您不仅明天要把新男爵介绍给我,”侯爵神情十分严肃地说,“我后天还要请他吃晚饭。他将是我们的新省长中的一个。”

    “这样的话,”朱利安冷冷地说,“我要为我父亲要那个乞丐收容所所长的位置。”

    “好哇,”侯爵说,神色又变得快活,“同意。我正等着一番说教呢。您开始成熟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朱利安,维里埃市的彩票局局长新近去世,朱利安觉得把这个位置给德·肖兰先生很有意思,他从前曾在德·拉莫尔先生住过的房间里拾到过这个老笨蛋的请求书。朱利安一边背诵那份请求书,一边让侯爵在向财政部请求这个位置的信件上签字,侯爵开怀大笑。

    德·肖兰先生刚被任命,朱利安就获悉该省众议员们曾为著名的几何学家格罗先生请求这个位置:这个高尚的人只有一千四百法郎的年金,每年借给刚去世的彩票局局长六百法郎,帮助他养家。

    朱利安对自己的所为大吃一惊。“这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如果我想发迹,还得干出许许多多不公乐的事来,而且还得会用动人的漂亮话遮掩起来:可怜的格罗先生!配得上这枚勋章的是他,可得到的却是我,我应该遵照给我勋章的政府的意旨行事。”

    第八章哪一种勋章使人与众不同?

    一天,朱利安从塞纳河畔景色迷人的维尔基埃领地回来。德·拉莫尔先生对这块领地很关心,因为在他所有的领地中,只有这一块曾经属于著名的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朱利安在府上看见了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从耶尔回来。

    朱利安现在已经成了个浪荡子,懂得了巴黎的生活艺术。他对德·拉莫尔小姐是十足的冷淡。她曾经那么快活地细细询问他如何从马上摔行来,看来那段光阴他一点几也不记得了。

    德·拉莫尔小姐发现他长高了,也苍白了。他的身材,他的仪表,毫无外行样儿了,但谈吐还不行:看得出来,严肃的东西太多,实在的东西太多。尽管有这朴爱讲道理的特点,因为他自尊,所以他的谈吐并没有下属的味道;大家只是觉得,他看得重要的事情仍嫌太多。不过,他们也看出来他是个言必有据的人。

    “他缺的是潇洒,不是机智,”德·拉莫尔小姐对他父亲说,同时拿他送给朱利安的勋章打趣。“哥哥跟您要了十八个月,这可是个拉莫尔家的人!”

    “是的,但是朱利安有出人意料之举,这可是您跟我说的拉莫尔家的人从未有过的。”

    仆人通报德·雷斯公爵到。

    玛蒂尔德立刻觉得忍不住要打呵欠了,她仿佛看见了父亲客厅里古旧的金饰和常来的旧客。她想象出她在巴黎又要开始的那种百无聊赖的生活了。可是,她在耶尔又怀念巴黎。

    “然而我十九岁了!”她想,“这是幸福的年龄,所有这些切口涂金的蠢东西都这么说。”她望着她在普罗旺斯旅行期间堆积在客厅墙边小桌上的新出版的诗集,有八到十本之多。她不幸比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凯吕斯,德·吕兹诸先生及其他:一些朋友更有才智。她想象得出他们要说些什么,普罗旺斯美丽的天空呀,诗听,南方呀,等等,等等。

    这双如此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最深沉的厌倦,更糟的是,流露出找不到快乐的绝望,最后停在了朱利安身上。“至少,他跟别人不完全一样。”

    “索莱尔先生,”她说,是一种上流社会年轻女子常用的声音,轻快,短促,毫无女人味儿,“索莱尔先生,今晚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吗?”

    “小姐,我还没有被介绍给公爵先主的荣幸。”(简直可以说,这句话和这个头衔把骄傲的外省人的嘴剥了一层皮。)

    “他让我哥哥带您到他家去;再说,如果您去了,您还可以跟我谈谈维尔基埃领地的具体情况,春天我们要去。我想知道古堡能不能住,附近是不是徐人说的那么漂亮。盗名窃誉的事多着哪!”

    朱利安不吭声。

    “跟我哥哥一块参加舞会吧,”她生硬地补了一句。

    朱利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这么说,就是在舞会上,我也得向这个家的所有成员汇报。我不是成了花钱雇来的代理人吗?”他情绪很坏,又想,“谁知道我跟女儿说的会不会打乱父亲、哥哥、母亲的计划!这是一个真正的君主的宫廷。在这里,必须毫无用处,却又不让任何人有所抱怨。”

    “这个大个子站娘真叫我不喜欢!”他想,一边看着她走开,她母亲叫她,要把她介绍给她的几个女友。“她过于时髦了,连衣裙掉到肩膀下……比旅行前还要苍白……什么样的头发啊,金黄得没了颜色!好像阳光都能通过去。那行礼的方式,那目光,多高傲!真真一副女王的作派!”

    德·拉莫尔小姐叫住她哥哥,他正要离开客厅。

    诺贝尔伯爵走近朱利安,对他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您想我午夜到哪里去接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他特意要我把您带去。”

    “我很清楚多亏了谁我才受到如此厚爱,”他回答,深深地鞠了一躬。

    诺贝尔跟他说话的口气很礼貌,甚至很关切,无可挑剔,朱利安的恶劣情绪就发泄在对那句很客气的话的回答中。他觉得里面有一种卑躬屈膝的味道。

    晚上,来到舞会,德·雷斯府的豪华使朱利安感到震惊。入门的院子里,张着金星点点的深红色斜纹布大帐,再雅致不过。帐下,庭院变成了一片橙林和夹竹桃林。花盆仔细地埋在地下,不露痕迹,夹竹桃和橙树如地里长出的一般。车子经过的路上铺了沙子。

    在我们的外省人眼里,整个这一切都不同凡响。他想不到会有如此的豪华,转眼间,他的想象高扬,离开恶劣的情绪十万八千里了。在来舞会的车子里,诺贝尔兴致勃勃,而他则满眼一团漆黑;一进院,角色就来了个大调换。

    诺贝尔只注意到几处细小的地方,在如此的豪华中,竟被忽略了。他估算着每一件东西的费用,算到了一个很高的总数,这时朱利安注意到他流露出近乎嫉妒的神色,情绪也变坏了。

    而他呢,他进入里面正在跳舞的头一间客厅,立刻被迷住,赞叹不已,几乎因激动而胆怯起来。大家挤在第二间客厅门口,人多得无法往前走。第二间客厅的装饰活脱脱一个阿尔汗布拉宫。

    “应该承认,她是舞会的王后,”一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他的肩膀正顶着朱利安的胸口。

    “福尔蒙小姐整个冬季一直是最漂亮的,”旁边一个人答道,“如今发现自己已退居第二位,看她那神情多奇怪。”

    “真的,她竭尽全力想让人喜欢她。看,看她在四组舞中单独一个人时那微笑,多优雅。以名誉担保,这是千金难买的呀。”

    “德·拉莫尔小姐看上去还能控制住胜利的喜悦,她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的胜利。她好像害怕跟她说话的人喜欢她似的。”

    “很好!这就是诱惑的艺术。”

    朱利安想看看这个迷人的女人,但是白费力气,七、八个比他高大的男子挡住了他。

    “在这如此高贵的克制中确有些媚态,”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

    “还有这双蓝色的大眼睛,正当似乎要流露内心的秘密时,垂下了,垂得那么慢,”旁边那个人又说,“我可以保证,这可再机灵不过了。”

    “看,站在她身旁,美丽的福尔蒙显得多么平常,”第三个人说。

    “这种克制的神情意思是:您若是配得上我的男人,我会给您多少柔情啊!”

    “谁能配得上崇高的玛蒂尔德呢?”第一个人说,“一位君王,英俊,有才智,身材匀称,战争中的英雄,至多二十岁。”

    “俄国皇帝的私生子……为了这桩婚事,会给他建一个君主国;或者干脆就是德·塔莱尔伯爵,一副衣冠楚楚的农民相……”

    门口空了些,朱利安能进去了。

    “既然在这些玩偶们的眼中她是那么出类拔萃,就值得我研究研究了,”他想。“我将知道什么是这些人心目中的完美。”

    正当他睁大眼睛在找,玛蒂尔德看见了他。“我的责任在呼唤我,”朱利安对自己说;但这时他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怒气。好奇心驱使他愉快地往前走,那愉快因玛蒂尔德连衣裙掉在肩膀下很低的地方而迅速增加,说句实在话,增加之快于他的自尊心不大光彩。“她的美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想。在他和她之间,有五、六个年轻人,朱利安认出了刚才在门口说话的几位。

    “您,先生,您整个冬季都在这儿,这舞会是本季最漂亮的舞会,不是吗?”

    他不回答。

    “库隆的这个四组舞我觉得很棒;那些夫人们也跳得好极了。”几个年轻人都转过头,看看那个幸福的男人究竟是谁,人家死活要他回答。回答未免令人泄气。

    “我不会是个好的评判,小姐;我抄抄写写过日子,这么豪华的舞会我是头一回看到。”

    那些留小胡子的年轻人愤怒了。

    “您是一位智者,索莱尔先生,”她又说,兴趣更加明显,“您像哲学家、像让-雅克·卢梭那样看这些舞会,这些庆典。这种种疯狂使您感到惊奇,却诱惑不了您。”

    一个词儿一下子扑灭了朱利安的想象力,把一切幻想从他心中驱走。他的嘴角流露出轻蔑,也许夸张了些。

    “让-雅克·卢梭,”她答道,“在我看来,当他竟敢评论上流社会时,不过是个傻瓜而已;他不了解上流社会,把一颗暴发的仆役的心带了进去。”

    “他写了《社会契约论》,”玛蒂尔德用崇敬的口气说。

    “这个暴发户一边鼓吹建立共和、推翻君权,一边又因一位公爵饭后散步改变方向陪伴他的朋友而喜不自胜。”

    “啊!是的,德·卢森堡公爵在蒙特朗西陪着一位库安代先生朝巴黎方向……”德·拉莫尔小姐说,初次尝到了卖弄学问的乐趣和快意。她陶醉于自己的学问,几乎跟发现费雷特里乌斯国王的存在的那位院士差不多了。朱利安的目光一直尖锐,严厉。玛蒂尔德的兴奋很快消失,对手的冷淡使她深感困惑。她尤其感到惊讶的是,原本是她惯于在别人身上造成这种结果。

    这时,德·克鲁瓦泽努瓦候爵正急忙朝德·拉莫尔小姐走过来。人多,挤不过来,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他望着她,对眼前的障碍笑笑。年轻的德·鲁弗莱侯爵夫人在他旁边,她是玛蒂尔德的表姐妹。她的胳膊由才结婚半个月的丈夫挽着。德·鲁弗莱侯爵也极年轻,他怀有一种幼稚的爱情,此种爱情能让一个人结一门由公证人一手安排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而又觉得那女人美丽无比。德·鲁弗莱先生等年纪很大的伯父一死,就可以当公爵。

    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无法穿过人群,只好笑盈盈地望着玛蒂尔德,这时,她那天蓝色的大眼睛停在他和他周围的人的身上。“还有比这伙人更平庸的吗!”她心里说,“这个克鲁瓦泽努瓦还想娶我;他温柔,礼貌,像德·鲁弗莱先生一样举止文雅。这些先生要是不令人厌倦的话,倒是很可爱的,他将来也会带着狭隘、自得的神情跟着我参加舞会的。结婚一年之后,我的车,我的马,我的裙子,我的离巴黎二十里远的别墅,这一切都会尽善尽美,完全可以论一个暴发户,例如德·鲁瓦维尔伯爵夫人因嫉妒而送命;可是以后呢?……”

    玛蒂尔德在想象中先已厌倦了。德·克移瓦泽努瓦终于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话,可她还在作梦,没有听。对于她,他的说话声和舞会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了。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朱利安,他已走开,神情是毕恭毕敬的,但是自豪,不满。她在远离穿流的人群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阿尔塔米拉伯爵,就是在自己的国家被判死刑的那位,读者已经认识。在路易十四治下,他的一位亲戚嫁给了一位孔蒂家的亲王;这段往事多少保护着他,免遭圣会的警察迫害。

    “我看见的只是死刑判决使一个人与众不同,”玛蒂尔德想,“这是唯一不能买的东西。”

    “啊!我刚才对自己说的是一句俏皮话!真遗憾,它来的不是时候,没能让我出出风头!”玛蒂尔德口味太高,不肯在谈话中使用事先准备好的俏皮话;但是她又太虚荣,不能不自鸣得意。她的脸上,幸福的神色于是取代了厌倦的表情。德·克鲁瓦泽劳瓦侯爵一直在说话,以为看见了成功,就更加喋喋不休了。

    “一个坏蛋拿什么来反驳我的俏皮话呢?”玛蒂尔德心里说。“我会这样回答批评者:男爵的头衔,于爵的头衔,可以买到;一枚勋章,可以赠送;我哥哥就刚刚得到一枚,他做了什么?一个官阶,可以获得。住十年兵营,或有个亲戚当陆军部长,就能像诺贝尔一样当上骑兵上尉。一笔巨大的财产呢!……这仍旧是最难的,因而也最值得尊重。真奇怪,这跟书上讲的正好相反……好吧!为了财产,就娶罗特希尔德先生的女儿吧。”

    “我的话的确有深度。死刑判决仍然是唯一无人敢申请的东西。”

    “您认识阿尔塔米拉伯爵吗?”她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

    她好像大梦方醒,这个问题和可怜的侯爵五分钟以来跟她说的话没什么关联,和蔼可亲的他不免感到难堪。不过,他是个机智的人,并以机智而享盛名。

    “玛蒂尔德挺古怪,”他想,“这是个缺点,然而她给她的丈夫一个多好的社会地位!我不知道这个德·拉莫尔侯爵是怎么搞的,他跟各党派的关系都好得不能再好,这是一个不倒翁啊。再说,玛蒂尔德的古怪可以被视为天才。有了高贵的出身,巨大的财产,天才不会惹人笑话,那时该是多么与众不同啊!还有,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兼有才华、个性和急智,这使她变得十分可爱……”由于一心不可二用,侯爵回答玛蒂尔德时神情恍惚,如同背书:

    “谁不认识这个可怜的阿尔塔米拉?”接着他给她讲那桩失败的阴谋,可笑,荒唐。

    “很荒唐!”玛蒂尔德好像自言自语,“然而他行动了。我想见见一位男于汉,把他领到我这儿来,”她对侯爵说,侯爵颇不快。

    阿尔塔米拉伯爵也是一个最公开地赞美德·拉莫尔小姐的高傲、近乎放肆的神情的人,他认为她是全巴黎最美丽的人儿之一。

    “她要是坐在王位上该多美!”他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痛痛快快地跟他走了。

    上流社会中有不少人想证明,没有什么事情比阴谋更有伤风雅,那有一种雅各宾党的气味。还有什么比不成功的雅各宾分子更丑恶呢?

    玛蒂尔德的眼神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一起嘲笑阿尔塔米拉的自由主义,但是她听得仍然饶有兴味。

    “舞会上来了个阴谋家,真是绝妙的对比,”她想。看着他的小黑胡子,她觉得颇像一头休息中的雄狮,但是她很快觉察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功利,功利崇拜。

    除了能给他的国家带来两院制政府的东西之外,年轻的伯爵认为什么都不值得他注意。他愉快地离开了玛蒂尔德,舞会上最有诱惑力的人儿,因为他看见一个秘鲁将军进来了。

    可怜的阿尔塔米拉对欧洲感到绝望,只好这样想:南美洲国家强大以后,它们可以把米拉波送去的自由再还给欧洲。

    一群留小胡子的年轻人旋风似地拥到玛蒂尔德身边。她清楚地看到,阿尔塔米拉没有被迷住,对他的离去很主气;她看见他跟秘鲁将军说话时,黑眼睛闪闪发亮。德·拉莫尔小姐望着这些年轻的法国人,那种深沉的严肃是她的任何一位竞争对手都无法模仿的。“他们中间,”她想,“谁甘愿被判处死刑,即便拥有一切有利的机会?”

    这种古怪的目光让缺乏才智之辈受宠若惊,却使其他人惴惴不安。他们害怕她会冒出什么尖刻的话,让他们难以回答。

    “高贵的出身给人上百种优点,要是没有我就会不舒服,朱利安的例子让我看到这一点,”玛蒂尔德想,“然而高贵的出身也会让能使人被判处死刑的那些精神优点衰退。”

    这时,她身边有人说:“这位阿尔塔米拉伯爵是桑·纳查罗-皮芒泰尔亲王的次子;从前有个皮芒泰尔家的人试图救出一二六八年被斩首的康拉丹。那是那不勒斯最高贵的家族之一。”

    “瞧,”玛蒂尔德心里说,“这绝妙地证明了我的格言:高贵的出身剥夺了性格的力量,而没有性格的力量就不会被判处死刑!这么说,我今晚注定要胡说八道了。即然我只是个像别人一样的女人,那好吧!应该去跳舞。”她让步了,接受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请求,一个钟头以来他一直求她跳一次加洛普舞。为了摆脱哲理思考的不快,她想让自己变得十分地迷人,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不禁心花怒放。

    然而,跳舞,取悦于院子里最漂亮的男人之一的愿望,都不能驱散玛蒂尔德的烦恼。不可能取得更大的成功了。她是舞会的王后,她看得出来,不过她看得很淡。

    “跟一个克鲁瓦泽努瓦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将过一种多么平凡的生活啊!”一个小时后他把她送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她对自己说,“我有半年不在巴黎,如果在一个全巴黎的女人都渴望参加的舞会上还找不到快乐,那我的快乐又在哪里呢?”她又想,快快不乐,“再说,舞会上还有一群人的敬意包围着我,而这一群人,我想象不出还有更好的组成了。这里也许只有几个上议院议员和一、两个朱利安这样的人是平民。然而,”她越来越忧郁了,“有什么好处命运没有给我啊:声誉,财产、青春!唉!一切,除了幸福。”

    “我得到的好处中,最可疑的,还是他们整个晚上向我说的那些。才智,我相信我有,因为我显然使他们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惧。如果他们敢谈一个严肃的主题,五分钟之后,他们就会兴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在我一个钟头来不断重复的事情上有了重大发现似的。我是美丽的,为了我的这个长处,德·斯达尔夫人会牺牲一切的;然而我厌倦得要死,这是事实。是否有理由认为,我把我的姓换成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姓,就会少一些厌倦呢?”

    “可是,我的天主!”她又想,几乎想哭,“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吗?这是本世纪教育的杰作;您只要朝他看看,他就会找出—句可爱的、甚至机智的话来对您说;他是勇敢的……这个索莱尔可真古怪,”她心里说,眼神里的忧郁变成了恼怒。“我事先说过有话要跟他讲,他居然不肯再露面!”

    第九章舞会

    “您不高兴,”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对她说,“我警告您:这在舞会上很没有风度。”

    “我只是感到头疼,”玛蒂尔德爱搭不理地回答说,“这里太热了。”

    这时,好像要证实德·拉奥尔小姐的话似的,托利老男爵突然,头晕,昏倒了,不得不被抬出去。有人说是中风,真是一件扫兴的事。

    玛蒂尔德不闻不问。她有既定方针,绝不理会那些老人和就喜欢说坏事的人。

    她跳舞,避开关于中风的谈话,其实男爵并没有中风,因为他第二天又露面了。

    “索莱尔先生还不来,”她跳过舞之后又在想。她几乎要用眼睛找他了,突然发现他在另一间客厅里,怪事,他好像失去了对他来说如此自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态度,他不再有英国人的神气了。

    “他在跟我的死刑犯阿尔塔米拉伯爵说话呢!”玛蒂尔德心想,“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阴沉的火;他就像一个乔装的王子;他的目光更加骄傲了。”

    朱利安一边和阿尔塔米拉说着话,一连走近她呆的那个地方;她凝视着他,研究他的表情,想从中发现那些使一个人有幸被判死刑的高超品质。

    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对阿尔塔米拉伯爵说:“是的,丹东是个男子汉!”

    “天哪!他会是个丹东吗?”玛蒂尔德对自己说,“可是他的面孔是那么高贵,而那个丹东却丑得可怕,我觉得简直是个屠夫。”朱利安走得更近了些,她毫不犹豫地叫住他,她有意而且骄傲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很不寻常的。

    “丹东不是一个屠夫吗?”她对他说。

    “是的,在某些人的眼中是,”朱利安回答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蔑的表情,眼睛里还因与阿尔塔米拉的谈话而闪着火花,“然而不幸的是,对于出身高贵的人来说,他是塞纳河畔梅里地区的律师;这就是说,小姐,”他满脸凶相地补充说,“他的开始跟我在这里看见的好几位贵族院议员完全一样。的确,在一个美人的眼中,丹东有一个巨大的错点,他很丑。”

    这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口气很特别,但也肯定很不礼貌。

    朱利安等了片刻,上身微微前倾,神态谦卑却又透着傲气。似乎在说:“我是花钱雇来回答您的,而我靠我的工钱生活。”他甚至不屑抬眼看看玛蒂尔德。而她呢,一双美丽的眼睛睁得老大,盯着他,倒像是他的奴隶。最后,谁都不说话,他望着她,就像奴仆望着主人,等待吩咐。玛蒂尔德一直盯着他,目光奇特,最后,他一面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面显然是急匆匆地离去了。

    “他的确很美,”她缓过神来,心里说,“却这样地赞美丑陋!脱口而出,绝不反悔!他不是凯吕斯或克鲁瓦泽努瓦那种人。这个索莱尔的神态有点儿像我父亲在舞会上模仿得那么像的拿破仑。”她完全忘了丹东。“今天晚上,我确实感到厌倦。”她抓住她哥哥的胳膊,不管他老大不乐意,逼着他跟她在舞场上转一圈。原来她是想听听死刑犯和朱利安的谈话。

    人群挤作一大团。但是她还是追上了,相距两步远,阿尔塔米拉正步近一个托盘拿冷饮,半侧着身子。他看见一只穿着绣花衣服的胳膊正在拿旁边的一杯冷饮。绣花衣服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完全转过身来,想看看这只胳膊是哪一位的。顿时,他那如此高贵、如此天真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厌恶。

    “您看那个人,”他对朱利安说,声音相当低;“那是某国大使德·阿拉塞利亲王。今天上午,他向你们法国外交部长德·奈瓦尔先生要求引渡我。看,他就在那儿打惠斯脱牌。德·奈瓦尔先生也准备把我交出去,因为我们在一八一六年交给你们两、三个阴谋分子。如果他们把我交给我的国王,我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吊死。而且抓我的就是这些留小胡子的漂亮先生们中的一位。

    “无耻!”朱利安说,声音相当高。

    玛蒂尔德听得一字不漏。厌倦已无影无踪。

    “这还不那么无耻,”阿尔塔米拉伯爵又说。“我跟您谈我是为了给您一个强烈的印象。您看看阿拉塞利亲王,每隔五分钟,他就要看一眼他的金羊毛勋章;他看见这种喂鸟的小饼挂在胸前,高兴得不行。这可怜的人不过是个不合时宜仙人罢了。一百年前,金羊毛勋章是一种无上的荣誉,但是那个时候他这种人是根本得不到的。今天,在出身高贵的人中间,只有阿拉塞利这种人才对它心醉神迷。他为了得到它可以把全城的人都绞死。”

    “他是花了这个代价才得到的吗?”朱利安焦急地问。

    “不完全是这样,”阿尔塔米拉冷冷地答道;“他也许是把他的国家里被认为是自由党人的三十来个富有的产业主扔进了河里。

    “多没有心肝的人啊!”朱利安说。

    德·拉莫尔小姐怀着最强烈的兴趣歪看头听,离得那么近,她那美丽的头发几乎碰着他的肩膀了。

    “您很年轻!”阿尔塔米拉说,“我跟您说过,我有一个姐姐嫁到了普罗旺斯;她还很漂亮,善良、温柔;是个极好的家后主妇,忠于她的一切职责,虔诚但不装假。”

    “他想说什么呢,”德·拉莫尔小姐想。

    “她是幸福的,”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她在一八一五年时也是幸福的。那时候我藏在她家里,在她的靠近昂提布的领地上;您瞧,当她听说奈伊元帅被处决时,竟跳起舞来!”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说,惊呆了。

    “这是党派精神,”阿尔塔米拉说,“十九世纪不罢有真正的激情了,因此人们在法国才这么厌倦。人们做着最残忍的事,却没有残忍的精神。”

    “这就更糟!”朱利安说,“至少,当人们犯罪的时候也应该有犯罪的乐趣,罪行也只有这点儿好处,甚至以此为理由来稍微为罪行做些辩护。”

    德·拉莫尔小姐完全忘了她该做什么了,几乎完全夹在了阿尔塔术拉和朱利安当中。她的哥哥习惯于服从她,让她挽着胳膊,望着客厅里别的地方,为了掩饰窘态而装出被人群挡住的样子。

    “您说得对,”阿尔塔米拉说;“人们什么都干,就是没有乐趣,也记不住,甚至犯罪也是如此。在这个舞会上,我也许能给您指出十个人来,他们可以被判为杀人凶乎,他们忘了,别人也忘了。

    “有的人,如果他们养的狗腿断了,他们会心疼得流泪。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当人们把鲜花抛向他们的坟墓时,你们巴黎人说得那么有趣,有人就会告诉我们,他们兼有勇敢的骑士的种种美德,还有人会谈到他们的生活在亨利四世治下的曾祖辈的丰功伟绩。如果阿拉塞利亲王费尽周折,我仍未被绞死,而且我一旦享用我在巴黎的财产,我愿意请您跟八个到十个受人敬重、毫无悔恨之心的杀人犯一块儿吃饭。

    “您和我,我们将是这顿晚饭上唯一没有沾上鲜血的人,但是,我将被当作嗜血成性的、雅各宾派的怪物受岁鄙视,甚至憎恨,而您将只作为一个混入上流社会的平民而受到鄙视。”

    “再真实不过了,”德·拉莫尔小姐说。

    阿尔塔米拉惊讶地望着她,朱利安则不屑一顾.

    “请注意,我带头搞的那队革命没有成功,”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砍掉三个脑袋,不愿意把七、八百万分给我们的拥护者,我掌握着金库的钥匙,今天,我的国王渴望着绞死我,而在叛乱之前,他用‘你’来称呼我;如果我把三个脑袋砍了,把金库里的钱分了,他会把他的大勋章颁给我,因为我至少可以取得一半成功,我的国家也会有一个像样的宪章……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过一局棋罢了。”

    “那时,”朱利安接着说,眼里冒着火,“您还不会下,而现在……”

    “您是不是想说,我会砍掉一些人的脑袋,我不会成为您曾向我解释的那种吉伦特派?……我要回答您,”阿尔塔米拉神情忧郁地说,“要是您在决斗中杀了人,那就远不像让一个刽子手处决他那么丑恶。”

    “依我看,”朱利安说,“要达目的,不择手段,假如我不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有几分权力的话,我可以为了救四个人而杀三个人。”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火焰和对世人虚妄评判的轻蔑;他的眼睛碰上了紧挨着他的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但那轻蔑远没有变成优雅和温良,反而象是变本加厉了。

    她深受刺激,但是已经不能忘掉朱利安了;她感到恼怒,拉着她哥哥走了。

    “我该去喝潘趣酒,大跳其舞,”她对自己说,“我要挑一个最好的,不惜一切代价引人注目。好啊,这是那个出了名的无礼之徒,费瓦克伯爵。”她接受了他的邀请,他们跳舞了。“咱们看看谁最放肆,”她想,“不过,为了嘲弄个够,我得让他开口说话。”很快,其他参加四组舞的人不过是装装样子,谁也不想漏掉一句玛蒂尔德的尖酸刻薄的俏皮话。德·费瓦克伯爵心慌意乱,找不出一句有思想的话,只好拿些风雅辞今应付,一脸的怪相;玛蒂尔德心里有火,待他很残酷,简直当成了仇敌。她一直跳到天亮,下场时已疲惫不堪。在回去的车子里,剩下的一点儿力气还被用来让她感到悲哀和不幸。她被朱利安蔑视,却不能蔑视他。

    朱利安感到幸福到了极点。他不知不觉地陶醉于音乐、鲜花、美女和普遍的豪华,尤其是陶醉于他的想象,他梦想着自己的荣耀,他梦想着一切人的自由。

    “多美的舞会!”他对伯爵说,“什么都不缺了。”

    “还缺思想,”阿尔塔米拉回答说。

    他的表情泄露了轻蔑,这轻蔑就更加刺人,因为看得出来,礼节要求必须隐藏这种轻蔑。

    “您在呀,伯爵先生。是不是思想还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姓氏。在你们的客厅里,人们僧恨思想。它不能超出歌舞剧的一句歌词的讽刺,这样它就会受到奖赏。然而思想着的人,如果在他的俏皮话里有毅力有新意,你们就叫他犬儒主义者。你们的一位法官送给库里埃的不就是这个名称吗?你们把他投入监狱,像贝朗瑞一样。在你们这儿,凡是精神方面稍有价值的东西,圣会就将其送上轻罪法庭,上流社会则鼓掌叫好。

    “这是因为你们这个衰老的社会首先看重的是礼仪……你们永远超不出匹夫之勇,你们可以有缪拉,但永远不会有华盛顿。我在法国只看见了虚荣。一个说话有创见的人脱口说了句不谨慎的俏皮话,而主人就以为是丢了脸。”

    说到这里,伯爵的车子带着朱利安,在德·拉莫尔府前面停下了。朱利安喜欢上了他的阴谋家。阿尔塔米拉给过他一句漂亮的赞语,但显然不是出自一种深刻的确信:“您没有法国人的轻浮,好好理解功利原则吧。”正好前天朱利安读过卡西米尔·德拉维涅先生的悲剧《玛利诺·法利埃罗》。

    “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他不是比所有那些威尼斯贵族更有性格吗?”我们这位愤怒的平民对自己说,“然而这些人的被证实的贵族血统可以上溯至公元七00年,比查理曼大帝还早一个世纪;而今晚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最高贵的也只能上溯至十三世纪,还是连滚带爬的呢。好!尽管那些威尼斯贵族出身如此高贵,可人们记住的却是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

    “一次谋反消灭了所有那些由社会的任性给予的爵位。而在谋反中,一个人也一下子取得了他面对死亡的态度给予他的地位。连才智都失去了权威……

    “在这个瓦勒诺们和莱纳们的世纪里,今天的丹东会是什么呢?怕连国王的代理检察官都不是……

    “我在说什么呀?他会把自己出卖给圣会,他会当部长,因为这位伟大的丹东偷盗过。米拉波也出卖过自己。拿破仑在意大利偷盗过几百万,否则他会像皮舍格吕一样被贫穷一下子难倒。只有拉斐德从不曾偷盗过。应该偷盗吗?应该出卖自己吗?”朱利安想。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他难住了。夜里剩下的时间里,他读大革命的历史。

    第二天,他在图书室一边写信,一边还想着阿尔塔米拉伯爵的谈话。

    “事实上,”他好一阵出神,然后对自己说,“如果这些西班牙自由党人把人民牵连进罪行里去,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清除掉的。这是些骄傲的、夸夸其谈的孩子……像我一样!”朱利安突然叫道,仿佛大梦方醒,跳了起来。

    “我做过什么艰难的事情,有权利评判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究竟在一生中有过一次敢于并且开始了行动呀。我就似是那个人,离开饭桌时大声说:‘明天我不吃饭了,这丝毫也不妨碍我像今天一样健壮、敏捷。’谁知道在一个伟大行动的半途中会有什么感觉呢?……”德·拉莫尔小姐走进图书室,这意外打断了他那些高深的思想。他赞赏丹东、米拉波、卡诺这些不会被征服的人的伟大品质,兴奋不已,眼睛停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却没有想到她,没有向她敬礼,几乎没有看见她。当他那双睁得如此开的大眼睛终于觉察到她的存在时,目光顿时暗了下去。德·拉莫尔小姐注意到了,感到一阵酸楚。

    她向他要维利的《法国史》,书放在最上一格,她够不着。朱利安不得不去搬两架梯子中最高的那一架。朱利安搬来梯子,拿到书,送给她,还是想不到她。他在撤走棋子时,因为心思不在那上面,胳膊肘碰在书橱的一块玻璃上。咣啷一声,碎片落在地上,这才惊醒了他。他急忙向德·拉莫尔小姐道歉,他想礼貌些,他也只能如此了。玛蒂尔德看得明白,她打搅了他,比起跟她说话来,他更愿意想她来之前他的那些事。

    她看了他好久,然后慢慢地走了。朱利安看着她走过去。眼前这朴素的打扮和昨晚那豪华的服饰形成对比,看得朱利安来了兴致。两种面貌之间的差别几乎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个女孩子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是那样的高傲,此刻眼神里竟几乎含着哀求。“的确,”朱利安心想,“这黑色的连衣裙更显出她腰身的美。她有女王的作派,可是她为什么要戴孝?

    “如果我问给谁戴孝,可能我又是干了件蠢事。”朱利安完全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走出来了。“我得重新读一读早晨写的信,谁知道我会找出多少漏掉的字和愚蠢的错误,”他正勉强集中精力读第一封信,却听见身旁响起一阵绸裙的悉卒声;他迅速转过头,德·拉莫尔小姐站在离他的桌子两步远的地方,正在笑呢。这第二次打扰使朱利安生气了。

    至于玛蒂尔德,她刚才强烈地感觉到她在这年轻人眼中无足轻重;那笑是为了掩饰她的窘迫,这她倒是成功了。

    “显然,您在想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索莱尔先生。是不是有关那被阴谋的什么奇闻软事?正是那桩阴谋把阿尔塔米拉伯爵先生送到巴黎来的。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很想知道;我会严守秘密的,我向您发誓!”她听见自已竟说出这句话来,不免大吃一惊,怎么,她竟恳求一个下人!她更加局促不安,遂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补充说:

    “您一向冷若冰霜,是什么居然使您变成一个充满灵感的人,一个米开朗基罗的先知那样的人?”

    这种尖锐而唐突的询问深深地伤了朱利安,重又激起他全部的疯狂。

    “丹东偷盗是对的吗?”他突然对她说,神情变得越来越凶。“皮埃蒙特的革命党人,西班牙的革命党人,他们应该把人民牵连进一些罪行中去吗?他们应该把军队里所有的职位、把所有的十字勋章给那些甚至没有功劳的人吗?戴上这些勋章的人难道不怕国王回来吗?应该让都灵的金库遭到抢劫吗?总之,小姐,”他一边神色可怕地步近她,一边说,“想把愚味和罪恶逐出地球的人应该像暴风雨一扫而过茫无目的地作恶吗?”

    玛蒂尔德害怕了,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倒退了两步。她看了看他,对自己的恐俱感到羞耻,轻轻地快步走出图书室。

    第十章玛格丽特王后

    朱利安把他写的信重读了一遍。晚饭的铃声响了,他对自己说:“我在这个巴黎玩偶眼中一定很可笑!我简直疯了,居然把我想的如实告诉了她!不过,也许并非那么疯。在那种情况下,我理应说真话。

    “然而为什么来问我一些私事呢?她那样问是很冒昧的,不成体统。我的关于丹东的想法并不包括在她父亲花钱雇我的工作之中。”

    进入餐厅,朱利安看见德·拉莫尔小姐一身重孝,火气也就全消了,尤其是全家并无一人戴孝,就更使他感到惊奇。

    饭后,他完全摆脱了困扰他一整天的兴奋。碰巧,那位懂拉丁文的院士也在座。“如果我以为打听德·拉莫尔小姐为谁戴孝是一件蠢事的话,”朱利安心想,“这个人对我的嘲笑也会是最轻的。”

    玛蒂尔德望着他,表情很奇特。“这就是此地女人的卖弄风情啊,德·莱纳夫人为我描绘过的,”朱利安心想,“今天上午我对她很不客气,她居然想聊天,我没有让步。在她眼里,我反而因此长了身价。无疑,魔鬼是不会吃亏的。不久,她那看不起人的高傲就会好好地报复我。悉听尊便。这和我失去的女人有多大的不同啊!多么迷人的性情!多么天真!她的想法,我比她还先知道;我看着它们如何产生;在她心里,我唯一的对手是害怕孩子会死掉;这是一种合乎情理、十分自然的情感,对于深有所感的我来说,甚至是很可爱的。那时候我真傻。我对于巴黎的种种想法使我不能正确地认识这个崇高的女人。

    “多么不同啊,伟大的天主!在这儿我看到的是什么呢?冷酷而高傲的虚荣心,各种程度的自尊心,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大家起身离开饭桌。“别让人把我的院士拉走,”朱利安心里想。往花园走的时候,他挨近他,拿出一副温和恭顺的神态,赞同他对《欧那尼》的成功表示的愤慨。

    “如果我们还在有密诏的时代就好了!……”他说。

    “那他就不敢了,”院士高声说道,做了个塔尔玛式的手势。

    说到一朵花,朱利安引用了维吉尔《农事诗》中的几个句子,并且认为没有什么诗能和德利尔神甫的诗比美。一句话,他百般恭维院士。然后他用一种最无所谓的口吻说:

    “我猜想德·拉莫尔小姐一定是继承了哪一位伯父的遗产,才为他戴孝。”

    “怎么!您在这个家里,”院士突然站住了,说,“竟然不知道她的这个怪癖?事实上,奇怪的是她母亲竟也允许这类事情,我们私下说说,在这个家里出众实在也不是因为性格的力量。玛蒂尔德小姐一个人的性格力量抵得上他们所有的人,她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今天是四月三十日!”院士站住,狡狯地望着朱利安。朱利安微微一笑,尽力装作已经心领神会。

    “牵着全家人鼻子走,穿黑连衣裙,四月三十日,这中间有什么关系?”他心里想,“我一定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笨。”

    “我应该承认……”他对院士说,眼神还充满着疑问。

    “我们到花园里转一圈,”院士说,看到有机会讲一个长长的风雅故事,不禁欣欣然。“怎么!您果真不知道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什么地方?”朱利安惊讶地问。

    “在格莱沃广场。”

    朱利安很惊讶,这个词儿并没有让他明白什么。好奇心,期待着听见一个与他的性格如此相合的悲惨故事,这都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讲故事的人最喜欢看见听讲者这副模样了。院士很高兴能碰上一只从未听过的耳朵,于是详详细细地讲给朱利安听: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日,当时最英俊的青年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他的朋友,皮埃蒙特的绅士阿尼巴尔·德·柯柯纳索,在格莱沃广场被斩首。“拉莫尔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妃心爱的情夫;请注意,”院士说,“德·拉莫尔小姐的名字是玛蒂尔德—玛格丽特。拉莫尔同时还是德·阿朗松公爵的宠臣和纳瓦尔国王的密友。纳瓦尔国王就是后来的亨利四世,他的情妇的丈夫。一五七四年这一年封斋前的星期二那天,当时宫廷在圣日耳曼,可怜的国王查理九世快死了。王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把拉莫尔的朋友,那两位亲王,囚禁在宫中,拉莫尔想把他们救出去。他率领两百名骑兵来到圣日耳曼围墙下,德·阿朗松公爵害怕了,拉莫尔就被交给刽子手。

    “但是,真正打动玛蒂尔德小姐的,七、八年前她亲口对我承认的,那时她才十二岁,因为那是个人头啊,是个人头啊!……”院士抬起眼睛望着天空。“在这场政治灾难中真正打动她的,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后藏在倍莱沃广场的一所房子里,竟敢派人向刽子手索要情人的脑袋。第二天午夜,她捧着那颗头颅,坐上车,亲手把它葬在蒙特玛尔山脚下的小教堂里。”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叫起来,深受感动。

    “玛蒂尔德小姐看不起她哥哥,因为正如您所看到的,他根本不把这段古老的历史放在心上,四月三十日也不戴孝。自从这次有名的极刑之后,为了纪念拉莫尔对柯柯纳索的亲密友谊,这个柯柯纳索是个意大利人,名字叫作阿尼巴尔,因此这个家庭的所有男人都叫这个名字。而且,”院士放低声音补充说,“据查理九世本人说,这个柯柯纳索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最残忍的杀人犯之一。但是,我亲爱的索莱尔,您经常和这个家的人一起吃饭,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呢?”

    “原来就是为这,德·拉莫尔小姐吃饭时两次叫她哥哥阿尼巴尔。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这是一种责备。奇怪的是侯爵夫人竟容忍这种疯狂……将来这个高个子姑娘的丈夫有他好看的呢!”

    这句话后边又跟了五、六句讽刺。院士眼里闪烁着快乐和亲密的光芒,使朱利安感到不快。“我们两个仆人在讲主人的坏话呢,”他想。“但是出自这个学士院的人口中,什么也不应让我感到奇怪。”

    有一天,朱利安无意间撞见他跪在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面前;他在为他的一个外省的侄子求一个烟草收税人的职务。德·拉莫尔小姐的一个年轻侍女像从前的爱丽莎一样追求朱利安,晚上她让他明白,她的女主人戴孝绝不是为了引人注目。这个古怪的行动扎根在她性格的深处。她真地爱那个拉莫尔,他是那个时代最有才智的王后的心爱情人,他为了想让朋友们获得自由而死。而且是怎样的朋友啊!王族的首位亲王和亨利四世。

    朱利安已经习惯了德·莱纳夫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完美的自然,而在巴黎的所有女人身上却只看到矫揉造作;只要他心情稍微有些忧郁,就找不出话来跟她们说。德·拉莫尔小姐是个例外。

    他开始不再把举止高贵所具有的那种美视为心灵干枯了。他跟德·拉莫尔小姐有过几次长谈。她有时在晚饭后跟他一起在花园里沿着客厅开着的那些窗子散步。有一天,她对他说,她读过多比涅的历史著作和布兰多姆的作品。“奇特的读物,”朱利安想,“而侯爵夫人连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都不准她看!”

    一天,她向他讲述亨利三世时代的一个年轻女人的行为:她发现丈夫不忠,就用匕首将他刺死。这是她刚刚在艾图瓦尔的《回忆录》中读到的。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证明她的倾慕是真诚的。

    朱利安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一个处处受人敬重的,用院士的话说,牵着全家人鼻子走的女人,居然肯用一种近乎友谊的口吻跟他说话。

    “我错了,”朱利安立刻又想,“这不是亲密,我不过是那种悲剧里的心腹人,这是出于说话的需要。我在这个家里被看作有学问的人。我这就去读布兰多姆、多比涅和艾图瓦尔。我可以对德·拉莫尔小姐谈到的那些软闻趣事中的几则提出反驳。我要从这种被动的心腹人的角色中摆脱出来。”

    他跟这个举止如此威严、同时又如此随便的女孩子之间的谈话,渐渐地变得有趣了。他正在忘记他那愤怒平民的可悲角色。他发现她有学问,甚至通情达理。她在花园里的看法和她在客厅里承认的看法大不相同。有时她跟他在一起,兴奋,坦率,和平时如此高傲、如此冷淡的态度完全对立。

    “神圣联盟战争是法国的英雄时代,”一天她对他说,眼睛里闪动着才华和热情,“那时候每一个人为了他想得到的东西,为了使他的党派获得胜利而战斗,不像您那个皇帝的时代,是为了平淡无奇地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您得同意,那时的人不这么自私,不这么卑劣。我爱那个时代。”

    “而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他对她说。

    “至少他被人爱,而那样被人爱也许是很甜蜜的。如今的女人有哪一个碰到被斩首的情夫的脑袋不感到害怕呢?”

    德·拉莫尔夫人叫她的女儿。虚伪,要想有用,就得隐藏起来。而朱利安呢,正如我们看到的,已经把他对拿破仑的倾慕向德·拉莫尔小姐吐露了一半。

    “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巨大优势,”他一个人呆在花园里,对自己说。“他们祖先的历史使他们超出于庸俗的感情之上,他们没有衣食之忧!多么不幸啊!”他感到一阵酸楚,“我不配谈论这些重大问题。我的一生不过是一连串的虚伪,因为我没有一千法郎的年金用来头面包。”

    “您在想什么,先生?”玛蒂尔德匆匆跑回来,问他。

    朱利安对老是蔑视自己也感到厌倦了。出于骄傲,他坦率地谈了自己的想法。他对一个如此富有的人谈自己的贫穷,脸憋得通红。他试图通过自豪的口气清楚地表明他不求什么。玛蒂尔德觉得他从未这样漂亮过;她发现他有一种敏感和坦白的表情,这实在是他常常缺乏的。

    不出一个月,朱利安有一天在德·拉莫尔府的花园里散步。他在沉思,但他的脸上不再有持续不断的自卑感带来的严峻和哲学家的傲慢了。他刚刚把德·拉莫尔小姐送到客厅门口,她说她跟哥哥一起奔跑时扭伤了脚。

    “她靠在我胳膊上的方式真奇怪!”朱利安对自己说。“我是自命不凡,还是她真对我有兴趣?她听我说话时的神情是那么温和,甚至在我承认骄傲给我带来的种种痛苦时!而她对无论什么人都那么骄傲,如果在客厅里看到她那副表情,谁都会感到惊奇的。肯定,她对任何人都不会有这种温柔善良的神情。”

    朱利安努力不夸大这种奇特的友谊。他自己将其比作武装交往。每天见面时,在恢复头一天的近乎亲密的口吻之前,他们几乎都要自问:我们今天是朋友还是仇敌?朱利安明白,如果白白地让这个如此高傲的姑娘侮辱一次,那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必须跟她闹翻,那么我先来维护我的骄傲所拥有的正当权利,比起我对个人尊严应尽的职责稍有疏忽而立刻招来轻蔑的表示之后再加以抵制,不是要好些吗?”

    有好几次,碰上心绪不佳的日子,玛蒂尔德试图跟他摆出贵妇人的架势;她以一种罕见的巧妙进行这种尝试,但都被朱利安粗暴地顶了回去。

    有一天,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德·拉莫尔小姐有什要吩咐她父亲的秘书吗?”他对她说,“他应该听候她的吩咐,并且恭恭敬敬地执行,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话要对她说。他绝不是花钱雇来向她谈思想的。”

    这种生活的方式,还有朱利安那些奇特的疑虑,把他在这间如此豪华的客厅里经常感到的烦闷驱散了,在那里,人们什么都要怕,拿任何东西开玩笑都有失体面。

    “她若是爱我,倒满有趣!无论她爱我与否,”朱利安继续想,“我有了一个有才智的女孩子作为亲密的知己。我看见全家人都在她面前发抖,尤其是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这个年轻人如此礼貌,如此温柔,如此勇敢,兼有出身和财富带来的种种好处,而我只要能有其中的一种,就会心满意足!他疯狂地爱她,他应该娶她。德·拉莫尔先生曾经让我给拟定婚约的两位公证人写过多少信啊!而我呢,手上握着笔,地位如此低下,两个小时之后,却在这花园里战胜了这个如此可爱的年轻人,因为她的偏爱究竟是明显的,直接的。也许她恨他是她未来的丈夫。她相当高傲,会这样做的。而她对我的亲切,我是以一个地位低下的心腹的身份得到的。

    “然而不,或是我疯了,或是她追求我;我越是对她冷淡、毕恭毕敬,她越是来找我。这可能是事先想好的,是假装的;但是,当我出其不意地出现时,我看见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难道巴黎的女人如此善于装假吗?管它呢!表面上看来对我有利,我且享受这表面吧。我的天主,她多美!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从近处看,经常望着我的时候,多么让我喜欢啊!今年春天和去年春天多么不同!那时候,我在三百个恶毒肮脏的伪君子中间,过着悲惨的生活,全靠性格的力量支撑。我几乎跟他们一样恶毒。”

    在疑虑重重的日子里,朱利安想:“这女孩子嘲弄我。她和她哥哥串通一气来骗我。然而她好像那样地看不起她哥哥缺乏毅力!‘他是勇敢的,仅此而已。’她对我说,‘他没有一种思想敢于离经叛道。’总是我不得不出来维护他。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在这个年纪上,一个人能在一天的每时每刻都忠于为自己规定的虚伪吗?

    “另一方而,每逢德·拉莫尔小姐用她那蓝色的大眼睛表情奇特地盯着我看的时候,诺贝尔伯爵就立即走开。这在我看来颇可疑;他妹妹看中家里的一个仆人,他不是应该感到气愤吗?因为我听见过德·肖纳公爵这样说过我。”想起这件事,愤怒就取代了任何别的感情。“是这位有怪癖的老公爵喜欢陈旧的语言吗?”

    “反正她很漂亮!”朱利安继续想,目光如老虎一般。“我要得到她,然后走开,谁阻止我逃走谁倒霉!

    这个念头成了朱利安唯一的大事,他不能再想别的事了。他过一天就像过一个钟头一样。

    他每时每刻都试图干点正经事情,但总是心不在焉,等到一刻钟以后清醒过来,心又怦怦地跳,脑子里乱作一团,只想着这个念头发愣:“她爱我吗?”

    第十—章女孩子的威力

    如果朱利安不是花时间夸大玛蒂尔德的美貌,激烈地反抗她的家人与生俱来的、但是她已为了他而忘记的高傲,而是花时间研究一下客厅里发生的事情,他就会明白她为什么能主宰她周围的一切。有人让她不高兴,她就会用一句玩笑惩罚他,她的玩笑那么有分寸,选得那么好,表面上那么得体,来得那么适时,让人越想越觉得伤口每时每刻都在扩大。渐渐地,它会变得让受伤的自尊心感到残忍。家里其他人真心渴望的许多东西,她都看不上眼,因此在他们眼里她总是冷酷无情的。贵族的客厅,离开以后说说,还是令人愉快的,但也仅此而已;礼貌本身只在开头几天还是回事。朱利安是有体验的,最初的迷醉过后,跟着来的是最初的惊讶。“礼貌,”朱利安心想,“不过是举止不雅引起的愤怒暂时缺席罢了。玛蒂尔德常常感到厌倦,也许是因为她无处不感到厌倦。于是,把一句挖苦话磨得尖尖的,就成了她的一种消遣,一种真正的乐趣。”

    也许是为了得到比她的长辈、院士和五、六个向她献殷勤的下属稍更有趣的牺牲品,她才把希望给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凯吕斯伯爵和其他两、三位最高贵的年轻人。对她来说,他们只是挖苦的新对象。

    因为我们爱玛蒂尔德,所以我们痛苦地承认,她接到过他们中间几位的信,有几次还写了回信。我们得赶快补充一句,这个人物乃是时代风尚的一个例外。一般地说,人们不能指责高贵的圣心修道院的学生们不谨慎。

    一天,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交还给玛蒂尔德一封相当可能有损名誉的信,那是她头一天写给他的。他相信这种高度慎重的表现会使他的事情大有进展。然而,玛蒂尔德在她的通信中喜欢的恰恰是不谨慎。她的乐趣是拿自己的命运赌博。她一连六个礼拜不理他。

    她拿这些年轻人的信消磨时间,但是据她看,这些信都是一副腔调,总是最深沉、最忧郁的激情。

    “他们全都十全十美,就像是一个人,准备好前往巴勒斯坦,”她对一个表姐妹说。“您还知道比这更乏味的事吗?这就是我这一辈子要收到的信。这种信大概每隔二十年,根据当时风行的活动的不同,改变一次。它们在帝国时代一定不这样没有色彩。那时候上流社会的年轻人见过或有过一些确实伟大的行动。我的伯父德·N·公爵就去过瓦格拉姆。”

    “挥舞战刀需要什么样的才智呢?他们一旦干过,就老是说个没完!”玛蒂尔德的表妹德·圣埃雷迪特小姐说。

    “是啊!我喜欢这些故事。参加一次真正的战役,拿破仑的战役,有一万个士兵阵亡,那就证明了一个人的勇敢。身临险境可以提高灵魂,把它从厌倦中解救出来,我的那些崇拜者似乎都已陷入厌倦,面这种厌倦是传染的。他们中间有谁想过要有点儿非凡之举呢?他们都想跟我结婚,想得美!我富有,我父亲又会提拔他的女婿。啊!但愿我父亲能找到一个稍微有趣些的!”

    玛蒂尔德种人看事的方式尖锐、鲜明、生动,不免败坏了她的谈吐,正如人们看到的那样。在她那些如此彬彬有礼的朋友看来,她的一句话往往成了一个污点。如果她不是那么走红,他们几乎都会承认,她的言谈的色彩有点儿太浓,缺乏女性的细腻。

    她呢,她则对充斥着布洛涅森林的那些漂亮骑士太不公正。她瞻望未来并不感到恐俱,那就是一种强烈的情感了,而是感到一种厌恶,这在她那个年纪是很罕见的。

    她能够期望什么呢?财富,高贵的出身,才智,姿色,据别人说,她也相信,命运之手已把这一切集于她一身了。

    这就是这位圣日耳曼区最令人羡慕的女继承人开始感到跟朱利安一起散步很偷快时的种种想法。她对他的骄傲感到惊讶,她欣赏这小小平民的机敏。“他会像莫里神甫那样当上主教的,”她对自己说。

    很快,我们的主人公对加的许多想法的那种真诚的、并非假装的抵制,把她吸引住了;她老是在想,她把那些谈话的细枝末节讲给女友听,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道出全貌。

    突然间,她恍然大悟:“我得到了爱的幸福,”一天,她对自己说,不可思议的喜悦让她兴奋不已。“我爱上了,我爱上了,这很清楚!在我这个年纪,一个女孩子,美丽,聪明,如果不是在爱情中,能到哪儿去找到强烈的感觉呢?我没有办法,我永远不会对克鲁瓦泽努瓦、凯吕斯和所有这些人有爱情。他们是完美的,也许过于完美了,反正他们让我厌倦。”

    她把她在《曼饱·莱斯戈》、《新爱洛缔斯》、《葡萄牙修女书信集》等书中读到的所有关于激情的描绘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然,都是伟大的激情,轻浮的爱与她这个年纪、她这样出身的姑娘不配。爱情这名称,她只给予在亨利三世和巴松彼埃尔时代的法国能够遇到的那种壮烈的感情。这种爱情绝不在障碍面前卑劣地退却,甚至远甚于此,它能使人完成伟大的事业。“我多不幸,现在没有卡特琳·德·美第奇和路易十三那样的真正的宫廷了。我觉得我能干出最大胆、最伟大的事情。如果有一位英勇的国王,例如路易十三那样的,拜倒在我脚下,我什么壮举不能让他做出来呢!我会把他带到旺岱,像德·托利男爵常说的那样,他从那儿可重获他的王国;那时候就不会有宪章了……而朱利安会辅佐我。他欲什么?头衔和财产。他能为自己赢得一个头衔,他能获得财富。

    “克鲁瓦泽努瓦什么也不缺,但他终其一生不过是个半极端保王党、半自由党的公爵,一个始终远离极端的优柔寡断之人,因此无论在哪里都处于第二位。

    “有哪一个伟大的行动在开始干的时候不是一种极端呢?只是在完成的时候,一般人才认为是可能的。是的,在我的心中占有统治地位的,是爱情及其所产生的一切奇迹;我在激励着我的火焰中感到了它。上天应该给我这个恩惠。它不会白白地把所有的优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我的幸福将是配得上我的。我的每一天将不是冷冰冰地相似于过去的一天。敢于爱一个社会地位距我如此之远的人,这已经有其伟大和勇敢了。让我们看看,他能不能继续配得上我?我只要一看见他身上有弱点,便立刻抛弃他。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子,而且具有公认的骑士性格(这是她父亲的话),就不应该像个傻丫头那样行事。

    “如果我爱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那不就是我要扮演的角色吗?我有的将是我那些表姐妹的、我如此彻底地加以蔑视的幸福的新版本。我事先就知道可怜的侯爵会对我说什么,我会怎么回答他。一种让人打呵欠的爱情叫什么爱情?还不如出家当修女呢。我也会像最小的表妹那样签一份婚约,长辈们大为感动,除非他们心里窝火,因为对方的公证人头一天在婚约里又加了最后一个条件。”

    第十二章这是一个丹东吗?

    “在朱利安和我之间,无须签订婚约,无须公证人;一切都是壮烈的,一切都将是偶然的产物。除了他所缺少的贵族身份外,完全是玛格丽特·德·瓦罗亚对当时最杰出的人、年轻的拉莫尔的爱情。难道这是我的错吗?宫里那些年轻人那么坚决地拥护礼仪,一想到稍微有些出格的冒险行动就吓得脸色发白。在他们眼里,到希腊或非洲走一趟,就是大胆到了顶,而且还只能成帮结伙的。他们一旦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就害怕了,不是怕贝督因人的长矛,而是害怕成为笑柄,这种恐惧简直让他们发疯。

    “我的小朱利安却相反、他只答欢单独行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从无一点儿从别人那里寻求支持和帮助的念头!他蔑视别人,正是为此我才不蔑视他。

    “如果朱利安虽贫穷而身为贵族,那我的爱情就不过是一桩庸俗的蠢举、一桩平淡无奇的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了;我不要这样的爱情,没有丝毫伟大激情的特点,即需要克服的巨大困难和吉凶难料的变故。”

    德·拉莫尔小姐如此专注于这些美妙的推论,第二天竟不知不觉地对着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和她哥哥称赞起朱利安来了。她说得滔滔不绝,终于引起他们的不满。

    “当心这个精力如此旺盛的年轻人,”她哥哥叫了起来,“如果再来一场革命,他会把我们都绞死。”

    她小心避开正面回答,忙就精力引起的恐惧打趣她的哥哥和德·克鲁庄泽努瓦侯爵。“实际上,那不过是害怕碰上意外情况,害怕在意外情况中不知所措……”

    “哎呀呀,先生们,你们老是害怕成为笑柄,这个怪物不幸已于一八一六年死了。”

    “在有两个党派的国家里,”德·拉莫尔先生说过,“不再有沦为笑柄这回事了。”

    他的女儿理解了这个思想。

    “因此”,她对朱利安的敌人们说,“你们一生中有的可怕呢,然后人们会对你们说:‘这不是一只狼,只是狼的影子。’”

    玛蒂尔德很快离开他们。她哥哥的话使她感到厌恶;他让她感到不安;但是第二天,她又从中看到了最美好的颂扬。

    “在这个任何精力都已死亡的世纪,他的精力让他们害怕。我要告诉他我哥哥的话;我想看看他如何回答。可是我得选个他两眼放光的时候。那时他就不能对我说谎了。”

    “他会是一个丹东!”她又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补充说,“那好吧!假定革命再度爆发,克鲁瓦泽努瓦和我哥哥会扮演什么角色呢?那是事先就定了的:崇高的逆来顺受。那将是英勇的绵羊,任人宰杀而不吭一声。他们死时唯一害怕的是不雅。我的小朱利安将打碎来逮捕他的雅各宾分子的脑袋,只要他有一线希望逃走。他可不怕不雅,他。”

    这最后一句话使她陷入沉思,唤醒了痛苦的回忆,打掉了她全部的勇气。这句话让她想起德·凯吕斯、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吕兹、她哥哥诸先生的取笑。这些先生们一致指责朱利安有种教士气:谦卑而虚伪。

    “但是,”她突然又想,眼睛里闪烁着喜悦,“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他们那尖酸频繁的取笑恰恰证明了他是我们这个冬季见到的最出色的人。他的缺点,他的可笑,有什么关系?他大气磅礴,这使他们不快,尽管他们是那么善良,那么宽容。当然,他穷,他念书是为了当教士;他们是轻骑兵上尉,不需要念书,当然舒服多了。

    “他为了不致饿死,可怜的孩子,必须总穿黑衣服,有这一副教士的面孔,这给他带来种种不利,但他的长处仍然让他们害怕,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而这一副教士面孔,只要我们单独呆一会儿,立刻就没有了。当这些先生们说出一句自以为微妙、出人意料的话时,他们第一眼不总是看朱利安吗?我很清楚地注意到了。然而他们很清楚,除非问到他,他是不跟他们说话的。他只跟我说话。他认为我灵魂高尚。他回答他们的异议仅以礼貌为限,恰到好处,然后立即敬而远之。跟我,他就几个钟头几个钟头地讨论,只要我稍有异议,他就对自己的想法没有把握了。总之,整个冬天我们没有放枪,只以言语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我父亲是个出类拔萃的人,能使我们家兴旺发达,他也敬重朱利安。其余的人都恨他,但没有人蔑视他,除了我母亲的那些伪善的女友。”

    德·凯吕斯伯爵酷爱或者装作酷爱马匹;他整天泡在马厩里,经常还在那里吃午饭。这种酷爱,再加上从来不笑的习惯,使他在朋友中间颇受尊敬:他是这个小圈子里的一只鹰。

    第二天,在德·拉莫尔夫人的安乐椅后面,他们几个一聚齐,趁朱利安不在场,德·凯吕斯先生就在克鲁瓦泽努瓦和诺贝尔的支持下,激烈地攻击玛蒂尔德对朱利安的好评,不过有些没来由,他几乎是刚刚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她远远地就看出此中的奥妙,感到非常高兴。

    “他们联合起来,”她心想,“反对一个有天才的人,他没有十个路易的年金,只有问到了才能回答。他穿着黑衣,他们尚且害怕。他若戴上肩章,又会怎样呢?”

    她从来没有这么出色过。攻击一开始,她就用妙趣横生的讥讽把凯吕斯及其盟友团团围住。这些杰出军宫的玩笑的炮火一被打哑,她就对德·凯吕斯先生说:

    “只要明天弗朗什-孔泰山区有哪个乡绅发现朱利安是他的私生子,给他一个贵族身份和几千法郎,不出六个礼拜,他就会像你们一样,先生们,留起小胡子;不出六个月,他就会像你们一样,先生们,当上轻骑兵军官。那时候,他那性格的伟大就不再是笑柄了。我看您,未来的公爵先生,只剩下这个陈腐而荒谬的理由了:宫廷贵族高于外省贵族。但是,如果我想把您逼入绝境,如果我心存狡狯硬说朱利安的父亲是一位西班牙公爵,拿破仑时代作为战俘被囚禁在贝藏松,由于良心不安在临终时认了他,那您还剩下什么?”

    所有这些关于非婚生出身的假没,在德·凯吕斯先生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看来,都是相当粗俗的。这就是他们在玛蒂尔德的议论中听看到的—切。

    不管诺贝尔多么顺从,她妹妹的话太露骨了,他不能不挂上一副严肃的神色,应该承认,这与他那张笑容满而、和善温厚的脸相上不协调,他斗胆说了儿句话。

    “您病了吗,我的朗友?”玛蒂尔德略显严肃地回答道,“您一定很不舒服,要不怎么用说教回答玩笑呢。

    “说教,您!您是想谋一个省长的职位吗?”

    德·凯吕斯伯爵恼怒的脸色,诺贝尔的不高兴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无声的绝望,玛蒂尔德很快都忘了,她得拿定主意,一个要命的念头刚刚抓住了她的心。

    “朱利安跟我够真诚了,”她对自己说,“在他那个年纪,地位低下,又被一种惊人的抱负搞得那么不幸,他需要一个女朋友。也许我就是这个女朋友;可是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爱情,以他那大胆的性格,他早该自我吐露这爱情了。”

    这种不放心,这种自己跟自己的争论,从此让玛蒂尔德时时不得安宁;朱利安每次相她谈话,她都为此找出新的理由。于是,她平时难以解脱的厌倦时刻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了。

    德·拉莫尔小姐的父亲是个有才智的人,可能当上部长并把林产还给教会,因此她在圣心修道院时受到最为过分的阿谀奉承。这种不幸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人们让她相信,由于出身、财产等带来的种种优越条件,她应该比别人更幸福,这乃是君王们的烦恼及其种种疯狂的根源。

    玛蒂尔德未能逃脱这种想法带来的有害影响。无论一个人多么有才智,他办不能在十岁的时候就警惕全修道院的恭维,何况看起来又那么有根有据。

    从决定爱朱利安的那—刻起,她不再厌倦了,每天她都庆幸自己决定投入一种伟大的激情之中是拿了个好主意。“这玩意儿有许多危险,”她想,“那更好!好上加好!”

    “没有伟大的激情,我在从十六岁到二十岁这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被厌倦折磨得憔悴不堪。我已经失去我最美好的岁月了;我没有别的快乐,只好听我母亲的那些女友胡说八道,据说,她们一七九二年在科布伦茨,并不完全像今天她们说起话来那么正儿八经地。”

    玛蒂尔德经受着这些重大疑问的折磨,朱利安却还对她停留在他身上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茫然不解。他清楚地感到,在诺贝尔伯爵的态度里有了加倍的冷漠,德·凯吕斯先生、德·吕兹先生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态度又变得盛气凌人了。好在他已习以为常。那一次晚会上他显露与他的地位不相称的才华。他就有可能受到那种令人不快的对待。晚饭后,那些留小胡子的漂亮青年陪着德·拉莫尔小姐去花园,要不是她特殊待他,这里的一切激起了他的好奇,他才不会在后面跟着他们呢。

    “是的,我不能再闭目不见了,”朱利安对自己说,“德·拉莫尔小姐看我的方式很古怪。但是,就是在她那双美丽的蓝色大眼睛最无拘束地睁大凝视着我的时候,我也总是在其深处看到了考察、冷酷和恶毒。这难道可能是爱情吗?这与德·莱纳夫人的眼神有多大的不同啊?”

    一次晚饭后,朱利安跟着德·拉莫尔先生到他的书房去,然后迅即返回花园。玛蒂尔德那一伙人没注意他走近,他听见了几句话,声音很高。她正在折磨她哥哥。朱利安清楚地听见他的名字被提到两次。他们看见他来了,顿时出现一片沉寂,他们无论如何努力,这沉寂是过不去了。德·拉莫尔小姐和她哥哥都过于激动,找不到别的话说。德·凯吕斯先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吕兹先生,还有一位他们的朋友,对待朱利安冷得像块冰。他走开了。

    第十三章阴谋

    第二天,他又撞见诺贝尔和她妹妹正在谈论他。他一到,又是像昨天一样,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他的疑心没了边际。“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是在想办法嘲弄我吗?应该承认,这比德·拉莫尔小姐对一个穷秘书的所谓激情要可能得多,自然得多。首先,这些人能有激情吗?愚弄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嫉妒我那点可怜的口才。善妒又是他们的弱点之一。他们那一套完全可以这样解释。德·拉莫尔小姐想让我相信她看中了我,仅仅是为了让我在她的未婚夫面前出丑。”

    这一残忍的怀疑完全改变了朱利安的精神状态。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发现了爱情的萌芽,轻而易举地把它扼杀了。这种爱情仅仅建立在玛蒂尔德罕见的美貌上,或者更建立在她王后般的举止和令人赞叹的打扮上。就这一点而言,朱利安还是个暴发户。可以肯定地说,一个聪明的乡下人攀上社会上层,最使他感到惊异的莫过于贵旅社会的漂亮女人了。使朱利安前几天想入非非的,根本不是玛蒂尔德的性格。他有足够的理智,知道自己还不了解这种性格。他所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种表象。

    例如,玛蒂尔德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礼拜天的弥撒的,几乎每天都要陪母亲去教堂。如果在德·拉莫尔府的客厅里,有人冒冒失失,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敢胆哪怕最间接地影射一个针对王座或祭坛的真实或假想利益的笑话,玛蒂尔德立刻就变得冰一样地严肃。她那如此尖利的目光也流露出一种彻底的、无情的高傲,像她们家里一幅古老的肖像上的那种目光一样。

    然而朱利安确信,她的房间里总是放有伏尔泰的一、两卷最具哲学性的著作。他自己也常偷几本回去,这个版本很漂亮,装订得极豪华。他把旁边的几本挪一挪,拿走一本也就看不出来了,但是他很快发现,另有一人也在读伏尔泰。他使用神学院的一种诡计,把几小段马鬃放在他认为可能引起德·拉莫尔小姐兴趣的那几卷书上。这几卷书旋即失踪了好几个礼拜。

    德·拉莫尔先生对他的书商很恼火,所有的假回忆录都给他送了来,就命令朱利安把所有略具刺激性的新书都买回来。但是,为了不让毒素在家里传播,秘书遵命把这些书放进一个小书橱,就摆在侯爵的卧室里。他很快就确信,只要这些新书与王座或祭坛的利益相敌对,很快便不翼而飞。肯定不是诺贝尔在读。

    朱利安过于相信他的试验了,以为德·拉莫尔小姐是个马基雅维里那样的两面派。这种硬栽在她头上的邪恶,在他后来,倒几乎成了她唯一的精神魅力。对虚伪和说教的厌倦使他走上了极端。

    他激发自己的想象力,更甚于受到爱情的驱使。

    正是对德·拉莫尔小姐身材的优雅、衣着的精致趣味、手的白皙、胳膊的美和举手投足的从容神魂颠倒了一番之后,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为使其魅力臻于极致,他把她想象成卡特琳·德·美第奇。对于他所设想的她的性格来说,深则不厌其深,恶则不厌其恶。这是他年轻时钦佩的马斯隆们、福利莱们、卡斯塔奈德们的典型,一句话,他认为这就是巴黎人的典型。

    还有什么比相信巴黎人城府深广和性情邪恶更可笑的吗?

    “很可能这个三人帮在嘲弄我,”朱利安想。如果没有看见他的目光回答玛蒂尔德的目光时所流露出的阴郁冷漠的表情,那对他的性格就会了解得很肤浅。德·拉莫尔小姐感到惊讶,有两、三次大着胆于让他相信她的友谊,却都被一种辛辣的讽刺顶了回去。

    这个女孩子的心素来冷漠,厌倦,对精神的东西很敏感,受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古怪态度的刺激,一变而为热情洋溢,流露出自然的本性。然而玛蒂尔德的性格中也有许多的骄傲,一种感情的萌生使她全部的幸福依赖于另一个人,这就同时带来了一种阴沉的忧郁。

    朱利安自到了巴黎之后,已经有了相当的阅历,能够看出那不是厌倦所产生的干枯的忧郁。她不像从前那样贪恋晚会、看戏和种种消遣,反倒逃而避之。

    法国人唱的歌让玛蒂尔德厌烦得要死,然而把歌剧院散场时露面当作职责的朱利安注意到,只要她能,她就让人带她上歌剧院。他自认为看出她已经失去了一些原本闪耀在她各种活动中的那种完美的分寸感。有几次回答她的朋友时,她的玩笑尖酸刻薄,几至伤人。他觉得她拿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当了出气筒。“这年轻人一定是爱钱爱得发了疯,不然早把她甩了,不管她多么有钱!”朱利安想。而他呢,他对她污辱男性的尊严感到愤怒,愈发对她冷淡了。他常常甚至很不礼貌地回答她。

    朱利安决心不为玛蒂尔德感兴趣的表示所骗,然而有些日子里这种表示毕竟是很明显的,他的眼睛已经开始睁开了,发现她是那样地漂亮,有时不免心慌意乱。

    “上流社会这些年轻人的机敏和耐心最终会战胜我的缺乏经验,”他对自己说,“我得走,让这一切有个了结。”侯爵在下朗格多克有不少小块地产和房产,刚刚交给他管理。去一趟是有必要的,德·拉莫尔先生勉强同意了。除了与他那勃勃野心有关的事务外,朱利安已经成了另一个他了。

    “说到底,他们没有让我上钩,”朱利安想,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德·拉莫尔小姐对这些先生开的玩笑,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仅仅为了取得我的信任,反正我是开心解闷了。”

    “如果没有针对木匠儿子的阴谋,德·拉莫尔小姐就无法理解了,不过,在我她是无法理解的,至少在德·克龄瓦泽努瓦侯爵她也是同样地无法理解。例如昨天,她真的生了气,我很高兴她为了对我好而强迫一个年轻人做他不服做的事,他是既高贵又富有,而我是既贫穷又卑贱,恰应对比。这是我打的最漂亮的—次胜仗;它可以让我快快活活地坐在驿车里的椅子上,在朗格多克平原上奔驰。”

    朱利安对他的动身保密,但是玛蒂尔德比他知道得还清楚,他第二天将离开巴黎,而且时间很长。她推说头疼得厉害,客厅里空气太闷,更加剧了她的头疼。她在花园里散步很久,用尖酸刻薄的玩笑对诺贝尔、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凯吕斯、德·吕兹和其他几个在德,拉莫尔府吃晚饭的年轻人穷追不舍,逼得他们离开。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望着朱利安。

    “这目光也许是在演戏,”朱利安想,“可这急促的呼吸呢,还有这心慌意乱的种种表现呢!算了吧:“他对自己说,“我是什么人,居然想判断这些事?那是巴黎女人的最高明最狡猾的把戏呀。这种急促的呼吸几乎要碰到我了,她大概是从她那么喜爱的莱昂蒂娜·费伊那儿学来的。”

    花园里就剩他们俩了,谈话显然已无法进行。“不!朱利安对我毫无感觉,”她对自己说,真的感到了不幸。

    他向她告辞,她使劲儿抓住他的胳膊:“您今晚会收到我的一封信,”她说话的声音都走了样,认不出来了。

    此情此景立刻感动了朱利安。

    “我的父亲,”她继续说,“对您的效劳有公正的评价。明天必须不走,找一个借口。”她说完就跑了。

    她的身材真迷人。她的脚也最漂亮,跑起来姿态优雅,把朱利安都看傻了;然而,谁能猜得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朱利安又想了些什么?她说必须这两个字时的那种命令的口气冒犯了他。路易十五临终时,也曾对他的首席医生笨拙地使用必须这两个字深感不快,不过路易十五可不是暴发户。

    一个钟头以后,仆人把一封信交给朱利安;这封信干脆就是爱情的表白。

    “文笔还不太做作,”朱利安心想,他想用文字的评论控制喜悦,然而他的脸已经抽紧,禁不住笑了。

    “终于,”他突然大声叫起来,激情太强烈,已经无法控制,“我,可怜的乡下人,我终于得到了一位贵妇人的爱情表白!”

    “至于我,干得还不坏,”他想,尽可能压住心头的喜悦。“我知道如何保持我的性格的尊严。我从未说过我爱她。”他开始研究字体,德·拉莫尔小姐写得一手漂亮的英国式小字。他需要做点体力上的事,好从那快要使他发狂的喜悦中解脱出来。

    “您要走了,我不能不说了……见不到您,我实在受不了……”

    一个想法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仿佛一大发现,打断了他对玛蒂尔德的信的研究,使他感到加倍的快乐。“我战胜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他喊道,“我,一个只说些正经事的人!而他是那么漂亮!他留着小胡子,有迷人的军装;他总是能在合适的时候找到又聪明又巧妙的话来说。”

    朱利安有了美妙的一刻,他在花园里信步来去,幸福得发狂。

    稍后,他上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人去通报德·拉莫尔侯爵,幸好他没有出门。他让侯爵看几份标明来自诺曼底的文件,很容易地证明了诺曼底的诉讼要处理,他不得不推迟到朗格多克的行期。

    “您不走我很高兴,”侯爵谈完事务以后对他说,“我喜欢见到您。”朱利安退下,这句话使他感到别扭。

    “而我呢,我却要去引诱他的女儿!而且可能还要便和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婚事告吹,这可是他的未来最迷人的一件事啊,如果他当不了公爵,至少他的女儿会有一个凳子。朱利安打算不顾玛蒂尔德的信,也不顾已向侯爵做过的解释,动身去朗格多克。不过,这道德的光辉一闪即逝。

    “我真善良,”他对自己说,“我,一介平民,居然可怜起一个这种地位的人家了!我,一个被肖纳公爵称为仆人的人!侯爵是如何增加他那巨大的家产的?他在宫里得知第二天可能会发生政变,立刻就把公债卖掉。可我呢,后娘般的苍天把我抛到社会的最底层,给了我一颗高贵的心,却没给我一千法郎的年金,也就是说没给我面包,不折不扣地没给我面包;而我却拒绝送上门来的快乐!我如此艰难地穿越这片充斥着平庸的灼热沙漠,却要拒绝能够解除我的干渴的一泓清泉!真的,别这么傻了;在人们称为生活的这片自私自利的沙漠里,人人为自己。”

    他想起了德·拉莫尔夫人,特别是她的朋友,那些贵妇们向他投来的满含着轻蔑的目光。

    战胜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喜悦终于使这种道德的回忆败下阵来。

    “我多么希望看见他发火!”朱利安说,“我现在多么有把握给他一剑啊。”他摆了个姿式,作二次进攻状。“在此之前,我是个村学究,不光彩地自恃还有点儿勇气。这封信之后,我和他平等了。”

    “是的,”他怀着无限的欣喜悦悠悠地对自己说,“侯爵和我,我们俩的价值已经衡量过了,汝拉山区的可怜木匠占了上风。”

    “好,”他叫道,“我在回信上就这样落款,您别以为,德·拉莫尔小姐,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要让您明白并且清楚地感觉到,您是为了一个木匠的儿子而背弃了曾经跟随圣跳易出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大名晶晶的居伊·德·克鲁瓦绎努瓦的一个后裔。”

    朱利安喜不自胜。他不得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把自己锁在里面的那间屋子,他觉得太狭小,喘不过气来。

    “我,汝拉山区的穷乡下人,”他不断他重复着,“我,注定一辈子穿这身惨兮兮的黑衣服!唉,早二十年,我会像他们一样穿军装,那时候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要么阵亡,要么三十六岁当上将军。”他紧紧握在手里的那封信,给了他一个英雄的个头儿和姿态。“现在,确实如此,穿上这身冕衣服,到了四十岁,也可以像博韦的主教先生那样有一万法郎的薪水和蓝绶带。”

    “好吧!”他像摩非斯特那样笑着对自己说,“我比他们有更多的聪明才智,我知道怎么选择我这个时代的制服。”他觉得他的野心和对法衣的眷恋膨胀起来。“有多少红衣主教出身比我还低,而他们掌过大权!例如我的同乡朗倍维尔。”

    朱利安的激动渐渐平静,谨慎又冒了出来。他暗自诵读达尔杜弗的台词,他对这位老师的角色可是牢记在心:

    “达尔杜弗也是毁于一个女人,他并不比别人坏……我的回信也可能被出示……我们找到了下面这种办法来对付,”他用强压住的残忍口气慢慢地补充说,“我们要在回信的开头引述崇高的玛蒂尔德的来信中最热情的句子。

    “就这么办,不过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四个仆人会朝我扑过来,把原信夺走。

    “不会,因为我武装得很好,谁都知道我有朝仆人开枪的习惯。

    “就让他们来吧!其中有一个胆子大,朝我扑过来。有人答应赏他一百拿破仑。我把他杀死或者打伤,好极了,他们正求之不得。我被完全合法地投入监狱;我在轻罪法庭受审,经法官们公平合理地判决,把我送往普瓦西监狱和丰唐先生、马加隆先生作伴。我在那儿跟四百个乞丐胡乱睡在一起……而我居然会怜悯这些人,”他猛地站起来,高声嚷道,“他们怜悯落在他们手里的第三等级的人吗?”这句话埋葬了他对德·拉莫尔先生的感激之情,在此之前,他一直不由自主地受其折磨。

    “且慢,贵族先生们,我知道这种马基雅维里式的小伎俩;马斯隆神甫或者神学院的卡斯塔奈德神甫不会干得更漂亮。你们把这封挑衅的信抢走,我就会变成科尔马的卡隆上校第二了。

    “等一等,先生们,我要把这封要命的信装在小包里封好,托彼拉神甫保管。他是个正直的人,詹森派,因此他是不受金钱的诱惑的。是的,不过他总是拆别人的信……这一封我要送到富凯那儿去。”

    应该承认,朱利安的目光是残暴的,脸上的表情是丑恶的,显示出纯粹的罪恶。这是一个正在和整个社会作战的不幸的人。

    “拿起武器:“朱利安喊道。他一步跳下府邱的台阶。他走进街角一个代书人的铺子,那人害怕了。“抄下来,”他把德·拉莫尔小姐的信递绘他。

    代书人抄,他自己则给富凯写信:他求他保存一样珍贵的东西。“但是,”他停下笔,对自己说,“邮局的书信检查处会拆开我的信,把你们要找的那封信给你们……不,先生们。”他到一家新教徒开的书店里买了一本很大的《圣经》,非常巧妙地把玛蒂尔德的信藏在封面里,然后打包,由邮车送走,收件人是富凯的一个工人,巴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这件事办完之后,他轻松愉快地回到德·拉莫尔府。“该我们了!现在,”他大声嚷道,把自己锁在房里,脱掉了外衣。

    “怎么!小姐,”他给玛蒂尔德写信,“是德·拉莫尔小姐经她父亲的仆人阿尔塞纳之手,把一封太有诱惑力的信交给汝拉山区的一个可怜的木匠,无疑是为了玩弄他的单纯……”然后,他转抄刚才收到的那封信中含义最明显的句子。

    他这封信真可以为德·博瓦西骑士先生的外交谨慎增光了。此刻刚刚十点钟;朱利安陶醉在幸福和对自己的力量的感觉之中,这预感觉对一个穷光蛋来说是那样地新奇,他走进意大利歌剧院。他听他的朋友热罗尼莫唱歌。音乐从未让他兴奋到这种程度。他成了一个神。

    第十四章一个女孩子想些什么

    玛蒂尔德写信绝不是没有经过一番斗争的。不管她对朱利安的兴趣开始时怎样,反正是很快就制服了她的骄傲,而这种骄傲,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就一直独霸着她的心。这颗高傲而冷酷的心灵第一次受到热烈的感情裹挟。但是,这预热烈的感情虽然制服了骄傲,却仍旧忠于骄傲的种种习惯。两个月的斗争和新的感觉可以说使她在精神上完全变了一个人。

    玛蒂尔德以为看见了幸福。对于那种既有勇气又有极高才智的心灵来说,看见了幸福乃是一件具有无上权力的事情,然而这仍要和尊严及一切世俗的责任感进行长久的斗争。一天,她早晨刚七点就走进她母亲的房间,求她准她躲到维尔基埃去。侯爵夫人甚至不屑于理她,劝她回到床上去。这是世俗的智慧和对传统观念的尊重所作的最后一次努力。

    害怕做错事,害怕冲撞凯吕斯们、吕兹们、克鲁瓦泽努瓦们视为神圣的观念,这在她的精神上没有多大的压力,她觉得他们这种人不配理解她,要是买一辆车或一块地,她早就去找他们商量了。她真正害怕的是朱利安对她不满意。

    “也许他也徒具出类拔萃之人的外表?”

    她厌恶没有性格,这是她对周围那些漂亮年轻人的唯一不满。他们越是温文尔雅地嘲笑脱离时尚或自以为跟随时尚却又跟得不对的事物时,他们就越是让她看不上眼。

    他们是勇敢的,仅此而已。“再说,怎么勇敢呢?”她对自己说,“决斗中勇敢。但是现在决斗只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事先就什么都知道了,甚至倒下时应该没什么话也是事先就知道的。直挺挺躺在草地上,手放在胸口上,应该宽洪大量地原谅对方,还要给一位美人儿留下一句话,这美人儿常常是虚构的,或者是她怕引起疑心而在您死的那一天去参加舞会了。

    “他们可以率领一队刀光闪闪的骑兵直面危险,然而那种孤身面对的、特殊的、意外的、真正丑恶的危险呢?

    “唉!”玛蒂尔德对自己说,“在亨利三世的宫廷可以遇见因出身而伟大的人,也可以遇见因性格而伟大的人!啊!如果朱利安曾经在雅尔纳克或者蒙孔图尔效过力,我就不会再有怀疑了。在那精力和体力的时代,法国人不是玩偶。打仗的日子几乎就是最少困惑的日子。

    “他们的生活不像一具埃及的木乃伊,禁铜在一个人人一样的、永远一样的套子里。是的,”她补充说,“晚上十一点钟,孤身一人走出卡特琳·德·美第奇居住的苏瓦松府,要比今天去阿尔及尔需要更多的真正的勇敢。人的一生就是一连串的偶然。现在,文明驱逐了偶然,不再有意外了。它如果出现在思想里,就会引起说不完的俏皮话;如果它出现在事件里,我们就会出于恐惧而什么样的卑鄙都干得出来。不管恐惧让我们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都会得到原谅。堕落而令人厌倦的世纪啊!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如果从坟墓里伸出他那被砍掉的脑袋,看见一七九三年他的十七个后代像绵羊一样束手就擒,两天以后被送上断头台,他会说些什么呢?死是肯定的,然而进行自卫,至少打死一、两个雅各宾分子,那就是有失体统。啊!在法国的英雄时代,朱利安会是骑兵上尉,我的哥哥则是品行端正的年轻教士,眼睛里会闪着智慧,满嘴的大道理。”

    几个月之前,玛蒂尔德已经不指望能遇见一个稍微不同凡响的人了。她大胆地给上流社会的几个年轻人写过信,从中得到一点儿乐趣。一个女孩子的这种如此不相宜、不谨慎的大胆妄为,可能在德·克鲁瓦爆努瓦先生、她的外祖父德·肖纳公爵以及全肖纳府的人眼里损害了她的名誉,他们看到这桩拟议中的婚事告吹了,一定想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时候,遇到写信的日子,玛蒂尔德就睡不着觉。不过,那些信都是回信。

    这一次,她敢于说她爱上了。她主动(多么可怕的字眼儿!)给一个处在社会最底层的男人写信。

    这件事若被发现,必将是永远的耻辱。到她母亲这儿来的女人中,有哪一个敢为她辩护?有什么话可以让她们说说以减轻客厅里可怕的蔑视的打击?

    嘴上说已经可怕,何况动笔写?拿破仑获悉贝兰的投降消息之后高声说:“事有不可写在纸上的呀!”而这句话正是朱利安告诉她的!好像事先给了她一个警告。

    不过这一切都还没有什么,玛蒂尔德的焦虑有其它的原因。她忘记了给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使自已蒙受永远不能洗刷的、备受蔑视的污点,因为她污辱了自己的门第,给一个在本质上与克鲁瓦泽努瓦们、吕兹们、凯吕斯们完全不同的人写信。

    即便跟朱利安作普通交往,其性格之幽深、之不可知,也会令人害怕。而她却要他作情人,也许作主人!

    “一旦他对我可以为所欲为,什么样的企图他不会有呢?那好吧!我就像美狄亚那样对自己说:在这么多危险之中,我还有我。”

    她认为,朱利安对血统的高贵不存丝毫的敬意。更有甚者,也许他对她不存丝毫的爱情。

    就在这充满了可怕疑虑的最后时刻,源于女性骄傲的种种想法浮现出来。“在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的命运中,一切都该是独特的,”玛蒂尔德高声喊道,不耐烦了。于是,她那从小就受到鼓励的骄傲和道德展开了搏斗。就在这时,朱利安的启程使一切急转直下。

    夜已很深,朱利安心生一计,把一个很重的箱子送到楼下门房那儿;他叫来一个跑腿的仆人把箱子运走。此人正在追求德·拉莫尔小姐的贴身女仆。“这一招可能没有任何效果,”朱利安心想,“但是如果成功,她就会以为我已经走了。”他开了这个玩笑,欣然入睡。玛蒂尔德可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趁没有人看见,溜出了府邱。但是八点钟之前,他又回来了。

    他刚到图书室,德·拉莫尔小姐就出现在门口。他把回信交给她。他想他应该跟她说句话,至少这最方便,但是德·拉莫尔小姐不想听,走了。朱利安很高兴,其实他也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

    “如果这一切不是她跟诺贝尔伯爵串通好的一个玩笑,很明显,那就是我的极其冷酷的目光点燃了这个出身如此高贵的姑娘竟敢对我怀有的怪异的爱情。如果我竟然对这个金发大玩偶发生兴趣,那我就傻得有点儿过分了。”想到这儿,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冷静,更加有算计了。

    “在这场正在酝酿的战役中,”他又想,“出身的骄傲犹如一座高地,在她和我之间构成了阵地。战斗就在那上面进行。我留在巴黎大错特错;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个玩笑的话,那我推迟行期就会使我遭人轻视,并暴露在危险面前。走了有什么危险呢?如果他们嘲笑我,我的走还是对他们的嘲笑呢。如果她对我的兴趣有几分真,我走了,这种兴趣会增加一百倍。”

    德·拉莫尔小姐的信大大地满足了朱利安的虚荣心,欣喜之余,他竟忘了认真想想离去的好处。

    对失误极端地敏感,这是他性格中的致命之处。这个失误使他大为恼火,几乎不再想这次小小的挫折之前的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胜利了。九点钟左右,德·拉莫尔小姐来到门口,扔给他一封信,转身即走。

    “看来这要成为一本书信体小说了,”他边说边拾起那封信。“敌人虚晃一枪,我将应之以冷漠和道德。”

    人家要他作出决定性的答复呢,口气的高傲更增加了他内心的快乐。他乘兴写了两页纸,愚弄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并且在信的末尾又开了个玩笑,说他决定第二天早晨动身。

    信写好了,“花园将是交信的地方,”他想,立刻就去了。他望着德·拉莫尔小姐的卧室的窗户。

    卧室在二楼,紧挨着她母亲的那个房间,但是一楼和二楼间有个很大的夹层。

    这二楼太高,朱利安手里拿着信在椴树下走来走去,从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那儿并看不见他。椴树修剪得极好,形成一个拱顶,挡住了视线。“怎么搞的!”朱利安生气地对自己说,“又是不慎之举!如果他们想嘲笑我,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手里拿着信,这可帮了我的敌人的忙了。”

    诺贝尔的卧室正在他妹妹的上面,如果朱利安走出由修剪过的橡树形成的拱顶,伯爵和他的朋友们可以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德·拉莫尔小姐在玻璃窗后面出现了;他半露出他的信,她点了点头。朱利安立刻奔向楼上自己的房间,在楼梯上正好碰见了美丽的玛蒂尔德,她眼晴里笑盈垃地,大大方方拿走了信。

    “可怜的德·莱纳夫人,”朱利安对自己说,“就是在有了亲密的关系六个月之后,她敢于接受我的一封信,那眼晴里该漾溢着多少激情啊!我相信,她从来不曾这样眼睛里笑盈盈地看过我。”

    他的反应的其余部分就表达得不这么清楚了,是他对动机的无聊感到惭槐吗?“但是,”他继续想,“晨装的高雅,仪态的高雅,也是多么不同啊!一个趣味高雅的人三十步之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就能猜出她在社会中的地位。这就是可以称之为不言自明的优点的那种东西了。”

    朱利安说着笑话,却仍旧没有把全部思想合盘托出;德·莱纳夫人没有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可以为了他而牺牲,他的情敌只有那个卑鄙的专区区长夏尔科先生,他用了德·莫吉隆这个姓,因为姓德·莫吉隆的人现已绝迹。

    五点钟,朱利安收到第三封信,是从图书室的门口扔进来的。德·拉莫尔小姐依旧是一溜烟儿跑了。“真是写上瘾了!”他笑着说,“其实可以很方便地谈谈嘛!敌人想得到我的信,这很明显,而且要好几封!”他并不急于拆开这一封。“又是些漂亮的句子,”他想,可是,他读着读着,脸色发白了。信只有八行字。

    “我需要跟您谈谈,必须今晚就谈;半夜一点的钟声响时,您到花园来。搬来园丁的大梯子,就在井边;搭在我的窗口上,爬到我屋里。有月光,没关系。”

    第十五章这是一个阴谋吗?

    “这下可严重了,”朱利安想……“而且太明显了,”他想了想之后又说,“这位美丽的小姐可以在图书室里跟我谈,感谢天主,她有完全的自由;侯爵怕我让他看帐,从不到图书室来。怎么!德·拉莫尔先生和诺贝尔伯爵,这两个唯一上这儿来的人几乎整天不在家;他们什么时候回府,也很容易看见,而崇高的玛蒂尔德,即使向她求婚的是一位君王也算不得过于高贵,却要我干一件糟糕透顶的冒失事!

    “显然,他们想毁了我,至少也要嘲弄我。他们先是想用我的信来毁掉我,幸亏我的信写得谨慎;那好!他们现在需要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动。这些漂亮的小先生们以为我太傻或者太狂。见鬼去吧!顶着最亮的大月亮,爬梯子上二十五尺高的二层楼!他们有的是时间能看见我,即使邻近府邸里的人也能。我爬在梯子上可好看啦!”朱利安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吹口哨,一边整理箱子。他已决心走了,信也不回。

    然而这一明智的决定并没有给他带来内心的平静。“万一玛蒂尔德是真的呢!”他关上箱子,突然对自己说,“那我就在她的眼中扮演了一个十足的懦夫的角色了。而我,我没有高贵的出身,我必须有伟大的品质,这可是现钱,不是好听的假设;由响当当的行动证明过了的……”

    他反来复去思考了一刻钟。“否认有什么用?”他终于说道,“我在她眼里将是一个懦夫。我失去了上流社会最出色的女人,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也失去了极大的快乐,看不见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为了我而被牺牲了。他可是公爵的儿子,自己将来也要当上公爵。一个可爱的年轻人,有着我所缺少的种种优点:机智、高贵的出身、财富……

    “这个悔恨要折磨我一辈子,不是因为她,情妇有的是!

    名誉只有一个!……老唐·狄哀格这么说,而现在,显而易见的是,我在遇到的第一个危险面前退却了,因为跟德·博瓦西先生的决斗不过是个玩笑罢了。这一次可完全不同了。我可能成为一个仆人射击的靶子,不过这还是最小的危险,我可能名誉扫地。

    “这下可严重了,我的孩子,”他学着加斯科涅人的口音快活地补充说,“事关名誉呀。一个被命运抛到像我这么低的地位上的可怜虫,绝不会再找到这样的机会了;我以后会交上好运的,但总会差些……”

    他沉思良久,迈着急促的步子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突然停住。他的卧室里放着一尊德·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精美大理石胸像,不觉间吸引住他的目光。这尊胸像好像在严厉地望着他,责备他缺乏在法国人的性格中如此自然的那种大胆。“在你那个时代,伟大的人啊,我会犹豫吗?”

    “往最坏里说,”他最后想,“假定这一切是个圈套,那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也是很危险、很麻烦的。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钳口不言的人。要我不说话,得杀了我才行。这在一五七四年,在博尼法斯·德·拉莫尔那个时代可以,而现在,没人敢。如今的这些人不一样了。德·拉莫尔小姐受到那样的嫉妒!明天,她的耻辱就会传进四百个客厅,而且是怎样地津津乐道啊!

    “仆人们私下里叽叽喳喳,议论我受到明显的偏爱,我知道,我听见过……

    “另一方面,她的信!……他们可能以为我会把信随身带着。他们在她的卧室里把我抓住,把信枪走。我可能要对付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谁知道呢?可是他们到哪几去找这样的人呢?在巴黎什么地方能雇到嘴严的人呢?法律让他们害怕……当然罗!一定是凯吕斯们、克鲁瓦泽努瓦们、吕兹们自己来干。这种时刻,还有我在他们中间露出的傻相,一定已把他们迷住了。当心阿贝拉尔的命运啊,秘书先生!

    “好吧!等着瞧!先生们,我会让你们挂上彩的,我会像凯撒的士兵在法萨罗那样朝脸上打……至于信嘛,我可以放在安全的地方。”

    朱利安把最后两封信各抄了一份,夹在图书室里那套精美的伏尔泰全集的一卷里,原信则亲自送到邮局。

    他回来之后,又惊奇又害怕地对自己说:“我将投身于怎样的疯狂啊!”他竟有一刻钟不曾正面考虑他当夜要采取的行动。

    “但是,如果我拒绝,以后我会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这会成为我毕生反复怀疑的对象,而这样的怀疑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我不是对阿芒达的情夫已经体验过了吗!要是一桩很明确的罪行,我相信我会比较容易地饶恕我自己;一旦承认了,我就置诸脑后。

    “怎么!我要跟一个拥有全法国最高贵的姓氏之—的人竞争,而我自己将很乐意表示甘拜下风!实际上,不去就显懦弱。这句话决定一切,”朱利安嚷道,站了起来……“再说,她真漂亮!”

    “如果这不是背叛,那她为我干出的是怎样的疯狂啊!……如果这是愚弄,当然罗,先生们,是否认真对待这种玩笑,那就在我了,而我会认真对待的。

    “可是,要是我进去时他们捆住我的胳膊呢,他们可能已经在里面装了什么巧妙的机关了!

    “这好像是一场决斗,”他笑着对自己说,“我的剑术教师说过,有进招就有破招,但是仁慈的天主希望有个了结,就让两个人中的一个忘记招架。再说,我有东西回敬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手抢,尽管火药还有效,他还是换过了。

    还要等好几个钟头,为了找点儿事情做,朱利安给富凯写信:

    “我的朋友,只有在发生意外的情况下,你听人说我遇到了怪事,才可以拆开所附的信件。到那时,把我寄给你的手稿上的专名去掉,抄八份寄给马赛、波尔多、里昂,布鲁塞尔等地的报馆。十天以后,把手稿印出来,先寄一份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半个月后,把余下的在夜间撒向维里埃的大街小巷。”

    这份短短的为自己辩白的回忆录,以故事的形式写成,富凯只有在发生意外时才能拆看,朱利安尽可能不牵扯德·拉莫尔小姐,不过他还是非常准确地描绘了他的处境。

    朱利安刚封好包裹,晚饭的铃声响了;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的想象力还在他刚写的故事里,尽是悲剧性的预感。他看到自己被仆人抓住,捆起来,嘴里塞着东西,被带进地下室。一个仆人看着他,如果贵族家庭的荣誉要求这件事有一个悲惨的结局,使用那种不留痕迹的毒药,很容易了结这一切;那时,可以说他死于疾病,然后把他的尸体抬回他的房间。

    像个悲惨故事的作者一样,朱利安也被自己编的故事打动了,进入餐厅时竟真地感到了恐惧。他—个个看过那些穿着华丽号衣的仆人。他研究他们的相貌。“被选派执行今晚任务的是哪几个呢?”他想。“在这个家里,总是念念不忘亨利三世的宫廷,也常常提及,若是他们认为受到了冒犯,做起事来要比其他同等地位的人更为果断。”他望着德·拉莫尔小姐,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家里人的打算;她脸色苍白,完全是一副中世纪的模样。他从未发现她的气度如此崇高,她的确美丽、威严。他几乎要爱上她了,“预感到死,脸色苍白,”他对自己说(她的苍白宣布了她的伟大计划)。

    晚饭后,他装作散步,进了花园、但是枉费心机,等了许久也不见德·拉莫尔小姐露面。这个时候跟她谈谈,也许会解除他心上的重负。

    为什么不承认呢?他害怕。由于他决心行动,他就无所顾忌地沉浸在这种感觉里了。“只要我能在行动的时候找到必需的勇气,”他对自己说,“此刻我感觉到什么有何关系?”他去察看地势和梯子的份量。

    “我命中注定要使用这种工具!”他笑着对自己说,“在这里如同在维里埃。多么不同啊!那时候,”他叹了口气,“我不必怀疑我为之冒险的那个人。而且危险也多么地不同啊!”

    “我要是被打死在德·菜纳先生的花园里,我根本不会丢脸。人们很容易把我的死说成是原因不明。在这儿,什么可恶的故事不会编造出来啊,在德·肖纳府,德·凯吕斯府,德·雪斯府,等等,总之在所有的地方。我在后人眼中成了恶魔了。”

    “在两、三年内,”他笑着说,不免自嘲一番。但是这个想法让他泄气。“谁能替我辩白呢?就算富凯把我留下的小册子印出来,不过是又多了一种耻辱罢了。怎么!一个人家收留了我,我得到殷勤的接待,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作为回报,我却刊印小册子,抨击那里发生的事,败坏女人的名誉!阿!万万不行,我们宁愿蒙在鼓里!”

    第十六章凌晨一点钟

    他正要给富凯写信,取消原来的决定,十一点的钟声响了。他转动房门的钥匙,弄得哗啦哗啦响,像是已把自己锁在了屋里。他蹑手蹑脚地去观察整座房子,尤其是仆人们住的五楼。没有任何异常。德·拉莫尔夫人的一个女仆在举行晚会,男仆们在兴高采烈地喝潘趣酒。“笑成这样的那些人,”朱利安想,“大概不参加夜里的行动,他们应该更严肃才是。”

    最后,他到花园的一个黑乎乎的角落里站定。“如果他们的计划是瞒着家里的仆人,他们会让负责抓我的人从花园的墙上爬过来。

    “如果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在这件事中稍许冷静些,他应该在我进入她的房间之前就让人把我抓起来,让他想娶的人的名誉少受些损害。”

    他作了一番军事侦察,而且非常精确。“事关我的名誉,”他想;“如果我干出什么蠢事,我自己都认为没有理由对自己说:我没有想到。”

    天气晴朗,没什么主意好打。十一点左右,月亮升起来了,十二点半的时候,已经把府邸朝花园的那面墙照得通亮。

    “她真是疯了,”朱利安心想;一点的钟声响了,诺贝尔伯爵的窗子还有灯光。朱利安一辈子还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只看到这次出击的种种危险,没有丝毫的热情。

    他去搬那架巨大的梯子,等了五分钟,看看她会不会改变主意;一点五分,他把梯子靠在玛蒂尔德的窗口上。他手上拿着抢,慢慢地往上爬,奇怪居然没有受到攻击。他到了窗前的时候,窗子无声地开了。

    “您来啦,先生,”玛蒂尔德对他说,非常激动,“我看了您一个钟头了。”

    朱利安感到很局促,不知如何是好,他根本就没有爱情。窘迫中,他想应该大胆,就试图拥抱玛蒂尔德。

    “不!”她说,把他推开。

    他很高兴遭到拒绝,急忙向周围扫了一眼;月光很亮,照得德·拉莫尔小姐房间里的影子分外地黑。“很可能那边藏着一些人,而我看不见。”他想。

    “您衣服的侧兜里放的是什么?”玛蒂尔德对他说,很高兴找到了话题。她感到不同寻常地痛苦,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孩子自然具有的那种矜持感和羞怯感又占了上风,折磨着她。

    “我有各种武器和手枪,”朱利安答道,因为找到点儿什么说而跟她一样地高兴。

    “应该把梯子拉上来,”玛蒂尔德说。

    “梯子太大,会碰碎下面客厅或夹层的玻璃窗。”

    “不应该碰碎玻璃窗,”玛蒂尔德试着用平常谈话的口气,可是不行,“我看您可以用绳子拴在梯子的第一蹬上,把梯子放倒。我屋里经常准备着绳子。”

    “这是一个动了情的女人!”朱利安想,“她敢说出她爱上了。她在这些预防措施中表现出如此的冷静、如此的聪明,足以让我知道,我并没有战胜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我真愚蠢,我不过是接替了他罢了。事实上,这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爱她吗?他有一个接替者,这会让他大为恼火,这个接替者是我,就更让他恼火,在这个意义上我战胜了侯爵。咋天晚上在托尔托尼咖啡馆他是多么傲慢地看着我呀,竟然装作没有认出我来!后来他实在躲不过去了,但他向我致意时神情多么凶恶!”

    朱利安把绳子系在梯子的一端,慢慢地放倒。身子尽量探出阳台外,不便梯子碰着玻璃窗。“这可是个杀死我的好机会,如果有人藏在玛蒂尔德的房里。”然而到处依然是一片沉寂。

    梯子触到地面,朱利安设法让它顺卧在墙边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坛里。

    “我母亲看见她的美丽的花草都被压坏了,”玛蒂尔德说,“会说什么呀!……得把绳子扔掉,”她又极其冷静地说,“如果有人看见绳子直通到阳台上,那可就说不清了。”

    “怎么我的出去?”朱利安学着克里奥尔语,开玩笑地说。(家里有个女仆出生在圣多明各。)

    “您从门口出去,”玛蒂尔德说,对这个主意感到很高兴。

    “啊!这个人真配得上我全部的爱!”她想。

    朱利安刚把绳子扔进花园,玛蒂尔德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以为敌人来了,猛地转过身,同时拔出了匕首。她相信听见了一个窗子打开的声音。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月亮正照着他们。声者没有再出现,不必再紧张了。

    这时,窘迫又开始了,双方都深有所感。朱利安看了看,门上的插销都插上了;他还想看看床下,但是不敢;那底下可能安置了一、两个仆人。最后,他害怕日后会责备自己不谨慎,还是看了看。

    玛蒂尔德陷在极度羞怯引起的苦恼中,她憎恶自己的处境。

    “您是怎么处理我的信的?”她终于问道。

    “多好的机会啊,如果这些先生们在偷听,他们可该为难了,战斗也能避免了!”朱利安想。

    “第一封藏在一本很大的新载《圣经》里,昨晚的驿车已把它带到很远的地方了。”

    他讲了种种细节,声音清晰,好让可能藏在两个衣橱里的人听清楚,他没敢查那两个衣橱。

    “另外两封也到了邮局,要和第一封走同样的路线。”

    “伟大的天主!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戒备?”玛蒂尔德惊讶地问。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朱利安想,就把他的猜疑合盘托出。

    “原来这就是你的信写得那么冷淡的原因啊!”玛蒂尔德叫道,口吻中疯狂多于温柔。

    朱利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差别。话中的“你”让他昏了头,至少他的疑心已化为乌有,他大着胆子把这个如此美丽、使他如此敬重的站娘抱在怀里。他没有遭到完全地拒绝。

    他又求助于记忆,像从前在贝藏松和阿芒达·比奈在一起时那样,背诵了好几句《新爱洛缔斯》中最美的句子。

    “你有男子汉的胆量,”她说,没有怎么听他那些漂亮句子,“我承认,我想考验考验你的勇气。你最初的那些猜疑和你的决心证明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玛蒂尔德努力用“你”来称呼他,显然,比起说活的内容,她把更多的注意力花在这种奇特的说话方式上了。这种剥除了温情的你我相称没有使朱利安感到一点点快乐;他奇怪怎么一点儿幸福也没有,最后,他为了有所感,就求助于理智。他看到自己受到这个女孩于的敬重,而她是那么高傲,从不无保留地称赞人;如此这般,他终于感到一种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幸福。

    说真的,这不是他有时在德·莱纳夫人身边得到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在这最初时刻萌发的情感中,一点儿柔情解结的东西也没有。那是一种野心实现后感到的狂喜,而朱利安恰恰是有野心的。他又谈起他猜疑的那些人和他想出来的种种防范措施。他一边谈,一边想看如何利用他的胜利。

    玛蒂尔德还是很窘迫,好像给自己的行为吓呆了,能找到一个话题,自然也显得很高兴。他们谈到以后见面的办法。讨论再次证明了他的才智和勇气,他心里美滋滋的。他们要对付的是些很精明的人,小唐博肯定是个奸细,但是玛蒂尔德和他也不是笨蛋。说到底,到图书室会面不是最容易的吗?

    “我可以去府里任何地方而不引起疑心,”朱利安说,“甚至几乎能去德·拉莫尔夫人的卧室。”要到她女儿的卧室必得经过她的卧室。如果玛蒂尔德认为还是爬梯子好,他会怀着一颗欣喜若狂的心来冒这个小小的危险。

    玛蒂尔德听他说话,对他那志得意满的神气颇反感。“这么说他是我的主人了,”她心里说。她已经后悔了。她的理智对她刚刚干出的这件极其荒唐的事情深感厌恶。如果她能,她一定会把她自己和朱利安一起杀掉。当她的意志力暂时把悔恨压下去的时候,她又感到了羞怯,感到贞洁受到了伤害,因此痛苦不堪。她无论如何不曾料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可怕的境地。

    “不过我总得跟他说话呀,”她最后对自己说,“跟情人说话,这是理所应当的。”于是,为了履行一项义务,她怀着柔情把这几天她为他作出的决定一一讲给他听,不过这种柔情更多地表现在言辞里,而不是表现在她说话的声音里。

    她曾经决定,如果他敢于像规定给他的那样,借助园丁的梯子爬进她的房间,她就把自己给了他。但是,把这种温情脉脉的话说出口,不会有人比她的口吻更冷淡、更客气了。到此为止,这次幽会一直是冷冰冰的。这简直是把爱情当成了仇恨。对于一个不谨慎的女孩子来说,这是怎样的道德教训啊!为了这样的一刻,值得毁掉自己的未来吗?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玛蒂尔德终于做了他可爱的情妇。一个肤浅的观察者可能会觉得这犹豫乃是—种最坚决的仇恨的结果,殊不知,一个女人自然萌生的情感要收回去有多么难啊,即使碰上她那样坚强的意志也一样。

    实际上,他们的热狂有些勉强。热烈的爱情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一种模仿的式样。

    德·拉莫尔小姐认为她是在对自己和情人尽义务。“可怜的孩子”她对自己说,“他表现出了十足的勇气,他应该幸福,不然就是我没有性格。”然而,她宁愿以永恒的不幸为代价,摆脱她正在履行的残酷职责。

    不管她对自己的强迫多么可怕,她还是完全地履行了诺言。

    没有任何悔恨,也没有任何责备,来破坏这个夜晚,在朱利安看来,这一夜与其是幸福的,还不如说是奇特的。伟大的天主!跟他最后在维里埃度过的那二十四小时相比,有多大的不同啊!“巴黎的这些高雅规矩找到了败坏一切甚至爱情的秘诀,”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对他就极不公正了。

    他站在大衣橱里,脑子里尽是这样的想法。那是在听见隔壁德·拉莫尔夫人的房里第一声响动时,玛蒂尔德让他钻进去的。玛蒂尔德跟着母亲望弥撒去了,女仆们很快离开了套房。朱利安赶在她们回来结束工作之前,很容易地溜走了。

    他骑上马,到巴黎附近一片森林中寻个最僻静的地方。他感到幸福,更感到惊奇。幸福不时地占据他的心,就像一个年轻少尉有了什么惊人之举,一下子被司令官提升为上校了;他感到自己上升得很高很高。前一天还在他上面的那一切,如今在他旁边了,或者在他下面了。渐渐地,他越走越远,幸福也随之增加了。

    如果他的心灵里没有丝毫的柔情,那是因为玛蒂尔德对待他的全部行为,不管听上去多么奇怪,是在履行一种责任。对她来说,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件事都平淡无奇,她没有发现小说里说的那种圆满的极乐,她只发现了不幸和羞耻。

    “是我弄错了?难道我对他没有爱情?”她对自己说。

    第十七章古剑

    她没有来吃晚饭。晚上,她到客厅来了一会儿,没有看朱利安。他觉得这种态度很奇怪;“不过”,他想,“我不了解他们的习惯,以后她会把这一切给我解释清楚的。”但是,最强烈的好奇弄得他坐立不安,他开始研究起玛蒂尔德脸上的表情;他不能不承认,她的神情是冷酷的,恶狠狠的。显然,这不是同一个女人了,昨天夜里她洋溢或假装洋溢着幸福的热狂,只是那热狂太过分,不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第三天,她是同样地冷淡;她不看他,甚至对他的存在浑然不觉。朱利安受着最强烈的不安煎熬,第一天他还只觉得受到胜利感的鼓舞,现在却相距千里之遥了。他对自己说:“是不是突然间又回到道德上去了?”不过,对高傲的玛蒂尔德而言,这样说未免太庸俗了。

    “在日常生活里,她不大相信宗教,”朱利安想,“她喜欢宗教是因为它对维护她那个等级的利益很有用。

    “但是,她能不能仅仅由于脆弱就强烈谴责她所犯的错以呢?”朱利安相信自己是她的第一个情夫。

    “但是,”他有时候又想,“应该承认,在她的整个态度中没有丝毫的天真、单纯和温柔;我从未见她这样高傲过。她会是蔑视我吗?仅仅因为我出身低微,她就责备自己对我干下的事,这也是她做得出的。”

    朱利安满脑子从书本和对维里埃生活的回忆里得来的偏见,幻想着一个温柔的情妇,她从使情夫得到幸福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考虑自己的存在,而这个时候,玛蒂尔德的虚荣却冲着他爆发了。

    由于她两个月来已不再感到厌倦,所以她也不害怕厌倦了;这样,朱利安一点儿都还没想到,就已经失去了他最大的优势。

    “我给我自己找了个主人!”德·拉莫尔小姐心想,她已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他很看重名誉,这好极了;但是如果我把他的虚荣心逼进绝境,他就会报复,把我们的关系的性质公诸与众。”玛蒂尔德从不曾有过情夫,在这种甚至最冷漠的心灵也会滋生某种温柔梦幻的生活境况里,她陷入最苦涩的沉思。

    “他对我拥有巨大的权力,因为他通过恐怖来控制,如果我把他逼入绝境,他能对我进行残忍的惩罚。”单单这样想就足以驱使德·拉莫尔小姐去侮辱他。勇敢乃是她的性格的首要品质。她在拿她的整个生命进行赌博,除了这个念头,没有什么能刺激刺激她,医好她那不断再生的根深蒂固的厌倦。

    第三天,德·拉莫尔小姐还是执意不看他,晚饭后,朱利安不顾她明显的不悦,跟着她进了弹子房。

    “好吧,先生,既然您不顾我明确表示出的意愿,一定要跟我说话,”她对他说,勉强压住怒火,“您是不是以为已经取得了支配我的强大权利?……您知道吗,世界上还从未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一对情人的谈话再滑稽不过了,他们不觉间激动起来,彼此都怀着最强烈的仇恨感情。由于双方都没有耐性,又都有着上流社会的习惯,所以他们很快便明确宣布永远断绝来往。

    “我向您发誓永远严守秘密,”朱利安说,“我甚至还可以发誓永远不同您说话,只要您的名声不因这种过于明显的变化而受到损害。”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走了。

    他认为这是一种责任,轻而易举地完成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德·拉莫尔小姐。当然,三天前他被藏在大衣橱里时,他并不爱她。但是,从他看见他们永远断绝来往的那一刻起,他心灵中的一切都迅速地变了。

    他的记忆力是残酷的,开始纤毫毕露地为他重现那天夜里的情景,实际上,那一夜让他的心冷了。

    在宣布永远断绝来往的第二天夜里,朱利安差点发疯,他不得不承认他爱德·拉莫尔小姐。

    跟着这一发现而来的是可怕的斗争:他的种种情感全都被搅乱了。

    两天以后,他非但不能傲视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反而几乎想抱住他痛哭一场。

    他对不幸也习惯了,很快有了点儿理智,就决定去朗格多克,打好箱子去了驿站。

    他到了驿车售票处,人家告诉他碰巧第二天去图鲁兹的驿车上有个位置,他差点儿昏了过去。他订下这个座位,回到德·拉莫尔府,准备向侯爵禀报。

    德·拉莫尔先生出门了。半死不活的朱利安去图书室等他。哎呀,德·拉莫尔小姐在那儿,这可怎么办?

    看见他来了,她拿出了一付恶狠狠的神情,他不可能看错。

    朱利安太不幸了,又被这意外的相遇弄昏了头,心一软,竟用最温柔的、发自内心的口吻对她说:“这么说,您不爱我了?”

    “我厌恶我委身于随便什么人,”玛蒂尔德哭着说,她恨她自己。

    “随便什么人!”朱利安叫起来,他朝一把中世纪的古剑扑过去,那把古剑是作为古董收藏在图书室里的。

    他相信在向德·拉莫尔小姐说话时自己已痛苦到极点,待他看见她流出羞愧的眼泪时,他的痛苦又增加了一百倍。如果能杀死她,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费了些力气,从古旧的鞘里拔出剑来,就在这时,玛蒂尔德感到了幸福,一种如此新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高傲地朝他走去,眼泪也不流了。

    朱利安突然想到了他的恩人德·拉莫尔侯爵,宛然如在眼前。“我要杀死他的女儿!”他心里说,“多可怕啊!”他动了动,想把剑扔掉。“肯定”,他想,“她看到这个演戏的动作会放声大笑的。”想到这儿,他完全恢复了冷静。他好奇地注视着古剑的锋口,好像看看有没有锈斑,然后插入鞘中,极其沉着地挂回到那颗镀金的青铜钉子上。

    整个动作自始至终非常缓慢,足有一分钟。德·拉莫尔小姐惊奇地望着他。“这么说,我差点儿被我的情人杀死!”她对自己说。

    这个想法把她带回到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那个时代最美好的岁月中了。

    她站在刚把剑挂回去的朱利安面前,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眼睛里不再有仇恨了。应该承认,此刻的她是很迷人的,肯定从未有女人比她更不像一个巴黎玩偶(这个词是朱利安对这个城市的女人最严重的批评)。

    “我又要对他有所偏爱了,”玛蒂尔德想,“如果我跟他如此强硬地说话之后再次失足,他肯定会认为他是我的主人了。”她跑了。

    “我的天主!她多美啊!”朱利安看着她跑了,说,“就是这个女人不到一个礼拜之前曾经那么狂热地投入我的怀抱……这样的时刻一去不复返了!而且还是由于我的过错!在她采取一个如此不寻常、对我如此重要的行动的时刻,我竟无所感觉!……应该承认,我生来就有一个很平庸很倒霉的性格。”

    侯爵来了,朱利安忙向他辞行。

    “去哪儿?”德·拉莫尔先生问。

    “去朗格多克。”

    “对不起,不行,您留下有更重大的使命,如果要走,也是去北方……甚至,用一句军事术语,我命令您在府中待命。您外出不得超过两个或三个钟头,我可能随时需要您。”

    朱利安行了个礼,一言不发地退下,侯爵颇感惊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到房中把自己关起来。在那里,他可以随意夸大命运的残酷。

    “这么说,”他想,“我走开都不行!天知道侯爵把我留在巴黎多少天;伟大的天主!结果我会怎样呢?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商量,彼拉神甫连头一句话都不会让我说完,阿尔塔米拉伯爵会建议我参与什么阴谋。

    “然而我疯了,我感觉到了;我疯了!

    “谁能引导我?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十八章残酷的时刻

    玛蒂尔德陶醉了,一心只想着差点儿被情人杀死的幸福。她甚至对自己说:“他配做我的主人,既然他差点儿杀了我。要把多少上流社会的漂亮青年熔化在一起,才能得到这样一个充满激情的举动呢?”

    “应该承认,他登上椅子,把剑准确地放回室内装饰师为它安排的那个别致的位置上,这时候他真漂亮!说到底,我爱上他并非那么荒唐呀。”

    此时此刻,如果有什么重归于好的体面办法,她会高高兴兴地抓住不放的。朱利安关在房里,上了两道锁,正在最强烈的绝望中苦苦煎熬。他脑子里转着种种疯狂的念头,他想到去扑倒在她的脚下。如果他不是躲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而是在花园里和府邸中到处转转,他可能刹那间就把他那可怕的不幸变成最强烈的幸福。

    我们责备他不够机灵,然而他若机灵,就不会有那拔剑的豪举,恰恰是这豪举使他此刻在德·拉莫尔小姐眼中变得如此漂亮。这种对朱利安的反复无常的痴情持续了一整天;玛蒂尔德把她爱他的短暂时刻想象得很迷人,失去了就感到惋惜。

    “事实上,”她对自己说,“我对这个可怜的孩子的热情,在他看来,只是从午夜一点钟我看见他衣服侧兜里带着枪从梯子爬上来的时候起,持续到早晨八点钟。一刻钟以后,在圣瓦莱尔教堂听弥撒时,我才开始想他要以为成了我的主人了,他很可能用恐怖的手段迫使我服从。”

    晚饭后,德·拉莫尔小姐非但没有躲避朱利安,反而找他说话,差不多是催促他跟她到花园里去;他服从了。他毕竟没受过这种考验。不知不觉中,玛蒂尔德屈服了,又对他动了情。她在他身边散步,感到极为快乐,好奇地望着那双手,这双手早晨曾经握住剑要杀死她。

    有过这样的举动,发生过那一切之后,他们过去那样的谈话不会再有了。

    渐渐地,玛蒂尔德跟他说起知心话,谈到她的感情的历程。她在这种谈话里发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她甚至跟他讲述了她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凯吕斯先生有过的短暂的热情冲动……

    “怎么!对德·凯吕斯先生也有过!”朱利安叫了起来,一个被冷落的情人所感到的痛苦和嫉妒,全在这句话里爆发出来了。玛蒂尔德看出来了,但是一点几也不生气。

    她继续折磨朱利安,细细地讲她的旧情,讲得有声有色,尽是推心置腹的由衷之言,他看得出来,她描绘的是历历如在眼前的事情。他痛苦地注意到,她一边说,一边在她自己的心中有了新的发现。

    由嫉妒产生的不幸不能再大了。

    疑心情敌仍被爱着,这已经很残酷了;而自己还在倾听钟爱的女人巨细无遗地供认情敌唤起的爱情,那无疑是痛苦的顶点了。

    啊,促使朱利安自认胜过凯吕斯们、克鲁瓦泽努瓦们的那些骄傲的冲动,此时此刻受到了多么严厉的惩罚啊!他是怀着怎样的深切而真实的痛苦夸大他们那些最微小的优势啊!他又是怀着怎样热烈的诚意蔑视自己啊!

    他觉得玛蒂尔修是值得崇拜的,任何语言都无力表达他对她的极度崇拜。他在她身边走着,偷偷地望着她的手,她的胳膊,她那女王般的仪态。他已被爱情和不幸摧垮,就要跪倒在她的脚下,喊出来:“怜悯我吧!”

    这个如此美丽、如此高高在上的女人,曾经一度爱过我,然而她无疑会很快爱上的却是德·凯吕斯先生!”

    朱利安不能怀疑德·拉莫尔小姐的真诚,在她所说的那一切中,真话的口吻太明显了。为了让他的不幸绝对地完整无缺,有时候她一心想着她曾一度对德·凯吕斯先生怀有的感情,谈起来竞仿佛眼下还爱着他似的。在她的口气中肯定有爱情,朱利安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在他的胸中灌满熔铅,他也没有这么痛苦。这可怜的小伙子己经到了痛不欲生的程度,他如何能够猜到,正是由于跟他谈话,德·拉莫尔小姐才怀着那么多的乐趣回想她对值·凯吕斯先生或者德·吕兹先生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没有结果的爱情?

    什么也表达不了朱利安的剧痛。不多天以前,他在这条椴树成荫的小路上等着一点钟敲响,爬进她的屋里,而今在这同一条小路上他听着对别人的爱情的巨细无遗的倾诉。一个人是不能承受比这更强烈的不幸的。

    这种残酷的亲密持续了八整天。谈话的机会嘛,玛蒂尔德时而像是在寻找,时而是来则不避;他们俩好像都怀着一种残酷的快感时时回到的话题,乃是叙述她对别人曾经有过的感情。她向他谈起她写过的信,直到信里的词句,甚至整句整句地背。最后几天,她似乎怀着一钟恶意的乐趣凝视着朱利安。他的痛苦就是她的强烈的快乐。

    可以看出,朱利安毫无人生经验,甚至没有读过小说;他若不那么笨,若能稍许冷静地对受到他如此崇拜又向他说了些如此奇特的知心话的女孩子说:“承认吧,我是不如那些先生,可您爱的是我……”也许她就会因为被猜中了心思而感到幸福,至少成功会完全取决于朱利安表达这个想法的风度和他选择的时机。无论如何,他可以有利地摆脱一种就要在玛蒂尔德眼中变得单调乏味的局面。

    “您不再爱我了,可是我崇拜您!”一天,朱利安被爱情和不幸搅得昏头昏脑,对她说。这差不多是他所能干出的最大的蠢事了。

    德·拉莫尔小姐从对他谈论自己的感情历程中得到的全部快乐,一瞬间被这句话摧毁了。她开始感到奇怪,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他居然没有对她的叙述发火,就在他说这句套话之前,她甚至想象他己经不爱她了。“骄傲无疑已经扼杀了他的爱情,”她对自己说。“他不是那种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白地被置于凯吕斯、德·吕兹、克鲁瓦泽努瓦那样的人之下,虽然他承认他们的地位比他高得多。不,我不会再看到他葡伏在我的脚下了!”

    前几天,朱利安痛极生真,常常在她面前诚心诚意地称赞那些先生们的杰出品质,甚至言过其实。这种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她感到惊讶,但是一点儿也猜不出原因。朱利安那狂热的心灵,在颂扬一位他相信仍被爱着的情敌的同时,正分享着他的幸福。

    他的话如此坦率,也如此愚蠢,倾刻间改变了一切:玛蒂尔德确信自己被爱上,就彻底地鄙视他了。

    她正跟他一起散步,这些蠢话一出口,她立即离他而去,临走那一道目光里流露出最可怕的鄙视。回到客厅,她整个晚上不再看他一眼。第二天,她的心里还满是这种鄙视;使她八天之中把朱利安当作最亲密的朋友而得到那么多快乐的那种冲动,如今已不复存在;看见他,她感到不快。玛蒂尔德的感觉一变而为厌恶。她看见他时感到的那种过分的鄙视,无法形诸笔墨。

    朱利安对八天以来的玛蒂尔德心中的变化茫然无知,然而他分辨得出鄙视。他很知趣,尽可能少地在她眼前露面,也从不看她。

    他可以说是主动地放弃看见她的机会,然而他并非不曾感到一种要命的痛苦。他相信感觉到了自己的痛苦还在加深。“一个男子汉的勇气不可能承受得更多了,”他对自己说。他把时光消磨在府邸顶楼的一扇小窗前,百叶窗仔细地关好,至少,德·莱纳小姐到花园里来的时候,他能从那儿看见她。

    晚饭以后,他看见她和德·凯吕斯,德·吕兹先生或某位她承认曾动过情的先生一起散步,他会怎样呢?

    朱利安没有想到他的不幸会如此强烈,他几乎要大吼几声,这颗如此坚强的心灵终于被搅了个底朝天。

    凡是与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念头,他都觉得丑恶;他连最简单的信也不能写了。

    “您疯了。”侯爵对他说。

    朱利安害怕被识破,就推说有病,居然说得侯爵信了。他真是幸运,候爵在吃晚饭时拿他即将上路的旅行打趣。玛蒂尔德知道了,这次旅行可能时间很长。朱利安躲避她己有好几天了,而那些年轻人,虽然如此出色,拥有她曾经爱过的这个苍白阴沉的人所缺少的—切,也已无力把她从梦幻中拖出来了。

    “一个平常的女孩子,”她对自己说,“会在这些吸引全客厅的目光的年轻人中寻找中意的人;然而天才的特征之一,是不让自己的思想踏上凡夫俗子走过的老路。

    “朱利安只不过是没有财产,但是我有啊,作他这样的人的伴侣,我会继续引人注目,我在生活中绝不会湮没无闻。我可不像我的那些表姐妹,老是害怕发生革命,她们害怕人民,不敢训斥不会赶车的马车夫,而我肯定会扮演一个角色,一个伟大的角色,因为我选择的人有性格,野心勃勃。他缺什么?朋友?钱?我给他。”然而,她在思想中多少把朱利安看作下人,想让他爱,就让他爱。

    第十九章滑稽歌剧

    玛蒂尔德一心想着未来和她希望扮演的独特角色,便很快怀念起她常和朱利安进行的那些枯燥的、形而上的讨论。如此高超的思想不免令她疲倦,有时候她也怀念起在他身边度过的幸福时刻;这些回忆绝非不含有悔恨,有些时候她确也感到难以忍受。

    “但是,如果说人人都有弱点,”她对自己说,“仅仅为了一个有才华的人就忘了自己的责任,倒也配得上我这样的女孩子;人家绝不会说,迷住我的是他那漂亮的小胡子和他那骑马的风度而会说是他关于法国前途的深刻议论,他的关于即将降临在我们头上的那些事件可能与英国一六八八年革命相似的种种看法。我已经被迷住了,”她这样回答自己的悔恨,“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但是我至少没有像一个玩偶被表面的长处弄昏了头。

    “如果发生一场革命,为什么朱利安不能扮演罗兰的角色?为什么我不能扮演罗兰夫人的角色?比起德·斯达尔夫人,我更喜欢罗兰夫人,因为行为的不道德,在我们这个时代终将是个障碍。肯定,人们不会指责我再次失足,否则我真会羞死了。”

    玛蒂尔德的沉思,应该承认,并不总是像我们刚刚写下的这些思想那么严肃。

    她望着朱利安,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优雅迷人。

    “毫无疑问,”她对自己说,“我已经在他心里摧毁了他认为他有权利的大大小小一切想法。

    “八天前这可怜的孩子跟我说到有关爱情的那句话,当时他那种充满了不幸和激情的神态,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应该承认,我这个人真是少有,听见一句闪烁着那么多敬重、那么多热情的话,居然生气了。我不是他的女人吗?他那样说是很自然的,应该承认,他是很可爱的。在那些没完没了的谈话之后,朱利安还爱我,而在这些谈话里,我只跟他谈,我得承认,非常残忍地跟他谈我的烦闷生活促使我对上流社会那些他如此嫉妒的年轻人偶尔产生的一点点爱情。啊!但愿他知道他们对我是多么地没有危险!与他相比,我觉得他们多么苍白无力,都是一个照着一个画出来的。”

    玛蒂尔德想着想着,信手在她的纪念册上用铅笔涂抹起来。她刚画成的一个侧面像,使她大吃一惊,继而又使她心花怒放:这侧面像和朱利安惊人地相似。“这是上天的声音!真是一个爱情的奇迹,”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我想都没有想,竟画出了他的肖像。”

    她跑回房间,关起门,专心致志,认认真真地想画一幅朱利安的肖像,可总是画不好;妙手偶成的那幅画始终是最像的;玛蒂尔德非常高兴,从中看出了伟大激情的一个明显证据。

    直到很晚的时候,侯爵夫人打发人来叫她上意大利歌剧院,她才放下手中的纪念册。她只有一个念头,用眼睛寻找朱利安,要她母亲邀他陪她们一道去。

    他根本没有露面,在包厢里陪伴女眷的只有几位庸俗之辈。整个第一幕的时间,玛蒂尔德想着她以最强烈的热情爱着的那个人;但是到了第二幕,歌中一句爱情格言钻进了她的心,应该承认,其曲调无愧于契马罗萨,歌剧的女主人公唱道:“应该惩罚我对他的过分崇拜,我爱他爱得太过分了!”

    从她听到这一壮丽的美妙旋律那一刻起,世界上现存的一切对她玛蒂尔德来说都消失了,跟她说话,她不应;母亲责备她,她勉强能够抬眼望望她。她心醉神迷,达到了一种亢奋和激情的状态,可以和朱利安几天以来为她感到的最猛烈的冲动相比。那句格言所用的美妙旋律宛若仙乐,仿佛与她的心境契合无间,占据了她不曾直接想到朱利安的那些分分秒秒。由于她喜欢音乐,那天晚上她变得和平时思念朱利安的德·莱纳夫人一样了。有头脑的爱情无疑比真正的爱情更具情趣,但是它只有短暂的热情;它太了解自己,不断地审视自己;它不会把思想引入歧途,它就是靠思想站立起来的。

    回到家里,不管德·拉莫尔夫人说什么,玛蒂尔德借口发烧,在钢琴上久久她反复弹奏那段美妙的旋律。她不停地唱使她着迷的那段曲调的歌词。

    这个疯狂之夜的结果是,他认为她已经战胜了她的爱情。

    (这些文字将给不幸的作者带来的损害不止一端。冷酷的人会指责他猥亵。他根本不曾侮辱那些在巴黎的客厅里出风头的年轻女人,因为他并未假定她们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可能产生败坏玛蒂尔德的性格的那些疯狂的冲动。这个人物完全出自想象,甚至出自社会习俗之外的想象,而正是这些社会习俗将确保十九世纪文明在所有的世纪中占据一个如此卓越的地位。

    为这个冬季的舞会增添光彩的那些女孩子们,她们缺少的绝不是谨慎。

    我也不认为可以指责她们过分地鄙视巨大的财产、车马、上好的土地和可以保证在社会上得到一个舒舒服服的地位的那一切。她们在这些好处中绝非只看到了厌倦,一般来说,这些东西正是最顽强的欲望追求的目标,如果她们心里有激情的话,那就是对这些东西的激情。

    能为朱利安这样有几分才华的年轻人提供前程的,也绝非爱情,他们紧紧地依附一个小集团,如果小集团发迹,社会上的好东西就纷纷落在他们身上。倒霉的是不属任何小集团的学者,哪怕很不肯定的小小成功也会受到指责,道德高尚者靠偷盗他而声名大振。喂,先生,一部小说是沿着大路往来的一面镜子。它反映到您眼里的,有时是蔚蓝的天空,有时是路上泥潭里的烂泥。而背篓里带着镜子的人将被您指责为不道德!他们镜子照出了污泥,而您却指责镜子!您不如指责有泥潭的大路吧,更不如指责道路检察官,他听任积水形成泥潭。

    现在我们一致同意,玛蒂尔德的性格在我们这个既谨慎又道德的时代是不可能有的,我继续讲述这个可爱的姑娘的种种疯狂,就不怎么害怕会激起愤慨了。)

    第二天整个白天,她都在找机会确认她已战胜了她那疯狂的激情。她的主要目的是处处让朱利安不喜欢她,然而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朱利安太不幸,尤其是太激动,看不破这种如此复杂的爱情诡计,更看不出其中包含的一切对他有利的东西。他反倒成了这种诡计的受害者,也许他的不幸从未如此强烈过。他的行动已经很少受理智的指引,如果有哪位愁眉苦脸的哲人对他说:“赶紧设法利用对您有利的情况吧,在这种巴黎可以见到的有头脑的爱情中,同一种态度不能持续两天以上,”他听了也不会懂。无论他多么狂热,他究竟有荣誉感。他的第一个责任是谨慎,他懂。向随便什么人讨主意,倾诉痛苦,这可能是一种幸福,可以比作一个穿越炎热沙漠的不幸的人,突然从天上接到一滴冰水。他认识到了危险,生怕遇见冒失的人问他,他会泪如泉涌;于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里。

    他看见玛蒂尔德长时间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她离去以后,他从楼上下来了。他走到一株玫瑰前,她曾经在那儿摘过一朵花。

    夜色阴暗,他可以完全沉浸在不幸之中,不怕被人看见。他觉得很明显,德·拉莫尔小姐爱上了那些年轻军宫中的一位,她刚才还跟他们一起说笑呢。她是爱过他,但是她已经知道他很少长处。

    “的确,我的长处很少!朱利安对自己说,深信不疑,“我充其量是个很平常的人,很庸俗,令人生厌,我自己都受不了。”他对他身上所有的优点,对所有他曾经热烈地爱过的那些东西,厌恶得要死;在这种颠倒的想象的状态中,他开始用他的想象来判断人生。这种错误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的错误。

    他有好几次想到了自杀,那种情景充满了魅力,就像是美妙舒适的休息;那是献给沙漠里快要渴死热死的可怜人的一杯冰水。

    “我的死会加深她对我的鄙视!”他喊道,“我将留下怎样的回忆啊!”

    —个人跌进不幸的最后一道深渊,除了勇气,再无别的办法。朱利安还没有足够的天才能对自己说:“胆子要大。”然而当他望了望玛蒂尔德的房间的窗户时,他透过百叶窗看见她熄灯了,他想象着这间他这一生,唉!只见过一次的可爱的房间,他的想象到此为止。

    一点的钟声响了,他听见了。立刻对自己说:“我用梯子爬上去!”

    真是灵机一动,正当的理由纷纷涌来,“我还能更不幸吗!”他心想。他跑去搬梯子,园丁把梯子锁住了。朱利安砸下一把小手枪的击铁,这时他有了一股超人的力气,用击铁把链子上的一个链环拧断,不多时他就打走了梯子,靠在了玛蒂尔德的窗子上。

    “她要发火了,对我百般蔑视,那有什么关系?我吻她,最后的一吻,然后回我的房间,自杀……我的嘴唇将在我死之前接触到她的脸颊:”

    他飞也似地爬上梯子,敲百叶窗;过了一会儿,玛蒂尔德听见了,想打开百叶窗,梯子顶住了,朱利安紧紧抓住用来固定打开的百叶窗的铁钩子,冒着随对摔下去占的危险,猛地一推梯子,令其稍稍挪动。玛蒂尔持终于能打开窗子了。

    他跳进屋子,已经半死不活了。

    “果然是你!她说着投入他的怀抱……

    谁能描写朱利安的极度的幸福?玛蒂尔德的幸福也差不了多少。

    她对他说自己不好,坦白自己的种种不是。

    “惩罚我那残忍的骄傲吧,”她对他说,紧紧地搂住他,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奴隶,我要跪下求你绕恕,因为我竟然想反抗。”她挣脱他的拥抱,扑倒在地。“是的,你是我的主人,”她对他说,仍旧陶醉在幸福和爱情之中,“永远地主宰我吧,严厉地惩罚你的奴隶吧,如果她想反抗。”

    过了一会儿,她又挣脱他的拥抱,点燃蜡烛,要把整个—边的头发剪下来,朱利安好说歹说,不让她剪。

    “我要记住,”她对他说,“我是你的奴仆,万一可憎的骄傲让我昏了头,你就把这头发给我看,并且说:‘现在已不再是爱情的问题了,不再是您的心可以有什么感觉的问题了,您曾经发过誓服从,那就以名誉担保服从吧。’”

    迷乱和快乐达到了这种程度,还是略去描写为妙。

    朱利安的道德感和幸福感并驾齐驱,“我得从梯子上下去,”他对玛蒂尔德说,他已经看见曙光出现在花园东边很远的烟囱上。“我不得不做出的牺牲配得上您,我要放弃几个小时的幸福,那是一个人所能体味的最惊人的幸福。这个牺牲是我为您的名誉做出的,如果您知道我的心,您会明白我对自己的强迫有多么粗暴。您对我将永远是此时此刻的您吗?不过,有名誉担保,足够了。您要知道,自我们第一次相会之后,所有的怀疑并不都是针对小偷的。德·拉莫尔先生在花园里安置了一个看守,德·克鲁瓦绎努瓦先生身边布满了密探,他每天夜里做的事人家全知道……”

    听到这儿,玛蒂尔刻不禁哈哈大笑,她母亲和一个侍女被惊醒了,突然,她们隔着门跟她说话。朱利安望着她,她的脸白了,斥责那个侍女,不理她母亲。

    “不过如果她们想到开窗,她们就会看见梯子了!”朱利安说。

    他又一次把她抱在怀里,然后跳上梯子,不是下,简直是滑,一转眼便到了地上。

    三秒钟之后,梯子已被放在小路旁的椴树下,玛蒂尔德的名誉保住了。朱利安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几乎一丝不挂:他往下滑的时候不留神受伤了。

    极度的幸福完全恢复了他的性格的力量:如果此刻他孤身面对二十个人,不过是又给他添一桩乐事罢了。幸好他的武德没有受到考验,他把梯子放回原处,重新用铁链锁上。玛蒂尔德窗下那方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坛里留下了梯子的痕迹,他也没有忘记回去除掉。

    黑暗中,朱利安用手在松软的土上摸来摸去,看看痕迹是否除干净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手上,原来是玛蒂尔德整个一边的头发,她剪下来扔给他的。

    她在窗口。

    “这是你的奴仆送给你的,”她对他说,声音相当大,“这是永远服从的标志。我不要理智了,做我的主人吧。”

    朱利安被打败了,又要去拿梯子,爬到她屋里去,然而,最强的还是理智。

    从花园回到府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把一间地下室的门撞开了,到了府中,他不得不尽可能轻地撬开他的房门。他离开那间小屋那么匆忙,慌乱中连装在衣服口袋里的钥匙都忘了。“但愿她想到把那些丢下的东西一一藏好!”

    最后,疲乏战胜了幸福,太阳也升起来了,他沉入黑甜的梦乡。

    午餐的铃声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他来到餐厅。很快,玛蒂尔德也来了。看到这个如此美丽、如此受尊敬的女人眼中闪烁着绵绵的情意,朱利安的骄傲得到很大的满足,然而很快,他的谨慎被惊动了。

    玛蒂尔德推说时间少,不能好好梳头,她把头发弄得让朱利安一眼就能看见,她夜里剪掉头发,为他做出的牺牲何等巨大,假使一张如此美丽的脸能够被什么东西破坏的话,玛蒂尔德是做到了。她那美丽的、略带灰色的金发整个一边几被剪掉,只剩下半寸长。

    吃中饭时,玛蒂尔德的态度完全与这头一宗不谨慎相应。幸好这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和侯爵夫人的心思全在颁发蓝绶带这件事上,名单里没有德·肖纳先生。到了快吃完饭的时候,玛蒂尔德跟朱利安说话,竟称他“我的主人”。他连眼白都红了。

    或是偶然,或是德·拉莫尔夫人故意安排,玛蒂尔德这一天没有一刻一个人的时候。晚上从餐厅到客厅去,她终于找到点空儿跟朱利安说:

    “您会认为这是我的借口吗?妈妈刚决定让她的一个女仆住到我的套房里来。”

    这一天过得快如闪电。朱利安幸福到了极点。第二天早上刚七点,他就坐在了图书室;他希望德·拉莫尔小姐肯来,他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他几个钟头以后才看见她,是吃午饭的时候。这一天,她非常细心地梳了头,极其巧妙地遮掩住头发被剪掉的地方。她瞟了朱利安一、两眼,但是目光礼貌而平静,“我的主人”这称呼也不提了。

    朱利安惊讶得喘不过气……玛蒂尔德几乎责备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

    她深思熟虑之后,断定他即便不完全是个常人,至少也不够超群,不配她大着胆子做出那些奇特的疯狂之举。总之,她不大想爱情了,这一天,她已倦于恋爱了。

    朱利安呢,他的心翻腾得象个十六岁的孩子。这顿午饭似乎永远也吃不完,可怕的怀疑,惊讶,绝望,轮番折磨他。

    他一旦能不失礼貌地离开餐桌,就立即不是跑而是冲向马厩,自己动手给马装上鞍子,跃马飞奔而去,他怕心一软坏了名誉。

    “我必须用肉体的疲劳来扼杀我的心灵,”他对自己说,一边在莫东森林里狂奔。“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竟遭此不幸?”

    第二十章日本花瓶

    晚饭的铃声响了,朱利安匆匆穿好衣服;他在客厅里看见了玛蒂尔德,她正极力劝说她哥哥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不要去絮伦参加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晚会。

    在他们面前,她真真是极尽迷人、妩媚之能事。晚饭后,德·吕兹先生、德·凯吕斯先生和他们的好几位朋友都来了。简直可以说,德·拉莫尔小姐重新崇拜起手足之情和最严格的礼法了。尽管当晚天气极好,她坚持不去花园,她希望大家不要远离德·拉莫尔夫人坐的那张安乐椅。像冬天一样,那张蓝色的长沙发又成了这群人的中心。

    她讨厌花园,至少她觉得这花园十分乏味,因为它让她想到朱利安。

    不幸降低智力。我们的主人公太笨,居然又站在那把小草垫椅子旁边了,虽然它曾经是那么辉煌的胜利的见证。如今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的在场无人理会,甚至更糟。德·拉莫尔小姐的朋友中间,坐在长沙发上他这一头的几位都故意背对着他,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种宫廷上的失宠啊,”他想。他决定研究一下那些企图用轻蔑制服他的人。

    德·吕兹先生的叔父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因此,这位漂亮军官每逢与人交谈,开头总要加上这么一种特殊的佐料:他的叔父七点钟动身去了丝克卢,晚上打算睡在那儿。这个情况好像随口说出来的,并无深意,然而时候一到它是必来无疑。

    朱利安痛苦的目光颇为严厉,他观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注意到这个可爱而善良的年轻人认为神秘原因具有非常的影响力。如果他看见一个稍许重要些的事件被归结为一个简单而十分自然的原因,他甚至会伤心,生气。“这可有点儿发疯了,”他心想。“这种性格跟科拉索夫亲王向我描述过的亚历山大皇帝的性格有明显的联系。”可怜的朱利安走出神学院,来到巴黎的头一年,这些可爱的年轻人的风度对他来说是那么新鲜,看得他眼花缭乱,唯有赞叹而已。只是此刻,他们的真正性格方才开始呈现在他的眼前。

    “我不配呆在这里,”他突然想到。问题是如何离开那小草垫椅子,又不显笨拙,他想找出个办法,他向被别的事情占得满满的想象力要求点新东西。应该求助于记忆,然而他的记忆中,应该承认,此类资源并不丰富。可怜的孩子还非常缺乏阅历,因此他起身离开客厅时,显得十分苯拙,人人都看在眼里。在他整个的态度中,不幸表现得太明显。三刻钟以来,他一直扮演着一个讨人嫌的下属的角色,他们甚至懒得掩饰对他的看法。

    然而,他对这些情敌们所作的批评性观察毕竟阻止他把自己的不幸看得过于悲惨;他拥有对前两天发生的事情的回忆来支撑他的自豪感。“无论他们有什么超过我的地方,”他一个人走进花园时想,“玛蒂尔德屈尊俯就,他们谁也没有,可是我这辈子却有过两次。”

    他的智慧就此止步。这个奇女子,命运刚刚让她做了他全部幸福的绝对主宰,而他却根本不理解她的性格。

    第二天,他坚持要用疲劳毁掉他自己和他的马。晚上,他不想再靠近那张蓝色长沙发了,玛蒂尔德依旧坐在那儿。他注意别诺贝尔伯爵在房子里碰见他时,甚至不肯看他一眼。“他一定是做出了不寻常的努力来强迫自己,他平时是那样地有礼貌。”

    对朱利安来说,睡眠可能即是幸福。尽管身体疲惫不够,回忆毕竟诱人,又开始侵入他的全部想象之中。他还没有那样的天才,看不出他在巴黎附近的森林中纵马驰骋,是把他的命运交由偶然支配,受影响的只是他自己,对玛蒂尔德的感情或精神毫无触动。

    他觉得有一件事可以给他的痛苦带来永远的缓解:跟玛蒂尔德说话。然而他敢吗?

    一天早晨七点钟,他想得正深,突然后见她到图书室来了。

    “我知道,先生,您想跟我说话。”

    “伟大的天主!谁告诉您的?”

    “这与您何干?反正我知道。如果您没有荣誉观念,您可以毁掉我,或者至少可以试一试;然而我不相信这种危险是真实的,它当然不能阻止我说真话。我不爱您了,先生,我那疯狂的想象欺骗了我……”

    朱利安被爱情和不幸搅得狂乱不能自制,受此可怕的一击,想为自己辩白几句。荒谬绝伦。惹人讨厌是可以辩白的事吗?然而理智已经不再对他的行动有任何的威力了。一种盲目的本能驱使他延缓对命运作出决定。他觉得只要他在说话,一切就还没有结束。玛蒂尔德听不进他的话,他说话的声音激怒了她,她想不到他竟敢打断她。

    源于道德的悔恨和源于骄傲的悔恨也使她这天早晨感到不幸。想到曾经把一些支配自己的权利交给一个小神甫,农民的儿子,她真可以说是惊恐万状了。她有时对自己说:“这差不多就像是我责备自己失身于一个仆人。”这是她夸大了自己的不幸。

    就大胆而高傲的性格而言,对自己生气和对别人发火,其间只有一步之差;在这种情况下,暴跳如雷乃是一种强烈的快乐。

    一时间,德·拉莫尔小姐竟至于对朱利安表示出最过分的轻蔑。她有无穷的才智,而这种才智最擅胜场的艺术是折磨人的自尊心并使之受到残酷的创伤。

    生平第一次,朱利安被迫在一个对他充满最强烈仇恨的高超才智面前屈服了。此时此刻,他非但毫无维护自己的意思,反而轻蔑起自己来了。她那些轻蔑的表示如此残酷,经过如此巧妙的算计好来摧毁他可能对自己有的一切好看法,朝他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他听了竟觉得玛蒂尔德说得对,而且说得还不够。

    她呢,她为了几天前感受到的爱慕之情而这样惩罚自己,惩罚他,从中感到了一种充满了骄傲的无穷乐趣。

    那些残酷的话,她也是第一次不需要冥思苦想就如此得意地脱口而出。她只是在重复反对爱情的一方的辩护士一周来在她心里说过的话。

    每句话都使朱利安那可怕的不幸增加一百倍。他想逃,德·拉莫尔小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威风凛凛。

    “请您注意,”他对她说,“您说话声音太高,隔壁房间的人会听见的。”

    “有什么关系!”德·拉莫尔小姐傲慢地说,“谁敢对我说他听见了我的话?我要根治您那小小的自尊心可能对我抱有的种种念头。”

    当朱利安终于能够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他感到惊奇,他居然不那么强烈地感到不幸了。“好啊!她不爱我了,”他一遍遍高声自言自语,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处境告诉自己。“后来她爱了我八天或十天,而我呢,我却要爱她一辈子。”

    “难道这是可能的吗?不多天以前,她还不算什么!在我心中不算什么!”

    骄傲的满足淹没了玛蒂尔德的心;她终于能永远地一刀两断了!如此彻底地战胜了如此强烈的倾慕,这使她感到非常幸福。“这样一来,这位小先生就会明白,而且是一劳永逸地明白,他没有,也永远不会有支配我的力量。”她是那样地幸福,此时此刻她确实是没有爱情了。

    经过如此残忍、如此令人屈辱的一幕之后,对于一个不像朱利安那么热情洋溢的人来说,爱情会变得不可能。德·拉莫尔小姐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对自己的责任,她对他说的那些令人难堪的话,虽说经过了周密的算计,看起来仍可能是真话,甚至当他静下心来回想的时候,也是如此。

    朱利安一开始从这惊人的一暮中得出的结论是,玛蒂尔德的骄傲无边无际。他坚信他们之间一切都永远地结束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吃中饭的时候,他在她面前却是既笨拙又胆怯。在此之前,我们还不能指责他有这样的缺点。大事小事,他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并且付诸实践。

    这一天,吃过中饭,德·拉莫尔夫人要他递给她一本煽动性的但颇罕见的小册子,那是她的本堂神甫早上偷偷带给她的。朱利安从靠墙的小桌上拿起小册子时,碰倒了一个蓝色的旧瓷瓶,这瓷瓶可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德·拉莫尔夫人伤心地叫了一声,站起来,过去就近察看她心爱的花瓶的碎片。“这是日本古瓶,”她说,“是从我那当谢尔修道院院长的姑婆那里得来的,这是荷兰人送给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一件礼物,他又给了他女儿……”

    玛蒂尔德跟着母亲,很高兴看见这个蓝瓶子被打碎,她觉得它难看得吓人。朱利安不说话,也不太荒乱;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就在他身边。

    “这花瓶,”他对她说,“永远地毁了,曾经主宰我的心的一种感情也永远地毁了;它曾使我做出种种疯狂的事情,请您接受我的道歉。”他说完,扬长而去。

    “说实在的,”德·拉尔尔夫人在他走开的时候说,“好像这位索莱尔先生对他刚刚做的事感到自豪和满意似的。”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玛蒂尔德的心坎上。“的确,”她心想,“我母亲猜得准,这正是他此刻的感情。”到了这个时候,她前一天跟他吵了一场后感到的快乐才消失。“得,一切都结束了,”她对自己说,表面上很平静,“我得了一个大教训;这个错误是可怕的,令人感到屈辱!它会让我在以后的生活里变得聪明。”

    “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吗?”朱利安想,“为什么我对这个疯丫头有过的爱情还在折磨我呢?”

    这爱情非但没有如他所感地熄灭,反而在迅速地增长。“她疯了,的确,”他对自己说,“然而她因此就不那么可爱了吗?一个女人还能比她更漂亮吗?最高雅的文明所能呈献的给人以最强烈快乐的那些东西不是都抢着聚集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吗?”对往日幸福的这些回忆抓住了朱利安,迅速地摧毁了理智的一切成果。

    理智徒劳地和此类回忆斗争,它那些艰难的尝试只能增加回忆的魅力。

    打碎日本古瓶二十四个钟头之后,朱利安显然成了最不幸的人。

    第二十一章秘密记录

    侯爵打发人来叫他;德·拉莫尔先生似乎年轻了,两眼闪闪发光。

    “咱们来谈谈您的记忆力吧,”他对朱利安说,“据说神乎其神!您能记住四页东西再到伦敦背出来吗?但是要一字不差!……”

    侯爵悻悻地揉搓着当天的《每日新闻》,试图掩饰他那极为严肃的神情,但是徒劳。朱利安从未见过侯爵这样严肃,就是谈到福利莱诉讼案时也不曾见过。朱利安已经有了经验,感觉到了他得装作完全被那种轻松口吻骗过。

    “这一期《每日新闻》也许不太有意思,如果侯爵先生允许,明天早晨我将荣幸地全部为先生背出来。”

    “什么!包括广告?”

    “完全正确,一字不拉。”

    “说话算话?”侯爵说,突然严肃起来。

    “是的,先生,只有对于食言的恐惧才能干扰我的记忆力。”

    “所以我昨天忘了跟您谈到这个问题,我不要求您发誓永远不把您将听见的东西说出去,我是太了解您了,不想让您蒙受这种侮辱。我替您做了担保,我要带您去一间客厅,将有十二个人在那儿聚会,您把每个人说的话记录下来。

    “您不必担心,那绝不是乱哄哄的谈话,大家轮流发言,当然我不是说有先后次序,”侯爵恢复了常态,神色狡黠而轻松。“我们说,您记,会有二十来页吧;然后我们回到这里来,把二十页压缩成四页。您明天早晨向我背的就是这四页,不是那一期《每日新闻》。然后您立即出发,要像个为了消遣而出门的年轻人那样赶路。目的是不为人注意。您去见一个大人物。到了那儿,您可得更机灵些了。要把他周围的人都瞒过,因为他那些秘书、仆人中有投敌的人,他们沿途守候并截住我们的使者。您随身带一封无关紧要的介绍信。

    “阁下看您的时候,您把我这只表拿出来,就是这只,我借给您路上用。您拿去带在身上,现在就换过来吧,把您的表给我。

    “公爵会在您的口授下,亲自记下您牢记在心的那四页东西。

    “然后,千万注意,不是在此之前,如果阁下问您,您就把会议情况讲给他听。

    “您路上不会寂寞的,在巴黎和这位大臣的住所之间,有人巴不得朝索莱尔神甫打上一枪。这样一来他的使命便告结束,我看事情也就被大大地耽搁了,因为,我亲爱的,我们如何能知道您死了呢?您的热情总不至于能把您的死讯通知我们吧。

    “立即去买一套衣服,”侯爵严肃地说,“按照两年前的式样穿戴起来。今天晚上您得拿出点不修边幅的样子。而在路上,您要像平时一样。您感到奇怪吗?您疑心到什么了吗?是的,我的朋友,您听到发言的那些可敬的人物中间,很可能有一位把情报送出去,根据这些情报,他们就会在您吃晚饭的那家好客店里至少给您来点儿鸦片。”

    “最好是绕道多走上三十里,”朱利安说,“我想是去罗马……”

    候爵显出高傲和不满的神色,自博莱—勒欧以来,朱利安还未见过侯爵这样。

    “我认为合适的时候会告诉您,先生,您会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多问。”

    “我不是问,先生,我发誓,”朱利安情不自禁地说,“我想着想着就出了声,我是在心里找一条最稳妥的路。”

    “是啊,看来您的心走得很远。永远不要忘记,一个使臣,而且还是您这个年纪的使臣,不应该有一种勉强可以信任的样子。”

    朱利安深感屈辱,是他错了。他为了自尊心想找个借口,可是没有找到。

    “所以您要明白,”德·拉莫尔先生又说,“一个人干了蠢事,总是推说是出于好心。”

    一个钟头之后,朱利安来到侯爵的前厅,一副下属模样,旧时的衣服,白领带不白,整个外表透着几分学究气。

    侯爵看见他,不禁哈哈大笑,只是这时,他才完全觉得朱利安足堪信任。“如果这个年轻人出卖我,”德·拉莫尔先生心想,“那还相信谁呢?然而,只要行动,总得相信什么人。我的儿子和他那些同类的杰出朋友,他们勇敢、忠诚,抵得上他人十万;如果要打仗,他们会战死在王座前的台阶上,他们什么都会……除了眼下需要干的这件事。如果我看见他们中间哪一位能记住四大页,跑一百里路不被发觉,那才见鬼呢。诺贝尔可以像他的先人一样不怕死,这也是一个新兵能做到的……”

    侯爵陷入沉思:“就说不怕死吧,”他叹了口气,“这个索莱尔也许不比他差……”

    “上车吧,”侯爵说,像显要赶走一个烦人的念头。

    “先生,”朱利安说,“在人家替我准备这身衣服的时候,我已记住了今天的《每日新闻》的第一版。”侯爵拿起报纸,朱利安倒背如流,一字不差。“好,”侯爵说,今天晚上他很像个外交家,“这段时间里,这年轻人不会注意我们经过的街道。”

    他们走进一间外表相当阴沉的大厅,墙上部分装有护壁板,部分张着绿色天鹅绒。大厅中间,一个仆人沉着脸,摆好一张大餐桌,又铺上一块绿台布,把它变成一张会议桌。绿台布上墨迹斑驳,不知是从哪个部里拣来的。

    房主人是个庞然大物,姓名不见提起;从相貌和口才看,朱利安觉得他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在侯爵的示意下,朱利安呆在桌子的下方。为了定一定神,他开始削羽毛笔。他用眼角数了数,有七个人说话,但是他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背。他觉得,有两位跟德·拉莫尔先生说话口气是平等的,其余几位就多少有些恭敬了。

    又来了一位,未经通报。“这可怪了,”朱利安想,“这间客厅里是不通报的。难道这种防范是因为我吗?”众人都起身迎接新来的人。他佩带着和客厅里的三个人相同的级别很高的勋章。他们说话的声音相当低。朱利安只能根据相貌和仪表来判断这个新来的人。他长得矮小粗壮,红光满面,两眼发亮,除了野猪的凶狠外没有别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下子紧紧地吸引了朱利安的注意力。这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三、四件背心。他的目光和蔼,举止彬彬有礼。

    “这完全是贝藏松的老主教的模样啊,”朱利安想。这个人显然是教会方面的,看上去不会超过五十岁到五十五岁,神情再慈祥不过。

    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来了,他环顾在场的人,目光到了朱利安身上,不禁大大地一愣。自博莱-勒欧的瞻仰仪式以来,他还没有跟朱利安说过话。他那惊讶的目光让朱利安好不自在,不由得一阵火起。“怎么了:“朱利安心想,“认识一个人老是让我倒霉吗?这些大人我从未见过,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这年轻主教的目光却让我不知所措!应该承认,我这个人很怪,很倒霉。”

    很快,一个头发极黑的小个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进门就说话;他面皮发黄,神色疯疯癫癫的。这个不管不顾的话匣子一到,在场的人就纷纷聚成团儿了,显然是避免听他饶舌心烦。

    他们离开壁炉,走近朱利安坐着的桌子下方。朱利安越来越不自在,因为不管他多么努力,他也不能不听见,而且无论他多么没有经验,他也知道他们毫不掩饰地谈论的事情多么重要,他眼前的这些大人物又是多么希望这些事情不为人知!

    朱利安尽可能慢地削,也已经削了二十来只了,这个办法快用到头了。他在德·拉莫尔先生的眼睛里寻求命令,没有用,侯爵已把他忘了。

    “我在这儿真可笑,”朱利安心想,一边削着羽毛笔,“然而这些相貌如此平庸的人,别人或他们自己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委托给他们,该是一些敏感的人。我这倒霉的目光有种询问的意味,不大恭敬,肯定会刺激他们。如果我老是低头不看他们,又好像是搜集他们的言论。”

    他窘迫到了极点,他听见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讨论

    仆人急匆匆进来,通报:“德·某某公爵先生。”

    “住嘴,您这个傻瓜,”公爵说,一边走了进来。他这句话说得那么好,那么威风凛凛,朱利安不由得想到,知道如何对仆人发脾气乃是这位大人物的全部本领。朱利安抬起眼睛,随即又垂下了。他猜出了新来的人的重要性,担心盯着他看是不谨慎的举动。

    这位公爵五十岁年纪,穿戴如浪荡子,走起来一蹦一蹦地。他的脑袋狭长,鼻子很大,面呈钩状,向前突出。要比他的神情更高贵、更空洞,也难。他一到,会议就开始。

    德·拉莫尔先生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朱利安对于相貌的观察。“我向诸位介绍索莱尔神甫先生,”侯爵说,“他的记忆力惊人,一个钟头之前我才跟他谈到他有幸担负的使命,为了证明他的记忆力,他背出了《每日新闻》的第一版。”

    “啊!那位可怜的N……的国际新闻,”房主人说。他急忙拿起报纸,表情滑稽地看着朱利安,竭力显示自己很重要:“背吧,先生,”他说。

    一片寂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朱利安;他背得滚瓜烂熟,背了二十行,“够了,”公爵说,那个目光如野猪样的小个子坐下了。他是主席,因为他刚落座,就指了指一张牌桌,示意朱利安把它搬到他身边。朱利安带着书写用具坐下了。他数了数,十二个人坐在绿台布周围。

    “索莱尔先生,”公爵说,“您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一会儿有人叫您。”

    房主人显得颇不安,“护窗板没有关上,”他稍稍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又对朱利安愚蠢地喊道,“从窗口看也没有用。”朱利安想,“我至少是被卷进了一桩阴谋。幸好不是通向格莱沃广场的那种。如果有危险,我也应该去,为了侯爵就更应该去。如果我有机会弥补我那些疯狂之举将来会给他带来的烦恼,那该多好!”

    他一边想着他那种种的疯狂和他的不幸,一边察看周围的环境,直看得牢记在心,永远不忘。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他根本没听见侯爵对仆人说街道的名字;侯爵乘了一辆封闭的马车,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

    朱利安这样想啊想,想了好久。朱利安所在的客厅,墙上张着红色天鹅绒帷幔,饰有很宽的金线。靠墙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象牙十字架,壁炉上摆着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切口涂金,装帧豪华。朱利安打开书,免得人家说他在听。隔壁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有时很高。终于,门开了,有人叫他。

    “请你们记住,先生们,”主席说,“从现在起,我们是在德·某某公爵先生面前说话。这位先生,”他指了指朱利安,“是一位年轻的教士,忠于我们的神圣事业,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可以很容易地把我们的发言的每一句话复述出来。”

    “请先生发言,”他说,指了指态度慈祥、穿着三、四件背心的那个人。朱利安觉得直呼背心先生更来得自然。他摊开纸,写了很多。

    (这里作者原想放一页删节号,“那样未免不雅,”出版者说,“对一本如此浅薄的书来说,不雅就是死亡。”)是挂在文学脖子上的一块石头,不出六个月,就会让它沉下去。在妙趣横生的想象中有了政治,就好比音乐会中放了一枪。声音不大,却很刺耳。它和任何一种乐器的声音都不协调。这种政治必然会惹恼一半读者,并使另一半读者生厌,他们已经在早晨的报纸上读到了更专门、更有力的政治了……”

    “如果您的人物不谈政治,”出版者又说,“那他们就不是一八三0年的法国人了,您的书也就不像您要求的那样是一面镜子了

    朱利安的记录有二十六页,下面是一个大为减色的摘要,因为依例要删去可笑之处,太多了会显得讨厌或不大真实(参阅《法庭公报》)。

    穿好几件背心、态度慈祥的那个人(可能是位主教)常微微一笑,于是他那包着晃晃当当的眼皮的眼睛就射出一种奇特的光,表情也比平时来得果断。这个人,人家让他第一个在公爵(“什么公爵呢?”朱利安心想。)面前发言,显然是要陈述各种观点,履行代理检察长的职责。朱利安觉得他游移不定,没有明确的结论,人们也常常这样指责那些法官们。讨论中,公爵甚至就此责备他。

    一番道德和宽容哲学的说教之后,背心先生说:

    “高贵的英国,在一个伟大人物、不朽的皮特的领导下,为了阻止革命,已经花费了四百亿法郎。请会议允许我稍许直率地谈谈一种令人不偷快的意见,英国不大懂得,对付波拿巴这样的人,尤其是当人们只靠一大堆良好愿望来反对他的时候,惟有个人手段才具有决定性……”

    “啊!又在赞美暗杀!”房主人不安地说。

    “饶了我们吧,您那一套感伤的说教,”主席生气地喊道,那对野猪眼射出了一道凶光。“说下去,”他对背心先生说。主席的腮帮和额头气得发紫。

    “高贵的英国,”报告人接下去说,“如今已被拖垮,每个英国人在付面包钱之前,必须先支付用来对付雅各宾党人的那四百亿法郎的利息。它不再有皮特……”,

    “它有威灵顿公爵,”一个军人说,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求求你们,静一静,先生们,”主席高声说道,“如果我们还争论不休的话,让索莱尔先生进来,就是多余的了。”

    “我们知道先生有很多想法,”公爵恼了,一边说,一边望着插话者,从前拿破仑手下的一位将军。朱利安看出这句话影射一件极具侮辱性的个人隐私。大家都微微一笑,变节的将军看来要大发雷霆了。

    “不再有皮特了,先生们,”报告人又说,一副泄了气的样子,就像一个对于说服听众已然完全不抱希望的人。“即便在英国出现一个新的皮特,也不可能用同样的手段欺骗一个民族两次……”

    “所以,常胜将军,波拿巴,今后不可能再在法国出现了,”插话的那个军人叫道。

    这一次,主席和公爵都不敢发怒,尽管朱利安相信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他们很想发怒,他们都垂下眼睛,公爵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响得让大家都听得见。

    报告人倒是生气了。

    “有人急着要人赶快讲完,”他激动地说,把笑容可掬的礼貌和极有分寸的语言统统抛在一边,朱利安原来还以为那是他的性格表现呢。“有人急着要我赶快讲完,根本不考虑我作了多大努力不刺痛任何人的耳朵,不管有多么长。好吧,先生们,我讲得简短些。”

    “我要用非常通俗的语言对你们说:英国再无一个苏来为这种高尚的事业服务。就是皮特本人回来,用上他全部的天才,也不能欺骗英国的小业主了,因为他们知道,短短的滑铁卢战役就花了他们十亿法郎。既然有人要我把话说明白,”报告人越来越激动,“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帮自己吧。因为英国没有一基尼给你们,要是英国不出钱,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只能跟法国打一个或两战役,他们只有勇气,没有钱。”

    “我们可以指望,用雅各宾主义聚集起来的年轻士兵在第一个战役、也许还有第二个战役被打败;但是第三个战役呢,即便我在你们有偏见的眼睛里是个革命者,我也要说,在第三个战役,你们面对的将是一七九四年的士兵,他们不再是一七九二年入伍的农民了。”

    这时,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打断他的话。

    “先生,”主席对朱利安说,“到隔壁房间去把记录的开头部分誊清。”朱利安出去了,深感遗憾。报告人刚刚谈到的种种可能性,正是他平时深思的主题。

    “他们害怕我嘲笑他们,”他想。再叫他进去时,德·拉莫尔先生在发言,那股严肃劲儿,对于了解他的朱利安来说,显得很滑稽:

    “……是的,先生们,尤其是关于这不幸的人民,我们可以说:

    是刻成神像,桌子还是脸盆?

    我要把它刻成神像!寓言家高声说。先生们,这句如此高贵如此深刻的话似乎应该由你们说出来。依靠你们自己的力量行动吧,如此则高贵的法国会再度出现,差不多就像我们的先人创建的那样,就像我们在路易十六逝世前看见的那样。

    “英国,至少它那些高贵的爵爷,像我们一样憎恨可恶的雅各宾主义:没有英国的黄金,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只能打两三仗。这足以导致一次有效的军事占领,例如德·黎塞留先生一八一七年如此愚蠢地浪费掉的军事占领吗?我不相信。”

    这时,有人打断他,但被所有人的“嘘”声压住了。插嘴的人又是前帝国将军,他想获得蓝绶带,在秘密记录的起草人当中冒尖儿。

    “我不相信,”一阵混乱之后,德·拉莫尔先生又说。他强调那个“我”字,那股傲慢劲儿迷住了朱利安。“这才叫高明,”他心想,一面走笔如飞,几乎跟侯爵说的一样快。“德·拉莫尔先生一句妙语消灭了这个变节分子二十个战役。”

    “一次新的军事占领,”侯爵字斟句酌地说,“我不单单依靠外国。在《环球报》上写煽动性文章的那些年轻人,可以向你们提供三四千名军官,其中可能就有一位克莱贝尔、一位奥什,一位儒尔丹,一位皮舍格吕,不过最后一位居心不良。”

    “我们没有能给他荣誉,”主席说,“应该让他永垂不朽。”

    “总之,法国应该有两个党,”德·拉莫尔侯爵又说,“不是徒有其名的两个党,而是立场鲜明、判然有别的两个党。让我们弄清楚应该打垮谁吧。一方是记者,选民,一句话,舆论;青年以及一切欣赏青年的人。当他们被空话的聒噪冲昏头脑的时候,我们呢,我们就有了花费预算这一切切实实的好处了。”

    这时又有人插嘴。

    “您,先生,”德·拉莫尔先生对插嘴的人说,那高傲,那自得,真叫人佩服,“您不花,如果您觉得这个词刺耳的话,而您是吞了列入国家预算的四万法郎,还有您从王室经费里得到的八万法郎。

    “好吧,先生,既然您强迫我,我就斗胆以您为例。您的高贵的先人曾跟随圣路易参加十字军东征,为了这十二万法郎,您就应该至少组建一个团,一个连,我怎么说呢!半个连,哪怕是只有五十个人,只要他们随时准备战斗,忠实于高尚的事业,置生死于不顾,然而您只有仆人,一旦发生暴乱,他们还让您害怕呢。

    “王座,祭坛、贵族,明天都可能灭亡,先生们,只要你们不在每个省建立一支拥有五百个忠诚的人的力量;而我说的忠诚,不仅仅包括法国人的勇敢,还包括西班牙人的坚忍。

    “这支队伍的一半要由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侄子,总之要由真正的贵族子弟组成。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边都要有一个人,不是夸夸其谈的、一旦一八一五年重现就戴上三色帽徽的小资产者,而是一个像卡特利诺那样的单纯而坦率的好农民;我们的贵族子弟要教育他,可能的话,把他变成他的奶兄弟。让我们每个人都牺牲收入的五分之一在每个省都建立这样一支五百人的忠诚队伍吧。那时候你们就可以指望一次外国人的军事占领了。外国士兵如果没有把握能在每个省里找到五百名友好的士兵,是连第戎也不会到的。

    “外国的君主们,只有当你们告诉他们有两万贵族子弟随时准备拿起武器打开法国的大门,才会听你们的。你们会说,这件事很难;然而先生们,我们的脑袋值这个价。在新闻自由和我们作为贵族的生存之间,是殊死的战争。去做工厂主、做农民吧,要不就拿起你们的枪。如果愿意,你们可以胆怯,但是不要愚蠢;睁开眼睛吧。

    “组织起你们的队伍,我要用雅各宾党人的这句歌词对你们说;那时候就会有某个高贵的居斯塔夫-阿道尔夫,有感于王政原则的燃眉之急,冲向距家园三百里以外的地方,为你们做出居斯塔夫为新教诸亲王所做的事情。你们还想继续空谈而不行动吗?五十年后,欧洲将只有共和国总统而没有国王了。随着国王这两个字消失,僧侣和贵族也将消失。我只看见一些候选人讨好肮脏的民众。

    “你们说,法国此刻没有一位人人信赖、熟悉、爱戴的将军,组织军队是为了王座和祭坛的利益,老兵都被清除了,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每个团里都有五十个打过仗的下级军官,这统统没有用。

    “小资产阶级的二十万青年渴望着战争……”

    “不要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实了,”一个表情庄重的人说,口吻颇自负,显然在教会里地位极高;因为德·拉莫尔先生没有生气,反而讨好地笑笑,这对朱利安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迹象。

    “总而言之,不要再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实了,先生们:一个人的腿患了坏疽要锯掉,就不能对外科医生说:‘这条坏腿还很健康。’让我借用这个说法吧,先生们,高贵的德·某某公爵就是我们的外科医生……”

    “关键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朱利安想;“今夜我要赶往的地方是……”

    第二十三章  教士,树林,自由

    那个庄重的人继续发言,看得出,他熟悉情况;他的雄辩温和而有节制,朱利安非常喜欢,他陈述了下列重大事实:

    “一,英国没有一个基尼可以帮助我们;经济和休漠在那里大为风行。甚至那些圣人也不会给我们钱,布鲁汉姆先生将嘲笑我们。

    “二,没有英国的黄金,就不能让欧洲那些国王打两个战役;而两个战役还不足以对付小资产阶级。

    “三,有必要在法国建立一个武装的政党,舍此欧洲的王政原则连这两个战役也不敢打。

    “第四点是显而易见的,我斗胆向你们提出:

    “没有教士,就不可能在法国建立—个武装的政党。我敢于向你们提出,因为我将向你们证明,先生们。应该将一切给予教士。

    “一,因为他们忙于事务,不分昼夜,指导他们的人能力极强,远离风暴,距你们的边界三百里之遥……”

    “啊!罗马,罗马!”房主人叫起来……

    “是的,先生,罗马!”红衣主教自豪地说。“不管你们年轻时流行过什么巧妙的笑话,我在一八三0年要大声说,只有罗马指导下的教士能对老百姓讲话。

    “五万名教士在头头们指定的日子里重复同样的话,而老百姓呢,说到底毕竟是他们提供士兵,比起世界上所有的歪诗来,他们更容易被教士的声音打动……(这种人身攻击引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

    “教士的才能高于你们的才能,”红衣主教提高了嗓音,“为了这个主要目标,即在法国建立武装政党,你们做过的,我们都做过了。”这里他列举事实……“谁把八万条枪送往旺岱……等等,等等。

    “教士没有树林,就一事无成。一打仗,财政部长就给办事的人写信,通知他除了给本堂神甫的钱之外,别的钱一概没有。其实,法国不信教。它喜欢的是战争。谁让它打仗,谁就倍受欢迎,因为,用老百姓的话说,打仗就是让耶稣会士挨饿,打仗就是让法国人这骄傲的怪物摆脱外国干涉的威胁。”

    红衣主教的话大受欢迎……“应该让德·奈瓦尔先生离开内阁,”他说,“他的名字实为无谓的刺激。”

    听见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七嘴八舌地嚷嚷。“又该让我走了,”朱利安想,然而连谨慎的主席本人都已忘了朱利安的在场甚至存在了。

    所有的眼睛都在找一个人,朱利安认出来了,那是内阁总理德·奈瓦尔先生,朱利安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见过。

    —片混乱,如同报纸谈到议会时所说。过了整整一刻钟,才稍许静了下来。

    这时,德·奈瓦尔先生站起来,一副使徒的腔调:

    “我绝不向你们保证,”他怪里怪气地说,“说我不恋栈。

    “事实向我证明,先生们,我的名字使许多温和派反对我们,从而加强了雅各宾党人的力量。因此,我乐意引退,然而天主的道路只有少数人才看得见,”他又补充说,两眼盯着红衣主教,“我负有使命,上天对我说:你将把你的头送上绞架,或者你将在法国恢复王政,将议会两院削弱至路易十五治下的最高法院的程度。而这件事,先生们,我将去做。”

    他不说了,坐下,一片肃静。

    “真是一个好演员,”朱利安想。他又错了,总是把人想得太聪明。德·奈瓦尔先生受到一夜如此热烈的辩论、尤其是讨论的诚恳态度的激励,此刻对他的使命深信不疑。此人勇气可嘉,但没有头脑。

    在紧跟着“我将去做”这句豪语而来的一片肃静中,午夜的钟声响了。朱利安觉得时钟的声音中有一种庄严而阴郁的东西。他被打动了。

    讨论很快重新开始,越来越活跃,尤其那股天真劲儿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些人会让人毒死我的,”朱利安有时候想,“怎么能在一个平民面前说这些东西?”

    两点的钟声响了,他们还在说。房主人早已睡着;德·拉莫尔先生不得不摇铃叫人来换蜡烛。总理德·奈瓦尔一点三刻离去,没少从他身边的镜子里研究朱利安的相貌。他的离去似乎让所有的人都感到自在。

    在换蜡烛的时候,背心先生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天知道这个人要对国王说什么!他可能说我们很可笑,毁掉我们的未来。“应该承认,他上这儿来,真是少有的自负,甚至厚颜无耻。他组阁以前常到这儿来,但是总理职位到手,什么就都变了,个人的兴趣也荡然无存,他应该感觉到这一点。”

    总理刚出去。波拿巴的将军就闭上了眼睛。这时,他谈他的健康,他负的伤,看了看表,走了。

    “我敢打赌,”背心先生说,“将军去追总理了,跟他道歉,说他不该到这儿来,并且声称他领导我们。”

    半睡的仆人换完了蜡烛。

    “我们磋商吧,先生们,”主席说,“不要再试图你说服我,我说服你了。考虑考虑记录的内容吧,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外面的朋友就要读到了。刚才谈到各部长。现在,德·奈瓦尔先生已经离开我们,我们可以这样说了,那些部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他们将来还是要听我们的。”

    红衣主教狡黠地笑笑,表示同意。

    “我觉得,最容易的是概括我们的立场,”年轻的阿格德主教说,强压住一股由最激昂的狂热凝聚而成的烈火。他一直保持沉默,朱利安注意到他的眼睛从讨论一个钟头以后,就由温和平静一变而为烈焰飞腾。现在他的心灵简直如维苏威火山熔岩一样喷涌四溢了。

    “从一八0四年到一八一四年,英国只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那就是没有对拿破仑采取直接的、个人的行动。这个人封公爵、内侍,重建帝位,至此,天主赋与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他除了被献作祭品之外,别无它用。《圣经》中不止一处教导我们如何消灭暴君。(接下来是好几段拉丁文引文。)

    “今天,先生们,要献作祭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巴黎。全法国都在模仿巴黎。在每个省武装你们那五百人有什么用?这是一件冒险的事情,而且没完没了。何必要把法国和巴黎自己的事情搅在一起呢?巴黎自己用它的报纸、它的客厅制造灾祸;让这个新巴比伦毁灭吧。

    “在祭坛和巴黎之间,应该有个了结了。这场灾难甚至与王座的利益有关。为什么巴黎在波拿巴统治下竟大气也不敢出呢?去问问圣罗克大炮吧……”

    直到凌晨三点钟,朱利安才跟德·拉莫尔先生离开。

    侯爵感到羞耻,疲倦。他在跟朱利安说话的时候,生平第一次口气中有了恳求的味道。他要求朱利安保证绝不把他刚才碰巧见到的过分的狂热,这是他的原话,泄露出去。“不要告诉我们国外的朋友,除非他真地坚持要知道我们的这些年轻疯子的情况。政府被推翻关他们什么事?他们会当上红衣主教,躲到罗马去。我们呢,我们将在古堡里被农民杀死。”

    朱利安做的会议记录长达二十六页,侯爵据此写成秘密记录,到四点三刻才完成。

    “我累得要命,”侯爵说,“从这份记录的结尾部分缺乏明晰性就可以后出来;我一生做过的事情中,这一件最让我不满意了。好吧,我的朋友,”他补充说,“去休息几个钟头吧,为了防止有人劫持您,我把您锁在房间里。”

    第二天,侯爵把朱利安带到一座离巴黎相当远的、孤零零的古堡里。那里面住着一些奇怪的人,朱利安认为是教士。他们给了他一本护照,用的是假名,但终于写明了旅行的真正目的地,其实他一直是假装不知道。他孤身一人登上一辆敞篷四轮马车。

    侯爵对朱利安的记忆力毫不担心,那份秘密记录他已当面背过好几次,不过他担心的是朱利安被中途堵截。

    “要特别注意,只可有出门旅行消磨时间的花花公子模样,”他在朱利安离开客厅时亲切地说,“在我们昨天的会议上,可能不止有一个假伙伴。”

    旅行迅速而凄凉。朱利安一离开侯爵,就把秘密记录和使命忘了,一心只想着玛蒂尔德的鄙视。

    在过了麦茨几法里的一个村子里,驿站长来对他说没有马。已经是晚上个点钟,朱利安很生气,让人准备晚餐。他在门前留达,趁人不注意,慢慢地步过马厩的院子,果然没有马。

    “不过那个人的神情很怪,”朱利安心想,“他那双粗鲁的眼睛老是打量我。”

    正如人们所看到的,他已经开始不相信他们对他说的话了,他考虑晚饭后溜走,为了了解一点当地的情况,他离开房间到厨房去烤火。真是喜出望外,他在那儿碰上了著名歌唱家热罗尼莫先生!

    那不勒斯人坐在他让人搬到炉火前的一张扶手椅上,高声叹息,一个人说的话比张口结舌地围着他的那二十个德国农民还要多。

    “这些人可把我毁了,”他朝朱利安嚷道,“我说好明天去美因兹演唱的。有七位君主赶去听我唱歌。我们还是出去进口气吧,”他意味深长地说。

    他们在大路上走了百来步,说话不会被人听见了。

    “您知道他搞的什么名堂吗?”他对朱利安说,“这个驿站长是个骗子,我在溜达的时候给了一个小顽童二十个苏,他什么都跟我说了。在村子另一头的马厩里有不下十二匹马。他们想拖住一个信使。”

    “真的吗?”朱利安装傻。

    发现了骗局还不算完,还得离开此地,这热罗尼莫和他的朋友可就办不到了,“等到天亮吧,”最后,歌唱家说,“他们怀疑我们了。他们要找的大概是您或者我。明天早晨我们要一份丰盛的早餐;在他们准备的时候,我们出去散步,趁机溜走;我们租两匹马,赶到下一个驿站。”·

    “那您的行李呢?”朱利安说,他想也许热罗尼莫本人就是被派来拦截他的。该吃晚饭了,睡觉了。朱利安还在睡头一觉,突然被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惊醒,他们倒不大顾忌什么。

    朱利安认出了驿站长,提着一盏暗灯,灯光照向旅行箱,那是朱利安让人搬进房里的,驿站长身旁有一个人,正不慌不忙的翻箱子。朱利安只能看出那人衣服的袖子,黑色,很紧。

    “是一件道袍,”他心想,轻轻地握住了放在枕下的两把小手枪。

    “不用担心,他不会醒,本堂神甫先生,”驿站长说。“给他们喝的酒是您亲自准备的。”

    “我连文件的影子都没找到,”本堂神甫说,“内衣、香水、发蜡、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倒不少;这是个寻欢作乐的当代青年。密使大概是另一个,他装作说话有意大利口音。”

    这两个人走近朱利安,在他的旅行装的口袋里搜寻,他真想把他们当小偷打死。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后果。他真想……“那我可就成了个傻瓜了,”他心想,“我会坏了大事。”教士把他的衣服搜查完,说:“不是一个外交家,”他走了,幸亏走了。

    “如果他到床上动我,让他倒霉!”朱利安心想,“他可能过来用匕首刺我,我岂能容他这么干。”

    本堂神甫转过头,朱利安半睁开眼睛,这一惊不小!原来是卡斯塔奈德神甫!其实,尽管那两个人想低声说话,他一开始就觉得一个声音很熟。朱利安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攫住,正想把一个最卑鄙的流氓从大地上清除掉……

    “那我的使命呢!”他心想。

    本堂神甫和他的同伙出去了。一刻钟以后,朱利安假装醒了。他叫人,把整座房子里的人都吵醒了。

    “我中毒了,”他喊道,“我难受的要命!”他要有个借口去救热罗尼莫。他发现热罗尼尊已被酒里的阿片酊麻醉,处于半窒息状态。

    朱利安早就担心此类玩笑,晚饭时喝的是从巴黎带来的巧克力。他没有能把热罗尼莫完全叫醒,劝不动他下决心离开。

    “就是把整个那不勒斯王国给我,”歌唱家说,“我此刻也不会放弃睡觉的快乐。”

    “那七位君主呢?”

    “让他们等着。”

    朱利安一个人走了,再没有出什么事,就到了那位大人物的住处。他花了一个上午求见,没有成功。也巧,快到四点钟时,公爵想透透气。朱利安看见他步行出来,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请求施舍。离大人物两步远的时候,他掏出德·拉莫尔侯爵的表,有意让他看见。“远远地跟着我,”那人对他说,并不看他。

    走了四分之一法里,公爵突然进了一家小咖啡馆。在这个最下等的客栈的一个房间里,朱利安荣幸地把那四页东西背给公爵听。背过一遍,那人对他说:“再背一遍,慢—些。”

    亲王做了记录。“步行到邻近的驿站。把您的行李和马车丢在这里,尽可能到斯特拉斯堡去,本月二十二日(当天是十日)中午十二点半到这个咖啡馆来。半个钟头以后再出去。别说话!”

    朱利安听见的就是这么几句话。这几句话已经足以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处理大事就是这样啊,”他想,“这位大政治家如果听见三天前那些狂热的饶舌者说的话,该怎么说呢?”

    朱利安用了两天工夫才到了斯特拉斯堡,他觉得去那几无事可做,就绕了个大弯子。“如果卡斯塔奈德这鬼神甫认出我来,他可不是轻易失去我的踪迹的那种人……要是能嘲弄我,让我的使命失败,他该多高兴啊!”

    卡斯塔奈德神甫幸好没认出他,他是圣会在整个北部边境上秘密警察的头目。斯特拉斯堡的耶稣会士虽然很热心,却根本想不到监视朱利安。朱利安佩戴十字勋章,穿着蓝色的常礼服,俨然一位一门心思修饰自己的年轻军宫。

    第二十四章  斯特拉斯堡

    朱利安非得在斯特拉斯堡待上一个礼拜不可,只好转些建立军功、效忠祖国的念头,聊以自遣,他这是爱上了吗?他毫无所知,只是觉得在他那痛苦的心灵里,玛蒂尔德绝对地主宰着他的幸福,他的想象。他需要调动全部的性格力量,才能挺住,不致陷入绝望。想些与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事情,他做不到。从前,德·莱纳夫人激起的感情,用野心、虚荣心的小小满足就能排遣;如今玛蒂尔德把一切都吸引了去,他举目前瞻,到处都只看见她。

    朱利安往前后,左右都看不到成功。人们在维里埃看见的那个如此自负、如此骄傲的人,如今陷在可笑的过分谦逊之中。

    三天之前,他会欣然杀掉卡斯塔奈德神甫,而今在斯特拉斯堡,倘若一个孩子跟他争吵,他会认为那孩子对。他重新想想此生遇见的那些对手,那些敌人,总觉得是他朱利安错了。

    现在,这种强有力的想象成了他的死敌,而在从前,它可是不断地为他描绘出未来种种辉煌的成功的呀。

    旅人的生活是绝对孤独的,他扩大了这黑色想象的王国的版图。什么样的珍宝能抵得上一个朋友!“但是,”朱利安对自己说,“难道有一颗心为我跳动吗?即使我有一个朋友,荣誉不是也要命令我永远沉默吗?”

    他骑着马在凯尔的郊外闷闷不乐地徜徉,那是莱茵河畔的一个小镇,因德赛和古维庸·圣西尔而不朽。一个德国农民指给他看一些小溪、道路和河中的的小岛,它们都因两位大将的勇敢而出了名。朱利安左手拉着马,右手展开圣西尔元帅的《回忆录》中附有的那张精美地图,耳畔一声快乐的叫喊,他抬起了头。

    原来是科拉索夫亲王,这位伦敦结交的朋友几个月前曾经向他披露高级自命不凡的基本原则。科拉索夫忠于这门伟大的艺术,前一天到达斯特拉斯堡,一个钟头前到了凯尔,他这一辈子没读过一行关于一七九六年围城战的文字,此刻却无所不知地对朱利安大谈起这场围城战。德国农民惊讶地望着他,他懂的法国话足够他听出亲王犯了多少巨大的错误。朱利安却跟这个农民想的大相径庭,他惊奇地望着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欣赏他骑在马上的风度。

    “难得的好性格啊!”他心里说,“他的裤子多合身,头发剪得多高雅!唉!如果我是这样,也许她不会爱了我三天就讨厌我了。”

    亲王讲完了凯尔围城战,对朱利安说:“您的脸色像个特拉伯苦修会修士,您夸大了我在伦敦告评您的那个庄重原则。愁容满面不能算有风度,要神情厌倦才行。如果您发愁,这说明您缺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您没有成功。

    “这是自显低下。相反,您若表示厌倦,那就说明低下的东西百般使您愉悦而终属徒劳。因此您要明白,我亲爱的,误解何其严重。”

    朱利安扔了一个埃居给那个听得合不上嘴的农民。

    “好,”亲王说,“有风度,高贵的轻蔑,好极了!”说着,他纵马疾驰而去。朱利安紧紧跟上,佩服得傻瓜一般。

    “啊!要是我这样,她就不会喜欢克鲁瓦泽努瓦胜过喜欢我了!”他的理智越是受到亲王那些可笑之处的冲撞,他就越是鄙视自己不能欣赏它们,因自己没有而感到不幸。他对自己的厌恶简直是无以复加了。

    亲王发现他确实很忧伤。“啊,真的发愁了,我亲爱的朋友,”回到斯特拉斯堡,亲王对他说,“您的钱都丢了吗,还是爱上了一个小女伶?”

    俄国人模仿法国人的风尚,不过总要差五十年。现在他们刚到路易十五时代。

    这种关于爱情的戏言,使朱利安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何不向这个可爱的人讨个主意呢?”他忽然暗想道。

    “啊,是的,我亲爱的,”他对亲王说,“您看见了,我在斯特拉斯堡确实深深地爱上了,而且还遭到冷落。住在邻近城里的一个迷人的女子热恋了三天,竟把我甩了,她的变心使我痛不欲生。”

    他用了假名向亲王描述了玛蒂尔德的行为和性格。

    “别说完,”科克索夫说,“为了让您信赖您的医生,我来把您的心里话说完。这位少妇的丈夫家财巨万,或者更可能是她属于当地最高的贵族阶层。反正是她有点足堪自豪的东西。”

    朱利安点了点头,他再鼓不起勇气说话了。

    “很好,”亲王说,“这儿有三种相当苦的药,您得立即服下:

    “一,每天去看……您怎么称呼这位夫人?”

    “德·杜布瓦夫人。”

    “多怪的名字!”亲王哈哈大笑,“对不起,这名字对您来说是崇高的。必须每天去看德·杜布瓦夫人;但要注意,不要在她面前显出冷淡和生气的样子。想想你们这个世纪的伟大原则吧:与人们对您的期待背道而驰。您要表现得和您一个礼拜之前有幸蒙她厚爱时一模一样。”

    “啊!我当时很平静,”朱利安绝望地叫了起来,“我以为我在怜悯她……”

    “飞蛾扑火必自焚,”亲王说,“像世界一样古老的比喻。”

    “一,您每天去看她。

    “二,您追求她那个社交圈子里的一个女人,但不要表现出热情,明白吗?我不瞒您,您的角色很难演;您在演戏,但是如果让人猜出您在演戏,那您就完了。”

    “她那么聪明,我这么笨!我完了,”朱利安愁眉苦脸地说。

    “不,您只不过是爱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深罢了。德·杜布瓦夫人在内心深处只想她自己,像所有那些得天独厚的女人一样,或者有太多的尊贵,或者有太多的钱财。她老是看自己,而不看您,因此她不了解您。两、三次爱的冲动之后,她借助想象力的巨大努力,委身于您,她在您身上看见了她梦想的英雄,而不是真实的您……

    “可是,真见鬼,这都是基本常识啊,我亲爱的索莱尔,您难道完全是个小学生不成?……

    “好吧,咱们进这家商店看看;瞧这条可爱的黑领带,简直可以说是伯林顿街的约翰·安德森的出品;请您买下吧,把您脖子上的那根难看的黑绳子扔得远远的。”

    “还有,”亲王从斯特拉斯堡最好的那家男于服饰用品店出来,继续说,“德·杜布瓦夫人,伟大的天主,什么名字啊!别生气,我亲爱的索莱尔,我实在没办法……她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您想追求谁呀?”

    “一个非常正经的女人,极有钱的袜商的女儿。她有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我非常喜欢她;她无疑在当地地位最高,她样样都好,可是只要有人谈起买卖和店铺,她就满脸通红,甚至手足无措。不幸的是,她的父亲曾经是斯特拉斯堡最知名的商人之一。”

    “如果一谈起产业就这样,”亲王笑着说,“您可以肯定您那朝思暮想的美人儿想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您。这一可笑之处真乃神助,而且很有用,它可以使您在她那美丽的眼睛前面不会有片刻的疯狂。您必定成功。”

    朱利安想的是常去德·拉莫尔府上走动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那是一个外国美人儿,嫁给一位元帅,而元帅一年后就死了。她毕生的目标似乎就是让人忘掉她是实业家的女儿,为了在巴黎成个人物,她就带头维护道德。

    朱利安对亲王心悦诚服,为了听他那些可笑的言谈,他什么代价不肯付出啊!两个朋友说个没完。科拉索夫极为高兴,还从来没有一个法国人这么长时间地听他说话。“这么说,”兴高采烈的亲王心想,“我终于能给我的老师上课了,有人听了!”

    “我们一致同意,”他第十次对朱利安说,“您当着德·杜布瓦夫人的面跟斯特拉斯堡的袜商的年轻美丽的女儿说话时,不可有一丁点儿热情。相反,写信时要热情如火。阅读一封写得好的情书乃是正经女人的无上快乐,那是松懈的时刻。她不演戏,敢于倾听内心的呼声;所以,每天要写两封信。”

    “不行!不行!”朱利安气馁地说;“我宁可被放在臼里捣碎,也不愿意造三个句子;我已是死尸一具,我亲爱的,对我别抱任何希望。让我死在大路边上吧。”

    “谁让您造句啦?我的包里有六本手抄的的情书。针对各种性格的女人,我还有针对最贞洁的女人的呢。您知道,卡利斯基不是在离伦敦三里远的里奇蒙台地追求过全英国最漂亮的女贵格会教徒吗?”

    朱利安早晨两点钟离开他的朋友,感到不那么痛苦了。

    第二天亲王打发人叫来一个抄写人,两天后朱利安得到五十三封编了号的情书,都是写给最高尚、最忧郁的贞洁女人的。

    “不到五十四封,”亲王说,“因为卡利斯基被撵走了。不过,您只想影响德·杜布瓦夫人的心,受到袜商女儿的冷落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天天骑马,亲王发疯似地喜欢朱利安。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证明他这突如其来的友谊,就把他的一个表妹,莫斯科的富有的女继承人许给他。“一旦结了婚,”他说,“我的影响和您的这枚十字勋章可以让您两年内当上上校。”

    “可是这枚勋章不是拿破仑给的,那可差远了。”

    “那有什么关系,”亲王说,“不是他创立的吗?它现在仍然是欧洲的第一勋章。”

    朱利安差不多要接受了,但是他的责任要求他回到大人物那儿去。他离开科拉索夫时,答应写信,他收到了对他送来的秘密记录的答复,朝巴黎飞奔而去;但是他刚刚连续独处了两天,就觉得离开法国和玛蒂尔德对他来说是一种比死亡还痛苦的折磨。“我不会和科拉索夫给我的几百万结婚,”他对自己说,“不过,我会听从他的建议。”

    无论如何,诱惑的艺术是他的特长,十五年来他只想这一件事,因为他现在三十岁。不能说他缺乏才智;他精明、狡黠;热情、诗意在这种性格里不可能存在;他像个检察官,这就更能保证他不会错了。

    “我得这么做,去追德·费瓦克夫人。

    “她很可能让我感到厌倦,但是我会望着她的眼睛,那么美,那么像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那一双眼睛。

    “她是外国人,这是一个需要观察的新的性格。

    “我疯了,我要淹死了,我应该听从一位朋友的劝告,不相信我自己。”

    第二十五章道德的职责

    刚刚回到巴黎,我们的英雄就去见德·拉莫尔侯爵,侯爵对他带回的答复显得大惑不解。朱利安走出他的办公室,立刻跑去见阿尔塔米拉伯爵。这位漂亮的外国人,占了被判死刑的好处,又兼有颇为庄重的仪态和信教度诚的福气,加上伯爵这样高贵的出身,十分地中德·费瓦克夫人的意,因此她常常见他。

    朱利安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认,他很爱她。

    “她是个最纯洁、最高尚的有道德的女人。”阿尔塔米拉回答道,—只是有点儿伪善和夸张。有时候,她用的词我都懂,可是连成句子我就不懂了。她常常让我觉得我的法国话不像别人认为的那么好。认识她,可以使您出名,加重您在社交界的份量。不过,我们去找比斯托斯吧,”阿尔塔米拉伯爵说,他可是个头脑有条理的人,“他曾经追求过元帅夫人。”

    唐·迭戈·比斯托斯让他们把事情的原委详加解释,自己一言不发,俨然一位坐在事务所里的律师。他有着一张修道士的大脸,留着小黑胡子,无比地庄重;此外,他还是一个很好的烧炭党人。

    “我明白了,”最后他对朱利安说,“德·费瓦克夫人有过情夫吗?还是不曾有过?因而您有成功的希望吗?问题就在这里。我应该对您说,我嘛,我失败了。现在我不再感到恼火,我这样说服自己:她常常发脾气,我很快就跟您讲,她还挺爱报复。

    “我不认为她是胆汁质的气质,此种气质是天才的气质,是涂在一切行动上的一层激情的光泽。相反,她那稀世的美和鲜丽的颜色来自荷兰人的粘液质的、沉静的气质。”

    西班牙人的慢性子和不可动摇的冷漠,让朱利安急得慌,时不时从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几个单音节的词来。

    “您愿意听我说吗?”唐·迭戈·比斯托斯严肃地对他说。

    “请原谅法国人的急性子,我洗耳恭听,”朱利安说。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因此非常喜欢憎恨,她毫不留情地控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人,律师啦,写像科莱那样的歌词的穷文人啦,您知道吗?”

    “‘喜欢玛罗特

    是我的癖好……’”

    朱利安得把整首歌听完。西班牙人用法文唱得津津有味。

    这首绝妙的歌还从未被这么不耐烦地听过。唐·迭戈·比斯托斯唱完了歌,说:“元帅夫人让人把这首歌的作者解雇了:

    有一天情人在酒馆……”

    朱利安真害怕他又要唱下去。还好,他只是分析了歌词。这首歌确实亵渎宗教,有伤风化。

    “元帅夫人对这首歌发怒的时候,”唐·迭戈说,“我提醒她,她这种地位的女人根本就不应该读眼下出版的那些无聊玩艺儿。不管宗教的虔诚和风气的严肃如何发展,在法国总会有一种酒馆文学。当德·费瓦克夫人让人把作者,一个领半饷的穷鬼的一千八百法郎的职位撤掉的时候,我对她说:‘您用您的武器攻击了这个拙劣的诗人,他会用他的诗回击您:他会写一首关于道德高尚的女人的歌的。金碧辉煌的客厅会支持您,可是喜欢笑的人却会把他那些俏皮话到处传唱。’您知道元帅夫人怎么回答我吗,先生?‘整个巴黎将会看见我为了天主的利益而不惜殉道,这将是法国的一大奇观。民众将学会尊重品德。那将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日于。’此刻,她的眼睛比什么时候都美。”

    “她的眼睛真是美极了,”朱利安叫道。

    “我看得出您爱她……总之,”唐·迭戈·比斯托斯很庄重地说,“她并没有那种驱使人进行报复的多胆汁体质。如果说她喜欢伤害人,那是因为她感到不幸,我疑心那是一种内心的不幸,这是不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感到厌倦的正经女人呢?”

    西班牙人望着他整整一分钟,不说话。

    “全部问题就在这里,”他郑重其事地说,“从这里您可以得到一点儿希望。在我充当她的谦卑的仆人的两年中,我对此想了很多。您的整个前途,恋爱中的先生,取决于这一重大问题:她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感到厌倦、并且因感到不幸而变得凶恶的正经女人吗?”

    “或者,”阿尔塔米拉说,终于打破了沉默,“就像我跟您说过二十遍那样,干脆就是出于法国人的虚荣心?是对她父亲,著名的呢绒商的回忆造成了这个生性阴郁冷酷的人的不幸。她只可能有一种幸福,就是住在托菜多,受一位仟悔师的折磨,他每天都让她看见洞开的地狱。”

    朱利安离开时,唐·迭戈·比斯托斯说,神色更加庄重:“阿尔塔米拉告诉我,您是自己人。有朝一日您会帮助我们重获自由的,因此我愿意在这小小的消遣中助您一臂之力。了解一下元帅夫人的风格对您有好处,这是她的四封亲笔信。”

    “我去抄下来,”朱利安叫道,“再还给您。”

    “绝不会有人从您那里知道我们说的一个字吧?”

    “绝不会,”朱利安高声道,“以名誉担保!”

    “那就愿天主助您!”西班牙人说,默默地把阿尔塔米拉和朱利安送到楼梯口。这一幕使我们的英雄略微有了点喜气,差不多要微笑了。“看这个虔诚的阿尔塔米拉,”他心里说,“竟帮助我与人通奸!”

    在跟唐·迭戈·比斯托斯进行这场严肃的谈话的过程中,朱利安一直注意德·阿利格尔府中的大钟报时。

    晚饭的时间快到了,他又要看见玛蒂尔德了!他回去仔细穿好衣服。

    “开始就干蠢事,”他下楼时心想,“应该严格遵守亲王的医嘱。”

    他又回到房里,换上一件简而又简的旅行装。

    “现在,”他想,“要注意目光。”这时才到五点半,晚饭是六点钟,他想去客厅看看,没有人。看见蓝色长沙发,他心头一热,眼泪就上来了,随即脸颊也热得烫手,“必须打掉这种愚蠢的敏感,”他生气地对自己说,“它会出卖我的。”他拿起一份报纸,想静下心来,从客厅到花园走了三、四个来回。

    他浑身发抖,在一棵大橡树后藏好,才大着胆子看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窗户关着,颇神秘,他几乎要晕倒,久久地靠在橡树上;然后,他踉踉跄跄地去看园丁的那架梯子。

    先前被他拧断的那个链环还没修好。唉,事过境迁了!一阵疯狂的冲动,朱利安不能自持,把它压在了嘴唇上。

    从客厅到花园,朱利安来回走了很久,感到极为疲倦;这是他强烈地感到的第一个成功。“我的目光将是暗淡的,不会出卖我!”渐渐地,吃饭的人进了客厅,每—次开门都在朱利安的心里引起一阵要命的慌乱。

    大家入座。终于,德·拉莫尔小姐露面了,让人等的老习惯坚持不误。她看见了朱利安,脸腾地红了。人家没告诉她朱利安已经回来。根据科拉索夫亲王的嘱咐,他看她的手;那双手在抖。这个发现也使他慌乱得无法形容,他相当高兴,他只显得疲倦。

    德·拉莫尔先生称赞他。过了一会儿,侯爵夫人也跟他说话,对他那疲倦的神色安慰了几句。朱利安时时刻刻对自己说:“我不应该多看德·拉莫尔小姐,但是我的目光也不应该躲着她。我在不幸发生前一个礼拜是什么样子,现在就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有理由对成功感到满意,留在客厅不动。他头一次向女主人献殷勤,尽力让她那个圈子里的男人说话,并让谈话保持活跃。

    他的礼貌得到了酬报:将近八点钟,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到。朱利安溜出去,很快重新露面。十分用心地打扮了一番。德·拉莫尔夫人很感激他这种尊敬的表示,她想证明她的感激之情,就向德·费瓦克夫人谈起他的旅行。朱利安在元帅夫人身旁坐下,正好让玛蒂尔德看不见他的眼睛。这样坐定,他完全按照那门艺术的规定,把德·费瓦克夫人当成了痴心爱恋的对象。科克索夫亲王送给他的那五十三封信中的第一封,开始就是关于这种感情的大段文字。

    元帅夫人说她要去喜歌剧院。朱利安也急忙赶去。在那儿看见了德·博瓦西骑士。骑士把他带进宫内侍从先生们的包厢,正好挨着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朱利安一个劲儿地看她。“我得记围攻日记,”他回府后对自己说,“否则我会忘记进攻的。”他强迫自己就这个乏味的主题写下两、三页,这样他才几乎不去想德·拉莫尔小姐了,岂不妙哉!

    在他旅行其间,玛蒂尔德差不多已把他忘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常人罢了,”她想,“他的名字将永远让我记住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应该诚心诚意地回到一般人所谓的明智和名誉上去,一个女人要是忘了这些,就会失去一切。”她表示她和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之间准备已久的婚约终于可以定下来了。他高兴得发狂,如果有人跟他说,在玛蒂尔德的态度深处有一种屈从的味道,他一定感到非常惊讶,她是那样地让他感到自豪。

    德·拉莫尔小姐一看见朱利安,想法又都变了。“真的,这才是我的丈夫,”她对自己说,“如果我诚心诚意地回到明智的观念上去,我要嫁给的显然是他呀。”

    她预料朱利安会纠缠,会显出不幸的样子;她已准备好她的回答,因为吃罢晚饭,他肯定试图跟她说几句话。恰恰相反,他坚决待在客厅里,甚至不朝花园看一眼,天知道这有多难!“最好是立刻解释清楚,”德·拉莫尔小姐想;她独自去了花园,朱利安根本不露面。玛蒂尔德到客厅的落地长窗附近走来走去,见他正忙着向德·费瓦克夫人描绘莱茵河畔山丘上倾圮的古堡,这些古堡为山丘增色不少。对于一些客厅称为才智的那种感伤的、别致的句子,他已开始用得不错了。

    科克索夫亲王若是在巴黎,一定会感到骄傲,这一晚和他的预言一模一样。

    朱利安以后几天的表现,他也一定会赞同。

    秘密政府的成员们密谋颁发几条蓝绶带;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坚持她的叔祖要有一条。德·拉莫尔侯爵也为岳父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们于是共同努力,德·费瓦克夫人几乎每天都到德·拉莫尔府上来。从她那儿,朱利安知道侯爵快当部长了。他向王党提出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计划,三年内取消宪章而又不至引起震动。

    如果德·拉莫尔先生当了部长,朱利安可望得到一个主教的职位;然而,在他眼里,这些重大的利益都仿佛蒙着一重薄纱,他只能在想象中模模糊糊地看到,而且可以说还离得很远。可怕的不幸把他弄得疯疯癫癫的,生活的全部利益都在他和德·拉莫尔小姐的关系之中。他估计经过五、六年的细心呵护,他会重新被她爱上。

    人们看到,这个那么冷静的头脑已经跌进完全丧失理智的状态。曾经使他卓尔不群的种种长处中,如今只剩下一点儿坚定了。他切切实实地执行科拉索夫亲王制定的行动计划,每晚坐在离德·费瓦克夫人的椅子相当近的地方,可是他找不出一句话跟她说。

    他强迫自己,努力在玛蒂尔德眼中显出已经痊愈的样子,这使他的全部精力消耗殆尽。他待在元帅夫人身旁,没有一点几活气;甚至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全部的光芒,仿佛处在极端的肉体痛苦之中。

    德·拉莫尔夫人例来只是反证她那能让她成为公爵夫人的丈夫的看法,因此几天来,她把朱利安的好处捧上了天。

    第二十六章  精神之爱

    “这家人看人看事的方式有点儿疯狂,”元帅夫人想,“他们都迷上了他们的年轻神甫,他就知道听,眼睛倒真地挺美。”

    朱利安呢,他在元帅夫人的态度中找到了贵族的沉静的近乎完美的典型,透出一种准确无误的礼貌,还有任何强烈的感情之不可能。意外的情绪波动,缺乏自制,几乎都会使德·费瓦克夫人感到愤慨,如同对下人没有威严一样。同情心的最微小的表示,在她看来,都是一种应该脸红的精神醉态,会大大损害一个有地位的人的尊严。她的最大幸福是谈论国王最近的一次狩猎,最喜欢的书是《德·圣西蒙公爵回忆录》,尤其是家系部分。

    朱利安知道,根据光线的分布,哪个位置对欣赏德·费瓦克夫人那种类型的美最为适宜。他先占了那个位置,但是细心地转动椅子,直到看不见玛蒂尔德。她很奇怪他这样一直躲着她,有一天,她离开蓝色长沙发,到挨着元帅夫人的扶手椅的一张小桌子旁做女红。朱利安可以从德·费瓦克夫人的帽榆底下相当近地看见她。那双决定他命运的眼睛,起初使他害怕,接着猛地把他从平时的冷漠中拖了出来;他说话了,而且谈锋极健。

    他跟元帅夫人说话,但他唯一的目的是对玛蒂尔德的心灵产生影响。他那么兴奋,直说得德·费瓦克夫人听了莫明其妙。

    这算是初步的成绩。如果朱利安灵机一动,加上点几德国神秘主义,高超的宗教信仰和耶稣会教义,元帅夫人就会立刻把他列入被召来改造时代的高人之中了。

    “既然他的趣味这样低劣,”德·拉莫尔小姐心想,“竟跟德·费瓦克夫人说得这么久,这么热烈,我就再也不听他说话了。”这天晚上直到人散,她居然说到做到了,尽管费了点劲儿。

    夜半,她替母亲端着蜡烛盘,送她回卧房,到了门口,德·拉莫尔夫人站住了,盛赞朱利安。玛蒂尔德终于恼了,她睡不着觉了,她想了想,又平静下来:“我蔑视的东西依然可以造就元帅夫人眼中的出类拔萃之人。”

    至于朱利安,他行动了,不那么痛苦了;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个俄罗斯羊皮文件包上,里面放着科拉索夫亲王送给他的五十三封情书。朱利安看见第一封信下端有一注:第—次见面后一个礼拜送出一号信。

    “我已经晚了!”朱利安叫起来,“我看见德·费瓦克夫人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立即动手抄第一封情书,那是一篇说教,充满卫道的陈辞滥调,讨厌得要命;朱利安抄到第二页就呼呼地睡着了。

    几个种头之后,大太阳把他照醒,他还趴在桌子上呢。他一生中最难受的时刻之一,就是这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这时他又意识到自已的不幸,这一天,他却几乎是笑着把信抄完。他对自己说:“难道可能有年轻人这样写信吗?”他数了数,长达九行的句子有好几个。在原信下方,他看见有一铅笔写的注:

    本人亲自送信:骑马,黑领带,蓝色常礼服。带着悔恨的神情将信交给门房;目光要含着深深的忧郁。若看见贴身女仆,要愉偷地抹眼泪,跟贴身女仆说话。”

    这一切都照办无误。

    “我真是胆大妄为,”朱利安走出德·费瓦克府时想,“活该科拉索夫倒霉。竟敢给一个如此著名的有德女人写信!我将受到她极端的轻蔑,不过倒是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实际上,我能够有所感觉的也就是这种喜剧了。是的,这个丑恶的家伙,我称之为我,让他成为笑柄,会令我开心的。我要是自以为了不起,为了消愁破闷,我会去犯罪的。”

    一个月以来,朱利安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他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候。科拉索夫明确禁止他在任何借口下看离他而去的情妇。然而她熟悉那匹马的蹄声,熟悉朱利安用马鞭敲马厩的门叫人的方式,这有时就把玛蒂尔德吸引到窗帘后面来。细布窗帘很薄,朱利安可以看过去。从帽根底下想个办法,他可以看看她的身体而不看她的眼睛。“这样,”他对自己说,“她看不见我的眼睛,就不是我看她啦。”

    晚上,德·费瓦克夫人看见他,就好像她根本没收到他早晨神情忧郁地交给门房的那篇哲学的、神秘的、宗教的论文。头天晚上,朱利安偶然发现了侃侃而谈的诀窍,他于是安排好自己的位置,能够看见玛蒂尔德的眼睛。她呢,则在元帅夫人到后不久,离开了蓝色长沙发:这是从她那个平时的小圈子里开小差啊。德·克鲁瓦泽努瓦看到这种新的任性举动,不免灰心丧气;他的显而易见的痛苦把朱利安残酷的不幸一扫而光。

    他生活中出现的这一意外,使他说起话来像个天使;即便一个人的心作了最严峻的道德的殿堂,自尊心也能溜进去,所以,元帅夫人上车时心想:“德·拉莫尔夫人有道理,这小教士与众不同。开头几天,大概是我的在场把他吓着了。事实上,在这个家里遇见的人都很轻浮;我只看见一些因年老色衰才变得有道德的女人,她们很需要年龄结成的冰块。这个年轻人该能看出区别;他的信写得很好,但是我很担心,他在信中求我指点迷津,实际上不过是一种不自知的感情罢了。

    “然而多少人皈依天主就是这样开始的啊!这个人的情况我觉得有希望,他的风格和有些年轻人的风格不同,我曾有机会见过他们写的信。不能不承认这年轻教士的文章中有热忱、深刻的严肃和坚定的信念,他会有马西庸的温和的美德的。”

    第二十七章  教会里最好的职位

    就这样,主教职位和朱利安,第—次在这个女人的头脑中联系在一起了,她迟早要分配法国教会里最好的职位。这种好处不大会让朱利安动心;此时此刻,他的心思用不到那些跟他眼下的不幸无关的事情上去:一切都加重了他的不幸,例如,看见自己的卧室,就让他受不了,晚上,当他端着蜡烛回来,每一件家具,每一种小饰物,都像是开口说话,尖刻地宣布他的不幸的新细节。

    “今天,我还有—件苦活儿,”他回房时对自已说,并且带着一种久违多时的欢快口气,“希望这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一样乏味。”

    果然,它比第—封还要乏味。他觉得他抄的东西那么荒唐,到后来就一行行写下去,根本不想是什么意思。

    “这比我在伦敦时外交老师让我抄写的闵斯特尔条约的正式文献还要夸张,”他对自己说。

    这时,他才想起德·费瓦克夫人的那几封信,他忘了还给那个庄重的西班牙人唐·迭戈·比斯托斯。他找出来。果然和那个年轻的俄国贵族的信几乎一样地不知所云,模棱两可,空洞无物,什么都想说,末了什么也没说,“这种风格真是一把风吹琴,”朱利安想,“在这种关于虚无、死亡、无限之类的玄想中,我看害怕被人取笑这种可恶的心理才是真实的。”

    经过我们删节的这种独白连续地被重复了两个礼拜。抄着类似《启示录》注释的东西酣然入睡,第二天神情忧郁地去送信,把马送回马厩时希望看见玛蒂尔德的裙子,工作,晚上要是德·费瓦克夫人不来德·拉莫尔府,他就去歌剧院,这就是朱利安生活中单调乏味的一件件大事。要是德·责庄克夫人来侯爵夫人家,他的生活就比较有趣了;他可以从元帅夫人帽子底下偷看玛蒂尔德的眼睛,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他那些别致而感伤的句子开始具有一种更动人、更高雅的结构。

    他清楚地感觉到,在玛蒂尔德看来,他说的那些东西都是荒谬绝伦的,然而他想以措辞的高雅来打动她。“我说的东西越虚假,我越应该讨她喜欢,”朱利安想;于是,他肆无忌惮地夸大自然的某些方面。他很快发现,为了在元帅夫人眼中不显庸俗,尤其应该避免简单而合理的思想。他或者这样继续说下去,或者缩短他的夸夸其谈,全凭他在必须讨好的两位贵妇眼中看到的是成功还是冷淡。

    总之,他的生活不像在无所作为中度日那么可怕了。

    “可是,”一天晚上,他对自己说,“我现在已在抄第十五封了,前十四封都准确无误地交给了元帅夫人的卫士了。我快荣幸地塞满她那书桌的所有抽屉了。然而她对待我就像我根本没有写过信一样!这一切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我的坚持不懈会不会让她跟我一样地感到厌烦呢?应该承认,科拉索夫的朋友,热恋里奇蒙的美丽的贵格会女教徒的那个俄国人,当时一定是个可怕的人;没有人比他更讨厌了。”

    正如常人偶然后见一员大将在指挥作战,朱利安根本不懂年轻的俄国人对美丽的英国女人的心灵展开的攻击。前四十封信只是请求原谅写信的冒昧。这个温柔的人儿也许感到无比烦闷,应该让她养成接到一些信的习惯,这些信也许比她的日常生活少一些平庸。

    一天早晨,朱利安收到—封信,他认出了德·费瓦克文人的纹章,您忙撕开封口,几天前他是绝不只能如此急切的:不过是一张晚餐的请柬。

    朱利安跑去看科拉索夫亲王的指示。不幸的是,在原来应当简洁明了的地方,年轻的俄国人却想自己如多拉那样轻薄油滑;朱利安想不出他该在元帅夫人的晚宴上取什么样的道德立场。

    客厅极其富画堂皇,金光闪闪,一如杜伊勒里宫里狄安娜画廊,护壁板上挂着一些油画。画上有明显的涂抹痕迹。朱利安后来才知道,女主人觉得这些画的主题不甚雅观,遂命人加以修改。“好一个道德的世纪!”他想。

    在客厅里,他注意到有三个人参加过秘密记录的起草。其中一位是德·某某主教大人,元帅夫人的叔父,他掌管教士的俸禄,据说对他这个侄女是有求必应。“我迈了多大的一步啊,”朱利安心想,不禁苦笑,“而这一步对我来说又是多么地无所谓!我现在跟有名的德·某某主教一起吃饭。”

    晚宴平平常常,谈话也让人不耐烦。“这是一本拙劣的书的目录,”朱利安想,“人类思想的所有最重大的主题都被洋洋自得地淡到了。听上三分钟,就会自问,占上风的究竟是言者的夸张呢,还是其可恶的无知。”

    读者大概已经忘了那个叫唐博的小文人,院士的侄儿,未来的教授,他似乎负责用卑劣的诽谤来毒化德·拉莫尔府上的客厅的空气。

    朱利安正是从这个小人那里第一次想到,德·费瓦克夫人不回他的信,却可能宽容地对待支配他写信的那种感情。想到朱利安的成功,唐博先生那卑鄙的灵魂被撕裂了;然而另一方面,一个有才能的人跟一个傻瓜一样,没有分身之术,“如果索莱尔成为高尚的元帅夫人的情夫,”未来的教授心想,“她会把他安排在教会里的那个好位置上,而我就会在德·拉莫尔府里把他摆脱掉。”

    彼拉神甫先生也为朱利安在德·费瓦克府上取得的成功,大大训斥了他一番。在严峻的詹森派教徒和道德高尚的元帅夫人的追求风气改良和巩固王政的耶稣会的客厅之间,存在着一种宗派的嫉妒。

    第二十八章  曼侬·莱斯戈

    俄国人指示,切记永远不要在口头上反驳写信的对象。不应以任何借口背离心醉神迷的倾慕者的角色。那些信永远以这种假设为出发点。

    一天晚上,在歌剧院,在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里,朱利安把《曼侬·莱斯戈》捧上了天。他这样说的唯一理由乃是因为他觉得这出戏一钱不值。

    元帅夫人说这出芭蕾舞剧比普列服神甫的小说差得远。

    “怎么!”朱利安想,又惊讶,又开心,“一个道德如此高尚的女人竟吹捧一本小说!”德·费瓦克夫人每礼拜总有两三次对作家极尽轻蔑之能事,说他们企图借助此等平庸的作品腐蚀青年,这些青年,唉!太容易犯肉欲方面的错误了。

    “在这种不道德的、危险的体裁中,《曼依·莱斯戈》,”元帅夫人继续说,”据说是属于第一流的。一颗罪恶深重的心的软弱和理应感到的痛苦,据说被描写得很真实,而这种真实亦颇有深度;不过,您的波拿巴仍然在圣赫勒拿岛宣称这是一部写给仆人看的小说。”

    这句话让朱利安的精神紧张地活动起来。“有人想在元帅夫人面前毁掉我,有人告诉了她我对拿破仑的热情。这件事她很恼火,忍不住要让我有所感觉。”这个发现让他一个晚上都很开心,人也变得有趣了。他在歌剧院向元帅夫人告别时,她对他说:“记住,先生,一个人如果爱我,就不应该爱波拿巴;我们只能把他当作天意强迫我们接受的一件不可避免的事物。再说,这个人的心灵太僵硬,不能欣赏艺术杰作。”

    “—个人如果爱我!”朱利安在心里重复道,“这句话要么毫无意义,要么一切尽在其中。我们可怜的外省人就是掌握不了这种语言的奥秘。”他深深地怀念德·莱纳夫人,一边抄写一封给元帅夫人的很长很长的信。

    “怎么搞的”,第二天她对他说,朱利安一眼就看出她假装冷淡,“您在咋天晚上,看来是离开歌剧院以后写的一封信里,怎么跟我谈起伦敦和里奇蒙来了?”

    朱利安很尴尬。他逐行地抄,没有想写的是什么,看来是忘了用巴黎和圣克鲁替换原信中的伦敦和里奇蒙。他开始了两个或三个句子,但怎么也结束不了,他觉得马上要发疯般大笑起来。最后,他搜索枯肠,好不容易来了个主意,说:“讨论人类灵魂的最崇高、最重大的利益,令我非常激动。写着写着,我的灵魂可能一时走神了。”

    “我给她留下了印象,”他心想,“今晚可不必再受烦闷的罪了。”他一溜小跑,出了德·费瓦克府。回去后,他重读头天夜里抄的原信,很快找到俄国人谈伦敦和里奇激的那个要命的地方。朱利安发现这封信算得上柔情缱绻,颇感惊奇。

    他的话表面上很轻浮,而他的信却具有崇高的、近乎启示录那样的深刻,这种对比使他不同凡响。长句子尤其令元帅夫人喜欢,“这不是伏尔奉那个如此不道德的人使之风行的那种一蹦一跳的风格!”尽管我们的主人公竭力把一切合乎常情常理的东西从谈话中消除出去,他的谈话仍有一种反王政、不信神的色彩,没有逃过德·费瓦克夫人的眼睛。这位夫人身边尽是极有道德的人,然而他们不是每天晚上都有新思想,所以,凡是有几分像新事物的东西都能给她留下强烈的印象;不过同时她又认为自己理应对这些东西感到愤慨。她把这种缺点称作“打上了这个轻浮时代的印记”……

    但是这样的客厅,除非有事相求,否则不值一顾。朱利安的这种生活真是无趣,他所感到的厌倦想必读者亦有同感。此乃我们旅途中的一片荒原。

    在朱利安的生活中被费瓦克插曲占去的这段时间里,德·拉莫尔小姐一直需要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她的灵魂中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有时候,她庆幸能够蔑视这位如此愁苦的年轻人了;然而,她又身不由己地被他的谈话俘获了。尤其使她感到惊奇的,竟是他那十足的虚假。他对元帅夫人说的句句是谎言,或者至少是他的思想方式的一种丑恶的伪装,因为他在几乎所有问题上的看法,玛蒂尔德都一清二楚。这种马基雅维里主义令她感到震惊。“多么深刻啊!”她对自己说,“跟持有相同论调的唐博先生那样的夸夸其谈的傻瓜或者平庸粗俗的骗子相比,又是多么不同啊!”

    然而,朱利安却有些可怕的日子。为了履行最艰难的职责,他每天都得在元帅夫人的客厅里露面。他为了扮演一个角色而付出的努力终于使他的心灵疲惫不堪。夜里,他穿过德·费瓦克府的巨大的院子时,常常是靠着性格的、理智的力量才免于陷入绝望。

    “我在神学院里战胜了绝望,”他对自己说,“而那时我的前景是多么可怕啊!我或是飞黄腾达,或是横遭厄运,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必须和天底下最可鄙、最可厌的人朝夕相处,度过我的一生。第二年春天,短短的十一个月以后,我成了也许是我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中最幸福的一个。”

    但是,这些严密的推理碰上可怕的现实,往往不起作用。他每天都在吃午饭和吃晚饭的时候看见玛蒂尔德。从德·拉莫尔先生口授的许多信稿中,他知道她就要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结为夫妇了。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已经每天两次来德·拉莫尔府上了;一个遭到冷落的情人的嫉妒的眼睛没有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当朱利安以为看出德·拉莫尔小姐善待她的未婚夫时,回到房里以后,他就情不自禁地深情地望着他的手枪。

    “啊!”他对自己说,“把内衣的标志去掉,到个距巴黎二十里远的什么僻静的森林里,结束我这可憎的一生,不是更明智吗!当地没有人认识我,我的死半个月内不会有人知道,而半个月后谁会想到我呢!”

    这番推理很明智。然而第二天,隐约看见玛蒂尔德的胳膊,只消袖口和手套之间那一段就足以把我们这位年轻的哲人投进残酷的回忆中去,而正是这回忆使他还留恋人生。“好吧!”他这时就对自己说,“我要把俄国人的策略坚持到底。那会怎样结束呢?”

    “至于元帅夫人,抄完这五十三封信,我当然不会再写别的信了。

    “至于玛蒂尔德,如此艰难地演了六个礼拜的戏,或是她的愤怒丝毫无改,或是我得到片刻的和解。伟大的天主啊!那我会高兴死了!”他想不下去了。

    大梦之后,他又能推理了,就对自己说:“那么,我会得到一天的幸福,然后她的冷酷重新开始,唉!就是因为我不能讨得她的欢心;那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我毁了,永远地完了……

    “她有那样的性格,能给我什么保证呢?唉!我一无长处,这就回答了一切。我举止不高雅,我谈吐笨拙而单调。伟大的天主啊!为什么我是我呢?”

    第二十九章  烦恼

    德·费瓦克夫人读朱利安的那些长信,初时并不感到快乐,可是渐渐地她开始上心了;但有一件事情令她不快:“多可惜,索莱尔先生并非真是个教士!否则就可以跟他建立某种亲密的关系了;有了这枚十字勋章和这身近乎市民的衣服,可要招来残酷的问题了,怎么回答呢?”她想不下去了,“某个狡猾的女友会猜疑,甚至散布说他是我娘家方面的小表弟,地位低下,是个得过国民自卫军的勋章的商人。”

    直到德·费瓦克夫人看见朱利安之前,她的乐趣一直是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上元帅夫人这几个字。现在,一种暴发户病态的、动辄觉得受了冒犯的虚荣跟刚刚产生的兴趣展开了搏斗。

    “让他当上巴黎附近某个教区的代理主教,”元帅夫人对自己说,“在我是多么容易的事!可是索莱尔先生连个头衔也没有,还是德·拉莫尔先生的小秘书!真扫兴。”

    这颗什么都害怕的心第一次被一种与她对身份和优越的社会地位的追求无关的利益所打动。她的老门房注意到,他把那位神情如此忧郁的英俊的青年的信送来时,准能看见元帅夫人脸上的心不在焉和不满一下子消失,而那种神情她一见有下人来到总是立刻就挂在脸上的。

    这种一心渴望着哗众取宠的生活方式,即便有所成功也不能在内心深处引起实实在在的快乐,而它带未的烦闷,自她想念朱利安以来却变得不堪忍受了,只要头天晚上她与这个奇特的行轻人共同度过一个钟头,女仆们就能一整天不受虐待。他初步获得的信任己能顶住一些写得很巧妙的匿名信了。小唐博向德·吕兹先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凯吕斯先生提供了两、三件巧妙的诽谤材料,但是徒劳,尽管这些先生乐于散布而不大问真假。元帅夫人的智力是顶不住这种庸俗的手段的,就把她的疑惑讲给玛蒂尔德听,并且总是能得到安慰。

    一天,德·费瓦克夫人问了三次有无信来,就突然决定给朱利安回信。此乃烦恼的一次胜利。到了第二封信,她要亲手写上:德·拉莫尔府索莱尔先生收,这姓名地址太俗,有失身份,她几乎停笔不写了。

    “您应该给我带几个信封来,”晚上她冷冷地对他说,“上面有您的姓名地址。”

    “我这是情夫男仆集于一身了,”朱利安想,他鞠了一个躬,高兴地装出一副老态,活像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阿尔塞纳。

    当晚,他就送去几个信封;第二天一大早,他收到第三封信,他看了开头的五、六行和结尾的两、三行。信有四页,字很小,也很密。

    渐渐地,她养成了甜蜜的习惯,差不多每天都给他写信。朱利安的回信仍是俄国人的信的忠实抄件,这是夸张风格的一大好处:德·费瓦克夫人对回信和她的信甚少关系丝毫不觉惊奇。

    小唐博自愿充当密探,监视朱利安的行动,他要是告诉她,那些信都原封未动,随手扔在了朱利安的抽屉里,她的自尊心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啊!

    一天早晨,门房去图书室送一封元帅夫人的来信;玛蒂尔德碰上了,看见了信和朱利安亲笔写的地址。门房出来后,她进去了;信放在桌子边上;朱利安正忙着写东西,没有把信放进抽屉。

    “我不能容忍这个,”玛蒂尔德抓起那封信,嚷道,“您把我完全忘了,我是您的妻子呀。您的行为真可怕,先生。”

    说到这里,她的傲慢一下子被可怕的举止失当惊醒,使她说不出话来;她泪流满面,很快朱利安就觉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朱利安惊讶,慌乱,竟看不出这一幕对他多么美妙,多么幸运。他扶玛蒂尔德坐下,她几乎倒在他怀里。

    开始,他看到这一动作还感到大喜过望,紧接着,他想到了科拉索夫:“我可能因一句话而丧失一切。”

    他的胳膊僵直了,策略迫使他做出的努力何其艰巨。“我甚至不能把这个柔软迷人的躯体贴紧我的心口,否则她会蔑视我,虐待我。多可怕的性格!”

    他一边诅咒玛蒂尔德的性格,一边更百倍地爱她,他觉得拥在怀里的是一位王后。

    德·拉莫尔小姐的自尊受到伤害,深感不幸撕扯着她的心灵,朱利安无动于衷的冷淡更加剧了她的不幸。她太不冷静,想不到从他的眼睛里看看他此刻对她是什么感情。她下不了决心朝他看,她怕遇到轻蔑的表情。

    她坐在图书室的长沙发上,纹丝不动,头转过去背着朱利安,正受着自尊和爱情可能使一个人的灵魂感受到的痛苦折磨。她刚才的举动多可怕,羞死人了!

    “我多么不幸啊!我活该看见自己最有失身份的奉迎遭到拒绝!而且遭到谁的拒绝?”她的自尊痛苦得发了狂,“我父亲的一个仆人!”

    “我不能容忍这个”,她大声说。

    她狂怒地站起来,前面两步远就是朱利安的书桌,她拉开抽屉。她惊呆了,眼前八、九封没有拆开的信,和门房刚送来的那一封完全一样。她认出姓名地址都是朱利安的笔迹,多少有些变换。

    “这么说,”她怒不可遏,叫起来,“您不仅仅跟她好,您还蔑视她。您,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居然蔑视德·费瓦克元帅夫人!

    “啊!宽恕我,我的朋友,”她一下子跪倒,说,“如果你愿意,就蔑视我吧,但是要爱我啊,没有你的爱情我活不了了。”她真地昏过去了。

    “这个骄傲的女人,终于跪倒在我的脚下了!”朱利安心里说。

    第三十章喜歌剧院包厢

    在这场汹涌澎湃的感情波动中,朱利安感到的是惊奇多于幸福。玛蒂尔德的辱骂向他证明了俄国人的策略是多么明智。“少说话,少行动。这是我获救的唯一希望。”

    他扶起玛蒂尔德,不说话,让她坐到沙发上,渐渐地,她哭成个泪人儿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把德·费瓦克夫人的信拿在手里,慢慢地一封封拆开。当她认出元帅夫人的笔迹时,身子不禁神经质地动了一下,很是明显。她一页翻看,没有读,大部分信都有六页。

    “至少您要回答我,”最后玛蒂尔德用苦苦哀求的声调说,但是不敢看朱利安。“您清楚地知道,我骄傲;这是我的地位甚至我的性格带来的不幸,我乐于承认;这么说,德·费瓦克夫人已经从我这儿把您的心抢走了……这要命的爱情驱使我做出的所有那些牺牲,她也为您做出了吗?”

    一种忧郁的沉默是朱利安的全部回答。“她有什么权利,”他想,“要求我做为正派人所不齿的泄露隐私的事呢?”

    玛蒂尔德试着读那些信,但是不行,她的眼敛里满是泪水。

    一个月来,她一直很不幸,然而这颗高傲的心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全是偶然引起了这场瀑发。一时间,嫉妒和爱情战胜了骄傲。她坐在沙发上,离他很近。他望着她的头发和白皙的脖子;突然,他完全忘了自己应该如何做了,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几乎把她紧抱在胸前。

    她慢慢地朝他转过头:他大吃一惊,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已经认不出平时的样子了。

    朱利安感到他的力量正在离他而去,他强制自己采取的勇敢行动使他痛苦不堪,难以坚持。

    “如果我让自己沉浸在爱她的幸福中,”朱利安心里说,“她的眼晴马上就会流露出最冷酷的轻蔑。”然而就在这时,她声音微弱,有气无力地勉强成句,一再保证,她懊悔太多的骄傲让她做出那些举动。

    “我也骄傲啊,”他说话的声者勉强听得见,脸上的线条表明他的体力已衰竭到了顶点。

    玛蒂尔德猛地朝他转过身。听见他的声音成了她的一大幸福,她原本几乎不抱希望了。此时此刻,她想起她的高傲,就不禁要加以诅咒,她真想找到些不寻常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向他证明她崇拜他、厌恶自己到了什么程度。

    “也许是因为这种骄傲,”朱利安继续说,“您一时对我另眼相看;肯定是因为这种勇气十足的、与男子汉相配的坚定,您此刻才尊敬我。我可能有情于元帅夫人……”

    玛蒂尔德打了个哆嗦;她的眼中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她就要听见宣布对她的判决了,这个变化没有逃过朱利安的眼睛,他感到他的勇气正在消失。

    “啊!”他心里说,一边听着他那些空话的声音,他的嘴里仿佛发出的是些不相干的噪音,“如果我能在这如此苍白的脸颊上印满了吻,而你又感觉不到,那有多好!”

    “我可能有情于元帅夫人……”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当然,我还没有们何决定性的证据说明她对我有意……”

    玛蒂尔德望着她,他经受住了她的目光,至少他希望他的面孔没有出卖他。他感到爱情已经渗透进他的心最隐秘的皱襞中去了。他从未崇拜她到这种程度;他几乎变得和玛蒂尔德一样疯狂。如果她有足够的冷静和勇气,耍个手腕,他一定会跪倒在她面前,发誓放弃这无意义的作戏。他还有点儿力气,能够继续说话。“阿!科拉索夫,”他内心深处发出叫喊,“您为什么不在这儿!我多么需要您说句话指导我的行动!”同时,他的声音说:

    “就算没有别的感情,感激也足以让我眷恋元帅夫人;她对我表现出宽容,别人轻蔑我时,她安慰我……对某些无疑非常讨人喜欢但也可能很不持久的表面现象,我可以不抱有无限的信任。”

    “啊!伟大的天主!”玛蒂尔德叫道。

    “那好吧!您给我什么保证?”朱利安又说,语气激烈而坚决,仿佛一时抛弃了外交的谨慎礼仪。什么保证,什么神灵能向我保证,您此刻似乎准备让我恢复的地位能存在两天以上呢?”

    “我的极度强烈的爱情,如果您不再爱我了,那就是我的极度强烈的不幸,”她说,抓住了他的手,朝他转过身。

    她刚才动作太猛,短披肩稍稍动了:朱利安看见了她那迷人的双肩。她那略微散乱的头发又勾起他甜蜜的回忆……

    他要让步了。“一句话不慎,”他心里说,“我就会让那一长串在绝望中苦熬的日子重新开始。德·莱纳夫人是找出理由来做她的心让她做的事,而这个上流社会的女孩子,只有在有充分的理由向她证明她的心应该被感动,她才让她的心受感动。”

    他是一瞬间看见这个真理的,他也是一瞬间重获勇气的。

    他抽回被玛蒂尔德紧握着的手,带着明显的恭敬,稍稍离开她一点。男人的勇气也不能走得更远了。接着,他把散落在沙发上的德·费瓦克夫人的信一封封收起来,作出极其有礼貌,在此刻也是如此残酷的样子,说:

    “请德·拉莫尔小姐容我考虑这一切。”他迅速离开,走出图书室;她听见他陆续地关上了所有的门。

    “这恶魔无动于衷,”她心里想。

    “可是我说什么,恶魔!他聪明,谨慎,善良;是我犯了多得无法想象的错误啊。”

    这种看法持续下去了。玛蒂尔德这一天几乎感到了幸福,因为她在全心全意地爱;简直可以说,这个心灵从未受过骄傲搅动,而且是怎祥的骄傲啊!

    晚上在客厅里,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夫人到,她不禁陡地一惊,她觉得仆人的声音颇不祥,她看见元帅夫人觉得受不了,很快离去。朱利安对他那艰难的胜利并不感到自豪,他很为自己的眼神担心,没有在德·拉莫尔府用晚饭。

    随着他渐渐远离战斗的时刻,他的爱情和幸福迅速增加;他已经开始谴责自已了。“我怎么能抵制她呢,”他对自己说,“她若不爱我了怎么办!一瞬间便可改变这个高傲的心灵;应该承认,我那样对待她真是太可恶了。”

    晚上,他觉得必须在喜歌剧院德·费瓦尔克人的包厢顶露面。她特意请了他:玛蒂尔德不会不知道,他是到场了还是无礼地缺席了。尽管理是这个理,他却没有力气,在晚上一开始就进入社交场合。他一说话,就会失去一半的幸福。

    十点的钟声响了:他无论如何要露面了。

    幸好,元帅夫人的包厢里挤满了女人,他被打发到门边上,完全被帽子遮住。这个位置使他免于闹笑话。卡罗列娜在《秘婚记》里绝望的圣洁歌声使他涕泗滂沱。德·费瓦克夫人看见了他的眼泪,这眼泪跟他平时那种男子汉的坚毅面容形成强烈对比,这颗贵妇的心被打动了,尽管这颗心早已浸透了爆发女人的傲气所具有的最具腐蚀性的东西。她还剩下的那一点点女人心肠促使她开口说话。她在此刻很想享受一下自己说话的声音。

    “您看见拉莫尔家的女眷们了吗?”她对他说,“她们在第三层。”朱利安立刻颇不礼貌地靠在包厢的前面,探出身子。他看见了玛蒂尔德,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今天不是她们上歌剧院的日子呀,”朱利安想,“多么急切啊!”

    尽管一个常上她家献殷勤的女人热心提供的包厢不合她们的身份,玛蒂尔德还是说服她母亲来到喜歌剧院。她想看看朱利安会不会跟元帅夫人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第三十一章让她害怕

    朱利安匆匆进入德·拉莫尔夫人的包厢。他的眼睛首先遇见的是玛蒂尔德的泪水模糊的眼睛;她毫无节制地哭着,包厢里只有些地位低下的人,借给她们包厢的那个女友和她的几个熟识的男人。玛蒂尔德把手放在朱利安的手里,好像忘了对母亲的恐惧。她几乎被泪水哽噎住了,只对他说了这两个字:“保证!”

    “至少,我不跟她说话,”他心想,他也非常激动,勉强用手挡住眼睛,说是吊灯晃得第三层包厢的人睁不开眼睛。“如果我说话,她就会知道我非常激动,因为我说话的声音会出卖我,我还可能失去一切。”

    他的心己经激动了一整天,此刻,内心的斗争更加艰难。他害怕看见玛蒂尔德又上来那股虚荣劲儿。他陶醉于爱情和快乐,却极力克制,不跟她说话。

    依我看,这是他的性格的最出色的特点之一,一个人能作出这样的努力克制自己,是能有大出息的。如果命运允许的话。

    德·拉莫尔小姐坚持要带朱利安回府。幸亏雨下得很大。候爵夫人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跟他说个不停。他根本不能跟她女儿说话。人们真可以认为侯爵夫人在小心呵护朱利安的幸福;他不再害怕会因过度激动而毁掉一切,就索性疯狂地沉湎其中了。

    “我敢说吗?”朱利安回到房间,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亲吻科拉索夫亲王给他的情书。

    “伟大的人啊!我什么不是你给的呢?”他在疯狂中大叫。

    渐渐地,他冷静了些。他把自己比作一位将军,刚刚赢得了一场大战役的一半。“优势是肯定的,巨大的,”他暗自想道,“可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一切仍可毁于一瞬。”

    他的手激动得发抖,打开了拿破仑在圣赫勒布岛口授的《回忆录》;长长的两个钟头,他强迫自己读;他只是眼睛在看,管它呢,他仍然强迫自己读下去,在这种奇特的阅读中,他的头脑和他的心灵进人至高至上的境界,不停地活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颗心和德·莱纳夫人的心很不一样,”他对自己说,可是他不往下想了。

    “让她害怕,”他突然喊道,把书远远地一抛。“我只有让敌人害怕,敌人才会服从我。那时候敌人就不敢蔑视我了。”

    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走着,沉醉在欢乐之中。实际上,这种幸福是骄傲多于爱情。

    “让她害怕!”他自豪地重复道,而他是有理由自豪的。“就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刻,德·莱纳夫人也总是怀疑我的爱情和她的爱情相等。这里,我制服的是一个恶魔,因此必须制服。”

    他知道,第二天早晨八点钟,玛蒂尔德就会到图书室;他九点钟才去,怀着炽热的爱情,可头脑还控制着心。他也许没有一分钟不对自己说:“要让她老是怀着这个巨大的疑团:‘他爱我吗?’她那辉煌的地位,包围着她的种种阿谀奉承,都使她有些过于自信。”

    他发现她苍白,平静,坐在沙发上,不过看上去似乎动都不能动了。她向他伸出手:

    “朋友,我冒犯了您,是的;您大概生我的气了吧?……”

    朱利安没有料到她的口气这样平常。他就要泄露内心的秘密了。

    “您要保证,我的朋友,”一阵沉默之后,她又说,她真希望打破这沉默呀,“这是公正的。把我拐走吧,我们去伦敦……我将永远地毁了,身败名裂……”她鼓起勇气把手从朱利安的手里抽回,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所有持重的感情和女性贞操的感情又回到这个心灵之中……“好吧!让我丢脸吧!”她终于叹了口气说,“这就是保证。”

    “昨天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勇气严厉地对待我自己,”朱利安想。他沉默了片刻,他还能控制他的心,就以一种冷冰冰的口吻说:

    “一旦踏上去伦敦的路,用您的话说,一旦丢了脸,谁向我保证您还爱我?谁向我保证我坐在驿车里不让您觉得讨厌?我不是一个怪物,让您名誉扫地,我只是又多了一个不幸。成为障碍的不是您的社会地位,真不幸,是您的性格。您能向您自己保证爱我一个礼拜吗?”

    (“啊!让她爱我一个礼拜,仅仅一个礼拜,”朱利安低声对自己说,“然后我就幸福地死去。未来于我何干?生命于我何干?如果我愿意,这幸福立刻就能开始,完全取决于我!”)

    玛蒂尔德看见他在沉思。

    “这么说,我完全配不上您了,”她握着他的手说。

    朱利安抱住了她,然而就在这时,责任的铁手抓住了他的心。“如果她看出来我多么崇拜她,我又会失去她。”于是,他又拿出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全部尊严,推开了她的胳膊。

    当天和以后的许多天里,他知道如何把他那过度的幸福藏住,有时候,他甚至放弃了把她抱在怀里的快乐。

    但是有时候,幸福的狂热又压倒了谨慎发出的种种告诫。

    花园里有一个藏梯子的金银花廊,他常去那儿远望玛蒂尔德的百叶窗,悲叹她的变化无常。旁边有一株很大的橡树,树干正好挡住他,不让那些好事之徒看见。

    他和玛蒂尔德走过这个使他如此清晰地回想起他那极度不幸的地方,往日的绝望和眼下的幸福对比太强烈了,他的性格实在受不了,泪水不禁涌上了眼睛,他把女友的手拉近嘴唇,说:“这里,我曾思念着您度过我的时光;这里,我曾望着那扇百叶窗,几个钟头地等待着我能看见这只手打开它的那个幸运的时刻……”

    他的心完全地软了。他用绝非臆造的色彩向她描绘他当时的极度绝望。简短的感叹证明了眼下的幸福,这幸福结束了那残酷的痛苦……

    “我在干什么呀,伟大的天主!”朱利安突然醒了过来。“我完了。”

    在这种过分的警觉中,他相信已经看见德·拉莫尔小姐眼中的爱情正在减弱。那是幻觉,然而,朱利安迅速地变了脸,蒙上了一重死一般的苍白。他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一种不无恶意的高傲的表情很快取代了最真实、最自然的爱的表情。

    “您怎么了,我的朋友?”玛蒂尔德温柔而不安地问。

    “我在说谎,”朱利安恼怒地说,“我在对您说谎。我谴责我自己,但是天主知道我尊敬您,不应该说谎。您爱我,您忠于我,我不需要花言巧语讨您喜欢。”

    “伟大的天主!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些令人心醉的话都是花言巧语?”

    “我强烈地谴责这些话,亲爱的朋友。那都是我过去为了一个爱我却讨厌的女人编造出来的……这是我的性格的缺点,我向您坦白,饶恕我吧。”

    痛苦的泪水流满了玛蒂尔德的脸颊。

    “只要有一点点小事让我不快,我就不由自主地再想一阵,”朱利安说,“我那可恶的记忆力,我现在诅咒它,就向我提供一个理由,而我也就加以滥用。”

    “难道我刚刚无意中做了让您不高兴的事吗?”玛蒂尔德带着可爱的天真说道。

    “我记得,有一天,您走过这金银花廊时摘了一朵花,德·吕兹先生从您的手里拿过去,您就让他拿了。我正在两步之外。”

    “德·吕兹先主?不可能,”玛蒂尔德带着她那如此自然的高傲说,“我绝不会那样做。”

    “我肯定,”朱利安激烈地反驳道。

    “那好吧!的确如此,我的朋友,”玛蒂尔德难过地垂下眼睛。她明明知道,几个月以来,她不曾允许德·吕兹先生有这样的举动。

    朱利安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情望着她:“不,”他对自己说,“她还是那样爱我。”

    晚上,她笑着责备他对德·费瓦克夫人的兴趣:“一个市民爱一个新贵!也许只有此种人的心,我的朱利安不能使之发疯。她把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浪荡子,”她一边说,一边玩着他的头发。

    朱利安在自认受到玛蒂尔德蔑视的那段时间里,成了巴黎穿戴最讲究的男人之一。即便如此,他仍然胜过此类人一筹;他一旦打扮好,就不再想了。

    有一件事仍令玛蒂尔德恼火,朱利安还在抄俄国人的信,并送给元帅夫人。

    第三十二章老虎

    一位英国旅行者说他和一只老虎亲密相处,他养大了它,爱抚它,然而桌子上总是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朱利安只有在玛蒂尔德不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他那极度幸福的表情时,才可忘情地享受。他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即不时地对她说上几句严厉的话。

    他惊奇地发现玛蒂尔德变得温柔了,当这种温柔和她那过分的忠诚就要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竞有勇气突然地离开她。

    玛蒂尔德生平第一次爱上了。

    过去她总觉得生活像乌龟般一步步地爬,现在却飞起来了。

    不过,骄傲总还是冒冒头儿,她想大胆地面对爱情能够让她经历的种种危险;倒是朱利安谨慎从事,也只是在有危险的时候她才不顺从他的意志。她跟他在一起时是温顺的,甚至是谦卑的,但是对家里身边的人,无论是亲属还是仆人,她是更加傲慢了。

    晚上在客厅里,她常常当着六十个人的面,把朱利安叫过来单独说话,而且时间很长。

    一天,小唐博在他们身旁,她求他去图书室为她找斯摩莱待的那本谈一六八八年革命的书;他迟疑了一下,她便说:“您倒是什么都不急呀,”表情是一种令人感到屈辱的高傲,这对朱利安的心是一大安慰。

    “您注意到这小怪物的眼神了吗?”朱利安对她说。

    “他的伯父在这间客厅里侍奉了十一、二年,否则我立刻让人把他轰出去。”

    她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吕兹诸先生的态度,表面上彬彬有礼,内里几乎是同样地咄咄逼人。她狠狠地责备自己,不该向朱利安说那些隐情,尤其是因为她不敢承认她夸大了她对这些先生们做出的几乎全无邪念的种种好感的表示。

    尽管她有过种种美好的决心,她那女性的骄傲仍然每天都阻止她对朱利安说:“因为是跟您说,我才觉得描述我的软弱是一种快乐,那一次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把手放在大理石桌子上,稍稍碰了碰我的手,我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今天,只要这些先生中有一位跟她谈上一会儿,她总有什么问题要问朱利安,这是借口,好让朱利安呆在她身边。

    她怀孕了,滋怀喜悦地告诉了朱利安。

    “现在您还怀疑我吗?这不是一个保证吗?我永远是您的妻子。”

    这个消息使朱利安深感震惊,他差点儿忘了他的行动准则。“怎么能对这个为了我而身败名裂的可怜的女孩子有意地冷淡无礼呢?”只要她有一点点痛苦的样子,哪怕是在明智发出它那可怕的声音的日子里,他也再无勇气对她说出那些残酷的话了,尽管根据他的经验,这种话对他们的爱情之持续是不可或缺的。

    “我要给我父亲写信,”一天玛蒂尔德对他说,“对我来说,他不仅是个父亲,而且是个朋友,因此,想要欺骗他,哪怕是一时,我觉得无论对您还是对我,都是可耻的。”

    “伟大的天主!您要干什么?”朱利安惊恐地说。

    “履行我的职责,”她说,两眼闪动着喜悦。

    她比他的情人要来得大度。

    “可他会赶走我,让我蒙受耻辱!”

    “这是他的权利,应该尊重。我将让您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在大白天从大门走出去。”

    朱利安大吃一惊、求她推迟—个礼拜。

    “我不能,”她回答说,“名誉说话了,我看见了责任,应该履行,而且是立刻。”

    “那好吧!我命令您推迟。”最后朱利安说。“您的名誉是安全的,我是您的丈夫。我们两人的状况将因这一重大举措而改变。我也有我的权利。今天是礼拜二,下礼拜二是德·吕兹公爵招待客人的日子;晚上德·拉莫尔先生回未时,门房将变给他这封决定命运的信……他一心想让您成为公爵夫人,对此我确信不疑,想想他的不幸有多大吧!”

    “您是说:想想他的报复有多严厉?”

    “我可以怜悯我的恩人,因伤害了他而感到难过;但是,我不怕,永远也不怕任何人。”

    玛蒂尔德服从了。自从她把她的状态通知朱利安以来,朱利安还是第—次用命令的口气跟她说话。他从未这样深地爱她。他心灵中的那一份温柔使他兴奋地抓住玛蒂尔德的身体状况作为借口,不再对她说些冷言冷语。想到要向德·拉莫尔先生招认,朱利安深感不安。他要和玛蒂尔德分开吗?无论她看见他走时多么痛苦,一个月后她还会想他吗?

    他几乎同样地害怕侯爵对他进行的公正的谴责。

    晚上,他向玛蒂尔德承认了第二个苦恼的原因,接着,爱情让他昏了头,竟把第一个苦恼的原因也说出来了。

    她的脸色陡然变了。

    “离开我半年,对您真是一种不幸?”她说。

    “巨大的不幸,那是我在这世界上怀着恐惧看到的唯—的不幸。”

    玛蒂尔德感到非常幸福。朱利安认真地扮演他的角色,竟让她觉得两个人当中是她爱得最深。

    要命的星期二到了。午夜,侯爵回府时看见一封信,写明本人亲阅,而且要在身边无人的时候。

    我的父亲:

    我们之间的一切社会关系都已破裂,只剩下自然关系了。除了我的丈夫,您现在是,也将永远是我最亲爱的人。我的眼里满含着泪水,我想到了我给您造成的痛苦,但是,为了不使我的耻辱公开,为了让您有时间考虑和行动,我不能把应该向您招认的事情拖下去不说了。我知道您对我的友谊极其深厚,如果您出于这友谊愿意给我一笔小小约年金,我将和我的丈夫去您愿意的地方生活,比方说去瑞士。他的姓氏如此卑微,不会有人认出索莱尔太太,维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媳妇就是您的女儿。这个姓氏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写出来。我真为朱利安害怕您的愤怒,看起来这愤怒是多么公正啊。我当不了公爵夫人了,我的父亲;但是我爱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因为是我主动爱上他的,是我引诱了他。我从您那里继承了一颗高尚的心灵,不会把我的注意力投向庸俗或我觉得庸俗的事情上去。为了让您高兴,我曾属意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然而没有用。为什么您要把真正有价值的人置于我的眼下呢?我从耶尔回来时,您自己对我说:这位年轻的索莱尔是唯一让我开心的人;如果可能的话,这可怜的孩子对此信给您带来的痛苦将和我一样地感到难过。我不能阻止您作为一个父亲生气,但是像以往那样作为朋友爱我吧。

    朱利安尊重我。如果有时他跟我说话,那完全是出于对您的深深的感激之情,因为他性格中天然的高傲使他只在正式场合理会那些远远高出于他的人。他对社会地位的差别具有一种强烈的、天生的感觉。是我,我承认,红着脸向我最好的朋友承认,这我是对任何人也不会说的,是我有一天在花园里拉住了他的胳膊。

    二十四个钟头之后,您为什么还对他生气呢?我的错误无法补救。如果您一定要的话,将由我转达他的深切的敬意和使您感到不快的遗憾。您不会再见到他,然而他去哪儿,我就会去哪儿跟他会面。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他是我的孩子的父亲。如果您的仁慈愿意给我们六千法郎以供度日,我将怀着感激之情接受;不然的话,朱利安打算去贝藏松住,在那儿开始教授拉丁文和文学。无论他的起点多么低,我确信他会起来的。跟他在一起,我不害怕默默无闻。如果发生革命,我确信他会但任主要角色。在那些向我求婚的人当中,有哪一个您能这样说呢?他们有肥沃的土地!然而单凭这一点,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赞赏的理由。就是在目前的制度下,我的朱利安也会有很高的地位,如果他有一百万和我父亲的保护……

    玛蒂尔德知道侯爵是个一触即跳的人,就整整写了八页。

    “怎么办呢?”德·拉莫尔先生读信的时候,朱利安正在暗自捉摸,“第一,我的责任在哪里?第二,我的利益在哪里?我欠他的太多了:没有他我只会是个地位低下的无赖,而且还不能无赖到不受人憎恨和欺侮的程度。他让我成了上等人。我的不能不干的无赖事将会,一,更少些;二,不那么卑鄙。这比给我一百万还要强。是他给了我这枚十字勋章和使我出人头地的表面上的外交服务。

    “如果他拿起笔来指示我的行为,他会怎么写呢?……”

    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人来了,朱利安的沉思突然被打断。

    “侯爵让您立刻去见他,不管您是否穿戴整齐。”

    仆人走在朱利安身边,低声对他说:

    “侯爵大发雷霆,您小心点儿。”

    第三十三章偏爱的地狱

    朱利安发现侯爵大怒,也许这位贵人主平第一次顾不上文雅了,他破口大骂朱利安,嘴上来什么就骂什么。我们的英雄吃惊了,不耐烦了,不过他的感激之情丝毫不曾动摇。“这可怜的人,长久以来思想深处盘算着多少美好的计划,如今竟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倾刻间垮台了!不过我应该回答他,我的沉默会增加他的愤怒。回答是达尔杜弗这个角色提供的。

    “我不是天使……我尽力地为您效劳,您慷慨地给我报酬……我很感激,但是我二十二岁了……在这个家里,理解我的思想的只有您和这个可爱的人……”

    “恶魔!”侯爵叫道,“可爱的!可爱的!您觉得她可爱的那一天,您就该滚蛋。”

    “我曾经试过,那时,我请求您让我去朗格多克。”

    侯爵气得走来走去,累了,也被痛苦压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朱利安听见他低声自语:“这倒也不是个坏人。”

    “不,我对您不是个坏人,”朱利安大声说,跪下了。然而他感到这一举动极为可耻,很快又站了起来。

    侯爵的确是气糊涂了。看见他跪下,侯爵又百般辱骂起来,骂得凶且俗,与车夫无异。辱骂用词新奇,也许能化解愤怒。

    “怎么!我的女儿叫索莱尔太太!怎么!我的女儿不是公爵夫人!”每当这两个念头同样清晰地呈现,德·拉莫尔先生就痛苦难耐,他的情绪也就无法控制了。朱利安担心要挨揍了。

    侯爵渐渐习惯他的不幸了,在清醒的间隙,他也对朱利安提出相当合情合理的指责:

    “您早该走啊,先生,”他对他说,“走是您的责任……您是最卑鄙的人……”

    朱利安走近桌子,写道:

    “很久以来,生活于我已不堪忍受,现在该结束它了。我请求侯爵先生允许我表示无限的感激之情,并允许我因死在府中而给他造成的麻烦深表歉意。”

    “请侯爵先生屈尊看看这张纸……杀死我吧,”朱利安说,“或者让您的仆人杀死我。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我到花园里,慢慢朝后墙走。”

    “见鬼去吧,”他离去的时候,侯爵吼道。

    “我明白,”朱利安想,“看到我不把我的死栽到他的仆人头上,他也许会高兴的……让他杀死我吧,也好,这是我给他的一个满足……可是,当然啦,我爱生活……我对我的儿子负有责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散步过了开始时充满危险感的几分钟之后,他就不再想别的了。

    这种关切如此新奇,使他成了个谨慎的人。“我得有个人商量如何对付这个狂暴的人……他毫无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富凯离得太远。再说他也不会理解侯爵这种人的感情。

    “阿尔塔米拉伯爵……我有把握他永远保持沉默吗?我的讨主意不应横生枝节,使我的处境复杂化。唉!就剩下阴郁的彼拉神甫了……詹森主义让他的头脑变得狭隘……一个混蛋耶稣会士懂得人情世故,对我倒更合适些……我一说到这桩罪孽,彼拉神甫就能揍我。”

    达尔杜弗的天才又来救朱利安了:“好吧,我去向他忏悔。”这是他在花园里整整走了两个钟头之后的最后决定。他不再想他可能挨枪子儿了,他困得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就到了巴黎儿法里之外,去敲严厉的詹森派的门。他大为惊讶,他发现神甫对他的忏悔并无过分的惊奇之感。

    “我也许有该自责的地方,”神甫对自己说,担心多于气愤。“我相信我已猜到这桩恋情,我对您的友情,不幸的孩子,阻止我告诉她父亲……”

    “他会怎么样呢?”朱利安急忙问。

    (他此刻爱这神甫,而一顿责骂对他将是很痛苦的。)

    “我看有三种可能,”朱利安说,“第一,德·拉莫尔先生让我自杀,”他谈了那封留给侯爵的绝命书;“第二,诺贝尔伯爵要求跟我决斗,我当他的靶子。”

    “您会接受吗?”神甫大怒,站了起来。

    “您还没有让我说完呢。我当然不会向我的恩人的儿子开枪。

    “第三,他可能让我离开。如果他对我说:‘去爱丁堡,去纽约,’我会服从的,那时候,他们可以掩盖德·拉莫尔小姐的状况,不过我不能容忍他们除掉我的儿子。”

    “不必怀疑,这将是那个堕落的人的第一个念头……”

    在巴黎,玛蒂尔德陷入绝望。她早晨七点钟见到父亲。他给她看了朱利安的绝命书,她发抖了,就怕他以为结束主命才是高贵的:“而且没有我的允许吗?”她想,痛苦变成了愤怒。

    “如果他死了,我也死,”她对她父亲说。“您将是他的死因……您也许会高兴吧……但是我要向他的亡灵起誓,首先我将戴孝,我将公开我的索菜尔寡妇的身份,我还要散发讣告,您瞧着吧……您等着吧,我不会胆怯懦弱的。”

    她的爱情达到了疯狂的程度。这回是德·拉莫尔先生目瞪口呆了。

    他开始稍许冷静地看待己经发生的事情。中午吃饭时,玛蒂尔德没有露面。侯爵如释重负。特别是他发现她什么也没有对母亲说,就更感到宽慰了。

    朱利安下了马,玛蒂尔德让人把他叫去,几乎当着女仆的面投入他的怀抱。朱利安对她这种狂热并不大放在心上,他经过与彼拉神甫长谈之后,已变得很老练,很会算计了。他的想象力已被对各种可能的估计闷死。玛蒂尔德眼里噙着泪,说她已看见他的绝命书。

    “我的父亲会改变主意的,我求您立刻动身去维尔基埃。骑上马,赶在他们吃完饭之前走出府邸。”

    朱利安的神色始终是惊奇的,冷淡的,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让我来办我们的事,”她激动地嚷道,紧紧地抱住他。“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离开你。给我写信,写给我的女仆,让别人写信封,我会给你写很长很长的信。再见!逃吧。”

    这最后一句话刺伤了朱利安,不过他还是服从了。“命中注定,”他想,“就是在最好的时候,这些人也知道如何刺痛我。”

    玛蒂尔德坚决地抵制她父亲的各种谨慎的计划。谈判的基础只有一个,其余的她都不愿意:她将是索莱尔太太,和她的丈夫在瑞士过清贫的生活,或者在巴黎住在父亲家里。她断然拒绝秘密分娩的建议。

    “那样的话就有可能开始对我进行诽谤和悔辱。结婚后两个月,我和丈夫出门旅行,我们不难把儿子说成是在某个合适的日子出生的。”

    她的坚定开始碰到的是盛怒,最后竟使侯爵疑惑不决了。

    有一次,他的心软了,对女儿说:

    “瞧!这是一万利弗尔年金的证书,把它送给你的朱利安,让他快办,别让我把它收回来。”

    朱利安知道玛蒂尔德喜欢发号施令,为了服从她,就赶了四十法里的冤枉路:他在维尔基埃和佃户们把账目算清,侯爵的恩惠给了他返回的机会,他去求彼拉神甫收留他,彼拉神甫在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己经成了玛蒂尔德最有用的盟友了。侯爵每次问到他,他都证实公开结婚以外的一切办法在天主的眼里都是罪恶。

    “幸好,”神甫补充说,“世俗的智慧在这一点上与宗教一致。德·拉莫尔小姐一副火爆脾气,自己都保不住秘密,别人还能指望秘密能保住一时一刻吗?如果不接受光明磊落的公开结婚,社会将在长得多的时间里关注这宗奇怪的门户不当的婚事,必须一次把什么都说出来,表面和实际上都没有任何秘密。”

    “的确,”侯爵陷入沉思。“这样办的话,如果婚后三天还有人议论,那就成了糊涂人的嚼舌头了。应该利用政府采取重大的反雅各宾措施的机会,悄悄地跟着把事情办了。”

    德·拉莫尔先生的两、三位朋友想的跟彼拉神甫一样,他们认为,重大的障碍是玛蒂尔德的果断的性格。不过,听了这么多好的意见之后,侯爵的心还是不能习惯于放弃让女儿坐小凳子的希望。

    他的记忆和想象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招和欺骗,那在他年轻时还是可能的。屈服于需要,害怕法律,他认为对他那种地位的人来说,是荒谬丢脸的事。十年来他为了这个心爱的女儿想入非非,美梦联翩,如今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谁能料到?”他对自己说。“一个性格如此高傲、天赋如此超绝,对自己的姓氏比我还要骄傲的女孩子,法国最显赫的人家老早前来求婚的女孩子,竟会出这样的事!

    “应该放弃一切谨慎。这个时代一切都乱了套!我们已走向混乱。”

    第三十四章才智之士

    任何理由也不能摧毁十年的美梦所建立起来的王国。侯爵并不认为生气是明智的,然而他又下不了决心饶恕。“这个朱利安要是能出个意外死掉就好了,”他有时候自言自语……就这样,他那伤心的想象从追逐最荒唐的幻影中得到些许安慰。这些幻影使彼拉神甫那些明智的道理起不了作用。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谈判没有前进一步。

    在家庭事务和在政治事务中一样,侯爵常有些远见卓识,连着三天都很兴奋。这时,如果一个行动计划是建立在正确的推理之上的,他就不喜欢;他认为正中下怀的推理必须支持他的心爱的计划。三天之中,他怀着一个诗人的全部热情和兴奋进行工作,把事情推至某个阶段,过后就不管了。

    朱利安开始还对侯爵的迟缓感到困惑,可是过了几个礼拜,他开始猜到,德·拉莫尔先生在这件事情中还没有任何确定的计划。

    德·拉莫尔夫人和府里的人都以为朱利安到外省去处理地产事务了。他躲在彼拉神甫的住宅里,几乎每天都见玛蒂尔德;而她则每天早晨去父亲那儿呆一个钟头,有时候两个人几个礼拜都不谈那件萦绕在他们脑际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这个人现在何处,”一天,侯爵对她说,“把这封信给他吧。”玛蒂尔德读道:

    朗格多克的土地,收入两万零六百法郎,一万零六百法郎给我女儿,一万法郎给朱利安先生。当然,土地也一起给你们。告诉公证人拟两个赠与契约,明天就给我,此后我们就不再有关系了。唉!先生,这一切岂是我该料到的吗?

    德·拉莫尔侯爵

    “太谢谢您了,”玛蒂尔德高兴地说,“我们要在阿让和玛芒德之间的埃吉庸古堡定居。据说那地方跟意大利一样美。”

    这份赠与便朱利安极为惊讶。他不再是我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严厉冷漠的人了。儿子还没出生,其命运已经吸引住他的全部心思。对一个如此贫穷的人来说,这笔意外的财富还是相当可观的,他不禁生出一份野心。他眼看着他妻子或者说他有了一笔三万六千利弗尔的年金。至于玛蒂尔德,她的全部感情都融进了对丈夫的崇拜之中,出于自尊,她一直把朱利安称作丈夫。她的巨大的、唯一的野心就是让她的婚姻得到承认。她时时都在夸大她表现出的高度明智,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在她的头脑里,个人的才干是很时髦的东西。

    几乎是持续不断的分离,事情的错综复杂,谈情说爱的时间的稀少,都使朱利安从前制订的明智策略所产生的好效果变得越来越全面了。

    玛蒂尔德现在真地爱上了这个人,却又很少见到他,她终于不耐烦了。

    她在情绪不好的情况下,写了封信给她父亲,开头简直像《奥塞罗》:

    与社会向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女儿提供的种种乐趣相比,我更喜欢朱利安,我的选择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些因受人敬重和满足小小的虚荣而得到的快乐,对我来说,形同乌有。我和我的丈夫分离眼看就六个礼拜了。这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尊重。下礼拜四之前,我将离开父亲的家。您的恩德已使我们富有。除了可敬的彼拉神甫,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要去他那儿,他将为我们主持婚礼,仪式结束一个钟头之后,我们就去朗格多克,除非有您的命令,我们将永不在巴黎露面。然而使我伤心的是,这一切将被编成耸人听闻的传闻,用来攻击我,攻击您。一个愚蠢的公众所编造的那些俏皮话难道不会迫使我们善良的诺贝尔去找朱利安的麻烦吗?我了解他,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他是无能为力的。我们会在他的灵魂中发现一个反抗的平民。我跪下请求您,我的父亲啊!来参加我的婚礼吧,在彼拉神甫的教堂里,下礼拜四,那些恶毒的传闻将失去锋芒,您的独子的生命、我丈夫的生命将得到保障……

    这封信把侯爵的人投进一种奇特的窘困之中。这么说,必须拿出个主意来罗。所有细小的习惯,所有平常的朋友,都已失去了影啊。

    在这种非同寻常的情况下,他性格中那些受到年轻时种种事件影响的重大特征,又恢复了它们的全部力量。流亡的苦难使他成了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他在两年中享有巨大的财富和宫廷的宠幸,然而一七九O年的革命把他投入到流亡的可怕灾难之中。这所严酷的学校改变了一颗二十二岁的灵魂。实际上,他是坐镇眼下的财富之中,而不大为其所制。然而,同一种想象力使他的灵魂免受金钱的腐蚀,却使他饱受一种疯狂的激情的折磨,即看到他的女儿有一个漂亮的封号。

    在刚刚过去的六个礼拜中,侯爵有时心血来潮,想让朱利安变得富有;他觉得贫穷是可耻的,对他德·拉莫尔先生来说更是不体面的,而在他女儿的丈夫身上则是不可能的;他得拿出钱来。第二天,他的想象又变了方向,他觉得朱利安会明白这种金钱上的慷慨未曾明言的意思,会改名换姓,远走美洲,给玛蒂尔德写信说他已为她死去。德·拉莫尔先生假定信已写好,揣摩着它对女儿性格的影响……

    玛蒂尔德的真实的信把他从这些如此幼稚的梦幻中拉了出来,那一天他想了好久如何杀死朱利安或让他失踪,然后又想如何让他有个辉煌前程。他让朱利安用他的一处庄园的名称作姓氏;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爵位传给他呢?他的岳父德·肖纳公爵,自从他的独子战死西班牙之后,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想把他的爵位传给诺贝尔……

    “不能不承认朱利安有不寻常的办事能力,有胆量,甚至可能还有些才华。”侯爵暗想……“但是在他性格的深处,我发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这是他留给所有人的印象,因此一定有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种真实的东西越是难以抓住,就越是让老侯爵那富于想象力的心灵感到害怕。)

    “我的女儿有一天极巧妙地说了出来(在一封没有引用的信里):‘朱利安不属于任何客厅,不属于任何小集团。’他没有寻求任何支持来反对我,我要是抛弃他,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可这是对社会当前状况的无知吗?……有两、三次我对他说:‘要当候选人,只有客厅的支持才是切实的、有用的支持……’

    “不,他没有一个不失去一分钟、一个机会的律师所具有的那种机灵、狡猾的才能……这不是一种路易十一式的性格。另一方面,我看见他满口最不宽容的格言警句……我真糊涂了……他是用这些格言警句来构筑阻挡激情的堤坝吗?”

    “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他受不了蔑视,我从这里下手掌握他。”

    “的确,他对高贵的出身并不崇拜,他并非本能地尊重我们……这是个缺点,不过,一个神学院学生的灵魂忍受不了的应该是享乐和金钱的匮乏。而他却不同,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蔑视。”

    在女儿来信的催逼下,德·拉莫尔先生觉得必须下决心了。“总之,关键的问题在于:朱利安胆子大到追求我女儿的程度,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最爱她,我有十万埃居的进款呢?”

    “玛蒂尔德反对这种看法……不,朱利安先生,在这一点上我可不愿意存在幻想。”

    “果然有真正的、出乎意料的爱情吗?或者只是向上爬的庸俗欲望呢?玛蒂尔德看得很清楚,她首先感觉到这种怀疑会在我的心目中毁掉他,所以她才承认是她先爱上他的……”

    “一个性格如此高傲的女孩子,竟会忘平所以,主动做出那样具体的举动!……一天晚上,在花园里拉住他的胳膊,多么可怕!好像她没有千百种稍微体面些的办法让他知道她看中了他似的。”

    “辩解等于承认;我不相信玛蒂尔德……”这一天,侯爵的分析比平时更具结论性。不过,还是习惯占了上风,他决定争取时间,就给女儿写了一封信。因为在这座府邸里人们是互相写信的。德·拉莫尔先生不敢和玛蒂尔德面对面地谈,不敢顶她。他怕突然一个让步,整个事情便告结束。

    小心不要再干蠢事,这里有一张给朱利安·索莱尔·德·拉韦尔奈骑士先生的轻骑兵中尉的委任状。您看得出我为他做了些什么。不要违抗我,不要问我。让他二十四个钟头之内前往斯特拉斯堡报到,他的团队驻扎在那儿。这里还有一张银行的支票,服从我吧。

    玛蒂尔德的爱情和快乐简直是无边无际了,她想乘胜前进,立刻回信道:

    如果德·拉韦尔奈先生知道您肯屈尊为他做的这一切,定会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匍伏在您的脚下。然而,我的父亲如此宽洪大量,却独独把我忘了;您的女儿的名誉处在危险之中。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永久的污点,两万埃居的年金也不能弥补。如果您对我许下诺言,下个月我的婚札在维尔基埃公开举行,我就把委任状送给德·拉韦尔奈先生。我求您不要超过这个期限,因为过了这个期限不久,您的女儿就只能以德·拉韦尔奈夫人的名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我多么感谢您,亲爱的爸爸,您把我从索莱尔这个姓氏中解救了出来,……

    回信出乎意料。

    服从吧,否则我将收回成命。发抖吧,不谨慎的孩子。我还不了解您的干连是何许人,而您自己比我还了解得少。让他动身去斯特拉斯堡,想着走正道吧。我在半个月内让您知道我的决定。

    这封回信如此坚决,玛蒂尔德不免吃了一惊。我不了解朱利安,这句话让她浮想联翩,很快就得出一些最具魅力的假设、而她认为这些假设是真实的。“我的朱利安的才智没有穿上客厅的那套庸俗的小制服,这证明了他出类拔萃,我父亲不相信,恰恰是因为这一点……”

    “然而,他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刚刚露头,我若不服从,就可能导致一场公开的争吵;张扬出去会降低我的社会地位,可能让我在朱利安的眼中也不那么可爱了。张扬出去之后……就是十年的贫穷;单凭才能挑选丈夫这种傻事,只有靠了家财巨万才能免遭世人耻笑。如果远离父亲生活,他那么大年纪,是可能忘了我的……诺贝尔会娶一个可爱的、机灵的妻子,年迈的路易十四还受到德·勃民第公爵夫人的引诱呢……”

    她决定服从,但是没有把她父亲的信给朱利安;他那火爆脾气会让他干出蠢事来。

    晚上,她告诉朱利安,他已是轻骑兵中尉了,他真是喜出望外。我们根据他一生的野心,根据他对儿子的热情,不难想象他的快乐。姓氏的改变使他大为惊讶。

    “无论如何,”他想,“我的小说是结束了,一切功劳归于我自己。我知道如何让这骄傲的恶魔爱我,”他望着玛蒂尔德,继续想,“她父亲没有她不能活,她没有我不能活。”

    第三十五章风暴

    他的心思都被占尽了,对玛蒂尔德向他表示的强烈的感情,只是虚应着。他一直不说话,沉着脸。在玛蒂尔德眼中,他从未显得如此伟大,如此值得崇拜。她担心他的自尊太敏感,稍有不周,就会打乱整个局面。

    几乎每天早晨,她都看见彼拉神甫来府上,从他那里,朱利安不能知道点父亲的旨意吗?侯爵本人难道不会一时冲动给他写信吗?得到了如此巨大的幸福,朱利安的神色怎么还这么严厉呢?她不敢问他。

    她不敢!她,玛蒂尔德!从这时起,在她对朱利安的感情中已经有了某种模模糊糊的、不可预料的、近乎恐惧的东西。这颗冷酷的心感觉到了一个在巴黎人赞赏的过度文明中长大的人所能有的全部热情。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来到彼拉神甫的住宅。几匹驿马拖着一辆从邻近驿站租来的破烂车子进了院子。

    “这样的车子已经不合时宜了,”严厉的神甫对他说,满脸的不乐意。“这是德·拉莫尔先生送您的两万法郎,他要您在一年内花掉,但要尽可能不招人耻笑。”(这么大一笔钱扔给一个年轻人,教士从中只看见一个犯罪的机会。)

    “候爵还补充说:‘朱利安·德·拉韦尔奈先生的这笔钱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是谁就不必说了。德·拉韦尔奈先生也许认为应该送一份礼物给维里埃的木匠索莱尔先生,小时候他照应过他……’我可以负责去办这件事,”神甫补充说,“我终于让德·拉莫尔先生下了决心去跟那位如此狡狯的耶稣会士德·福利莱神甫取得和解。他的影响比起我们的影响实在是大得多。这个人统治着贝藏松,他对您的高贵出身的默认将是谈判的一个心照不宣的条件。”

    朱利安激动得不能自持,他拥抱神甫,他已看到自己被承认了。

    “呸!”彼拉说,一把将他推开,“这种世俗的虚荣有什么意思?……至于索莱尔和他的儿子们,我将以我的名义向他们提供一笔五百法郎的年金,而且分别付给他们每个人,只要我对他们满意。”

    朱利安重又变得冷漠、高傲。他谢了他,但是措辞十分含糊,没有任何具体的承诺。“难道我真的可能是被可怕的拿破仑放逐到我们山区里的一个大贵人的私生子吗?”他对自己说。他越来越觉得这并非不可能。“我对我父亲的仇恨就是一个证明……我不再是个怪物了!”

    这番独白后不多天,轻骑兵第十五团,陆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在斯特拉斯堡的练兵场上演习。德·拉韦尔奈骑士先生骑在全阿尔萨斯最漂亮的马上,这匹马花了他六千法郎。他被任命为中尉,除了在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团队的花名册上,他并没有当过少尉。

    他那毫无表情的神态,他那严厉、近乎凶恶的眼睛,他的苍白,他的不可动摇的冷静,从第一天起就树立了他的声誉。很快,他的周到而有分寸的礼貌,他那不必哗众取宠就显露出来的使枪用剑的娴熟技巧,就打消了别人高声跟他开玩笑的念头。经过五、六天的犹豫,团里的舆论表明对他有利。那些爱开玩笑的老军官说:“这年轻人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年轻人的样子。”

    朱利安从斯特拉斯堡给谢朗先生写了封信,这位维里埃的前本堂神甫现在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您一定已经知道促使我的家人让我富裕起来的那些事惰,我毫不怀疑您会很高兴的。附上五百法郎,我请求您不声不响地,也不要提我的名字,分给那些不幸的人,他们现在像我当年一样贫穷,毫无疑问,您一定也像当年帮助我一样帮助他们。

    使朱利安陶醉的是野心,不是虚荣;不过他仍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外表的修饰上。他的马,他的军服,他的随从的号衣都干净整洁,简直能给一丝不苟的英国大贵人增光了。他刚刚靠了别人的保护当了两天中尉,就已经盘算着三十岁当上司令官,至少,像所有那些伟大的将军一样,二十三岁应该不止是个中尉。他现在只想荣耀和儿子。

    正当他为这最狂妄的野心激动不已的时候,德·拉莫尔府的一名年轻跟班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是来送信的。玛蒂尔德写道:

    一切都完了,尽快回来,牺牲一切,必要时就开小差。到后立刻坐进一辆出租马车等我,在花园的小门附近,……街……号。我去找您谈,也许把您带进花园。一切都完了,而且我担心无可挽回了;相信我,您看我在逆境中仍是忠诚的,坚定的。我爱您。

    几分钟以后,朱利安得到上校许可,策马离开斯特拉斯堡;可怕的不安吞噬着他,过了麦茨他就骑不动马了。他跳上一辆驿车,以快得简直不可思议的速度到了指定地点,德·拉莫尔府花园的小门旁。小门开了,玛蒂尔德顾不上任何尊严,一下子投进朱利安的怀抱。幸好当时只有早上五点钟,街上还没有人。

    “一切都完了;我父亲害怕看见我的眼泪,星期四夜里就走了。去哪儿?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的信,您看吧。”她和朱利安一起上了马车。我什么都能宽恕,就是不能宽恕那种因为您有钱就诱惑您的计划。看吧,不幸的孩子,这就是可怕的真相。我发誓,我绝不同意您和这个人结婚。如果他愿意走得远远的,离开法国,最好去美洲,我保证给他一万利弗尔的年金。您看看这封信吧,这是我了解他的情况而收到的回信。这个无耻之徒自己逼着我给德·莱纳夫人写信。您若写信涉及这个人,我连一行也不看,我厌恶巴黎,厌恶您。我要求您对将要发生的事严守秘密。断然拒绝一个卑鄙无耻的人吧,您将重新获得一个父亲。

    “德·莱纳夫人的信呢?”朱利安冷冷地问。

    “在这儿。我本想让你有个准备再给你。”

    我对宗教和道德的神圣事业负有的责任迫使我,先生,采取给您写信这一艰难的举动;一种万无一失的准则命令我此刻伤害一位邻人,为的是避免一桩更大的丑闻。我所感到的痛苦应该由责任感来战胜。的确,先生,您向我打听全部真实情况的这个人,他的行为似乎是无法解释,或竟是正派的。人们可以认为掩盖或者伪装一部分事实是合适的,谨慎和宗教也希望如此。然而您想了解的这个人的行为实在是太应该受到谴责了,远在我所能说的之上。这个人贫穷而贪婪,靠着彻头彻尾的虚伪,通过诱惑一个软弱、不幸的女人,试图谋求社会地位,出人头地。我再补充一句,这也是我的艰难的责任的一部分:我不得不认为于……先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凭良心说,我不能不认为,他为了在一个家庭里获得成功,其手段之一就是竭力诱惑这个家里最有影响力的女人。在一种无私的外表和一些小说的词句的掩盖下,他最大的、唯一的目的是控制这个家的主人及其财产。他身后留下的是不幸和无尽的悔恨……

    这封信极长,有一半都被泪水浸得模糊了,确是德·莱纳夫人亲笔,甚至比平时写得还要用心。

    “我不能指责德·拉莫尔先生,”朱利安读完信说,“他是公正的,慎重的。有哪一个父亲肯把心爱的女儿给这样的一个人呢!再见吧!”

    朱利安跳下马车,跑向等在马路一端的驿车,玛蒂尔德好像被他忘了,追了几步,然而来到店铺门口的商人都认识她,他们的目光逼得她急急退回花园里去。

    朱利安前往维里埃。在匆匆的旅途上,他原想给玛蒂尔德写信,但是不行,他的手写在纸上的字根本无法辨认。

    他到达维里埃正是礼拜天的早晨。他走进当地的武器店,店主人就他最近的发迹恭维了一番。这是当地一大新闻。

    朱利安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明白他要两把手枪。店主人根据他的要求,把手枪装上子弹。

    三连钟响了,这在法国乡村里是尽人皆知的信号,它在早晨各种钟声响过之后,宣布弥撒即将开始。

    朱利安走进维里埃的新教堂。教堂里所有的高窗子都用深红色的窗帘遮住。朱利安站在距德·莱纳夫人的凳子几步远的地方。他觉得她正在虔诚地祈祷。看到这个曾经那样地爱自己的女人,朱利安的胳膊发抖了,不能执行计划。“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我真下不了手啊。”

    这时,辅弥撒的年轻教士摇响了举扬圣体的铃声。德·莱纳夫人低下头,有一瞬几乎完全被披肩的皱褶遮住。朱利安不大认得出是她了;他朝她开了一枪,没有打中;他又开了一枪,她倒下了。

    第三十六章悲惨的细节

    朱利安站着不动,眼前一无所见。等到他稍微缓过点神来,他发现信徒们纷纷逃出教堂,教士也离开了祭坛。朱利安跟在几个边喊边逃的女人后面,慢慢的往外走。一个女人想逃得比别人快些,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跌倒了。他的脚被人群撞倒的椅子绊住,当他起来时,感到脖子已被人抓住,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他逮捕了。朱利安不由自主地想使用他的手枪,但另一个警察扭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带到监狱,关进一间屋子,带上手铐,孤零零一个人,门上了两道锁;这一切进行得很快,他也毫无感觉。

    “天哪,一切都结束了,”他清醒过来后,高声说道,“是的,两个礼拜后上断头台……或者在此之前自杀。”

    他不能再往下想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被猛力地夹住。他看了看是否有人抓住了他。不一会儿,他沉沉睡去了。

    德·莱纳夫人没有受到致命伤。第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帽子;她一回头,第二颗子弹射出。子弹击中她的肩膀,奇的是,打断一块骨头后竟被弹回,弹到一根哥特式的柱子上,掀掉很大一块石头。

    经过长时间的、痛苦的包扎,外科医生,一个很严肃的人,对德·莱纳夫人说:“我可以像担保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担保您的生命。”她深感痛苦。

    很久以来,她就真诚地盼着死,她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她现在的忏悔神甫强迫她写的,这封信给这个因长久的不幸而变得虚弱不堪的人最后一击。这不幸就是朱利安的离别,而她把这叫做悔恨。那位新从第戎来的神甫,年轻,有德,又热忱,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死去,但不是死于我的手,就不是一桩罪孽了,”德·莱纳夫人想。“我对死感到高兴,天主也许会饶恕我的。”然而她不敢再说一句,“死于朱利安之手,实在是最大的幸福。”

    外科医生和那些成群赶来的朋友们刚走,她就把贴身女仆爱丽莎叫来。

    “监狱看守,”她对女仆说,满脸通红,“是个残酷的人,他肯定要虐待他,以为是做了件让我高兴的事……想到这儿我就受不了。您能不能像您自己要去的那样去把这装着几个路易的小包送给监狱看守?您对他说宗教不许他虐待他……尤其不要谈送钱的事儿。”

    正是由于我们谈到的这个情况,朱利安才受到维里埃的监狱看守的人道待遇,监狱看守还是那位诺瓦鲁先生,无懈可击的司法助理人员,我们看到过阿佩尔先生的到来曾经使他多么害怕。

    一位法官来到监狱。

    “我蓄意杀人,”朱利安说;“我在某武器店买了手枪,并让店主人装上子弹。据民法第一三四二条,我应被判死刑,我等待着死刑。”

    法官对这种回答问题的方式颇感惊奇,就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想让被告在回答中自相矛盾。

    “但是您没看出来吗,”朱利安微笑着说,“我像您所希望地那样承认有罪?是吧,先生,您肯定会逮住您所追逐的猎物的。您会得到判决的乐趣的。请您走吧。”

    “还有一桩讨厌的义务要尽,”朱利安想,“应该给德·拉莫尔小姐写信。”他写道:

    我已复仇。

    遗憾地是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报纸上,我不能悄悄地逃离这个世界。我将在两个月内死去。复仇是残酷的,一如与您分别的痛苦。从今以后,我禁止我自己写和说您的名字。永远不要说起我,甚至对我的儿子:沉默是尊重我的唯一方式。对干一般人来说,我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杀人犯……在这最后的时刻,允许我说句真话:您将忘掉我。这桩大祸,我劝您永远不要向任何人谈起,将在好几年内耗尽我在您性格中看到的浪漫、冒险的成分。您生来就该与中世纪的英雄们为伍,那就表现出他们的坚定的性格吧。让应该发生的事在秘密中完成,并且不连累您。您可以用一个假名,但不要有知心人。如果您一定需要朋友的帮助,我把彼拉神甫留给您。

    不要跟任何人谈起,尤其不要跟您那个阶级的人谈起,例如吕兹们,凯吕斯们。

    我死后一年,您就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我请求您,我以丈夫的名义命令您。不要给我写信,我不会回信的。我觉得我远不如亚果那么坏,我却要像他那样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说一句话。”

    人们将不会再看见我说和写了,您现在有的将是我最后的话和最后的倾慕。

    于·索

    信送出以后,朱利安稍稍清醒了些,第一次感到非常不幸。“我将死去”这句伟大的话大概已经把那些生自野心的希望一个个从他的心中拔去了,他觉得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他的一生不过是为不幸做长期的准备罢了,他不会有意忘记这个被认为是最大的不幸的不幸。

    “怎么!”他心里说,“假使我两个月后要同一个精于使剑的人决斗,我会软弱到老是想着这件事,而且还是心怀恐惧?”

    他用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试图从这个角度认清楚自己。

    当他看清了自己的灵魂,真相呈现在他眼前犹如狱中的柱子一样清晰的时候,他想到了悔恨。

    “为什么我要悔恨?我受到了最残酷的侮辱,我杀了人,理当被判死刑,不过如此罢了。我跟人类结清了帐而后死去。我没有留下任何未尽的义务,我谁也不欠,我的死除了其工具之外没有什么可耻的。的确,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在维里埃的市民眼中蒙受耻辱;然而,从精神方面看,还有比这更可蔑视的吗!我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敬重我,就是在去刑场的路上向民众抛撒金币。想起了我,就想起了金子,这在他们后来就是光辉夺目的了。”

    朱利安想了想,觉得他的推理明白无误:“我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情可做了,”他对自己说,然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晚上九点钟左右,看守送晚饭来,把他叫醒。

    “在维里埃大家都说些什么?”

    “朱利安先生,我就任这个职务那一天是在王家法院的十字架前宣过誓的,我不能不保持沉默。”

    他不说了,然而并不走。看到这种庸俗的虚伪,朱利安感到开心。“他想拿到五个法郎出卖他的良心,”他想,“我得让他等着。”

    看守见他吃完了饭,还没有收买的表示,就用虚假、温和的口吻对他说:

    “出于我对您的友谊,朱利安先生,我不能不说了;尽管有人会说这有悖于法律的利益,因为这可能对您进行辩护有用……朱利安先生心肠好,如果我告诉他德·莱纳夫人好些了,他一定会感到非常高兴。”

    “什么!她没有死?”朱利安大叫,疯了一样。

    “怎么!您一点儿也不知道!”看守说,愚蠢的表情一变而为兴奋的贪婪。“先生应该送点儿什么给外科医生,根据法律和正义,他是不应该说出去的。可是我为了让先生高兴,就去了他那里,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说到底,伤势不是致命的,”朱利安不耐烦地对他说,“你能用生命担保吗?”

    看守是个六尺高的巨人,也不禁害怕了,直朝门口退。朱利安看到他采取了错误的手段,这样是弄不清真相的,于是又坐下,扔了一个拿破仑给诺瓦鲁先生。

    这个人的叙述证明了德·莱纳夫人的伤并未危及生命,朱利安听着听着,感到眼泪涌了上来。

    “出去!”他突然对他说。

    看守服从了。门一关上,朱利安就叫起来:“伟大的天主!她没有死!”他跪了下去,热泪夺眶而出。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有了信仰。教士的虚伪有什么关系?能使天主的观念所具有的真实和崇高减损分毫吗?

    只是在此刻,朱利安才开始后悔所犯的罪行。也恰恰在此刻,他从巴黎到维里埃所处的那种肉体冲动和半疯狂的状态刚刚结束,这种巧合使他免于绝望。

    他的泪水有着高贵的源头,他对等待着他的判决没有丝毫怀疑。

    “这么说,她会活下去!”他暗想道……“她会为了宽恕我、爱我而活下去……”

    第二天早晨很晚的时候,看守叫醒他,对他说:

    “您肯定有一副好心肠,朱利安先生。我来了两次,都没忍心叫醒您。这儿有两瓶美酒,是我们的本堂神甫马斯隆先生送来的。”

    “怎么?这无赖还在这儿?”朱利安说。

    “是的,先生,”看守压低了嗓音回答说,“别这么大声说话,那会坏了您的事的。”

    朱利安开怀大笑。

    “在我目前的情况下,我的朋友,只有您才会坏我的事,如果您不再温和、仁慈……您会得到很好的酬报的,”朱利安不说了,脸色又变得专横。一枚硬币的赠与立即证实了这种脸色来得多么适时。

    诺瓦鲁先生又详详细细地讲了他关于德·莱纳夫人所知道的一切,但是对爱丽莎小姐来访却只字未提。

    这个人简直卑鄙顺从到了极点。朱利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丑陋的大个子能挣个三、四百法郎,因为他的牢房里关的人不太多;我可以保证他有一万法郎收入,如果他愿意跟我一起逃往瑞士……困难在于让他相信我的诚意。”想到要跟一个如此卑劣的人长时间地商谈,朱利安感到恶心,他又去想别的事了。

    晚上,没有时间了。午夜,一辆驿车来将朱利安提走。他对几位警察,他的旅伴,感到很满意。早晨,他们到达贝藏松监狱,他被很客气地安置在哥特式主塔楼的最高一层。他判断那是一座十四世纪初的建筑;他欣赏它那优雅和动人的轻盈。越过一个深深的院子,从两堵墙之间的狭窄的缝隙望过去,可以见到一片极美的风景。

    第二天有过一次审讯,此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人打扰他。他的灵魂是平静的。他觉得自己的案子简单明了:“我蓄意杀人,我应该被杀掉。”

    他的思想没有停留在这个念头上,审判,当众出庭的烦恼,辩护,他觉得这都是些小小的麻烦、讨厌的仪式,当天再想不迟。死亡的时刻也拖不住他的思想:“我在宣判以后再想。”生活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烦闷,他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所有的事情,他不再有野心了。他很少想到德·拉莫尔小姐。悔恨占据了他的心,常在他眼前呈现出德·莱纳夫人的形象,尤其是夜里。在这高高的塔楼里,只有白尾海雕的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他感谢上天没有让她受到致命伤。“真是怪事!”他心想,“我本以为她用那封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永远地毁了我的幸福,可从那以后不到半个月,我不再想当时孜孜以求的东西了……两、三千利弗尔的年金,平静地生活在韦尔吉那样的山区里……我当时是幸福的……可我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时候,他又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如果我让德·莱纳夫人受了致命伤,我就自杀……我需要对此深信不疑、否则我会厌恶我自己。”

    “自杀!这是个大问题”他心想。“那些法官,如此看重形式,对可怜的被告如此穷追不舍,为了获得十字勋章,可以把最好的公民吊死……我得摆脱他们的控告,免遭他们用拙劣的法语进行的辱骂,外省报纸把那叫作雄辩……”

    “我还有五个或六个礼拜好活。或多或少……自杀!不,”几天以后他对自己说。“拿破仑也活下去了……”

    “再说我的生活很愉快;这里很安静,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烦闷,”他又笑着说,并着手列了个单子,让人把他想看的书从巴黎寄来。

    第三十七章主塔楼

    他听见走廊里有重大的响动、平常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到他的牢房里来;白尾海雕边叫着一边飞走,门开了,可敬的谢朗神甫,颤颤巍巍,手拄着拐杖,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啊!伟大的天主,这可能吗,我的孩子……我应该叫你恶魔呀!”

    善良的老人再多一句活也说不出来了。朱利安怕他跌倒,不得不扶他坐在椅子上。时间的手己经重重地压在这个从前精力那么充沛的人身上。朱利安觉得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他缓过气来、说道:“前天我才收到您从斯特拉斯堡写来的信,还有送给维里埃的穷人的五百法郎,他们给我送到了山里的利弗吕村,我退休后住在那里,在我侄子让的家里。昨天我听说您闯了大祸……天哪!这可能吗!”老人不流泪了,好像也没有思想了,只是机械地补充道,“您会需要您那五百法郎的,我给您带来了。”

    “我需要看见您,我的父亲!”朱利安叫道,深受感动,“我还有钱。”

    然而他再得不到有条理的回答了,谢朗先生不时地有几滴眼泪顺着面颊静静地流下;然后他望着朱利安。看见他拉起自己的手亲吻,好像很茫然似的,这张脸过去是那么生动,那么有力地流露出最高贵的感情,而现在却是一片麻木迟钝。很快,一个农民样的人来接老人。“别让他太累了,”他对朱利安说,朱利安知道这就是那侄子了。这次见面使朱利安沉入一种残酷的不幸之中,眼泪也不流了。他觉得一切都是悲惨的,无可慰藉的;他觉得他的心在胸膛里冻住了。

    这是他犯罪以来感受到的最残酷的时刻。他刚刚看见了死亡,而且看见了它全部的丑。灵魂的伟大,胸怀的宽阔。所有这些幻想都在倾刻间消散,仿佛暴风雨前的一片云。

    这种可怕的状况持续了好几个钟头。精神中毒以后,需要在肉体上予以补救,需要喝香槟酒。朱利安觉得那是怯懦的表现。一整天他都在狭窄的主塔楼里走来走去,到了这可怕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叫道:“我多傻!看到这可怜的老人让我感到可怕的悲哀,那是在我应该像别人一样地死去的情况下呀;然而风华正茂之际迅速死去正好让我避开了风烛残年的悲惨景象。”

    无论怎么想,朱利安还是动了感情,像一个懦弱的人一样,因此这次探访使他感到难过。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严厉和崇高了,也没有古罗马人的刚毅了;死亡的高度似乎升高了,好像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了。

    “这就是我的温度计,”他心想。“今晚,我在登上断头台所需的勇气以下十度,今天早晨,这勇气我还有。不过,有什么关系!必要的时候升上去就行了。”温度计的想法使他很开心,终于化解了他的心事。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对过去的一天感到羞愧。“事关我的幸福,我的平静。”他差一点给总检察长写信,要求他不准任何人来看他。“那富凯呢?”他想。“要是他执意来巴藏松,看不到我他会多痛苦啊!”

    也许有两个月他没有想到富凯了。“我在斯特拉斯堡时是个大傻瓜,我的思想都没有远过我的衣领。”他百般思念富凯,越想心越软。他不安地走来走去。“我现在肯定是在死亡的水平以下二十度了……如果这种软弱越来越严重,最好还是自杀。我若是像个奴才那样死去,马斯隆神甫和瓦勒诺之流该多高兴啊!”

    富凯来了,这个淳朴而善良的人痛苦得要发狂了。他只有一个主意,如果他还有主意的话,那就是变卖家产引诱看守,让朱利安逃走。他详详细细地跟他谈德·拉瓦莱特先生的越狱。

    “你让我感到难过,”朱利安对他说,“德·拉瓦莱特先生是无辜的,我却是有罪的;你是无意,却让我想到了区别……”

    “不过,这是真的吗!怎么?你要变卖全部财产?”朱利安说,突然间又变得狐疑和喜欢观察了。

    富凯看到他的朋友终于对他这个压倒一切的主意有了反应,非常高兴,就详详细细地把每项产业能得到的钱一一算给他听,连百把法郎都算上了。

    “这对一个乡下业主是多么崇高的努力啊!”朱利安想。“多少次节省,多少次斤斤计较的吝啬,我过去看了觉得那么脸红,而今他却全都为我牺牲了!我在德·拉莫尔府看见的那些漂亮的年轻人,他们读《勒内》,却没有一个会有这种可笑之举;除了那些还很年轻的、还可因遗产而致富的人之外,他们并不知道金钱的价值,这些漂亮的巴黎人中有哪一个能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富凯的所有语法上的错误,所有粗俗的举止,顷刻间消失,朱利安投入了他的怀抱。比诸巴黎,外省人从未受过如此崇高的敬意。富凯在朋友的眼中看到他有了热情,十分高兴,还以为他同意逃走了呢。

    目睹崇高,使朱利安又恢复了因谢朗先生的出现而消失的全部力量。他还很年轻,依我看,这是一棵好苗子。他不曾像大多数人那样从温和走向狡猾,年龄反而给了他易受感动的仁爱之心,那种过分的孤疑也会得到疗治……然而这些空洞的预言又有何用?

    尽管朱利安做出种种努力,审讯还是比过去频繁了,他的所有回答都以简化事态为目的:“我杀了人,至少我是想致人死命,而且有预谋,”每次他都这样说。然而法官首先看重形式。朱利安的申明非但没有缩短审讯,反而伤了法官的自尊心。他不知道他们想把他转到可怕的地牢里,亏了富凯的活动,他们才让他呆在一百八十阶之上的漂亮房间里。

    富凯为一些重要人物供应木柴,德·福利莱神甫就是其中之一。善良的木柴商一直找到了这位权力极大的代理主教。他真是喜出望外,德·福利莱先生对他说,朱利安的优良品质和过去在神学院的服务,都使他深受感动,他打算在法官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富凯看到了拯救朋友的一线希望,走的时候匍匐在地,求代理主教在弥撒上布施十个路易,祈求宣布被告无罪。

    富凯是大错特错了。德·福利莱先生绝非瓦勒诺之流。他拒绝了,甚至力图让这位善良的农民明白,他最好把他的钱留着。他看到不可能既谨慎又能把事情说清楚,就劝他把这笔钱施舍给可怜的囚犯,他们实际上什么都缺。

    “这个朱利安是个怪人,他的行动无法解释,”德·福利莱先生想,“可是对我来说不该有什么不可解释的事……也许有可能使他成为一个殉教者……无论如何,我会知道事情的底细的,也许还能找到个机会吓唬吓唬那位德·莱纳夫人,她丝毫不尊重我们,心里还恨我……也许我还能在这一切中找到一种办法跟德·拉莫尔先生取得为我增光的和解,他似乎挺偏爱这个小修士。”

    诉讼案的和解已在几个星期前签字了,彼拉神甫离开贝藏松时,不是没谈过朱利安的神秘出身,就在那一天,这不幸的人在维里埃的教堂里朝德·莱纳夫人开了枪。

    朱利安在他和死亡之间只看见一件讨厌的事情,就是他父亲的探访。他想写信给总捡察长要求禁止一切探望,他就此征求富凯的意见。讨厌看见父亲,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时候,这位木材商那颗正直的、市民的心深感不快。

    他觉得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恨死了他的朋友。出于对不幸的尊重,他藏起了他的感情。

    “无论如何,”他冷冷地说,“这道密令不该用在你父亲身上。”

    第三十八章一个有权势的人

    第二天,主塔楼的门很早就开了,朱利安猛地一惊,醒了。

    “啊!仁慈的天主,”他想,“我父亲来了。多么令人不快的场面啊!”

    就在这时,一个村姑打扮的女人投入他的怀抱,他简直认不出她了。原来是德·拉莫尔小姐。

    “你真坏,我接到你的信才知道你在哪里。你所说的罪行,不过是高贵的复仇罢了,它向我表明在这个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多么高尚的心,这些是我来到维里埃才知道的……”

    尽管朱利安对德·拉莫尔小姐怀有种种戒备之心,他还是觉得她非常漂亮,再说这些戒备之心他也未曾明确地承认过。他如何能在她的这些作法和说法中看不到一种高贵的、无私的、高踞于一个渺小庸俗的灵魂所敢做的一切之上的感情呢?他还相信他在爱着一位女王,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措辞和思想都高尚得罕见:

    “未来已在我的眼前勾画得很清楚。我死后,我要您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他将娶一个寡妇。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心灵是高贵的,但有点儿浪漫,经历过一桩奇特的、悲剧性的、对她来说是伟大的事件,震惊之余,转而崇拜普通人的谨慎,这颗心灵可以理解年轻的侯爵的很现实的优点。您会甘心于快快活活地享受世人的幸福:尊重,财富,地位……然而,亲爱的玛第尔德,您来贝藏松,如果让人发现了,那对德·拉莫尔先生可是致命的打击啊,这是我永远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的。我已经给他造成那么多的痛苦了!院士要说他在怀里暖和了一条蛇了。”

    “我承认我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么多冷静的道理,这么多对未来的关注,”德·拉莫尔小姐有点儿生气地说,“我的女仆几乎跟您一样谨慎,她还为自己弄了一张通行证呢,我是以米什莱太太的名义乘坐驿车的。”

    “那么米什莱太太也能够同样容易地来到我这里吗?”

    “啊!你仍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是我看中的人!起初我见到一个法官的秘书,他说我不能进塔楼,我给了他一百法郎。但是这位正经人拿到钱以后,却让我等着,还提出不少问题,我想他是要骗我的钱……”她停下不说了。

    “后来呢?”朱利安问。

    “别生气,我的小朱利安,”她一边吻他,一边说,“我只好向这个秘书说出了我的姓名,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巴黎的小女工,爱上了英俊的朱利安……实际上,这正是他的原话。我对他发誓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会得到准许每天来看你的。”

    “真是疯狂到了极点,”朱利安想,“我无法阻止她。反正,德·拉莫尔先生是个如此显赫的贵人,舆论总会找到理由原谅那位娶了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年轻上校的。我即将到来的死很快会掩盖一切。”于是,他纵情享受玛蒂尔德的爱情给他带来的欢乐;那是疯狂,是灵魂的伟大,是最为奇特的东西。她郑重其事地说要跟他一起去死。

    经过最初的狂热,当她饱尝了见到朱利安的幸福之后,她的心突然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握住。她端详她的情人,发现他远远地高出她的想象。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似乎复活了,然而更有英雄气概。

    玛蒂尔德会见了当地最好的几位律师,她过于露骨地提出给他们钱,冒犯了他们;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接受了。

    她很快明白,在贝藏松,凡是可疑的、重大的事情,都得靠德·福利莱神甫解决。

    她发现,顶着米什莱太太这么个卑微的名字,要见到圣会中最有权势的人物,真是难上加难。然而城里已经盛传,一个时装店的漂亮女工,疯狂地爱上了年轻的神甫朱利安·索莱尔,从巴黎跑到贝藏松来安慰他。

    玛蒂尔德孤身一人,在贝藏松的街上走来走去,她希望不被人认出来。无论如何,她也不相信在老百姓中造成轰动会对她的事情没有用。她甚至疯狂到想鼓动他们造反,在朱利安赴刑场的途中把他救下。德·拉莫尔小姐以为穿戴简扑,适合一位忧患中的女人,实际上她的穿戴仍然颇引人注目。

    经过了八天的请求,她果然成了众人注意的目标,她获准会见德·福利莱先生。

    有势力的圣会成员,种种精心策划的罪行,这两种想法在她的脑海中联系得如此紧密。尽管她很勇敢,拉主教府的门铃时仍免不了要发抖。她登上楼梯,走向首席代理主教的房间,几乎迈不动步了。主教宫邸的空阔寂寥,使她感到浑身发冷。“我可能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扶手椅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消失了。我的女仆找谁去打听我的下落呢?宪兵队长也不会轻易采取行动……我在这座大城市里孤立无援!”

    第一眼看见代理主教的房间,德·拉莫尔小姐就松了口气。首先,来给她开门的男仆穿着华丽的号衣。她等候召见的那间客厅展示出一派精美细腻的豪华,与那种粗俗的富贵气大不相同,在巴黎也只能在几个最好的人家里见到。德·福利莱先生来了,她一见他那父执般的神情,所有有关残酷的罪行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她甚至在这张漂亮面孔上找不到一点那种刚毅的、有些野蛮的、颇令巴黎上流社会反感的能力的印记。这个在贝藏松执掌一切的教士的脸上浮动着浅浅的微笑,显示出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有学问的高级教士,精明的行政官员。玛蒂尔德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巴黎。

    没有多久,德·福利莱先生就使玛蒂尔德承认,她是他的劲敌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儿。

    “事实上我不是什么米什莱太太,”她说,完全恢复了高傲的态度,“承认这一点对我并不难,因为我是来向您,先生,询问有无可能安排德·拉韦尔奈先生越狱。首先,他是一时糊涂才犯了罪,他开枪打伤的那个女人现在身体很好;其次,为了引诱下面的人,我可以立即拿出五万法郎,我还保证加倍。最后,我本人和我全家为了感激救出德·拉韦尔奈先生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德·福利莱先生对这个名字感到惊奇。玛蒂尔德给他看了好几封陆军部长给朱利安·索莱尔·德·拉韦尔奈先生的信件。

    “您看,先生,我父亲负责栽培他。我和他已秘密结婚,我父亲希望在宣布这桩对德·拉莫尔家的女人有些奇怪的婚姻之前,使他成为高级军官。”

    玛蒂尔德注意到,德·福利莱先主随着一些重要情况的获知,仁慈和快活的表情迅速从脸上消失了,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杂有极端虚假的狡猾。

    神甫还有怀疑,又慢慢地把那些正式的文件读了一遍。

    “我能从这奇特的心腹话里得到行—么好处?”他暗想。“我一下子和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位朋友搭上了密切的关系。元帅夫人可是德·某某主教大人的最有权势的侄女呀,通过她就能在法国当上主教。我过去还只是在未来才能看见的东西,不料想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这可以让我实现我的一切愿望。”

    这个如此有权势的人,玛蒂尔德单独跟他呆在一套背静的房子里,他那面容的迅速变化一开始很使她害怕。“什么!”她很快便对自己说,“对一个渴望权力和享乐的教士的冰冷的利己主义一点儿影响也产生不了,那运气不是太坏了吗?”

    通往主教职位的一条捷径意外地出现在德·福利莱先生面前,看得他眼花缭乱,加上对玛蒂尔德的才华感到惊讶,他一时竟丧失了警惕。德·拉莫尔小姐看见他几乎要匍匐在她脚下了,他野心勃勃,激动难耐,甚至神经质地抖动不己。

    “一切都清楚了,”她想,“德·费瓦克夫人的女友在此地没有办不成的事。”尽管嫉妒的感情还在使她痛苦,她却仍有勇气说朱利安是元帅夫人的密友,几手每大都在她家里看见德·某某主教大人。

    “在本省最著名的居民中连续抽签四、五次,决定一份三十六名陪审言的名单,”代理主教说,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野心,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要是在每一次的名单上我找不到八个到十个朋友,而且是那群人中最聪明的,那可真算我交了好运了。我几乎总能得到多数,甚至比判决所需还要多;您看,小姐,我可以很容易地得到免诉判决……”

    神甫突然住口不说了,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而感到奇怪;他说了一些绝不应对圈外人说的事情。

    然而,该轮到他让玛蒂尔德目瞪口呆了,他告诉她,朱利安的奇特遭遇中最令贝藏松的社会感到惊奇和有趣的是,他过去曾激起德·莱纳夫人巨大的热情,而且两人彼此长期热恋。德·福利莱先生不难看出,他的叙述引起了极度的慌乱。

    “我可报复了!”他想,“终于有了办法来摆布这个如此坚决的年轻女人了;我还害怕不能成功呢。”高贵的神态和不易控制,在他眼里,更增加这位稀世美人的魅力,他看见她差不多要哀求他了。他又镇定如初,毫不犹豫地转动插进她心中的那把匕首。

    “总之,”他口气轻松地说,“如果我们获悉索莱尔先生是出于嫉妒才向他曾经那样爱过的女人开了两枪,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她绝非没有吸引力,最近她经常会见一个从第戎来的什么马基诺神甫,也是一个没有道德的詹森派,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德·福利莱先生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漂亮女孩的弱点,就兴味盎然地,不慌不忙地折磨她的心。

    “为什么,”他说,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玛蒂尔德,“索莱尔先主选择了教堂,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情敌正在那儿做弥撒?大家都承认您保护的那个幸运儿非常聪明,而且更是谨慎。还有比躲在他很熟悉的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更简单的吗?在那儿几乎万无一失,不会被看见,不会被抓住,不会被怀疑,他就能让那他嫉妒的女人死。”

    这番推理后起来那样地正确,终于使玛蒂尔德失去理智。这颗高傲的灵魂浸透了那种在上流社会被视为能忠实地描绘人心的干枯的谨慎,不能很快地理解藐视一切谨慎乃是一种幸福,对一个热情的灵魂来说,这种幸福可以是很强烈的。在玛蒂尔德生活的巴黎上层阶级中,热情只能在很少的情况下摆脱谨慎,从窗户往下跳的都是住在六层楼以上的人。

    最后,德·福利莱神甫对自己的控制已有十分的把握。他让玛蒂尔德明白(他当然在说谎)他能随意支配负责对朱利安提出起诉的那个检察院。

    抽签决定了三十六位陪审官之后,他至少可向其中的三十位进行直接的和个人的活动。

    如果德·福利莱神甫没有觉得玛蒂尔德那么漂亮,他至少要见过五、六次以后才会说得如此清楚。

    第三十九章  困境

    走出主教府,玛蒂尔德没有犹豫,立刻送了一封信给德·费瓦克夫人;虽然也担心影响自己的名誉,但是她一秒钟也未耽搁。她恳求她的情敌去让德·某某主教大人从头到尾亲笔写一封信给德·福利莱先生。她甚至求她亲自跑一趟贝藏松。就一颗嫉妒而骄傲的心灵来说,这个举动颇有英雄气概。

    她听从了富凯的忠告,为谨慎计,没有把她进行的一系列活动说给朱利安听。单单她来就已经够让他不安的了。死亡越来越近,他也变得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正直,他的悔恨不仅仅是对着德·拉莫尔先生的,也是对着玛蒂尔德的。

    “怎么!”他对自己说,“我跟她在一起,有时候心不在焉,甚至有时候烦闷无聊。她为了我身败名裂,而我竟这样报答她!难道我是个恶人吗?”这个问题,他在野心勃勃的时候不大会放在心上,那时候,不能成功他才认作是最大的耻辱。

    他对玛蒂尔德感到的精神痛苦越发顽固了,因为他此刻激起了她最离奇、最疯狂的热情。她满口都是她为了救他而打算做出的种种奇特的牺牲。

    她受到一种她引为自豪的、压倒她全部自尊心的感情的激励,真想让她的生命的每时每刻都充满着某种非凡的举动。她跟朱利安的长谈中尽是最奇特、对她最危险的计划。看守们被打发得好好的,让她在监狱里为所欲为。玛蒂尔德的主意并不局限于牺牲名节,她可不在乎让整个社会都知道她的状况。跪倒在国王奔驰的马车前,引起亲王的注意,冒死请求赦免朱利安,这还是她那狂热勇敢的想象力所虚构出来的最实在的幻想呢,通过她那些在国王身边任职的朋友,她确信能够进入圣克卢花园里的那些禁地。

    朱利安觉得自己配不上如此的献身精神。老实说,他已对英雄主义感到疲倦。要是面对一种单纯的、天真的、近乎羞怯的爱情,他会动心的。然而玛伦尔德那颗高傲的心灵恰正相反,需要时时刻刻想到公众,想到别人。

    她不想苟活于情夫之后,然而在她对他的生命怀有的焦虑和恐惧当中,她有一种秘不示人的需要,即用她那爱情的过度和行动的崇高让公众大吃一惊。

    朱利安毫不为这种英雄主义所动,为此颇感恼火。然而,他若知道玛蒂尔德如何用她那些疯狂的念头折磨善良的富凯那忠诚但非常理智狭隘的精神,他又会怎样呢?

    对于玛蒂尔德的忠诚,富凯说不出什么,他自己也是为了救朱利安可以牺牲全部财产,拿生命去冒最大的风险。只是玛蒂尔德挥金如土,令他骇然。最初几天,这样花去的钱数目之大,使富凯肃然起敬,他和所有的外省人一样,对金钱十分地崇敬。

    最后。他发现德·拉莫尔小姐的计划经常变动,使他大感快慰的是,他终于找到一个词来责备这种他觉得如此令人疲倦的性格:她变化无常。从变化无常到外省最厉害的诅咒“标新立异”,两个形容词之间,仅一步之隔。

    “真奇怪,”玛蒂尔德离开监狱,朱利安暗想道,“一种如此热烈的激情,又是以我为对象,我却这样地麻木!两个月前我却是崇拜她的!我在书里读过,死亡的临近使人对什么都失去兴趣;然而可怕的是自觉忘恩负义又自觉不能改变。我难道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吗?”他为此狠狠地责备和羞辱自己。

    野心已在他的心中死去,灰烬中生出了另一种激情,他称之为谋害德·菜纳夫人的悔恨。

    事实上,他是在狂热地爱着她。他独处且不担心有人打扰的时候,他可以纵情回忆从前在维里埃的韦尔吉度过的美好时光,这时他就感到一种独特的幸福。那段飞逝的时光中发生的事情,哪怕再微不足道、对他都具有一种不可抵抗的新鲜和魅力。他从不想他在巴黎的成功,他已经厌倦了。

    这种心情迅速加剧,已被玛蒂尔德的嫉妒猜出几分。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得跟他对孤独的爱好作斗争。有几次,她怀着恐惧讲出了德·莱纳夫人的名字。她看见朱利安打了个哆嗦。从此,她的激情汪洋恣肆,漫无边际了。

    “如果他死了,我就跟着他死,”她对自己说,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巴黎的那些客厅看见我这样地位的一个女孩子对一个行将赴死的情人崇拜到这种程度,会说些什么呢?要找到这样的感情,必须回溯到英雄时代。在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时代,使人心跳的正是这样的爱情呀。”

    她紧紧地把朱利安的头搂在心口,沉浸在最强烈的冲动之中。“怎么!”她惊恐地想道,“这颗迷人的头注定要落地!那好吧!”她又想,周身燃烧着一种不乏幸福感的英雄气概,“我的嘴唇现在亲吻着这美丽的头发,他死后不出二十四个钟头就会变得冰凉。”

    她老是想起这些变满英雄气概和可怕的快乐的时刻,难以摆脱,自杀的念头,本身是那样地缠人,在此之前还远离着这颗高傲的心,现在已经深入进去,很快便建立了绝对的统治。“不,我的先人的血流到我身上还一点儿也没有变温。”她对自己说,很骄傲。

    “我有一事要求您,”一天她的情人对她说,“把您的孩子寄养在维里埃,德·莱纳夫人会照应的。”

    “您对我说的这话太冷酷了……”玛蒂尔德的脸白了。

    “的确如此,我求你千万原谅,”朱利安从冥想中醒过来,大声说,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揩干了她的眼泪,又回到原来的想法中去了,不过做得巧妙些了。他让谈话具有一种忧郁哲学的情调,他谈到那即将在他面前关闭的未来。

    “应该承认,亲爱的朋友,激情在人生中是一种意外,然而此种意外唯有在出类拔萃之人中间才会发生……我儿子的死实际上对您的家庭的自尊心是一大幸事,那些底下人会看出来的。被忽视将是这个不幸与耻辱之子的命运……我希望在一个我尚不能确定但我的勇气还能隐约看见的时候,您会听从我最后的嘱咐:嫁给德·克参瓦泽努瓦侯爵先生。”

    “什么!让我丧失名誉!”

    “丧失名誉落不到您这样的姓氏上去。您将是寡妇,一个疯子的寡妇,如此而已。我还要进一步说,我的罪行没有金钱的动机,丝毫也不是可耻的。也许将来某位贤明的立法者会战胜同时代人的偏见,取消了死刑。那时候某个同情我的声音会把我作为例子举出来:‘瞧,德·拉莫尔小姐的第一个丈夫是个疯子,但不是一个恶人,不是一个坏蛋。当时让他人头落地是荒谬的……’那时候我的身后之名绝不是令人厌恶的。至少过些时候……您的社会地位,您的财产,请容我说,还有您的才华,将使成为您的丈夫的德·克鲁瓦泽努瓦担任一个他独力不能担任的角色。他只有出身和勇敢,单靠这两种长处,可以在一七二九年造就一个完人,可是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就不合时宜了,只能使人自视甚高。要想领导法国青年,还得有其它的东西。”

    “您将把您的丈夫推进一个政党,又用您那坚定大胆的性格支持这个政党。您能够成为投石党运动中的那些谢弗勒兹和隆格维尔们的接班人……不过那时候,亲爱的朋友,此刻激励着您的这股圣洁的火可能不那么热了。投石党运动是路易十四执政初期的一次反对专制制度的政治运动,谢弗勒兹和隆格维尔两位公爵夫人都在运动中起过重要的作用。”

    “请允许我对您说,”他说了许多作为准备的话之后,最后补充道,“十五年后,您会把您曾对我怀有的爱情看作一种可以原谅的疯狂,但终究是一种疯狂……”

    他突然不说了,变得若有所思。他又重新面对这使玛蒂尔德感到如此恼怒的念头:“十五年后,德·莱纳夫人会热爱我的儿子,而您早已把他忘掉。”

    第四十章宁静

    他们的谈话被一次审讯打断,接着便是和辩护律师进行磋商。

    这是一段充满了漫不经心和温柔梦幻的生活中仅有的绝对令人不快的时刻。

    “这是杀人,而且是预谋杀人,”朱利安对法宫和对律师都这么说。“我很遗憾,先生们,”他微微一笑,补充说,“不过这就让你们的工作不成气候了。”

    “无论如何,”朱利安终于摆脱了这两个人,对自上说,“我得有勇气,看起来要比这两个人有勇气。他们把这场导致不幸结局的较量对作最大的痛苦,看作恐惧之王,我可要到了那一天才认真对待它。”

    “这是因为我遭受过更大的不幸,”朱利安继续跟自己探讨哲理。“我第一次去斯特拉斯堡,那时我以为已被玛蒂尔德抛弃,我的痛苦要比现在大得多……不料我怀着那样的激情渴望的那种完全的亲密今天却使我冷若冰霜!……事实上,比起让这个如此美丽的姑娘分享我的孤独来,我一个人独处感到更幸福……”

    律师是个循规蹈矩、恪守形式的人,以为朱利安疯了,他和公众一样认为,是嫉妒让朱利安拿起了枪。一天,他试着让朱利安明白,不管是真是假,这种说法是一条辩护的途径。可是被告的态度转眼间变得激烈而尖锐。

    “以您的生命的名义,先生,”朱利安叫道,勃然大怒,“请您记住,不要再散布这种可恶的谎言了。”谨慎的律师一时竟害怕自己也被谋杀了。

    他准备辩护词,因为决定性的时刻迅速逼近。贝藏松及全省上下尽在谈论这宗有名的案子,朱利安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曾要求永远不要跟他谈这些事情。

    这一天,富凯和玛蒂尔德想告诉他一些传闻,据他们看,这些传闻可以带来希望,他们一开口,朱利安就不让说下去。

    “让我过我理想的日子吧。你们那些烦人的小事,你们那些多少总让我生气的现实生活的细节,会把我从天上拉下来。一个人能怎么死就怎么死,我哪,我只愿意按照我的方式去想死亡。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别人的关系就要一刀两断了。求求你们,别再跟我说这些人了,看见法官和律师已经够了。”

    “事实上,”他对自己说,“看来我的命运是作着梦死。肯定不出半个月,我就会被人遗忘,应该承认,像成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还想装模作样,真是太傻了……”

    “不过奇怪的是,直到我看见了生命的终点这样靠近我,我才知道了享受生活的艺术。”

    最后那段日子里,他整天在主塔楼顶上的狭小平台上散步,抽着玛蒂尔德命人去荷兰弄来的上好雪茄,根本没想到城里所有的望远镜每天都等待着他的出现。他的心思在韦尔吉。他从不跟富凯谈德·莱纳夫人,但是他这位朋友有两、三次对他说,她恢复得很快,这句话在他的心中回荡不已。

    正当朱利安的灵魂几乎无时不沉浸在思想的国度之时,玛蒂尔德则忙于实际事务,这对一颗贵族的心来说倒也合适,她已能把德·费瓦克夫人和德·福利莱先生之间的联络推进到这样一种亲密程度,主教职位这个关键的词已被提出。

    掌管圣职分配的可敬的高级教士,在他侄女的一封信上作为附注添了一句:“这个可怜的索莱尔不过是个冒失鬼,我希望能把他还给我们。”

    看见这几行字,德·福利莱先生欣喜若狂,他不怀疑能救出朱利安。

    “要不是这种雅各宾党人的法律规定要有一份长长的陪审官的名单,其真正目的不过是剥夺出身好的人的势力罢了,”在抽签决定此次开庭的三十六名陪审官的前一天,他对玛蒂尔德说,“我本可以左右判决,本堂神布N…就是我让人宣告无罪的。”

    第二天,在从票箱里出来的人名中,德·福利如先生高兴地发现有五个贝商秘的圣会分子,并且在非本城的人名中,有瓦勒诺、德·莫瓦罗先生、德·肖兰先生。“我首先可以保证这八位陪审官,”他对玛蒂尔德说,“头五个是机器。瓦勒诺是我的代理人,莫瓦罗全靠着我,德·肖兰则是个胆小怕事的笨蛋。”

    报纸将陪审官的名字传遍全省,德·莱纳夫人想去贝藏松,她丈夫不禁惊恐万状。德·莱纳先生能够得到的,只是她答应绝不下床,免得被传出庭作证而心中不快。

    “您了解我的处境,”维里埃的前市长说,“我现在进了变节的自由党人了,像他们说的;毫无疑问,瓦勒诺这混蛋和德·福利莱先生很容易让检察长和法官们做出可能令我不快的事情来。”

    德·莱纳夫人毫无困难地服从了丈夫的命令。“如果我在法庭上露面,”她想,“就好像我要求报复似的。”

    尽管她对她的忏悔神甫和她丈夫作出种种许诺,她还是一到贝藏松就给三十六位陪审官每人写了一封亲笔信:

    审判那一天,我绝不露面,先生,因为我的在场会给索莱尔先生的案子造成不利。我在这世上只盼望,而且满怀热情地盼望一件事,那就是他能得救。请您不必怀疑,一个无辜的人因我而被判处死刑,这可怕的念头会败坏我的余生,并且无疑会缩短我的生命。我还活着,您怎么能判他死刑呢?不,毫无疑问,社会丝毫没有权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特别是像朱利安·索莱尔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在维里埃,谁都知道他有过精神失常的时刻。这可怜的年轻人有一些有权势的的敌人;但是,即便在他的敌人(他有多少啊!)中,有哪一个怀疑他的了不起的才华和渊博的学识?先生,您将审判不是一个凡夫俗子。在将近十八个月的时间里,我们都知道他虔诚,老实,勤奋;不过,每年有两、三次,他的忧郁症发作,甚至导致精神失常。维里埃全城的人,我们度过美好季节的韦尔吉的所有邻居,我的全家,专区区长先生本人,都可证明他的虔诚堪称榜样,他能背出整本《圣经》。一个不信神的人能坚持数年专心研读《圣经》吗?我的儿子们将有幸向您递交这封信,他们是些孩子。请您问问他们,先生,他们会把和这可怜的年轻人有关的详细情况告诉您,为了能使您相信判他死刑是野蛮的,这些情况还是很必要的。您非但不是为我报仇,反而会要我的命。

    他的敌人能拿什么来反对这些事实呢?我的孩子们亲眼见过他们的家庭教师疯狂发作的时刻,我的伤就是此种时刻造成的结果,其危险性如此之小,不到两个月我就能乘驿车从维里埃到贝藏松来了。如果我知道,先生,您还对把一个犯罪如此轻微的人从法律的野蛮下解脱出来有片刻的犹豫,我将离开只有我丈夫的命今才能让我躺卧的病床,跪倒在您的脚下。

    “请您宣布,先生,预谋是不确实的,那么,您将不会因为让无辜者流血而自责……”

    第四十一章审判

    德·莱纳夫人和玛蒂尔德如此害怕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城市的样子变得怪异,更增加了她们的恐惧,连富凯那颗坚强的心也不免为之所动。人们从全省的四面八方赶来贝藏松,观看如何审理这桩桃色案件。

    几天前旅馆就都客满了。刑事法庭庭长先生受到讨旁听券的人包围,城里的女士们都想旁听审判,街上在叫卖朱利安的肖像,等等,等等。

    玛蒂尔德为了这关键时刻,还留了一封德·某某主教大人的亲笔信。这位领导法国天主教会,执掌任免主教大权的高级神职人员竟肯屈尊请求赦免朱利安。审判的前一天,玛蒂尔德把这封信交给了权力极大的代理主教。

    会晤结束,德·福利莱先生见她离开时泪流满面,就说:“我可以担保陪审团的裁决,”他终于抛掉他那外交家的含蓄,自己也几乎受了感动。“有十二个人负责审查您要保护的人的罪行是否确实,尤其是否有预谋,其中有六个是朋友,忠于我们的事业,我已暗示他们,我能不能当主教全靠他们了。瓦勒诺男爵是我让他当上维里埃的市长的,他完全控制着他的两个下属,德·莫瓦诺先生和德·肖兰先生。当然,抽签也为我们这桩案子弄出两个思想极不端正的陪审官,不过,他们虽然是极端自由党人,遇有重大场合,还是忠实执行我的命令的,我已让人请求他们投和瓦勒诺先生一样的票。我已获悉第六位陪审官是个工业家,非常有钱,是个饶舌的自由党人,暗中希望向陆军部供货,毫无疑问,他不想得罪我。我已让人告诉他,瓦勒诺先生知道我有话。”

    “这位瓦勒诺先生是谁?”玛蒂尔德不安地问。

    “如果您认识他,您就不会对成功有所怀疑了。这个人能说会道,胆于大,脸皮厚,是个粗人,天生一块领导傻瓜的材料。一八一四年把他从贫困中救出来,我还要让他当省长。如果其他陪审官不随他的意投票,他能揍他们。”

    玛蒂尔德略微放心了。

    晚上还有一番讨论等着她。朱利安不想推长一种令人难堪的场面,再说他认为其结局不容置疑,便决定不说话。

    “我的律师会说活的,这就很够了,”他对玛蒂尔德说,“我在所有这些敌人面前亮相的时间太长了。这些外省人对我靠您而迅速发迹感到恼怒,请相信我,他们没有一个不希望判我死刑的,尽管也可能在我被押赴刑场时像傻瓜似地痛哭流涕。”

    “他们希望看到您受辱,这是千真万确的,”玛蒂尔德回答道,“但我不相信他们是残酷的。我来到贝藏松,我的痛苦已经公开,这已经引起所有女人的关切,剩下的将由您那漂亮面孔来完成。只要您在法官面前说一句话,听众就都是您的了……”

    第二天九点,朱利安从牢房下来,去法院的大厅,院子里人山人海,警察们费尽力气才从人群中挤过去。朱利安睡得很好,镇定自若,对这群嫉妒的人除了旷达的怜悯外,并无别的感情,而他们将为他的死刑判决鼓掌喝彩,但是并不残暴。他在人群中受阻一刻钟,他不能不承认,他的出现在公众中引起一种温柔的同情,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没有听见一句刺耳的话。“这些外省人不像我想的那么坏,”他对自己说。

    走进审判厅,建筑的优雅使他不胜惊讶。纯粹的哥特式,许多漂亮的小柱子,全部用石头精酸细刻出来。他恍惚到了英国。

    然而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十二个到十五个漂亮女人吸引住了。她们正对着被告席,把法官和陪审官头顶上的三个包厢塞得满满的。他朝公众转过身,看见梯形审判厅高处的环形旁听席上也满是女人,大部分很年轻,他也觉得很漂亮;她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关切之情。大厅里剩下的部分更是拥挤不堪,门口已厮打起来,卫兵无法让人们安静。

    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朱利安,终于发现他来了,一直看着他坐在略高一些的被告的座位上,这时响起嗡嗡一片充满惊奇和温柔的关切的低语声。

    这一天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他穿着非常朴素,却又风度翩翩;他的头发和前额楚楚动人;玛蒂尔德坚持要亲自替他打扮。朱利安的脸色极其苍白。他刚在被告席上坐下,就听见四下里到外有人说:“天主!他多年轻!……可这是个孩子啊……他比画像上还要好看。”

    “被告,”坐在他右边的警察对他说,“您看见那个包厢里的六位夫人吗?”他指给他看陪审官们落座的梯形审判厅上方突出的小旁听席。“那是省长夫人,”警察说,“旁边是德·N…候爵夫人,她很喜欢您;我听见她跟预审法官说过。再过去是德维尔夫人……”

    “德维尔夫人!”朱利安叫了一声,脸胀得通红。“她从这儿出去,”他想,“会写信给德·莱纳夫人的。”他不知道德·莱纳夫人已到了贝藏松。

    证人的发言很快听毕。代理检察长念起诉书,刚念了几句,朱利安正面小旁听席上的两位夫人眼泪就下来了。“德维尔夫人的心不会这么软,”朱利安想。不过,他注意到她的脸红得厉害。

    代理检察长做悲天悯人状,用蹩脚的法语极力渲染所犯罪行如何野蛮;朱利安看到德维尔夫人左右几位夫人露出激烈反对的神色。好几位陪审官看来认识这几位夫人,跟她们说话,似乎在劝她们放心。“这不失为一个好兆头,”朱利安想。

    直到这时,朱利安一直对参加审判的男人们怀有一种纯粹的轻蔑。代理检察长平庸的口才更增加了这种厌恶的感情。但是,渐渐地,朱利安内心的冷酷在显然以他为对象的关切表示面前消失了。

    他对律师坚定的神情感到满意。“不要玩弄词藻,”他对律师说,律师就要发言了。

    “他们用来对付您的全部夸张手法都是从博须埃那儿剽窃来的,这反而帮了您的忙,”律师说。果然,他还没说上五分钟,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拿起了手帕。律师受到鼓舞,对陪审官们说了些极有力的话。朱利安颤栗了,他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伟大的天主!我的敌人会说什么呢?”

    他的心马上就要软下来了,幸亏这时候,他无意中看见了德·瓦勒诺男爵先生的傲慢无礼的目光。

    “这个混蛋的眼睛炯炯放光,”他暗想,“这个卑劣的灵魂获得了怎样的胜利啊!如果我的罪行造成了这种结果,我就该诅咒我的罪行。天知道他会对德·莱纳夫人说我些什么!”

    这个念头抹去了其它一切想法。随后,朱利安被公众赞许的表示唤醒。律师刚刚结束辩护。朱利安想起了他应该跟律师握握手。时间很快过去了。

    有人给律师和被告送来饮料。朱利安这时才注意到一个情况: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去吃饭。

    “说真的,我饿得要死,”律师说,“您呢?”

    “我也一样,”朱利安答道。

    “您看,省长夫人也在那儿吃饭呢,”律师指着小包厢对他说。“鼓起勇气来,一切都很顺利。”审判重又开始。

    庭长作辩论总结时,午夜的钟声响了。庭长不得不暂停,寂静中浮动普遍的焦灼,大时钟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我的最后一天从此开始,”朱利安想。很快,他想到了责任,感到周身在燃烧。到此刻为止,他一直挺住不心软,坚持不说话的决心。然而,当庭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补充时,他站了起来。他朝前看,看见了德尔维夫人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他觉得这双眼睛非常明亮。“莫非她也哭了?”他想。

    “各位陪审官先生:

    我原以为在死亡临近的时刻,我能够无视对我的轻蔑,然而我仍然感到了厌恶,这使我必须说几句话。先生们,我本没有荣幸属于你们那阶级,你们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农民,一个起来反抗他的卑贱命运的农民。”

    “我对你们不求任何的宽怒,”朱利安说,口气变得更加坚定有力。“我绝不存在幻想,等待我的是死亡,而死亡对我是公正的。我居然能够谋害最值得尊敬、最值得钦佩的女人的生命。德·莱纳夫人曾经像母亲那样对待我。我的罪行是残忍的,而且是有预谋的。因此我该当被判处死刑,陪审官先生们。但是,即便我的罪不这么严重,我看到有些人也不会因为我年轻值得怜悯而就此止步,他们仍想通过我来惩罚一个阶级的年轻人,永远地让一个阶级的年轻人灰心丧气,因为他们虽然出身于卑贱的阶级,可以说受到贫穷的压迫,却有幸受到良好的教育,敢于侧身在骄傲的有钱人所谓的上流社会之中。”

    “这就是我的罪行,先生们,事实上,因为我不是受到与我同等的人的审判,它将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我在陪审官的座位上看不到一个富裕起来的农民,我看到的只是一些愤怒的资产者……”

    二十分钟里,朱利安一直用这种口气说话;他说出了郁结在心中的一切;代理检察长企盼着贵族的青睐,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尽管朱利安的用语多少有些抽象,所有的女人仍然泪如雨下。就是德维尔夫人也用手帕揩眼睛。在结束之前,朱利安又回过头来谈他的预谋、他的悔恨、他的尊敬,谈他在那些更为幸福的岁月里对德·莱纳夫人怀有的儿子般的、无限的崇拜……德维尔夫人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陪审官退到他们的房间的时候,一点的钟声响了。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好几个男人眼里噙着泪。交谈开始时很热烈,但是陪审团的决定久候不至,渐渐地,普遍的疲倦使大厅里安静下来。这时刻是庄严的,灯光变得暗淡,朱利安很累,他听见身边有人在议论时刻不决是好的预兆还是坏的预兆。他高兴地看到大家的心都向着他。陪审团迟迟不回来,但是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

    两点的钟声刚刚敲过,响起了一片巨大的骚动声。陪审官的房间的小门开了。德·瓦勒诺男爵迈着庄重而戏剧式的步子往前走,后面跟着其他陪审官。他咳嗽了一声。然后宣布说,他以灵魂和良心保证,陪审团一致意见是朱利安·索莱尔犯有杀人罪,而且是在预谋的杀人罪。这个宣告的结果必然是死刑,过了一会儿,死刑即被宣布。朱利安看了看他的表,想起了德·拉瓦莱特先生,此时是两点一刻。“今天是礼拜五,”他想。

    “是的,不过这一天对瓦勒诺这家伙是个好日子,他判了我死刑……我被看得太紧,玛蒂尔德无法像德·拉瓦莱特夫人那样救我……这样,三天以后,同一时刻,我将会知道该如何对待那个伟大的也许了。”

    这时,他听见一声喊叫,被唤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他周围的女人哭哭啼啼,他看见所有的脸都转向一个开在哥特式墙柱顶饰上的小旁听席。他后来知道玛蒂尔德藏在里面。叫了一声就不叫了,人们又转过脸看朱利安,警察费力地拥着他穿过人群。

    “让我们尽量别让瓦勒诺这骗子笑话,”朱利安想。“他宣布导致死刑的声明时的表情是多么尴尬和虚假啊!而那个可怜的庭长,虽然当了多年法官,在宣判我死刑时眼里却含着泪。瓦勒诺那家伙多高兴啊,他终于报了我们旧时在德·莱纳夫人身边的竞争之仇!……我见不到她了!完了……我感觉到了,我们最后的告别已不可能……要是我能把我对我的罪行有多么厌恶告诉她,我该多么幸福啊!”

    第四十二章

    朱利安被押回监狱,关进死囚牢房。

    平时他总是最细小的情况都不放过,这一次竟没有发觉他们并未让他回到主塔楼牢房。他一心想着跟德·莱纳夫人说些什么,如果他在最后的时刻有幸见到她的话。他想她会打断他的话,于是就希望一见面就把他的悔恨完全表达出来。干了这样的事,怎么让她相信我爱的只是她呢?因为说到底,我是想杀了她,或是出于野心,或是出于对玛蒂尔德的爱。

    他躺在床上,发现单子是粗布做的。他的眼睛睁开了。“啊!我是作为死囚关在黑牢里了,”他对自己说,“这是公正的……”

    “阿尔塔米拉伯爵跟我讲过,丹东在死前曾用他那粗嗓门说:‘怪哉,斩首这个动词不能有全部的时间变化;可以说:我将被斩首,你将被斩首,可是不能说:我已被斩首。’”

    “为什么不能呢,”朱利安想,“如果有来世的话?……说真的,如果我碰见基督徒的上帝,我就完了,那是个暴君,因此,他满脑子报复的念头;他的《圣经》说的尽是残酷的惩罚。我从未爱过他,我甚至从未想相信人你爱他是真诚的。他没有怜悯心(他于是想起了《圣经》中好几个段落)。他将以可恶的方式惩罚我……”

    “然而,如果我碰见的是费奈隆的上帝就好了!他也许会对我说:你很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你的爱多……”

    “我的爱多吗?啊!我爱过德·莱纳夫人,然而我的行为是残忍的。在这件事上和在别的事上一样,为了闪光的东西抛弃了质朴平常的东西……”

    “可是,那是怎样的前景啊!……战时是轻骑兵上校,平时是外交使团的秘书,然后是大使……因为我很快会熟谙事务的……即便我不过是个傻瓜,德·拉莫尔候爵的女婿还怕有对手吗?我的任何蠢事都会被原谅,甚至还会被当作才能呢。有才能的人,在维也纳或伦敦过最豪华的生活……”

    “不一定吧,先生,三天后的断头者。”

    朱利安说了这句俏皮话,开心地笑了。“实际上,每个人身上都有两个人,”他想,“见鬼,谁会这样聪明想到这儿呢?”

    “那好!是的,我的朋友,三天后的断头者,”他回答那个人道。“德·肖兰先生将跟马斯隆神甫合租一个窗口。好,在这个窗口的租金上,这两位可敬的人物谁将占谁的便宜呢?”

    他突然想起罗特鲁的《旺赛斯拉斯》的这一段:

    拉迪斯拉斯:……我的灵魂已做好准备。

    国王(拉迪斯拉斯之父):绞刑架也已做好准备;把您的头放上去吧。

    “回答得妙!”他想,然后就睡着了。早晨有人紧紧地抱住他,把他弄醒了。

    “怎么,时候已经到了!”朱利安睁开惊恐的眼睛。他以为是刽子手抓住了他。

    原来是玛蒂尔德。“幸亏她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他这么一想,完全恢复了镇静。他发现玛蒂尔德形容大变,像是病了半年,真真让人认不出来了。

    “这个卑鄙的福利莱背叛了我,”她对他说,绞着手,气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昨天发言的时候不是很美吗?”朱利安回答。“我是即席发言,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说真的,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此刻,朱利安玩弄玛蒂尔德的性格,冷静得像一位熟练的钢琴家弹琴……“显赫的出身这种优越条件,我是没有,”他说,“然而,玛蒂尔德的崇高心灵把她的情人抬到了她的高度。您认为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在法官面前会表现得更好吗?”

    玛蒂尔德这一天像住在六层楼上的穷姑娘,温情脉脉,毫不做作,然而她从他那儿得不到更朴实的话。她从前常常让他受到的折磨,他回敬给了她。

    “没有人知道尼罗河的源头,”朱利安心想,“人类的眼睛不能看见处在普通的溪流状态的河中之王,因此,任何人的眼睛也将看不到软弱的朱利安,首先是因为他不软弱,但是,我有一颗易于打动的心,最普通的一句话,只要用诚恳的口气说出来,就能让我的声音变得温和,甚至让我流泪。有多少次那些心肠冷酷的人因为这个缺点而看不起我啊!他们以为我在乞求宽恕,这就是我所不能忍受的。”

    “据说丹东在断头台下想起了妻子,大为感动;但是丹东曾赋与一个到处是轻浮的年轻人的国家以力量,并且拒敌人于巴黎之外……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能做出什么事来……而在别人看来,我充其量只是个也许。”

    “如果不是玛蒂尔德,而是德·莱纳夫人在我的牢房里,我能够保证我自己吗?我的过度的绝望和过度的悔恨,在瓦勒诺们和当地所有贵族的眼里,可能被当作对死亡的可耻的恐惧;这些内心懦弱的人,他们的经济地位使之免受诱惑,他们多自豪啊!德·莫瓦罗先生和德·肖兰先生刚刚判了我死刑,他们会说:‘看看什么叫生为木匠的儿子!他可以变得博学,机智,可勇气呢!……勇气是学不来的。’即使是这个可怜的玛蒂尔德,她现在在哭,或者不如说她哭不出来了,”他想,望着她的红红的眼睛……他把她搂紧在怀里,因为他看到这种真正的痛苦,不禁忘了自己的推论……“她也许哭了一整夜,”他对自己说,“然而有朝一日,这个回忆什么样的羞愧不能让她感到呢?她会认为自己在风华正茂的时候被一个平民的卑劣的思想方式引入歧途……克鲁瓦泽努瓦这个人相当软弱,会娶她的,而且我相信他做得对。她会使他扮演一个角色的。

    根据抱负远大而且坚定的人对常人的粗笨所拥有的权利。

    “啊哈!这倒有趣:自我被判死刑以后,我一生中知道的那些诗句都记起来了。这是衰败的迹象……”

    玛蒂尔德有气无力地对他说了好几遍:“他在隔壁房间里。”最后他终于注意听这句话了。“她的声音微弱,”他想,“然而口吻中她那专横的性格分毫无损。她为了压住火才放低了声音。”

    “谁在那儿?”他对她说,态度很温和。

    “律师,要您在上诉状上签字。”

    “我不上诉。”

    “怎么!您不上诉,”她说着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怒火,“请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此刻我有赴死的勇气,不至于太让人笑话。谁能对我说,两个月后,长时间呆在这潮湿的黑牢里,我的状态还这么好?我预料还要跟教士见面,跟我父亲见面……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我不愉快的事了。让我死吧。”

    这个意外的障碍把玛蒂尔德性格中的高傲部分完全唤醒了。在贝藏松监狱的牢房开门之前,她未能见到德·福利莱神父,便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朱利安头上。她崇拜他,然而在这一刻钟里,她却诅咒他的性格,后悔爱上了他。他从中又看见了从前在德·拉莫尔府的图书室里用令人心碎的语言百般辱骂他的那个高傲的人。

    “为了你家族的荣耀,上天应该把你降生为男人,”他对她说。

    “至于我,”他想,“我要是在这种令人厌恶的日子里再过上两个月,成为贵族集团可能编造的卑鄙无耻的诽谤的目标,而唯一的安慰只有这个疯女人的诅咒,那才叫傻呢……那好吧,后天早上,我就跟一个以冷静和技艺高超著称的人进行决斗……”“非常高超”魔鬼一方说,“他弹无虚发。”

    “好吧,但愿如此(玛蒂尔德仍在滔滔不绝地说)。不,”他对自己说,“我不上诉。”

    他决心已下,遂陷入梦幻……邮差将照例六点钟顺路将报纸送到;八点钟,德·莱纳先生看过之后,爱丽莎踮着脚把报纸放在她的床上。随后她醒了:她读着读着,突然慌乱起来,美丽的手抖个不停;她一直读到这些字……十点零五分,他停止了呼吸。

    “她将痛哭,我知道她的;就是我想杀她也没用,一切都将被忘记。我企图杀死的那个人将是唯一真心为我的死而哭泣的人。”

    “啊!这是一个对比!”他想,在玛蒂尔德继续跟他吵闹的那一刻钟里,他只想着德·莱纳夫人。尽管他也常常回答玛蒂尔德的话,他还是不能把他的心从对维里埃那间卧房的回忆上移开。他看贝藏松的报纸放在橙黄色塔夫绸面的有指缝的被子上,他看见一只如此白皙的手痉挛地抓住它,他看见德·莱纳夫人在流泪……他眼看着眼泪一滴滴流过那张可爱的脸。

    德·拉莫尔小姐从朱利安嘴里什么也得不到,就把律师请了进来。幸好律师是从前一七九六年意大利军团的一名老上尉,曾经和马努埃尔是战友。

    他反对犯人的决定,不过是做做样子。朱利安打算以尊敬的态度对待他,就向他逐条陈述理由。

    “说真的,您这样想也可以,”费利克斯·瓦诺先生最后说,费利克斯·瓦诺是律师的名字,“不过您还有整整三天可以提出上诉,而且每天来是我的责任。如果两个月内监狱底下有座火山爆发,您就可以得救了。不过您也可能死于疾病,”他望着朱利安说。

    朱利安和他握手。“我谢谢您,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我会考虑的。”

    玛蒂尔德终于和律师一起出去了,朱利安觉得对律师比对她怀有多得多的友谊。

    第四十三章

    一个钟头以后,酣睡中他感到有眼泪流到手上,醒了。

    “啊!又是玛蒂尔德,”他在迷迷糊糊中想,“她保守她的策略,来用温情攻打我的决心了。”他想到一场新的悲怆景象,心中一阵厌烦,便闭目不睁。贝尔费戈尔逃避妻子的诗句浮上脑际。

    他听见一声奇怪的叹息,睁开眼睛,原来是德·莱纳夫人。

    “啊!我死前又看见了你,这是幻觉吗?”他大叫着扑在她的脚下。

    “对不起,夫人,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杀人凶手罢了,”他立即又说,完全醒了。

    “先生……我来求您提出上诉,我知道您不愿意……”她哽噎着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请您宽恕我。”

    “如果你想让我宽恕,”她对他说,站起来投进他的怀抱,“那就立刻对你的死刑判决提出上诉。”

    朱利安在她脸上印满了吻。

    “那这两个月里你每天都来看我吗?”

    “我发誓。每天都来,除非我丈夫反对。”

    “我签字!”朱利安叫道。“怎么!你饶恕了我!这可能吗!”

    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他疯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什么,”她对他说,“你把我弄疼了。”

    “把你的肩膀弄疼了,”朱利安的眼泪哗地下来了。他稍稍离开些,在她的手上印满火一样的吻。“我最后一次在维里埃你的房间里见到你,谁能料到竟会有这样的事呢?”

    “谁能料到我会给德·拉莫尔先主写那封诬告信呢?……”

    “你要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真的!”德·莱纳夫人叫道,轮到她喜出望外了。她靠在朱利安身上,朱利安跪着,他们泪眼相对,久久不说话。

    朱利安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过了好久,他们才能说话。

    “那位年轻的米什莱太太,”德·莱纳夫人说,“不如干脆叫她德·拉莫尔小姐吧,我开始真的相信这个离奇的故事了!”

    “它只表面上真实,”朱利安回答说。“她是我的妻子,但不是我的情人……”

    他们上百次地互相打断,好不容易把互相不知道的事情讲出来了。那封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指导德·莱纳夫人神修的年轻教士写好,由她抄的。

    “宗教让我干了件多可怕的事啊!”她对朱利安说,“我还把最恶劣的段落改得缓和了些呢……”

    朱利安的兴奋和幸福向她证明了他已完全原谅了她。他还从未爱得这般疯狂。

    “不过我认为我还是虔诚的,”德·莱纳夫人接着对他说。“我真诚地相信天主,我也相信,而且也得到证实,我犯的罪是可怕的,自从我看见你,甚至你朝我开了两抢之后……”说到这儿朱利安不顾她反对,连连吻她。

    “放开我,”她继续说,“我想跟您讲讲清楚,免得忘记……我一看见你,所有的责任感都消失了,只剩下对你的爱,或者说爱这个字还嫌太弱。我对你感到了我只应对天主感到的那种东西:一种混合着尊敬,爱情,服从的东西……实际上,我不知道你在我心中唤起的是什么。你要对我说给看守一刀,我不待想就会去犯罪。在我离开你之前,你把这给我解释清楚吧,我想看清楚我的心;因为两个月后我们就要分别了……顺便说一句,我们要分别了吗?”她对他说,嫣然一笑。

    “我收回我的话,”朱利安叫道,站了起来,“我不对死刑判决上诉了,如果你试图用毒药、刀子、手枪、木炭或其它方法结束或缩短你的生命。”

    德·莱纳夫人的面容突然变了,最温存的柔情让位于深沉的遐想。

    “我们要是马上死呢?”最后她说。

    “谁知道另一个世界有什么?”朱利安答道,“也许是痛苦,也许什么也没有。难道我们不能甜甜蜜蜜地共同过上两个月吗?两个月,那是许多天呀。我永远不会这样幸福的!”

    “你永远不会这样幸福的!”

    “永远不会,”朱利安大喜,重复道,”我跟你说话,就象跟我自己说话一样。天主不容我夸大。”

    “你这样说话,就是命令我,”她说,露出了羞怯而忧郁的微笑。

    “那好!你以你对我的爱发誓,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谋害你的生命……你要记住,”他补充说,“你必须为了我的儿子活下去,玛蒂尔德一时成为德·克鲁瓦泽努瓦候爵夫人,就会把他扔给仆人们。”

    “我发誓,”她冷冷地说,“但是我要带走你亲笔写的、有你的签字的上诉状。我亲自去找总检察长先生。”

    “当心,这会连累你的。”

    “在我来监狱看你之后,我就永远成了贝藏松和整个弗朗什-孔泰街谈巷议的女主角了,”她神情悲痛地说。“严厉的廉耻的界限已经越过……我是一个丧失名誉的女人,真的,这是为了你……”

    她的口气那么悲伤,朱利安拥抱了她,感到一种全新的幸福。那已经不是爱的陶醉,而是极端的感激了。他第一次看到她为他做出的牺牲有多么巨大。

    显然有个好心的人告诉了德·莱纳先生,他妻子去监狱看望朱利安,在那儿呆了很长时间;因为过了三天,他派了车来,明令她即刻回维里埃。

    这残酷的分别使朱利安的这一天开始就不顺。两、三个钟头以后,有人告诉他,有个诡计多端,但在贝藏松的耶稣会里未能爬上去的教士,一大早就站在了监狱门外的路上。雨下得很大,那家伙企图装出受难的样子。朱利安心绪恶劣,这种蠢事使他大为恼火。

    早晨他已拒绝这个教士的探望,然而此人打算让朱利安作忏悔,然后利用他认为肯定可以获悉的所有那些隐情,在贝藏松的年轻女人中博取名声。

    他高声宣布,他要在监狱门口度过白天和黑夜;“天主派我来打动这个叛教者的心……”老百姓总是喜欢看热闹,开始聚集起来。

    “是的,我的弟兄们,”他对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度过白天,黑夜,以及此后的年有白天和年有黑夜。圣灵跟我说过话,我负有上天的使命;我要拯救年轻的索莱尔的灵魂。跟我一起祈祷吧……”

    朱利安讨厌人家议论他,讨厌一切能够把注意力引向他的事情。他想抓住时机悄悄地逃离这个世界;然而他又存着再见德·莱纳夫人的希望,他爱得发了狂。

    监狱的门朝着一条很热闹的街。想到这个一身泥巴的教士招来一大群人议论纷纷,他的心备受折磨。“毫无疑问,他每时刻都提到我的名字!”这时刻比死亡还让人难受。

    有一个看守对他很忠心,他一个钟头里叫了他两、三回,让他去看看那教士是不是还在监狱门口。

    “先生,他跪在泥水里,”看守每次都对他说,“他高声祈祷,为您的灵魂念连祷文……”“无礼的家伙!”朱利安想,这时候,他果然听见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那是人们应答连祷文的声音。更使他不耐烦的是,他看见看守本人也嘴唇一动一动地念着拉丁文。“有人开始说,”看守说,“您的心肠一定很硬,才会拒绝这个圣洁的人的帮助。”

    “我的祖国啊!你还是这么地野蛮!”朱利安气疯了,嚷道。

    “这家伙想在报上有一篇文章,他肯定会得到的。”

    “啊!该下地狱的外省人!在巴黎,我可不受这样的气。那儿的人招摇撞骗要高明得多。”

    “让那个圣洁的教士进来吧,”最后分对看守说,额上的汗直往下淌。看守画了个十字,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那个圣洁的教士丑得可怕,而且还浑身是泥。冰冷的雨水更增加了黑牢的阴暗和潮湿。教士想拥抱朱利安,说话间拿出了深受感动的样子。最卑劣的伪善实在太明显;朱利安一辈子还不曾这么愤怒过。

    教士进来已经一刻钟,朱利安完全成了个懦夫。他第一次觉得死是可怕的。他想到执行后两天,尸体开始腐烂……

    他正要表现出软弱,或者扑向教士,用锁链勒死他,这时候突然想。何不请这个圣洁的人为他举行一次四十法郎的弥撒,就在当天。

    时间快到中午。教士走了。

    第四十四章

    他一走,朱利安便大哭,为了死亡而哭,渐渐地他对自己说,如果德·莱纳夫人在贝藏松,他定会向她承认他的软弱……

    正当他因心爱的女人不在而最感惋惜的时候,他听见了玛蒂尔德的脚步声。

    “监狱里最大的不幸,”他想,“就是不能把门关上。”不管玛蒂尔德说什么,都只是让他生气。

    她对他说,审判那天,德·瓦勒诺先生口袋里已装着省长任命书,所以他才敢把德·福利莱先生不放在眼里,乐得判他死刑。

    “‘您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德·福利莱先生刚才对我说,‘居然去唤醒和攻击这个资产阶级贵族的虚荣心!为什么要谈社会等级?他告诉了他们为维护他们的政治利益应该做什么,这些傻瓜根本没想到,并且已准备流泪了,这种社会等级的利益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就看不见死刑的恐怖了。应该承认,索莱尔先生处理事情还太嫩。如果我们请求特赦还不能救他,他的死就无异于自杀了……’”

    玛蒂尔德当然不会把她还没有料到的事情告诉朱利安,原来德·福利莱神甫看见朱利安完了,不禁动了念头,以为若能接替朱利安,必对他实现野心有好处。

    朱利安干生气,又有抵触情绪,弄得几乎不能自制,就对玛蒂尔德说:“去为我做一回弥撒吧,让我安静一会儿。”玛蒂尔德本来已很嫉妒德·莱纳夫人来探望,又刚刚知道她已离城,便明白了朱利安为什么发脾气,不禁大哭起来。

    她的痛苦是真实的,朱利安看得出,就更感到恼火。他迫切地需要狐独,可如何做得到?

    最后,玛蒂尔德试图让他缓和下来,讲了种种道理,也就走了,然而几乎同时,富凯来了。

    “我需要一个人呆着,”他对这位忠实的朋友说……见他迟疑,就又说,“我正在写一篇回忆录,供请求特赦用……还有……求求你,别再跟我谈死的事了,如果那天我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让我首先跟你说吧。”

    朱利安终于独处,感到比以前更疲惫懦弱了。这颗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的心灵仅余的一点儿力量,又为了向德·拉莫尔小姐和富凯掩饰他的情绪而消耗殆尽。

    傍晚,一个想法使他得到安慰:

    “如果今天早晨,当死亡在我看来是那样丑恶的时候,有人通知我执行死刑,公众的眼睛就会刺激我的光荣感,也许我的步态会有些不自然,像个胆怯的花花公子进入客厅那样。这些外省人中若有几位眼光敏锐的,会猜出我的软弱……然而没有人会看得见。”

    他于是觉得摆脱了几分不幸。“我此刻是个懦夫,”他一边唱一边反复地说,“但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还有一件几乎更令人不快的事等着他呢。很长时间以来,他父亲就说来看他;这一天,朱利安还没醒,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就来到了他的牢房。

    朱利安感到虚弱,料到会有最令人难堪的责备。他那痛苦的感觉就差这一点儿了,这天早上,他竟深深的懊悔不爱他父亲。

    “命运让我们在这世界上彼此挨在一起,”看守略略打扫牢房时朱利安暗想道,“我们几乎是尽可能地伤害对方。他在我死的时候来给我最后的一击。”

    就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老人开始了严厉的指责。

    朱利安忍不住,眼泪下来了。“这软弱真丢人!”朱利安愤怒地对自已说。“他会到处夸大我的缺乏勇气,对瓦勒诺们、对维里埃那些平庸的伪君子们来说,这是怎样的胜利啊!他们在法国势力很大,占尽了种种社会利益。至此我至少可以对自己说:他们得到了金钱,的确,一切荣誉都堆在他们身上,而我,我有的是心灵的高尚。”

    “而现在有了一个人人都相信的见证,他将向全维里埃证明我在死亡面前是软弱的,并且加以夸大!我在这个人人都明白的考验中可能成为一懦夫!”

    朱利安濒临绝望。他不知道如何打发走父亲。装假来欺骗这个目光如此锐利的老人,此刻完全是他力所不能及的。

    他迅速想遍一切可能的办法。

    “我攒了些钱!”他突然高声说。

    这句话真灵,立刻改变了老人的表情和朱利安的地位。

    “我该如何处置呢?”朱利安继续说,平静多了,那句话的效果使他摆脱了一切自卑感。

    老木匠心急火燎,生怕这笔钱溜掉,朱利安似乎想留一部分给两个哥哥。他兴致勃勃地谈了许久。朱利安可以挖苦他了。

    “好吧!关于我的遗嘱,天主已经给了我启示。我给两个哥哥每人一千法郎,剩下的归您。”

    “好极了,”老人说,“剩下的归我;既然上帝降福感动了您的心,如果您想死得像个好基督徒,您最好是把您的债还上。还有我预先支付的您的伙食费和教育费,您还没想到呢……”

    “这就是父爱呀!”朱利安终于一个人了,他伤心地反复说道。很快,看守来了。

    “先生,父母来访之后,我总是要送一瓶好香槟酒来,价钱略贵一点,六法郎一瓶,不过它让人心情舒畅。”

    “拿三个杯子来,”朱利安孩子般急切地说,“我听见走廊里有两个犯人走动,让他们进来。”

    看守带来两个苦役犯,他们是惯犯,正准备回苦役犯监狱。这是两个快活的恶棍,精明,勇敢,冷静,确实非同寻常。

    “您给我二十法郎,”其中一个对朱利安说,“我就把我的经历细细地讲给您听。那可是精品啊。”

    “您要是撒谎呢?”

    “不会,”他说,“我的朋友在这儿,他看着我的二十法郎眼红,我要是说假话,他会拆穿我的。”

    他的故事令人厌恶。然而它揭示了一颗勇敢的心,那里面只有一种激情,即金钱的激情。

    他们走后,朱利安变了一个人。他对自己的一切怒气都消失了。剧烈的痛苦,因胆怯而激化,自德·莱纳夫人走后一直折磨着他,现在一变而为忧郁了。

    “如果我能不受表象的欺骗,”他对自己说,“我就能看出,巴黎的客厅里充斥着我父亲那样的正人君子,或者这两个苦役犯那样的狡猾的坏蛋。他们说得对,客厅里的那些人早晨起床时绝不会有这样令人伤心的想法:今天怎么吃饭呢?他们却夸耀他们的廉洁!他们当了陪审官,就得意洋洋地判一个因感到饿得发晕而偷了一套银餐具的人有罪。”

    “但是在一个宫廷上,事关失去或得到一部长职位,我们那些客厅里的正人君子就会去犯罪,和吃饭的需要逼迫这两个苦役犯所犯的罪一模一样……”

    “根本没有什么自然法,这个词儿不过是过了时的胡说八道而已,和那一天对我穷追不舍的代理检察长倒很相配,他的祖先靠路易十四的一次财产没收发了财。只是在有了一条法律禁止做某件事而违者受到惩罚的时候,才有了法。在有法律之前,只有狮子的力气,饥饿寒冷的生物的需要才是自然的,一句话,需要……不,受人敬重的那些人,不过是些犯罪时侥幸未被当场捉住的坏蛋罢了。社会派来控告我的那个人是靠一桩卑鄙可耻的事发家的……我犯了杀人罪,我被公正地判决,但是,除了这个行动以外,判我死刑的瓦勒诺百倍地有害于社会。”

    “好吧!”朱利安补充说,他心情忧郁,但并不愤怒,“尽管贪婪,我的父亲要比所有这些人强。他从未爱过我。我用一种不名誉的死让他丢脸,真太过分了。人们把害怕缺钱、夸大人的邪恶称作贪婪,这种贪婪使他在我可能留给他的三、四百路易的一笔钱里看到了安慰和安全的奇妙理由。礼拜天吃过晚饭,他会把他的金子拿给维里埃那些羡慕他的人看。他的目光会对他们说:以这样的代价,你们当中谁有高兴有一个上断头台的儿子呢?”

    这种哲学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它能让人希望死。漫长的五天就这样过去了。他对玛蒂尔德礼貌而温和,他看得出来,最强烈的嫉妒使她十分恼火。一天晚上,朱利安认真地考虑自杀。德·莱纳夫人的离去把他投入到深深的不幸之中,精神变得软弱不堪。不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想象中,什么都不能使他高兴起来。缺少活动使他的健康开始受到损害,性格也变得像一个德国大学生那样脆弱而容易激动。那种用一句有力的粗话赶走萦绕在不幸者头脑中的某些不适当念头的男性高傲,他正在失去。

    “我爱过真理……现在它在哪里?……到处都是伪善,至少也是招摇撞骗,甚至那些最有德的人,最伟大的人,也是如此;”他的嘴唇厌恶地撇了撇……“不,人不能相信人。”

    “德·某某夫人为可怜的狐儿们募捐,对我说某亲王刚刚捐了十个跑易,瞎说。可是我说什么?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呢!……为罗马王发表的文告,纯粹是招摇撞骗。”

    “伟大的天主!如果这样一个人,而且还是在灾难理应要他严格尽责的时候,居然也堕落到招摇撞骗的地步,对其他人还能期待什么呢?……”

    “真理在哪儿?在宗教里……是的”他说,极其轻蔑地苦苦一笑,“在马斯隆们、福利莱们、卡斯塔奈德们的嘴里……也许在真正的基督教里?在那里教士并不比使徒们得到更多的酬报。但是圣保罗却得到了发号施令、夸夸其谈和让别人谈论他的快乐……”

    “啊!如果有一种真正的宗教……我真傻!我看见一座哥特式大教堂,一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彩绘玻璃窗;我那软弱的心想象着玻璃窗上的教士……我的心会理解他,我的灵魂需要他……然而我找到的只是个蓬头垢面的自命不凡的家伙……除了没有那些可爱之处外,简直就是一个德·博瓦西骑士。”

    “然而真正的教士,马西庸,费奈隆……马西庸曾为杜瓦祝圣。《圣西蒙回忆录》破坏了我心目中费奈隆的形象;总之,一个真正的教士……那时候,温柔的灵魂在世纪上就会有一个汇合点……我们将不再狐独……这善良的教士将跟我们谈天主。但是什么样的天主呢?不是《圣经》里的那个天主,残忍的、渴望报复的小暴君……而是伏尔泰的天主,公正,善良,无限……”

    他回忆起他烂熟于心的那部《圣经》,非常激动……然而,自从成为三位一体,在我们的教士可怕的滥用之后,怎么还能相信天主这个伟大的名字呢?

    “狐独地生活!……怎样的痛苦啊!……”

    “我疯了,不公正了,”朱利安心想,用手拍了拍脑门。“我在这牢里是狐独的,可我在世上并不曾狐独地生活,我有过强有力的责任观念。或错或对,我为我自己规定的责任仿佛一株结实的大树的树干,暴风雨中我靠着它;我摇晃过,经受过撼动。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但是,我没有被卷走。”

    “是牢房潮湿的空气让我想到了狐独……

    “为什么一边诅咒虚伪一边还要虚伪呢?不是死亡,不是黑牢,也不是潮湿的空气,而是德.莱纳夫人的不在压垮了我。如果在维里埃,为了看到她我不得不躲在她家的地窖里,我还会抱怨吗?”

    “同时代人的影响中了上风,”他高声说,苦苦一笑,“跟我自己说话,与死亡仅两步之隔,我还要虚伪……十九世纪啊!”

    “……一个猎人在林中入了一枪,猎物掉下来,他冲上去抓住。他的靴子碰到一个两尺高的蚁巢,毁了蚂蚁的住处,蚂蚁和它们的卵散得远远的……蚂蚁中最有智慧的,也永远理解不了猎人靴子这个黑色的、巨大的、可怕的东西,它以难以置信地迅速闯进它们的住处,还伴以一束发红的火光……”

    “……因此,死生,永恒,对于其器官大到足以理解它们的人类来说,都是些很简单的事物……”

    “盛夏,一只蜉蝣早晨九点钟生,傍晚五点钟死,它如何理解夜这个字呢?”

    “让它再活五个钟头,它就看见和理解什么是夜了。”

    “我就是这样,死于二十二岁。再给我五年的生命,让我和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

    他像靡非斯特那样地笑了。“讨论这些重大的问题真是发疯!”

    “第一,我是虚伪的,就好像有什么人在那儿听似的。”

    “第二,我剩下的日子这样少了,我却忘了生活和爱……唉!德·莱纳夫人不在;可能她丈夫不让她再来贝藏松了,不让她继续丢脸了。”

    “正是这使我感到孤独,而不是因为缺少一位公正、善良、全能、不凶恶、不渴望报复的天主。”

    “啊!如果他存在……唉!我会跪倒在他脚下。我对他说:我该当一死;然而,伟大的天主,善良的天主,宽容的天主啊,把我的女人还给我吧!”

    这时夜已很深。他平静地睡了一、两个钟头以后,富凯来了。

    朱利安觉得自己既坚强又果断,像一个洞察自己的灵魂的人一样。

    第四十五章

    “别让人把可怜的夏斯一贝尔纳神甫叫来,我不想要这种恶作剧,”他对富凯说;“他会三天吃不下饭的。设法给我找一位詹森派教士,彼拉神甫的朋友,不搞阴谋诡计的。”

    富凯正焦急地等着他开口呢。凡是外省舆论所要求的种种,朱利安都做得很得体。尽管忏悔神甫选得不当,但有德·福利莱神甫暗中帮忙,朱利安在牢里还是受到了圣会的保护;他若是机灵些,是可以逃出去的。但是牢里的恶劣空气起了作用,他的智力减退了。这使他在德·莱纳夫人回来时感到更加幸福。

    “我的责任首先是为了你,”她一边说,一边吻他,“我从维里埃逃出来了……”

    朱利安对她没有一丁点儿无谓的自尊心,把他的种种软弱合盘托出。她对他既温柔又可爱。

    晚上,她一走出监狱,就让人把像抓住猎物一样抓住朱利安不放的年轻教士叫到她姑妈家;由于他只是想在贝藏松的上流社会的年轻女人中取得信任,德·莱纳夫人很容易地说服他去博雷一勒欧修道院做一次九日祈祷。

    朱利安的爱情之过度和疯狂远非语言可以形容。

    靠了金钱,利用并且滥用她姑妈,一个出了名的、富有的笃信宗教的女人的信誉,德·莱纳夫人获准每天两次探望他。

    听到这个消息,玛蒂尔德妒意大发,直至丧失理智。德·福利莱先生向她承认,他的势力还没有达到无视一切礼仪的程度,不能让人准她每日不止一次地去探望她的朋友。玛蒂尔德让人跟着德·莱纳夫人,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德·福利莱德先生用尽了一非常灵活的头脑所能想出的一切办法,向她证明朱利安配不上她。

    经受着这种种痛苦的煎熬,她反而更爱他了,几乎每天都跟他大吵大闹。

    对于这个他如此不寻常地连累了的可怜女孩子,朱利安想竭尽全力做个正直的人,一直到底;然而,他对德·莱纳夫人的狂热的爱情每时每刻都不放过他。他找出的理由站不住脚,不能说服玛蒂尔德相信德·莱纳夫人的探访是纯洁的,他就对自己说:“这出戏应该快要结束了,如果我掩饰不住我的感情,这倒是我的一个借口。”

    德·拉莫尔小姐获悉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死了,德·塔莱先生,那个如此富有的人,竟敢对玛蒂尔德的失踪说了些难听的话,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前去请他收回。德·塔莱先生把一些写给他的匿名信拿给他看,信里充满了巧妙地串联起来的种种细节,可怜的侯爵不能不看到事实真相。

    德·塔莱先生又斗胆开了几句不够委婉的玩笑。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怒不可遏,痛不欲生,提出的赔礼道歉的要求过于苛刻,百万富翁宁可进行决斗。愚蠢胜利了,巴黎那些最配人爱的人之一,还不满二十四岁,就这样死于非命。

    他的死在朱利安日渐衰弱的心灵上留下一种奇怪的,病态的印象。

    “可怜的克鲁瓦泽努瓦,”他对玛蒂尔德说,“他对待我们的确是很通情达理,很诚实正直;您在您母亲的客厅里干出那些轻率的事情之后,他本应恨我,找我的麻烦,因为跟着轻蔑来的仇恨通常都是狂暴的……”

    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死改变了朱利安关于玛蒂尔德的未来的一切想法;他用了几天工夫向她证明,她应该接受德·吕兹先生的求婚。“这个人腼腆,但是不过分伪善,”他对她说,“他肯定会加入求婚者的行列。比起可怜的克鲁瓦泽努瓦来,他的野心要平凡些,持久些,他家里没有公爵领地,娶朱利安·索莱尔的寡妇不会有任何困难。”

    “而且是一个蔑视伟大的激情的寡妇,”玛蒂尔德冷冷地反唇相讥,“因为六个月的生活,已经足够让她看到,她的情人爱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他们一切不幸的根源。”

    “您这就不公正了,德·莱纳夫人的探视将向为我请求特赦的巴黎律师提供特殊的理由;他将描绘凶手如何受到受害者的关怀。这会产生效果的,也许有一天您会看到我成了一出情节剧的主角呢……”

    一种疯狂而又无法报复的嫉妒,一种无望的不幸的持续(纵使朱利安获救,又如何能挽回他的心?),一往情深地爱上这个不忠的情人所造成的羞辱和痛苦,使德·拉莫尔小姐陷入沮丧的沉默,纵有德·福利莱先生的殷勤照顾和富凯的粗犷的坦率,也不能使她得到解脱。

    至于朱利安,除去被玛蒂尔德占用的时间外,倒是生活在爱情之中,几乎不问明天的事。当这种热情是极端的、没有任何矫饰的时候,就产生出一种奇特的效果,德·莱纳夫人因此几乎分享着他的无忧无虑和温馨的快乐。

    “从前,”朱利安对她说,“我们在韦尔吉的树林里散步的时候,我本来可以多么地幸福啊,可是一种强烈的野心却把我带到虚幻之国去了。不是把这近在唇边的可爱的胳膊紧抱在胸前,却让未来的幻想给夺去了;我为了建立巨大的财富,不得不进行数不清的战斗……不,如果您不来监狱看我,我死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呢。”

    两件事扰乱了这平静的生活,朱利安的忏悔神甫尽管是位詹森派,却没有逃过耶稣会士的算计,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们的工具。

    有一天他来对朱利安说,除非他愿意犯下可怕的自杀之罪,否则他应该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去争取特赦。而教士在巴黎的司法部里有很大的影响,于是就有了一个很容易的办法:应该大张旗鼓地皈依宗教……”

    “大张旗鼓!”朱利安重复道,“啊!我也抓住您了,我的父亲,您也像一个传教士一样在演戏啊……”

    “您的年纪,”詹森派教士严肃地说,“您从上天得来的动人的面孔,您那无法解释的犯罪动机,德·拉莫尔小姐为您做出的英勇举动,总之是一切,直到您的受害者对您表示出的惊人的友情,都有助于使您成为贝藏松的年轻女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她们已然为了您把一切都忘了,甚至忘了政治……”

    “您皈依宗教会在她们心中引起反响,留下深刻的印象。您可以对宗教大有用处,而我,难道因为耶稣会士会在这种情况下采取同样的做法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就犹豫不决吗!因此,在这个逃脱他们的贪欲的特殊情况下,他们仍会为害作孽的!但愿不会这样……您的皈依宗教使人洒下的眼泪将抵销十版伏尔泰的亵渎宗教的作品所产生的腐蚀作用。”

    “那我还剩下什么,”朱利安冷冷地称道,“如果我自轻自贱?我曾经野心勃勃,我不愿谴责我自己;那时我是根据时代的风尚行动。现在,我过一天是一天。但是,如果我做出某种怯懦的事情,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找不幸……”

    另一件事来自德·莱纳夫人,更让朱利安感到痛苦。不知哪位诡计多端的女友竟把这颗天真而又如此腼腆的灵魂说服了,让她相信她的责任是到圣克卢去,跪在查理十世面前求情。

    和朱利安分开,对她原本是一种牺牲,然而以过这样一番努力之后,抛头露面在别的时候可能是一桩比死还要难受的事,现在在她眼里却不算什么了。

    “我要去见国王,我要公开承认你是我的情人,因为一个人的生命,一个朱利安这样的人的生命,应该超过任何利弊的权衡。我要说你是因为嫉妒才谋害我的性命的。有许多可怜的年轻人在这种情况下由于陪审团或国王慈悲而得救……”

    “我不再见你了,我叫人对你关上监狱的大门,”朱利安嚷道,“如果你不对我发誓不做任何使我们俩当众出丑的事,我明天肯定因绝望而自杀。去巴黎的主意不是你的。告诉我那个让你起了这个念头的女阴谋家的名字……”

    “让我们幸福地度过这短暂的生命的为数不多的几天吧。藏起我们的存在吧,我们的罪孽已经太明显了。德·拉莫尔小姐在巴黎很有影响,相信她会做人力可及的一切事情吧。在外省,所有有钱有势的人都反对我。你的行动会更激努那些有钱的、特别是温和的人,对他们来说,生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不要让马斯隆们、瓦勒诺们以及许多比他们也人笑话我们。”

    牢里的恶劣空气,朱利安已不能忍受。幸亏他们通知他赴死的那一天,明媚的阳光使万物洋溢着欢乐,朱利安也浑身充满了勇气。在露天行走,给了他一种甜美的感觉,仿佛久在海上颠簸的水手登上陆地散步一样。“来吧,一切顺利,”他对自己说,“我一点儿都不缺乏勇气。”

    这颗头颅从不曾像将要落地时那么富有诗意。从前他在韦尔吉的树林里度过的那些最温馨的时刻纷至沓来,极其有力地涌上他的脑际。

    一切都进行得简单、得体,在他这方面则没有任何的矫情。

    两天前,他曾对富凯说:

    “激动,我不能保证;这地牢这样恶劣潮湿,使我有时发烧,神志不清;但是恐惧,不,人们不会看到我脸色发白的。”

    他事先做了安排,在他末日的那天早上,富凯把玛蒂尔德和德·莱纳夫人都带走。

    “让她们坐一辆车,”他对他说,“设法让驿车的马不停地奔跑。她们会相互拥抱,或者相互恨得要死。在这两种情况下,可怜的女人都会从可怕的痛苦中解脱一下。”

    朱利安一定要德·莱纳夫人发誓活下去,好照顾玛蒂尔德的儿子。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死后有感觉。”有一天他对富凯说,“我相当喜欢在俯视维里埃的大山里的那小山洞里安息,是的,安息,正是这个词。我有好几次跟你讲过,夜里躲进这个山洞,极目远眺法国那些最富庶的省份,野心燃烧的我的心,那时候这就是我的激情……总之,这个山洞对我是很珍贵的,不能不承认它的位置令一个哲学家的灵魂羡慕不已……好吧!贝藏松的这些圣会分子什么都拿来赚钱;如果你知道怎么做,他们会把我的遗体卖给你的……”

    富凯做成了这桩悲惨的买卖。他独自在他的房间里,守着朋友的尸体度过黑夜。突然他大吃一惊,看见玛蒂尔德走了进来。几个种头之前,他把她留在距贝藏松十法里的地方。她形容大变,目光狂乱。

    “我想看看他,”她对他说。

    富凯没有勇气说话,也没有勇气站起来。他指了指地板上件蓝色的大氅,朱利安的遗体就裹在里面。

    她跪下了。显然,对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的回忆给了她超人的勇气。她双手颤抖着,揭开了大氅。富凯把眼睛转过去。

    他听见玛蒂尔德在房间里急促的走动。她点燃了她几支蜡烛。当富凯有力气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朱利安的头放在面前的一张小石桌上,吻那头的前额……

    玛蒂尔德跟着她的情人,一直走到他为自己选下的坟墓。为数众多的教士护送着棺材,没有人知道她就独自坐在她那辆蒙着黑纱的车子里,膝上放着她曾经如此爱恋过的人的头。

    就这样,他们半夜里来到汝拉山脉一座高峰的附近;在那个小山洞里,无数的蜡烛照得通明,二十个教士做着安灵的仪式。送殡的行列经过几个小山村,居民们为这奇特的仪式吸引,纷纷跟着。

    玛蒂尔德身着长长的丧服,出现在他们中间;丧事毕,她命人向他们抛撒了好几千枚五法郎的硬币。

    她单独和富凯留下,她要亲手埋葬她的情人的头颅。富凯痛苦得差点儿发疯。

    在玛蒂尔德的关心下,这个荒蛮的山洞用花巨款在意大利雕刻的大理石装饰起来。

    德·莱纳夫人信守诺言。她丝毫没有企图自杀;然而,朱利安死后三天,她拥抱着孩子们去世了。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2

    下卷·序

    致莱穆斯伯爵①

    日前,我曾将几个已经印制好但尚未上演的喜剧剧本献给阁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说过堂吉诃德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吻阁下的手。现在我要说,堂吉诃德已经整好装,上了路。如果他现在已经到达您那儿,我觉得是为阁下尽了菲薄之劳。现在各方都在敦促我赶快送堂吉诃德过去,以消除另一个堂吉诃德②的所谓下卷四处流传产生的威胁和令人作呕的影响。不过,催得最急的就是中国的大皇帝了。一个月前,他曾派使者给我送来一封中文信,要求我,或者确切地说,恳求我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去,说他想建立一所教西班牙文的学校,而且用堂吉诃德的故事做教材。同时,他还邀请我做那所学校的校长。我问使者,陛下是否给了我一些盘缠,使者说没想到这层。

    ①莱穆斯伯爵名为唐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被誉为文学艺术家的保护人,也是堂吉诃德的保护人。

    ②此处指费利佩·罗伯假托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之名,1614年在塔拉戈纳出版的伪作《堂吉诃德下卷,即他的第三次出征及历险记的第五部分》。

    “那么,兄弟,”我说,“你还是每天走十或二十西里,或者按照你来时的速度回到你的中国去吧。我的健康状况不允许我做如此遥远的旅行。除了身体不佳之外,我的手头也极其窘迫。他当他的皇帝,做他的君主,我自有莱穆斯大伯爵在那不勒斯关照我,保护我,其恩德之重是我始料不及的,而且我不需要什么校长之类的头衔。”

    我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现在,我向阁下奉上《佩西莱斯和塞西斯蒙达历险记》,也该告辞了。这部书我将在四个月内完成。若承天意,它也许会是西班牙文中最差或最佳的作品,我是指闲书。我后悔刚才说它是最差的了,因为据我的朋友们看,这本书很可能会完善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谨祝阁下贵体平安,佩西莱斯将吻您的手,而我,阁下的仆人,将吻您的脚。公元一千六百一十五年十月于马德里①。

        阁下的仆人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萨阿韦德拉

        ①此献辞写于1615年10月21日。六个月后,1616年4月23日,塞万提斯溘然长逝。

    下卷前言

    上帝保佑,尊贵或普通的读者,您现在大概正渴望看到这篇序言,以为可以从中看到对《堂吉诃德》另一部下卷的作者极尽诅咒辱骂之能事,回敬那本据说怀胎于托德西利亚,落生于塔拉戈纳的书吧。可是,我不能给您以这种快乐。虽然再谦恭的人受到污辱时也会勃然大怒,但我是个例外。您大概想让我骂他是驴,愚蠢妄为吧,而我却从未想过这么做。罪有应得,自食其果,由他自便吧。最令我痛心的就是他说我风烛残年,缺胳膊短臂,好像我有了胳膊就可以青春常驻,不失年华,好像我的胳膊是在酒馆里,而不是在那次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可以称得上最神圣的战斗中失掉的①。如果某些人对我的伤不以为然,那么,至少了解实情的人很看重它。作为战士,战死比逃生光荣。假如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仍然会选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而不会选择逃避战斗以求得安然无恙。战士脸上和胸膛上的伤痕是引导人们追求至高荣誉和正义赞扬的明星。应该指出的是,写作不是靠年迈,而是靠人的思维完成的,而人的思维却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完善。还有,令我遗憾的是,他竟说我羡妒别人。恕我孤陋寡闻,请他告诉我羡妒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包括了两种涵义,我只知道那种神圣、高尚和善意的意思,所以我决不会去诋毁任何一位教士,更何况他是宗教裁判所的使节呢。如果这位作者是要替某人②说话,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那位天才才华横溢,我推崇他的著作和他那道德卫士的职务。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谢这位作者说我的小说里更多的是讽世而不是示范,这还算不错。如果不是讽世与示范相结合,那就称不上好了。

    ①此处指莱潘托战役。塞万提斯在那场战役中胸部中了三弹,失掉了左手。

    ②此处指洛贝·德·维加。维加曾任宗教裁判所使节。

    也许你会说我这个人对自己太约束,认为不该穷追猛打,对人太客气了。这位大人大概已经很不好受了,因为他竟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而只能隐姓埋名,虚报祖籍,好像犯了什么欺君之罪。如果您有机会见到他,就请代我告诉他,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受了伤害,我知道完全是魔鬼的意图在作祟,而其中——最大的意图就是想让某个人绞尽脑汁,靠编印一本书获得名和利,获得利和名。为了证明这点,我希望以开玩笑的口吻给他讲讲这个故事:

    从前在塞维利亚有个疯子,可以说是疯得滑天下之大稽。他把一节竹管的一头削尖,然后只要在街上或什么地方碰到狗,就一只脚踩住狗的后爪,一只手抬起狗的前爪,把竹管插到狗身上拼命吹气,一直到把狗吹得像个圆球似的,才在狗肚子上拍两下,把狗放开。周围有很多人看。他就对围观的人说:“你们以为吹狗是件容易事吗?”

    您现在还以为写一部书是件容易事吗?

    如果这个故事还不够,读者朋友,你可以再给他讲一个故事,也是疯子和狗的事情。

    在科尔多瓦也有个疯子,他有个习惯,就是在脑袋上顶一片大理石或一块重量不轻的石头。哪条狗若是不小心碰到他,他就会过去把石头砸在狗身上。狗被砸得晕头转向,连跑过好几条街还狂吠不止。结果有一次他砸了一个制帽匠人的小狗。那个工匠特别喜欢他的小狗。石头砸到小狗的头上,小狗疼得狂吠起来。工匠看见了,非常心疼,抓起一把尺子,追上疯子,把疯子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工匠边打边说:“你这个狗贼,竟敢打我的小猎兔犬!你没看见我的狗是小猎兔犬吗?”

    工匠一边重复着“小猎兔犬”,一边狠狠抽打疯子。这回疯子可长了记性,此后一个多月,他一直藏在家里没露面。可是,后来他又故伎重演,但现在总是站在狗身边,仔仔细细地看,不敢再贸然砸石头了,嘴里还说着:“这是小猎兔犬,小心点。”

    结果他只要碰到狗,不论是猛犬还是小狗,都说是小猎兔犬,不再用石头砸了。大概这位故事作者将来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弄不好,可能比这还厉害呢,这样他就不会把他的才能用于编书了。

    你还可以告诉他,至于他出这本书对我造成的经济损失,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引用著名的幕间喜剧《拉佩伦登加》里的话,那就是我的市议员大人和所有人都万岁!伟大的莱穆斯伯爵大人万岁,他的仁慈与慷慨为人所共知,是他在我坎坷的命运中阻止了各种打击,扶植了我。大慈大悲的托莱多主教大人唐贝尔纳多·德桑多瓦尔及罗哈斯万岁,即使世界上没有印刷术,即使攻击我的书比《明戈·雷布尔戈诗集》①的字数还要多!这两位主教并未要求我对他们进行奉承或某种形式的恭维。他们仅仅是出于仁慈之心,给予我很多关照。假如命运能正常地把我推向幸运的顶峰,我会引以为幸福和光荣。穷人可以得到荣誉,而坏人却不能。贫穷可能会玷污人的高贵品质,但并不能完全埋没它。美德有时也会像透过一丝缝隙那样发出自己的光亮,并且因此受到贵人的器重和照顾。

    ①这是讽刺恩里克四世王朝的诗集。

    无须赘言,我只需告诉你们,我献给你们的《堂吉诃德》下卷取材于同一个人的同一素材,我把堂吉诃德的事情扩展开来,直到他最后去世,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编造出新的版本了,已有的版本已经足矣。

    某位体面的人物将这些疯癫之举公之于众后,就希望别人别再搅进去了。好东西多了并不会显示其贵重性,东西少了反倒值点钱。我还应该告诉你们,《佩西莱斯》我就要写完了,你们就等着看吧。此外,还有《加拉特亚》的第二部。

    第一章 神甫和理发师与堂吉诃德谈论其病情

    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个故事的第二部分讲到堂吉诃德的第三次出征时,谈到神甫和理发师几乎一个月都没去看望堂吉诃德,以免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可他们却去拜访了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嘱咐她们好好照顾堂吉诃德,给他做些可口而又能补心补脑子的食物,因为据认真分析,堂吉诃德倒霉就倒霉在心和脑子上。外甥女和女管家说她们已经这样做了,而且将会尽可能认真仔细地这样做,看样子现在堂吉诃德已经逐步恢复正常了。神甫和理发师对此感到很高兴,觉得他们就像这个伟大而又真实的故事第一部最后一章里讲到的那样,施计用牛车把堂吉诃德送回来算是做对了。于是,他们又决定去拜访堂吉诃德,看看他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尽管他们知道现在他还不可能完全恢复。神甫和理发师还商定绝不涉及游侠骑士的事,避免在他刚结好的伤口上又添新疤。

    他们去看望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正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绿呢紧身背心,头戴红色托莱多式帽子,干瘦得简直像个僵尸。堂吉诃德很热情地招待神甫和理发师。神甫和理发师问他的病情,堂吉诃德介绍了自己的状况,讲得头头是道。谈话又涉及到了治国治民,他们抨击时弊,褒善贬恶,俨如三个新时代的立法者,像现代的利库尔戈斯①或者具有新思想的梭伦②。他们觉得要使国家有个新面貌,就得对它进行改造,建成一个新型社会。堂吉诃德讲得条条在理,神甫和理发师都觉得他的身体和神志已完全恢复正常。

    ①利库尔戈斯是传说中古代斯巴达的立法者。

    ②梭伦是雅典政治家和诗人,曾为本国同胞制定了宪法和法典,其宪法和司法改革被称为梭伦法律。

    他们说话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在场。她们见堂吉诃德神志恢复得这么好,都不停地感谢上帝。这时,神甫改变了原来不谈游侠骑士的主意,想仔细观察一下堂吉诃德是否真的恢复正常了,就一一列数了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其中之一就是有确切的消息说,土耳其人的强大舰队已经逼近,其意图尚不清楚,也不知道如此强大的力量究竟目标是哪里。这种大军逼近的消息几乎年年有,所有基督教徒都对此感到紧张。国王陛下已经向那不勒斯和西西里沿岸以及马耳他岛等地区布署了兵力。堂吉诃德闻言说道:

    “陛下决策英明,为他的国土赢得了时间,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不过,如果陛下愿意听听我的建议,我就会向陛下提出一种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防御办法。”

    神甫听到此话心中暗自说道:

    “天啊,可怜的堂吉诃德,你真是疯狂至极,愚蠢透顶。”

    理发师本来也同神甫一样,想看看堂吉诃德是否完全恢复健康了,就问堂吉诃德,他说的那个防御之策是什么,也许类似于有些人向国王提出的那类不着边际的建议呢。

    “理发师大人,”堂吉诃德说,“我的建议决不会不着边际,肯定切实可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理发师说,“但事实证明,以前向国王陛下提的各种建议常常不可能实现,或者纯粹是胡说八道,要不就是损害了国王或王国的利益。”

    “我的建议既不是不可能实现的,也不是胡说八道,”堂吉诃德说,“而是最简易可行的,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巧妙办法。”

    “可您始终没说您那建议到底是什么内容呢,堂吉诃德大人。”神甫说。

    “我可不想今天在这儿说了之后,明天就传到陛下的谋士耳朵里去,”堂吉诃德说,“然后让别人拿着我的主意去请功。”

    “我在这里向上帝发誓,”理发师说,“保证不把您对陛下的建议向任何人透露。我这是从一首神甫歌谣里学到的誓言。那个神甫在做弥撒的开场白里向国王告发了一个强盗,此人偷了他一百个罗乌拉和一匹善跑的骡子。”

    “我不知道这类故事,”堂吉诃德说,“但这誓言还是不错的,而且我知道理发师大人是个好人。”

    “即使他不是好人,”神甫说,“我也可以为他担保,保证他会绝口不提此事。如果他说出去了,我甘愿掏钱替他受罚。”

    “那么,神甫大人,谁又能为您担保呢?”堂吉诃德问。

    “我的职业,”神甫说,“我的职业规定我必须保密。”

    “确实。”堂吉诃德这时才说,“国王陛下应当下旨,宣召西班牙境内的所有游侠骑士在指定的日期到王宫报到。即使只能来几个人,说不定其中就有人能只身打掉土耳其人的威风呢。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吗?你们注意听我说,一个游侠骑士就可以打败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就好像那些人只有一个脖子,好像他们都是些弱不禁风的人,这种事情难道还算新鲜吗?否则,你们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充满了这类奇迹的故事?我生不逢时,不用说别人,就说著名的唐贝利亚尼斯或者高卢的阿马迪斯家族的人吧,如果他们当中某个人还健在,同土耳其人交锋,土耳其人肯定占不着便宜!不过,上帝肯定会关照他的臣民,肯定会派一个即使不像以前的游侠骑士那样骁勇,至少也不会次于他们的人来。上帝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必多说了。”

    “哎呀,”堂吉诃德的外甥女这时说,“如果我舅舅不是又想去当游侠骑士了,我就去死!”

    堂吉诃德说:“不管土耳其人从天上来还是从地下来,不管他们有多强大,我都可以消灭他们。我再说一遍,上帝会明白我的意思。”

    理发师这时说道:“我请诸位允许我讲一件发生在塞维利亚的小事情,因为这件事与这里的情况极为相似,我很想讲一讲。”

    堂吉诃德请他讲,神甫和其他人也都注意地听,于是理发师开始讲起来:

    “从前在塞维利亚有座疯人院。一个人神志失常,被亲属送进了这座疯人院。这个人是在奥苏纳毕业的,专攻教会法规。不过,即使他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很多人也仍然认为他神志不正常。这位学士在疯人院被关了几年以后,自认为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就写信给大主教,言真意切地再三请求大主教把他从那个苦海里解救出来,因为仁慈的上帝已经恢复了他的神志;可是他的亲属们为了继续霸占他那份财产,不顾事实一直不去接他,想让他在疯人院里一直待到死。大主教被那些言真意切的信说动了心,派一个教士去向疯人院院长了解写信人的情况,并且让教士亲自同疯子谈一谈。如果教士觉得这个人的神志已经恢复正常,就可以把他放出来,让他恢复自由。教士按照大主教的吩咐去了疯人院。可是院长对教士说,那个人的神志还没恢复正常,虽然他有时说起话来显得非常有头脑,但是他又常常做出一些非常愚蠢的事情来,教士如果不信可以同他谈谈看。

    “教士也愿意试试。教士到了疯子那儿,同他谈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疯子没有说过一句不像样的话,相反却讲得头头是道。教士不得不相信他已经恢复正常了。疯子同教士谈了很多事情,其中谈到院长接受了他的亲属的贿赂,对他怀有歹意,因而说他神志仍然不正常,只是有时候清醒。他说他最大的不幸就在于他有很多财产,他的冤家们为了霸占他的财产想陷害他,因而怀疑仁慈的上帝已经使他从畜生变成了人。他这么一讲,显然让人觉得院长值得怀疑,他的亲属们不怀好意,而他已经成了正常人。为了慎重起见,教士决定把他带回去,让大主教见见他,以便明断是非。于是,教士请求院长把这个学士入院时穿的衣服还给他,可院长还是让教士再考虑考虑,因为学士的神志肯定还没恢复正常。可是,院长再三劝阻也无济于事,教士坚持要把他带走。院长因为教士是大主教派来的人,只好服从了,给学士换上了入院时穿的那套衣服。那衣服又新又高级。学士见自己换上衣服以后像个正常人,不像疯子了,就请求教士开恩让他去同自己的疯友们告别。

    “教士也愿意陪他一同去看看院里的疯子。于是,院里的几个人陪着他们上了楼。学士来到一个笼子前,笼子里关着一个很狂暴的疯子,但当时他挺安静。学士对那个疯子说:‘我的兄弟,你是否有什么事要托付我?上帝对我仁慈而又富有怜悯之心,尽管我受之有愧,还是让我的神志恢复了正常,我现在要回家了。依靠上帝的力量真是无所不能,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你也要寄希望于上帝,相信上帝。上帝既然能够让我恢复到我原来的状况,也会让所有相信他的人康复如初。我会留意给你送些好吃的东西来,你无论如何要吃掉。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我觉得咱们所有的疯癫都是由于咱们胃里空空、脑袋里虚无造成的。你得鼓起劲来,情绪低落会危及健康,导致死亡。’

    “学士这番话被这个笼子对面那个笼子里的疯子听到了。他本来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旧席子上,现在站起来大声问是谁的神志恢复正常了。学士回答说:‘是我,兄弟,我要走了。我要感谢功德无量的老天对我如此关照,我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你别胡说了,学士,别上了魔鬼的当。’那个疯子说,‘你趁早留步,待在这个疯人院里吧,免得再回来。’‘我知道我已经好了,’学士说,‘所以没有理由再重蹈覆辙。’‘你好了?’疯子说,‘那好,咱们就瞧着吧。见你的鬼,我向朱庇特①发誓,我是他在人间的化身,塞维利亚今天放你出院,把你当作正常人,我要为它犯的这个罪孽惩罚它,让它世世代代都忘不了,阿门。愚蠢的学士,你难道不知道我手里掌管着能够摧毁一切的火焰,我说过我是掌管雷霆的朱庇特,要摧毁这个世界就能说到做到吗?不过,我只想用一种办法来惩罚这里的无知民众,那就是从我发出这个誓言起整整三年内,让这个地区和周围地带不下雨!你自由了,康复了,而我还是疯子还有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让我下雨,除非掐死我!’

    ①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最高的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掌管雷电云雨,是诸神和人类的主宰。

    “在场的人都静静地听那个疯子乱喊乱叫,可我们这位学士却转过身来,握住教士的手说道:‘您不用着急,我的大人,您别理会他的这些疯话。如果他是朱庇特,不愿意下雨,那么我就是涅普图努斯,是水的父亲和主宰。只要有必要,我想什么时候下雨就下雨。’教士说道:‘尽管如此,涅普图努斯大人,您最好还是不要惹朱庇特大人生气。您先留在疯人院里,等改天更方便的时候,我们再来接您吧。’院长和在场的人都笑了,教士满面愧容地跑了。于是,大家又把学士的衣服剥光了。学士仍然留在疯人院里,故事也就完了。”

    “难道这就是您说的那个与现在这里的情况极为相似而您又非常愿意讲的故事吗,理发师大人?”堂吉诃德说,“哎呀,剃头的呀剃头的,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难道您真的不知道,将天才与天才相比,将勇气与勇气相比,将美貌与美貌相比,将门第与门第相比,都是可恨的,是最令人讨厌的吗?理发师大人,我不是水神涅普图努斯,我并不足智多谋,也不想让别人把我看成足智多谋的人。我只是竭力想让大家明白,不恢复游侠骑士四处游弋的时代是个错误。在那个时代里,游侠骑士肩负着保卫王国的使命,保护少女,帮助孤儿,除暴安良。不过,咱们这个腐败的时代不配享受这种裨益。现在的骑士呀,从他们身上听到的是锦缎的窸窣声,而不是甲胄的铿锵声。现在的骑士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露宿野外,忍受严寒酷暑,从头到脚,盔甲披挂,并且脚不离马镫,手不离长矛,只求打个盹就行了。现在也不会有哪个骑士从森林里出来又跑进深山,然后再踏上荒凉的海滩。大海上骇浪惊涛,岸边只有一条小船,船上没有桨和帆,没有桅杆,没有任何索具,可是骑士勇敢无畏,跳上小船,驶向巨浪滔天的大海深处。大浪一会儿把他掀到天上,一会儿把他抛向深渊,可是他毫无畏惧地昂首面对那难以抵御的狂风暴雨。待到情况稍微好转时,他已经离开他上船的地方三千多里了。他踏上那遥远陌生的土地,于是又出现了许多不该记录在羊皮纸上,而是应该铭刻在青铜器上的事迹。

    “可是现在,懒惰胜过勤勉,安逸胜过操劳,丑陋胜过美德,傲慢胜过勇气,理论代替了战斗的实践,游侠骑士的黄金时代已经成为辉煌的过去。不信,你告诉我,现在谁能比高卢的著名的阿马迪斯更正直、更勇敢呢?谁能比英格兰的帕尔梅林更聪明呢?谁能比白衣骑士蒂兰特更随遇而安呢?谁能比希腊的利苏亚特更称得上是美男子呢?谁能比贝利亚尼斯受的伤更多而且杀伤的敌人也更多呢?谁能比高卢的佩里翁更无畏,比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更临危不惧,比埃斯普兰迪安更真诚呢?谁能比西龙希利奥更勇猛呢?谁能比罗达蒙特更桀骜不驯呢?谁能比索布利诺国王更谨慎呢?谁能比雷纳尔多斯更果敢呢?谁能比罗尔丹更无敌于天下呢?谁能比鲁赫罗更彬彬有礼呢?根据杜平的《宇宙志》,现在的费拉拉公爵还是他的后裔呢。

    “所有这些骑士以及其他许多我可以列数出来的骑士都是游侠骑士,是骑士界的精英。这类人,或者相当于这类人的人,就是我要向国王陛下举荐的人。陛下如果能有他们效劳,就可以节约很多开支,土耳其人也只能气得七窍生烟了。如果能这样,我宁愿留在疯人院,因为教士不愿意把我从疯人院放出来。按照理发师讲的,假如朱庇特不愿意下雨,有我在这儿,同样可以想下雨就下雨。我说这些是想让那位剃头匠大人知道,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际上,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上帝保佑,我是一片好意,请您不要生气。”

    “我生气没生气,我自己知道。”堂吉诃德说。

    神甫说:“虽然刚才我几乎没说话,可是我听了堂吉诃德大人的话,心里产生了一个疑虑,我不想把它憋在心里,弄得挺难受的。”

    “您还有什么话,神甫大人,”堂吉诃德说,“都可以讲出来,您可以谈谈您的疑虑。心存疑虑不是件快乐的事。”

    “既然您允许,”神甫说,“我就把我的疑虑讲出来。那就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相信,堂吉诃德大人刚才说的那一大堆游侠骑士都是有血有肉的真人,相反,我却觉得这是一种杜撰、传说或者编造,要不然就是一些已经醒了的人,或者确切地说,是一些仍然处于半睡眠状态的人的梦呓。”

    “这又是很多人犯的另一个错误,”堂吉诃德说,“那就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骑士。我曾试图在各种场合多次向各类人纠正这个普遍的错误观念,有时候,我的努力没有成功,还有一些时候,我以事实为依据,就成功了。事实是确凿无疑的,可以说高卢的阿马迪斯就是我亲眼所见。他高高的个子,白白的脸庞,黑黑的胡子梳理得很整齐,目光既温和又严厉。他不多说话,不易动怒,却很容易消气。我觉得我可以像描述阿马迪斯一样勾勒描绘出世界上所有故事中的游侠骑士。我可以根据故事里的讲述,再加上他们的事迹和性情,活灵活现地想象出他们的面孔、肤色和体型。”

    “那么,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问,“您估计巨人莫尔甘特到底有多大呢?”

    “至于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巨人,”堂吉诃德说,“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不过,《圣经》总不会有半点虚假吧,里面说的非利士人歌利亚就有七腕尺①半高,这就算够高的了。此外,在西西里岛还发现过巨大的四肢和脊背的遗骨,估计遗骨的主人也会高如高塔,几何学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确切地说出莫尔甘特到底有多高,我估计他不会很高。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我在专门记录他的事迹的故事里发现,他常常睡在室内。既然室内能够容得下他,他就不会很高大。”

    ①腕尺是指由臂肘到中指尖的长度。

    “是这样。”神甫说。

    神甫对堂吉诃德这样的胡言乱语很感兴趣,就又叫他估计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罗尔丹以及法国十二廷臣的面孔会是什么样的,这些人都是游侠骑士。

    “关于雷纳尔多斯,”堂吉诃德说,“我斗胆说他脸庞宽宽,呈橙黄色,眼睛非常灵活,有些凸出。他敏感易怒,结交的朋友都是小偷或类似的无赖。罗尔丹或者罗托兰多,要不就是奥兰多,这些都是故事里主人公的名字,我认为或者说认定,他们都是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有点罗圈腿,褐色的脸庞,红胡子,身上多毛,目光咄咄逼人,不善言辞,却很谦恭,显得很有教养。”

    “如果罗尔丹不比您形容的优雅,”神甫说,“那么,美人安杰丽嘉看不上他,而被那个乳臭刚干的摩尔小子的潇洒所吸引,投入了他的怀抱,也就不算稀奇了。她爱温柔的梅多罗雨而不爱懒惰的罗尔丹,做得很明智。”

    “那个安杰丽嘉,”堂吉诃德说,“神甫大人,是个见异思迁、活泼好动、有些任性的女孩,她的风流韵事也像她的美名一样到处流传。上千个大人、勇士和学者她都看不上,却爱上了一个矮个子翩翩少年,没有财产,只有一个对朋友知恩图报的名声。著名的阿里奥斯托对她的美貌大加赞扬,却不敢或不愿记述她无耻献身之后的事情,那肯定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情,而写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她如何做了女皇,

    也许别人会唱得更好。

    “这无疑也是一种先知。诗人们也自称是先知、预言家,而且事实也明确地证明了这一点。后来,安达卢西亚就有位诗人为她的眼泪而悲歌,而另一位杰出的卡斯蒂利亚著名诗人也赞颂她的美貌。”

    “请您告诉我,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这时说道,“有这么多诗人赞颂安杰丽嘉夫人,难道就没有诗人讥讽她吗?”

    “假如萨格里潘特或罗尔丹是诗人,”堂吉诃德说,“我想他们肯定会把她骂一通的。如果诗人在自己的想象中把某位夫人当成了自己的意中人,但却遭到她们的鄙夷和拒绝,不管是真还是假,诗人都会以讥讽或讽刺文章来报复,这也是诗人的本性。但是胸怀宽广的诗人不会这样做。不过,至今我还没听说有轰动世界的攻击安杰丽嘉的诗。”

    “真是奇迹!”神甫说。

    这时,忽然听见早已离开的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大家立刻循声赶去。

    第二章 桑乔与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女管家激烈争论及其他趣事

    故事说到堂吉诃德、神甫和理发师听到喊声,那是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冲桑乔喊的。桑乔非要进来看望堂吉诃德,她们把住门不让进,还说:

    “你这个笨蛋进来干什么?回你自己家去,兄弟,不是别人,正是你骗了我们大人,还带着他到处乱跑。”

    桑乔说道:

    “真是魔鬼夫人!被骗被带着到处乱跑的是我,而不是你们主人。是他带着我去了那些地方,你们自己弄糊涂了。他许诺说给我一个岛屿,把我骗出了家,我到现在还等着那个岛屿呢。”

    “让那些破岛屿噎死你!”外甥女说,“混蛋桑乔,岛屿是什么东西?是吃的吗?你这个馋货、饭桶!”

    “不是吃的,”桑乔说,“是我可以管理得比四个市政长官还好的一种东西。”

    “即使这样,”女管家说,“你也别进来,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你去管好你的家,种好你那点地,别想要什么岛不岛的了。”

    神甫和理发师饶有兴趣地听着三个人的对话,可堂吉诃德怕桑乔把他们那堆傻事都和盘托出,有损自己的名誉,就叫桑乔和那两个女人别嚷嚷了,让桑乔进来。桑乔进来了,神甫和理发师起身告辞。他们见堂吉诃德头脑里那些胡思乱想根深蒂固,仍沉湎于骑士的愚蠢念头,不禁对堂吉诃德恢复健康感到绝望了。神甫对理发师说:

    “你看着吧,伙计,说不定在咱们想不到的什么时候,咱们这位英雄就又会出去展翅高飞了。”

    “我对此丝毫也不怀疑,”理发师说,“不过,侍从的头脑竟如此简单,甚至比骑士的疯癫更让我感到惊奇。他认准了那个岛屿,我估计咱们就是再费力也不会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了。”

    “上帝会解救他的。”神甫说,“咱们瞧着吧,这两个人全都走火入魔了,简直如出一辙。主人的疯癫若是没有侍从的愚蠢相配,那就不值得一提了。”

    “是这样,”理发师说,“我很愿意听听他们俩现在谈什么。”

    “我肯定,”神甫说,“堂吉诃德的外甥女或女管家事后肯定会告诉咱们。照她们俩的习惯,她们不会不偷听的。”

    堂吉诃德让桑乔进了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只有他们俩。

    堂吉诃德对桑乔说:

    “你刚才说是我把你从家里骗出来的,我听了很难受。你知道,我也并没有留在家里呀。咱们一起出去,一起赶路,一起巡视,咱们俩命运相同。你被扔了一回,可我也被打过上百次,比你还厉害呢。”

    “这也是应该的,”桑乔说,“照您自己说的,游侠骑士遇到的不幸总是比侍从遇到的多。”

    “你错了,桑乔,”堂吉诃德说,“有句话说:quando caput do-Let……”

    “我只懂得咱们自己的语言。”桑乔说。

    “我的意思是说,”堂吉诃德说,“头痛全身痛。我是你的主人,所以我是你的脑袋;你是我的身体一部分,因为你是我的侍从。从这个道理上讲,我遇到了不幸,或者说如果我遇到了不幸,你也会感到疼痛。你如果遇到了不幸,我也一样疼痛。”

    “理应如此,”桑乔说,“可是我这个身体部分被人扔的时候,您作为我的脑袋却在墙头后面看着我被扔上去,并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呀,它本来也应该感到疼痛嘛。”

    “你是想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他们扔你的时候,我没感到疼痛吗?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可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我的灵魂当时比你的身体疼得还厉害。不过,咱们现在先不谈这个,等以后有时间再来确定这件事吧。咱们现在说正题。你告诉我,桑乔,现在这儿的人是怎么议论我的?平民百姓都怎么说,贵族和骑士们又怎么说?他们对我的勇气、我的事迹、我的礼貌是怎么说的?他们对我要在这个世界上重振游侠骑士之道是怎么评论的?一句话,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所听到的一切。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要加好听的,也不要去掉不好听的。忠实的仆人应该据实向主人报告,不要因为企图奉承而有所夸张,也不要因为盲目尊崇而有所隐瞒。你该知道,桑乔,如果当初君主们听到的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那么世道就会不一样,就会是比我们现在更为‘铁实’的时代,也就是现在常说的黄金时代。桑乔,请你按照我的告诫,仔细认真地把你知道的有关我刚才问到的那些情况告诉我吧。”

    “我很愿意这样做,我的大人,”桑乔说,“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因为你想让我据实说,不加任何修饰。”

    “我不会生气的,”堂吉诃德说,“你放开了讲,桑乔,不必绕弯子。”

    “我首先要说的就是,”桑乔说,“老百姓把您看成最大的疯子,说我也愚蠢得够呛。贵族们说,您本来就不是贵族圈子里的人,就凭那点儿家世,那几亩地,还有身上那两片破布,竟给自己加了个‘唐’,当了什么骑士。而骑士们说,他们不愿意让贵族与他们作对,特别是那种用蒸汽擦皮鞋①、用绿布补黑袜子的只配当侍从的贵族。”

    ①当时没有鞋油,只好在皮鞋上抹些水、油和蛋清,再用蒸汽熏。

    “这不是说我,”堂吉诃德说,“我从来都是穿得整整齐齐,没带补丁的。衣服破了,那倒有可能,不过那是甲胄磨破的,而不是穿破的。”

    “至于说到您的勇气、礼貌、事迹等事情,”桑乔接着说,“大家就看法不一了。有的人说:‘疯疯癫癫的,不过挺滑稽。’另外一些人说:‘勇敢,却又不幸。’还有人说:‘有礼貌,可是不得体。’还说了许多话,连您带我都说得体无完肤。”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凡是出人头地的人,都会遭到谗害,历来很少或者根本没有名人不受恶毒攻击的。像尤利乌斯·凯撒,是个极其勇猛而又十分谨慎的统帅,却被说成野心勃勃,衣服和生活作风都不那么干净。亚历山大功盖天下,号称大帝,却有人说他爱酗酒;再说赫拉克勒斯,战果累累,却说他骄奢好色。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有人议论他太好斗,又说阿马迪斯爱哭。所以桑乔,对这些好人都有那么多议论,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说的那些就属于这种情况。”

    “问题就在这儿,而且还不止是这些呀!”桑乔说。

    “那么,还有什么?”堂吉诃德问。

    “还有没说的呢,”桑乔说,“这些都算是简单的。如果您想了解所有那些攻击您的话,我可以马上给您找个人来,把所有那些话都告诉您,一点儿也不会漏下。昨天晚上巴托洛梅·卡拉斯科的儿子来了。他从萨拉曼卡学成归来,现在是学士了。我去迎接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您的事情已经编成书了,书名就叫《堂吉诃德》,还说书里也涉及到我,而且就用了桑乔·潘萨这个名字。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也有,还有一些完全是咱们之间的事情。我吓得直画十字,不懂这个故事的作者怎么会知道了那些事情。”

    “我敢肯定,桑乔,”堂吉诃德说,“一定是某位会魔法的文人编了这个故事。他们要写什么,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瞒住他们。”

    “怎么会又是文人又是魔法师呢!刚才,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他对我说,故事的作者叫锡德·哈迈德·贝伦赫纳①。”

    ①桑乔把贝嫩赫利误说成贝伦赫纳,而贝伦赫纳是茄子的意思。

    “这是个摩尔人的名字。”堂吉诃德说。

    “是的,”桑乔说,“我听很多人说,摩尔人就喜欢贝伦赫纳。”

    “你大概是把这个‘锡德’的意思弄错了,桑乔。”堂吉诃德说,“在阿拉伯语里,锡德是‘大人’的意思。”

    “这完全可能,”桑乔说,“不过,您如果愿意让他到这儿来,我马上就去找。”

    “你如果能去找,那太好了,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不把情况完全搞清楚,我就什么也不吃。”

    “那我就去找他。”桑乔说。

    桑乔离开主人去找那位学士,不一会儿就同那个人一起回来了。于是,三个人又开始了一场极其滑稽的对话。

    第三章 堂吉诃德、桑乔与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趣谈

    堂吉诃德在等待卡拉斯科这段时间里一直在仔细思考。他想问问这位学士,桑乔说的那本书里究竟写了自己什么。他不能相信真有这本书,因为自己杀敌剑上的血迹尚未干,难道就有人把他的高尚的骑士行为写到书里去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象有某位文人,不管是朋友还是对头,通过魔法把他的事写到书里去了。如果是朋友这样做,那是为了扩大他的影响,把他的事迹突出到比最杰出的游侠骑士还要突出的地步。如果是对头做的,那就是为了把他贬低到比有文字记载的最下贱的侍从还要下贱的地步。因为他心里明白,书上从来不写侍从的事迹。不过,假如确有么一本书,既然是写游侠骑士的,就一定是宏篇巨著,洋洋万言,写得高雅优美而又真实。这么一想,他又有点放心了。可是,想到作者是摩尔人,因为那个人的名字叫锡德,堂吉诃德又不放心了。摩尔人从来都是招摇撞骗,而且诡计多端。他最担心的就是书里谈到他同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爱情时会有不得体的地方,这样会造成人们对他的贞洁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蔑视和伤害。他希望书里写自己对杜尔西内亚始终忠诚而又尊敬,克制了自己的本能冲动,鄙视女王、王后和各种身份的美女。他正在山南海北地乱想着,桑乔和卡拉斯科来了。堂吉诃德非常客气地接待了卡拉斯科。

    这个学士虽然叫参孙,个子却并不很大。他面色苍白,可头脑很灵活。他二十四岁,圆脸庞,塌鼻子,大嘴巴,一看就是个心术不正、爱开玩笑的人。果然,他一见到堂吉诃德,就跪了下来,说道:

    “请您把高贵的手伸出来,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虽然我的级别只有初级四等,我凭这件圣彼得袍发誓,您是这世界上空前绝后的著名游侠骑士。多亏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下了这部记录您的英勇事迹的小说,多亏有心人又把它从阿拉伯语翻译成我们大众的西班牙语,才让大家都欣赏到这部小说。”

    堂吉诃德扶他站起来,说道:

    “看来真有一部写我的小说,而且是一位摩尔文人写的!”

    “千真万确,大人,”参孙说,“而且据我估计,现在至少已经印了一万二千册。不信,在葡萄牙、巴塞罗那和巴伦西亚都印了。据说在安特卫普也在印呢。我估计无论什么国家、什么语言,都会出版这部小说的译本。”

    “在能够让品德高尚、成就突出的人高兴的事情中,”堂吉诃德说,“有一件就是他的美名能够以各种语言印成书在人们中流传。但我说的是美名,如果相反,那就还不如死了呢。”

    “若论美名,”学士说,“您已经超过了所有游侠骑士。现在,摩尔人已经使用他们的语言,而基督徒们也用自己的语言,向我们极其逼真地描述了您的洒脱形象。您临危不惧,吃苦耐劳,忍受了各种痛苦,此外,您还在同托博索的唐娜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精神恋爱中保持了自己的忠贞。”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唐娜杜尔西内亚夫人,”桑乔这时说,“我只听过称她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小说里这点写错了。”

    “这不是什么大错。”卡拉斯科说。

    “的确不是大错,”堂吉诃德说,“不过请你告诉我,学士大人,人们最称赞的是这部小说里的哪些事迹呢?”

    “每个人的口味不同,所以意见也就不同。”学士答道,“有些人最喜欢大战风车的事,也就是您觉得是长臂巨人的那些东西;另外一些人爱看砑布机的事;这个人觉得描写两支军队那段好,不过那两支军队后来似乎变成了两群羊;那个人推崇碰到送往塞哥维亚的尸体那一节;也有人说释放划船苦役犯那段最精彩;还有人说这些都不如您遇到两个贝尼托巨人,又同勇敢的比斯开人搏斗那一段。”

    “告诉我,学士大人,”桑乔又插嘴道,“我们的好马罗西南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我们同杨瓜斯人遭遇的那段有吗?”

    “那位文人无一遗漏地全都写下来了,”参孙说,“面面俱到,连好心的桑乔在被单里飞腾的事也有。”

    “我没有在被单里飞腾,”桑乔说,“我只是在空中飞腾,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我觉得,”堂吉诃德说,“在世界人类历史中恐怕没有哪一段不带有波折,特别是骑士史。骑士们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

    “尽管如此,”学士说,“据说有些人看过这部小说后,倒宁愿作者忘掉堂吉诃德大人在交锋中挨的一些棍棒呢。”

    “这些都是真事。”桑乔说。

    “为了客观,这些事情其实可以不提,”堂吉诃德说,“因为事实在那儿摆着,不会改变,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写出来,假如这些事情有损主人公尊严的话。埃涅阿斯就不像维吉尔描写得那样具有同情心,尤利西斯也不像荷马说的那样精明。”

    “是这样。”参孙说,“不过,诗人写作是一回事,历史学家写作又是另外一回事。诗人可以不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而按照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子来描写和歌颂那些事物。历史学家则不是按照事物应该怎样,而是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不加任何增减地写作。”

    “如果那位摩尔大人想写真实情况,”桑乔说,“那么,我主人挨的那些棍棒肯定也有我的份儿。哪次不是他背上挨棍子,我就得全身挨打?不过,这也没什么新鲜的,这就像我主人说的,头疼全身疼。”

    “你这个狡猾的桑乔,”堂吉诃德说,“看来你不想忘记的事情就一定忘不了。”

    “就算我想忘记我挨过的那些棍棒,”桑乔说,“我身上的那些瘀伤却不答应,我的肋骨到现在还疼呢。”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要打断学士大人的话。

    我请他继续讲那本小说里是怎样写我的。”

    “还有我呢,”桑乔说,“据说我还是小说里的一个重要‘人伍’呢。”

    “是‘人物’,不是‘人伍’,桑乔朋友。”参孙说。

    “又来一个抠字眼的,”桑乔说,“要总是这样,咱们这辈子也说不完了。”

    “你就是小说里的第二位人物,桑乔。如果不是,上帝会惩罚我的。”学士说,“有的人就愿意听你说话,而不是听全书刻画最多的那个人说话。不过,也有人认为你太死心眼儿,竟然相信在场的这位堂吉诃德大人真会让你当个岛屿的总督。”

    “现在还为时尚早,”堂吉诃德说,“等桑乔再上些年纪,有了经验,就会比现在更具有当总督的能力。”

    “天啊,大人,”桑乔说,“我现在这个年纪若是当不上总督,那么等到玛土撒拉①那个年纪也还是当不上。现在,坏就坏在这个岛屿还不知道藏在哪儿呢,并不是我没有能力管理它。”

    “你向上帝致意吧,桑乔。”堂吉诃德说,“一切都会有的,也许比你想象得还要好。没有上帝的意志,连一片树叶都不会摇动。”

    “是这样。”参孙说,“如果上帝愿意,别说是一个岛屿,就是一千个岛屿也会给你,桑乔。”

    “我见过的那些总督,”桑乔说,“跟我相比,简直没法儿提。尽管这样,还是得称他们为‘阁下’,让他们吃饭用银餐具。”

    “那些人不是岛屿总督,”参孙说,“而是其他一些很容易做的总督。岛屿总督至少得懂语法。”

    “这个‘语’我还行,”桑乔说,“这个‘法’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懂。不过,这些事情还是让上帝去决定吧,只求上帝把我派到最适合我的地方去。只要这部小说的作者写我的事情时不写得让我太难堪,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大人,我就会心满意足。我担保,假如把我的事写得不像我这个老基督徒做的,那么,‘就是聋子我也得让他听见②’。”

    ——–

    ①玛土撒拉是《圣经》里的长寿老人,活了九百六十九岁。

    ②西班牙俗语,此处表示气愤。

    “那就是奇迹了。”参孙说。

    “什么奇迹不奇迹的,”桑乔说,“谁要是介绍或者记述人物,总不能凭想象乱写吧。”

    “人们认为这部小说的毛病之一就是作者插进了一个题为《无谓的猜疑》的故事。”学士说,“并不是故事本身不好或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放的地方不对,与堂吉诃德大人的故事毫不相干。”

    “我敢打赌,”桑乔说,“他肯定是把风马牛弄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看来,”堂吉诃德说,“这部写我的事的小说的作者不是有学识的文人,而是个无知的饶舌者。他写作时没有任何考虑,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就像乌韦达那位画家奥瓦内哈,人家问他画的是什么,他回答说:‘像什么就是什么。’也许他画的是只公鸡,不过画得太不像了,还得在旁边用哥特体的字写上:这是公鸡。写我的这部小说大概也是这样,要看懂它还得加注解。”

    “那倒没有,”参孙说,“里面写得很清楚,没有看不懂的地方,而且孩子们爱不释手,少年们争相传阅,成年人一目了然,老人们赞不绝口。这部小说被各个阶层的人广为流传,以至于后来人们一看到一匹瘦马,就说‘罗西南多来了’。最爱读这部小说的还是那些侍童,没有一位贵人家的前厅里不摆着《堂吉诃德》。这个人刚放下,那个人就拿走了,这边有人找,那边有人借。总之,这部小说是迄今为止最有意思而且最没有低级趣味的小说,全书里没有发现、而且也根本没有一句不道德的或违反了教会思想的句子。”

    “如果不这样写,那就不是写真了,”堂吉诃德说,“而是撒谎。对于那些编历史的人,就应该像对造伪币的人一样把他们烧死。仅我的事情就足够写的了,我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还要写那些与此无关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这大概就像俗话说的:‘甭管这草那草……’实际上,作者只要写写我的想法、我的感叹、我的眼泪、我的良好的愿望和我的奋争,就足以写出厚厚的一大本了,厚得可以和托斯塔①所有的著作相比。实际上,学士大人,我现在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编写史书需要具有真知灼见。妙趣横生才谈得上大家手笔。在喜剧里,最愚蠢的角色才是最精明的形象,因为让人以为自己头脑简单的人其实头脑并不简单。历史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必须真实,有真实才有上帝。可是,总有些人胡编乱造,还把他们的书到处滥发。”

    ——–

    ①唐胡安二世时期西班牙阿维拉地区的大主教,以著作等身而闻名,其著作达二十四卷。

    “不会有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书。”学士说。

    “这倒无可置疑,”堂吉诃德说,“不过,常常是有的作者本来已经名声在外,可他的作品一出版,他的声誉却一落千丈,或者从此被人看不起了。”

    “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桑乔说,“印刷出来的东西可以慢慢阅读,所以很容易挑出错来,特别是那些大作家的作品、那些才识出众的人。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历史学家总是或者经常受到那些自己没出过书却又特别热衷于给别人挑毛病的人嫉妒。”

    “这并不奇怪,”堂吉诃德说,“有的神学家自己布道时讲得并不好,却对别人布道的缺点特别清楚。”

    “的确如此,堂吉诃德大人。”卡拉斯科说,“不过,我希望那些评头品足的人多一些宽容,少一些苛求,不要对别人作品的细枝末节嘀嘀咕咕。‘荷马也有失误的时候’。那些人应该多考虑作者为了他的作品得以出版所花费的心血,少考虑作品的阴暗面。也许他们觉得脸上有痣不好看,可是有些人却觉得更漂亮。由此说来,要出版一本书真是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因为要让所有的读者都满意和高兴是不可能的。”

    “喜欢写我这本书的人大概不会多。”堂吉诃德说。

    “正相反,就好比‘愚人无数’,很多人都喜欢这样的小说。甚至还有一些人埋怨作者记性不好或是故意作梗,没有交代是谁偷了桑乔的驴,只是写到驴被偷走了。还说忘了交代在莫雷纳山捡到的手提箱里那一百个盾是怎么处理的,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很多人都想知道那笔钱怎么样了,或者干什么用了。这又是一个很重要的漏洞。”

    桑乔回答说:

    “参孙大人,我现在不想报什么帐。我的胃现在很难受,如果不喝两口陈年老酒,我就没法活了。我家里有酒。您要想听就等着我。我吃完饭就回来,不管您或者其他什么人想问什么,不管是丢驴的事还是盾的事,我都会回答。”

    桑乔不等别人回答,也没再说什么,就回家去了。

    堂吉诃德请求学士留下来吃顿便饭。学士留了下来。饭桌上添了两只雏鸡,他们还谈论了骑士道。卡拉斯科依然打诨不止。吃完饭后,他们睡了午觉。后来桑乔回来了,他们又旧话重提。

    ~小  说T  xt 天,堂

    正文 第四章 桑乔为学士解疑及其他应叙述的事情

    桑乔回到堂吉诃德家,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起来:

    “参孙大人说,人们想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偷了我的驴,那么我告诉你,就是我们为了逃避圣友团的追捕,躲进莫雷纳山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苦役犯和送往塞哥维亚的尸体那儿倒霉之后,我和我的主人躲进了树林。我的主人依偎着他的长矛,我骑在我的驴上。经过几次交战,我们已经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就像躺在四个羽绒垫上似的睡着了。特别是我,睡得尤其死,不知来了什么人,用四根棍子把我那头驴的驮鞍架起来,把驴从我身下偷走了,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这事很简单,而且也不新鲜。萨克里潘特围攻阿尔布拉卡的时候,那个臭名昭著的盗贼布鲁内洛就是用这种办法把马从他两腿中间偷走的。”

    “天亮了,”桑乔说,“我打了个寒噤,棍子就倒了,我重重地摔到地上。我找我的驴,却找不到了。我的眼里立刻流出了眼泪。我伤心极了。如果作者没把我这段情况写进去,那就是漏掉了一个很好的内容。不知过了多少天,我们同米科米科纳公主一起走的时候,我认出了我的驴,那个希内斯·帕萨蒙特打扮成吉卜赛人的样子骑在上面。那个大骗子、大坏蛋,正是我和我的主人把他从锁链里解救出来的!”

    “问题不在这儿,”参孙说,“问题在于你那头驴还没出现之前,作者就说你已经骑上那头驴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桑乔说,“大概是作者弄错了,要不就是印刷工人的疏忽。”

    “肯定是这样。”参孙说,“那么,那一百个盾又怎么样了?

    都花了吗?”

    桑乔答道:

    “都花在我身上和我老婆、孩子身上了。我侍奉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外奔波,他们在家耐心地等待我。如果等了那么长时间,结果到我回来时钱却没挣着,驴也丢了,那准没我好受的。还有就是,我当着国王也会这么说,什么衣服不衣服、钱不钱的,谁也管不着。如果我在外挨的打能够用钱来补偿,就算打一下赔四文钱吧,那么,就是再赔一百个盾也不够赔偿我一半的。每个人都拍拍自己的良心吧,不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人之初,性本善,可是心要坏就不知能坏多少倍呢。”

    “如果这本书能够再版的话,”卡拉斯科说,“我一定记着告诉作者,把桑乔的这段话加上去,那么这本书就更精彩了。”

    “这本书里还有其他需要修改的地方吗?”堂吉诃德问。

    “是的,大概还有,”卡拉斯科说,“不过都不像刚才说的那么重要。”

    “难怪作者说还要出下卷,”参孙又说,“不过,他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是谁掌握着下卷的材料,所以我们怀疑下卷还能不能出来。而且,有些人说:‘续集从来就没有写得好的。’还有些人说:‘有关堂吉诃德的事,已经写出来的这些就足够了。’但也有一些人不怎么悲观,而且说得很痛快:‘再来些堂吉诃德的故事吧,让堂吉诃德只管冲杀,桑乔只管多嘴吧,我们就爱看这个。”

    “那么,作者打算怎么办呢?”

    “他正在全力寻找材料,”参孙说,“只要找到材料,他马上就可以付梓印刷。他图的是利,倒不怎么在乎别人的赞扬。”

    桑乔闻言道:

    “作者贪图钱和利?那要能写好才怪呢。他肯定不会认真地写,就像裁缝在复活节前赶制衣服一样,匆忙赶制的东西肯定不像要求的那样细致。这位摩尔大人或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呢?他若是想找有关冒险或其他各种事情的材料,我和我的主人这儿有的是。别说下卷,就是再写一百卷也足够。这位大好人应该想到,我们并不是在这儿混日子呢。他只要向我们了解情况,就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了。我只能说,我的主人要是听了我的劝告,我们现在肯定像那些优秀的游侠骑士一样,正在外面拨乱反正呢。”

    桑乔还没说完,罗西南多就在外面嘶鸣起来。堂吉诃德听见了,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兆头,就决定三四天后再度出征。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学士,并且同学士商量,自己的征程应该从哪儿开始好。学士说他觉得应该首先到阿拉贡王国,到萨拉戈萨城去。过几天,到圣豪尔赫节的时候,那儿要举行极其隆重的擂台赛,堂吉诃德可以利用那个机会击败阿拉贡的骑士,那就等于战胜了世界上的所有骑士,从此名扬天下。学士对堂吉诃德极其高尚勇敢的决定表示赞赏。学士还提醒堂吉诃德,遇到危险时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他的生命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那些在他征险途中需要他保护和帮助的人。

    “这点我就不同意,参孙大人,”桑乔说,“想让我的主人见了上百个武士就像孩子见了一堆甜瓜似的往上冲,那怎么行?求求您了,学士大人!该进则进,该退就得退,不能总是‘圣主保佑,西班牙必胜’!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听说,大概是听我主人说的,在怯懦和鲁莽这两个极端之间选择中间才算勇敢。如果是这样,我不希望我的主人无缘无故地逃跑,也不希望他不管不顾地一味向前冲。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有句话得告诉我的主人,假如他这次还想带我去,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所有战斗都是他的事,我只负责他吃喝拉撒的事,而且一定尽心竭力,可是要让我拿剑去战斗,即使是对付那些舞刀弄枪的痞子也休想!

    “参孙大人,我并不想得到勇者的美名,我只想做游侠骑士最优秀最忠实的侍从。如果我的主人堂吉诃德鉴于我忠心耿耿,想把据他说能夺取到的许多岛屿送给我一个,我会十分高兴地接受。如果他不给我岛屿,那么我还是我,我也不用靠别人活着,我只靠上帝活着,而且不做总督也许会比做总督活得还好。况且,谁知道魔鬼会不会在我当总督期间给我设个圈套,把我绊倒,连牙齿都磕掉了呢?我生来是桑乔,我打算死的时候还是桑乔。不过,若是老天赐给我一个岛屿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只要不用费力气,也不用冒险,我才不会那么傻,推辞不要它呢。人们常说:‘给你牛犊,快拿绳牵’,‘好运来了,切莫错过’。”

    “桑乔兄弟,”卡拉斯科说,“你讲话真够有水平的,但即使这样,你还得相信上帝,相信你的主人堂吉诃德,那么,他给你的就不是一个岛屿,而是一个王国了。”

    “多和少都是一回事,”桑乔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卡拉斯科大人,只要我的主人没有忘记给我一个王国,我会珍重自己的。我的身体很好,依然可以统治王国,管理岛屿。这话我已经同我的主人说过多次了。”

    “你看,桑乔,”参孙说,“职业能够改变人。也许你当了总督以后,连亲妈都不认了。”

    “只有那些出身低下的人才会那样。像我这样品行端正的老基督徒绝不会这样。你只要了解我的为人,就知道我对任何人都不会忘恩负义。”

    “只要有做总督的机会,”堂吉诃德说,“上帝肯定会安排,而且,我也会替你留心。”

    说完,堂吉诃德又请求学士,说如果他会写诗,就请代劳写几首诗,自己想在辞别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时用,而且,堂吉诃德还请他务必让每句诗的开头用上她的名字的一个字母,等把全诗写出来后,这些开头的字母就能组成“托博索杜尔西内亚”这字样。学士说自己虽然算不上西班牙的著名诗人,因为西班牙的著名诗人至多也只有三个半,但他还是能按照这种诗韵写出几首,虽然写起来会很困难。因为这个名字一共有十七个字母,如果作四首卡斯特亚纳①的话,还多一个字母;如果写成五行诗的话,就还欠三个字母。不过,尽管如此,他会全力以赴,争取在四首卡斯特亚纳里放下“托博索杜尔西内亚”这个名字。

    ——–

    ①卡斯特亚纳是一种四行八音节的民歌。

    “哪儿都是一样,”堂吉诃德说,“如果诗里没有明确写明某个女人的名字,她就不认为诗是写给她的。”

    这件事就这样商定了。他们还商定堂吉诃德八天后启程。堂吉诃德嘱咐学士一定要保密,特别是对神甫、理发师、他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免得这一光荣而又勇敢的行动受阻。卡拉斯科答应了,然后起身告辞,而且嘱咐堂吉诃德,只要有可能,一定要把消息告诉他,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们就这样告别了,桑乔去做外出的各种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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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章 桑乔和他妻子特雷莎的一席有趣的对话

    这部小说的译者译到第五章时,怀疑这部分是伪造的,因为桑乔在此处的妙论不同于以往那样傻话连篇,而是言语精辟,这在桑乔是不可能的。不过,译者并没有因此而不履行自己的职责,还是照译如下:

    桑乔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他的妻子从远处就看到了他那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问他:

    “你怎么了,桑乔,干吗乐成这个样子?”

    桑乔回答说:

    “我的老伴儿呀,但愿上帝能让我不像现在这样高兴,我才乐意呢。”

    “我不明白,老伴儿,”她说道,“你说,但愿上帝能让你不像现在这样高兴你才乐意呢,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傻,却没听说过有谁不高兴才称心如意呢。”

    “你看,特雷莎,”桑乔说,“我高兴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再次去服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他要第三次出去征险了。我又跟他出去是因为我需要这样,而且我还指望这次能再找到一百个盾呢。我正是为此而高兴的。那一百个盾咱们已经花掉了。不过,要离开你和孩子我又难过。如果上帝能够让我不必在外颠沛流离,而是在家里坐享清福,我当然更高兴了。现在,我是既高兴又掺着与你分别的痛苦,所以我刚才说,如果上帝不让我像现在这样高兴我才乐意呢。”

    “你看你,桑乔,”特雷莎说,“自从你跟了游侠骑士以后,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谁也听不懂。”

    “上帝能听懂就行了,老伴儿,”桑乔说,“上帝无所不懂。咱们就说到这儿吧,这三天你最好先照看好驴,让它能时刻整装待发。你要加倍喂料,仔细检查驮鞍和其他鞍具。我们不是去参加婚礼,而是去游历世界,遇到的是巨人和妖魔鬼怪,听到的是各种鬼哭狼嚎。如果不碰上杨瓜斯人和会魔法的摩尔人,这些都算小事哩。”

    “我完全相信,老伴儿,”特雷莎说,“游侠侍从这碗饭也不是白吃的。我会祈求上帝让你尽早脱离这个倒霉的行当。”

    “我告诉你,老伴儿呀,”桑乔说,“要不是想到我要当岛屿的总督,我早就死在这儿了。”

    “别这样,我的丈夫,”特雷莎说,“‘鸡就是长了舌疮也得活呀’。你可得活着,让世界上所有的总督都见鬼去吧。你没当总督也从你娘肚子里出来了,没当总督也活到了现在;不当总督,若是上帝让你去坟墓,你就是自己不愿去,也会有人把你送去的。世界上那么多人没当总督,人家也没有因此就活不下去,也没有因此就不是人了。世界上最好的调味汁就是饥饿,而穷人从来不缺饿,所以吃东西总是那么香。不过你听着,桑乔,万一你当了什么总督,一定别忘了我和你的孩子们。你看,小桑乔已经满十五岁了,如果你那位当修道院院长的叔叔想让他以后当神甫,也该让他去学习了。你再看看你的女儿玛丽·桑查吧,如果不让她结婚,她非死了不可。现在越来越看得出来,她特别想有个丈夫,就像你想当总督似的。反正,当个不如意的老婆也比当高级姘头强。”

    “我明白,”桑乔说,“如果上帝让我当个总督什么的,我一定要让玛丽·桑查嫁给一个地位高的人。谁不能让她当上贵夫人就休想娶她。”

    “不,不,桑乔,”特雷莎说,“让她嫁给一个地位相当的人才合适。你要让她不穿木屐而换上软木厚底鞋,不穿粗呢裙而换上带裙撑的绸裙①,不叫玛丽,不以‘你’相称,而是称‘唐娜某某’或‘贵夫人’,那可不是她所能做到的,准得处处出洋相,露出她的粗陋本性来。”

    ——–

    ①木屐和粗呢裙给穷人穿,厚底鞋和绸裙给富人穿。

    “住嘴,你这个傻瓜,”桑乔说,“过两三年就都适应了,该有的派头和尊严也就有了。即使没有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贵夫人,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看看自己的身份吧,桑乔,”特雷莎说,“别净想高攀了。你记着,俗话说,‘邻居的儿子在眼前,擦干净鼻子领进门’。咱们的玛丽若是真能嫁给一个伯爵或骑士,那当然是好事,可就怕他随意欺负玛丽,说她是乡巴佬、庄稼妹、纺织女。只要有我在就休想,老伴儿!她可是我养大的!你只管拿钱来,桑乔,她的婚事由我来办。我看好了,有个洛佩·托乔,是胡安·托乔的儿子,一个健壮又结实的小伙子,咱们都认识他。我知道他对咱们的女儿印象不错。门当户对,这门亲事错不了。而且,这样玛丽总在咱们眼皮底下,大家都是一家人,父母、儿女、孙子和女婿,大家和睦相处,共享天伦之乐。你别着急把她嫁到宫廷和王府去,在那儿人家与她合不到一起,她也与人家合不到一起。”

    “够了,你这个乱搅和的粗俗女人!”桑乔说,“你干吗平白无故地不让我把女儿嫁给那种能给我生‘高贵’孙子的人?你看,特雷莎,我总是听老人们说,‘福来不享,福走了就别怨’。现在福气已经来到咱家门口,咱们若是把门关上就不对了,咱们应该借此东风嘛。”

    本书的译者认为,桑乔的这段话和下面的一段话都是杜撰的。

    “你这个害人虫,”桑乔接着说,“如果我当上一个有油水的总督,咱们从此就翻了身,难道你觉得不好吗?我要把玛丽·桑查嫁给我选中的人,你看吧,到时候人们就会称你为‘唐娜特雷莎·潘萨’。不管那些贵夫人如何不愿意,你去教堂的时候都可以坐在细毯制的坐垫上,还有绸子。你不能一辈子总是这样,像个摆设似的。这件事不用再说了。不管你怎么讲,小桑查也得当个伯爵夫人。”

    “我看你说得太多了,老伴儿,”特雷莎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怕她当这个伯爵夫人或者王妃。我可告诉你,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没同意。伙计,我一直主张门当户对,最看不上那种自己本来什么也不是却要攀龙附凤的人。我洗礼时起的名字是特雷莎,这个名字多痛快,没有什么这个那个,还罗哩罗嗦地‘唐’什么、‘唐娜’什么的。我的父亲叫卡斯卡霍。我是你的女人,所以人家又叫我特雷莎·潘萨,本来我应该叫特雷莎·卡斯卡霍,可法律就是国王①,我对特雷莎·潘萨这个名字挺满意,不用加什么‘唐’,那我担当不起。我也不愿意让人见我穿得像个伯爵夫人或总督夫人似的,背后却说:‘你们看,那个喂猪婆还挺傲慢的,昨天还披着麻袋片,去教堂时没头巾,用裙摆包脑袋,今天就穿着带裙撑的裙子,戴着装饰别针,神气十足了,好像咱们不知道她是谁似的。’上帝让我七官或五官俱全,别管有几官吧,我才不想让人家这么说呢。你呢,伙计,去当你的总督或是岛督吧,愿意威风就威风去吧。可我和女儿,我向我已故的母亲发誓,我们绝不离开村子一步。好女就好比没有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派的女孩子,干活才是幸福。你跟随你的堂吉诃德去找你们的好运,让我们母女在家倒霉吧。我们是好人,上帝自然会帮助我们,让我们时来运转。我就是不明白,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没有‘唐’的称号,是谁给他封了‘唐’字。”

    “我告诉你,”桑乔说,“你现在大概是中魔了。上帝保佑,老伴儿,你干吗要把这些没头没尾的事连在一起?我说的那些同碎石子②、首饰别针、俗话和神气有什么关系?听着,你这个笨蛋,我只得这么叫你,因为你总是听不明白我的话。我是说,假如让我的女儿从一个高塔上跳下来,或者沉沦堕落,就像乌拉卡公主③打算的那样,你或许有理由不按照我说的去做。可如果转眼之间,我就能给她安上一个‘唐娜’或贵夫人的头衔,让她脱离苦海,一步登天,让她的会客室里的阿尔摩哈达④比摩洛哥的阿尔摩哈达时期的摩尔人还多,你干吗不同意或不愿意让我这样做呢?”

    ——–

    ①应为“国王就是法律”,特雷莎把话说反了。

    ②特雷莎的父亲名叫卡斯卡霍。卡斯卡霍有碎石子的意思。

    ③乌拉卡公主是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一世的女儿,见父亲把国土只分给她的三个兄弟,便威胁要去操皮肉生涯,迫使父亲给了她一个城。

    ④此处为垫子的意思。穆瓦希德人也译为阿尔摩哈达人。两者发音相同。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伴儿?”特雷莎说,“因为俗话说,‘看得见看不见全是他’。对穷人大家都视而不见,可是对富人就盯住不放。如果某个富人以前曾经是穷人,大家就议论纷纷,说东道西,没完没了。这种人大街上有的是,就像蜜蜂似的一堆一堆的。”

    “听着,特雷莎,”桑乔说,“你听我对你说句话,这句话也许你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现在我来告诉你。我要说的这句话是一位神父上次四旬斋布道时讲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说的是:‘眼前的东西明摆着,给人的印象比所有过去的东西都深刻。’”

    桑乔的这些话又让译者怀疑本章部分是杜撰的,因为它已经超出了桑乔的能力。桑乔又接着说道:

    “所以,当我们看到某个人梳理整齐、穿着华丽而且有佣人前呼后拥的时候,就仿佛有一种力量使我们对他油然而生敬意,因为那个时刻产生的印象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感到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儿,这就使人们忘记了他的过去,不管他过去是贫穷还是有身份,反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们只注意到他的现在。命运使这个人由卑微转为高贵,如果他有教养,人大方,对大家都很客气,不同那些世袭贵族闹什么不和,你放心,特雷莎,不会有人记得他的过去,而只会注重他的现在,除非是那种总爱嫉妒别人、看见别人富了就不高兴的家伙。神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老伴儿,”特雷莎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别在这儿长篇大论地让我头疼了。如果你决意要像你说的那样做……”

    “你应该说‘决定’,老伴儿,”桑乔说,“不是‘决意’。”

    “别跟我争,老伴儿。”特雷莎说,“上帝就是叫我这么说的,我不会说错的。我是说,你如果一定要当总督,就把你儿子小桑乔带走,让他从现在起就学着做总督吧。子继父业是完全正当的。”

    “我一当上总督,”桑乔说,“就会派人来接他,还会给你寄钱来。我肯定会有钱。当总督的如果没有钱,肯定会有人借给他。你也得穿得像个样子,别跟现在似的。”

    “你就寄你的钱来吧,”特雷莎说,“我肯定会穿得像个贵夫人。”

    “那咱们就商定了,”桑乔说,“让咱们的女儿做个伯爵夫人。”

    “等我看到她当了伯爵夫人,”特雷莎说,“我就当她已经死了埋了。不过,我再说一遍,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我们女人生来就是这个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说到这儿,特雷莎哭起来,仿佛她已经看见小桑查死了埋了似的。桑乔安慰她说,他们的女儿肯定会做伯爵夫人,不过他会安排得尽可能晚些。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桑乔又去看望堂吉诃德,准备收拾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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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章 本书最重要的一章:堂吉诃德与其外甥女、女管家的对话

    桑乔·潘萨和他的妻子特雷莎·卡斯卡霍聊天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没闲着。种种迹象表明,她们的舅舅或主人又要第三次出门,去从事游侠骑士的破行当。她们想尽各种办法,想让堂吉诃德打消这个可恶的念头,可一切都是对牛弹琴,徒劳一场。尽管如此,她们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他。女管家说:

    “说实在的,我的主人,如果您不踏踏实实地在家待着,而是像个幽灵似的出去翻山越岭,寻什么险,依我说就是自找倒霉,那我只好大声地向上帝和国王抱怨,请他们来管管这事了。”

    堂吉诃德对此回答道:

    “管家,上帝将怎样回答你的抱怨,我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国王,就不去理会这些每天没完没了的瞎告状。国王有很多让人挠头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要听大家的禀报,还要答复大家。所以,我不想让我的事情再去麻烦他。”

    女管家说:

    “那么,您告诉我,大人,陛下的朝廷里有没有骑士?”

    “当然有,”堂吉诃德说,“这不仅是帝王伟大的一种陪衬,而且是为了炫耀帝王的尊严。”

    “那么,”女管家说,“您为什么不安安稳稳地留在宫廷里服侍国王呢?”

    “你看,朋友,”堂吉诃德说,“并不是所有的骑士都能成为宫廷侍从,也不是宫廷侍从都能成为游侠骑士的,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都得有。虽然我们都是骑士,可骑士跟骑士又有很大差别。宫廷侍从可以连宫廷的门槛都不出,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地图游历世界,不用花一分钱,也不用遭风吹日晒,忍饥受渴。而我们这些真正的游侠骑士就得顶着严寒酷暑,风餐露宿,不分昼夜,步行或骑马,足迹踏遍各地。我们对付敌人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危险时刻我们冲上前,从不多考虑什么骑士规则,我们的矛剑是否太短,是否带着护身符,是否把阳光分平均了①,还有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决斗规则。这些你不懂,我却都知道。而且你应该知道,即使面对十个巨人,那些巨人高得刺破云天,腿似高塔,胳膊好像船上粗大的桅杆,眼睛大如磨盘,还冒出比炼玻璃炉更热的火焰,一个优秀的游侠骑士也不会感到畏惧;相反,他会潇洒勇猛地向巨人进攻,如果可能的话,就一下子把巨人打得落花流水,虽然那些巨人身披一种鱼鳞甲,据说比金刚石还结实,而且手持的不是短剑,是精致闪亮的钢刀,或是钢头铁锤,这种锤子我见过几次。我的管家,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知道骑士与骑士并不完全相同。所以,各国君主特别器重这第二种骑士,或者说是第一等的游侠骑士,是理所当然的。在我读过的几本书里,有的游侠骑士拯救了不止一个王国,而是很多王国呢。”

    ——–

    ①决斗双方选择位置时,应注意面向阳光的程度要相等,以示公正。

    “可是我的大人,”外甥女这时候说,“您应该知道,这些说游侠骑士的书都是编造的。这些书如果还没被烧掉,也应该给它们穿上悔罪衣或者贴上什么标记,让人们知道它们全是些胡说八道、有伤风化的东西。”

    “我向养育了我的上帝发誓,”堂吉诃德说,“假如你不是我的外甥女,不是我姐妹的女儿,就凭你这番侮慢不恭的话,我早就狠狠地惩罚你了,让大家都能听到你叫唤!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能对骑士小说评头品足呢?如果阿马迪斯大人听到了会怎么说呢?不过,我敢肯定他会原谅你,因为他是他那个时代最谦恭的骑士,而且特别愿意保护少女。可是,如果其他不像他那样客气的骑士听到了会怎么样呢?有的骑士就很粗鲁。并非所有自称骑士的人都是一样的。有的很优秀,有的就很一般,看上去都像骑士,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经得起考验。有些出身卑微的人特别渴望能被人看作骑士,可也有出身高贵的骑士却甘愿成为下等人。前一种人凭野心或是凭良心变得有地位了,而后一种人却因为懒惰或行为不轨而堕落了,所以,我们一定要以我们自己的明断力来区分这两类骑士,他们名称相同,行为却不一样。”

    “上帝保佑,”外甥女说,“您知道得可真够多的。如果必要的话,您真可以到大街上搭个布道台去进行说教了。可是您又睁着眼睛说瞎话,愚蠢得出奇。您本来已经上了年纪,却想让人以为您还很勇敢;您本来已经疾病缠身,却想让人以为您还年富力强;您本来已经风烛残年,却想让人以为您还能拨乱反正;尤其是您还自以为是骑士,其实您根本不是,破落贵族根本不能做骑士,穷人也不能做骑士!”

    “你说得很对,外甥女,”堂吉诃德说,“关于家族问题,我可以给你讲出一大堆话来,你准会感到惊奇。不过,我不想讲那么多了,以免把神圣的事同世俗的事混淆起来。你们仔细听我说,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家族归纳起来一共有四种。一种是最初卑微,后来逐渐发展到很高贵的层次。另一种是开始就兴旺,后来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水平。再一种就是开始很兴旺,后来发展成了一个金字塔尖。它的家族逐渐缩小,变成了极小的一部分,就像一座金字塔,它的底座已经毫无意义。最后一种家族人数最多,他们起初还算不错,说得过去,后来也是这样,就像一般老百姓家一样。第一种由卑微发展为高贵,而且仍然保持着高贵,其例子就是奥斯曼家族。这个家族从地位低下的牧人发展到了我们现在见到的这种地位。第二种开始不错,而且也保持下来了,很多君主都可以算作这种例子。他们继承了过去的境况,又把它保持下来,没有发展,也没有衰败,踏踏实实地过着他们的日子。至于那种最初很兴旺,后来只剩下一个尖的例子就成千上万了,例如埃及法老、图特摩斯、罗马的凯撒,还有无数的国王、君主、领主、米堤亚人、亚述人、波斯人、希腊人和北非伊斯兰教各国人,与先人相比,这些人的家族和权势都只剩下一点儿,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们的后代了,即使能找到,地位也都很低下。

    “至于那些平民家族,我只能说他们的人数在不断扩充,可他们没有任何事迹可以留下美名,受到赞扬。你们这两个蠢货,我讲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明白,现在对家族问题的模糊意识有多么严重。只有那些品德高尚、经济富有、慷慨好施的人才算得上伟大高贵。我说他们必须品德高尚、经济富有,而且慷慨好施,是因为一个人若只是伟大,如果他有毛病,那么他的毛病也大;如果一个人富有而不慷慨,那么她只能是个吝啬的乞丐,因为他只会拥有,不会正确使用他的财富,只会任意乱花或不花,而不会有效地利用它。贫穷的骑士则只能靠自己的品德,靠他和蔼可亲、举止高贵、谦恭有礼、勤奋备至、不高傲自大、不鼠肚鸡肠、尤其是仁慈敦厚来显示自己是个真正的骑士。他心甘情愿地给穷人两文钱,也和敲锣打鼓地施舍一样属于慷慨大方。如果他具有了上述品德,别人即使不认识他,也一定会以为他出身高贵,要不这样认为才怪呢。称赞历来就是对美德的奖励,有道德的人一定会受到称赞。

    “宝贝们,一个人要想既发财又有名气,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文的,另一条是武的,而我更适合于武的。我受战神的影响,生来偏武,所以我必须走这条路,即使所有人反对也无济于事。你们费心劳神地想让我不从事天意所指、命运所定、情理所求、尤其是我的意志希望我去做的事情,那只能是枉费心机,因为我知道游侠骑士须付出的无数辛劳,也知道靠游侠骑士能得到的各种利益。我知道这条道德之路非常狭窄,而恶习之路却很宽广,但是它们的结局却不相同。恶习之路虽然宽广,却只能导致死亡,而道德之路尽管狭窄艰苦,导致的却是生机,而且不是有生而止,是永生而无穷尽,就像我们伟大的西班牙诗人①说的:

    沿着这崎岖的道路,

    通向不朽的境界,

    怯者无指望。”

    ——–

    ①此处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1539—1616)。

    “我真倒霉透了,”外甥女说,“瞧我的舅舅还是诗人呢。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若是个泥瓦匠,盖一所房子准像搭个鸟笼子似的易如反掌。”

    “我敢保证,外甥女,”堂吉诃德说,“若不是骑士思想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我真可以无所不能呢。我什么都会做,特别是鸟笼子、牙签之类的东西,这并不新鲜。”

    这时候有人叫门。几个人问是谁在叫门,桑乔说是他。女管家对桑乔简直讨厌透了,一听是他,立刻躲了起来,不愿见他。外甥女打开了门,堂吉诃德出来展开双臂迎接他。两个人又在房间里开始了另外一场谈话,同前面那次一样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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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七章 堂吉诃德与侍从之间发生的事及其他大事

    女管家一见桑乔进了他主人的房间,就猜到了桑乔的意图,料想他们又会商量第三次外出的事情。她赶紧披上披风,去找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觉得他能说会道,又是新结识的朋友,完全可以说服主人放弃那个荒谬的打算。她找到了参孙,参孙正在院子里散步。女管家一见到参孙,就跪到他面前,浑身汗水,满脸忧伤。参孙见她一副难过忧伤的样子,就问道:

    “你怎么了,女管家?出了什么事,看你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么,参孙大人,只是我的主人憋不住了,他肯定憋不住了。”

    “哪儿憋不住了,夫人?”参孙问,“他身上什么地方漏了?”

    “不是哪儿漏了,”女管家说,“而是那疯劲又上来了。我是说,我的宝贝学士大人,他又想出门了,这是他第三次出去到处寻找他叫做运气的东西了①。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称呼。第一次,他被打得浑身是伤,被人横放在驴上送回来。第二次,他被人关在笼子里用牛车送回来,还自认为是中了魔法。瞧他那副惨相,就是他亲妈也认不出他了,面黄肌瘦,眼睛都快凹进脑子里去了。为了让他能恢复正常,我已经用了六百多个鸡蛋,这个上帝知道,大家也知道,还有我的母鸡,它们是不会让我撒谎的。”

    ——–

    ①堂吉诃德说要出去征险,而在西班牙语中,“险遇”和女管家说的“运气”只相差一个字母。女管家在此处把堂吉诃德的征险错说成找运气了。

    “这点我完全相信,”学士说,“您那些母鸡养得好,养得肥,即使胀破了肚子也不会乱说的。不过,管家大人,您难道真的只担心堂吉诃德大人要出门,而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有,大人。”女管家说。

    “那您就不用担心了,”学士说,“您赶紧回家去,给我准备点热呼呼的午饭吧。您如果会念《亚波罗尼亚①经》的话,路上就念念《亚波罗尼亚经》吧。我马上就去,到时候您就知道事情有多妙了。”

    ——–

    ①地名。按照《圣经》,使徒保罗和西拉到帖撒罗马迦传道时曾经过此地。而按照女管家的说法,念《亚波罗尼亚经》可以治牙痛。

    “我的天啊,”女管家说,“您说还得念《亚波罗尼亚经》?

    就好像我主人的病是在牙上,而不是在脑子里。”

    “我说的没错儿,管家夫人。您赶紧去,别跟我争了。您知道我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别跟我斗嘴了。”卡拉斯科说。

    学士这么一说,女管家才走了。学士去找神甫,同他说了一些话,这些话下面会提到。

    堂吉诃德和桑乔谈了一番话,这本书都做了准确真实的记录。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大人,我已经‘摔服’我老婆了,无论您到哪儿去,她都同意我跟随您。”

    “应该是‘说服’,桑乔,”堂吉诃德说,“不是‘摔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乔说,“我已经对您说过一两次了,只要您听懂了我要说的意思,就别总是纠正我的发音。如果您没听懂,那就说:‘桑乔,见鬼,我没听懂你的话。’那时候您再纠正我。我这个人本来就很‘拴从’……”

    “我没听懂你的话,桑乔,”堂吉诃德马上说,“我不明白‘我很拴从’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拴从’,”桑乔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现在更不懂了。”堂吉诃德说。

    “如果你还不懂的话,”桑乔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了。我不会其他说法,上帝会明白的。”

    “好,现在我明白了,”堂吉诃德说,“你是想说你非常顺从、温和、听话,也就是我说什么你都能听,我让你干什么你都能凑合干。”

    “我敢打赌,”桑乔说,“您一开始就猜到了是什么意思,就听懂了。您是故意把我弄糊涂,让我多说几句胡话。”

    “也可能是吧。”堂吉诃德说,“咱们现在谈正经的,特雷莎是怎么说的?”

    桑乔说:“特雷莎让我小心侍候您,少说多做;‘到手一件,胜过许多诺言’;依我说,对女人的话不必在意,可是,不听女人的话又是疯子。”

    “我也这么说。”堂吉诃德说,“说吧,桑乔朋友,你再接着说,你今天说话真可谓句句珠玑。”

    “现在的情况,”桑乔说,“反正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那就是咱们所有人都不免一死,今天在,也许明天就不在了,无论小羊还是大羊,死亡都来得很突然。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活得比上帝给他规定的寿命长。死亡总是无声无息的,当它来叩我们的生命之门时,总是很匆忙,不管你软求还是硬顶,也不管你有什么权势和高位。大家都这么说,在布道坛上也是这么讲的。”

    “你说得有道理,”堂吉诃德说,“不过,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何在。”

    “我的用意就是要您明确告诉我,在我服侍您期间,您每月给我多少工钱,而且这工钱得从您的家产里支付,我不想靠赏赐过日子。总之,我想知道我到底挣多少钱,不管是多少,有一个算一个,积少成多,少挣一点儿总比不挣强。我对您许诺给我的岛屿不大相信,也不怎么指望了。不过,您如果真能给我的话,我也不会忘恩负义,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我会把岛上的收入计算出来,再按‘百例’提取我的工钱。”

    “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有时候按‘比例’同按‘百例’一样合适。”

    “我知道了,”桑乔说,“我敢打赌应该说‘比例’而不是‘百例’。不过这没关系,反正您已经明白了。”

    “我太明白了,”堂吉诃德说,“已经明白到你的心底去了。我知道你刚才那些俗话的用意所指了。你听着,桑乔,如果我能从某一本游侠骑士小说里找到例子,哪怕是很小的例子,表明他们每月或每年挣多少工钱,那么,我完全可以确定你的工钱。不过,我读了全部或大部分骑士小说,却不记得看到过哪个游侠骑士给他的侍从确定工钱数额,我只知道侍从们都是靠奖赏取酬的。如果他们的主人顺利,他们会意想不到地得到一个岛屿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至少可以得到爵位和称号。如果你是怀着这种愿望和条件愿意再次服侍我,那很好;但如果你想让我在你这儿打破游侠骑士的老规矩,那可没门儿。所以,我的桑乔,你先回家去,把我的意思告诉你的特雷莎吧。假如她愿意,你也愿意跟着我,靠奖赏取酬,自然妙哉;如果不是这样,咱们一如既往还是朋友,‘鸽楼有饲料,不怕没鸽来’。‘好愿望胜过赖收获’。‘埋怨也比掏不起钱强’。我这样说,桑乔,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也会像你一样俏皮话出口成章。总之,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跟随我,靠奖赏取酬,与我同舟共济,上帝也会与你同在,让你成为圣人。我不乏侍从,而且,他肯定会比你顺从,比你热心,不像你那么笨,那么爱多嘴。”

    桑乔听了主人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脸上笼罩了一片愁云,心里也凉了半截。他原以为主人没有他就不能周游世界哩。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参孙·卡拉斯科进来了。女管家和外甥女想听听学士如何劝阻堂吉诃德再次出门,也跟着进来了。这个爱开玩笑出了名的参孙一进来,就像上次一样抱住了堂吉诃德,高声说道:

    “噢,游侠骑士的精英,武士的明灯,西班牙的骄傲与典范!你向万能的上帝祈祷吧!谁想阻挠你第三次出征,即使他挖空心思也毫无办法,绞尽脑汁也不会得逞!”

    他又转过身来对女管家说:

    “管家夫人,您完全可以不念《亚波罗尼亚经》了。我知道,堂吉诃德要去重新履行他的崇高设想是个正确的决定。如果我们再不鼓励这骑士去发挥他的臂膀的勇敢力量和他的高贵无比的慈悲精神,我就会感到于心不忍,也会延误他除暴安良、保护少女孤儿、帮助寡妇和已婚妇女以及其他诸如此类属于游侠骑士的事情。喂,我英俊勇猛的堂吉诃德大人呀,您今天,最迟明天,就该上路了。如果还有什么准备不足的方面,我本人和我的财产都可以予以弥补。假如有必要让我做您的侍从,我将引以为荣。”

    堂吉诃德这时转过身去,对桑乔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桑乔?愿做我的侍从的人多的是!你看,是谁自愿出来做我的侍从?是世上少见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萨拉曼卡校园的知足常乐者。他身体健康,手脚灵敏,少言寡语,能够忍受严寒酷暑,能够忍饥挨饿,具备了游侠骑士侍从的各种条件。不过,老天不会允许我仅仅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糟蹋文坛的骨干、科学的主力,影响优秀自由艺术的发展。还是让这位新秀留在他的故乡吧,为故乡增光,而且可以耀祖光宗。我随便找一个侍从就行了,反正桑乔是不肯跟我去了。”

    “我愿意去,”桑乔已经被说动了心,两眼含着泪水说,“我的大人,您可别说我是过河拆桥的人。我并不属于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大家都知道,特别是咱们村上的人,都知道桑乔家世世代代是什么样的人,而且我还知道您有意赏给我很多好处和更好的诺言。要说我过多地考虑了我的工钱,那完全是为了取悦我老婆。她谈什么事情,一定要敲得死死的,比木桶箍还紧。不过,男人毕竟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我无论在哪儿都是男子汉,在家里也要做个男子汉,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现在不需要别的了,只要您立个遗嘱,再加个补充条款,这样就不会‘犯悔’了。咱们马上就可以上路,也免得参孙大人着急,他不是说他的良心让他鼓励您第三次游历世界嘛。现在,我再次请求当您忠实合法的侍从,而且要比过去和现在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服侍得好。”

    学士听了桑乔的这番言论深感惊奇。他虽然读过《堂吉诃德》上卷,却从未想到桑乔真像书上描写的那样滑稽。现在,他听到桑乔把“立个遗嘱,再加个补充条款,这样就不会反悔了”说成“不会犯悔”,对书上的描写就完全相信了。他认定桑乔是当代最大的傻瓜,而这主仆二人是世界上罕见的疯子。

    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互相拥抱言和。此时,参孙已经成了这两个人心目中的权威人物,在参孙的建议和允许下,他们决定三天以后出发。在这三天中,他们要准备行装,而且还要找个头盔,堂吉诃德说无论如何得找个头盔。参孙答应送给堂吉诃德一个头盔,因为他的朋友有头盔,如果去向他要,他不会不给,尽管头盔已经不很亮,锈得发黑了。女管家和外甥女对学士大骂一通自不待言,她们还揪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像哭丧婆①一般哀嚎堂吉诃德的出行,好像他已经死了似的。至于学士力劝堂吉诃德再次出行的意图,下面将会谈到,这全是按照神甫和理发师的吩咐做的,他们已经事先同学士通了气。

    ——–

    ①专门雇来哭丧的女人。

    三天后,堂吉诃德和桑乔觉得已准备妥当了。桑乔安抚好了他的妻子,堂吉诃德也说服了外甥女和女管家。傍晚时分,两人登上了前往托博索的路程。除了学士之外没有人看见他们。学士陪伴他们走了一西里半路。堂吉诃德骑着他驯服的罗西南多,桑乔依然骑着他那头驴,褡裢里带着干粮,衣兜里装着堂吉诃德交给他以防万一用的钱。参孙拥抱了堂吉诃德,叮嘱他不论情况如何一定要设法捎信来,以便与他们同忧共喜,朋友之间本应如此。堂吉诃德答应了。参孙回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乔走向托博索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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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八章 堂吉诃德看望杜尔西内亚的遭遇

    “万能的真主保佑!”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第八章开头说道。“真主保佑!”他又说了三遍。据说,这是因为堂吉诃德和桑乔已经来到原野上,而这个妙趣横生的故事的读者从此又可以了解到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轶事了。作者要求读者暂且把这位贵族以往的骑士业绩放在一旁,而把眼光放在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上。以前的事迹从蒙铁尔原野开始,而这回是从前往托博索的路上发端。他的要求并不为过。作者接着讲他的故事。

    路上只有堂吉诃德和桑乔两个人。参孙刚一离开,罗西南多就嘶叫起来,那头驴也发出咻咻的鼻息,主仆二人都觉得这是好兆头。说实话,驴的鼻息声和叫声要比那匹瘦马的嘶鸣声大,于是桑乔推断出他的运气一定会超过他的主人,其根据不知是不是他的占星术,反正故事没有交待。只听说他每次绊着或者摔倒的时候,就后悔不该离家出走,因为若是绊着了或者摔倒了,其结果不是鞋破就是骨头断。桑乔虽然笨,但在这方面还是心里有数的。堂吉诃德对桑乔说:

    “桑乔朋友,天快黑下来了。咱们还得摸黑赶路,以便天亮时赶到托博索。我想在我再次开始征险之前,到托博索去一趟,去领受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祝福和准许。有了她的准许,我想,我就可以顺利地对付一切可能遇到的危险,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到夫人们的赞许更激励游侠骑士的勇敢。”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不过我觉得您想同她说话,想见到她,甚至想领受她的祝福,都很困难,除非是她隔着墙头向您祝福。我第一次去见她就是隔着墙头看到她的,当时您让我带信给她,说您在莫雷纳山抽疯。”

    “你怎么会想起说,你是隔着墙头看到那位有口皆碑的美女佳人的呢,桑乔?”堂吉诃德说,“难道不该是在走廊、游廊、门廊或者华丽的皇宫里见到她的吗?”

    “这些都有可能,”桑乔说,“但我还是觉得当时是隔着墙头,假如我没记错的话。”

    “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到那儿去,桑乔。”堂吉诃德说,“无论是从墙头上还是从窗户里,无论是透过门缝还是透过花园的栅栏,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的光芒能够照耀到我的眼睛,照亮我的思想,使我得到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勇气。”

    “可是说实话,大人,”桑乔说,“我看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那个太阳时,她并不是亮得发出光来,倒像我对您说过的那样,正在簸麦子,她扬起的灰尘像一块云蒙住了她的脸,使得她黯然失色。”

    “你怎么还是这么说,这么想,坚持认为我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在簸麦子呢,桑乔!”堂吉诃德说,“这种事情贵人们不会做的,他们也不应该去做。贵人们生来只从事那些能够明确表现其贵族身份的活动和消遣。

    “你的记性真不好,桑乔!竟忘记了咱们的诗人的那些诗①,他在诗里向我们描述那四位仙女从可爱的塔霍河里露出头来,坐在绿色的草地上编织美丽的布帛。根据聪慧的诗人的描述,那些布帛是由金线、丝线和珍珠编织而成的。所以,你看到我的夫人的时候,她也应该正从事这种活动。肯定是某个对我存心不良的恶毒魔法师把我喜爱的东西改变了模样,变成了与其本来面目不相同的东西。所以我担心,在那本据说已经在印刷的记述我的事迹的书里,万一作者是个与我作对的文人,颠倒是非,一句真话后面加上千百句假话,会把这本记载真实事情的小说弄得面目全非。嫉妒真是万恶之源,是道德的蛀虫!桑乔,所有丑恶的活动都带来某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可是嫉妒产生的却只有不满、仇恨和疯狂。”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在卡拉斯科学士说的那本写咱们的书里,肯定也把我的名誉弄得一塌糊涂。凭良心说,我没有说过任何一位魔法师的坏话,也没有那么多的财产足以引起别人的嫉妒。我这个人确实有点不好,有时候有点不讲道理,不过,这些完全可以被我朴实无华的憨态遮住。就算我没做什么好事,我至少还有我的信仰。我一直坚定地笃信上帝和神圣的天主教所具有和信仰的一切,而且与犹太人不共戴天。所以,书的作者们应该同情我,在他们的作品里别亏待了我。不过,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来去赤条条,不亏也不赚。只要能把我写进书里,供人们传阅,随便他们怎么写我都没关系。”

    ——–

    ①此处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的田园诗。

    “这倒很像当代一位著名诗人遇到的情况,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位诗人写了一首非常刻薄的讽刺诗,讽刺所有的烟花女。其中一个女子因为他不能肯定是否烟花女,就没有写进诗里去。那个女子见自己没有被录入,就向诗人抱怨,凭什么没有把她列入诗里。她让诗人把讽刺诗再写长些,把她也写进去,否则就让诗人也当心自己的德行。诗人照办了,把她写得很坏。那女子见自己出了名非常满意,尽管是臭名远扬。还有一个故事,写的是一位牧人放火烧了著名的狄亚娜神庙,据说那座神庙被列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牧人这样做仅仅是为了留名后世。虽然当时禁止任何人口头或书面提到他的名字,不让他如愿以偿,人们还是知道了那个牧人叫埃罗斯特拉托。卡洛斯五世大帝和罗马一位骑士的事情也属于这种情况。大帝想参观那座著名的圆穹殿。在古代,那座殿被称为诸神殿。现在的名称更好听了,叫诸圣殿,是世界上保留最完整的非基督教徒建造的建筑物,最能够表现出建筑者的宏伟气魄。殿呈半球状,非常高大,里面很明亮,光线全是从一扇窗户,确切地说,是从顶部的一个天窗射进去的。大帝从那个天窗俯视整个大殿。在大帝身旁,有一位罗马骑士介绍这座优美精湛的高大殿堂和值得纪念的建筑。离开天窗后,骑士对大帝说:‘神圣的陛下,刚才我无数次企望抱着陛下从天窗跳下去,那样我就可以留芳百世了。’‘多谢你,’大帝说,‘没有把这个罪恶念头付诸实施。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机会表现你的忠诚了。我命令你,今后再也不准同我讲话,或者到我所在的地方。’说完大帝给了骑士很大一笔赏酬。

    “我的意思是说,桑乔,”堂吉诃德说,“在很大程度上,功名之心是个动力。你想想,除了功名,谁会让奥拉西奥全身披挂从桥上跳到台伯河里去呢?谁会烧穆西奥的手臂呢?谁会促使库尔西奥投身到罗马城中心一个燃烧着的深渊里去呢?在不利的情况下,是谁驱使凯撒渡过鲁比肯河呢?咱们再拿一些现代的例子来说吧,是谁破坏了跟随彬彬有礼的科尔特斯①登上了新大陆的英勇的西班牙人的船只,又把他们消灭了呢?这些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丰功伟绩,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功名之举。世人总是希望他们的非凡举动得到不朽美名,我们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和游侠骑士更应该注重身后的天福,天福才是天国永恒的东西。眼前的虚名至多只能有百年之久,最终都会随着这个世界消失,都属气数有限。所以,桑乔,我们的行为不应该超越我们信仰的基督教所规词又是“有礼貌”的意思。此处说“彬彬有礼”是取其谐音。定的范围。我们应该打掉巨人的傲慢;应该胸怀坦荡,清除嫉妒心;应该心平气和,避免怒火焚心;应该节食守夜,不要贪吃贪睡;应该一如既往地忠实于我们的意中人,戒除淫荡;应该游历四方,寻求适合于我们做的事情,避免懒惰。我们是基督徒,更是著名的骑士。桑乔,你可以看到,谁受到人们的极力赞扬,也就会随之得到美名。”

    ——–

    ①科尔特斯是西班牙殖民军入侵美洲的军官,后毙命于秘鲁。

    “您刚才说的这些我全明白,”桑乔说,“不过我现在有个疑问,希望您能给我‘戒决’一下。”

    “应该是‘解决’,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吧,我尽力回答。”

    “请您告诉我,大人,”桑乔说,“什么胡利奥呀、阿戈斯特呀,还有您提到的所有那些已故的功绩卓著的骑士们,现在都在哪儿呢?”

    “异教骑士们无疑是在地狱,”堂吉诃德说,“而基督教骑士,如果是善良的基督徒,那么,或者在炼狱里,或者在天堂。”

    “那好,”桑乔说,“现在我想知道,在埋葬着那些贵人的墓地前是否也有银灯?或者在灵堂的墙壁上也装饰着拐杖、裹尸布、头发和蜡制的腿与眼睛?如果不是这样,在他们灵堂的墙壁上用什么装饰呢?”

    堂吉诃德答道:

    “异教骑士的坟墓大部分是巨大的陵宇,例如凯撒的遗骨就安放在一座巍峨的石头金字塔里,如今这座金字塔在罗马被称为‘圣佩德罗尖塔’。阿德里亚诺皇帝的墓地是一座足有一个村庄大的城堡,曾被称为‘阿德里亚诺陵’,现在是罗马的桑坦赫尔城堡。阿特米萨王后把她丈夫毛里西奥的遗体安放在一个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陵墓里。不过,在这些异教徒的陵墓里,没有一座在墙上装饰裹尸布和其他供品,以表明陵墓里埋葬的是圣人。”

    “我正要说呢,”桑乔说,“请您告诉我,让死人复生和杀死巨人,哪个最重要呢?”

    “答案是现成的,”堂吉诃德说,“让死人复生最重要。”

    “这我就不明白了。”桑乔说,“一个人若能使死者复生,使盲人恢复光明,使跛者不跛,使病人康复,他的墓前一定灯火通明,他的灵堂里一定跪着许多人虔诚地瞻仰他的遗物。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这种人的名声一定超过了所有帝王、异教徒和游侠骑士留下的名声。”

    “我承认这是事实。”堂吉诃德说。

    “所以,只有圣人们的遗骨和遗物才具有这样的声誉,这样的尊崇,这样的殊礼。我们的圣母准许他们的灵前有灯火、蜡烛、裹尸布、拐杖、画像、头发、眼睛和腿,借此增强人们的信仰,扩大基督教的影响。帝王们把圣人的遗体或遗骨扛在肩上,亲吻遗骨的碎片,用它来装饰和丰富他们的礼拜堂以及最高级的祭坛。”

    “你说这些究竟想说明什么,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是说,”桑乔说,“咱们该去当圣人,这样咱们追求的美名很快就可以到手了。您注意到了吗,大人?在昨天或者昨天以前,反正是最近的事,据说就谥封了两个赤脚小修士为圣人。现在,谁若是能吻一吻、摸一摸曾用来捆绑和折磨他们的铁链,都会感到很荣幸,对这些铁链甚至比对陈设在国王兵器博物馆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罗尔丹的剑还崇敬。所以,我的大人,做个卑微的小修士,不管是什么级别的,也比当个勇敢的游侠骑士强。在上帝面前鞭笞自己几十下,远比向巨人或妖魔鬼怪刺两千下要强。”

    “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当修士。上帝把自己的信徒送往天堂的道路有多条,骑士道也可以算作一种信仰,天国里也有骑士圣人。”

    “是的,”桑乔说,“不过我听说,天国里的修士比游侠骑士多。”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这是因为修士的总数比游侠骑士多。”

    “那儿的游侠不是也很多嘛。”桑乔说。

    “是很多,”堂吉诃德说,“但能够称得上骑士的并不多。”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去了一夜一天,这中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堂吉诃德因此感到悒悒不欢。第二天傍晚,他们已经看到了托博索大城。堂吉诃德精神振奋,桑乔却愁眉锁眼,因为他不知道杜尔西内亚的家在哪儿,而且,他同主人一样从没见过她。结果,一个为即将见到杜尔西内亚,另一个为从没见过她,两人都心绪不宁。桑乔寻思,如果主人叫他到托博索城里去,他该怎么办才好。后来,堂吉诃德吩咐到夜深时再进城。时辰未到,于是两人就在离托博索不远的几棵圣栎树旁待着,等到既定时间才进城去,结果后来又遇到了一连串的事情。

    第九章 本章的事读后便知

    大约夜半三更时分,堂吉诃德和桑乔离开那几棵圣栎树,进了托博索城。万籁俱寂,居民们都已经入睡了,而且像人们常说的,睡得高枕无忧。夜色若明若暗,而桑乔希望夜色漆黑,那样他就可以为自己找不到地方开脱了。四周只能听到狗吠声,这吠声让堂吉诃德感到刺耳,让桑乔感到心烦。不时也传来驴嚎、猪哼和猫叫的声音。这些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使得多情的堂吉诃德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桑乔说:

    “可爱的桑乔,你快领我去杜尔西内亚的宫殿吧,大概她现在还没睡哩。”

    “领您去什么宫殿哟,我的老天!”桑乔说,“上次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住的不只是一间小房子吗?”

    “她当时一定是带着几个侍女在宫殿的某个小房间里休息,这是尊贵的夫人和公主的通常习惯。”

    “大人,”桑乔说,“您硬要把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家说成是宫殿,我也没办法。可就算是那样,现在它难道还没锁门吗?咱们现在使劲叫门,把大家都叫醒了,合适吗?咱们能像到某个相好家去似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到了那儿就叫门,然后进去,那样行吗?”

    “咱们先到宫殿去,”堂吉诃德说,“到时我再告诉你咱们该怎么做。你看,桑乔,如果不是我看错了,前面那一大团黑影大概就是杜尔西内亚的宫殿映出来的。”

    “那就请您带路吧,”桑乔说,“也许真是这样。不过,即使我能用眼看到,用手摸到,要我相信那就是宫殿,简直是白日做梦!”

    堂吉诃德在前面引路,走了大约两百步,来到那团阴影前,才看清那是一座塔状建筑物,后来弄清了那并不是什么宫殿,而是当地的一个大教堂。堂吉诃德说:

    “这是一座教堂,桑乔。”

    “我已经看见了,”桑乔说,“上帝保佑,别让咱们走到墓地去。这时候闯进墓地可不是件好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说过这位夫人的家是在一条死胡同里。”

    “真见鬼了,你这个笨蛋!”堂吉诃德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建在死胡同里的宫殿?”

    “大人,”桑乔说,“每个时期都有各自不同的习惯。也许在托博索,就是把宫殿和高大建筑物建在死胡同里。现在,我请求您让我在这大街小巷到处找一找,也许在哪个旮旯里能找到那个宫殿呢。这个该死的宫殿,害得咱们到处乱找!”

    “谈到我的夫人时,你说话得有点礼貌,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就此打住吧,免得伤了和气又办不成事。”

    “我会克制自己的,”桑乔说,“不过我只来过一次女主人的家,您就要我务必认出来,而且是在半夜三更找到它,而您大概来过几千次了,居然也找不到,您还要让我怎样耐心呢?”

    “我真拿你没办法。”堂吉诃德说,“过来,你这个混蛋!我不是跟你说过上千次,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也从没跨进她的宫殿的门槛,只是听说她既美丽又聪明才恋上了她吗?”

    “那我告诉您,”桑乔说,“既然您没见过她,我也没见过。”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说,“至少你对我说过,你替我捎信又为我带来回信,曾见过她正在簸麦子。”

    “您别太认真了,大人。”桑乔说,“我可以告诉您,那次说我看见她以及我给您带了回信,也都是听说的。要说我知道谁是杜尔西内亚夫人,那简直是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桑乔啊桑乔,”堂吉诃德说,“玩笑有时候可以开,但有些时候就不该再开玩笑了。不要因为我说我从没和我的心上人见过面,说过话,你也就不顾事实,说你没见过她,没有同她说过话嘛。”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走来了一个人,还赶着两匹骡子,并且有犁拖在地上的响声。估计是个农夫,一大早起来到地里去干活。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农夫边走边唱着歌谣:

    在龙塞斯瓦列斯山,

    法兰西人遇到了不幸。

    “真要命,桑乔,”堂吉诃德听到这句歌谣说道,“咱们今天晚上不会碰到什么好事。你没听到那个乡巴佬唱什么吗?”

    “听是听到了,”桑乔说,“可是,龙塞斯瓦列斯山的事情与咱们有什么相干?他还可以唱卡莱诺的歌谣呢,这对咱们的事好坏并没有什么影响。”

    此时农夫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堂吉诃德向农夫问道:

    “好朋友,上帝会给你带来好运。你是否知道,天下无与伦比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公主的宫殿在哪儿?”

    “大人,”那个农夫说,“我是外地人,几天前才来到这个地方为一个富农干农活。他家对面住着当地的神甫和教堂管事。他们或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或许清楚那位公主的事情,因为他们掌管着托博索所有居民的花名册呢。不过据我所知,在整个托博索并没有什么公主,贵小姐倒是有不少,每一个在家里都可以称得上是公主。”

    “朋友,在那些人里大概就有我要找的那位公主。”堂吉诃德说。

    “很可能,”农夫说,“那就再见吧,天快亮了。”

    不等堂吉诃德再问什么,农夫就赶着骡子走了。桑乔见主人还呆在那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就对他说:

    “大人,天快亮了。白天让人在街上看到咱们多不好。最好是咱们先出城去,您先藏在附近的某个小树林里,天亮以后我再回来找咱们这位夫人的房子或宫殿。如果找不到,算我倒霉;如果找到了,我就告诉您。我还会告诉她,您待在什么地方,正等待她的吩咐,好安排您去见她。这对她的名声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这几句话可以说是言简意切,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话正中我下怀,我非常愿意听。过来,伙计,咱们去找个地方,我先藏起来。你就像你说的那样,再回来寻找,看望和问候我的夫人。她聪明文雅肯定超出了我的意料。”

    桑乔急于让堂吉诃德走开,以免他发现自己胡诌杜尔西内亚曾带信到莫雷纳山的谎话。因此他们赶紧离开,来到离城两西里远的一片树林里。堂吉诃德藏起来,桑乔又返回城里去找杜尔西内亚。此后,又发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

    第十章 桑乔谎称杜尔西内亚夫人中了魔法的巧计以及其他真实趣事

    这部伟大著作的作者在写到此章时,说他怕人们不相信,本想把本章略去。堂吉诃德的疯癫在本章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使得世界上任何大疯子都自愧不如。

    不过最后,尽管作者有此顾虑,还是据实把这些事情写了出来,没有任何增删,以免留下任何可能被认为是编造的口实。作者说得有道理,因为事实即使再扯也扯不断,总是在谎言之上,就像油总浮于水上一样。作者接着写道:堂吉诃德藏在托博索附近的小树林或者圣栎树林里,让桑乔回到城里,让他代表自己去同杜尔西内亚谈,请求她允许这位心已被她俘虏的骑士去拜见她,请她屈尊为自己祝福,以便自己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如果桑乔办不到这些事情,就不要回来见他。桑乔立刻答应,一定像上次那样带回好消息来。

    “你去吧,桑乔。”堂吉诃德说,“当你去寻找的那个美丽的太阳在你面前发出光芒时,你不要眼花缭乱。你比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幸运!你把她接见你的情况都记住,别忘了,例如,你向她陈述我的旨意时,她的脸色是否变了;听到我的名字时,她是否显得心慌意乱;如果她本来是在她那奢华的会客厅里坐着,你看她是否忽然在垫子上坐不住了;如果她是站着,你看她是否一会儿这只脚踩着那只脚,一会儿又那只脚踩着这只脚;她回答你的话时是否总要重复两三遍;她是否一会儿由和蔼变得严肃,一会儿又由冷淡变得亲热;她的头发本来并不乱,可她是否总用手去捋理;总之,伙计,你注意观察她的所有动作。如果你能如实地向我陈述,我就能得知她内心深处与我的爱情有关的秘密。假如你原来不知道,桑乔,那么你现在就应该知道,情人之间在牵涉到他们的爱情时,外观的动作往往是他们灵魂深处信息的极其准确的反映。去吧,朋友,愿你带去一个比我顺利的机遇,又带回一个更好的结果。现在,我只好孤苦伶仃地在这里惴惴期望着这个结果了。”

    “我速去速回,”桑乔说,“请您宽心,我的大人。您的心眼儿现在小得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您该想想,人们常说,‘心宽愁事解’,还说‘没咸肉,就没有钩子①’。俗话还说,‘出乎意外,兔子跳来’。我是说,虽然咱们晚上没有找到咱们夫人的宫殿,可现在是白天了,我想也许会在咱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找到它。等找到了,我自有办法对她说。”

    ①原句应为“本希望得到咸肉,却连挂肉的钩子都没见到”,即希望越大,失望越多。桑乔在此处说错了,而下句堂吉诃德却夸桑乔运用俗语得当,形成讽刺意义。

    “的确,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谈事情时,你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运用俗语。但愿上帝能让我得到比我的预期更多的佳运。”

    堂吉诃德刚说完,桑乔就转身抽打他的驴走开了。堂吉诃德依然骑在马背上脚不离镫,手不离矛,满腹愁肠,思绪万千。咱们暂且不提堂吉诃德,先看看桑乔吧。桑乔此时同样忧心忡忡,思虑百般,并不亚于他的主人。刚一离开树林,他就回过头去,见堂吉诃德没跟上来,便翻身从驴背上跳下,坐在一棵树下,自问自答地说起来:

    “‘告诉我,桑乔兄弟,现在你到哪儿去?’‘是去寻找你丢了的那头驴?’‘不,不是。’‘那你找什么?’‘我要找的东西非同小可,我要寻找一位公主,可以说她把美丽的太阳和所有天空都集于一身了。’‘你想到哪儿去找她呢,桑乔?’‘到哪儿,托博索大城呗!’‘那好,是谁派你去的?’‘是除暴除孽的、逢渴者给吃的、逢饿者给喝的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那很好。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桑乔?’‘我的主人说应该是在王宫或者深宅大院里。’‘你原来是否见过她?’‘我和我的主人都没见过她。’‘那么,如果托博索的人知道你是来勾引公主、骚扰妇人后,棒打你的肋骨,打得你体无完肤,那不是活该吗?’‘如果他们不知道我是受托而来,那样做也许还算有道理。不过——

    你是使者,朋友,

    责任不在你,不。’

    “‘你可别信这个,桑乔,曼查的人很好,但是火气也盛,不许任何人对他们不恭,所以趁人没发现,你别再找倒霉。’‘婊子养的,滚蛋!’‘天公,你打雷到别处去!’‘真是为讨别人欢心,想找三条腿的猫,而且,这样在托博索找杜尔西内亚,简直是大海里捞针!’‘我怎么这样说话呢,准是魔鬼闹的,没别人!’”

    桑乔自言自语地说着,最后他说道:“现在好了,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除非死亡降临到我们头上,谁都逃脱不了死亡的桎梏。种种迹象表明,我的主人是个疯子,我也快跟他差不多了。我比他笨,还得跟随他,服侍他。看来真像俗话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看在哪儿生,关键是在哪儿长’。就因为他是疯子,所以常常把这种东西说成是那种东西,把白的看成是黑的,把黑的当成白的。例如,他把风车当成巨人,把修士的骡子当成骆驼,把羊群看成敌军,还有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既然这样,就不难让他相信,我随便碰到的农妇就是杜尔西内亚夫人。如果他不信,我就发誓。他若还是不信,我就再三发誓。他若是坚持不信,我就一口咬定,不管怎么样,绝不松口。也许坚持到最后,他见我没把事情办好,以后就不会再派我送这类的信了。不过我想,他也许会认为是某个对他怀有恶意的魔法师跟他过不去,改变了杜尔西内亚的模样吧。”

    这样一想,桑乔的精神就不紧张了。他觉得事情已经办妥,就在那里一直待到下午,让堂吉诃德以为他到托博索去了一个来回。事也凑巧,当他站起身,准备骑到驴背上时,看见从托博索来了三个农妇,骑着三头公驴驹或母驴驹,作者没有说明,估计是母驴驹吧,反正是一般农妇骑的那种牲口。这点并不重要,所以我们也就不必在此探讨了。桑乔一看见农妇,就立刻跑回去找他的主人堂吉诃德,只见堂吉诃德正在那里长吁短叹,情语缠绵。堂吉诃德一看到桑乔就问:

    “怎么样,桑乔朋友?我应该把今天记作白石日呢,还是算作黑石日①?”

    “您最好把它记作红赭石日,就像讲坛上的标牌,很醒目,一目了然。”

    “这么说,”堂吉诃德说,“你带来了好消息?”

    “极好的消息,”桑乔说,“您只需骑上马,飞奔去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吧。她已经带着两个侍女来看望您了。”

    “上帝啊!桑乔朋友,你说什么?”堂吉诃德说,“你别骗我,别用虚假的喜讯来解脱我真正的伤感。”

    “我骗您对我有什么好处?”桑乔说,“而且事实就在眼前。您快过来,大人,您看,咱们的女王已经来了,看穿戴她就像个女王。她和她的侍女都是浑身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有钻石、红宝石,那锦缎足有十层厚②呢。她们的头发披散在背上,迎风摆动像发出缕缕阳光。特别是她们还骑着三匹‘小花牡’呢,真叫绝了。”

    ——–

    ①今天应该算个喜庆的日子呢,还是算个倒霉的日子?古希腊风俗,以白石志喜,以黑石志忧。

    ②桑乔在此言过其实。当时最贵重的锦缎也只有三层。

    “你是想说‘小花马’吧,桑乔?”

    “‘小花牡’和‘小花马’没多大区别。”桑乔说,“不管她们骑的是什么,反正她们都是漂亮女子,简直美貌绝伦,特别是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真令人眼花缭乱。”

    “咱们过去吧,桑乔伙计,”堂吉诃德说,“作为你送来这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的报酬,我答应你,如果遇到什么征险的事,我一定把最好的战利品给你。如果你不喜欢战利品,我可以把今年我家三匹母马下的小马驹送给你。你知道的,那三匹母马现在正圈在咱们村的公地上等着下小驹呢。”

    “我愿意要小马驹,”桑乔说,“因为第一次征险的战利品到底好不好,我心里没底。”

    两人说着走出了树林,这时三个农妇已经走近了。堂吉诃德向通往托博索的路上望去,可是只看见三个农妇。他满腹狐疑,问桑乔是否把杜尔西内亚等人撇在城外了。

    “什么落在城外,”桑乔说,“难道您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没看见来的这三个人,她们像正午的太阳一样光芒万丈?”

    “我没看见,”堂吉诃德说,“我只看见三个骑驴的农妇。”

    “上帝把我从魔鬼手里解救出来吧!”桑乔说,“难道这三匹雪白的小马在您眼里竟成了驴?上帝呀,假如真是这样,我就把我的胡子拔掉。”

    “那么我就告诉你,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那的确是三头驴,或许是三头母驴。确实如此,就好比我是堂吉诃德,你是桑乔一样。至少我这样认为。”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别这么说了,快睁开眼睛,过来向您思念的意中人致意吧,她已经走过来了。”

    说完,桑乔抢前一步迎接三个农妇。他从驴背上跳下来,抓住其中一头驴的缰绳,双腿跪在地上,说道:

    “美丽高贵的王后、公主和公爵夫人,请您当之无愧地接受已被您征服的骑士的致意吧。在尊贵的诸位面前,他诚惶诚恐,脉搏全无,已经呆若木鸡。我是他的侍从桑乔,他是曾历尽千辛万苦的曼查骑士堂吉诃德,别号猥獕骑士。”

    此时堂吉诃德也挨着桑乔跪了下来。他瞪着眼睛,将信将疑地瞪着桑乔称为王后和夫人的那个女人。他发现那不过是个农妇,宽脸庞,塌鼻子,并不好看,心里既惊奇又迟疑,始终不敢开口。几个农妇见这两个如此怪异的男人跪在地上,不让她们过去,也同样感到很惊奇。最后,还是那个被桑乔拦住了的农妇恼怒地开口说道:

    “倒霉鬼,让开路,放我们过去。我们还有急事呢。”

    桑乔说道:

    “托博索万能的公主、夫人,您的高贵之心面对跪在至尊面前的游侠骑士为何不为所动呢?”

    另外两个农妇中的一个说道:

    “吁!我公公的这头驴呀,我先给你挠挠痒吧。你看看这些人,竟拿我们农妇开心,以为我们不会怪他们!走你们的路吧!让我们也赶我们的路,这样大家都方便!”

    “快起来吧,桑乔。”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我已经看清了,厄运总是对我纠缠不休,已经堵死了所有可以为我这颗卑微的心灵带来快乐的途径。噢,夫人,你是我可以期望的勇气,是贵族之精华,是解除这颗崇拜你的心灵之痛苦的唯一希望!可恶的魔法师现在迫害我,在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云翳,使你的绝世芳容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农妇。假如魔法师没有使我的脸在你眼里变得丑陋可憎,就请你温情地看看我吧。从我拜倒在你的芳容面前的崇敬,你可以看到这颗崇拜你的心灵的谦恭。”

    “你简直可以当我的爷爷了,”农妇说道,“竟还说这种献殷勤的话!快躲开,让我们过去。求求你们了。”

    桑乔让开一条路,让农妇过去了,心里也为自己摆脱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而欢喜异常。那个被认为是杜尔西内亚的农妇见到可以脱身了,立刻用随身带的一根带刺的棍子打了一下她的小驴,向前跑去。那头驴因为这一棍而感到一种超常的疼痛,开始撂蹶子,结果把那位杜尔西内亚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见状赶紧跑过去扶她,桑乔也跑过去把已经滑到驴肚子下的驮鞍重新放好。驮鞍放好后,堂吉诃德想把那位令他神魂颠倒的夫人抱到驴背上,可是农妇已经站起来,用不着堂吉诃德了。她向后退了退,又向前紧跑几步,双手按着驴的臀部,非常敏捷地跳到了鞍子上,那样子简直像个男人。桑乔见状说道:

    “我的天啊,咱们这位夫人真比燕子还轻巧呢,即使是科尔多瓦或墨西哥的最灵巧的骑手也比不过她!她一下子就跃上了鞍子,不用马刺也能让她的小驴跑得跟斑马一样快!她的侍女也不落后,她们都能疾跑如风!”

    事实确实如此。另外两个农妇见杜尔西内亚上了马,也赶着驴跟她一同飞跑,竟然头也不回地一气跑了半西里多。堂吉诃德一直目送她们远去,直到看不见她们了,才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桑乔,你觉得怎么样?你看,魔法师多恨我呀,竟恶毒到这种程度,想剥夺我见到意中人本来面目的快乐!实际上,我生来就是最不幸的人,成了恶意中伤的众矢之的。你也看到了,桑乔,这些背信弃义的家伙把杜尔西内亚的模样改变了还不够,更把她变成像那个农妇那样愚蠢丑陋的样子,同时还剥夺了她作为贵夫人本身就具有的东西,也就是那种龙涎香和花香的香气。我可以告诉你,桑乔,刚才我要抱她骑上她的马,也就是我看着像驴的那个东西时,我闻到了一股生蒜味,熏得我差点儿没晕过去。”

    “噢,恶棍,”桑乔说道,“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魔法师,真应该像穿沙丁鱼那样把你们穿成串!你们懂得多,做得多,干的坏事也多。你们这些坏蛋,把我们的夫人明珠般的眼睛变得像栓皮槠树的虫瘿,把她纯金黄的头发变得像黄牛尾巴毛,把她漂亮的脸庞变得非常丑,还除掉了她身上的香味。有了那种香味,我们就可以知道丑陋面目的背后到底是谁。当然,说实话,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丑,而是很美,而且,她嘴唇右侧上方有颗痣,还有七八根一拃多长的金丝般黄毛,那更是锦上添花。”

    “根据脸和身体相关生长的道理,”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大腿内侧与脸上那颗痣相应的部位也应该有一颗痣。不过,你把痣边的那几根毛说得太长了。”

    “我可以告诉您,”桑乔说,“那几根毛长在那儿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我也这样认为,朋友。”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身上长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她身上有一百颗你说的那种痣,那它们就不是痣了,而是明亮的星星和月亮。不过你告诉我,桑乔,你为她整理的那个我看着像是驮鞍的东西,究竟是无靠背鞍还是女用靠背鞍呢?”

    “都不是,”桑乔说,“是短镫鞍,上面还有个罩子,看那华丽的样子,能价值半个城。”

    “我看重的不是这些,桑乔。”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再说一遍,我要再说一千遍,我是最不幸的人。”

    桑乔见主人如此愚蠢,这么容易就上了当,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两人又议论了一阵,然后骑上牲口,往萨拉戈萨方向走。他们想立刻赶到那儿,参加每年一度在那个大城举行的庆祝活动。不过,在他们到达之前又发生了许多新奇的事,值得记录在此,供读者一阅,请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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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一章 天下奇事:英勇的堂吉诃德与《死神会议》大板车的奇遇

    堂吉诃德一边赶路,一边还在想魔法师竟把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变成丑陋农妇的恶作剧,可是他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恢复杜尔西内亚原来的模样。想着想着出了神,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罗西南多感觉到自由了,便走走停停,不时地停下来啃点路边茂盛的青草。桑乔叫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才醒过神来。桑乔对他说:

    “大人,牲口从不烦恼,只有人烦恼。不过,人如果烦恼过度,也就成牲口了。您忍着点儿,打起精神,拿起罗西南多的缰绳,振奋起来,表现出游侠骑士的抖擞精神来吧。这算什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是生活在现实中,还是生活在幻想中?让魔鬼把世界上所有的杜尔西内亚都带走吧,一个游侠骑士的健康比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和变化都重要。”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让你住嘴,不许你污蔑那位着了魔法的夫人。她遭受不幸全都是由于我。

    是那些坏蛋对我的嫉妒造成了她的不幸。”

    “要我说,”桑乔说,“想想她的过去,看看她的现在,有谁能不伤心落泪呢?”

    “你完全可以这样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已经看到了她完美的外貌。魔法并不能迷惑你的视线,掩盖她的美貌。它只能迷惑我,迷惑我的视线,然后它就失去了它的魔力。即使是这样,桑乔,只有一件事让我惦记着,那就是你形容她的美貌时形容得不恰当。例如,假使我没记错的话,你说她的两只眼睛像明珠。只有鱼眼睛像明珠,而不是夫人的眼睛。我觉得杜尔西内亚的眼睛应该像两只祖母绿宝石,另有两只天边弧线般的眉毛。你应该把明珠这个词从她眼睛那儿拿出来,放到她的牙齿那儿去。肯定是你搞错了,桑乔,错把牙齿当成了眼睛。”

    “这完全可能,”桑乔说,“正如她的丑陋面目迷惑了您的眼睛一样,她的美貌也照花了我的眼睛。不过,咱们还是祈求上帝保佑吧,上帝对这苦难尘世上应该发生的事情无所不知。在这个罪恶的世界上,几乎无处不混杂着丑恶、欺骗和卑鄙行径。有一件事最让我担心,我的大人,那就是您打败了某个巨人或骑士后,命令他们去拜见美丽的杜尔西内亚。而这个可怜的巨人,或这个可怜又可悲的骑士,该到哪儿去找到她呢?我仿佛能看到他们在托博索到处寻找杜尔西内亚,可即使在大街上碰到她,他们也认不出来!”

    “桑乔,”堂吉诃德说,“也许魔法不会剥夺那些战败后前去拜见杜尔西内亚的巨人和骑士认出她的能力。我要打败一两个巨人,把他们派去,看看他们是否能认出杜尔西内亚来,然后,命令他们向我报告他们所遇到的情况。”

    “我觉得您说得对,大人,”桑乔说,“用这个方法,咱们就可以弄清楚真相了,也就是说,如果只有您认不出她的本来面目,那么您就比她更为不幸。不过,只要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体健康,精神愉快,那么咱们尽可以放心,继续征咱们的险,过些时候就会好的。时间是这些病以及其他比这更严重的病的最好医生。”

    堂吉诃德正要说话,忽然从路上横出一架木板大车,车上有一些形状极其奇怪的人,而且赶着骡子的车夫竟是个丑恶的魔鬼。这辆敞篷车没有围栏。首先映入堂吉诃德眼帘的是一个面如死神的怪物,旁边是一个戴着两只巨型彩色翅膀的天使。她的一侧是一位头顶金制皇冠的皇帝。死神脚边是人们称为丘比特的神。他的眼睛并未蒙着,还带着弓、箭和箭囊。还有一个除了没戴面盔和顶盔以外,真可以说是全副武装的骑士,他的头上只有一顶插满五颜六色羽毛的帽子。这些服装不同而且形态各异的怪物的突然出现使堂吉诃德不免感到有些惊慌,桑乔也从心里感到害怕。不过,后来堂吉诃德又高兴了,他觉得这又是一次新的征险机会。这样一想,他立刻摆出不惧任何危险的架势,挡在车前,大声喝问:

    “车夫,魔鬼,或者不管你是谁,趁早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到哪儿去,还有车上拉的是什么人!”

    车夫不慌不忙地停下车,说道:

    “大人,我们是安古洛·埃尔马洛剧团的演员。今天是圣体节的第八天,上午我们在那个小山丘后面的一个地方演了一部劝世短剧①《死亡会议》,下午还得到前面那个地方去演出。因为比较近,我们想免去脱衣穿衣之劳,所以就干脆穿着演出服。那个小伙子演死神;那个女人是剧团领班的夫人,演女王;另外一个人演士兵;那边那个演皇帝;我演魔鬼。我是剧团的重要人物之一,因为我在剧团里经常扮演主要角色。如果您还想了解其他什么情况,就问我好了,我都可以准确地告诉您。我是魔鬼,什么都瞒不住我。”

    “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堂吉诃德说,“刚才我看到这辆车是如此样子,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巨险呢。现在我要说,凡事不能只看外观,要亲手摸一摸才知虚实。愿上帝保佑好人,去演你们的戏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尽管吩咐,我十分愿意帮忙。我从小就喜欢戏剧,年轻时总是追着剧团到处跑。”

    ——–

    ①一种根据《圣经》故事编的剧目。

    他们正说着话,剧团的一个小丑打扮的人恰巧走过来。他身上带着许多铃铛,手里的一根棍子上还拴着三个吹鼓了的牛膀胱。他来到堂吉诃德面前,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把牛膀胱使劲往地上摔,一边还跳着,使身上的铃铛叮当乱响。这下可把罗西南多吓坏了,立刻沿着原野拼命奔跑起来,堂吉诃德使劲勒着它嘴上的缰绳,也不能让它停下来。桑乔怕主人从马上摔下来,连忙从驴背上跳下,跑过去救主人。可是等他赶到时,堂吉诃德已经被摔到地上了。罗西南多也同主人一起摔倒了。每次罗西南多一发狂都是落得这种下场。

    桑乔刚刚离开驴去救堂吉诃德,那个拿着牛膀胱的小丑就跳到驴背上,而且用牛膀胱拍打驴。用牛膀胱拍打并不痛,可那声音和恐惧却使得驴沿着原野向剧团下午演戏的地方飞奔而去。桑乔见驴跑了,主人又摔到地上,不知先顾哪一头好。不过他毕竟是个好侍从,对主人的忠诚战胜了对驴的感情,尽管他每一次看到牛膀胱在空中举起又落到驴屁股上的时候,都难过得要命。他宁愿那牛膀胱打在自己的眼珠上,也不愿让驴尾巴上哪怕是最细小的毛受到损伤。他又气又急地来到堂吉诃德身旁,见主人摔得够呛,忙扶他骑上罗西南多,然后说道:

    “大人,魔鬼带走了我的驴。”

    “什么魔鬼?”堂吉诃德问。

    “就是那个拿牛膀胱的魔鬼。”桑乔说。

    “他即使把驴藏到地狱最深处,我也要把驴找回来。”堂吉诃德说,“跟我来,桑乔,那大车走不快,我要用他们的骡子抵偿你损失的驴。”

    “已经没有必要了,大人。”桑乔说,“您先消消气,我看见那个人好像已经把驴放了,驴又按原路回来了。”

    果然如此。原来那个魔鬼同堂吉诃德和罗西南多是一样的下场,跟他骑的驴一起摔倒了。于是,魔鬼步行到前面的村庄去了,驴也回到了主人身边。

    “即使这样,”堂吉诃德说,“我也得从那车上找个人,让他替那魔鬼接受我的惩罚,就是皇帝来也饶不了他。”

    “您可别这么想,”桑乔说,“听我的劝告吧,千万别去碰那些滑稽演员,他们都很受宠。我曾看见一个滑稽演员因为杀死两个人被抓起来,可是后来又放了,什么钱也没花。您该知道,他们是给大家带来欢乐的人,所以大家都偏向他们,保护他们,帮助他们,尊敬他们。特别是那些皇家剧团和得到正式批准的剧团①,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都生活得很富裕。”

    ——–

    ①17世纪时,为限制喜剧剧团的发展,仅批准少数几家剧团演戏。但后来这项规定并没有认真执行。

    “虽然如此,”堂吉诃德说,“即使你再夸他,即使大家都护着他,我也饶不了那个魔鬼演员。”

    说完,堂吉诃德向大车走去,大声说道:

    “站住,等一等,你们这些逗乐的人,我要让你们知道该怎样对待游侠骑士侍从的坐骑。”

    堂吉诃德的声音很高,车上的人都听到了,也都听明白了。他们明白了堂吉诃德的用意,死神就立刻从车上跳下来,皇帝、魔鬼车夫和天使也跟着跳下来,连女王和丘比特也没有留在车上。大家拿起石头,排成一排,准备用碎石迎接堂吉诃德的进攻。堂吉诃德见他们已经摆出如此壮观的阵势,并且高举着手臂准备将石子狠狠地掷过来,便勒住了罗西南多的缰绳,思索该如何在向他们进攻时减少自己受到的威胁。正在这时,桑乔来了。他见堂吉诃德想对那排列有序的阵势发起攻击,便对堂吉诃德说道:

    “您若是这么做,那就真是疯了。您想想,我的大人,对于如此猛烈的雨点般的石子,世界上还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防御的手段,除非是躲进铜钟里。而且您还应该考虑到,一个人进攻一支包括死神在内,有皇帝参加战斗,而且善恶天使都为之助威的军队,并不能算是勇敢,那只能算作鲁莽。如果这样还不能让您罢休,那么您应该注意到,那些人当中虽然有国王、君主、皇帝,却没有一个是游侠骑士。”

    “到现在,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才让我改变了我本来已不可动摇的决心。我已多次说过,我不能够也不应该向非受封骑士进攻。桑乔,你如果想为你的驴报仇,现在正是时候。我可以在这儿为你呐喊助威。”

    “没必要向任何人报仇,大人。”桑乔说,“报仇并不是善良的基督徒做的事,而且我还要和我的驴讲好,报仇不报仇得听我的,而我主张在老天赐予我们的日子里过得太平无事。”

    “既然你这样决定,”堂吉诃德说,“善良的桑乔,聪明的桑乔,基督徒桑乔,真诚的桑乔,咱们就不理这帮妖魔鬼怪,去寻求更大更有价值的惊险吧。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很多神奇的惊险。”

    说完,堂吉诃德掉转辔头,桑乔也骑上了他的驴。死神和那些人也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继续赶路。死神之车的可怕遭遇由于桑乔对主人的善意劝阻而得到了顺利解决。第二天,堂吉诃德又碰到了一个痴情的游侠骑士,其情节同这次一样令人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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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二章 英勇的堂吉诃德与骁勇的镜子骑士会面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碰到死神的那天夜晚是在几棵高大茂密的树下度过的。堂吉诃德听从了桑乔的劝告,吃了些驴驮的干粮。吃饭时,桑乔对主人说:

    “大人,假如我选择您第一次征险得到的战利品作为对我的奖赏,而不是选择您那三匹母马下的小马驹,我也就太傻了。真的,真的,‘手中麻雀胜似天上雄鹰嘛’。”

    “你若是能让我任意进攻,桑乔,”堂吉诃德说,“我给你的战利品里至少包括皇帝的金冠和丘比特的彩色翅膀。我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夺来放到你手上。”

    “戏里皇帝的权杖和皇冠从来都不是用纯金做的,而是用铜箔或铁片做的。”桑乔说。

    “这倒是事实,”堂吉诃德说,“戏剧演员的衣着服饰若是做成真的就不合适了,只能做假的。这就同戏剧本身一样。我想让你明白,桑乔,你可以喜欢戏剧,并且因此喜欢演戏和编戏的那些人,因为他们都是大有益于国家的工具,为人生提供了一面镜子,人们可以从中生动地看到自己的各种活动,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戏剧那样,表现我们自己现在的样子以及我们应该成为的样子,就像演员们在戏剧里表现的那样。不信,你告诉我,你是否看过一部戏里有国王、皇帝、主教、骑士、夫人和各种各样的人物?这个人演妓院老板,那个人演骗子,一个人演商人,另一个人演士兵,有人演聪明的笨蛋,有人演愚蠢的情人。可是戏演完后,一换下戏装,大家都成了一样的演员。”

    “这我见过。”桑乔说。

    “戏剧同这个世界上的情况一样。”堂吉诃德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当皇帝,有人当主教,一句话,各种各样的人物充斥着这部戏。不过,戏演完之时也就是人生结束之日。死亡将剥掉把人们分为不同等级的外表,大家到了坟墓里就都一样了。”

    “真是绝妙的比喻,”桑乔开说,“不过并不新鲜,这类比喻我已经听过多次了,譬如说人生就像一盘棋。下棋的时候,每个棋子都有不同的角色。可是下完棋后,所有的棋子都混在一起,装进一个口袋,就好像人死了都进坟墓一样。”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现在是日趋聪明,不那么愚蠢了。”

    “是的,这大概也是受您的才智影响。”桑乔说,“如果您的土地贫瘠干涸,只要施肥耕种,就会结出果实。我是想说,同您谈话就好比在我的智慧的干涸土地上施肥,而我服侍您,同您沟通,就属于耕种,我希望由此可以得到对我有益的果实,不脱离您对我的枯竭头脑的栽培之路。”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这番不伦不类的话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他觉得桑乔这番补充道的是实情,况且桑乔也确实能不时说出些令人惊奇的话来,尽管有更多的时候,桑乔常常故作聪明,假充文雅,结果说出的话常常愚蠢透顶,无知绝伦。桑乔表现出记忆力强的最佳时刻就是他说俗语时,不管说得合适不合适,这点大致可以从这个故事的过程中看到。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了大半夜。桑乔想把他的眼帘放下来了,他想睡觉时常常这么说。桑乔先给他的驴卸了鞍,让它在肥沃的草地上随便吃草。不过,桑乔并没有给罗西南多卸鞍,因为主人已经明确吩咐过,他们在野外周游或者露宿时,不能给罗西南多卸鞍,这是游侠骑士自古沿袭下来的习惯,只能把马嚼子拿下来,挂在鞍架上。要想拿掉马鞍,休想。桑乔执行了主人的吩咐,但他给了罗西南多同他的驴一样的自由。他的驴同罗西南多的友谊牢固而又特殊,如同父子,以至于本书的作者专门为此写了好几章。但为了保持这部英雄史的严肃性,他又没有把这几章放进书里。尽管如此,作者偶尔还是有疏忽的时候,违背了初衷,写到两个牲口凑在一起,耳鬓厮磨累了,满足了,罗西南多就把脖子搭在驴的脖子上。罗西南多的脖子比驴的脖子长半尺多,两头牲口认真地看着地面,而且往往一看就是三天,除非有人打搅或是它们饿了需要找吃的。据说作者常把这种友谊同尼索和欧里亚诺①以及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②的友谊相比。由此可以看出,这两头和平共处的牲口之间的友谊是多么牢固,值得世人钦佩。与此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友谊倒让人困惑。有句话说道:

    朋友之间没朋友,

    玉帛变干戈结冤仇。

    还有句话说:

    朋友朋友,并非朋友。

    ——–

    ①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一对好友。

    ②在古希腊神话中,这两人既是表兄弟,又是好友。%%%没有人认为作者把牲口之间的友谊与人之间的友谊相比是做得出格了。人从动物身上学到了很多警示和重要的东西,例如从鹳身上学到了灌肠法,从狗身上学到了厌恶和感恩,从鹤身上学到了警觉,从蚂蚁身上学到了知天意,从大象身上学到了诚实,从马身上学到了忠实。后来,桑乔在一棵栓皮槠树下睡着了,堂吉诃德也在一棵粗壮的圣栎树下打盹。不过,堂吉诃德很快就醒了,他感到背后有声音。他猛然站起来,边看边听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他看见两个骑马的人,其中一个从马背上滑下来,对另一个说:

    “下来吧,朋友,把马嚼子拿下来。我看这个地方的草挺肥,可以喂牲口,而且这儿挺僻静,正适合我的情思。”

    那人说完就躺下了,而且躺下时发出了一种盔甲的撞击声。堂吉诃德由此认定那人也是游侠骑士。他赶紧来到桑乔身旁。桑乔正睡觉,他好不容易才把桑乔弄醒。堂吉诃德悄声对桑乔说:

    “桑乔兄弟,咱们又遇险了。”

    “愿上帝给咱们一个大有油水的险情吧,”桑乔说,“大人,那个险情在哪儿?”

    “在哪儿?”堂吉诃德说,“桑乔,你转过头来看,那儿就躺着一个游侠骑士。据我观察,他现在不太高兴。我看见他从马上下来,躺在地上,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有,他躺下时有盔甲的撞击声。”

    “那您凭什么说这是险情呢?”桑乔问。

    “我并没有说这就是险情,”堂吉诃德说,“我只是说这是险情的开端,险情由此开始。你听,他正在给诗琴或比维尔琴调音。他又清嗓子又吐痰,大概是想唱点什么吧。”

    “很可能,”桑乔说,“看来是个坠入情网的骑士。”

    “游侠骑士莫不如此。”堂吉诃德说,“只要他唱,我们就可以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在想什么。心里有事,嘴上就会说出来。”

    桑乔正要说话,传来了森林骑士的歌声,桑乔打住了。骑士的嗓音不好也不坏。两人注意听着,只听歌中唱到:&lt;&lt;十 四 行 诗&gt;&gt;

    请你按照你的意愿,夫人,

    给我一个追求的目标,

    我将铭记于肺腑,

    始终如一不动摇。

    你若讨厌我的相扰,

    让我去死,请直言相告。

    你若愿我婉转诉情,

    为爱情我肝胆相照。

    我准备接受两种考验,不论是

    蜡般柔软,钻石般坚硬,

    爱情的规律我仿效。

    任你软硬考验,

    我都将挺胸面对,

    铭刻在心永记牢。

    一声大概是发自肺腑的“哎”声结束了森林骑士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只听骑士痛苦又凄凉地说道:

    “哎,世界上最美丽又最负心的人啊!最文静的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呀,你怎么能让这位已经被你俘虏的骑士无休止地游历四方,受苦受罪呢?我已经让纳瓦拉的所有骑士,让莱昂的所有骑士,让塔尔特苏斯的所有骑士,让卡斯蒂利亚的所有骑士,还有曼查的所有骑士,都承认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堂吉诃德说,“我是曼查的,我从没有承认也不可能承认,而且更不应该承认这件如此有损于我美丽的夫人的事情。你看见了,桑乔,这个骑士胡说八道。不过咱们听着吧,也许他还会说点什么呢。”

    “肯定还会说,”桑乔说,“他可以念叨一个月呢。”

    可事实并非如此。原来森林骑士已经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议论他。他没有继续哀叹下去,而是站起身,声音洪亮却又很客气地问道:

    “谁在那儿?是什么人?是快活高兴的人,还是痛苦不堪的人。”

    “是痛苦不堪的人。”堂吉诃德回答说。

    “那就过来吧,”森林骑士说,“你过来就知道咱们是同病相怜了。”

    堂吉诃德见那人说话客客气气,就走了过去。桑乔也跟了过去。

    那位刚才还唉声叹气的骑士抓着堂吉诃德的手说:

    “请坐在这儿,骑士大人。因为我在这儿碰到了你,我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我知道你是游侠骑士。这里只有孤独和寂静陪伴你,是游侠骑士特有的休息地方。”

    堂吉诃德说道:

    “我是骑士,是你说的那种骑士。我的内心深处虽然也有悲伤、不幸和痛苦,可我并未因此而失去怜悯别人不幸之心。听你唱了几句,我就知道你在为爱情而苦恼,也就是说,你因为爱上了你抱怨时提到的那位美人而苦恼。”

    结果两人一同坐到了坚硬的地上,客客气气,显出一副即使天破了,他们也不会把对方打破的样子。

    “骑士大人,”森林骑士问道,“难道您也坠入情网了?”

    “很不幸,我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不过,由于处理得当而产生的痛苦应该被看作是幸福,而不是苦恼。”

    “如果不是被人鄙夷的意识扰乱我的心,你说的倒是事实。”森林骑士说,“不过,瞧不起咱们的人很多,简直要把咱们吃了似的。”

    “我可从来没受过我夫人的蔑视。”堂吉诃德说。

    “从来没有,”桑乔也在一旁说,“我们的夫人像只羔羊似的特别温顺。”

    “这是您的侍从?”森林骑士问。

    “是的。”堂吉诃德回答说。

    “我从没见过哪个侍从敢在主人说话的时候插嘴,”森林骑士说,“至少我的侍从不这样。他已经长得同他父亲一样高了,可是我说话时他从来不开口。”

    “我刚才的确插话了,”桑乔说,“而且,我还可以当着其他人……算了吧,还是少说为佳。”

    森林骑士的侍从拉着桑乔的胳膊说:

    “咱们找个地方,随便说说咱们侍从的事吧。让咱们的主人痛痛快快地说他们的恋爱史吧,他们肯定讲到天亮也讲不完。”

    “那正好,”桑乔说,“我也可以给你讲讲我是什么样的人,看我是否算得上那种为数不多的爱插嘴的人。”

    两个侍从说着便离开了。他们同他们的主人一样,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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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三章 续述与森林骑士的奇遇及两位侍从新鲜别致的对话

    骑士和侍从分成两对,侍从谈自己的生活,骑士谈自己的爱情。故事首先介绍侍从的谈话,然后才是主人的议论。据说,两个侍从离开主人一段距离后,森林骑士的侍从对桑乔说:

    “我的大人,咱们这些当游侠骑士侍从的,日子过得真辛苦。上帝诅咒咱们的祖先时说过,让他们就着脸上的汗水吃面包。咱们现在就是这样。”

    “还可以说咱们是腹中冰冷吃面包。”桑乔说,“谁能像咱们游侠骑士的侍从这样经受严寒酷暑呢?如果有吃的还算好,肚里有食就不那么难受,可咱们常常是一两天没有吃的,只能喝风。”

    “不过与此同时,咱们也可望得到奖励。”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如果被服侍的游侠骑士不是特别倒霉,侍从至少可以得到某个岛屿总督的美差,或者当个满不错的伯爵。”

    “我已经同我的主人讲过,”桑乔说,“我当个岛屿总督就满足了。我的主人已经慷慨地允诺过好几次了。”

    “我服侍主人一场,能随便有个美差就满足了。”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的主人已经答应给我一个美差,真不错!”

    “您的主人一定是个教团骑士,”桑乔说,“所以如果服侍得好,他就会奖励他的侍从。可我的主人绝对不是教团骑士。我记得有些聪明人曾劝他做红衣大主教,可我看那些人是别有用心,而我的主人一心只想当皇帝。我当时怕得要命,怕他忽然心血来潮,当了主教,因为教会里的事我做不了。我还可以告诉您,虽然我看起来像个人似的,可要是做起教会里的事来,那就连牲口都不如了。”

    “这您就错了,”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岛屿总督也不是那么好干的。有的总督很不幸,有的很可怜,也有的悒悒不欢。混得好的也是心事重重,不得安宁,命运在他肩上放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从事咱们这苦差的人最好都回家去,做些轻松的事情散散心,比如打猎钓鱼。世界上恐怕还没有哪位侍从穷得家里连一匹马、几只猎兔狗和一根钓鱼竿都没有。”

    “这些我都有,”桑乔说,“不过我没有马,这是真的。可是我有头驴,比我主人的马贵重两倍多。他要想换我这头驴,就是再加四担小麦,而且就在下个复活节换,我也不会换。算我复活节倒霉!我的小灰儿,我那头驴是灰色的,在我眼里是如此值钱,大概让您见笑了。至于猎兔狗,我有不少,我们村里也有的是。要是能借别人的光打猎就更有意思了。”

    “真的,”森林骑士的侍从说,“侍从大人,我已经打算并且决定离开这些疯疯癫癫的游侠骑士了。我要回到我的家乡去,哺养我的孩子们。我有三个东方明珠一般的孩子。”

    “我有两个孩子,”桑乔说,“漂亮得简直可以面见教皇。特别是我那女儿,上帝保佑,我准备培养她当伯爵夫人,不管她妈愿意不愿意。”

    “您那个准备做伯爵夫人的女儿芳龄多少啦?”森林骑士的侍从问。

    “十五岁上下,上下不相差两岁吧,”桑乔说,“已经长得像长矛一样高了,而且楚楚动人,力气大过脚夫。”

    “那她不仅可以做伯爵夫人,”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而且可以做绿色森林的仙女。噢,这个婊子养的,多棒啊!”

    桑乔听了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她不是婊子,她妈也不是婊子。上帝保佑,只要我活着,她们谁也当不了婊子。您说话得有点礼貌,亏得您还受过游侠骑士的栽培呢,应该同游侠骑士一样有礼貌。我觉得您那些话说得不合适。”

    “哎呀,您怎么把这样高级的赞扬理解错了,侍从大人?”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您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一位骑士在斗牛场上往牛背扎了很漂亮的一枪,或者某个人某件事干得非常出色时,人家往往说:‘嘿,这个婊子养的,干得真棒!’这句话貌似粗野,实际上是很高的赞扬。大人,如果您的儿子或女儿没有做出令他们的父母受到如此称赞的事业来,您就别认他们。”

    “是的,那我就不认他们。”桑乔说,“既然这样,您完全可以把我和我的孩子、老婆都称作婊子。我的老婆孩子的所作所为对这种赞扬绝对受之无愧。为了能够回去见到他们,我祈求上帝免除我的死罪,也就是免除我当侍从的危险行当。我鬼迷心窍,再一次从事了侍从的行当。有一天,我曾在莫雷纳山深处捡到一个装着一百杜卡多的口袋,魔鬼把钱袋一会儿放这儿,一会儿放那儿,让我觉得似乎唾手可得,可以把它抱回家,用来放印子,收利息,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就是这种打算让我跟着我这位愚蠢的主人含垢忍辱,我知道,与其说他是骑士,还不如说他是个疯子!”

    “所以人们常说,贪得无厌。”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要提到疯子,我的主人可谓天下第一。你应该明白,‘驴子劳累死,全为别人忙’。他为了让别的骑士恢复神志,自己反而变疯了;他要寻找的东西,要是真找到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后悔。”

    “他大概正在恋爱吧?”桑乔问。

    “是的,”森林骑士的侍从说,“他爱上了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世界上恐怕再没有比她更冷冰冰的女人了。不过,她最坏的地方还不在于冷冰冰,而在于她有一肚子坏水,并且很快就能显露出来。”

    “世上无坦途,”桑乔说,“总不免有些磕磕碰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我家的经最难念’;‘疯子的伙伴倒比正常人的多’。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很对,‘债多不愁,人多不忧’,有您在我就感到宽慰了,因为您服侍的主人同我的主人一样愚蠢。”

    “蠢是蠢,但是很勇敢,”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而且论起卑鄙来,比愚蠢和勇敢的程度还要厉害得多。”

    “我的主人不这样。”桑乔说,“我认为他一点儿也不卑鄙,相反,人很实在,不对任何人使坏,而且对所有人都好,绝无害人之心。如果一个孩子告诉他白天是黑夜,他也会相信。就冲他这种单纯劲儿,我就从心眼里喜欢他,他就是做出再愚蠢的事,我也不忍心离开他。”

    “即使如此,兄弟呀,”森林骑士的侍从说,“瞎子领瞎子,就有双双掉进坑里的危险。咱们最好趁早止步,干咱们自己的事情去。要征险并不等于就能征到真正的艰险。”

    桑乔不时地吐点儿什么,看样子是很粘的唾液。森林骑士那位好心肠的侍从看到了,说道:

    “我觉得咱们说得太多了,舌头和上腭都快粘上了。我那匹马的鞍架上带着点儿生津的东西,效果挺不错的。”

    说着他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拿回一大皮囊葡萄酒和一个大馅饼。我一点儿不夸张,那馅饼足有一尺见方。馅是用一只大白兔的肉做的。桑乔摸了摸,以为是一只羊的肉做的,而且不是小羊羔,是大山羊。桑乔说:

    “难道您把这个也随身带着,大人?”

    “怎么,想不到吧?”那个侍从说,“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侍从,但是我在马屁股上带的食物比一个将军出门时带的食物还要好。”

    不等人家让,桑乔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还说:

    “您真是个忠实合格的侍从,既普通又优秀,而且伟大,这顿饭就可以证明这一点,除非这顿饭是魔法变出来的。看样子它倒是有点像变出来的。我就不行了,既卑微又倒霉。我的褡裢里只有一点奶酪,还挺硬,硬得能把巨人的脑袋打破。此外,还有几十个野豌豆,几十个榛子和胡桃。这全怨我的主人墨守成规,坚持认为游侠骑士只能用干果和田野里的野草充饥。”

    “兄弟,”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相信我的胃受不了什么洋蓟、野梨和山里的野根。让咱们的主人去说他们的骑士规矩吧,让他们去吃他们说应该吃的东西吧,反正我带着凉菜盒,鞍架上还带着酒囊,算作备用。我特别喜欢酒,不时要抱着酒囊亲亲。”

    说完,他把酒囊递给桑乔。桑乔把酒囊举到嘴边,头朝上足有一刻钟。喝完后,他把头垂到一旁,长吁了一口气,说:

    “嘿,婊子养的,好家伙,真不错!”

    “您称赞酒好怎么能说是‘婊子养的’呢?”森林骑士的侍从听到桑乔说“婊子养的”,就对桑乔说道。

    “如果是赞美,”桑乔说,“称某人‘婊子养的’并不是贬义。凭您最喜爱的年代发誓,大人,请您告诉我,这酒是皇城里出的吗?”

    “好一个品酒鬼!”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这酒正是皇城里出的,而且是陈年老酒。”

    “瞒得了我吗?”桑乔说,“可别小看了我这套本领。侍从大人,我天生就有高超的品酒本领难道不好吗?只要让我闻一闻某种酒,我就可以准确地说出它的产地、品种、味道、贮存时间、是否还会变化以及其他种种有关情况。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惊奇的,我家祖上就有两位是曼查多年从未有过的优秀品酒师。为了证明这点,我给您讲一件他们的事。有一次,人们拉来一桶葡萄酒让他们品尝,请他们两人说说酒的质量好坏。他们一个用舌头尖舔了舔酒,另一个只是把鼻子凑到酒前闻了闻。第一个人说有股铁器味,第二个人说还有熟羊皮味。可酒的主人说酒桶是干净的,酒里没有放任何鞣料,不会产生出什么铁器味和熟羊皮味。尽管如此,两位著名的品酒师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酒卖完了,人们刷酒桶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串用熟羊皮圈拴着的小钥匙。这回您就该知道了,出身世家,自有所长。”

    “所以我说,”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也别去征什么险了。家里有面包,就不必去找蛋糕,还是回家好。要是上帝想找咱们,就到咱们家里去找吧。”

    “等我服侍主人到了萨拉戈萨以后,咱们再商量。”

    后来,两位友好的侍从又是说又是喝,直到困倦了才闭上嘴,缓解一下口渴。要想让他们不渴是不可能的。两个人抓着已经快空了的酒囊,嘴里含着还没嚼烂的食物睡着了。咱们现在别再说他们了,来谈谈森林骑士和猥獕骑士那儿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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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四章 堂吉诃德奇遇森林骑士续篇

    堂吉诃德和森林骑士谈了很多。据故事记述,森林骑士对堂吉诃德讲道:

    “总之,骑士大人,我想让您知道,我受命运驱使,或者说由我自己选择,我爱上了举世无双的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说她举世无双,是因为无论比身高、比地位或是比相貌,都没有人能够与她相比。这个卡西尔德亚对我善意的想法和适度的愿望答以各种各样的危险差使,就像赫拉克勒斯的教母对赫拉克勒斯那样,每次都答应我,只要做完这件事后再做一件就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可是事情做了一件又一件,我也不知道究竟做了多少件,究竟做完哪一件才能实现我的美好愿望。有一次,她派我去向塞维利亚那个有名的女巨人希拉尔达①挑战。希拉尔达非常勇敢,她仿佛是青铜铸的,屹立在原地寸步不移,但她却又是世界上最轻浮、最易变的女人。我赶到那儿,看见了她,打败了她,让她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不敢乱动,要知道当时刮了一个多星期的北风呢。后来,她又让我去称两只巨大的吉桑多公牛石像的重量。这种活更适合脚夫干,而不适合骑士干。

    ——–

    ①此处提到的希拉尔达是著名的塞维利亚大教堂塔楼上的一尊青铜女神像。塔楼因此被称为希拉尔达塔楼。

    “还有一次,她让我跳进卡夫拉深渊,那可是空前可怕的事情哟。她要我把那黑洞深处的东西都给她拿上来。我制服了希拉尔达,我称了吉桑多公牛的重量,我又跳进深渊,把埋藏在深渊底部的东西都拿了上来,可是我的愿望仍然不能实现,而她的命令和嘲弄却没完没了。后来,她又命令我游历西班牙的所有省份,让各地所有的游侠骑士都承认只有她是最漂亮的,而我则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多情的骑士。我按照她的要求游历了西班牙大部分省份,打败了所有胆敢对我持异议的人。不过,最令我自豪的是我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打败了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让他承认了我的卡西尔德亚比他的杜尔西内亚还漂亮。只此一举,我就可以说已打败了世界上的所有骑士,因为我说的那个堂吉诃德已经打败了所有骑士,而我又打败了他,那么他的光荣、名声和赞誉也就都转到了我的头上。

    败者越有名,

    胜者越光荣。

    就这样,原来记在堂吉诃德身上的无数丰功伟绩都算到我身上了。”

    堂吉诃德听了森林骑士这番话深感震惊。他多次想说森林骑士撒谎,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还是强忍住了。他想让森林骑士自己承认是在撒谎。于是,堂吉诃德平静地对森林骑士说:

    “要说骑士大人您打败了西班牙的所有骑士,甚至是世界上的所有骑士,我都不想说什么;可要说您打败了曼查的堂吉诃德,我表示怀疑。很可能那是一个与堂吉诃德极其相似的人,尽管与他相似的人并不多。”

    “怎么会不可能呢?”森林骑士说,“我向高高在上的老天发誓,我是同堂吉诃德战斗,并且打败了他,俘虏了他。他高高的个子,干瘪脸,细长的四肢,花白头发,鹰鼻子还有点钩,黑黑的大胡子向下搭拉着。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带着一个名叫桑乔的农夫当侍从。他骑的是一匹叫罗西南多的马,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当作自己的意中人。那女人原来叫阿尔东萨·洛伦索,就好比我的意中人叫卡西尔德亚,是安达卢西亚人,我就叫她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那样。如果这些特征还不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那么还有我的剑在此,它可以证明我说的确凿无疑。”

    “静一静,骑士大人,”堂吉诃德说,“您听我说。您该知道,您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好的朋友,可以说好得就像我就是他一样。您刚才说的那些特征说得很准确,但我并不能因此就认为您打败的那个人就是他本人。而且,就我本身的体验来说,也不可能是他本人,除非是他那许多魔法师冤家,而且其中有一个总是跟他过不去,变出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把他打败,借此来诋毁他靠高尚的骑士行为在世界上赢得的声誉。为了证明这点,我还可以告诉您,就在两天前,他的魔法师冤家还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这个美人变成了粗野低下的农妇模样。这些魔法师同样也可以变出一个堂吉诃德来。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您相信我说的是真话,那么,堂吉诃德本人就在你眼前,无论是徒步还是骑马,他将以他的武器或者其他任何您认为合适的方式来证明这一点。”

    说着堂吉诃德站了起来,手按剑柄,等着森林骑士的决定。可是,森林骑士不慌不忙地说道:

    “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堂吉诃德大人,既然我能够打败变成您这个模样的人,也完全可能打败您本人。不过,骑士战斗最好不在暗处,就像那些强盗无赖一样。咱们最好等太阳出来了再比试,而且咱们比试还应该有个条件,那就是输者以后得听赢者的,让他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只要不辱没他的骑士身份。”

    “我赞成这个条件和约定。”堂吉诃德说。

    两人说完就去找自己的侍从。两个侍从自入睡以后一直鼾声不停。两人把侍从叫醒,让他们分头去备马,等太阳一出来,就要进行一场殊死非凡的战斗。桑乔一听这话吓坏了,他为主人的安全担忧,因为他已从森林骑士的侍从那里耳闻了森林骑士的勇猛。不过,两个侍从什么也没说,就去寻找自己的马。那三匹马和一头驴早已凑在一起互相嗅呢。

    森林骑士的侍从在路上对桑乔说:

    “知道吗,兄弟?在安达卢西亚,决斗有个规矩,那就是如果教父们发生决斗,教子们也不能闲着,也得打。我这是想提醒您,咱们的主人决斗时,咱们俩也得打得皮开肉绽。”

    “侍从大人,”桑乔说,“这个规矩在您说的那些强盗恶棍当中或许还行得通,可对于游侠骑士的侍从就休想。至少我没听我的主人讲过这个规矩,而游侠骑士界的所有规定他都能背下来。就算这是真的,明确规定了在侍从的主人决斗时侍从也必须互相打,我也不执行,我宁可接受对不愿打斗的侍从的处罚。我估计也就不过是罚两磅蜡烛罢了。我倒更愿意出那两磅蜡烛。我知道买蜡烛的钱要比买纱布包头的钱少得多,如果打起来准得把脑袋打破了。还有,就是我没有剑,不能打。我这辈子从来没拿过剑。”

    “我倒有个好办法。”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这儿有两个大小一样的麻袋,您拿一个,我拿一个,咱们以同样的武器对打。”

    “这样也好,”桑乔说,“这样来回掸土要比受伤强。”

    “不能这样。”另一个侍从说,“麻袋里还得装五六个光溜溜的漂亮的卵石,否则扔不起来。两个麻袋一样重,这样咱们扔来扔去也下会伤着谁。”

    “我的天啊!”桑乔说,“那咱们还得在麻袋里装上紫貂皮或者棉花团之类的东西,以免伤筋动骨。不过我告诉您,我的大人,你就是在麻袋里装满了蚕茧,我也不会打。咱们的主人愿意打就打吧,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喝咱们的,过咱们的。到时候咱们都得死,所以没必要不等到时候就自己赶着去找死。”

    “即使这样,”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也得打半个钟头。”

    “不,”桑乔说,“我不会那么无礼,也不会那么忘恩负义,同人家一起吃喝过后又为一点儿小事找麻烦。更何况咱们现在既没动怒,也没发火,干吗像中了魔似的为打而打呢?”

    “对此我倒有个好办法。”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在还没开始打之前,我先麻利地来到您身边,打您三四个嘴巴,把您打倒在我脚下,这样一来,就是再好的脾气也会发火的。”

    “这种办法我也会,”桑乔说,“而且决不次于您。我可以拿根棍子,不等您勾起我的火来,我就用棍子先把您的火打闷了,让它这辈子都发不起来。这样我就可以让别人知道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谁做事都得小心点儿,不过最好还是别动怒;别人的心思谁也搞不清,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上帝祝福和平,诅咒战斗。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我是个人,谁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所以,现在我就告诉您,侍从大人,咱们究竟打出什么恶果,您得好好考虑一下。”

    “好吧,”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还是天亮了再说吧。”

    此时,无数种花色的小鸟已经开始在树林中啼鸣,它们欢快的叫声仿佛在向清秀的曙光女神祝福和问候。女神已经透过门窗和阳台,从东方露出了她美丽的脸庞,从她的头发上洒下无数的液体珍珠。小草沐浴着她的露水,仿佛又从自身产生出无数白色的细珠来。柳树分泌出甘露,泉水欢笑,小溪低吟,树林喜悦,草原也由于小溪的到来而变得肥沃。天色刚刚透亮,周围的一切依稀可见,但首先映入桑乔眼帘的却是森林骑士侍从的鼻子,那鼻子大得几乎把他的全身都遮盖住了。说实话,那鼻子真够大的,中部隆起,上面长满了肉赘,而且青紫得像茄子,鼻尖比嘴还低两指。这个鼻子的体积、颜色、肉赘和隆形使那个侍从的脸变得奇丑无比,桑乔见了就开始发抖,像小孩抽羊角风似的。他心里暗暗打算,宁愿让人打自己两百个嘴巴,也不愿动怒同这个妖怪作战。

    堂吉诃德正在观察自己的对手。森林骑士已经戴好了头盔,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但堂吉诃德可以从外观看出,他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他在甲胄外面还披了一件战袍或外套,看样子是金丝的,上面缀满了闪闪发光的小镜片,显得威武而又华丽。他的头盔顶上还摆动着很多绿、黄、白色的羽毛,长矛靠在树上,锋利的铁头比巴掌还大。

    堂吉诃德仔细观察之后,断定这个骑士的力气一定大得很。不过,他并没有像桑乔那样感到害怕,而是大大方方地对这位镜子骑士说:

    “假如您的战斗愿望并没有影响您的礼节,我请您把您的护眼罩掀起一点儿来,让我看看您的脸是否与您的打扮一样威武。”

    “无论您此次战胜还是战败,骑士大人,”镜子骑士说,“您都会有时间看我。我现在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因为我觉得在您没有承认我要求您承认的东西之前,掀起眼罩,耽误时间,便是对班达利亚美丽的卡西尔德亚的明显不恭。”

    “在咱们上马前,”堂吉诃德说,“您还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您说的那个被您打败的堂吉诃德。”

    “我对此的回答是,”镜子骑士说,“您同我打败的那个骑士如出一辙。不过,既然您说有魔法师跟你捣乱,我也就不能肯定您到底是不是那个骑士了。”

    “这足以让我相信您仍然执迷不悟了,”堂吉诃德说,“为了让您清醒清醒,还是叫咱们的马过来吧。如果上帝、我的夫人和我的臂膀保佑我,我马上就会让您掀起您的眼罩,让我看到您的面孔,您也就会知道,我并不是您想的那个堂吉诃德。”

    于是两人不再争论,翻身上了马。堂吉诃德掉转罗西南多的辔头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准备跑出一段路后再折回来冲杀。镜子骑士也同样向相反的方向跑去。不过,堂吉诃德还没跑出二十步,就听见镜子骑士在叫他。两人都转过身来,镜子骑士对堂吉诃德说:

    “骑士大人,请您记着,咱们搏斗有个条件,也就是我原来说过的,败者必须听从胜者的吩咐。”

    “这我知道,”堂吉诃德说,“只要胜者吩咐的事情不违反骑士界的规定。”

    “是这个意思。”镜子骑士说。

    此时,堂吉诃德眼前出现了那个侍从少见的鼻子,把堂吉诃德吓了一跳,他被惊吓的程度并不次于桑乔。堂吉诃德以为那是个怪物,或者是世界上新发现的某个稀有人种。桑乔见主人已经开始助跑,不愿单独同大鼻子在一起,怕自己同那个侍从搏斗时,他用大鼻子一扒拉,就会把自己打倒或吓倒。于是,他抓着罗西南多鞍镫上的皮带,跟着主人,等到他认为主人该转身往回冲的时候对主人说:

    “求求您,我的主人,在您准备返身冲杀之前,帮助我爬到那棵栓皮槠树上去,在那儿我可以比在地上更津津有味地观看您同这位骑士的精彩搏斗。”

    “我倒是认为,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是想爬到高处去隔岸观火。”

    “您说得对,”桑乔说,“那个侍从的大鼻子可把我吓坏了,我不敢和他在一起。”

    “那鼻子是够吓人的,”堂吉诃德说,“要不是我胆大,也会被它吓坏了。既然这样,你过来,我帮你爬上去。”

    就在堂吉诃德帮助桑乔往树上爬的时候,镜子骑士已经跑了他认为足够的距离。他以为堂吉诃德也同他一样跑够了距离。于是,他不等喇叭响或者其他信号,就掉转他那匹比罗西南多强不到哪儿去的马的辔头,飞奔起来。他刚跑了一半儿路,就遇到了自己的对手。他见堂吉诃德正帮着桑乔上树,便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的马对此感激不已,因为它本来就跑不动了。堂吉诃德意识到对手正飞奔而来,立刻把马刺扎向罗西南多的瘦肋骨,催它跑起来。据故事说,只有这次它才算跑,其他时候都应该说是快步。它跑到镜子骑士跟前时,镜子骑士已经把马刺的整个尖头都刺进了马身里,可那匹马就是待在原地不动。马不动,长矛也没准备好,因为他的长矛仍放在矛托上。在这紧急关头,堂吉诃德已经冲了上来。堂吉诃德并没有发现对手所处的窘境,稳稳当当地用力向对手刺去,只见对手身不由己地从马背上摔到了地上,摔得手脚动弹不得,像死了一样。

    桑乔见镜子骑士落地了,立刻从树上滑下来,跑到自己主人身边。这时堂吉诃德已跳下马,来到镜子骑士身旁,解开他头盔上的绳结,看他是否死了,想给他透透气,看他是否能活过来。可堂吉诃德看到的是……谁听说了会不惊奇呢?故事说,堂吉诃德看到的脸庞、脸型、脸面、脸色不是别人,正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堂吉诃德一见是他,便高声叫道:

    “快来,桑乔!你快过来看看,你肯定不会相信!你快点儿,伙计,你来看看魔法的本事,看看巫师和魔法师的本事吧。”

    桑乔过来了。他一见是卡拉斯科的脸,连忙一个劲儿画十字。看样子那位落地的骑士已经死了。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依我看,我的主人,不管对不对,您先往这个貌似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家伙嘴里插一剑,也许这一下就能杀死您的一个魔法师对手呢。”

    “此话不错,”堂吉诃德说,“对手越少越好。”

    说完堂吉诃德就要动手,而镜子骑士的侍从跑了过来,此时他那难看的大鼻子也不见了。他大声喊道:

    “您要干什么,堂吉诃德大人,您脚下的那个人是您的朋友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就是他的侍从呀。”

    桑乔见这张脸已经不那么可怕了,便问道:

    “你的鼻子呢?”

    那个侍从答道:

    “放在我的衣袋里了。”

    说着他把手伸向右边衣袋,拿出了一个用纸板做的用漆涂过的面具,其相貌前面已经描述过了。桑乔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惊奇地高声说道:

    “圣母保佑!这不是邻居老弟托梅·塞西亚尔吗?”

    “正是我,”那位已疲惫不堪的侍从说,“我就是托梅·塞西亚尔,桑乔的老友。待一会儿我再告诉你,我是如何上当受骗,迫不得已来到这儿的。现在我请求您,恳求您,不要碰、不要虐待、不要伤害、不要杀死镜子骑士,他确实是咱们的同乡,是勇敢却又处世不慎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

    此时镜子骑士已经苏醒过来。堂吉诃德看见了,把剑尖放在他脸上,对他说:

    “骑士,如果你不承认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比你那位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强,我就杀死你。此外,如果经过这场战斗你能活下来,你还得答应我到托博索城去,代表我去拜见她,听候她的吩咐。如果她让你自己决定,你还得回来找我,把遇见她的情况告诉我。我所做出的丰功伟绩到处都会留下踪迹,你沿着这些踪迹就可以找到我。这些条件都是根据咱们在战前的约定提出的,而且没有违犯游侠骑士的规定。”

    “我承认,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开了绽的破鞋子也比卡西尔德亚干净,比她那梳理杂乱的毛发贵重。我答应去拜见您那位夫人,回来后按照您的要求,把情况向您如实汇报。”

    “你还得承认和相信,”堂吉诃德说,“你战胜的那个骑士,不是也不可能是曼查的堂吉诃德,而是另一个与他相像的人,就像我承认并且相信你不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一样。虽然你很像他,但你只是个与他很相像的人。是我的敌人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以便遏制和缓解我的斗志,盗用我战无不胜的美名。”

    “您怎么认为、怎么认定、怎么感觉,我就怎么承认、怎么认定、怎么感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骑士说,“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求求您,先让我站起来吧。您把我打翻在地,把我伤得真不轻。” 堂吉诃德把他扶了起来,而桑乔却一直盯着托梅·塞西亚尔,问了他一些事情,而他的回答证明他确实就是托梅·塞西亚尔。不过,堂吉诃德坚持认为是魔法师把镜子骑士变成了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模样,对桑乔产生了影响,使桑乔对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也不敢相信了。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仍然坚持己见,垂头丧气的镜子骑士和侍从只得离开了堂吉诃德和桑乔,想到附近某个地方去上点儿药膏,把断骨接好。堂吉诃德和桑乔继续向萨拉戈萨赶路,故事对此暂且按下不表,先来谈镜子骑士和他的大鼻子侍从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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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五章 镜子骑士及其侍从何许人也

    堂吉诃德由于战胜了如此勇敢的镜子骑士而傲慢自负,得意极了。他现在只等着从那个骑士嘴里得知他的夫人是否仍然受到魔法的控制。如果那个战败的骑士还算是骑士,就得回来告诉他有关杜尔西内亚的情况。不过,堂吉诃德的想法是这样,而镜子骑士的想法却如刚才说的那样,想先找个地方上点药膏。

    故事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曾劝堂吉诃德继续进行其未竟的骑士事业,其实,他事先已同神甫和理发师商量了既能让堂吉诃德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又不影响他那倒霉的征险想法。卡拉斯科提出一个建议,大家一致赞同,那就是干脆先把堂吉诃德放出去,因为让堂吉诃德留在家里几乎是不可能的;然后,参孙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在半路上与堂吉诃德交战。参孙肯定会打败堂吉诃德,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在堂吉诃德战败后,学士骑士可以命令他返回自己的家乡,在家里待两年,不许再出来,除非是学士骑士另有吩咐。堂吉诃德战败后肯定会履行诺言,从而不违犯骑士界的规定。在家里的这段时间里,也许堂吉诃德会忘记自己的狂妄之念,或者找到治疗他的疯病的合适办法。

    卡拉斯科愿意充当骑士,而桑乔的一位老弟和邻居托梅·塞西亚尔,一位生性快活、头脑正常的人,则自告奋勇扮成侍从。参孙就像前面谈到的那样披挂了盔甲,而托梅·塞西亚尔则在自己的鼻子上安了个假鼻子,以免与他的老朋友碰面时被认出来。他们沿着堂吉诃德走过的路线行进。堂吉诃德路遇死神之车的时候,他们已几乎赶上堂吉诃德了。最后,他们在森林里追上了堂吉诃德,才发生了细心的读者前面已经看到的事情。要不是堂吉诃德突发奇想,认为学士并不是那个学士,这位打错了算盘的学士恐怕就永远也当不上教士了。托梅·塞西亚尔见他们的如意计划半路搁浅,对学士说道:

    “参孙·卡拉斯科大人,咱们真是罪有应得。人们常常想得容易,匆忙动手,结果却很难实现。堂吉诃德疯疯癫癫,咱们神志正常,结果他倒安然无恙地笑着走了,您却浑身是伤,满心忧愁。咱们现在得搞清楚,到底谁更算是疯子,是身不由己疯了的人,还是自愿充当疯子的人?”

    参孙回答说:

    “两种疯子之间的区别在于,身不由己疯了的人永远是疯子,而自愿充当疯子的人想不疯时就可以不疯。”

    “既然这样,”托梅·塞西亚尔说,“我自己想当您的侍从,属于自愿充当疯子的人。现在我不想再当疯子了,我要回家去。”

    “随你的便,”参孙说,“但不把堂吉诃德痛打一顿,就休想让我回家。我现在找他不是想让他恢复神志了,而是要找他报仇。我的肋骨还疼着呢,我不会饶了他。”

    两人说着话,来到一个正巧有正骨医生的村镇上。参孙在医生那儿治了自己的伤。托梅·塞西亚尔离开他回家了。参孙仍在考虑报仇的事。此时故事及时转向,让读者先拿堂吉诃德开开心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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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六章 堂吉诃德路遇曼查的一位精明骑士

    堂吉诃德得意洋洋、高傲自负地继续赶路。他打了胜仗,就把自己看成是世界上最英勇的骑士了。他觉得以后无论再遇到什么危险,他都可以征服,那些魔法和魔法师都不在话下了。他忘记了自己在骑士生涯中遭受的无数棍棒,也忘记了石头曾打掉了他半口牙齿,划船苦役犯曾对他忘恩负义,杨瓜斯人曾对他棒如雨下。现在他暗自想,只要能找到解除附在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上的魔法,他对过去几个世纪中最幸运的游侠骑士已经取得或者能够取得的最大成就都不再羡慕了。他正想着,只听桑乔对他说道:

    “大人,我眼前现在还晃动着我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的大鼻子,您说这是不是怪事?”

    “桑乔,难道你真的以为镜子骑士就是卡拉斯科学士,他的侍从就是你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

    “我也说不清。”桑乔回答,“我只知道他说的那些有关我家、我老婆和我孩子的事,除了托梅·塞西亚尔,别人都不会知道;去掉那个鼻子之后,他那张脸就是托梅·塞西亚尔的脸,我在家里经常看到那张脸;而且,他说话的声调也一样。”

    “咱们想想,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听我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要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全副武装地同我决斗呢?我难道是他的仇敌吗?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值得他这么恨我?难道我是他的竞争对手,或者他同我一样从武,我武艺高强,他就嫉妒我的名声?”

    “不管他究竟是不是卡拉斯科学士,大人,”桑乔说,“那骑士毕竟很像他,他那位侍从也很像我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对此我们该怎么说呢?如果像您说的那样,这是一种魔法,为什么偏偏像他们俩,难道世界上就没有其他人可变了吗?”

    “这全是迫害我的那些恶毒的魔法师设的诡计,”堂吉诃德说,“他们预知我会在战斗中取胜,就先让那个战败的骑士扮成我的学士朋友的模样,这样,我同学士的友谊就会阻止我锋利的剑和严厉的臂膀,减弱我心中的正义怒火,就会给那个企图谋害我的家伙留一条生路。这样的例子你也知道,桑乔,对于魔法师来说,把一些人的脸变成另外一些人的脸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们可以把漂亮的脸庞变成丑恶的脸庞,把丑恶的脸庞变成漂亮的脸庞。两天前,你不是亲眼看到,美丽娴雅的杜尔西内亚在我眼里面目全非,变成了丑恶粗野的农妇,两眼呆滞,满嘴臭味嘛!而且,既然魔法师胆敢恶毒地把人变成那个样子,他们把我的对手变成参孙·卡拉斯科和你的老弟的样子也就不足为怪了,他们想以此从我手里夺走我取胜的荣誉。尽管如此,让我感到宽慰的是,无论他们把我的对手变成什么样子,最终我都取胜了。”

    “事实到底怎么样,只有上帝清楚。”桑乔说。

    桑乔知道所谓杜尔西内亚变了模样的事完全是他捣的鬼,所以他对主人的诡辩很不以为然。不过,他也不愿意争论,以免哪句话说漏了嘴。

    堂吉诃德和桑乔正说着话,后面一个与他们同走一条路的人已经赶上了他们。那人骑着一匹非常漂亮的黑白花母马,穿着一件绿色细呢大衣,上面镶着棕黄色的丝绒条饰,头戴一顶棕黄色的丝绒帽子。母马的马具是棕黄色和绿色的短镫装备。金绿色的宽背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刀,高统皮靴的颜色也同宽背带一样。唯有马刺并非金色,只涂了一层绿漆,光泽耀眼,与整身衣服的颜色映在一起,倒显得如纯金色一般。那人赶上堂吉诃德和桑乔时客客气气地向他们问好,然后一夹马肚子,超过了他们。堂吉诃德对那人说道:

    “尊敬的大人,既然咱们同路,就不必匆忙,您大概也愿意与我们同行吧。”

    “说实话,”骑母马的那个人说道,“若不是怕有我的母马同行,您的马会不老实,我也就不会急忙超过去了。”

    “您完全可以勒住您的母马,”桑乔说,“我们的马是世界上最老实、最有规矩的马,它从不做那种坏事。只有一次它不太听话,我和我的主人加倍惩罚了它。我再说一遍,您完全可以勒住您的母马,而且如果它愿意讲排场走在中间的话,我们的马连看都不会看它一眼。”

    那人勒住母马,看到了堂吉诃德的装束和脸庞深感惊诧。堂吉诃德当时并没有戴头盔,头盔让桑乔像挂手提箱似的挂在驴驮鞍的前鞍架上。绿衣人打量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更是仔细地打量着绿衣人,觉得他不是个普通人。那人年龄看上去有五十岁,头上缕缕白发,瘦长脸,目光既欢欣又严肃。总之,从装束和举止看,这是个非凡的人。绿衣人觉得像堂吉诃德这样举止和打扮的人似乎从没见过。令绿衣人惊奇的是,脖子那么长,身体那么高,脸庞又瘦又黄,还全副武装,再加上他的举止神态,像这种样子的人已经多年不见了。堂吉诃德非常清楚地察觉到过路人正在打量自己,而且也从他那怔怔的神态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不过,堂吉诃德对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与人为善的,因而不等人家问,他就对那人说道:

    “您看我这身装束既新鲜又与众不同,所以感到惊奇,这并不奇怪。不过,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我是什么人,您就不会感到惊奇了,我是——

    众人议论

    探险寻奇

    的骑士。我离开了我的故乡,抵押了我的家产,放弃了享乐,投身于命运的怀抱,听凭命运的摆布。我想重振已经消亡的骑士道。虽然许多天以来,我东磕西碰,在这儿摔倒,又在那儿爬起来,我仍然帮助和保护寡妇和少女,照顾已婚女子和孤儿,尽到了游侠骑士的职责,实现了我的大部分心愿。我的诸多既勇敢又机智的行为被印刷成书,在世界上的几乎所有国家发行。有关我的事迹的那本书已经印刷了三万册,如果老天不制止的话,很可能要印三千万册。总之,如果简单地说,或者干脆一句话,我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别号‘猥獕骑士’,虽然自卖自夸显得有些大言不惭,但如果别人不说,我就只好自己说了,我的情况确实如此。所以,英俊的大人,只要您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我所从事的职业,无论是这匹马、这支长矛,还是这个盾牌、这个侍从,无论是这副盔甲还是这蜡黄的脸庞、细长的身材,从此以后都不会让您感到惊奇了。”

    堂吉诃德说完便不再吱声了,而绿衣人也迟迟没有说话,看样子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您刚才肯定是从我发愣的样子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不过,您并没有解除我看见您时产生的惊奇。照您说,只要知道了您是谁,我这种惊奇就可以消除,可情况并非如此。相反,我现在更胡涂、更惊奇了,当今的世界上怎么还会有游侠骑士,而且还会出版货真价实的骑士小说呢?我简直不能让自己相信,现在还会有人去照顾寡妇,保护少女;您说什么保护已婚女子的名誉,帮助孤儿,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您做这些事,我是不会相信的。老天保佑!您说有关您的高贵的、真正的骑士生涯的书已经出版了,但愿这本书能使人们忘却那些数不胜数的有关游侠骑士的伪作。这种书已经充斥于世,败坏了社会风气,影响了优秀小说的名声。”

    “那些有关游侠骑士的小说是否都是伪作,”堂吉诃德说,“还值得商榷。”

    “难道还有人怀疑那些小说不是伪作吗?”绿衣人说道。

    “我就怀疑。”堂吉诃德说,“不过这事先说到这儿吧。如果咱们还能同路,我希望上帝能够让您明白,您盲目追随那些认为这些书是伪作的人是不对的。”

    堂吉诃德这最后一句话让那位旅客意识到堂吉诃德的头脑大概有问题,想再找机会证实一下。不过,在他找到机会之前,堂吉诃德就已经要求旅客讲讲自己是干什么的,介绍一下自己的秉性和生活了。绿衣人说道:

    “猥獕骑士大人,我是前面一个地方的绅士。如果上帝保佑咱们,咱们今天就得在那个地方吃饭。我是中等偏上的富人,我的名字叫迭戈·德米兰达。我同我的夫人和孩子以及我的朋友们一起生活。我做的事情就是打猎钓鱼。不过我既没养鹰,也没养猎兔狗,只养了一只温顺的石鸡和一只凶猛的白鼬。我家里有七十多本书,有的是西班牙文的,有的是拉丁文的,有些是小说,有些是宗教方面的书,而骑士小说根本没进过我家的门。我看一般的书籍要比看宗教的书籍多,只是作为正常的消遣。这些书笔意超逸,情节曲折,不过这种书在西班牙并不多。有时候我到我的邻居和朋友家吃饭,但更多的时候是我请他们。我请他们时饭菜既干净又卫生,而且量从来都不少。我不喜欢嘀嘀咕咕,不允许别人在我面前议论其他人,也不打听别人的事情,对别人的事情从不关心。我每天都去望弥撒,用我的财产周济穷人,却从不夸耀我做的善事,以免产生虚伪和自负之心。这种东西很容易不知不觉地占据某颗本来是最谦逊的心。遇有不和,我总是从中调解。我虔诚地相信我们的圣母,相信我们无限仁慈的上帝。”

    桑乔一直仔细地听着这位绅士讲述自己的生活和日常习惯,觉得他一定是个善良的圣人,能够创造出奇迹。于是,他赶紧从驴背上跳下来,迅速跑过去,抓住绅士的右脚镫,十分虔诚又几乎眼含热泪地一再吻他的右脚。绅士见状问道:

    “你在干什么,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吻吧,”桑乔说,“我觉得您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位骑在马上的圣人。”

    “我不是圣人,”绅士说道,“是个大罪人。兄弟,看你这纯朴的样子,一定是个好人。”

    桑乔又骑到了他的驴背上。桑乔的举动引得本来忧心忡忡的堂吉诃德发出了笑声,这笑声又让迭戈感到惊奇。堂吉诃德问迭戈有几个孩子,又说古代哲学家由于并不真正了解上帝,认为人的最高利益就是有善良的天性,有亨通的福运,有很多的朋友,有很多很好的孩子。

    “堂吉诃德大人,”绅士说,“我有一个孩子。假如我没有这个孩子,我倒觉得我更幸运些。并不是他坏,而是他不像我希望得那么好。他大概有十八岁了,其中六年是在萨拉曼卡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我本来想让他改学其他学科,却发现他已经被诗弄昏了脑袋。难道诗也可以称作学问吗?想让他学习法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其实我更愿意让他学习神学,那才是万般学问之上品呢。我希望他能为我们家族争光。在这个世纪里,我们的国王一直大力勉励德才兼备的人,因为有才而无德就好比珍珠放在了垃圾堆上。他每天都在探讨荷马的诗《伊利亚特》写得好不好,马西亚尔的箴言警句是否写得不正派,维吉尔的哪首诗应该这样理解还是那样理解,反正他的所有话题都是以上几个诗人以及贺拉斯、佩修斯、尤维那尔和蒂武洛的诗集。至于西班牙现代作家的作品,他倒不在意。尽管他对西班牙诗歌很反感,却不自量力地想根据萨拉曼卡赛诗会给他寄来的四行诗写一首敷衍诗①。”

    ——–

    ①一种将一首短诗中的每一句发展成为一节,并将该句用于节末的诗体。

    堂吉诃德回答说:

    “大人,孩子是父母身上的肉,不管孩子是好是坏,做父母的都应该像爱护灵魂一样爱护他们。做父母的有责任引导孩子从小就走正路,有礼貌,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等长大以后,他们才能成为父母的拐杖,后辈的榜样。强迫他们学这门或那门学问,我觉得并不合适,虽然劝劝他们学什么也没什么坏处。如果这个孩子很幸运,老天赐给他好父母,他不是为了求生,而仅仅是上学,我倒觉得可以随他选择他最喜欢的学科。虽然诗用处并不大,主要是娱乐性的,但也不是什么有伤大雅的事。绅士大人,我觉得诗就像一位温柔而年轻的少女,美丽非凡,其他侍女都要服侍她,装点修饰她。这些侍女就是其他所有学科。这位少女应该受到所有侍女的侍奉,而其他侍女都应该服从她。不过,这位少女不愿意被拉到大街上去让大家随意抚摸,也不愿意在广场的一角或者宫殿的一隅被展示于众。她的品德如此纯正,如果使用得当,她就会变成一块无价的纯金。拥有她的人,对她也必须有所限制,绝不能让蹩脚的讽刺诗或颓废的十四行诗流行。除了英雄史诗、可歌可泣的悲剧和刻意编写的喜剧之外,绝不能编写待价而沽的作品。不能让无赖和凡夫俗子做什么诗,这种人不可能理解诗的宝贵价值。

    “大人,您不要以为我这里说的凡夫俗子只是指那些平庸之辈。凡是不懂得诗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达官显贵,都可以纳入凡夫俗子之列。反之,凡是能够按照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对待诗的人,他的名字就将在世界所有的文明国家里得到传颂和赞扬。大人,您说您的儿子不太喜欢西班牙文的诗,我认为他或许在这个问题上错了,理由就是,伟大的荷马不用拉丁文写作,那是因为他是希腊人;维吉尔不用拉丁文写作,那是因为他是罗马人。总之,所有古代诗人都是用他们自幼学会的语言写诗,并没有用其他国家的语言来表达自己高贵的思想。既然情况是这样,所有国家也都理应如此。德国诗人不应该由于使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受到轻视;西班牙人,甚至比斯开人,也不应该由于使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受到鄙夷。我猜想,大人,您的儿子大概不是对西班牙文诗歌不感兴趣,而是厌恶那些只是单纯使用西班牙文的诗人。那些人不懂得其他语言以及其他有助于补充和启发其灵感的学科。不过,在这点上他也许又错了。实际上,诗人是天生的,也就是说,诗人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是诗人,有了这个天赋,他不用学习或培育,就可以写出诗来,表明‘上帝在我心中’,成为真正的诗人。我还认为,天赋的诗人借助艺术修养会表现得更为出色,会大大超过那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诗人。其原因就在于艺术修养不可能超越天赋,而只能补充天赋,只有将天赋和艺术修养、艺术修养和天赋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培育出极其完美的诗人来。

    “我这番话的最终意思,绅士大人,就是让您的儿子听从命运的安排,走自己的路。既然您的儿子是一位如此优秀的学生,想必他已经顺利地登上了做学问的第一个台阶,那就是语言,通过它就可以登上文学的高峰,这就好比一位威风凛凛的骑士一样令人羡慕,人们对他将会像对待主教的冠冕、法官的长袍一样赞美、崇敬和颂扬。如果您的儿子写了损害别人荣誉的讽刺诗,您就得同他斗争,惩罚他,把他的诗撕掉;不过,如果他能像贺拉斯一样进行说教,抨击时弊,您就应该赞扬他,他这样做才称得上高尚。诗人写抨击嫉妒的作品,在他的作品中揭露嫉妒的害处,只要他不确指某人,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有的诗人宁愿冒着被放逐到庞托岛①的危险,也要批评某种不良现象。诗人的品行如果纯洁,他的诗也会是纯洁的。笔言心声,内心是什么思想,笔端就会流露出来。当国王或王子从这些严谨、有道德、严肃的诗人身上看到了诗的神妙之处时,就会非常尊重他们,给他们荣誉,使他们富有,甚至还会给他们加上桂冠,使他们免遭雷击②。头顶这种月桂树叶,太阳穴上贴着这种树叶,这样的人不该受到任何人的侵犯。”

    ——–

    ①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晚年曾被放逐到庞托岛。

    ②当时传说,头顶冠以月桂树叶的人不会遭到雷击。

    绿衣人听了堂吉诃德的慷慨陈词不胜惊诧,不再认为他头脑有毛病了。刚才两人的谈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桑乔就已经不愿意听下去了。他离开大路,向附近几个正在挤羊奶的牧人要了点羊奶。绿衣人对堂吉诃德头脑机敏、能言善辩深感满意,于是想继续谈下去。可是堂吉诃德此时一抬头,发现路上来了一辆车,车上插满了旌旗,以为又碰到了新的险情,就喊桑乔赶紧给他拿头盔来。桑乔听见主人喊他,急忙撇下牧人,牵上驴,来到主人身边。这次,堂吉诃德又遇到了一番可怕离奇的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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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七章 堂吉诃德勇气登峰造极,与狮子对峙圆满结束

    故事说到,堂吉诃德大声喊桑乔给他拿头盔来。桑乔正在牧人那儿买奶酪。他听主人喊得急,慌了手脚,不知拿什么装奶酪好。既然已经付了钱,他舍不得丢掉,匆忙之中想到可以用主人的头盔装奶酪。他抱着这堆东西跑回来,看主人到底要干什么。他刚赶到,堂吉诃德就对他说:

    “赶紧把头盔给我,朋友,我看要有事了。或许前面的事非我不能解决呢。快去拿我的甲胄来。”

    绿衣人听到此话,举目向四周望去,只见前方有一辆大车迎面向他们走来,车上插着两三面小旗,估计是给皇家送钱的车。他把这意思对堂吉诃德说了,可堂吉诃德不相信,仍以为凡是他遇到的事情都是险情。

    “严阵以待,稳操胜券。我已做好准备,不会有任何失误。根据我的经验,我的敌人有的是看得见的,有的是隐身的,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们就会以某种方式向我进攻。”

    堂吉诃德转过身去向桑乔要头盔。桑乔来不及把头盔里的奶酪拿出来,只好把头盔连同奶酪一起交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接过头盔,看也没看,就匆忙扣到了脑袋上。奶酪一经挤压,流出了浆汁,弄得堂吉诃德脸上胡子上都是汁液。堂吉诃德吓了一跳,问桑乔:

    “怎么回事,桑乔?是我的脑袋变软了,还是我的脑浆流出来了,或者是我从脚冒到头上来的汗?如果是我的汗,那肯定不是吓出来的汗水。我相信我现在面临的是非常可怕的艰险。你有什么给我擦脸的东西,赶紧递给我。这么多汗水,我都快看不见了。”

    桑乔一声不响地递给堂吉诃德一块布,暗自感谢上帝,没有让堂吉诃德把事情看破。堂吉诃德用布擦了擦脸,然后把头盔拿下来,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的脑袋弄得凉飕飕的。他一看头盔里是白糊状的东西,就拿到鼻子前闻了闻,说:

    “我以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生命发誓,你在头盔里放了奶酪,你这个叛徒!不要脸的东西!没有教养的侍从!”

    桑乔不慌不忙、不露声色地说道:

    “如果是奶酪,您就给我,我把它吃了吧……不过,还是让魔鬼吃吧,准是魔鬼放在里面的。我怎么敢弄脏您的头盔呢?您真是找对人了!我敢打赌,大人,上帝告诉我,肯定也有魔法师在跟我捣乱,因为我是您一手栽培起来的。他们故意把那脏东西放在头盔里面,想激起您的怒火,又像过去一样打我一顿。不过,这次他们是枉费心机了。我相信我的主人办事通情达理,已经注意到我这儿既没有奶酪,也没有牛奶和其他类似的东西。即使有的话,我也会吃到肚子里了,而不是放在头盔里。”

    “这倒有可能。”堂吉诃德说。

    绅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惊讶,特别是看见堂吉诃德把脑袋、脸、胡子和头盔擦干净后,又把头盔扣到了脑袋上,更是愕然。堂吉诃德在马上坐定,让人拿过剑来,又抓起长矛,说道:

    “不管是谁,让他现在就来吧!即使魔鬼来了,我也做好了准备!”

    这时,那辆插着旗子的车已经来到跟前,只见车夫骑在骡子上,还有一个人坐在车的前部。堂吉诃德拦在车前,问道:

    “你们到哪儿去,兄弟们?这是谁的车,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那些旗子又是什么旗?”

    车夫答道:

    “这是我的车,车上是两只关在笼子里的凶猛的狮子。这是奥兰的总督送给国王陛下的礼物。旗子是我们国王的旗,表示这车上是他的东西。”

    “狮子很大吗?”堂吉诃德问。

    “太大了,”坐在车前的那个人说,“从非洲运到西班牙的狮子里,没有比它们更大的,连像它们一样大的也没有。我是管狮人。我运送过许多狮子,但是像这两只这样的,还从来没有运送过。这是一雄一雌。雄狮关在前面的笼子里,雌狮关在后面的笼子里。它们今天还没吃东西,饿得很。您让一下路,我们得赶紧走,以便找个能够喂它们的地方。”

    堂吉诃德笑了笑,说道:

    “想拿小狮子吓唬我?用狮子吓唬我!已经晚了!我向上帝发誓,我要让这两位运送狮子的大人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种怕狮子的人!喂,你下来!你既然是管狮人,就把笼子打开,把狮子放出来。我要让你看看,曼查的堂吉诃德到底是什么人,即使魔法师弄来狮子我也不怕!”

    “这下可好了,”绅士心中暗想,“这下我们的骑士可露馅了,肯定是那些奶酪泡软了他的脑袋,让他的脑子化脓了。”

    这时桑乔来到绅士身旁,对他说:

    “大人,看在上帝份上,想个办法别让我的主人动那些狮子吧。否则,咱们都得被撕成碎片。”

    “难道你的主人是疯子吗?”绅士问道,“你竟然如此害怕,相信他会去碰那些凶猛的野兽?”

    “他不是疯子,”桑乔说,“他只是太鲁莽了。”

    “我能让他不鲁莽。”绅士说。

    堂吉诃德正催着管狮人打开笼子。绅士来到堂吉诃德身旁,对他说道:

    “骑士大人,游侠骑士应该从事那些有望成功的冒险,而不要从事那些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勇敢如果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那就算不上勇敢,而应该说是发疯了。更何况这些狮子并不是冲着您来的,它们根本就没这个意思。它们是被当作礼物送给陛下的,拦着狮子,不让送狮人赶路就不合适了。”

    “绅士大人,”堂吉诃德说,“您还是跟您温顺的石鸡和凶猛的白鼬去讲道理吧。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是我的事,我知道这些狮子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堂吉诃德又转过身去对管狮人说:

    “我发誓,你这个混蛋,如果你不赶紧打开笼子,我就要用这支长矛把你插在这辆车上。”

    赶车人见堂吉诃德这身古怪的盔甲,又见他决心已下,就对他说:

    “我的大人,求您行个好,在放出狮子之前先让我把骡子卸下来吧。如果狮子把骡子咬死,我这辈子就完了。除了这几匹骡子和这辆车,我就没什么财产了。”

    “你这个人真是胆小!”堂吉诃德说,“那你就下来,把骡子解开吧,随你便。不过,你马上就可以知道,你是白忙活一场,根本不用费这个劲。”

    赶车人从骡子背上下来,赶紧把骡子从车上解下来。管狮人高声说道:

    “在场的诸位可以作证,我是被迫违心地打开笼子,放出狮子的。而且,我还要向这位大人声明,这两只畜生造成的各种损失都由他负责,而且还得赔偿我的工钱和损失。在我打开笼子之前,请各位先藏好。反正我心里有数,狮子不会咬我。”

    绅士再次劝堂吉诃德不要做这种发疯的事,这简直是在冒犯上帝。堂吉诃德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绅士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就会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

    “大人,”堂吉诃德说,“假如您现在不想做这个您认为是悲剧的观众,就赶快骑上您的母马,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桑乔听到此话,眼含热泪地劝堂吉诃德放弃这个打算。若与此事相比,风车之战呀,砑布机那儿的可怕遭遇呀,以及他以前的所有惊险奇遇,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您看,大人,”桑乔说,“这里并没有什么魔法之类的东西。我看见笼子的栅栏里伸出了一只真正的狮爪。由此我猜,既然狮子的爪子就有那么大,那只狮子肯定是个庞然大物。”

    “你因为害怕,”堂吉诃德说,“所以觉得那只狮子至少有半边天那么大。你靠边儿,桑乔,让我来。如果我死在这儿,你知道咱们以前的约定,你就去杜尔西内亚那儿。别的我就不说了。”

    堂吉诃德又说了其他一些话,看来让他放弃这个怪谲的念头是没指望了。绿衣人想阻止他,可又觉得自己实在难以和堂吉诃德的武器匹敌,而且跟一个像堂吉诃德这样十足的疯子交锋,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堂吉诃德又催促送狮人打开笼门,而且还不断地威胁他。绿衣人利用这段时间赶紧催马离开了。桑乔也骑着他的驴,车夫骑着自己的骡子,都想在狮子出笼之前尽可能地离车远一些。桑乔为堂吉诃德这次肯定会丧生于狮子爪下而哭泣。他还咒骂自己运气不佳,说自己真愚蠢,怎么会想到再次为堂吉诃德当侍从呢。不过哭归哭,怨归怨,他并没有因此就停止催驴跑开。管狮人见该离开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就把原来已经软硬兼施过的那一套又软硬兼施了一遍。堂吉诃德告诉管狮人,他即使再软硬兼施,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还是趁早离开为好。

    在管狮人打开笼门的这段时间里,堂吉诃德首先盘算的是与狮子作战时,徒步是否比骑马好。最后他决定步战,怕罗西南多一看见狮子就吓坏了。于是他跳下马,把长矛扔在一旁,拿起盾牌,拔出剑,以非凡的胆量和超常的勇气一步步走到车前,心中诚心诚意地祈求上帝保佑自己,然后又请求他的夫人杜尔西内亚保佑自己。应该说明的是,这个真实故事的作者写到此处,不禁感慨地说道:“啊,曼查的孤胆英雄堂吉诃德,你是世界上所有勇士的楷模,你是新的莱昂·唐曼努埃尔①二世,是西班牙所有骑士的骄傲!我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你这骇人的事迹呢?我如何才能让以后几个世纪的人相信这是真的呢?我即使极尽赞颂之词,对你来说又有什么过分呢?你孤身一人,浑身是胆,豪情满怀,手持单剑,而且不是那种镌刻着小狗的利剑②,拿的也不是锃亮的钢盾,却准备与来自非洲大森林的两只最凶猛的狮子较量!你的行为将会给你带来荣耀,勇敢的曼查人,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赞颂你了。”

    ——–

    ①据传,一次观看几只从非洲为国王运来的狮子,一位夫人不慎将手套掉进了狮笼。唐曼努埃尔走进狮笼,拾回了手套。

    ②托莱多著名的剑匠胡利安·德尔·雷伊所铸的剑上镌刻有一只小狗作为标志。

    作者的感叹到此为止。现在言归正传:管狮人见堂吉诃德已摆好了架势,看来再不把狮子放出来是不行了,否则那位已经暴跳如雷的骑士真要不客气了。他只好把第一个笼子的门完全打开。前面说过,这个笼子里关的是一头雄狮,体积庞大,面目狰狞。它本来躺在笼子里,现在它转过身来,抬起爪子,伸个懒腰,张开大嘴,又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呵欠,用它那足有两拃长的舌头舔了舔眼圈。做完这些之后,它把头伸到笼子外面,用它似乎冒着火的眼睛环顾四周。它那副眼神和气势,即使再冒失的人见了也会胆寒。只有这位堂吉诃德认真地盯着狮子,准备等狮子走下车后同它展开一场搏斗,把它撕成碎片。

    堂吉诃德的癫狂此时已达到了空前的顶峰。可是宽宏大量的狮子却并不那么不可一世,无论小打小闹或者暴跳如雷,它仿佛都满不在乎。就像前面讲到的那样,它环视四周后又转过身去,把屁股朝向堂吉诃德,慢吞吞、懒洋洋地重新在笼子里躺下了。堂吉诃德见状让管狮人打狮子几棍,激它出来。

    “这我可不干,”管狮人说,“如果我去激它,它首先会把我撕成碎片。骑士大人,您该知足了,这就足以表明您的勇气了。您不必再找倒霉了。狮笼的门敞开着,它出来不出来都由它了。不过,它现在还不出来,恐怕今天就不会出来了。您的英雄孤胆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据我了解,任何一位骁勇的斗士都只是向对手挑战,然后在野外等着他。如果对手没有到场,对手就会名誉扫地,而等待交手的那个人就取得了胜利的桂冠。”

    “这倒是真的,”堂吉诃德说,“朋友,把笼门关上吧。不过,你得尽可能为你亲眼看到的我的所作所为做证,那就是你如何打开了笼子,我在此等待,可它不出来;我一再等待,可它还是不出来,而且又重新躺下了。我只能如此了。让魔法见鬼去吧,让上帝帮助理性和真理,帮助真正的骑士精神吧。照我说的,把笼门关上吧。我去叫那些逃跑的人回来,让他们从你的嘴里得知我这番壮举吧。”

    管狮人把笼门关上了。堂吉诃德把刚才用来擦脸上奶酪的白布系在长矛的铁头上,开始呼唤。那些人在绅士的带领下正马不停蹄地继续逃跑,同时还频频地回过头来看。桑乔看见了白布,说道:

    “我的主人正叫咱们呢。他肯定把狮子打败了。如果不是这样,就叫我天诛地灭!”

    大家都停住了,认出那个晃动白布的人的确是堂吉诃德,这才稍稍定了神,一点一点地往回走,一直走到能够清楚地听到堂吉诃德喊话的地方,最后才来到大车旁边。他们刚到,堂吉诃德就对车夫说:

    “重新套上你的骡子,兄弟,继续赶你的路吧。桑乔,你拿两个金盾给他和管狮人,就算我耽误了他们的时间而给他们的补偿吧。”

    “我会很高兴地把金盾付给他们,”桑乔说,“不过,狮子现在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于是管狮人就断断续续而又十分详细地介绍了那次战斗的结局。他尽可能地夸大堂吉诃德的勇气,说狮子一看见堂吉诃德就害怕了。尽管笼门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敞开的,可是狮子却不愿意也没胆量从笼子里走出来。骑士本想把狮子赶出来,但由于他对骑士说,那样就是对上帝的冒犯,骑士才很不情愿地让他把笼门关上了。

    “怎么样,桑乔?”堂吉诃德问,“难道还有什么魔法可以斗得过真正的勇气吗?魔法师可以夺走我的运气,但要想夺走我的力量和勇气是不可能的。”

    桑乔把金盾交给了车夫和管狮人。车夫套上了骡子。管狮人吻了堂吉诃德的手,感谢他的赏赐,并且答应到王宫见到国王时,一定把这件英勇的事迹禀报给国王。

    “假如陛下问这是谁的英雄事迹,你就告诉他是狮子骑士的。从今以后,我要把我以前那个猥獕骑士的称号改成这个称号。我这是沿袭游侠骑士的老规矩,也就是随时根据需要来改变称号。”堂吉诃德说道。

    大车继续前行,堂吉诃德、桑乔和绿衣人也继续赶自己的路。

    这时,迭戈·德米兰达默不作声地观察堂吉诃德的言谈举止,觉得这个人说他明白吧却又犯病,说他疯傻吧却又挺明白。迭戈·德米兰达还没听说过有关堂吉诃德的第一部小说。如果他读过那部小说,就会对堂吉诃德的疯癫有所了解,不至于对其言谈举止感到惊奇了。正因为他不知道那本小说,所以他觉得堂吉诃德一会儿像疯子,一会儿又像明白人;听其言,侃侃而谈,头头是道;观其行,则荒谬透顶,冒失莽撞。迭戈·德米兰达自言自语道:“他把装着奶酪的头盔扣在脑袋上,竟以为是魔法师把自己的脑袋弄软了,还有什么比这类事更荒唐的吗?还有什么比要同狮子较量更冒失的吗?”迭戈·德米兰达正在独自思索,暗自嘀咕,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迭戈·德米兰达大人,您一定是把我看成言谈举止都十分荒唐的疯子了吧?这也算不了什么,我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像个疯子。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您注意到,我并不是像您想象的那样又疯又笨。一位骑士当着国王的面,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中央一枪刺中一头咆哮的公牛,自然体面;骑士披一身闪光的盔甲,在夫人们面前得意洋洋地进入比武竞技场,诚然风光;骑士的所有武术演练都是很露脸的事情,既可以供王宫贵族开心消遣,又可以为他们增光。不过,这些都还是不如游侠骑士体面。游侠骑士游历沙漠荒野,穿过大路小道,翻山岭,越森林,四处征险,就是想完成自己的光荣使命,得以万世留芳。我认为,游侠骑士在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帮助一位寡妇,比一位宫廷骑士在城市里向某位公主献殷勤要光荣得多。所有的骑士都各负其责。宫廷骑士服侍贵夫人们,身着侍从制服为国王点缀门面,用自己家丰盛的食物供养贫困的骑士,组织比武,参加比赛,表现出伟大豪爽的气魄,尤其要表现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品德,这样才算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可是,游侠骑士要到世界最偏远的地方去,闯入最困难的迷津,争取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在草木稀少的地方顶着酷夏的炎炎烈日,在冰天雪地的严冬冒着凛冽的寒冷;狮子吓不住他们,在魑魅魍魉面前他们也无所畏惧,而是寻找它们,向它们进攻,战胜它们,这才是游侠骑士真正重要的职责。

    “命运使我有幸成为游侠骑士的一员,我不能放弃我认为属于我的职责范围内的任何一个进攻机会。因此,向狮子发动进攻完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这显得过分鲁莽了。我知道何谓勇敢,它是介于两种缺陷之间的一种美德,不过,宁可勇敢过头,近于鲁莽,也不要害怕到成为胆小鬼的地步;这就好像挥霍比吝啬更接近慷慨一样,鲁莽也比怯懦更接近真正的勇敢。在这类征服艰险的事情中,迭戈大人,请您相信,即使输牌,也要能争取一张牌就多争取一张,因为听人家说‘这个骑士大胆莽撞’,总要比听人家说‘这个骑士胆小怕事’好得多。”

    “堂吉诃德大人,”迭戈说,“您的所有言行合情合理。我估计,即使游侠骑士的规则完全失传了,也可以在您的心中找到。这些规则已经储存在您的心中。天已经晚了,咱们得加紧赶到我家那个村子去。您也该休息了,辛劳半天,即使身体上不感觉累,精神上也该觉到累了。精神上的疲劳同样可以导致身体上的劳累。”

    “我十分荣幸地接受您的盛情邀请,迭戈大人。”堂吉诃德说。

    两人加速催马向前。大约下午两点时,他们赶到了迭戈家所在的那个村庄。堂吉诃德称迭戈为绿衣骑士。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十八章 在绿衣骑士家的遭遇及其他怪事

    堂吉诃德发现迭戈的家大得简直就像一座村庄。临街的大门上方有标牌,尽管那是用粗石做的。院子里有酒窖,门廊处有地窖。许许多多的产于托博索的酒坛子又使堂吉诃德怀念起已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来。他长叹一声,也不看旁边有什么人,就情不自禁地说道:

    “为我受苦的心上人呀,

    上帝会让你如意称心。

    托博索的酒坛啊,你勾起了我对那位使我万分痛苦的心上人的甜蜜回忆!”

    迭戈的那位大学生兼诗人的儿子闻声同母亲一起出来迎接堂吉诃德。他们一看到堂吉诃德的奇怪装束都愣住了。堂吉诃德下了马,十分有礼貌地请求吻女主人的手。迭戈对他夫人说:

    “夫人,请你以非常的热情接待你面前这位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吧,他是世界上最勇敢最聪明的游侠骑士。”

    迭戈的夫人唐娜克里斯蒂娜非常热情又非常有礼貌地接待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非常客气地答之以礼。对那个大学生,堂吉诃德也同样寒暄了一番。那个学生根据堂吉诃德的言谈判断,觉得他是一个很机敏的人。

    原作者介绍了迭戈家的各种情况,把乡间富裕农户的东西叙述了一遍。可是译者却认为,这些琐屑小事与这部小说的主题无关,就把这些描写全都删去了。他觉得事实比那些干巴巴的细节更有说服力。

    堂吉诃德走进客厅,桑乔帮他脱掉甲胄。堂吉诃德只穿着短裤子、羊皮坎肩,衬衣是学生式的大翻领,既没上浆,也没镶花边;脚上穿的是浅黄色的软靴,外面是打了蜡的硬皮鞋,浑身上下都蹭满了盔甲的铁锈。他把剑挂在一条海豹皮宽背带上,据说这是因为他的肾有病已经多年,身上披着一件上等呢料的棕褐色短外套。他首先要了五六桶水冲洗脸和头。各桶的水量不一,可是全都洗完,水还是乳白色的。这都是馋嘴的桑乔造成的。他买的破奶酪把主人弄白了。经过一番打扮,堂吉诃德风度翩翩地走出来,来到另一个房间。那位大学生正在那儿等着他,准备趁着备饭的时候同他随便聊聊。唐娜克里斯蒂娜夫人因有贵客光临,想利用这个机会表现一下,证明自己能够而且善于款待来到她家的客人。

    迭戈的儿子叫洛伦索。堂吉诃德刚才脱盔甲的时候,他就问父亲:

    “父亲,您带到咱们家来的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的名字,他的打扮,还有他说自己是游侠骑士,使我和母亲都感到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孩子。”迭戈说,“我只能对你说,我看见他做了一些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可又说了一些聪明绝伦的话,把他的荒谬举动抵消了。你去同他聊聊吧,根据他的谈吐猜测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个聪明人,他到底是机智过头还是愚蠢透顶,你按照情理自己判断吧。不过说实话,我倒宁愿把他看成是疯子,而不是正常人。”

    就这样,洛伦索去找堂吉诃德了。谈话中,堂吉诃德对洛伦索说道:

    “您的父亲迭戈·德米兰达对我谈过您的超群的智慧,而且特别提到您是个伟大的诗人。”

    “诗人,我也许算得上,”洛伦索说,“可要说是伟大的诗人,那我就不敢当了。我的确是个诗歌爱好者,并且喜欢读一些优秀诗人的作品,但绝对够不上我父亲所说的伟大的诗人。”

    “我觉得你如此谦虚很不错,”堂吉诃德说,“因为现在的诗人都很狂妄,都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

    “凡事都有例外,”洛伦索说,“也许有的人就不是这样,就不这么想。”

    “这种人很少,”堂吉诃德说,“不过请您告诉我,您现在正写什么诗,竟使得您的父亲有些忧虑不安?如果是敷衍体诗,我略知一二,很希望拜读您的作品。如果这诗是为诗歌比赛准备的,我劝您争取二等奖,因为一等奖往往要照顾人情或是为贵人准备的。二等奖才货真价实。三等奖等于二等奖,以此类推,一等奖就等于三等奖,这就同大学里授学位一样。不过尽管如此,号称‘第一名’的人毕竟是最露脸的。”

    “直到现在,我还不能说他是疯子,”洛伦索心里说,“让我再接着同他聊。”

    于是,他对堂吉诃德说:

    “我觉得您在学校里上过学。您学的是什么专业?”

    “游侠骑士专业。”堂吉诃德说,“我觉得它像诗歌一样优美。若说它超过了诗歌,也只是超出了那么一点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专业,”洛伦索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一门包括了世界上所有专业或大部分专业的专业。”堂吉诃德说,“因为从事这项专业的人得是法学家,懂得奖惩分明,使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他应该是神学家,若有人来向他请教,他可以明确地讲解他所信奉的基督教教义;他应该是医生,尤其应该是草药专家,能够识别荒山野岭中可以治伤的药草,免得游侠骑士到处去寻找治伤的药;他应该是天文学家,能够通过观察星星知道已经是深夜几时,知道自己所处的方位和气候带;他应该懂得数学,这门学问每时每刻都会用得上;除此之外,他还应该具有宗教道德和其他各种基本道德。接下来,他还得会其他一些小事情,例如,他应该像尼古拉斯或尼科劳人鱼①那样善于游泳,能够钉马掌,或修理马鞍和马嚼子。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他应该忠实于上帝和他的意中人,应该思想纯洁,谈吐文明,举止大方,行动果敢,吃苦耐劳,同情弱者,最多于生活在陆地的时间,并且频频在西西里和陆地之间往返穿梭。主要的就是坚持真理,为了保卫真理,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这许多大大小小方面的才能构成了一个优秀的游侠骑士。这回您该知道了,洛伦索大人,骑士的学问难道是一门粗浅的学问吗?难道不能同学校和课堂里最高深的学问相比吗?”

    ——–

    ①15世纪意大利的卡塔尼亚人,善于游泳。

    “如果真是这样,”洛伦索说,“我承认它是一门超越了其他所有学科的学问。”

    “什么叫‘如果真是这样’?”堂吉诃德说。

    “我是说,”洛伦索说,“我怀疑世界上过去和现在真有具备了如此才能的游侠骑士。”

    “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多次了,现在我又得重复。”堂吉诃德说,“那就是大部分人认为世界上不曾有过游侠骑士。依我看,只有老天创造出奇迹,他们才会相信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确实存在着游侠骑士,否则我再费力气解释也是徒劳。在这方面我已有多次的经验了。现在,我并不想让您摆脱多数人曾经重复的错误,只是想恳求老天让您醒悟,让您明白,在过去的世纪里,游侠骑士对于世界来说是多么有益必要,而当今之世如果风行游侠骑士又有多少好处。可是现在,由于人本身的罪恶,却是贪图安逸和追求享乐占了上风。”

    “这回我们这位客人可露馅了。”洛伦索心中暗想,“不过,他毕竟是个非常特殊的疯子。如果我没有认识到这点,那么我就太笨了。”

    因为叫他们去吃饭了,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迭戈问儿子对这位客人印象如何,儿子答道:

    “要想治好他的疯病,恐怕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无能为力,看来只有靠那些摇笔杆子的人了。”

    大家去吃饭了。招待客人的饭食果然像迭戈在路上说的那样:干净、丰盛、鲜美。不过,最令堂吉诃德感到满意的是整个家庭像苦修会的修道院一般幽静。饭罢,大家撤掉台布,向上帝致谢,又用水洗洗手。堂吉诃德恳求洛伦索把他准备参加诗歌比赛的诗拿来给自己看。洛伦索说:

    “有的诗人在人家请他念自己的诗时,他拒绝;可人家没请他念的时候,他却又自作多情。为了不让你们以为我也是那种人,我就念念我的敷衍诗吧。不过,我并没有指望它得什么奖,只是为了锻炼一下我的智力。”

    “我的一位朋友,一位非常明智的人,”堂吉诃德说,“认为不应该给人家念敷衍诗,让人家厌烦。他说理由就是敷衍诗从来都不能表现原文的含义,往往超越了原诗的范围,而且敷衍诗本身的范围也特别窄,不准用问句,不能用‘他曾说’、‘他将说’,不能用动名词,不能改变含义,还有其他一些清规戒律,都束缚了敷衍诗。对于这些,大概您也有所了解。”

    “堂吉诃德大人,”洛伦索说,“我存心想找出您的破绽,可是没找到,您像泥鳅一样从我手里溜掉了。”

    “我不明白您说的‘溜掉了’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说。

    “以后我会让您明白的。”洛伦索说,“不过,现在您先听听原诗,再听听根据它写的敷衍诗吧。”原诗是这样写的:

    假如今能比昔,

    明日等待何须。

    让时光倒流,

    或让未来现在达抵。

    敷 衍 诗

    如同一切都会发生,

    我的幸福已成陈迹。

    那曾经不浅的幸运

    一去不复返,

    无影无息。

    命运之神,

    你已见到我

    在你脚下拜倒了几个世纪。

    让我重新成为幸运者吧,

    我又会春风得意,

    “假如今能比昔”。

    我并不贪求其他乐趣与荣耀,

    其他的掌声和欢呼,

    其他的成功和胜利。

    只求得到往日的欢乐,

    它现在却是痛苦的回忆。

    如果你能让我回到往昔,

    命运之神,

    我所忍受的煎熬将会更替。

    如果这一幸运能立刻实现,

    “明日等待何须”。

    我的追求绝非可能。

    事过境迁,

    却要时光倒转,

    世上从未有过如此回天之力。

    时间飞逝,

    永不回头。

    光阴一去不还,

    追求者必失败,

    除非“让时光倒流”。

    生活在彷徨中,

    希冀又恐惧,

    虽生犹死,

    不如为超脱痛苦

    毅然决然地死去。

    我愿一死了之,

    可事情未如我意。

    斗转星移,

    生活还会让我恐惧,

    “或让未来现在达抵”。

    洛伦索刚念完,堂吉诃德就站起来,拉住洛伦索的右手,声音高得几乎像喊叫,说道:

    “老天万岁!出类拔萃的小伙子,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你应该得到桂冠,但不是在塞浦路斯或加埃塔,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而是在雅典科学院,上帝饶恕我吧,假如这些学院现在还存在的话;或者,是在现存的巴黎、波洛尼亚和萨拉曼卡科学院!上帝保佑,评审委员们若是不给你一等奖,就让福玻斯①用箭射死他们,就让缪斯永远不进他们家的门槛!大人,如果您能赏光的话,就请再给我念几首更高级的诗吧,我想全面领教一下您的惊人的才华。”

    尽管洛伦索把堂吉诃德看成是疯子,这时听到堂吉诃德的赞扬,还是很高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恭维的力量,你真是无处不及,力大无边啊!洛伦索就证明了这个事实。他满足了堂吉诃德的要求和愿望,念了一首根据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传说写的十四行诗:

    十 四 行 诗

    美丽的少女凿开了墙壁,

    也打开了英俊的皮拉摩斯的胸臆,

    阿摩尔②从塞浦路斯赶来,

    观看这窄小神奇的孔隙。

    相对无言,默默无语,

    唯恐声音穿过这狭小的罅缝;

    但两相情愿,两心相通,

    爱情面前无阻力。

    事出预料,情非人意,

    少女误走一步,导致香消玉陨。

    噢,如此奇妙的悲剧。

    同一把剑,他们被掩杀又复生,

    留下了一个墓穴,一场回忆。

    ——–

    ①太阳神阿波罗的别名之一。

    ②阿摩尔又称厄罗斯,是希腊传说中的小爱神。

    “感谢上帝,”堂吉诃德听洛伦索念完诗后说,“在当今无数蹩脚的诗人中,我终于发现了像您这样完美的诗人。这首十四行诗的高超技巧就向我证明了这一点。”

    堂吉诃德在洛伦索家住了四天,受到了极其盛情的款待。四天后,堂吉诃德向主人告别,对在主人家受到很好的照顾表示感谢。但是作为游侠骑士,过多地贪图安逸就不合适了。他还要去履行他的职责,征服险恶,他听说这种险恶在当地还有很多。他打算就近转悠几天,等到了萨拉戈萨大比武的日子再到萨拉戈萨去。反正他是要去那儿的。不过,他首先得到蒙特西诺斯山洞去。据说那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他想去看看。另外,他还想去看看人称“鲁伊德拉七湖”的发源地和它真正的水流走向。迭戈和他的儿子对堂吉诃德的光荣决定大加赞赏,告诉他,家里有什么他认为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尽可拿走,对于从事这种高尚职业的好人理应如此。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堂吉诃德兴高采烈,桑乔却垂头丧气。他对在迭戈家酒足饭饱的日子非常满意,不愿意再到荒郊野林去吃褡裢里那点干粮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用褡裢装上了足够的食物。堂吉诃德临行前对洛伦索说:

    “我不知道是否已经对您说过,如果我已经说过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如果您想走捷径,少费力气,达到那难以抵达的法玛①的顶峰,您不用做别的,只需部分地放弃那略显狭窄的诗歌创作之路,而选择更为狭窄的游侠骑士之路。游侠骑士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成为皇帝。”

    ——–

    ①罗马人对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俄萨的称呼。法玛本身是“名望”的意思。

    堂吉诃德又说了一些疯话,才结束了他的疯癫过程。他说道:

    “上帝知道,我本想带洛伦索大人同我一起走,以便教教他该怎样宽恕普通人,打掉狂妄人的威风,这是从事我们这行的人必不可少的品德。不过您年纪轻轻,而且还从事了这个值得赞颂的行当,所以我不能把您带走。我只想告诫您,作为诗人,您应该更多地采纳别人的意见,而不要只是按照自己的意见行事,那才能一举成名。世界上没有哪个父母认为自己的孩子丑;而在意识方面,这种自欺欺人的情况就更为严重。”

    迭戈父子俩对堂吉诃德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言语甚感惊讶。堂吉诃德翻来覆去地说,无非就是要去寻求他那倒霉的艰险,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父子二人又客气了一番,女主人也依依惜别,堂吉诃德和桑乔分别骑着罗西南多和驴出发了。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十九章 多情牧人及其他着实有趣的事

    堂吉诃德离开迭戈家后走了不远,就碰到两个教士模样或者学生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农夫,四个人都骑着驴。一个学生带着一个绿色粗布包,当旅行包用,里面隐约露出一点白色细呢料和两双粗线袜。另一个学生只带着两把击剑用的新剑,剑上套着剑套。农夫带着其他一些东西。看样子他们是刚从某个大镇采购回来,要把东西送回村里去。学生和农夫同其他初见堂吉诃德的人一样感到惊奇,很想知道这个与众不同的怪人到底是谁。堂吉诃德向他们问好,得知他们与自己同路,便表示愿与他们为伴,请他们放慢一点,因为他们的驴比自己的马走得快。堂吉诃德还简单地向他们介绍了自己是什么人以及自己从事的行当,说自己是个游历四方、寻奇征险的游侠骑士,并且告诉他们,自己叫曼查的堂吉诃德,别名狮子骑士。堂吉诃德这番话对于农夫来说简直是天书,可两个学生却能听懂,他们马上意识到堂吉诃德的头脑有毛病,深感意外,但是出于礼貌,其中一人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假如您的行程路线不是一成不变的,因为寻奇征险的人常常如此,那么您就同我们一起走吧,这样您就会看到曼查乃至周围很多里之内迄今为止最盛大、最豪华的一次婚礼。”

    堂吉诃德问他是哪位王子的婚礼,竟如此了不起。

    “是一个农夫和一个农妇的婚礼。”学生说道,“农夫是当地的首富,农妇则是男人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婚礼的场面极其新颖别致,因为婚礼将在新娘家所在村庄旁边的一块草地上举行。新娘美貌超群,被称为美女基特里亚,新郎则叫富豪卡马乔。新娘芳龄十八,新郎年方二十二,可谓天生一对,地配一双,虽然有些人好管闲事,总念叨两家的门第不合,因为美女基特里亚家的门第比卡马乔家高。不过,现在已经不太注重这个了,财富完全可以弥补这个裂痕。这个卡马乔很潇洒,忽然心血来潮地要给整片草地搭上树枝,让阳光照不到那覆盖着地面的绿草。他还准备了舞蹈表演,有剑舞和小铃铛舞,村里有的人简直把这两种舞跳绝了;还有踢踏舞,那就更不用说了,请了很多人来跳呢。不过,我刚才说到的这些事,以及其他我没有说到的事,也许都不是这场婚礼上令人最难忘的。我估计最难忘的大概是那个绝望的巴西利奥将在婚礼上的所作所为。巴西利奥是基特里亚邻居家的一个小伙子,他家与基特里亚父母家住隔壁。爱神要利用这个机会向世人重演那个已经被遗忘的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爱情故事。巴西利奥从很小的年龄就爱上了基特里亚,基特里亚对他则以礼回报。村里的人在闲谈时就说这两个孩子谈情说爱了。随着两人年龄的增长,基特里亚的父亲不让巴西利奥像以前一样随便到他家去了。为了免得总是放心不下,他让女儿同富豪卡马乔结婚。他觉得把女儿嫁给巴西利奥不合适,巴西利奥的经济条件和家庭境况都不那么好。不过说实话,他是我们所知道的最聪明的小伙子。他掷棒是能手,角斗水平很高,玩球也玩得很好;他跑如雄鹿,跳似山羊,玩滚球游戏简直玩神了;他有百灵鸟一样的歌喉,弹起吉他来如歌如诉,特别是斗起剑来最灵敏。”

    “单凭这点,”堂吉诃德这时说,“别说和美女基特里亚结婚,就是同希内夫拉女王结婚,他也完全配得上,假设女王今天还活着的话!兰萨罗特和其他任何人企图阻止都无济于事。”

    “你们听听我老婆是怎么说的吧,”桑乔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这时候突然说道,“她历来主张门当户对,就像俗话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觉得巴西利奥这个小伙子不错,应该同那个美女基特里亚结婚。谁要想阻止有情人成为眷属,就让他今世长乐,来世长安①!”

    ——–

    ①桑乔在此处把意思说反了。

    “如果有情人就可以结婚,”堂吉诃德说,“那么儿女和谁结婚,以及什么时候结婚,就由不得父母选择和做主了。如果做女儿的可以自主选择丈夫,她很可能会选中父亲的佣人,也可能在大街上见到某个人英俊潇洒,就看上那个人了,尽管那个人其实是好斗的无赖。恋爱很容易蒙住理智的双眼,而理智对于选择配偶是必不可少的。选择配偶很容易失误,必须小心翼翼,还要有老天的特别关照才行。一个人要出远门,如果他是个谨慎的人,就会在上路之前寻找一个可靠的伙伴同行。既然如此,为什么一个人在选择将与自己共同走完生命路程的伴侣时不能这样呢?况且,妻子和丈夫要同床共枕,同桌共餐,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呢。妻子不是商品,买了以后还可以退换。这是一件不能分割的事情,生命延续多长,它就有多长。这种联系一旦套到了脖子上,就成了死结,除了死神的斩刀,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解开。关于这个题目,还有很多可以谈的。不过我现在很想知道,关于巴西利奥的事,学士大人是否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那个被堂吉诃德称为学士的学生答道:

    “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了,只知道巴西利奥自从听说美女基特里亚要同卡马乔结婚,就再也没笑过,也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总是若有所思,闷闷不乐地自言自语,神志很明显已经不正常了。他吃得少,睡得也少,而且吃的时候只吃水果,睡的时候就像个野兽似的睡在野外的硬土地上。他不时仰望天空,又不时呆痴地盯着地面,除了空气吹动他的衣服之外,他简直就是一尊雕像。他显然已经伤透了心。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明天美女基特里亚的一声‘愿意’就等于宣判了他的死亡。”

    “上帝会有更好的安排,”桑乔说,“上帝给他造成了创伤,也会给他治伤;从现在到明天还有很多小时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什么时候房子就塌了呢。我就见过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的情况,说不定谁晚上躺下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晨就起不来了呢。你们说,有谁敢夸口自己总能平步青云呢?没有,肯定没有。女人的‘愿意’和‘不愿意’几乎没什么区别。我觉得基特里亚真心实意地爱着巴西利奥,我祝巴西利奥洪福齐天。我听说,爱情会给人戴上有色眼镜,让人把铜看成是金子,把穷看成富,把眼屎看成珍珠。”

    “你还有完没完了,可恶的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只要说起话来就怪话连篇,非得让魔鬼把你带走才成。你说,你这个畜生,什么‘平步青云’,还有其他那些话,你都懂吗?”

    “如果没有人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桑乔说,“那么把我的话都看成胡说八道,也没什么奇怪。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我自己知道,我刚才说的绝非胡说八道,倒是您,我的大人,总是对我所说所做百般地‘挑赐’。”

    “应该说‘挑剔’,”堂吉诃德说,“不是‘挑赐’,挺好的话让你一说就走了样,真不知是谁把你搞得这么糊里糊涂的。”

    “您别跟我生气,”桑乔说,“您知道我不是在京城长大的,也没有在萨拉曼卡上过学,所以不知什么时候,我说话就会多个字或少个字。真得靠上帝保佑了。其实,没有必要让一个萨亚戈人说话同托莱多人一样标准,而且,也不见得所有托莱多人说话都那么利索。”

    “的确如此,”学士说,“同在托莱多,在制革厂和菜市等地区长大的人,就同整天在教堂回廊里闲荡的人说话不一样。纯正、地道、优雅和明确的语言应该由言语严谨的朝臣来说,即使他们出生在马哈拉翁达。我说‘言语严谨’是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言语并非严谨,而严谨的言语应当是了解一种优秀语言的语法,再伴之以正确的运用。各位大人,恕我冒昧,我是在萨拉曼卡学习宗教法规的,自认为可以明白、通顺而且言之有意地表达我的思想。”

    另一个学生说:“你不是认为你耍黑剑①的本事比耍嘴皮子的本事还大吗?不然的话,你在学习上就应该排第一,而不是排末尾了。”

    ——–

    ①黑剑指铁剑,白剑指钢剑。

    “喂,你这个多嘴的家伙,”学士说道,“你对击剑的技巧一无所知,所以对它的认识也就大错而特错了。”

    “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认识问题,而是切切实实的事实。”那个名叫科丘埃洛的学生说,“如果你想找我领教一下的话,就拿剑来,正好我现在来劲儿呢,而且精神头儿也不小,肯定会让你明白我并没说错。你下来,使出你的步伐、弧圈、角度和理论来吧,我就用我的外行蛮技术,准能把你打得眼冒金星。除了上帝,恐怕还没有谁能让我败阵呢,相反倒是一个个都被我打跑了。”

    “你败阵没败阵我管不着,”另一个也不示弱,“反正你上场立脚之处很可能就是为你掘墓的地方。我是说,你会死在你的技术上。”

    “那就看分晓吧。”科丘埃洛说。

    说着他立刻从驴背上跳下来,怒气冲冲地从学士的驴背上抄起了一把剑。

    “别这么简单,”堂吉诃德这时说,“我愿意做你们的击剑教练和裁判,否则就可能说不清了。”

    堂吉诃德说着跳下马来,抓起他的长矛,站在路中央。此时,学士已经英姿勃勃、步伐有序地冲向科丘埃洛。科丘埃洛也向他刺来,而且眼睛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冒着火。两个与他们同行的农民则在驴背上观赏这场恶战。科丘埃洛又挥又刺又劈,反手抡,双手砍,重有重力,轻有轻功,频频出击。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不断进攻着,可是,学士的剑套忽然迎面飞来,糊到他嘴上,把他的锐气戛然斩断,让他像吻圣物一般吻了那只剑套,虽然并不像吻圣物那样虔诚。最后,学士一剑一剑地把科丘埃洛衣服上的扣子全剥了下来,把他的衣服划成一条一条的,像是章鱼的尾巴,还把他的帽子打掉了两次,弄得他狼狈不堪,气得他抓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在场的一位农夫曾经当过公证员。据他事后证明,那剑扔出了差不多一里地。由此说明,人们完全可以用智巧战胜蛮力。

    科丘埃洛筋疲力尽地坐了下来。桑乔走到他身旁,对他说道:

    “依我看,大学生,您就听听我的劝告,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向任何人挑战比剑了,最多只能比比摔跤或掷棒,因为您既年轻,又有力气。至于那些击剑高手,我听说他们能准确地把剑尖刺进针鼻儿里去呢。”

    “我很高兴我能认识到我错了,”科丘埃洛说,“经过亲身经历我才明白,我与事实相距甚远。”

    科丘埃洛说着站了起来,拥抱了学士,两人和好如初。这时公证员去捡剑。他们估计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就决定不等他了,争取尽早赶到基特里亚那个村庄去,他们都是那个村庄的人。

    在后面这段路程里,学士向大家介绍了一些剑术的技巧,讲得既生动又有条理,大家都意识到了技巧的重要性,科丘埃洛也消除了自己的偏见。

    已是傍晚了。他们还没到达村子,就觉得前面的村子里仿佛有无数星光在闪烁,同时还听到了笛子、小鼓、古琴、双管笛、手鼓、铃鼓等各种乐器混合在一起的轻柔乐曲。走近村子,他们才发现村子入口处已经用树枝搭起了一个棚子,上面装满了彩灯。当时的风非常微弱,连树叶都不摆动,所以彩灯也都静止不动。

    那些吹奏乐曲的人都是来庆贺婚礼的。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回走动,有的唱,有的跳,还有一部分人演奏着上面说的各种乐器。草地上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更多的人则在忙着搭看台,准备第二天进行歌舞表演,正式举行富豪卡马乔的婚礼和巴西利奥的葬礼。尽管农夫和学生盛情邀请,堂吉诃德却不肯进村。他请求农夫和学生原谅,说他始终认为游侠骑士应当住在野外树林里,而不是留宿在村镇里,哪怕是金屋玉宇也不行。说完堂吉诃德就离开了大路。桑乔对此极为不满,此时他又想起了迭戈家的舒适的住宿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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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章 富人卡马乔的婚礼和穷人巴西利奥的遭遇

    曙光初照,太阳神还没来得及以炽热的光芒揩干它金发上的露珠,堂吉诃德就活动着懒洋洋的四肢,站了起来,去叫桑乔。桑乔此时仍鼾声不止。堂吉诃德见状没有马上叫醒他,只是对他说:

    “你呀,真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你心绪平静,不用嫉妒别人,也没有别人嫉妒你;魔法师不跟你捣乱,魔法也不找你的麻烦!睡吧,我再说一遍,我可以再说一百遍。你不必担心自己的老婆,不必操心如何还债,不必为第二天干什么来养活你和你那小小的苦难家庭而彻夜不眠。你不必由于野心勃勃而蠢蠢欲动,也没有什么虚幻可以让你烦躁不安;你的愿望从来没有超出喂养你的驴的范围,而供养你的担子则落到了我的肩上,这种负担从来都是自然而然地落到主人身上的。仆人睡了,主人却在熬夜,得考虑如何养活仆人,如何改善他的条件,如何奖赏他。老天冰冷着脸不下雨,仆人不愁,主人却心忧。丰年仆人服侍主人,荒年主人得养活仆人。”

    堂吉诃德说了半天,桑乔并不理会,他还睡着呢。若不是堂吉诃德用矛头把他弄醒,他肯定不会马上起来。桑乔好不容易才起来了。他睡眼惺忪地、懒洋洋地环顾四周,说道: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从那个树枝棚方向传来了一股用灯心草和百里香烤肉条的气味。我在心里担保,开始就是这么好的味道,那婚宴一定很丰盛。”

    “够了,馋嘴!”堂吉诃德说,“过来,咱们去看看婚礼,看看那个受到冷落的巴西利奥会干什么吧。”

    “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桑乔说,“要不是他穷,他现在就同基特里亚结婚了。他身无分文还想高攀?依我看,大人,穷人就应该知足常乐,别异想天开。我敢用我的一只胳臂打赌,卡马乔完全能够用钱把巴西利奥埋起来。如果是这样,而且也应该是这样,那么,若是基特里亚回绝卡马乔送给她的华丽的衣服和首饰,因为卡马乔肯定会送给她的,却选择巴西利奥的掷棒和耍黑剑,那她就真是个大笨蛋了。掷棒掷得再好,击剑时假动作做得再漂亮,也换不来酒店里的一杯葡萄酒。技巧和水平卖不了钱,迪尔洛斯伯爵再有水平也赚不了钱。一个有水平的人如果再有钱,那才是像样的日子。在良好的基础上才盖得起高水平的大楼来,而世界上最坚实的基础就是钱。”

    “看在上帝份上,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赶紧住嘴吧。我相信,如果允许你到处都说起来没个完,你恐怕连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不会有,得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说话了。”

    “如果您记性不错,”桑乔说,“大概还记得,咱们这次出来之前曾有约定,其中一条就是让我任意说话,只要我不攻击别人,不冒犯您的尊严。直到现在,我觉得我还没有违犯这项约定。”

    “我不记得有这条约定,桑乔,”堂吉诃德说,“即使有,我也要让你住嘴。你听,昨天晚上咱们听到过的那些乐器演奏的乐曲,今天又在村子里响起来了,婚礼肯定是在凉爽的上午,而不是在炎热的下午举行。”

    桑乔按照主人的吩咐办了。他给罗西南多备了鞍,又给他的驴套上了驮鞍,两个人骑着牲口慢慢走进了树枝棚。首先映入桑乔眼帘的是在一棵当作烤肉叉用的榆树上正烤着整只的小牛,用来烤肉的木柴堆起来足有半座小山高。火周围还吊着六只锅,不过这可不是六只普通的锅,而是六个大坛子,每只锅都能盛下一个屠宰场的肉。一只只整羊放进去,就像放进几只雏鸽似的。无数只已经剥了皮的兔子和褪了毛的鸡挂在树上等待下锅,各种各样的飞禽猎物不计其数,也都挂在树上晾着。能装两阿罗瓦酒的酒囊,桑乔数了数,足有六十多个,而且后来知道里面都装满了上等葡萄酒。成堆的白面包堆得像打麦场上的麦垛一样高,奶酪就像砖头那样码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墙,两口比染锅还大的油锅正在炸面食,两只特号的大铲子把炸好的面食从油锅里捞出来,放进旁边一口用来裹蜜的大锅里。五十多个男女厨师穿得干干净净,既高兴又利索地忙碌着。在破开的小牛肚子里,缝着十二只嫩嫩的猪崽,这样烤出来的牛肉更加肉嫩味美。各种各样的调料看来不是论磅,而是论阿罗瓦买来的,都放在一个敞开的大箱子里。总之,婚礼的场面虽然简朴,但食物极其丰盛,足够一支军队吃的。

    桑乔看着这一切,欣赏着这一切,喜欢上了这一切。他首先被那些大锅吸引住了,很想先吃它半锅;接着,他又馋上了酒囊;最后,他盯上了煎锅里的东西,假如那些大肚子锅能够叫做煎锅的话。他实在忍不住,而且什么也干不下去了,就跑到一个正在忙碌的厨师身旁,客客气气地解释了一番自己的饿劲儿,请求厨师允许自己讨点锅里的汤来泡泡自己带的干面包。

    厨师回答说:

    “兄弟,感谢富豪卡马乔,今天不分什么穷人不穷人了。你来,找找看有没有大勺子,先捞一两只鸡,好好吃一顿吧。”

    “我找不到勺子。”桑乔说。

    “你等等,”厨师说,“我的天,你这个人办事真够磨蹭的,真没用!”

    说完他抓起一只锅,从一个大坛子里舀出三只鸡和两只鹅,对桑乔说:

    “吃吧,朋友,先吃这点儿当点心,一会儿再吃正餐。”

    “我没家伙拿呀。”桑乔说。

    “你连锅端走吧,”厨师说,“卡马乔有钱,今天又高兴,不在乎这点儿。”

    桑乔在这边忙活的时候,堂吉诃德正在那边观看十二个农夫骑着十二匹马进了树枝棚。十二匹骏马都配着华丽鲜艳的马具,胸带上戴着铃铛。十二个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井然有序地排成几行绕着草地慢跑,边跑边欢呼:

    “卡马乔和基特里亚万岁!郎财女貌,基特里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堂吉诃德心里想:看来,他们肯定没见过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如果他们见过,就不会这样赞颂这个基特里亚了。

    很快又有各种各样的舞队从四面八方走进了树枝棚,其中有一支是剑舞队,二十四个英姿勃勃的小伙子穿着又细又白的麻布衣,头上戴着五颜六色的细绸巾。一伙灵巧的少年在前面引路。骑马的一个人问舞队中是否有谁受了伤。

    “感谢上帝,到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人受伤,大家都挺好的。”

    然后,他进入伙伴们的队伍里,灵巧地转着圈。堂吉诃德虽然见过这种舞蹈,但像今天跳得这么出色,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觉得另一队风姿如玉的姑娘跳得也很不错。那些姑娘都很年轻,年龄都在二十四岁和十八岁之间,衣服都是帕尔米亚呢绒做的,头发有一部分扎成辫子,有一部分散披着,都是金黄色的,完全可以与太阳争辉。头上戴着用茉莉花、玫瑰、苋草和忍冬藤编成的花环。领队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头和一位老妇,但是他们跳得轻松自如,远不像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大家随着萨莫拉风笛的旋律起舞,表情庄重,步履轻盈,堪称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舞蹈表演家。

    接着是一支技巧舞队和一支被称为“告示舞”的舞队。八个仙女分成两队,一队由爱神丘比特率领,另一队由财神打头。爱神的身上有两只翅膀,还带着弓、箭和箭袋,财神则穿金戴绸,五彩缤纷。跟随爱神的仙女每人背上都有一张白羊皮纸,分别用大字写着自己的名字。第一个仙女的名字是“诗艺”,第二个叫“才智”,第三个是“豪门”,第四个称为“勇敢”。财神身后跟随的仙女们也同样背着自己的名字。“慷慨”是第一个仙女的名字,“赠与”是第二个仙女的名字,第三个仙女叫“财富”,第四个叫“享受”。队伍最前面是由四个野人拖着的一座木制城堡。野人身上裹着染成绿色的麻布,再缠上长春藤。他们装扮得太逼真了,把桑乔吓了一跳。城堡的正门上方和城堡的四面都写着“谦逊之堡”的字样,四个鼓乐手和笛手演奏着乐曲。丘比特开始跳舞。他跳了两个组合动作,然后抬头张弓,向站在城堞之间的一位少女说道:

    无论是在天空、陆地,

    还是在波涛起伏的辽阔海洋,

    或是在恐怖的阴间地府,

    我都是

    无所不能的神祇。

    我从不知道什么叫畏惧。

    人所不能,

    我能实现;

    人之所能,

    我也能遂心任意。

    念完诗后,他向城堡上射了一箭,然后退回原位。接着是财神出场。鼓乐声停止了,只听财神说道:

    我比爱神更强,

    爱神是我先导。

    天上地下万物, 惟我门第最高,

    最知名,最兀傲。

    我就是财神,

    但很少有人利用得好,

    若无我能成事,那才蹊跷。

    我可保佑你,

    阿门,万事皆美妙。

    财神退了下去,“诗艺”出场。她像其他几个人一样做了几个动作,然后眼睛盯着城堡上的少女,说道:

    温情的才思,

    温情的诗艺。

    姑娘,我用我心

    给你送去千首

    孤傲高洁的诗。

    即使你的佳运

    遭到其他女人妒忌,

    只要你不嫌弃,

    我会让你升华到 超越月晕凌空立。

    “诗艺”让开后,“慷慨”从财神身旁走出来。她做了几个动作,然后说道:

    人们称我为慷慨,

    只要我不是极度挥霍。

    据说挥霍可以

    把人的意志消磨。

    然而为了你更加显贵,

    我偏要极度挥霍,

    尽管这是坏毛病,却也高尚,

    满腔情爱

    可借此尽情表露。

    两队的各个角色就这样依次出场,每个人都做几个动作,再念几首诗,有的诗高雅华丽,有的诗令人捧腹。堂吉诃德的记性虽好,也只记住了前面说到的那几首。后来,所有的人都混在一起,分分合合,组成了各种美丽奔放的图案。爱神每次从城堡前面经过,就向城堡上射一箭;而财神从城堡前经过,就掷一个空心的金色彩球①,彩球落在城堡上就爆裂了。跳了好一阵后,财神掏出一个猫皮钱袋②,看样子里面装满了钱,把它也抛到城堡上。随着钱袋坠落,搭建城堡的木板散开,城堡里的少女暴露无遗。财神偕同他那队仙女,上前把一条大金链套到了少女的脖子上,表示已经俘虏并征服了她。爱神和他的仙女们看见了,连忙去抢她。所有这些表演都是载歌载舞,在鼓乐的伴奏下进行的。大家劝说四个野人停止了争斗。四个野人又把搭城堡的木板重新搭建起来,少女又像刚才一样重新藏在里面。大家高高兴兴地看着舞蹈表演全部结束。

    ——–

    ①一种游戏。彩球如桔子大小,双方互掷,并用盾牌击碎对方的彩球。

    ②一种不将猫肚子剖开,而将猫皮完整剥下,用来装钱的皮袋。

    堂吉诃德问一个仙女,是谁设计组织了这场舞蹈表演。仙女说是村里一位义演经纪人,他很善于编排这种活动。

    “我敢打赌,”堂吉诃德说,“这个教士或义演经纪人亲卡马乔肯定胜过亲巴西利奥,而且更善于当讽刺剧的编导,而不是当主持晚祷的教士。舞蹈很好地表现了巴西利奥的才智和卡马乔的财富。”

    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桑乔说道:

    “胜者为王,我站在卡马乔一边。”

    “别说了,”堂吉诃德说,“桑乔,你真像一个势利小人,是那种喊‘胜者万岁’的人。”

    “我到底属于哪种人我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从巴西利奥的锅里绝不会得到今天从卡马乔这儿得到的这么多吃的。”

    桑乔把盛满鹅和鸡的锅拿给堂吉诃德看,抓起一只鸡,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并且说道:

    “巴西利奥完了,就因为他穷!你有多少钱就值多少钱。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类,就像我祖母说的,那就是有钱人和没钱人。她站在有钱人那边。这年头儿,看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一头披金的驴胜过一匹套着驮鞍的马。所以,我再说一遍,我站在卡马乔一边,他的锅里有的是鹅、鸡、兔子什么的。而在巴西利奥的锅里能得到什么呢?只剩下汤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没完也得完呀,”桑乔说,“我已经看出来,您特别不爱听。若不是您打断我的话,我可以说三天。”

    “上帝保佑,桑乔,”堂吉诃德说,“让我在死之前看到你成为哑巴!”

    “要像咱们现在这个样子,”桑乔说,“不等您死,我就先入土了。那么,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至少是最后审判日①到来之前,我肯定说不了话啦。”

    ——–

    ①宗教中宣布世界末日来临的日子。

    “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临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也不会住嘴。你过去说,现在说,要说一辈子。而且,我死在你前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从来不会想到你有不说话的时候,哪怕在你喝酒和睡觉的时候。这点我可以肯定。”

    “说实在的,大人,”桑乔说,“对死神不必抱什么幻想,她是大羊小羊一样吃。我听我们的神甫讲过,无论是国王的深宅,还是穷人的茅屋,她的脚都一律踏平。这位老夫人一点儿也不娇气,没有什么她不敢的。她什么都敢吃,什么都敢做。无论什么人,不分年龄和地位,她统统装入自己的口袋。这位收割者从来不睡觉,总是不分时辰地收割,无论是干草还是绿苗都一律割掉。她吃东西似乎不嚼,把她能找到的东西都吞下去,像只饿狗似的,总是吃不够。虽然她并不是大腹便便,却总像患了水肿一般,焦渴难耐,就像人喝整坛子凉水一样,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喝下去。”

    “别再说了,桑乔,”堂吉诃德这时说,“你好自为之,适可而止吧。就冲你对死亡发表的这一番大实话,真可以说你是个杰出的说教者了。我告诉你,桑乔,你天生就聪明,完全可以随身带个布道台,到世界各地去慷慨陈词了。”

    “别的我不懂,”桑乔说,“我只知道谁讲得好,谁就活得好。”

    “你也不用再懂别的了。”堂吉诃德说,“不过我不明白,对上帝的惧怕本来是智慧的源泉,可你不怕上帝怕蜥蜴,却知道得那么多。”

    “大人,关于您的骑士道,您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桑乔说,“至于别人到底是惧怕还是勇敢,您就别操心了。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惧怕上帝,这点我自己知道。您先让我把这些吃的消灭了吧,别的全是空话,等我们来世再说也行。”

    说完桑乔又端着那只诱人的锅吃起来,这也激起了堂吉诃德的胃口。若不是由于下面又发生了事情,他肯定也会跟着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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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续述卡马乔婚礼以及其他事

    堂吉诃德和桑乔正议论着前章说到的话题,忽听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原来是一群马排成长长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婚夫妇。马队周围是各种各样的乐器和表演,以及神甫、新郎新娘双方的亲属和邻村的头面人物。所有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桑乔一看见新娘就说道:

    “新娘穿戴得完全不像农妇,倒像是宫廷淑女。天哪,我看见她戴的胸章是珊瑚做的,那身昆卡出的帕尔米亚呢绒是三十层的!你看,饰边是用白麻纱做的!我敢保证,那是缎子的!再看她那手上,戴的若不是玉石戒指那才怪呢。那戒指太精美了,上面还镶满了凝乳般的白珍珠,每一颗的价值都很昂贵。嘿,婊子养的①!瞧那头发,若不是假发,像这么长又这么金黄的头发,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呢!无论是气质还是身材,你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来。还可以把她比喻为挂满了果实的能走动的椰枣树,她头发和脖子上的各种首饰就像树上的一串串椰枣。我从心里发誓,这才是高雅的姑娘,才值得一娶哩。”

    ——–

    ①此处桑乔表示赞叹。

    堂吉诃德听了桑乔这番粗俗的赞扬不禁哑然失笑。同时,他也觉得除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之外,比这位基特里亚更漂亮的女人,他确实没见过。美女基特里亚迎面走来,面色有些苍白,这大概是睡眠不足所致。做新娘的大致都这样,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忙于打扮,总是睡不好。他们走近草地旁边一座铺满了地毯和鲜花的看台,婚礼和舞蹈演出都将在那里举行。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喊声,其中一个声音喊道:

    “等一等,干吗那么着急!”

    大家闻声回头,原来是一个身穿带洋红色条饰的黑外套的男人在喊。后来人们发现,他头上戴着一顶办丧事用的柏枝冠,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手杖。待那人走近,大家认出他就是英俊青年巴西利奥。大家都呆住了,不知道他喊大家停下来要干什么,唯恐发生什么不测。

    巴西利奥赶来了。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新婚夫妇面前,把手杖带钢头的一端戳在地上,面无血色,两眼盯着基特里亚,声音颤抖而又沙哑地说道:

    “忘恩负义的基特里亚,你完全清楚,按照咱们信奉的神圣法则,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应该嫁给别人。同时,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本来指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我的才智,我的家境会好起来,因此对你的名誉一直很尊重。可是,你竟然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不嫁给我,却想嫁给别人!他的财富不仅可以使你过得很富裕,而且可以使你过得很幸福。为了让你幸福如意,尽管我觉得你不配,但这是天意,我要用我自己的双手清除可能妨碍你们的障碍,自寻短见。万岁,富豪卡马乔和负心女基特里亚万岁!祝他们幸福千秋!死吧,让穷人巴西利奥死吧,是他的贫穷使他失去了幸福,把他送入了坟墓!”

    说完他拔起戳在地上的手杖,露出了留在地上的长剑,原来这是一把带剑的手杖的剑鞘,可以称之为剑柄的一头仍戳在地里。巴西利奥泰然自若,但却横心已定地往上一扑,剑尖和半截钢剑立刻从他的脊背上血淋淋地露了出来。可怜的巴西利奥被自己的剑刺倒在地,躺在了血泊中。

    他的朋友们立刻围上来救他,对他给自己造成的不幸感到悲痛万分。堂吉诃德也下马赶来救巴西利奥。堂吉诃德抱起他,发现他还没断气。大家想把剑拔出来,可是在场的一位神甫却认为,在巴西利奥忏悔之前不能把剑拔出来,因为只要一拔剑,他立刻就会咽气。此时巴西利奥已经有些苏醒了。他声音痛苦而又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狠心的基特里亚,在这最后的危难时刻,请你把手伸给我,同意做我的妻子。我仍然想让我的莽撞能得到些宽慰,也就是能让我属于你。”

    神甫听到此话后对他说,应该首先考虑自己的精神健康,其次才是身体的需要。神甫还十分诚恳地祈求上帝宽恕巴西利奥的罪恶和轻生。巴西利奥回答说,如果基特里亚不把手伸给他,同意做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忏悔。只有基特里亚同意了,他才可能改变主意,才有气力忏悔。

    堂吉诃德听了巴西利奥的请求后,高声说他的请求合情合理,而且可行;无论是把基特里亚作为英雄巴西利奥的遗孀娶过来,还是把她从她父母身边直接娶过来,卡马乔都同样体面。

    “这里只是一句‘愿意’的问题,并不会有任何实际效果,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巴西利奥的婚礼只能是他的葬礼了。”

    卡马乔听了此话,惶惶然不知如何说以及如何做才好。可是,巴西利奥的朋友们却七嘴八舌地要求卡马乔同意基特里亚把手伸给巴西利奥,做巴西利奥的妻子,以便这个在绝望中轻生的灵魂得到安慰。卡马乔一方面动了恻隐之心,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说只要基特里亚愿意,他也同意,因为这不过是把自己的婚礼推迟一会儿的问题。

    大家又围到基特里亚身旁。有的人再三请求,有的人以泪代言,有的人以理力争,劝她把手伸给可怜的巴西利奥。基特里亚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好像她不知道、不能够也不愿意答话似的。若不是神甫说她得马上决定到底怎么办,巴西利奥已经奄奄一息,容不得她再犹豫不决,恐怕基特里亚仍然会默不作声。

    这样,美女基特里才一言不发、心烦意乱而且看起来似乎有些忧伤地来到巴西利奥身旁。此时巴西利奥已眼睛上翻,呼吸急促,但仍在不断地念叨基特里亚的名字,看来他等不及做忏悔就会死去。基特里亚走过来跪在巴西利奥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巴西利奥把手伸出来。

    巴西利奥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她,说道:

    “基特里亚,你这时才动了同情心,可是你的同情心现在只能是一把结束我的生命的匕首。我现在已经无力接受你同意嫁给我的荣耀,也无法驱除由于死亡幽灵即将合上我的眼睛而带来的痛苦了。我恳求你,我的灾星,不要为了应付我,也不要为了再次欺骗我,才让我伸出手来,并且把你的手也伸给我;我要你承认,你是心甘情愿地把手伸给我的,同意我做你的合法丈夫。在这种时刻,你再骗我,或者以虚情假意来对待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就毫无道理了。”

    巴西利奥说着就昏了过去,在场的人都以为巴西利奥这回已魂归西天了。基特里亚郑重而又羞愧地用自己的右手抓住巴西利奥的右手,对他说道:

    “任何力量都无法扭转我的意志。我心甘情愿地把我的右手伸给你,愿意做你的妻子,也接受你心甘情愿地伸来的右手,只要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并没有扰乱你的意识。”

    “我把手伸给你。”巴西利奥说,“我并没有糊涂,而且老天照应,我的意识非常清楚。我把手伸给你,愿意做你的丈夫。”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基特里亚说,“无论你寿比南山,还是就在我的怀抱里魂归西天。”

    “这个小伙子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说那么多的话?”桑乔这时说,“别再让他卿卿我我了,先保重自己的灵魂吧。我觉得他现在光顾得说了。”

    巴西利奥和基特里亚的手拉到了一起。神父不禁动情,潸然泪下,为他们祝福,祈求老天让新郎的灵魂得以安息。这位新郎刚受到祝福,就马上很轻松地站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狡黠拔出了自己体内的剑。在场的人都很惊奇。有几个好奇心盛的人没有多想就喊起来:

    “奇迹!真是奇迹!”

    可是巴西利奥却说道:

    “不是奇迹,而是巧计。”

    神甫莫名其妙,立刻用双手扒开巴西利奥的伤口察看,发现原来并没有刺破巴西利奥的肉和骨头,只是刺破了巴西利奥准备的一支铁管。铁管里装满了血,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据后来所知,巴西利奥进行了精心配制,所以血不会凝固。

    于是神甫、卡马乔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被愚弄了。基特里亚却并不为这场闹剧难过;相反,当她听说这婚姻是骗局,因而无效时,却再次声明自己愿意同巴西利奥结婚。大家断定这是两人精心策划的骗局。卡马乔和他的那些人愤怒至极,拔出剑向巴西利奥冲去,要找他算帐。可是,马上又有很多人出来帮助巴西利奥。这时,堂吉诃德手持长矛,用盾挡着自己的身体,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大家忙为堂吉诃德让出一块地方。桑乔对这种争斗之事从来不感兴趣。。刚才他从大坛子里尝到了美味,现在他又跑到大坛子旁边,把那儿看得像圣地似的。堂吉诃德大声说道:

    “且慢,诸位大人,为爱情失意而进行报复是没有道理的。爱情同战争一样。在战争中,利用计谋战胜敌人是合法而且常用的办法。同样,在爱情的竞争中,也可以把善意的计谋用作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的一种手段,只要它不损害他们所爱的人的名誉就行。基特里亚属于巴西利奥,巴西利奥属于基特里亚,这是天意的合理安排。卡马乔很富裕,他随时随地都可以随意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巴西利奥只剩下一只羊了,任何人,不管他的势力有多大,也不应该夺走他这只羊。上帝把两个人安排在一起,那么,任何人也不应该把他们分开。谁如果想把他们分开,那就首先尝尝我的矛头吧。”

    说完,堂吉诃德用力而又灵巧地挥舞起手中的长矛,使那些初识他的人大惊失色。卡马乔刚才一时忘了基特里亚的存在,现在才想起自己已被基特里亚抛弃,仍然耿耿于怀。神甫是个办事谨慎、心地善良的人。卡马乔听从了神甫的劝告,连同他的人一起平静下来,把他们的剑都放回了原处。此时他们并不在意巴西利奥的计谋,只是埋怨基特里亚轻率。卡马乔心想,基特里亚还没出嫁就那么爱巴西利奥,现在同巴西利奥结了婚,就会更加爱他。应该感谢上帝没有把基特里亚给他,而是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卡马乔和他这边的人都安静下来,巴西利奥那边的人也都不说话了。富豪卡马乔为了表示自己对这场闹剧并不介意,就想让婚礼继续举行下去,只当是他在结婚一样。不过,巴西利奥和基特里亚以及他们的那些人却不想这样举行婚礼,就回巴西利奥的村子去了。有钱人能受到一些人的阿谀奉承,品德高尚、头脑机敏的穷人同样也会有人追随、敬重和保护。

    巴西利奥那些人觉得堂吉诃德有胆有识,就邀请堂吉诃德随他们回自己的村子去。只有桑乔怏怏不乐,他本来期待着卡马乔那丰盛的宴请,据说那天的宴请后来一直持续到晚上。桑乔跟在与巴西利奥那些人同行的主人后面,闷头赶路,虽然心中念念不忘,也只好把豪华安逸远远抛到身后,这指的是他那锅差不多吃完了的鸡和鹅。桑乔现在虽然不饿了,心中却仍然不快,只是若有所思地骑着驴,跟在罗西南多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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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英勇的堂吉诃德对曼查中心的蒙特西诺斯洞窟的奇妙探险

    这对新婚夫妇觉得堂吉诃德鼎力相助,靠自己的勇敢成全了他们,论武艺比得上熙德,论口才赛得过西塞罗,所以对堂吉诃德热情款待。桑乔也在新婚夫妇家享受了三天。后来,堂吉诃德和桑乔得知,佯装受伤是巴西利奥自己设的计,并非事先与基特里亚共谋,只不过巴西利奥希望基特里亚能同他结婚,就像事实后来果然发生的那样。巴西利奥也承认,他事先曾把自己的计划同几个朋友打过招呼,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保证这个骗局成功。

    “为达到正当目的所采取的手段,不能够也不应该说是骗局。”堂吉诃德说,“有情人成眷属是最崇高的目标。不过也应该注意到,饥饿和贫困是爱情的大敌。爱情本来是完完全全的欢乐,但在有情人得到了心爱的东西之后,贫困和饥饿就成了有情人最厉害的敌人。”堂吉诃德说自己这番话的意思是让巴西利奥做正经的事。他的那些特长虽然能够为他赢来虚名,却挣不来钱。他应该合法地从事正当的生计,为自己建立家业,这是勤劳可靠之人必不可少的条件。正派的穷人,假如穷人能够称得上是正派人的话,有了漂亮的妻子之后,就把妻子看成是自己的命根子。谁要是夺走了他的妻子,就等于夺走了他的名誉,就等于要了他的命。而穷人美丽正派的妻子应该得到用月桂树枝和棕榈树叶做的胜利者冠冕。仅美貌本身就足以吸引所有那些见过她或认识她的人,他们会像老鹰或高傲的猛禽扑食一样地追逐她。如果她美貌而又贫困和窘迫,连那些乌鸦、苍鹰和其他鸟儿也都会趋之若鹜。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洁身自好的人,称得上是她丈夫的光荣。

    “你听我说,聪明的巴西利奥,”堂吉诃德接着说,“我忘了是哪位圣人说过,美丽的女人全世界只有一个。他劝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妻子看成是那个唯一美丽的女人,这样他就会生活得很愉快。我没结过婚,而且直到现在,我也不想结婚,不过,如果有人向我请教如何才能找到一个能与之结婚的女人,我要劝告他,首先应当更注重名分而不是钱财。善良的女人不会仅仅由于善良而获得什么名分,她必须拿出自己的样子来。公开的放荡比偷鸡摸狗更损害一个女人的名誉。如果你娶了一个正派女人到家里来,要保持她的名分,甚至使她的名分更好,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你娶来的是个坏女人,要改造她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了。不过,也不要因此就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我并不是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说它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堂吉诃德的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他自言自语道:

    “我这个主人呀,我一说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就说我可以两只手搬一个讲坛,到处去进行说教了。可是他一说起来,警句成堆,劝勉连篇。他不仅可以两只手搬一个讲坛,而且可以每个手指都搬两个讲坛,到广场去,有问必答。让魔鬼保佑你们这些游侠骑士吧,你们真是无所不知!我原来以为你们只知道那些与骑士道有关的事情,真没想到你们简直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到处都要插一杠子。”

    桑乔嘟哝的这些话被堂吉诃德听到了一些。堂吉诃德问桑乔:

    “你嘟哝什么呢,桑乔?”

    “我什么也没嘟哝,”桑乔回答,“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在结婚之前没听到您刚才说的那番话呢?如果我当初听到了,现在我就会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的特雷莎难道就那么坏吗?”堂吉诃德说。

    “没那么坏,”桑乔说,“不过也没那么好,至少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好。”

    “你说你老婆的坏话就不对了,桑乔。”堂吉诃德说,“她至少还是孩子他妈呢。”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桑乔说,“她犯起脾气来的时候也说我的坏话,尤其是她吃醋的时候,连鬼都受不了。”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新婚夫妇家里享受了三天。堂吉诃德请求那位聪明的学士,给他指明通往蒙特西诺斯洞窟的道路,说他非常想进洞去,亲眼看看有关那个洞的各种奇怪现象的传说是否真实。学士说他可以把自己的一位表兄介绍给堂吉诃德。他的那位表兄是学校里的高才生,而且非常喜欢阅读骑士小说。他的表兄非常愿意带他们到那个洞的洞口去,并且把鲁伊德拉的湖泊指给他们看。那些湖泊不仅在曼查,而且在整个西班牙也很出名。他还说,堂吉诃德一定会和那个小伙子相处得很愉快,那小伙子已有著作印刷出版,并且献给了王子。后来,那个小伙子骑着一头已经怀孕的母驴来了。母驴的驮鞍上盖着一条五颜六色的毯子或者麻布。桑乔为罗西南多和自己的驴备好鞍,把褡裢装满,同那个小伙子的褡裢放在一起。收拾妥当后,他们求上帝保佑,向大家告辞,上路直奔著名的蒙特西诺斯洞窟。

    路上,堂吉诃德问那个小伙子从事什么职业和研究。小伙子说他是人文学家,他所从事的职业就是著书出版,那些书既有益于人民的生活,也活跃了国家的生活。其中一本叫《礼服大成》,里面收集了七百零三种各类颜色、样式和尺寸的服装,宫廷贵族可以从中选择制作适合自己在节日或参加庆典活动时穿的服装,而不必求人或者绞尽脑汁地按照自己的意图去设计了。

    “我也为有猜疑心的人、被鄙视的人、被遗忘的人和下落不明的人设计了适合他们的服装,他们穿起来肯定很合适。我还有一本书,准备称它为《变形记》或者《西班牙的奥维德》。这本书非常独特。我在这本书里模仿奥维德的手法,以戏谑式的文笔描述了塞维利亚的风向标,马格达莱纳的天使,科尔多瓦的贝辛格拉水道,吉桑多的公牛,还有莫雷纳山脉、马德里的莱加尼托斯和拉瓦彼斯的泉水;同时,我也没有忘记皮奥霍、卡尼奥·多拉多和普里奥拉的泉水。我采用了隐喻、比喻和借喻的手法,将娱乐、惊奇和寓意集于一体。我的另外一本书是《维尔吉利奥·波利多罗补遗》,专门记述各种事物的来源。这本书学识渊博,波利多罗没有提到的很多重要东西,我都进行了考证,并且准确地阐述出来。波利多罗没有记述谁是世界上第一个患感冒的人,谁第一个用水银软膏治疗性病,而我对此都逐一进行了考证,参考了至少二十五种书籍进行验证。您由此就可以看出我这本书的水平以及在全世界是否有用处了。”

    桑乔一直在认真地听小伙子讲述,桑乔对小伙子说:

    “请您告诉我,大人,谁是世界上第一个搔脑袋的人?我觉得应该是我们的祖先亚当。如果您能告诉我,上帝会保佑您的书出版顺利。”

    “是亚当,”小伙子说,“因为亚当肯定有脑袋和头发。如果是这样,即使他仅搔过一次,也就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搔脑袋的人。”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再请问,世界上谁是第一个翻筋斗的人?”

    “说实话,兄弟,”小伙子说,“这个我现在还不敢肯定,待我以后研究一下再说。我那儿有很多书,我得回到我那儿去研究,以后咱们还有机会见面,等咱们见面时再说。”

    “大人,”桑乔说,“您就别再费劲了,刚才我问的那个问题,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世界上第一个翻筋斗的人是魔鬼。它被从天上扔进了深渊,于是它就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翻筋斗的。”

    “你说得有道理,朋友。”小伙子说。

    堂吉诃德却说:

    “这个问题和答案都不是你提出来的,桑乔,你肯定是从哪儿听来的。”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我要是想自问自答,我可以从现在一直问到明天早晨。而且,要是想胡问乱答,我根本就用不着别人帮忙。”

    “你懂得不多,说得倒不少,桑乔。”堂吉诃德说,“有的人不辞辛苦地了解调查问题,可是待到了解调查清楚了,无论对理解力还是对记忆力都没有任何帮助,等于一钱不值。”

    两人随便东拉西扯,一天过去了。晚上,他们就在一个小村子里留宿。小伙子对堂吉诃德说,从那儿到蒙特西诺斯洞窟只不过两西里远。如果堂吉诃德想进洞去,就得准备点儿绳子,以便下到洞底时用。堂吉诃德说即使是深渊,他也要下去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们买了近一百浔①的绳子。第二天下午两点,他们来到洞前。洞口很宽敞,长满了枸杞、野生无花果、黑莓和杂草,盘根错节,把洞口完全遮住了。一到洞口,小伙子、桑乔和堂吉诃德就下了马,小伙子和桑乔把绳子牢牢地拴在堂吉诃德身上。他们正绕着绳子,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

    ①长度单位,每一浔等于1.6718米。

    “您看您要干什么呀,我的主人!您就是想把自己活埋了,也别找这么个像瓶子似的窄洞把自己冻死呀。这个比地牢还可怕的洞里到底有什么,跟您有什么关系?”

    “你捆你的绳子,少说话。”堂吉诃德说,“像这种事,桑乔朋友,非我莫属呀。”

    这时,向导对堂吉诃德说:

    “我请求您,堂吉诃德大人,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也许有些还可以写进我那部《变形记》里呢。”

    “反正,笨蛋全靠内行人指点。”桑乔说。

    说完这话,堂吉诃德身上的绳子也捆好了。绳子并没有捆在盔甲外面,而是拴在他的紧身坎肩上。堂吉诃德说:

    “咱们忘记带个小铃铛来了。如果有个小铃铛拴在我身边的绳子上,听见铃铛响就知道我正在往下去,知道我还活着。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我只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说完堂吉诃德跪在地上,低声向天祈祷,请求上帝帮助他,让他在这次新奇的探险中马到成功。接着他又高声说道:

    “我行动的主宰、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啊!如果你能听到你的幸运情人祈祷的声音,我请求你,绝代佳人,听听我的声音吧。我只请求你不要拒绝对我加以保护,我现在极其需要它。我现在就要下到我面前的这个深洞里去,为的是让世人知道,只要有你的帮助,我就无所不能。”

    说完堂吉诃德来到洞口,发现如果不用手拨开或者用刀砍倒洞口的杂草,就根本无法进洞。于是他拔出剑,把洞口的杂草砍倒。随着砍草的声音,洞里猛然飞出无数只大乌鸦,密密麻麻的乌鸦群竟把堂吉诃德冲倒在地。如果他不是个基督徒,而是个迷信的人,就会把这看成是不祥之兆,从而找到借口逃避葬身于洞底。

    堂吉诃德站起身来,发现只不过是飞出了一群乌鸦和其他诸如蝙蝠之类的夜飞鸟,便等乌鸦飞完,让小伙子和桑乔放出绳子,使自己下到那个可怕的洞里去。堂吉诃德刚下去,桑乔就在胸前不断地画十字,嘴里说道:

    “有上帝为你引路,有法兰西石山①和加埃塔②三位一体的圣像与你为伴,游侠骑士的精英,你去吧,世界上最伟大的铜心铁臂英雄!上帝为你引路,保佑你从这黑洞中安然无恙地回到光明的生活中来!”

    ——–

    ①指位于萨拉曼卡省阿尔韦尔卡镇的法兰西石山修道院里的圣母像。

    ②加埃塔是意大利拉齐奥区的港口城镇和教区中心。当地的教堂供奉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

    小伙子也做了同样的祈祷。

    堂吉诃德不断地喊他们放绳子。两人一点一点地把绳子往下放,放到一百浔时,喊声从一个转弯处传出来,最后竟没有声音了。两人想把堂吉诃德拉上来,现在已经没有绳子可放了。不过,他们还是先等了半个小时。半小时后,他们再拉绳子时,绳子已经没有任何分量,很容易拉,估计堂吉诃德已经留在里面了。桑乔恸哭不已,赶紧往上拉绳子,想看个究竟。可是,他们在拉了大约八十浔的时候又感到了重量,两人都欣喜若狂。最后拉到只剩十浔的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堂吉诃德了。桑乔对堂吉诃德大声喊:“您可回来了,我的主人,我们还以为您要留在洞里呢。”

    堂吉诃德一句话也不回答。两人把堂吉诃德拖出洞口后,才发现他还闭着眼睛,看样子是睡着了。小伙子和桑乔把堂吉诃德平放在地上,给他解开绳子,堂吉诃德还是没有醒。两人又晃又摇,过了好一会儿,堂吉诃德才醒过来。他伸了个懒腰,好像刚从一场酣梦中醒来,然后惊恐地环顾四周,说道:

    “让上帝饶恕你们吧,朋友们,你们竟打破了我所做的人世间最美的春梦。说实话,我现在才认识到,人类的所有欢乐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一场美梦,或者就像野地里的花朵那样凋零。不幸的蒙特西诺斯啊!身受创伤的杜兰达尔德啊!倒霉的贝莱尔玛啊!痛哭流涕的瓜迪亚纳啊!还有鲁伊德拉的凄然千金们!你们美丽的眼睛淌出的泪水竟流成了河。”

    堂吉诃德肝肠欲断地发着感慨,小伙子和桑乔一直认真听着。他们请求堂吉诃德给他们解释一下这些话的意思,并且讲一讲他在那个地狱里看到的情况。

    “你们把它称为地狱?”堂吉诃德问,“别这么叫。那不是地狱,过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堂吉诃德要求给他些吃的,他很饿。他们把小伙子带的粗麻布铺在草地上,把褡裢里的干粮拿出来,三个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把下午点心和晚饭合成一顿吃了。撤掉粗麻布后,堂吉诃德说:

    “你们都别站起来,注意听我说。”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堂吉诃德讲述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的见闻,离奇怪诞令人难以置信

    下午四点钟,太阳躲进了云层,只露出一点儿微弱的光线。堂吉诃德从容不迫地向他那两位忠实的听众介绍,自己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见到的情况。他开始说起来:

    “从这儿下到十二人或十四人深的地方,右侧有个凹面,里面宽敞得能够容得下几头骡子和一架大骡车。透过地面上的几个缝隙或窟窿,只能射进几束微弱的光线,远远不够照明用的。我又累又烦,正当我吊在绳子上又急又恼,不知该如何向下走时,我发现了那块凹面,便决定进去休息一下。我大声喊你们,让你们等我叫你们时再放绳子,可你们大概没听见我的叫声。于是,我就把你们徐徐放下的绳子收起,盘成一团,坐在上面考虑待一会儿没人给我放绳子了,我怎么才能下到洞底。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股极度的困意袭来,我竟不知怎么回事就睡着了。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片美妙秀丽、人类思维难以想象的风景如画的草地上。

    “我睁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皮,发现自己并没有睡着,确实醒着。尽管这样,我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和胸脯,证明那确实是我自己,而不是什么虚无的幻觉,而且我的触觉、感觉和思维能力就和我现在的情况一样。接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皇宫或王宫,它的墙壁似乎都是水晶的。宫殿的两扇大门打开了,我看见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向我走来。他身穿一件深紫色长袍,袍子长得拖到地上,胸前和肩膀上披着一条青缎披巾,头上戴着黑色米兰帽,长长的白胡须垂过腰间。他的手里除了一串念珠外没有任何东西。念珠的珠子比普通的胡桃还大,大珠①比鸵鸟蛋还大。那长者的气质、步伐以及庄重而又悠然自得的神态,无论是分别讲还是总体说,都使我感到惊奇。他来到我面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拥抱我,然后对我说:‘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我们被魔法困在这偏远的山洞里,已经恭候你多年了,希望你能够把这个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情况公诸于世。这样伟大的业绩只有像你这样勇敢无畏、气概非凡的人才能胜任。跟我来,尊贵的大人,我想让你看看发生在这座水晶宫里的奇事。我就是这儿的总管,将在这里终身留守。我就叫蒙特西诺斯,这个洞窟就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他一说他是蒙特西诺斯,我就问他,洞外世界传说他按照老朋友杜兰达尔德的吩咐,在杜兰达尔德临死之前,用一把小匕首把老朋友的心脏掏了出来,献给贝莱尔玛夫人,这事是否是真的。他说是真的,不过不是匕首,更不是小匕首,而是一种比锥子还尖的锋利短刀。”

    ——–

    ①念珠每十粒小珠间有一颗大珠。

    “准是塞维利亚的拉蒙·德奥塞斯造的那种短刀。”桑乔这时候说。

    “我也不清楚,”堂吉诃德说,“但决不会是那位短刀匠造的,因为拉蒙·德奥塞斯是不久前的人物,而发生这桩悲剧的龙塞斯巴列斯年代则是在很早以前。不过,这点情况并不重要,并不影响事情的真实性和历史的连贯性。”

    “是这样。”小伙子说,“请您继续讲下去,堂吉诃德大人,我听得简直如痴如醉。”

    “我也讲得津津有味,”堂吉诃德说,“令人尊敬的长者蒙特西诺斯领我走进水晶宫,宫殿里又有个雪白的地宫,里面凉快极了,还有一座做工极其精细的大理石陵墓。我看见陵墓里躺着骑士。那骑士不像其他陵墓里的骑士那样,是青铜的、大理石的或玉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右手放在心脏一侧,我看见他的手毛茸茸的,而且青筋暴露,看样子这位骑士很有力气。蒙特西诺斯见我看着陵墓发怔,不等我发问就对我说:‘这就是我的朋友杜兰达尔德,那个时代多情勇敢的骑士精英。他和我以及其他许多在这里的男女一样,被那个法国魔法师梅兰制服在这里。据说梅兰是魔鬼的弟子,可我觉得他不像,因为人家说他比魔鬼还强点儿呢。至于我们是怎么样以及为什么被制服在这里的,无人知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后肯定会知道的,我想这个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令我惊奇的是,杜兰达尔德的的确确死在我的怀抱里,他死后我亲手把他的心脏取了出来。他的心脏大概足有两磅重。据自然科学家讲,心脏大的人要比心脏小的人勇敢。既然这位骑士确实死了,他现在怎么还能不时地唉声叹气,好像他仍然活着似的?’正说到这儿,只听杜兰达尔德大叫一声,说道:

    蒙特西诺斯呀,我的兄弟,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

    那就是等我死后,

    我的灵魂已经脱离身体,

    请你用短刀或者匕首,

    把我的心脏

    从胸膛取出,

    送到贝莱尔玛那里去。

    “令人尊敬的蒙特西诺斯听到声音,立刻跪倒在骑士面前,眼含热泪地说道:‘杜兰达尔德大人,我极其尊贵的兄弟,我已经在我们遭受重大损失的那一天按照你的吩咐做了。我尽可能小心地把你的心脏取了出来,没有在你的胸膛里留下一丝残余部分。我用花边手绢把你的心脏擦干净,带着它踏上了去法国的路程。启程之前,我挥泪如雨,掩埋了你的尸体。泪水冲洗了我的双手,冲洗了我的手在你的胸膛里沾染的鲜血。说得再具体些,我最亲爱的兄弟,在走出龙塞斯瓦列斯以后,我一到达某个有盐的地方,就往你的心脏上撒了点儿盐,以便它被送到贝莱尔玛夫人面前时,即使不是新鲜的,至少也没有变味。贝莱尔玛夫人,你,我,你的侍从瓜迪亚纳,女管家鲁伊德拉和她的七个女儿、两个外甥女,还有你的其他许多熟人和朋友,都被魔法师梅兰制服在这里已经多年了。五百年过去了,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死,只是少了鲁伊德拉以及她的女儿和外甥女们。大概是因为她们总哭哭啼啼,梅兰起了怜悯之心,就把她们变成了同样数量的小河,在人世间和曼查被称为鲁伊德拉小河。七条女儿河属于西班牙国王,两个外甥女小河则属于一个十分神圣的圣胡安骑士团。你的侍从瓜迪亚纳为你的不幸以泪洗面,最终变成了瓜迪亚纳河。这条河流到地面上,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太阳,想到此时已经没有了你,心里非常难过,就又重新钻入地底。但是,它毕竟不能不顺流而走,所以又不时地露出地面,于是太阳和人们又能看到它了。贝莱尔玛的那些小河和其他许多小河都用自己的水补充它,最后浩浩荡荡地流入了葡萄牙。尽管如此,无论流到哪里,它都显得十分悲伤,不愿意用自己的水喂养珍贵的鱼类,只喂养了一些与金色塔霍河里的鱼大不相同的、味道并不鲜美的低档鱼种。我现在对你说的这些话,我的兄弟,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可你总是不回答,所以,我认为你是不信任我或者并没有听见我说,对此我到底是多么伤心,只有上帝知道。现在我想告诉你一点儿消息。这消息即使不能减轻你的痛苦,至少也不会给你增加任何痛苦。你知道吗,智人梅兰预言的那位能做很多事的伟大骑士,那位曼查的堂吉诃德,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睁眼看看吧。他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辉煌的成就在当今之世重振了骑士道,他可以帮助我们解脱魔法。这样伟大的业绩只有这样伟大的人物才能完成。’‘可是如果解除不了魔法,’那位身受重创的杜兰达尔德说道,‘如果解除不了魔法,兄弟,我说呀,咱们别着急,那就洗牌吧①。’说完他就侧过身去,同以前一样默不作声了。

    ——–

    ①当时输了牌的人常这样说,后引申开来,表示不甘心失败,准备从头开始。

    “这时忽然传来哭喊声,还伴着深深的叹息和痛苦的抽泣声。我回过头去,透过水晶墙看见两队极其美丽的少女从另一间大厅里依次走出。少女都穿着丧服,头上像土耳其人,一样裹着白头巾。走在队尾的是一位夫人,她那庄重的神态像是夫人。她也穿着黑色的衣服,长长的白纱一直拖到地上,裹头的白巾比其他人都大两倍。她的眉心很窄,鼻子有些塌,偶尔露出那白得像剥了皮的杏仁一样的牙齿,也是稀稀落落,参差不齐。她的手上托着一个薄麻布包,里面隐约可见一块干瘪的东西,想必就是那颗已经干了的心脏。

    “蒙特西诺斯告诉我,那队少女是杜兰达尔德和贝莱尔玛的佣人,她们同主人一起被魔法制服在这里。用细麻布托着心脏走在最后的那位夫人就是贝莱尔玛。她带领着那群少女每星期列队走四次,为杜兰达尔德的身体和心脏唱挽歌,确切地说,是哭挽歌。要说她的面目显得有些丑陋,不像传说的那么漂亮,那完全是由于魔法日夜折磨所致,这点从她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上就可以看出来。‘你别以为她脸色发黄、眼圈发黑与她月经不调有关,她已经有很多个月,甚至很多年没来月经了。完全是由于手里时刻捧着那颗心,她想起了她那苦命情人的不幸遭遇,自己内心悲痛,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否则,她的美貌、风度和精神几乎可以与托博索闻名遐迩的杜尔西内亚相比。’‘别说了,’我说,‘蒙特西诺斯大人,你的事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你知道,任何比较都是可恶的,因此你不要拿某个人同其他人相比。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就是杜尔西内亚,贝莱尔玛夫人就是贝莱尔玛夫人,她们该是谁就是谁,到此为止吧。’蒙特西诺斯回答说:‘堂吉诃德大人,请原谅,我承认我刚才说贝莱尔玛夫人几乎可以同杜尔西内亚夫人相比是不对的。假如我刚才意识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意识到了,您就是杜尔西内亚夫人的骑士,我决不会拿贝莱尔玛夫人同她相比,而是拿天来同她相比了。’蒙特西诺斯这么一说我才静下心来。刚才我听他拿贝莱尔玛夫人同杜尔西内亚夫人相比,心里很不痛快。”

    “不过,更让我惊奇的是,”桑乔说,“您为什么没有骑在那个老东西身上,把他的骨头都打断,把他的胡子揪得一根不剩呢?”

    “不,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我如果那样做就不对了。我们大家都应该尊重老人,哪怕他们并不是骑士,尤其是要尊重那种既不是骑士又中了魔法的老人。我十分清楚,我们俩在讨论问题时应该平起平坐。”

    小伙子这时说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堂吉诃德大人,您在下面只待了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看见这么多东西,说了这么多的话?”

    “我下去有多长时间?”堂吉诃德问。

    “一个多小时。”

    “不可能,”堂吉诃德说,“我在那儿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一共三次。所以,按照我的计算,我在那个咱们的视线看不到、够不着的洞里一共过了三天。”

    “我的主人说的大概是真的,”桑乔说,“他遇到的那些事都是被魔法变了样的,所以我们觉得是过了一小时,可是在那边却过了三天三夜。”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

    “您在那段时间里吃东西了吗,大人?”小伙子问。

    “一口东西也没吃,”堂吉诃德说,“而且我也不饿,没感觉到饿。”

    “那些被魔法控制的人呢,也不吃东西?”小伙子问。

    “不吃东西。”堂吉诃德说,“他们也没有大便,虽然他们的指甲、胡子和头发似乎都在长。”

    “那些被魔法制服的人睡觉吗?”桑乔问。

    “不,不睡觉。”堂吉诃德说,“至少在我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天里,没有一个人合眼,我也没睡。”

    “俗话说得好,”桑乔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您和那些不吃不睡的中了魔法的人在一起,您不吃不睡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请您原谅,我的主人,您刚才在这里说的那些事情,我若是相信了一件,就让我见上帝去……我差点儿说成让我见鬼去了。”

    “为什么不相信呢?”小伙子问,“难道堂吉诃德大人说谎了吗?即使他想说谎,要编这么一大堆谎话,恐怕时间也来不及呀。”

    “我觉得我的主人没有说谎。”桑乔说。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堂吉诃德问。

    “我觉得是那个梅兰,或者是对您在下面看到并且谈了话的那些人施了魔法的魔法师们,向您的想象力和记忆力灌输了那座宫殿的事情,所以您刚才才那么说,而且以后也会那么说。”

    “说来有可能,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亲眼见到、亲手摸到的。蒙特西诺斯还告诉了我许许多多新奇的事情,只不过是现在没有时间讲,等咱们以后在路上我再慢慢给你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在那风景秀丽的原野上,在我眼前忽然闪现出三个农妇,像山羊似的蹦蹦跳跳。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就是托博索美丽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另外两个是咱们在托博索出口处见到的另外两个农妇,对此你又该怎么说呢?我问蒙特西诺斯是否认识她们,蒙特西诺斯说不认识,估计是前几天刚在那儿出现的几位贵夫人,他对此并不感到惊奇,因为在那里还有其他几位前几个世纪和当今世纪的夫人,她们已经被魔法变成了不同的怪模样,其中有他认识的希内夫拉女王及其女仆金塔尼奥娜,她们正在为从布列塔尼来的兰萨罗特斟酒。”

    桑乔听主人这么一说,就想到堂吉诃德或者是神志不正常,或者就是高兴过了头。桑乔知道所谓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的事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就是那个魔法师。现在,桑乔才完全相信他的主人神志不正常,已经全疯了。桑乔对堂吉诃德说道:

    “您真是坏时候进洞交坏运,我亲爱的主人,而且糟糕的是碰到了蒙特西诺斯大人,他让您回来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没进洞以前神志很正常,就像上帝给了您一个正常的脑袋一样,妙语横生,还不时给人以教诲。可是,现在您胡说八道得简直没边了。”

    “因为认识你,桑乔,”堂吉诃德说,“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不跟你计较。”

    “我也不跟您计较,”桑乔说,“哪怕您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打我或者杀了我。还有一些话,若不是您总纠正我,我也得说呢。咱们现在既然没吵架,那就请您告诉我,您凭什么认出那是杜尔西内亚夫人?如果您同她搭了话,都说了些什么?她又是怎样回答的?”

    “她穿的就是上次你指给我看时她穿的那身衣服。”堂吉诃德说,“我同她讲话,可她没回答,却转身跑了,快得简直如离弦之箭。我想去追她,可是蒙特西诺斯却劝我别再白费劲,而且我也该出洞了。

    “蒙特西诺斯还说以后他会告诉我,贝莱尔玛、杜兰达尔德、他自己以及那里的所有人是如何摆脱魔法的。不过,最让我伤心的是,蒙特西诺斯正同我说着话,我竟没发现是什么时候,不幸的杜尔西内亚的一位女伴已经来到我身边,眼含泪水,颤抖着声音低声对我说:‘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吻您的手,请您告诉她您的近况;还有,她现在手头紧,请您务必借给她六个雷阿尔,或者您有多少都借给她吧。她以这条白布裙为抵押,会尽快把钱还给您。’我很惊奇,转身问蒙特西诺斯:‘蒙特西诺斯大人,中了魔法的贵人难道也会有手头紧的时候?’蒙特西诺斯答道:‘请相信我,堂吉诃德大人,这种手头紧的情况到处都有,无处不在,即使中了魔法的人也不能幸免。既然杜尔西内亚夫人派人向您借六个雷阿尔,而且抵押品也挺值钱,您就把钱给她吧,看来杜尔西内亚夫人现在确实缺钱。’‘抵押品我不要,’我说,‘而且我也不能如数给她六个雷阿尔,因为我只有四个雷阿尔。’我给了她四个雷阿尔,也就是桑乔你那天给我,准备路上万一遇到穷人乞讨时用的四个雷阿尔。我对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女伴说:‘朋友,请告诉你们的夫人,我为她的窘迫从心里感到难过,真想成为富卡尔①来救济她。我还要告诉她的就是,如果我看不到她温柔的目光,听不到她睿智的谈话,我的健康就不会也不该得到保障。所以,我诚心诚意地请求夫人允许这位已被她俘虏了心的辛劳骑士能够见到她,同她说几句话。请告诉她,她也许会在某个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听到我如何向她信誓旦旦,就像曼图亚侯爵在半山腰遇到他行将咽气的侄子巴尔多维诺斯时,发誓要为侄子报仇时说的那样。侯爵发誓在为侄子报仇之前要食不求精,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在为杜尔西内亚夫人解除魔法之前,我不图安逸,要游历世界八方,要比葡萄牙的唐佩德罗王子走的地方还多。’‘这些都是您应该为我们夫人做的。’那个侍女说。

    ——–

    ①富卡尔是卡洛斯一世时居住在西班牙的一个德国富翁,其富裕程度当时在西班牙有口皆碑。

    “她接过了四个雷阿尔。不过她没有向我鞠躬行礼,而是向上跳了一下,跳了差不多有两米高。”

    “噢,神圣的上帝啊!”桑乔这时候大喊一声说道,“世界上真有如此魔力的魔法师和魔法,竟把我本来很精明的主人变得如此疯癫?大人啊大人,请您看在上帝份上,保重自己,保全自己的名声,不要再听信那些让您神经错乱的胡言乱语了!”

    “因为你很爱我,桑乔,你才这样对我说话。”堂吉诃德说,“因为你对世界上的事物还缺乏经验,所以稍微困难一点的事情你就以为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等以后有时间的时候,我再给你讲我在下面看到的事情吧,那时你就会相信我讲的这些事都是不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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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琐事种种,对理解这部巨著必不可少

    这部巨著的译者说,当他翻译到蒙特西诺斯洞窟探险这一章时,发现原作者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本人在边白上写了下面几句话:

    “我不能相信,也不想让自己相信,英勇的堂吉诃德真会遇到前面一章所记述的事情。他在此之前的各种奇遇都还真实可信,而洞窟奇遇这一章却显得不着边际,太超乎常理了。我不能想象,作为那个时代最当之无愧的贵族、最高尚的骑士,堂吉诃德竟会骗人;就是把他杀了,他也不会骗人。另外,我觉得他能讲得这样有声有色,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编出来的胡话。假如这段经历是杜撰的,我并没有责任,所以我也不管它是真是假,照写不误。读者须慎重对待,自己去判断,我也只能如此而已。不过,我确实听说堂吉诃德在临终之前反悔,承认这一段是他编的,因为他觉得在有关他的故事里应该有一段这样的经历。”然后,作者又言归正传:

    小伙子对桑乔的大胆和堂吉诃德的耐心深感惊讶。他以为,堂吉诃德是由于见到了他的夫人杜尔西内亚而高兴,尽管是中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也好,否则,桑乔免不了因为自己的那番话而遭受皮肉之苦,桑乔对主人的那番话确实出格了。小伙子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大人,我觉得同您走这一趟确实受益匪浅,我从中得到了四个好处。第一就是认识了您,我觉得这是我的幸运。第二,我知道了这个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情况,并且了解了瓜迪亚纳河和鲁伊德拉诸河的变迁,这对我的《西班牙的奥维德》很有益处。第三,我知道了纸牌自古就有,至少在卡洛马尼奥皇帝时代就有了。按照您所说的,蒙特西诺斯同杜兰达尔德说了半天话之后,杜兰达尔德才醒过来说道:‘别着急,那就洗牌吧。’这种话肯定不会是在他被魔法制服以后,而是在他中魔法以前,在法国,即刚才说的那个卡洛马尼奥皇帝时代学会的。这个考证对于我正在编写的另一本书《维尔吉利奥·波利多罗古代发明补遗》也同样很有帮助。我觉得那本书里似乎忘了写纸牌的由来,现在正好写进去。这很重要,何况引证的又是像杜兰达尔德这样既严肃又可靠的人物。第四,就是确切查明了瓜迪亚纳河的发源地,这个问题到现在尚不为人所知呢。”

    “您说得对,”堂吉诃德说,“不过我想问一下,虽说我对上帝能否恩准您的书出版还表示怀疑,但假如他能恩准,您打算把您的书献给谁呢?”

    “所有能够接受我献书的达官贵人。”小伙子说。

    “那不会有很多,”堂吉诃德说,“并不是他们不配,而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接受。他们觉得没有义务满足作者因其作品而应当享受的荣誉。不过,我认识的一位王子可以弥补这项缺陷,而且能弥补得甚好,如果我斗胆说出来,恐怕即使心胸再宽广的人也会嫉妒呢。可是,咱们还是先说到这儿吧,等有时间再慢慢聊。现在,咱们先去找个过夜的地方吧。”

    “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座寺院,”小伙子说,“住着一位隐士,听说他当过兵。大家觉得他是个好基督徒,而且特别见多识广,心地善良。他在寺院旁边自己花钱盖了一间房子。房子虽小,毕竟能容得下几个客人。”

    “这位隐士也有母鸡吗?”桑乔问。

    “很少有隐士不养母鸡的。”堂吉诃德说,“现在的隐士不同于埃及沙漠地带的那些隐士,穿的是棕榈叶,吃的是草根。我并不是想由此及彼,我只是想说明现在的隐士不像以前的教士那样清苦。不过,这并不等于说现在的隐士不像以前的隐士那样善良。至少我觉得他们还是善良的。如果人已经变坏了,假装善良的虚伪总比公开的罪恶强。”

    他们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走得急,而且不时用棍子抽打一匹驮着长矛和戟的骡子,走到他们面前时,只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过去了。堂吉诃德对那人说:

    “那位好人,请停一停。看来你走得太快了,那头骡子恐怕不一定受得了呢。”

    “我不能停下来,大人。”那个人说,“我带的这些兵器明天还得用呢,所以我现在不能停下来,再见吧。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运这些东西,我打算今晚就住在过了寺院之后的那个客店里。你要是顺路,就去找我,我可以给你讲些新鲜事。现在还是再见吧。”

    说完,不等堂吉诃德问他想讲什么新鲜事,他就急急地催骡走了。堂吉诃德觉得有些奇怪,而且他向来爱打听新鲜事,就吩咐立刻启程,也到那个客店,而不是去寺院光顾小伙子所说的那个隐士了。

    于是三个人上了马,直奔客店,到达客店时,天色已接近傍晚。路过寺院时,小伙子曾建议堂吉诃德进去喝一杯。桑乔听到此话,立即掉转驴向寺院奔去,堂吉诃德和小伙子也跟了过去。可是命运好像跟桑乔过不去,隐士偏巧不在家,只碰到一个替隐士看家的人。三个人要向那个看家人买点贵的东西①,那人回答说主人没有贵的东西,不过,若是要便宜的水,他十分乐意提供。

    “若是因为口渴,”桑乔说,“路上就有井,我喝井水就可以解渴了。”

    于是他们离开寺院,催骡向客店赶去,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有一位青年,他走得并不快,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青年肩上扛着剑,剑上挑着一个包袱,估计里面是短裤或肥腿裤、短斗篷、衬衣之类的衣服。他身上穿着丝绒短外套,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衬衣也露在外面,脚上穿的是丝袜和京城当时流行的方头鞋②,年龄大约十八九岁,一张快活的脸,看样子挺机灵。他嘴里哼着塞基迪亚③解闷,走到他们面前时,正好唱完一曲。小伙子记得歌词是这样唱的:

    从戎皆因贫困,

    有钱决不入伍。

    ——–

    ①当时习惯以此来指葡萄酒。

    ②据说,当时一位叫莱尔马的公爵脚孤拐很大,所以穿了一双方头鞋。于是,很多朝臣都仿效他,一时京城颇为风行方头鞋。

    ③西班牙一种民间乐曲及舞蹈,歌词为四行至七行的短诗。

    堂吉诃德首先同青年攀谈。堂吉诃德问他:

    “英俊的青年啊,看你轻装赶路,要去何方?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知道。”

    青年回答说:

    “轻装赶路是因为天气热和贫困,我要去投军。”

    “因为天气热还说得过去,”堂吉诃德说,“因为贫困是怎么回事?”

    “大人,”那个青年说,“我这个包袱里有几条丝绒肥腿裤和一件短外套。如果我在路上穿坏,进城时就没有像样的衣服了,我也没钱再买衣服。还有,也是为了图凉快,我才穿得这么少,等我赶到离这儿十二西里远的步兵连入伍时再把衣服都穿上。那儿有不少车马到码头去,据说码头在卡塔赫纳。我宁愿入伍为国王效劳,也不愿意在京城里伺候穷光蛋。”

    “您难道能得到什么赏赐吗?”小伙子问。

    “若是我伺候一位西班牙的大人物,或者什么贵人,我肯定能得到赏赐。”青年人说,“伺候贵人总会有好处,仆役里往往出少尉或上尉,或者能弄到其他什么好差事。可是我不那么走运,总是伺候所谓的王位继承人或者收入菲薄的人,浆洗一条衣领就会花掉他们的一半薪俸。小听差若能挣大钱,那才是怪事呢。”

    “你以你的生命发誓,告诉我,朋友,”堂吉诃德问道,“你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连一套制服都没挣到吗?”

    “倒是给了我两套,”青年人说,“不过,就像出家人还俗之前要交还法衣,再取回自己的衣服一样,侍从们完成了在宫廷的服役后回家,制服也就收走了。制服当初只是为了装门面用的。”

    “就像意大利人说的,真够奸的。”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已经离开了宫廷,壮志满怀,应当看成是走了幸运之路。世界上再没有比首先为上帝效力,其次为国王和自己的主人效劳,尤其是以习武来为他们效劳更光荣、更有益的事情了。就像我多次说过的那样,习武即使不能像从文那样有利可图,至少比从文更能赢得荣誉。尽管文人比武士建立了更多的功业,我仍然觉得武士与文人相比,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一种辉煌的感觉,远远超过了文人。我现在有句话要对你说,你要记在脑子里,这对你会很有益处,会减轻你的负担。这句话就是要摒弃对可能遇到不测的忧虑,因为不测再大,至多不过是一死;如果死得其所,死是最崇高的事情。

    “曾经有人问那位英勇的罗马皇帝凯撒,什么是最好的死亡方式。他回答说,最好是突如其来、意想不到地死去。尽管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视上帝真正存在的异教徒的回答,却说得很对,因为这样可以免除人类心灵的痛苦。假如你在两军冲突中阵亡,或者被炮弹击中,或者被地雷炸飞,那又何妨呢?反正都是一死,一切都结束了。按照泰伦提乌斯①的说法,战死比逃生更能称得上勇士;越是服从指挥官,越是尽可能执行指挥官的命令,就越能获得优秀战士的美名。你记住,孩子,一个优秀战士身上散发出的应当是火药味,而不是香味。当你年事已高却仍然从事这项光荣使命时,即使你满身伤痕,断手瘸腿,你至少也感到一种光荣,不会因为自己的贫困而感到羞耻。况且,现在已就如何救济老弱病残士兵发布了命令。有的人嫌年老的黑奴不能干活,就借口‘解放他们’而把他们赶走,如果用这种办法来对待老弱病残的士兵就不对了,这会使他们遭受饥饿,导致死亡。这件事我现在不想再谈了,你先上来,骑在我的马屁股上。咱们一同到客店去,再同我一起吃顿晚饭吧。明天早晨你继续赶你的路,愿上帝让你如愿以偿。”

    ——–

    ①泰伦提乌斯是古罗马喜剧家。

    那个青年没有骑堂吉诃德的马屁股,不过,他同意与堂吉诃德在客店共进晚餐。据说,桑乔当时心里想:

    “上帝保佑我的主人吧!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又说得那么好,可说起蒙特西诺斯洞窟的事情时,他怎么竟胡说他见到了那么多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东西呢?好吧,以后再看吧。”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客店。这回桑乔有些高兴,因为他的主人没有像以住那样把客店当成城堡,而是把它当成了真正的客店。他们一进客店,堂吉诃德就向店主打听那个运送长矛和戟的人。店主说他正在马厩里安顿他的骡子呢。小伙子和桑乔也去安顿自己的驴,并且把马厩里最好的马槽和地方让给了罗西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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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学驴叫的风波,木偶艺人及神机妙算的猴子

    堂吉诃德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于了解运送武器的人在路上答应讲的那些奇事。他按照店主的指点,找到了那个人,让那个人无论如何马上给他讲那些事情。那人答道:

    “我说的那些奇事得慢慢讲,不能站着说。我的好大人,请先让我给骡子喂点吃的,然后再给你讲吧。我说的那些事准会让你惊奇。”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堂吉诃德说,“我来帮你做。”

    说着他就动起手来,筛大麦,刷马槽。那人看到他那副热心的样子,也很愿意满足他的要求。送武器人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堂吉诃德也挨着他坐下了。小伙子、青年人、桑乔和店主都凑过来听。那人讲道:

    “诸位大概听说过,离这个客店大约四西里半的地方,有个市镇议员丢了一头驴。其实这是他家的一个女佣搞的鬼,说起来话就长了。议员虽然千方百计地找驴,却总也没找到。十五天过去了,丢驴的议员在广场上碰到了当地的另一位议员。那位议员对他说:‘请客吧,伙计,你的驴找着了。’‘我请客,没问题,伙计,’这个议员说,‘不过你告诉我,我的驴在哪儿呢?’‘在山上,’那个发现了驴的议员说,‘我今天早晨看见的。它身上的驮鞍和轭具都没了,看着真让人可怜。我想把它牵回来交给你,可是它已经变野了,不愿意见人。我刚走到它身边,它就跑掉了,钻进了大山深处。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俩可以去找,不过你得先让我回家,把我这头驴安顿好。我马上就回来。’‘你如果能帮忙,’丢驴的议员说,‘我一定厚礼相谢。’我讲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些知道实情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于是,两个议员一起爬上山,到了那个地方找驴,可是找来找去没找到。他们又在周围的地方仔细寻找,还是没找到。于是那个发现了驴的议员对丢驴的议员说:‘听我说,伙计,我现在想到一个办法,要是照这个办法做,那头驴别说是藏在山里,就是藏在地底下,咱们也能找到它。我学驴叫学得特别好,如果你也能学驴叫,这事儿就成了。’‘你说学驴叫,伙计?’丢驴的议员问,‘天啊,要说学驴叫,我比谁都不差,就是跟驴比也不差呢。’‘那咱们就试试看,’另一位说,‘我想这样:你从山的这一侧上去,我从另一侧上去,咱们围着山走一遍。每走一段,你就学一声驴叫,我也跟着学驴叫。那头驴只要是在山里,就肯定能听见咱们叫,也会回答咱们。’丢驴的议员说:‘伙计,你的主意真不错,你真聪明。’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结果两人几乎是同时学驴叫,彼此都被对方的叫声欺骗了,以为是他们要找的驴出现了,便循声赶去。两人会合后,丢驴的议员说:‘伙计,难道刚才不是我的驴在叫么?’‘不,是我在叫。’另一个议员说。‘我告诉你吧,’丢驴的议员说,‘你的叫声和驴的叫声没什么区别,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谁学得这么像呢。’‘这恭维还是你当之无愧哟,我可不敢受用呀,伙计。我向上帝发誓,世界上学驴叫学得最像的人也只顶你一半。你声音高亢,声调持久,而且抑扬顿挫,有声有色,反正一句话,我只能是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啦。’‘由此看来,’丢驴的议员说,‘我可以引以自豪了,这说明我还有点本事,有一技之长。我以前就认为我学驴叫学得不错,可是从没想到像你说的这么好。’‘我还可以说,’那个议员说道,‘有些绝技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失传了,那是因为某些不懂得利用它们的人使用不当所致。’‘像咱们这种绝技,若不是现在为自己的事用着了,恐怕在别处也派不上用场。就冲这点,咱们得求上帝保佑这种绝技总能对咱们有用。’

    “说完两个人又分头行动,重新学起驴叫来,结果又是互相上当,重新会合在一起。最后,两人约定了暗号,连续叫两声便是他们自己的叫声,而不是驴的叫声。就这样,他们不时发出两声驴叫,走遍了一座大山,结果驴还是没回音。那头可怜而又倒霉的驴怎么会有回音呢,它已经在密林深处被狼吃掉了。后来,两个议员发现了驴的残骨。驴主人说:‘我原来就奇怪它怎么不回答呢。如果它没死,听见了咱们的声音肯定会叫,否则就不是驴了。不过,我听到你学驴叫学得这么像,也不枉我找驴一场,尽管我找到的是一头死驴。’‘你也不差呀,伙计,’另一个议员说,‘名师出高徒嘛!’说完两人便沙哑着嗓子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镇子,并且向他们的朋友、邻居和熟人讲述了找驴的经过,还互相吹捧对方学驴叫顶呱呱。结果这件事被周围村镇的人知道了,并且传开了。魔鬼可没睡觉,它本来就喜欢到处挑拨是非,兴风作浪,结果邻近村镇的人一见到我们镇上的人就学驴叫,分明是以此来羞辱我们的议员学驴叫。

    “年轻人也卷了进去,而且连说带比划,乱成一团,各个村镇都是一片驴叫声,闹得我们镇上的人到哪儿都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就像黑白一样分明。最后,这种嘲弄发展到了我们这些被嘲弄者几次带着家伙成群结伙地去同那些嘲弄我们的人打架,打得难解难分,谁都不甘示弱。我估计明天或者哪一天,我们这个驴叫镇的人会去同离我们镇两西里的一个地方的人打架,那个地方的人尤其同我们过不去。你们看,我买的这些长矛和戟就是为此做准备的。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讲的奇闻。如果你们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奇闻,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送武器人刚讲完,客店门口来了一个人,他身上穿的袜子、肥腿裤和坎肩都是羊皮的。那人高声说道:

    “店主大人,有房间吗?会占卦的猴子和《梅丽森德拉脱险记》的戏班子就要到了。”

    “我的天哪,”店主说,“原来是佩德罗师傅!今儿晚上可热闹了。”

    刚才忘了说明,这位佩德罗师傅的左眼和几乎半边脸都蒙着用绿色塔夫绸制的膏药,看样子那半边脸有什么毛病。店主接着说道:

    “欢迎欢迎,佩德罗师傅。猴子和道具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已经很近了,”佩德罗师傅说,“我先来一步,看有没有房间。”

    “就是阿尔瓦公爵在这儿住着,也得把房间让给佩德罗师傅呀!”店主说,“把猴子和道具运来吧。今晚店里有客人,他们要想看您的戏和猴儿表演就掏钱吧。”

    “时机不错,”佩德罗师傅说,“我一定让让价,只要保住本就行了。我现在就去催促拉猴子和道具的车赶紧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客店。

    堂吉诃德问店主那佩德罗师傅是什么人,带来的是什么猴子和道具。店主答道:

    “他是著名的木偶剧艺人,在靠近阿拉贡的曼查一带演出《著名的唐盖费罗斯解救梅丽森德拉》,已经好多天了。这是一部在这一带多年来没见过的优秀剧目,而且表演得很出色。他有一只猴子,非常聪明,别说跟猴子比,就是跟人比也不差。如果问它什么,它会认真听着,然后爬到主人的肩膀上,贴着主人的耳朵把答案告诉主人,然后佩德罗师傅再把答案告诉大家。它说的主要是过去的事情,对未来说得不多。虽然不是每次都回答得很准确,但大部分都能说对。因此,我们觉得它有魔鬼附身。猴子每回答一次问题,我是说它向主人耳语后,主人每代他回答一个问题,就收费两个雷阿尔,所以大家认为这位佩德罗师傅很有钱。他是一个风流男子,用意大利语说,是个‘好伙伴’,过着世界上最舒适的日子,说话比六个人说得多,喝酒比十二个人喝得多,这些全都靠他那张嘴、那只猴子和那个木偶剧团。”

    这时,佩德罗师傅回来了,还有一辆车,车上是道具和一只猴子。猴子个头不小,没有尾巴,屁股毛烘烘的,不过猴子的脸并不难看。堂吉诃德一看见猴子便问:

    “请告诉我,会占卦的先生,我们的命运如何?这是两个雷阿尔。”

    堂吉诃德让桑乔交给佩德罗师傅两个雷阿尔。佩德罗替猴子答道:

    “大人,这个猴子不回答关于未来的问题,它只谈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事情也能说一点儿。”

    “岂有此理!”桑乔说,“我决不会花一分钱去让别人告诉我自己过去的事情。关于我自己的事儿,有谁能比我更清楚呢?花钱请教别人我已经知道的事情,那才是犯傻呢。不过,你既然知道现在的事情,这儿是两个雷阿尔,请告诉我,猴儿精大人,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这会儿正在干什么,她怎样消磨时间?”

    佩德罗师傅无意去接那两个雷阿尔,只是说:

    “我不能未劳先取酬。”

    说着他用右手拍自己的左肩两下,于是猴子一跃跳到了他肩上,把嘴凑到主人耳朵边,急速地搐动着牙齿,过了一会儿才跳回到地上。转瞬之间,佩德罗师傅已跪到堂吉诃德面前,抱住他的腿,说道:

    “我抱着这两条腿,就仿佛抱着赫拉克勒斯的两根支柱!已被遗忘的骑士道的伟大振兴者呀!无论如何赞扬您都当之无愧的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呀!您是呼唤昏厥者的精灵,扶持即将跌倒者的依靠,倒地者的保护人,所有不幸者的慰藉!”

    堂吉诃德不知所措,桑乔目瞪口呆,小伙子表情茫然,青年人莫名其妙,送武器人如坠雾中,店主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所有听了这番话的人都惊呆了。那木偶艺人继续说道:

    “还有你,善良的桑乔!你是世界上最优秀骑士的最优秀侍从,你该知足了。你那位好老婆特雷莎现在很好,这会儿她正在梳理一磅亚麻。说得再具体一些,她身旁有个豁了口的酒坛子,里面装着很多葡萄酒。她正边干边喝呢。”

    “我觉得这很好,”桑乔说,“她是个十分幸运的人。她不吃醋的时候,就是拿女巨人安丹多纳来换她,我也不干。据我主人说,那是个完美而又有用的巨人。我的特雷莎就是那种宁可亏待了孩子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人。”

    “我告诉你们,”堂吉诃德说,“一个人看书多就见得多,也就见多识广,要不是我这会儿亲眼所见,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会占卦的猴子呢!我就是这个猴子所说的曼查的堂吉诃德,尽管它的颂扬有些言过其实。不过,无论我到底怎么样,得感谢老天,使我成了个心地善良的人,总是善待所有人,没有亏负过任何人。”

    “如果我有钱,”青年人说,“我一定问问猴子,我此次远行会遇到什么情况。”

    这时,佩德罗师傅已从堂吉诃德身边站起身来。他说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小畜生不回答有关未来事情的问题。如果它能回答,没钱也没关系。为了表示愿意为在场的堂吉诃德大人效劳,我愿意放弃我所有的利益。既然我应该而且愿意这样做,我要去布置戏台了,好为客店里的所有人免费助兴。”

    店主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去指点搭戏台的地方。戏台一会儿便搭好了。

    堂吉诃德对猴子占卦并不十分满意,觉得无论是说过去还是道未来,让一个猴子出面总归不太合适。所以,在佩德罗师傅忙着搭戏台的时候,他同桑乔一起来到马厩一角谁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对桑乔说:

    “你听我说,桑乔,我仔细考虑了,这个猴子的本领很奇怪。我觉得不管是明文还是默契,它的主人佩德罗师傅肯定和魔鬼订过契约。”

    “如果是给魔鬼搭的台子,那肯定很脏。”桑乔说,“不过,佩德罗师傅给魔鬼搭台子,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桑乔,我是说他同魔鬼之间肯定有某种配合。他通过猴子施展魔鬼的本领,以此谋生,等发财以后,就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魔鬼,而这正是与全人类为敌的魔鬼梦寐以求的。我相信这点是由于这只猴子只回答有关过去和现在的事情,魔鬼的智慧不也是仅限于此吗?对于未来的事情,它只能靠猜测,而且不是每次都能猜出来。只有上帝知道所有时候的事情;对于上帝来说,无所谓过去和未来,一切都是现在。

    “事实既然如此,那个猴子显然是在以魔鬼的口吻说话。让我惊奇的是,怎么没有人向宗教裁判所告发它,对它进行调查,彻底搞清究竟是谁在占卦呢?无论是这只猴子还是它的主人,肯定都不会那种占星术。现在西班牙非常流行那种东西,无论是娘儿们还是小孩,或者修鞋的老头儿,都可以拿几张纸牌往地上一摊,靠他们的无知和谎言来断送科学的神圣真理。我听说有一位夫人请教算命先生,她的小母狗如果怀胎下崽,能够生几只什么颜色的小狗。那位算命先生掐算了一番之后说,如果她的小母狗怀胎生崽,能一窝生出三只小狗,一只是青色的,一只是肉色的,还有一只是杂色的,不过,必须是在白天或夜间的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交配,而且必须是在星期一或星期六。结果两天之后,那只母狗吃得太多撑死了。那个算命的也就同所有或者大多数算命先生一样,在当地被称为了‘一口清’。”

    “不过,我倒是希望您让佩德罗师傅问问那只猴子,您在蒙特西诺斯洞里遇到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桑乔说,“真对不起,我总觉得那全是骗人的东西,至少是虚幻的东西。”

    “那倒有可能,”堂吉诃德说,“我就照你说的去办;不过,我总还是有点儿顾虑。”

    恰巧佩德罗师傅来找堂吉诃德,说戏台已经准备就绪,请堂吉诃德看戏去,那出戏值得一看。堂吉诃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佩德罗师傅,请他马上就问问他的猴子,蒙特西诺斯洞里那些事究竟是虚幻还是事实。堂吉诃德自己觉得是两者兼而有之。佩德罗师傅一句话也没说,又把猴子带来了,当着堂吉诃德的面问猴子:

    “猴儿先生,这位骑士想知道,他在一个名叫蒙特西诺斯的洞里看到的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像以往一样做了个手势,猴子跳到他的左肩上,那样子仿佛同他耳语了一番,然后佩德罗师傅说道:

    “猴子说,您在那个洞里看到或遇到的事情部分是假部分是真。您问的事情,它现在只知道这些。如果您还有什么情况想了解,得等到星期五再问,它都可以回答您。现在,它神力已耗尽,就像刚才说的,得到星期五才能恢复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大人?”桑乔说,“我从来都不信您说的洞里那些事是真的,连一半都不信。”

    “事实会说明一切,桑乔,”堂吉诃德说,“时间可以揭示一切事物,即使是埋在地下的事物,也终究会搞个水落石出。就说到这儿吧,现在咱们去看看好心的佩德罗师傅的戏吧,我想它肯定有点儿新鲜之处。”

    “怎么是有点儿呢?”佩德罗师傅说,“我的戏里新鲜之处数以万计呢。我可以告诉您,堂吉诃德大人,这是世界上最值得看的东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赶紧走吧,否则就晚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说要表演呢。”

    堂吉诃德和桑乔跟着佩德罗师傅过去,来到那个露天戏台旁。戏台上到处都点满了蜡烛,显得一片辉煌又引人注目。他们一到,佩德罗师傅就钻进戏台里,他要在那儿操纵小木偶。戏台外面站着一个小伙计,佩德罗师傅让他讲解戏的内容。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棍,按照出场顺序一一指点着剧中人物。

    客店里的所有人都来了,有的人还得站着。堂吉诃德、桑乔、青年人和那个小伙子坐在最好的位置看戏。讲解员开始讲解。其所说所演请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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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续述木偶艺人以及其他着实有趣的事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仔细听讲解员讲解。只听一阵铜鼓和喇叭响,接着是一阵炮声。随后,讲解的小伙子提高了嗓门:

    “现在,在你们面前表演的是根据法国编年史和西班牙街头流传的民谣编写的一个真实故事。其内容是唐盖费罗斯大人解救他的夫人梅丽森德拉的故事。梅丽森德拉被摩尔人关在西班牙当时叫做桑苏埃尼亚的城里,也就是现在的萨拉戈萨。你们看,唐盖费罗斯正在玩十五子棋,就像歌词唱的:

    唐盖费罗斯正在玩十五子棋,

    救梅丽森德拉的事已被忘记。

    “那个头戴皇冠、手拿权杖的人就是梅丽森德拉的继父卡洛马尼奥皇帝。他见女婿如此游手好闲非常恼火,过来责备女婿。他责备得非常严厉,似乎恨不得用权杖打女婿十几下,甚至有人说他真的动手打了,而且打得很重。他还说了唐盖费罗斯如果不设法救出自己的妻子,就会名誉扫地等等诸如此类的话。他说:

    我已经说够了,你看着办吧!

    “你们看,皇帝转过身去,只剩下唐盖费罗斯还在那里生气。他离开了棋盘和棋子,让人给他马上拿盔甲来,又向他的兄弟罗尔丹借杜林达纳宝剑。罗尔丹不愿意借剑给他,却愿意陪同他去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可是这位怒气冲天的英雄不同意,说单枪匹马就足以救出自己的妻子,哪怕妻子被藏在地下最深处。就这样,他全身披挂上路了。现在,请诸位掉过头来看那座塔楼。假设那是萨拉戈萨王宫,即现在叫阿尔哈费里亚王宫的一座瞭望塔。瞭望塔上那位穿着摩尔人服装的夫人就是举世无双的梅丽森德拉。她多次从这里遥望通向法国的道路,想念着巴黎和她的丈夫,聊以自慰。你们看,现在出现了一个你们或许再也见不到的场面。你们看见了吗?那个摩尔人把手指放在嘴边上,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梅丽森德拉背后?你们看,他在梅丽森德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而梅丽森德拉迅速地用自己的白衣袖擦嘴,伤心不已难过得直揪自己秀丽的头发,仿佛是她的头发造成了罪孽。你们看,走廊里那个表情严肃的摩尔人就是桑苏埃尼亚的马尔西利奥皇帝。皇帝看见了那个摩尔人的无礼行为,尽管那个摩尔人是他的亲戚,又是他的心腹,他还是下令把那个摩尔人抓起来,抽二百鞭,并且带到城里那个摩尔人常去的街上去游街示众:

    叫喊者在前,

    押解者在后。

    你们看,那个摩尔人马上就要受到惩罚了,尽管他的罪恶企图并没有得逞。摩尔人不像我们,没有什么‘缓期执行,以观后效’。”

    “孩子,孩子,”堂吉诃德这时候大声说道,“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要搞清一件事情,必须有很多的、充足的证据。”

    佩德罗师傅也在台里说道:

    “孩子,你别说得太离谱,最好是按照那位大人的吩咐去做。你继续讲下去,是怎样就怎样,不要冷嘲热讽的,否则很容易不攻自破。”

    “我一定照办,”那个孩子说,“这个骑着马、身披加斯科尼斗篷的人就是唐盖费罗斯。他的妻子现在也在这里。她对那个胆大妄为的摩尔色鬼的愤恨已经解除,现在平静多了。她站在塔楼的瞭望台上同自己的丈夫说话。不过,她并没有认出自己的丈夫来,还以为那是某位过路人呢。她同这位所谓过路人的对话,民谣里是这样说的:

    勇士,如果你到法国去,

    请去找唐盖费罗斯。

    “她的其他话我就不说了,罗罗嗦嗦常会使人生厌。现在只说唐盖费罗斯拿掉了斗篷,再看梅丽森德拉那高兴的样子,就可以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的丈夫。我们可以看到她如何从瞭望台上下来,打算骑到丈夫的马屁股上。可是真不巧,她裙子的一角被瞭望台的铁栏杆挂住了,结果被悬空吊在了瞭望台上。

    “你们再看,仁慈的老天总是在关键时刻解救危难。唐盖费罗斯奔驰而至,他不管梅丽森德拉贵重的裙子是否会被挂破,抓住她,硬把她拽了下来,然后一扭身把她放到马屁股上,让她像男人那样骑在马上,等她坐稳又叫她从背后搂住自己的胸,以免掉下去,因为梅丽森德拉夫人不习惯以这种方式骑马。你们看,骏马嘶鸣,表示它很高兴驮着勇敢的男主人和美丽的女主人。你们看,他们两个人转身出了城,兴奋不已地踏上了通往巴黎的路途。祝你们一路平安,你们这一对天下无比的真正有情人!祝你们安然无恙地回到渴望已久的祖国,一路顺风,畅通无阻!你们的朋友和亲戚正注视着你们,祝你们安度余生!”

    此时,佩德罗师傅又提高了嗓门说道:

    “说得痛快点儿,孩子,别支支吾吾的,各种形式的矫揉造作都不好。”

    讲解员没有答话,只是继续说道:

    “总有些游手好闲的人到处乱踅摸。他们看见梅丽森德拉从瞭望台上下来,上了唐盖费罗斯的马,就去向马尔西利奥皇帝报告。皇帝立即下令拿起武器追赶,你们看,他们的动作有多快。全城响遍了钟声,所有寺院的钟都敲响了。”

    “这就错了,”堂吉诃德说,“在敲钟这个问题上,佩德罗师傅是大错特错了。摩尔人不敲钟,只敲铜鼓,还吹一种类似笛号的六孔竖笛。要说在桑苏埃尼亚敲钟,那简直是弥天大谎。”

    佩德罗师傅闻言停止了表演,说道:

    “您不要吹毛求疵,堂吉诃德大人,什么事也不要过分认真。现在上演的上千部滑稽戏,难道不都是一派胡言吗?虽然是一派胡言,可还是照演不误,不仅得到了掌声,而且得到了赞扬,得到了一切。只要能塞满我的钱包,孩子,即使戏里的错误多如牛毛,你也接着往下说!”

    “这才是实话。”堂吉诃德说。

    那孩子又说道:

    “你们看,有多少骑兵出城追赶这对天主教情人啊!无数只小喇叭吹响了,无数只竖笛吹响了,无数只铜鼓敲响了。我真怕他们被抓住。如果他们被抓住,就要被拴在那匹马的尾巴上拖回来,那场面可就惨了。”

    堂吉诃德看到这么多摩尔人追赶,又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声音,觉得他应该帮助那两个正在逃跑的人。于是他站起来,大声说道:

    “只要我还在,我绝不允许在我面前对这样一位著名的骑士,对勇敢而又多情的唐盖费罗斯进行污辱!站住,你这无耻的混蛋!不许再追,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说做就做,堂吉诃德拔出剑,一跃跳到戏台旁,雨点般地急速砍向那些木偶摩尔人,结果有的被打倒了,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成了碎块。混乱之中,有一剑猛劈下来,若不是佩德罗师傅蹲身躲避,他的脑袋肯定像切面团一样被砍掉了。佩德罗师傅喊道:

    “快住手,堂吉诃德大人,您看看,您砍倒、打翻、杀死的摩尔人都不是真人,只是小泥人呀!我真是自作自受!把我的东西全毁了,我的家产全完了。”

    不过,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就停止砍杀。他双手持剑,连连砍杀,挥剑如雨,不一会儿工夫,戏台就塌了,所有的道具和木偶都变成了碎片。马尔西利奥国王受了重伤,卡洛马尼奥皇帝的脑袋和皇冠分了家。观众大乱,猴子从客店的房顶逃跑了,小伙子吓坏了,那个青年也非常害怕,连桑乔都惊恐不已,事过之后他曾发誓说,他从没见过主人如此狂怒。

    把戏台全部砸坏之后,堂吉诃德才安静些了。他说道:

    “我想让所有那些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的人都来看看,游侠骑士对于世界是多么有益。假如没有我在这里,善良的唐盖费罗斯和美丽的梅丽森德拉会怎么样呢?他们肯定会被那些坏蛋赶上,遭到不测。一句话,游侠骑士道应当比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更永久地存在下去!”

    “让骑士道永久地存在下去!”佩德罗师傅这时有气无力地说道,“还不如让我去死吧!我真是倒霉透了,就像唐罗德里戈国王说的:

    昨日我是西班牙的主人,

    今天我却不能说

    我身有分文。

    半小时前,或者连半小时的一半时间都不到,我还拥有国王和皇帝,马厩里有许多马,箱子和口袋里有许多华丽的衣服。可现在,只剩下一堆破烂,我成了个穷光蛋。特别是我的猴子也没有了,看来要找回来,得费不少劲呢。这都怪这位不分青红皂白的骑士大人。据说他抑强扶弱,做了许多好事,怎么偏偏对我就不那么宽容呢!求高高在上的老天行行好吧,这位猥獕骑士这回可把我弄得真够猥獕的。”

    桑乔听了佩德罗师傅的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说道:

    “别伤心,佩德罗师傅,你也别叹气,我听了心里难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主人堂吉诃德是个虔诚的教徒,十足的基督教徒。当他意识到他做了错事时,就会向你承认错误,赔偿你的损失,而且条件会优厚得多。”

    “如果你的主人能够对他给我造成的损失赔偿一部分,我就知足了,那么他也可以心安理得。要是谁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又不赔偿,他的灵魂就升不了天。”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到现在仍不明白,我和您有什么关系,佩德罗师傅。”

    “怎么没关系?”佩德罗师傅说,“这满地七零八落的东西,是谁把它们打碎的,弄得遍地都是?难道不是您的不可战胜的有力臂膀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您的吗?难道不是我的吗?我靠什么过日子,难道不是靠这些东西吗?”

    “现在我才明白,”堂吉诃德说,“同前几次的情况一样,那些跟我过不去的魔法师先是让这些人物按照他们的本来面目在我面前出现,然后又改变了它们的模样。诸位正在听我说话的先生们,我实话对你们说,我刚才看到的都是千真万确的,梅丽森德拉就是梅丽森德拉,唐盖费罗斯就是唐盖费罗斯,马尔西利奥就是马尔西利奥,卡洛马尼奥就是卡洛马尼奥,所以我才怒从心头起。我要履行我游侠骑士的义务,我要帮助那两个被追赶的人,出于这一番好意,我才做了我刚才做过的事情。如果事与愿违,那并非我的过错,而是那些跟我过不去的坏人的过错。不过,既然我有错,尽管并非我有意铸成,我还是愿意主动受罚。佩德罗师傅,您看看这些被打坏的木偶一共需要赔多少钱,我一定用西班牙现行金币赔偿你。”

    佩德罗师傅对堂吉诃德鞠了一躬,说道:

    “我没想到,曼查英勇的堂吉诃德,穷苦弱者的真正恩人和保护人,竟会有如此空前的仁爱品德。至于这些被打碎的木偶到底值多少钱,就请店主大人和桑乔大哥做你我之间的公断人吧。”

    店主和桑乔同意做公断人。于是,佩德罗师傅从地上拾起没有脑袋的萨拉戈萨国王马尔西利奥,说道:

    “很明显,已经不可能把这个国王修复如初了。除非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否则我认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怎么也得赔我四个半雷阿尔。”

    “可以。”堂吉诃德说。

    “这个已经被从上到下劈开了,”佩德罗师傅又拿起被劈开的卡洛马尼奥皇帝说,“所以,要四个雷阿尔加一个夸尔蒂约①并不算多。”

    “也不少。”桑乔说。

    “不算多,”店主说,“干脆凑个整数,就算五个雷阿尔吧。”

    堂吉诃德说:“那就给五个雷阿尔加一个夸尔蒂约吧。损失这么大,我不在乎这一个夸尔蒂约。快点儿吧,佩德罗师傅,该吃晚饭了,我已经有点饿了。”

    “这个没了鼻子又少了一只眼的木偶是美女梅丽森德拉。

    我也不多要,就要两个雷阿尔加十二个马拉维迪②。”

    ——–

    ①古币名,一夸尔蒂约相当于四分一雷阿尔。

    ②古币名,一个雷阿尔兑换三十四个马拉维迪。

    “这就有点儿见鬼了,”堂吉诃德说,“因为梅丽森德拉和她的丈夫如果一路顺风,现在至少已进入法国享清福了。我觉得他们的马不是在跑,简直是在飞。所以你也别以次充好,拿别的木偶来冒充没鼻子的梅丽森德拉。上帝会保佑各方,佩德罗师傅,咱们还是都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吧。您再接着说。”

    佩德罗师傅见堂吉诃德又开始犯糊涂,就像刚才那样,生怕他又赖账,就说道:

    “这个大概不是梅丽森德拉,而是她的侍女。那么,您赔我六十个马拉维迪,我就知足了。”

    就这样,两人又一一讨论了其他被损木偶的价钱,再由两个公断人裁决,让双方都满意。赔款总数为四十雷阿尔零三个夸尔蒂约。桑乔付了钱。佩德罗师傅又要两个雷阿尔作为找猴子的劳务费。

    “给他两个雷阿尔,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不是找猴子,而是找消息。如果谁现在能够确切地告诉我,梅丽森德拉夫人和唐盖费罗斯大人已经回到了法国,并且已经与家人团聚,我就给他二百个雷阿尔作为奖励。”

    “谁也比不上我的猴子说得更准确,”佩德罗师傅说,“可即使是魔鬼这会儿也找不到它。不过我觉得,无论是由于感情还是由于饥饿,它今天晚上都得回来找我,至于结果如何,只能明天见分晓了。”

    戏台风波终于平息,大家一起客客气气地吃晚饭,堂吉诃德也显得格外慷慨,支付了晚餐的全部费用。

    运送长矛和戟的人天亮之前就走了。天亮以后,小伙子和那个青年人也来向堂吉诃德告别,一个要回到家乡去,一个要继续赶路。堂吉诃德给了继续赶路的青年人十二个雷阿尔作为资助,佩德罗师傅已经很了解堂吉诃德,不愿意再和他纠缠,所以在凌晨太阳出来之前便收拾好自己那些被打坏的道具,带着自己的猴子,去寻找自己的运气了。店主并不了解堂吉诃德,所以对堂吉诃德的疯癫和慷慨感到十分惊奇。桑乔按照主人的吩咐非常大方地付了店钱。八点左右,堂吉诃德和桑乔离开客店上了路。且让他们走吧,咱们可以抽空把一些跟这部著名小说有关的情况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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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佩德罗师傅与猴子的来历,堂吉诃德调解驴叫纠纷,不料事与愿违

    这部伟大小说的作者锡德·哈迈德在本章开头写道:“我以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可是译者说,锡德·哈迈德明明是摩尔人,却要以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这无非是为了表明,既然他以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他说的那些事就都是真实的,或者应该是真实的。所以,他写堂吉诃德的那些事,特别是介绍佩德罗师傅为何许人,那只猴子在那一带村镇以占卦称奇等等,也都是真的了。作者又说,读者也许还记得,在本书的上卷里,堂吉诃德在莫雷纳山释放的那批苦役犯里有个叫希内斯·德帕萨蒙特的,堂吉诃德称之为希内西略·德帕拉皮利亚,后来就是他偷了桑乔的驴。可是由于印刷者的失误,小说的上卷里忘了说明驴是如何被偷以及何时被偷的,所以很多人把印刷者的责任归咎于作者的疏忽。其实,希内斯是趁桑乔在驴背上打瞌睡的时候把驴偷走的,就像当初萨克里潘特骑在阿尔布拉卡上时,布鲁内略竟从他的腿下把马偷走了一样。后来桑乔把驴找回来了,这在前面已经有所记述。这个希内斯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为了逃避法律的惩罚,决定逃到阿拉贡境内,蒙上左眼,靠演木偶戏过日子。演木偶戏这类事可是他的拿手本领。

    后来,他从几个获得自由后从土耳其的柏培尔回来的基督徒手里买了那只猴子,训练它一看到自己的信号就跳到自己肩上,在耳边嘀嘀咕咕,或者像是嘀嘀咕咕。后来,他带着他的戏班子和猴子去某地演出之前,总是先在附近尽可能了解有哪些人,哪些事情,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到了那个地方之后,他首先演出木偶戏。木偶戏有些是历史题材的,有些属于其他内容,但都是大家熟悉的有趣剧目。演完木偶戏后,他就开始显示猴子的本领,向当地人说猴子可以算出过去和现在的事情,只是不能预测将来的事情。每回答一个问题收两个雷阿尔,有时候也视问话人的情况酌情减价。他甚至还会到他知道曾出过什么事的家庭去,即使人家不愿意花钱占卦,他也向猴子发出信号,然后说猴子告诉他什么事情,结果当然很符合实际情况。他就这样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人们都很崇拜他。他这个人很机灵,往往能把问题回答得恰如其分。由于从来没人追问过他的猴子是如何占卦的,所以他到处招摇撞骗而饱了私囊。那次,他一进客店就认出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他很了解他们两人的情况,因此占起卦来很容易让堂吉诃德、桑乔和客店里的所有人感到惊奇。不过,正像前面一章所记述的那样,堂吉诃德挥剑斩掉了马尔西利奥国王的脑袋,并且扫荡了他的骑兵团。如果当时堂吉诃德的手再低一点儿,希内斯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这就是有关佩德罗师傅及其猴子的情况。

    再说曼查的堂吉诃德离开客店之后,决定先到埃布罗河沿岸地带,然后再进入萨拉戈萨城。在进行擂台比武之前,他还有的是时间四处周游。他怀着这个目的赶路,走了两天,没遇到什么值得记录在纸上的事情。第三天,堂吉诃德登上一个山区,忽然听到一阵鼓号声和火枪的枪声。

    起初堂吉诃德还以为是某支军队从那儿经过。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催马往山顶赶去,到了山顶才发现是两百多名武装分子,带着各种武器,长矛呀、弩呀、戟呀、扎枪呀,还有一些火枪和护胸盾牌。堂吉诃德沿着山坡往下走,已经接近了那群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旗帜,而且可以看清旗子的颜色和旗帜上的徽记,特别是能看清其中一面白缎尖角旗上画着一头小驴。那头驴画得十分逼真,它昂着头,张着嘴,舌头伸出,那姿态仿佛在嘶叫。它的周围用大字写着两行字:

    两位大市长

    驴叫没白学

    堂吉诃德根据这面旗子断定准是那个驴叫镇的人。于是他告诉了桑乔那旗子上写的是什么,还说,告诉他们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弄错了,因为原来说学驴叫的是两位议员,可是按照旗子上写的,学驴叫的却是两位市长。桑乔答道:

    “大人,这倒无关紧要,说不定当时学驴叫的两位议员后来成了市长呢。如果是这样,用这两种称呼都可以。况且,不管是市长学还是议员学,只要他们学过驴叫就行了。无论是市长还是议员,都可以学驴叫。”

    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明白了,原来是受羞辱的那个镇子的人出来同羞辱他们的那个镇子的人打架。那个镇子的人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他们已经无法再和睦相处了。

    堂吉诃德向那些人走去。桑乔见了不无担心,他向来不愿意让堂吉诃德参与这种事情。那群人以为堂吉诃德是跟他们一伙的,就放他进了队伍。堂吉诃德掀起护眼罩,风度翩翩地来到驴旗下。那伙人当中的几个领头人都围过来看他,而且同所有初次见到他的人一样,感到十分惊奇。堂吉诃德见大家都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趁别人还没开口,提高嗓门说道:

    “各位大人好,我想对诸位说几句话。我恳求你们让我把话讲完。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们,只要你们稍微有所表示,我就会往我的嘴上贴个封条,把舌头缩回去。”

    大家都说有话请讲,愿意洗耳恭听。这样,堂吉诃德才继续说道:

    “诸位大人,我是个游侠骑士。游侠骑士是个习武行当,他的职责是扶弱济贫。我前几天听说了你们遭遇的不幸,也知道了你们不时同你们的对手发生冲突的原因。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按照决斗的规则,如果你们认为自己受了侮辱,那就错了。因为一个人不能侮辱全镇的人,除非他不知道是谁背叛了自己,才把对方的人都一起算上。要说这种例子,只有唐迭戈·奥多涅斯·德拉腊。他不知道只是贝利多·多尔福斯背叛并杀害了国王,所以才侮辱整个萨莫拉的居民,于是全城人都要报仇,都起来反击。当然,唐迭戈大人做得确实有些过分,他所做的已经大大超出了他应该指责的范围。他没有理由侮辱死者,侮辱水,侮辱面包,侮辱那些即将出生的人和其他一些毫不相干的东西。可是愤怒一旦爆发,便一发而不可止,难以遏制。但即使这样,个人也不该侮辱整个王国、省、城市、村镇和全体人民。对于这种侮辱,显然也没有必要去报复,因为这还称不上是侮辱。那些年轻人和粗人总爱起外号,如果‘母钟镇’①的人总是去和如此称呼他们的人厮杀,还有‘管家男’、‘茄子秧’、‘小鲸鱼’、‘大肥皂’等地②的人也都去拼命,那还得了!如果这些人为了一点儿小事就去争斗,打来打去的,那还得了!那可不行!连上帝也不会答应!明智的男人和治理有方的国家只有在四种情况下才会弹上膛,剑出鞘,不惜牺牲个人的生命和财产。这四种情况就是:第一,保卫自己的天主教信仰;第二,保护自己的生命,这是顺理成章的法则;第三,保护自己的名誉、家庭和财产;第四,在正义战争中为国王效劳。如果可以再加个第五条,或者说附加一条,那就是保卫祖国。除了这五条至关重要的原因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正当合理的情况,也可以拿起武器。可是为一些枝节小事,为一些与其说是侮辱还不如说是开玩笑的小事舞刀弄枪,就显得有些欠考虑了。况且,进行这些并非正义的报复直接违反了我们所信仰的神圣法则。当然,如果是正义行动,那就谈不上是报复了。神圣法则要我们友好对待我们的敌人,热爱讨厌我们的人。这点虽然有点儿难以做到,但这是那些只注重人世而不尊重上帝、只注重肉体而忽略了精神的人所必须遵守的。耶稣基督是上帝,也是实实在在的人。他从不说谎,过去和现在都不说谎。作为我们的创世者,他说:‘我的轭是软和的,我的担子是轻的。’他并没有要求我们做任何办不到的事。所以诸位大人,你们有义务遵照人类的神圣法则平静下来。”“我的主人简直是神学家,”桑乔这时说,“否则真是活见鬼啦。就算他不是,也同神学家没什么区别。”

    ——–

    ①因为该地区肥皂消费量很大。

    ②“管家男”指巴利阿多里德人,“茄子秧”指托莱多人,“水鲸鱼”指马德里人。这几个绰号都曾在当时的滑稽戏里使用。“大肥皂”指塞维利亚人,指塞维利亚的埃斯帕蒂纳镇。当地教堂需配置一个大钟,于是要求塞维利亚省为他们装一个“母钟”,以便以后生出小钟来。

    堂吉诃德停下来喘口气。他见大家仍然盯着他不做声,就想继续说下去,似乎并没有察觉桑乔的尖刻言辞。桑乔见堂吉诃德停住了,立刻把话头接过来,说道:

    “我的主人曼查的堂吉诃德,曾经叫‘猥獕骑士’,现在叫‘狮子骑士’,是一位非常聪明的贵族,精通拉丁文和卡斯蒂利亚语;他无论劝导什么事都是一把好手;对于各种决斗规则,他了如指掌。所以他说什么,你们尽管照办就行了,错了算我的。而且,他刚才说了,没有必要仅仅因为别人学驴叫就发火,我对此也同意。我年轻的时候,想怎么学就怎么学,没有人管我们,而且我学得惟妙惟肖。只要我一叫,全村所有的驴都跟着叫。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我爹妈的儿子,我爹妈都是很正派的人哩!我这点本领受到我们村几个人的嫉妒,不过我满不在乎。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们等等,听我叫一下。这种本领就跟游泳一样,一旦学会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完桑乔就用手捏着鼻子,开始学起驴叫来。他的叫声非常响亮,使附近所有的山谷都回荡不已。桑乔身旁的一个人以为桑乔是在嘲笑他们,便举起手里的棍子朝桑乔打去,打得桑乔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堂吉诃德见桑乔遭打,便提起长矛向打桑乔的那个人冲去,可是两人之间隔着许多人,根本够不着那个人。相反,他见石头像雨点儿似的打来,还有许许多多弩和火枪对着他,只好掉转罗西南多,拼命地逃跑,一边跑还一边祈求上帝保佑他脱离危险,唯恐一颗子弹从背后打进,再从前胸穿出来。此外,他还得不时地喘息一下,以便看看自己是否还有气。不过,那些人见堂吉诃德已经逃跑,也就不再扔石头了。他们把桑乔抬到驴上,让他骑着驴随主人而去,当时桑乔刚刚醒过来,还不足以驾驭自己的驴。好在那头驴始终跟着罗西南多,寸步不离。堂吉诃德跑出一段路,回头见没有人追赶,便停下来等桑乔。

    那伙人一直在原地等到天黑,没见对手前来应战,便高高兴兴地回自己的镇子了。如果他们知道古希腊人的习惯,肯定会在那个地方建立一座胜利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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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作者贝嫩赫利说,细读本章自有体会

    敌人诡计暴露,英雄不妨逃跑,伺机东山再起才算得上聪明人。堂吉诃德证实了这个真理。他激起了当地人的怒火,惹得那群愤怒的人对他不客气,他就脚下生烟,扔下了桑乔,置桑乔于危险而不顾,逃到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才止住脚步。桑乔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横卧驴背在后面跟随。等到追上主人时,他已经清醒过来。桑乔从驴背上滚下来,落到罗西南多脚下,浑身疼痛,狼狈不堪。堂吉诃德下马察看桑乔的伤口。他见桑乔从头到脚都是好好的,不禁勃然大怒,说道:

    “你偏偏在那个倒霉的时候学驴叫,桑乔!你为什么偏偏在秃子面前说灯泡亮?你学驴叫,除了招棍子打,还能招来什么?你得感谢上帝,桑乔,他们只打了你一棍子,没用刀子在你脸上划个十字。”

    “我现在不想说什么,”桑乔说,“我觉得说话有些透不过气来。咱们骑上牲口走吧。我以后再也不学驴叫了,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说:有些游侠骑士只顾自己逃走,把忠实的仆人甩给敌人,任凭仆人被打得遍体鳞伤。”

    “不是逃跑,是撤退。”堂吉诃德说,“你该知道,桑乔,勇敢而不谨慎,就是鲁莽,而鲁莽者成功多半靠的是运气,而不是靠勇气。所以我承认我是撤退了,但不是逃跑。在这方面,我是模仿许多勇士的做法,准备伺机东山再起。这种例子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不过,讲这些对你没什么用处,我也没兴趣,我这会儿不想说了。”

    桑乔在堂吉诃德的帮助下上了驴,堂吉诃德自己也骑上了马。他们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桑乔不时发出痛苦的哎哟声和呻吟声。堂吉诃德问他怎么会这么难受,桑乔回答说,他从尾骨到脖子根都疼,疼得快没知觉了。

    “他们用来打你的那根棍子很长,”堂吉诃德说,“打到了你的整条脊骨,所以你的脊背疼。如果打到你身上的面积更大,你会疼得更厉害。”

    “我的天啊,”桑乔说,“您可帮我解释清楚了一个大问题,而且讲得这么精辟!真是的,我对疼痛的原因就那么不明白,还得您告诉我那是棍子打的!如果是我的脚踝疼,我或许还可以琢磨一下为什么会疼;可我是被打痛的,这原因还用猜吗?我的主人啊,我相信,别人是根本靠不住的。现在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跟着您是别想指望得到什么了。这次您让我在那儿挨打,以后,您还会让我上百次地被人用被单扔,或者受其他捉弄。现在他们往我背上打,以后就会往我眼睛上打。我真是个笨蛋,否则我现在会混得好得多。以后除非是有好处的事,我什么也不再干了。我如果回家去照应我的老婆和孩子,靠上帝恩典,我再说一遍,我现在会混得好得多,也用不着跟着您在根本没有路的地方奔波,喝不好也吃不好。要说睡觉呢,侍从老弟呀,你就量七尺地吧,如果愿意,还可以再量七尺,随你的便,你愿意占多大地方就占多大地方。过去的所有游侠骑士都是傻瓜!谁第一个涉足游侠骑士,还有,谁第一个愿意给那些傻瓜骑士当侍从,我咒他被烧死,被烧成灰!至于现在的游侠骑士,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对现在这些游侠骑士,我得尊重,因为您就是其中的一个嘛,还因为我知道,在说话和考虑问题方面,您比魔鬼稍微强点儿。”

    “我现在可以和你好好打个赌,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这会儿尽管说,没有人会阻拦你,这样你身上就一点儿也不疼了。说吧,我的宝贝,你脑子里怎么想的,都说出来。只要你不疼了,你胡说八道半天,我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既然你那么愿意回家去找老婆孩子,如果我阻拦你,上帝也不容。我的钱就在你手里,你看看咱们第三次出来已经多长时间了,你每月该拿多少钱,你就自己拿吧。”

    “您跟参孙·卡拉斯科不是很熟吗,我在为参孙·卡拉斯科的父亲托梅·卡拉斯科干活的时候,”桑乔说,“每月除了吃饭外,还挣两个杜卡多。至于在您这儿我应该挣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当游侠骑士的侍从要比干农活辛苦多了。我们干农活,不管白天干多少活,不管怎么不好,至少可以围着锅吃晚饭,在床上睡觉。可是自从跟了您之后,我就没在床上睡过觉。除了咱们在迭戈·德米兰达家舒服了几天,在卡马乔的聚餐会上从锅里捞了点油水,还有,在巴西利奥家连吃带喝又睡了几天外,其余时间我都是露天睡在坚硬的土地上,忍受着各种恶劣天气,靠干奶酪和面包块充饥,喝的是野地路边的溪水或者泉水。”“我承认你说的都是真的,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么你说,我该比托梅·卡拉斯科再加多少钱呢?”

    “我觉得如果您每月给我再加两个雷阿尔,”桑乔说,“就很不错了,这可以算是我的工钱。可是,若按照您答应给我一个小岛掌管的话,您应该给我再加六个雷阿尔才对,这样每月加起来就是三十个雷阿尔。”

    “很好,’堂吉诃德说,“工钱就照你说的算。咱们离开村子已经二十五天了,你就按照这个数算吧,桑乔,看看我应该给你多少钱,然后就照我刚才说的,你自己拿吧。”

    “我的天哪!”桑乔说,“您的帐算得太不对了。您答应给我岛屿的那份钱,应该从您答应给我岛屿之日起一直算到现在。”

    “那么我答应你多长时间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乔回答说,“大概有二十年,再加三天左右。”

    堂吉诃德拍了一下脑门,大笑起来,然后说道:

    “从我在莫雷纳山那段日子到现在才将近两个月,桑乔,你怎么说我已经许给你岛屿二十年了呢?现在我告诉你,你是想用付你工钱的办法把我放在你手里的那些钱都拿走。如果真是这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把我的钱全部给你,但愿它能对你有用。只要能甩开如此没良心的侍从,我就是身无分文也高兴。告诉我,你这个游侠骑士侍从的叛逆,你在哪儿见过或者读过,某个游侠骑士的侍从敢在他的主人面前说‘您每月应该付我多少多少工钱’?你说,你说,你这个无赖、混蛋、妖怪!你就是一个十足的无赖、混蛋、妖怪!如果你能在那浩如烟海的骑士小说里找出哪个侍从说过,或者哪怕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去死。还可以把我算成是傻瓜。掉转你的驴,回家去吧。从现在起,你没有必要再跟我往前走一步了,我的好心算让狗给吃了!我的诺言也算白说了!你这个人真是连猪狗都不如!我正要抬举你,让你老婆喊你‘大人’,你却要告辞了?我正打定主意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岛屿的总督,你却要走了?这真像你常说的那样,‘蜜不是喂驴的’。你是驴,你就是驴,你到死也只能是头驴。

    依我看,你到死也不会知道你是个畜生。”

    桑乔目不转睛地盯着堂吉诃德,听着主人骂自己,内疚不已。他眼里噙着泪花,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的主人,我承认除了差一条尾巴外,我真成一头驴了。如果您愿意给我安上一条尾巴,我很愿意戴上它,这一辈子每天都像驴一样侍奉您。请您原谅我不懂事。您也知道,我懂得很少。如果我说多了,那也是糊涂而决非恶意,况且,‘知错就改,上帝所爱’嘛。”

    “你要是说话不带点俏皮话才怪呢,桑乔。那好,只要你改了,从今以后不再热衷于打小算盘,而是心胸宽广,振作精神,等待我的诺言实现,我就原谅你。我许的诺言尽管还没有实现,但并不是不可能的。”

    桑乔强打起精神,说他一定照办。

    两人说着话进入了那片杨树林。堂吉诃德躺在一棵榆树下,桑乔躺在一棵出毛榉树下,但这里的树都已经是只有根没有叶了。桑乔这一夜过得很难受,安静下来以后,棍子打的地方显得更疼了。堂吉诃德则整夜不断地思念心上人。尽管如此,两人最后都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天亮以后,两人又继续赶路,向著名的埃布罗河岸边走去。下一章将记述他们在那里遇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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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乘魔法船的险遇

    且说堂吉诃德和桑乔走出杨树林,来到了埃布罗河边。一看到河,堂吉诃德不禁心旷神怡。只见岸边一片秀丽景色,河流平缓,河水清清,如水晶一般源源不断,竟勾起了堂吉诃德的无限情思,特别是他在蒙特西诺斯洞里遇到的情景。虽然佩德罗师傅的猴子说过,那些事不过是真假参半,可堂吉诃德还是宁愿相信那些事都是真的。而桑乔却相反,他觉得那些事全是假的。

    他们再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只小船。船拴在岸边的一棵树上,船上既没有桨,也没有渔具。堂吉诃德向四周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影。他没说什么,翻身下了马,让桑乔也下了驴,把马和驴都拴在旁边的一棵杨树或者柳树上。桑乔问堂吉诃德为什么要这样,堂吉诃德说:

    “你应该知道,桑乔,这条船肯定是在召唤我上去,乘着它去援救某个骑士或者其他有难而又急需帮助的贵人。这是骑士小说里魔法师常做的事情。某位骑士遇到了麻烦事,仅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摆脱出来了,就必须求另外一位骑士帮助。虽然两个骑士相隔两三千里,或许更远,魔法师常常借助一块云,或者放上一条小船,让那个骑士上了小船,转眼之间,就从空中,或者海上,把骑士送到了需要他帮助的地方。所以我说,桑乔,这条小船肯定也是起这个作用的,这点可以确信无疑。不过在上船之前,你要先把马和驴拴在一起。我必须按照上帝的指引上船去,谁阻拦我也没有用。”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您又要弄出点儿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为胡说八道的东西了。不过我只好低头服从了,就像俗话说的,‘照主人的吩咐办,方能吃饱饭’。尽管如此,我还是于心不忍,想告诉您,我觉得这条船并不是遭受魔法的人的船,而是一条渔船。这条河里有世界上最好的鲱鱼。”

    桑乔边说边把驴和马拴在一起。把两头牲口撇下,让它们听天由命,桑乔心疼得很。堂吉诃德让桑乔不用担心,说那个要把他们送到千里迢迢之外的人会喂好这些牲口的。

    “我不懂‘千里条条’是什么意思,”桑乔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千里迢迢’就是遥远的意思,”堂吉诃德说,“你不懂,这不新鲜,你又没学过拉丁文,而且不像某些人那样,自以为懂,其实一无所知。”

    “牲口已经拴好了,”桑乔说,“现在该怎么办了?”

    “该怎么办?”堂吉诃德说,“画个十字起锚啊。我是说,上船去,砍断缆绳。”

    堂吉诃德说着一跃就跳上了小船,桑乔也跟着跳了上去,并且砍断了缆绳,小船慢慢离开了河岸。小船离河岸将近两西里远的时候,桑乔开始哆嗦,唯恐船会沉到河里去。不过,最让他难过的还是听见他的驴在叫,看见罗西南多正在拼命企图挣脱缰绳。于是,他对堂吉诃德说:

    “驴离开了咱们,难过得直叫唤,罗西南多也想挣脱出来,以便跟随咱们。最尊贵的朋友们,你们安静下来吧。疯癫把我们分开了,但愿随之而来的如梦初醒还会让我们回到你们身边!”

    说到这儿,桑乔竟痛心地哭起来。堂吉诃德又气又恼地说道:

    “你怕什么,胆小鬼?你哭什么,软骨头?谁打你了还是追你了,你这个耗子胆!难道你还缺什么吗?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难道让你赤脚穿越里弗山①了?难道你不是像一位大公爵似的乘坐小船风平浪静地穿过这段迷人的河流,马上就要到达辽阔的大海了吗?咱们至少已经走出七八百里了。如果咱们这儿有仪器,可以量量北极的角度。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你,咱们已经走出多远了。虽然我懂得不多,我也可以说,咱们现在已经穿过或者很快就要穿过将南北极等距离平分的赤道线了。”

    ——–

    ①摩洛哥地名。

    “等咱们到达您说的那条赤道时,”桑乔问,“咱们就走出多远了?”

    “已经很远了,”堂吉诃德说,“因为据已知最伟大的宇宙学家托勒密的计算,地球连水带陆地共有三百六十度。只要咱们到了我说的那条线,咱们就已经走了一半。”

    “上帝保佑,”桑乔说,“您引证的是一位多么高级的人物呀!什么指甲和蒜,还加上什么蜜之类的,我真搞不清楚。”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把宇宙学家、计算和托勒密等都搞错了,忍不住大笑。他对桑乔说道:

    “你大概听说过,桑乔,西班牙人或者从加的斯上船去东印度群岛的人,要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过了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条赤道线,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看船上所有人身上的虱子是否都死光了。船只要一过赤道线,你就是拿金子换,全船也找不出一个活虱子了。所以桑乔,你可以伸手往自己腿上摸一摸。如果摸到了活东西,咱们就算把这件事搞清楚了。如果没摸到活东西,就是已经过了赤道线。”

    “我才不信呢,”桑乔说,“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按您说的去做,尽管我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做这种试验。凭我自己的眼睛看,咱们离开岸边并不远,而且离拴牲口的地方也很近,罗西南多和驴仍在原地。这么一看,我敢发誓,咱们走得像蚂蚁一样慢。”

    “你就照我说的去做,桑乔,别的不用管。你不懂什么叫二分二至圈、经线、纬线、黄道带、黄道、极地、至日、二分点、行星、天体符号、方位、等量呀等等,这些东西构成了天体和地球。如果你懂得这些东西,或者只懂一部分,你就可以知道咱们现在处于什么纬线,现在是什么黄道带,咱们已经经过了什么星座,下面还要经过什么星座。我再说一遍,你往自己身上摸摸,我估计你现在肯定比白纸还干净。”

    桑乔用手去摸,逐渐摸到了左膝窝里。他抬起头,看着主人说道:

    “这个经验恐怕是假的,要不然就是离您说的那个地方还远着呢。”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你摸到点什么?”

    “岂止是一点儿呢!”桑乔说。

    桑乔甩甩手指头,又把整只手放进河里洗。小船随着河流平稳地向前漂移,没有任何神秘的魔力或者隐蔽的魔法师暗中推动,只有轻柔的河流缓缓流淌。

    这时他们发现前面有几座高大的水磨房。堂吉诃德一看到水磨房就高声对桑乔说道:

    “你看到了吗,朋友?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市、城堡或者要塞,那位受困的骑士或者落难的女王、公主或王妃,肯定就在那儿,我就是为了解救他们而被召唤到此的。”

    “您说什么见鬼的城市、城堡或要塞呀,大人?”桑乔说,“您没看清那只是磨小麦的水磨房吗?”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说,“即使它们像水磨房,也根本不是水磨房。我不是说过嘛,魔法可以使任何东西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是真把它们改变了,而是把它们变得看上去像某种东西,例如,我唯一的希望杜尔西内亚就被改变了模样。”

    他们说话时,小船已经进入河的主流,不像刚才走的那样缓慢了。磨房里的工人看见一条小船顺流而来,眼看就要撞进水轮,急忙拿起长竿子出来拦挡小船。他们的脸上和衣服上都是面粉,所以样子显得挺怪的。他们高声喊着:

    “活见鬼!你们往哪儿去?不想活了?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想掉进河里淹死。再被打成碎片呀?”

    “我不是说过嘛,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已经到了可以让我大显身手的地方!你看,妖魔鬼怪已经出来了。跟咱们作对的妖怪可真不少,而且面目都那么丑恶……好吧,那就来吧,你们这群混蛋!”

    堂吉诃德从船上站起来,对磨房工人厉声喝道:

    “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恶棍,赶紧把关在你们的要塞或牢狱里的人放出来,不管他们的身份是高是低,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又叫狮子骑士。我受上天之命,专程来解除这场危难。”

    说完他拔出剑向磨房工人们挥舞。磨房工人们听了堂吉诃德一通乱喊,并不明白他喊的是什么意思,只顾用长竿去拦小船。此时,小船眼看就要进入水轮下的急流了。

    桑乔跪了下来,诚心诚意地恳求老天把他从这场近在眼前的危难中解救出来。多亏磨房工人们手疾眼快,用长竿拦住了他们的船。船虽然被拦住了,可还是翻了个底朝天,堂吉诃德和桑乔都掉进水里。算堂吉诃德走运,他会游泳,但是身上的盔甲太重,拖累他两次沉到了河底。若不是磨房工人们跳进河里,把他们俩捞上来,情况就糟了。两人上了岸,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这回他们可不渴了。桑乔跪在地上,双手合拢,两眼朝天,虔诚地祈求了半天,祈求上帝保佑他从此摆脱主人的胡思乱想与胆大妄为。

    小船的主人是几位渔民,此时也到了,可是小船已经被水轮撞成了碎片。看到小船坏了,几位渔民开始动手剥桑乔的衣服,并且要堂吉诃德赔偿小船。堂吉诃德十分镇静和若无其事地对磨房工人和渔民说,只要他们放了关押在城堡里的那个人或那几个人,他可以高价赔偿小船。

    “什么人,什么城堡,”一个磨房工人说,“你有毛病呀?

    你难道想把到这儿来磨小麦的人都带走吗?”

    “够了!”堂吉诃德自言自语道,“看来,要说服这些强盗做件好事只不过是对牛弹琴。这回准是有两个本领高强的魔法师在较劲儿,一个想干,另一个就捣乱。一个让我上船,另一个就跟我对着干。上帝帮帮忙吧,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尔虞我诈,我也没办法了。”

    堂吉诃德提高了嗓门,看着水磨房说道:

    “被关在里面的朋友们,无论你们是什么人,都请你们原谅我。由于我和你们的不幸,我现在无法把你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这项任务只好留给其他骑士去完成了。”

    然后,堂吉诃德同渔民们讲好,赔偿了五十雷阿尔的船钱。桑乔很不情愿地付了钱,然后说道:

    “再碰上两回这种乘船的事,咱们的钱就光了。”

    渔民和磨房工人见他们两人与众不同,又听不懂堂吉诃德那些话的意思,感到十分惊奇,觉得他们像是疯子,便离开了他们。磨房工人进了水磨房,渔民回到自己的茅屋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回到了他们拴牲口的地方。堂吉诃德和桑乔的魔船奇遇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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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章 堂吉诃德路遇一位美丽的女猎人

    骑士和侍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牲口旁边。特别是桑乔,用掉那些钱简直让他心疼死了,从他那儿拿钱就像挖了他眼珠似的。两人最后默默无言地骑上了牲口,离开了那条有名的大河。堂吉诃德仍沉浸在他的情思里,桑乔却在盘算,要想发财,看来前途已经很渺茫了。他虽然不聪明,却完全可以看清楚,主人的所有行动或大部分行动都是疯疯癫癫的。他想寻找机会,某一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回自己老家去。

    可是,命运偏偏让他越不愿意怎样就越得怎样。

    第二天,太阳刚下山,他们就走出了树林。堂吉诃德向绿草地极目望去,只见草地尽头正有一群人向他们走来。堂吉诃德看清了,那是一群放鹰打猎的猎人。待他们走得更近时,又发现其中有一位体态优美的夫人,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小马,绿色的宝石镶嵌座儿,还有个白银的靠背马鞍。那位夫人也穿了一身绿衣服,显得雍容华贵而又英姿飒爽。她的左手托着一只苍鹰,堂吉诃德一见那苍鹰,就猜到她一定是位贵夫人,而且是那群猎人的主子。堂吉诃德果然没猜错。

    堂吉诃德对桑乔说道:

    “你赶紧过去,桑乔小子,告诉那位骑小马、擎苍鹰的夫人,就说我狮子骑士希望吻这位尊贵夫人的手。如果她允许,我就过去吻,并且愿意全力为她效劳,听凭她的吩咐。不过,你说话注意点儿,桑乔,别总是带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俗语。”

    “您这回可算是说错人了!”桑乔说,“您这话竟是对我说的!我这辈子又不是第一次向高贵的夫人传话!”

    “除了向杜尔西内亚夫人传过话外,”堂吉诃德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对别人传过话,至少在我这儿没有。”

    “这倒是真的,”桑乔说,“不过,‘兜里有钱,不怕欠帐;家里有粮,做饭不慌’。我是说,您什么也不用提醒我,我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一点儿。”

    “我也相信,桑乔,”堂吉诃德说,“上帝会帮助你,祝你走运。”

    桑乔催着他的驴跑起来。跑到那位美丽的狩猎夫人面前时,他下了马,跪倒在夫人面前,说道:

    “美丽的夫人,那边的那位骑士名叫狮子骑士,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侍从,家里人都叫我桑乔。这位狮子骑士不久前也叫猥獕骑士,他派我来对您说,请您赏光允许他心甘情愿地实现他的愿望。根据他说的和我想的,这个愿望不是别的,就是为您这位高贵美丽的夫人效劳。如果您能同意这件事,不但对您有利,也可以为他脸上增光。”

    “说得对,优秀的侍从,”那位夫人说,“你已经十分得体地完成了你的使命。站起来吧,像猥獕骑士这样伟大的骑士我们早有耳闻,他的侍从跪在地上就不合适了。站起来吧,朋友,告诉你的主人,我和我的公爵丈夫欢迎他到我们这儿的别墅来做客。”

    桑乔站了起来。他对这位夫人的美貌和气质修养深感惊讶。不过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位夫人竟然听说过他的主人猥獕骑士。她没称他狮子骑士,大概因为狮子骑士这个称号是最近才提出来的。公爵夫人又问道:

    “告诉我,侍从兄弟,你的主人是否就是现已出版的小说《堂吉诃德》里的那个人?而且,他还把托博索一个叫杜尔西内亚的女人当作自己的意中人?”

    “就是他,夫人。”桑乔说,“他还有个侍从,这本小说里也应该有,除非是从一开始就漏掉了,我是说,在印刷的时候漏掉了。侍从的名字叫桑乔,就是我。”

    “我为此非常高兴,”公爵夫人说,“去吧,桑乔兄弟,去告诉你的主人,说我们欢迎他到我们这儿来,再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让我高兴了。”

    桑乔带着这个令人愉快的答复,非常高兴地跑回到主人那儿,把那位贵夫人对他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且用自己那套粗言俗语把贵夫人的美貌和风雅的举止捧上了天。堂吉诃德在马鞍上气宇轩昂地坐好,把脚在马蹬里放正,戴好护眼罩,催动罗西南多,风度翩翩地去吻公爵夫人的手。公爵夫人此时也把公爵丈夫叫来,把自己刚才对桑乔说的那番话告诉了丈夫。两人都是骑士小说的爱好者,原来都读过这部小说的上卷,了解堂吉诃德缺乏理智的可笑行为,所以非常愿意也非常高兴认识堂吉诃德。他们打算按照小说里记述的各种习惯和礼节来接待堂吉诃德,在堂吉诃德同他们在一起的几天里继续看他的热闹,他说什么都依着他。

    这时堂吉诃德到了。他掀起护眼罩,看样子是想下马。桑乔赶紧过去为堂吉诃德扶住马蹬,可是很不幸,他下驴时,一只脚被驮鞍的绳子绊住,挣脱不出,结果脚吊在绳子上,嘴和胸着地摔了下来。堂吉诃德已经习惯了有人为他扶住马蹬下马,这回也以为桑乔已为他扶好了马蹬,便猛然翻身下马。那鞍子大概没捆好,结果他连人带鞍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很不好意思,心里暗暗诅咒桑乔,其实桑乔的一只脚那时仍被绊着呢。

    公爵连忙吩咐那些猎手把堂吉诃德和桑乔扶起来。堂吉诃德摔得浑身疼痛,一瘸一拐地想向公爵夫妇跪拜。可是公爵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相反,公爵却跳下马来,抱住了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我很抱歉,猥獕骑士大人,您第一次到我这儿来就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情。侍从不小心往往会招致很严重的麻烦。”

    “我见到了您,勇敢的公爵大人,”堂吉诃德说,“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不幸了。即使我摔进深渊,见到您的荣耀也会让我重新腾飞,从深渊里脱身。我这个侍从,让上帝诅咒他吧,他只会张嘴胡说八道,连个鞍子都捆不结实。可是无论我怎么样,无论我摔倒了还是站立着,无论我步行还是骑马,我都时刻准备为您和您尊贵的夫人——美女之王、风雅公主之典范即我们的公爵夫人效劳。”

    “且慢,我的堂吉诃德大人!”公爵说,“只要有托博索杜尔西内亚夫人在,您就不该称赞其他美人。”

    桑乔此时已从绳子的纠缠中解脱出来,正站在旁边。他不等主人答话,就抢先说道:

    “无可否认,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确实很美丽。不料,能人又遇到高手,我听说这叫自然规律。这就好比一个陶器工匠做出一只精美的陶杯,也就可以做出两只、三只、上百只精美的陶杯那样。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们的公爵夫人肯定不次于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夫人。”

    堂吉诃德转身向公爵夫人说道:

    “您完全可以想象到,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不如我这个侍从多嘴而又滑稽。如果您能允许我为您效劳几天,他就会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公爵夫人答道:

    “要是这位好桑乔滑稽,那我就更喜欢他了,滑稽证明他很机灵。滑稽与风趣,堂吉诃德大人,您知道,并不是愚蠢的人能够做到的。所以,如果说桑乔滑稽而又风趣,那么,我可以肯定他很机灵。”

    “还爱多嘴。”堂吉诃德又补充了一句。

    “那就更好了,”公爵说,“很多滑稽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咱们先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耽误时间了,伟大的猥獕骑士,请您……”

    “您该称狮子骑士,”桑乔说,“猥獕骑士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狮子骑士的形象了。”

    公爵接着说道:

    “我说狮子骑士大人,请您到附近我的城堡里去吧,您将在那里享受贵人的待遇。我和我的夫人常常在那里接待路过的游侠骑士。”

    桑乔此时已把罗西南多的鞍具收拾妥当,并且捆好,堂吉诃德骑了上去。公爵也骑上一匹漂亮的马,让公爵夫人走在两人中间,一起向城堡走去。公爵夫人吩咐桑乔跟在她旁边,说她喜欢听桑乔说话。桑乔也不客气,夹在三人中间,一起说着话。公爵和公爵夫人很高兴,觉得在他们的城堡里接待这样一位游侠骑士和一位侍从游子,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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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许多大事

    桑乔感觉自己得到了公爵夫人的赏识,很高兴。他想,他在这座城堡里得到的款待不会亚于在迭戈和巴西利奥家得到的待遇。桑乔总是想过舒适的生活,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决不放过。

    据说公爵抢先一步回到了别墅或者城堡,向佣人们吩咐接待堂吉诃德的方法。堂吉诃德刚同公爵夫人来到城堡门口,就有两个穿着洋红色细缎晨衣的仆役或马夫从城堡里出来,把堂吉诃德从马上迅速扶了下来,又对堂吉诃德说:

    “请您扶我们的公爵夫人下马。”

    堂吉诃德要去扶公爵夫人下马,结果两人客气了半天,公爵夫人坚持要公爵抱她下马,说不能让堂堂的大骑士做这种小事。最后,还是公爵出来把她抱下了马。他们刚走进一个大院子,就有两位美丽的少女往堂吉诃德肩上披了一条红色大披巾。院子的走廊里立刻挤满了男女佣人,他们高声喊道:

    “欢迎游侠骑士的精英!”

    所有人,或者说大部分人,还往堂吉诃德、公爵和公爵夫人身上洒香水。堂吉诃德又惊又喜,这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体验到自己是个游侠骑士了。这并非幻觉,他亲身体验到了过去只有在书里才能看到的游侠骑士所享受的待遇。

    桑乔没有去照顾他的驴,紧随着公爵夫人进了城堡。可是,他又不忍心把驴孤零零地留在外面,就走到一群出来迎接公爵夫人的女仆面前,对其中一位老妇低声说:

    “冈萨雷斯夫人,或者您的芳名是……”

    “我叫唐娜罗德里格斯·德格里哈尔瓦。”老妇说道,“你有什么吩咐,兄弟?”

    桑乔回答道:

    “我想请您出城堡门一趟,我的灰驴还在外面。劳驾您找人或者您本人把它带到马厩里去。那可怜的驴胆小,从来没这样单独待过。”

    “主人聪明,侍从也机灵,”老妇说,“真让我们长见识。去你的吧,兄弟,算你和带你来的那个人倒霉,你还是自己去照顾你的驴吧,这儿的女仆可没干过这种活儿!”

    “可是,我确实听我的主人说过兰萨罗特的故事。我的主人满肚子都是故事。他说过:

    他来自布列塔尼,

    夫人们为他治伤,

    女仆们为他看驴。

    我这头驴,要是兰萨罗特大人拿他的坐骑来换,我还不干呢。”

    “兄弟,你真有意思。”老妇说,“把你的滑稽留到有人掏钱听你说的地方去说吧,我这儿最多只能给你一下子。”

    “那可好,”桑乔说,“您这一下子准轻不了。冲您这把年纪,您准亏不了!”

    “婊子养的!”老妇发起怒来,说道,“我年纪老不老,我自己会告诉上帝,用不着告诉你,你这个混蛋,没教养的东西!”

    老妇这句话的声音很高,公爵夫人也听见了。她回过头来,看见老妇怒不可遏,眼睛都红了,就问她在同谁说话。

    “我刚才同这位好人说话,”老妇说,“他非叫我把城堡门口他的驴送到马厩去,还举例说,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有几位夫人为一个兰萨罗特治伤,有女仆照看他的驴。最不像话的就是他竟说我老了。”

    “如果是说我,”公爵夫人说,“我也会觉得这话比什么都厉害。”

    她又对桑乔说:

    “你应该知道,桑乔朋友,唐娜罗德里格斯还很年轻。她戴头巾主要是保持尊严和出于习惯,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我要是有那个意思,就让我余生不得安宁!”桑乔说,“我只是想说,我太心疼我的驴了,要交给像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这样慈祥的人照管才行。”

    这些话堂吉诃德全听到了。他对桑乔说:

    “这些话是在这种地方讲的吗?”

    “大人,”桑乔说,“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讲话。我在这儿想起了驴,就在这儿说驴;如果我在马厩里想起来,就在马厩里说。”

    公爵说道:

    “桑乔说得很对,他完全没有责任。桑乔你尽管放心,你的驴会得到应有的照顾,他们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你的驴。”

    公爵这么一说,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堂吉诃德除外。大家登上城堡高处,把堂吉诃德让进一座装饰着极其贵重的金色锦缎的客厅。六名少女帮助堂吉诃德脱下盔甲。这些少女事先已被公爵和公爵夫人教过,应当如何招待堂吉诃德,以便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当作游侠骑士款待的。堂吉诃德脱去盔甲后,身上只剩瘦腿裤和羊皮紧身坎肩,显得又细又高又瘦又干瘪,两颊瘦得几乎贴在一起了。看他那个样子,若不是主人事先嘱咐的几点注意事项里有一项是必须忍住笑,这几位少女早就笑出声来了。

    她们请求堂吉诃德把衣服都脱下来,她们要给他换件衬衣。堂吉诃德坚决不同意,说游侠骑士的尊严同勇气一样重要。不过,他让人把衬衣交给了桑乔,自己则同桑乔一起躲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个豪华床,堂吉诃德脱光衣服,换上了衬衣。他见只有自己和桑乔在场,就对桑乔说道:

    “告诉我,你这个新小丑、老笨蛋,你觉得让那样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妇人难堪对吗?那是你说你的驴的时候吗?或者说,像他们这样的大人既然能对客人百般照顾,还能让客人的驴受委屈吗?上帝保佑,桑乔,你得注意点儿,别露了馅,让人看出你是个乡巴佬。你呀,真糟糕!你记住,佣人表现得越好,越有教养,主人就越受到尊重;王公贵人居于其他人之上的一大高贵之处就是:他们拥有像自己一样高贵的佣人。算你苦命。算我倒霉!你难道没发现,如果人们看出你是个粗俗的乡巴佬或滑稽的傻瓜,就会把我也当成江湖骗子、冒牌骑士?别这样了,桑乔朋友,千万别再做这些失礼的事情了。爱多嘴又爱出洋相的人稍有闪失,就会被人看成是令人讨厌的骗子。管好你的舌头吧,说话之前再三考虑一下,别忘了,承蒙上帝的恩赐,靠我臂膀的力量,咱们的名声以及财产前景可观呢。”

    桑乔十分恳切地答应堂吉诃德,他一定会按照主人的吩咐,管好自己的嘴巴,藏好自己的舌头,不经过仔细考虑不说话。他让堂吉诃德放心,自己不会给主人丢脸。

    堂吉诃德穿好衣服,把皮肩带连同剑披挂在身上,再披上红色的披巾,戴上少女们为他准备的绿缎帽子。穿戴停当,他走出小房间,来到一个大厅里。少女们分排站立,手里都端着洗手水,毕恭毕敬地请他洗手。十二个侍者连同管家又来请他去吃饭,说主人已经在恭候了。这些人前呼后拥地围着堂吉诃德来到了另一个大厅,厅里已经摆好一桌丰盛的酒席,桌子上只有四套餐具。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大厅门口迎接,他们身旁还有一位庄重的教士,这种教士是专为贵族管家的。这种教士并非出身于贵族,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教育贵族,而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所以,他们只希望他们管理的贵族家庭心胸狭隘,成为可怜人。我说的这位陪同公爵和公爵夫人出来迎接堂吉诃德的教士,大概就是这种人。他们极其客气地寒暄一番,又左右相伴地陪同堂吉诃德来到桌前。公爵请堂吉诃德坐在首席上。尽管堂吉诃德再三推辞,公爵还是坚持,堂吉诃德只好从命。教士坐在堂吉诃德的对面,公爵和公爵夫人分坐在堂吉诃德两侧。

    桑乔也一直在场。他看到公爵夫妇对堂吉诃德如此礼遇,不胜惊奇。他见公爵和堂吉诃德你推我让,互相请对方坐在首席,就说:

    “如果你们二位允许的话,我给你们讲一个我们村里关于坐席的故事吧。”

    桑乔此话一出口,堂吉诃德不禁一哆嗦,他知道桑乔肯定又要说什么傻话了。桑乔看见了,懂得堂吉诃德的心思,就说道:

    “我的大人,您不必害怕我会胡来,或者说一些不该说的东西。您嘱咐我的说多说少、说好说坏那一套,我都没忘。”

    “我倒什么也不记得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随便说吧,反正你来得快。”

    “我说的都是实话,”桑乔说,“有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场,他不让我说谎。”

    “你随便说谎,桑乔,”堂吉诃德说,“我不管,不过你说话要先想想。”

    “我已经再三想过了,谁想找茬儿都没门儿,您回头就知道了。”

    “诸位最好还是让这个笨蛋出去吧,”堂吉诃德说,“否则他不知道要说多少胡话呢。”

    “我以公爵的名义发誓,”公爵夫人说,“千万别让桑乔走开。我很喜欢他,他很机灵。”

    “承蒙您对我信任,”桑乔说,“可是我并不机灵。但愿夫人您永远机灵。我要讲的故事是这样的:我们村的一个贵族要请客。这个贵族很富有,而且有势力,是阿拉莫斯·德梅迪纳·德尔坎波家族的人。他同圣地亚哥骑士团骑士唐阿隆索·马拉尼翁的女儿唐娜门西亚·基尼奥内斯结了婚。唐阿隆索·马拉尼翁在埃拉杜拉淹死了,为此几年前在我们村还发生过一场争斗。我记得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也参加了,结果铁匠巴尔巴斯特罗的儿子,那个淘气鬼托马西略受了伤……这难道不是真事吗,我的主人?您倒是说句话呀,别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多嘴多舌的骗子。”

    “在此之前,”教士说,“我认为你倒不像说谎的人,只像个多嘴的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看你了。”

    堂吉诃德说:“你举了这么多例证,桑乔,又介绍了这么多情况,我不能不说,你说的大概都是实话。你接着说吧,把故事讲简短些。照你这么讲,两天也讲不完。”

    “你不必讲得简短,”公爵夫人说,“我喜欢听。相反,你知道什么就讲什么,即使六天都讲不完也没关系。如果真能讲那么多天,那也是我平生最愉快的日子。”

    “那么,诸位大人,”桑乔接着说下去,“我对这个贵族了如指掌,他家离我家只有一箭之地。他请的客人是个穷农夫。

    农夫虽然穷,却是个正派人。”

    “接着说吧,兄弟,”教士说,“像你这么讲,恐怕这辈子也讲不完了。”

    “只要上帝保佑,用半辈子就能讲完。”桑乔说,“后来,农夫到了那个请客的贵族家。那个贵族现在已经死了,愿他的灵魂安息。据说他死得很安详。我当时不在场,到腾布莱克收割去了……”

    “我的天啊,那你就赶紧从腾布莱克回来吧。如果你不想为那个贵族举行葬礼,就把他埋了拉倒,赶紧把故事讲完吧。”

    “问题是,”桑乔说,“当两个人正要入席的时候……此刻他们好像就在我眼前,很清楚。”

    教士见桑乔讲得罗罗嗦嗦,断断续续,很不耐烦,堂吉诃德也是强压着怒火,公爵和公爵夫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刚才说,他们正要入席。”桑乔说,“农夫一定要贵族坐在首席,贵族则坚持让农夫坐在首席,说在他家里就得听他的。可农夫自以为懂规矩,有教养,就是不肯坐在首席。后来那贵族火了,双手按着农夫的肩膀,硬逼他坐了下来,并且对他说:‘坐下吧,你这个笨蛋,我无论坐在什么地方,总是在你上首。’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堂吉诃德那本来是褐色的脸上,此时又仿佛涂上了无数种颜色。桑乔话里有话,他已经听明白了,有些羞愧难当。公爵和公爵夫人只好强忍着笑。为了转移一下话题,以免桑乔再继续说下去,公爵夫人就问堂吉诃德,有没有关于杜尔西内亚的消息;此外,他一定又打败了不少巨人和坏蛋,是不是又派他们去拜见杜尔西内亚了。堂吉诃德答道:

    “夫人,我的不幸从来都是有始有终的。我打败过巨人,我派遣过坏蛋和恶棍去拜见杜尔西为亚夫人,可是她已经被魔法变成一个难以想象的丑农妇了,我派去的那些坏蛋又怎么能找到她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桑乔说,“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另外,若论轻盈和灵巧,她不亚于一个翻筋斗的演员。

    她能像猫一样从地面一下子蹿到驴背上。”

    “你看见过那个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吗?”公爵问。

    “什么看见呀!”桑乔说,“是哪个家伙第一个发现她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不就是我吗?此事千真万确!”

    教士听他们讲什么巨人呀、恶棍呀、魔法呀,意识到旁边这个客人大概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关于堂吉诃德的那本小说公爵经常阅读。教士曾多次责怪公爵,说阅读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无聊。可现在,他怀疑的事竟变成了现实。于是他十分恼火,对公爵说道:

    “大人,您必须向上帝交代这个人做的好事!这个堂吉诃德,或者唐笨蛋,或者随便怎么称呼他吧,并不像您希望的那样糊涂,他只是趁机在您面前装疯卖傻。”

    教士又转身对堂吉诃德说:

    “还有你,蠢货,谁告诉你,说你是游侠骑士,还战胜了巨人,抓住了坏蛋?你趁早走人吧!我还告诉你,你回你的家里去,如果有孩子,养好你的孩子,管好你的财产,别再到处乱跑,装傻充愣,让认识你或不认识你的人笑话你啦。你这个倒霉鬼,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什么时候见过游侠骑士?西班牙有巨人吗?曼查有坏蛋吗?有你说的那个遭受魔法迫害的杜尔西内亚吗?有你说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堂吉诃德认真倾听着那位令人尊敬的教士慷慨直言。见教士不说话了,堂吉诃德才不顾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座,满面怒容地站起来说道……

    至于堂吉诃德怎样说,需专门记录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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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怒斥污蔑者以及其他严肃而又滑稽的事情

    堂吉诃德站了起来,颤抖着全身,声音急促而又含糊地说道:

    “此地此时以及我对您所处地位的一贯尊重,压抑了我的正义怒火。还有,就是我说过的,所有穿长袍的人都使用同女人一样的武器,那就是舌头。所以,我也只想同您开始一场舌战。我本来以为您会好言相劝,却没想到您竟然出口伤人。进行善意有效的指责应该选择其他场合,需要一定的条件。您刚才当众尖刻地指责我,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善意指责的范围。善意的指责最好是和颜悦色,而不是疾言厉色,而且,更不应该在还没搞清自己指责的对象究竟有没有错的时候,就无缘无故地指责人家是笨蛋、蠢货。请您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蠢事,值得您如此指责我?您让我回家去管好家,您可知道我有没有老婆孩子,就让我去管好老婆孩子?有的人自己在小家小户长大,所见识的只不过是他们村周围方圆二三十里地方的事,却钻到别人家去教训人,还规定骑士道应该如何如何,对游侠骑士评头品足,这难道不是胡闹吗?如果一个人东奔西走,不谋私利,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得以留芳千古,你能说他虚度光阴、枉费年华吗?如果是各类骑士和各类出类拔萃、慷慨大方、出身名门的人把我看成傻瓜,我无可非议;可如果是那些从未涉足骑士道的学究把我说成是蠢货,我不以为然。我就是骑士,如果上帝愿意,我这个骑士可以去死。有的人有追求广阔天地的雄心大志,有的人有阿谀奉承的奴颜媚骨,有的人贪图虚伪的自我欺骗,还有的人追求一种真正的信仰。而我呢,只按照我的命运的指引,走游侠骑士的狭窄之路。为此,我鄙夷钱财,却不放弃荣誉。我曾经为人雪耻,拨乱反正,惩处暴孽,战胜巨人,打败妖怪。我也多情,而游侠骑士必然如此。可我不是那种低级情人,我只追求高尚的精神向往。我一直保持着我的良好追求,即善待大家,不恶对一人。请尊贵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评评,一个如此情趣、如此行事、如此追求的人是否应当被人称为傻瓜?”

    “天啊,说得真好!”桑乔说,“您不必再说下去了,我的大人,我的主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可再说、再想、再主张的了。这位大人一再坚持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世界上都没有游侠骑士。这是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才这样说,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大概你就是那个桑乔吧,兄弟?”教士问,“据说你的主人曾许诺过给你一个岛屿?”

    “我就是桑乔,”桑乔说,“而且我也同别人一样,当得了总督。我是‘近朱者赤’,属于那种‘不求同日生,但要同日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好主人,并且陪伴他很多个月了。假如上帝愿意,我也会变得同他一样。他长寿我也长寿;他不乏统帅的威严,我也会成为岛屿总督。”

    “确实如此,桑乔。”公爵此时说道,“我这儿正好有一个不错的岛屿,没人管理,现在我就代表堂吉诃德大人,把它分配给你。”

    “赶紧跪下,桑乔!”堂吉诃德说,“快吻公爵大人的脚,感谢他对你的恩赐。”

    桑乔照办了。教士见状极其愤怒地从桌子旁站起身来,说道:

    “我以我的教袍发誓,您像这两个罪人一样愚蠢。连明白人都变疯了,疯子岂不更疯!您接着陪他们吧。只要他们还在这儿,我就回我家去。既然说了也无济于事,我省得白费口舌。”

    教士不再多说,什么也没吃便离去了。公爵夫妇请求他留下也无济于事,公爵就不再说了。他觉得教士如此生气大可不必,他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

    公爵最后终于止住了笑,对堂吉诃德说道:

    “狮子骑士大人,您回答得太高明了,使得他无言以对。虽然他觉得这是对他的冒犯,可事实绝非如此。您很清楚,这就如同妇女不冒犯别人一样,教士也从不冒犯别人。”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道理就在于:不应该受到冒犯的人也不应该去冒犯别人。妇女、儿童和教士即使受到攻击也不能自卫,所以他们不应该受到凌辱。冒犯与凌辱之间有这种区别,这点您很清楚。凌辱来自于能够做到、已经做到而且仍坚持做的一方;而冒犯可能来自于任何一方,但是这并不等于凌辱。举例说吧:一个人在大街上漫不经心地走,忽然来了十个手持武器的人,把他打了。尽管他拔剑尽力自卫,仍然寡不敌众,最终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就是报仇。这个人受到的就是冒犯,而不是凌辱。同样的情况还可以再举另外一个例子:如果一个人正在走路,背后来了一个人打他,而且打完了就跑。挨打的人追他,结果没追上。这个挨打的人受到的也是冒犯,而不是凌辱。如果打人者还坚持打他,那才是凌辱。如果那个人打了他,尽管是突然袭击,可随后仍然持剑原地不动,面对自己的对手,那么挨打的人就是既受到了冒犯,又受到了凌辱。说他受到了冒犯是因为那个人对他突然袭击;说他受到了凌辱是因为打他的那个人不仅没有逃跑,反而留在原地不动。

    “所以,按照这个决斗的规则,我很可能受到了冒犯,但是没有受到凌辱。儿童们不懂事,同妇女们一样逃跑不了,而且他们也没有能力坚持对抗。宗教界的人也同样如此。前面说到的这三种人缺少进攻和防御的能力。虽然他们本能地要保护自己,可他们无法冒犯任何人。我刚才说我可能受到了冒犯,但现在一想,这根本算不上冒犯。不能凌辱别人的人,自己也谈不上受到污辱。因此我不该生气,其实也并没有为那位善良人说我的那些话生气。我只希望过一段时间后,他能够明白,他以为世界上过去和现在都没有游侠骑士的想法是错误的。如果阿马迪斯或者他家旅中的某个子孙知道了这件事,我想这对他就不妙了。”

    “这点我敢肯定,”桑乔说,“他们肯定会把他像切石榴或熟透了的甜瓜似的从头到脚劈开。他们若是发起怒来可叫人够受的!我凭我的信仰发誓,我敢肯定,假如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听见了这小子说的话,准会一个嘴巴打得他三年说不出话来。谁要是惹了他们又想逃出他们的手心,那才是怪事呢。”

    公爵夫人听了桑乔的话觉得很可笑。她觉得桑乔比堂吉诃德更滑稽更疯癫。当时在场的许多人也都这么想。

    堂吉诃德终于平静下来了。宴请结束,撤去台布,又来了四个侍女。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个银盘,另一个端着一个洗手盆,也是银的,还有一个肩上搭着两块极白极高级的毛巾,最后一个裸露着半截胳膊,她那双雪白的手上托着一块那不勒斯出产的圆形香皂。托盘的侍女走过来,潇洒而又灵活地把盘子举到堂吉诃德的胡子下面。堂吉诃德一句话也没说,对眼前这个侍女的举动感到惊奇,以为这是当地的什么习惯,不洗手反倒洗胡子,于是他尽可能地把胡子往前凑。端洗手盆的侍女立刻往堂吉诃德的脸上撩水,拿香皂的侍女用手在堂吉诃德的脸上急速地抹香皂,堂吉诃德老老实实地任凭她涂抹,结果不仅他的胡子,而且他的整个脸甚至眼睛上都是雪花似的香皂沫了,堂吉诃德只好使劲闭上眼睛。公爵和公爵夫人不知其中实情,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侍女们到底要干什么。待堂吉诃德脸上的香皂沫有一拃厚时,涂香皂沫的侍女推说没有洗脸水了,叫端盆的侍女去加水,让堂吉诃德等着。堂吉诃德只好等在那里,当时他那可笑的样子可想而知。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他们见堂吉诃德把他那深褐色的脖子伸得足有半尺长,紧闭着眼睛,胡子上全是香皂沫,实在令人忍俊不禁。侍女们都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主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觉得这些侍女既可气又可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是对她们的恶作剧进行惩罚呢,还是为她们把堂吉诃德弄成这个样子,给大家带来了快乐而给予奖励。端水盆的侍女回来后,她们为堂吉诃德洗了脸,拿毛巾的侍女为堂吉诃德仔细擦干了脸。然后,四个侍女一齐向堂吉诃德深深鞠了一躬,准备离去。可是公爵为了不让堂吉诃德看破这个恶作剧,便叫过端盆子的侍女来,对她说:

    “过来帮我洗洗,你看水还没用完呢。”

    侍女很机灵,走过来像对堂吉诃德那样把盆子端给公爵,并且迅速而又认真地为公爵洗脸涂香皂,并且为公爵把脸擦干净,然后鞠躬退了出去。事后才得知,原来公爵觉得如果不像堂吉诃德那样也给他洗洗脸,侍女们肯定会因为她们的恶作剧而受到惩罚。既然同样为公爵洗了脸,事情就可以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桑乔仔细地看着这种洗脸方式,心里想:“上帝保佑,这个地方是否像给骑士洗胡子一样,也有为侍从洗胡子的习惯?无论对上帝而言还是对我而言,显然都需要这么洗洗。若是再能用剃刀刮刮胡子,那就更妙了。”

    “你说什么,桑乔?”公爵夫人问。

    “我是说,夫人,”桑乔说,“我听说过在别处王宫贵府吃完饭要洗手,但从没听说过要洗胡子。到底还是活得越久越好,这样见识就更多。谁说活得越长,倒霉就越多呀?这样洗洗胡子毕竟不是受罪嘛。”

    “别着急,桑乔,”公爵夫人说,“我让侍女们也给你洗洗胡子,以后必要时甚至可以给你大洗一通。”

    “只要现在能给我洗洗胡子我就知足了,”桑乔说,“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看上帝怎么说了。”

    “当差的,”公爵夫人对餐厅侍者说,“你就按这位好桑乔要求的去做吧,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侍者说他愿全力为桑乔效劳,说完就带着桑乔去吃饭了。只剩下公爵夫妇和堂吉诃德天南海北地聊天,不过,都没离开习武和游侠骑士的话题。

    公爵夫人请堂吉诃德描绘一下杜尔西内亚的美貌和面孔,说堂吉诃德对此肯定有幸福的回忆,据她所知,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美貌不仅名扬四海,而且连曼查都知道了!堂吉诃德听了公爵夫人的话,长叹一声说道:

    “假如我能够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您面前这张桌子上的一个盘子里,您就可以看见印在我心上的倩影,用不着我再费口舌描述她那难以形容的美貌了。不过,为什么要让我来仔细描述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美貌呢?这件事也许别人更能胜任,像帕拉西奥、蒂曼特斯、阿佩勒斯,可以用他们的画笔,利西波可以用他的镂刀,把杜尔西内亚的相貌刻画在大理石和青铜器上;还有西塞罗和德摩斯梯尼,可以用他们的文辞来赞美她。”

    “什么是德摩斯梯尼文辞,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问,“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呢。”

    “‘德摩斯梯尼文辞’就是‘德摩斯梯尼的文辞’,就好比说‘西塞罗文辞’是‘西塞罗的文辞’一样。他们两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辞家。”

    “原来是这样。”公爵说,“夫人糊涂了,竟提出这种问题。尽管如此,如果堂吉诃德大人能向我们描述一下杜尔西内亚的情况,我们还是很高兴的。我敢肯定,哪怕您只是大略地描述一下,她也一定漂亮得足以让最美丽的女人嫉妒!”

    “我怕把她不久前遭受的不幸从我心头抹掉,”堂吉诃德说,“不然我就加以描述了。现在,我更为她难过,而不是描述她。二位大概知道了,前些天我曾想去吻她的手,得到她的祝福,指望她允许我第三次出征,可我碰到的却是一位与我所寻求的杜尔西内亚完全不同的人。她受到魔法的迫害,从贵夫人变成了农妇,从漂亮变成了丑陋,从天使变成了魔鬼,从香气扑鼻变成了臭不可闻,从能言善辩变成了粗俗不堪,从仪态大方变成了十分轻佻,从春风满面变成了愁眉不展,总之一句话,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变成了萨亚戈的一个乡下妇女。”

    “上帝保佑!”公爵喊了一声,说道,“是谁制造了世界上这样大的罪恶?是谁夺走了她的美貌、气质和荣誉?”

    “谁?”堂吉诃德说,“除了某个出于嫉妒而跟我过不去的恶毒的魔法师,还能有谁呢?这种坏东西生在世上就是为了污蔑诋毁好人的业绩,宣扬他们的丑恶行为。以前有魔法师跟我过不去,现在有魔法师跟我过不去,将来还会有魔法师跟我捣乱,直到把我和我的骑士精神埋葬进被遗忘的深渊。在这方面,他们选择了最能触痛我的方式,因为夺走游侠骑士的情人就好比夺走了他用于观看的眼睛,夺走照亮他的太阳,夺走养活他的食粮。我已多次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遍,没有夫人的游侠骑士就好比没有树叶的大树,没有根基的建筑物,没有形体的荫影。”

    “说得太对了,”公爵夫人说,“不过,假如我们相信前些天刚刚出版的那本已经受到了普遍欢迎的有关堂吉诃德的小说,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么,您好像从没见过杜尔西内亚夫人,而且这位夫人压根儿就不存在,她只是您幻想之中的一位夫人,是您在自己的意识里造就了这样一个人物,并且用您所希望的各种美德勾画了她。”

    “关于这点,我可要说说。”堂吉诃德说,“上帝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杜尔西内亚,她到底是不是虚构的人物,这种事没有必要去追根寻底。并非我无中生有,我确实把她当作一位具有各种美德、足以扬名于世的贵夫人,非常崇拜。她美丽无瑕,端庄而不高傲,多情而不失节,并且由于知恩图报而彬彬有礼,由于彬彬有礼而不失为大家闺秀,总之,正因为她出身豪门,所以才显示出她血统高贵,显示出她远比那些门第卑微的美女更完美。”

    “是这样,”公爵说,“不过,堂吉诃德大人想必会允许我斗胆告诉您,我读过有关您的那本小说。按照那本小说上写的,就算在托博索或者托搏索之外的什么地方有一位杜尔西内亚,而且她也像您描述得那样美丽可爱,可是若论血统高贵,她恐怕比不上奥里亚娜、阿拉斯特拉哈雷娅、马达西玛和其他此类豪门女子。像这样的豪门女子在骑士小说里比比皆是,这点您很清楚。”

    “对此我要说,”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行如其人,她的道德行为表现了她的血统。一位道德高尚的平民比一位品行低下的贵人更应当受到尊重,况且,杜尔西内亚完全有条件成为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的女王呢。一位貌美品端的女子的地位应当奇迹般地提高,即使没有正式提高,也应当从精神上得到承认。”

    “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您说起话来真可谓是小心翼翼,就像人们常说的,字斟句酌。我从此相信,必要的话还要让我家里的所有人,包括我的丈夫相信,在托博索有个杜尔西内亚。她依然健在,而且容貌艳丽,出身高贵,值得像堂吉诃德这样的骑士为她效劳。不过,我还有一丝怀疑,并且因此对桑乔产生了一点儿说不出来的反感。我的怀疑就是那本小说里说过,桑乔把您的信送到杜尔西内亚那儿时,她正在筛一口袋麦子,而且说得很明确,是荞麦,这就让人对她的高贵血统产生怀疑了。”

    堂吉诃德回答说:

    “夫人,您大概知道,我遇到的全部或大部分情况都与其他游侠骑士遇到的情况不同,也许这是不可捉摸的命运的安排,也许这是某个嫉贤妒能的魔法师的捉弄。有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那就是所有或大多数著名的游侠骑士都各有所长。他们有的不怕魔法,有的刀枪不入,譬如法国的十二廷臣之一,那个著名的罗尔丹。据说他全身只有左脚板能受到伤害,而且必须用大号针的针尖,其他任何武器都不起作用。所以,贝尔纳多·德尔卡皮奥在龙塞斯瓦列斯杀他的时候,见用铁器奈何不了他,就想起了赫拉克勒斯把据说是大地之子的凶恶巨人安泰举起杀死的办法,用双臂把罗尔丹从地上抱起,扼死了他。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我也可能在这些方面有某种才能,不过不是刀枪不入的本领,因为我的经历已多次证明,我皮薄肉嫩,绝非刀枪不入。而且,我也无力抵制住魔法,因为我曾经被关进笼子里。不过,从我那次脱身之后,我相信已经没有任何魔法可以遏制我了。所以,魔法师见他们的恶毒手段对我已经不起作用,就下手害我心爱的人来报复我,想采取虐待杜尔西内亚的办法置我于死地,因为杜尔西内亚就是我的命根子。因此我觉得,当我的侍从为我送信去的时候,他们就把她变成了一个正在干筛麦子之类粗活儿的农妇。不过我已经说过,那麦子绝非荞麦或小麦,而是一颗颗东方明珠。为了证明这点,我可以告诉诸位,前不久我去了一趟托博索,却始终没找到杜尔西内亚的宫殿。第二天,我的侍从看到了她的本来面目,真可谓是世界美女之最;但在我眼里,她却成了一个粗俗丑陋的农妇,本来挺聪明的人,却变得语无伦次。我并没有身中魔法,而且照理我也不可能再中魔法了,所以,只能说是她受到了魔法的侵害,被改变了模样,是我的对手们想以她来报复我。在见到她恢复本来面目之前,我会始终为她哭泣。我说这些,是想让大家不要相信桑乔说的杜尔西内亚筛麦子的事。杜尔西内亚既然可以在我眼里被改变模样,也完全可以在桑乔眼里被改变模样。杜尔西内亚属于托博索的豪门世家,当地有很多这种高贵古老的世家。我相信,杜尔西内亚的家族一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她的家乡一定会以她的名字命名,并且因此而名噪一时,就如同特洛伊以海伦而闻名,西班牙以卡瓦而著称一样,甚至比她们的影响还大得多。

    “此外,我还想让公爵夫人知道,桑乔是有史以来游侠骑士最滑稽的侍从,而且有时候,他又傻又聪明,让人在想他到底是傻还是聪明时觉得很有趣。有时他办坏事,人家骂他混蛋;有时他又犯糊涂,人家骂他笨蛋。他怀疑一切,又相信一切。有时我以为他简直愚蠢透了,可后来才发现他真是聪明极了。总之,如果用另外一个侍从来同我换,即使再另加一座城市,我也不换。我现在正在迟疑,把他派到您赐给他的那个岛上去是否合适。至于当总督的能力,我觉得只要指点他一下,他肯定能像其他人一样当好总督。而且,我们多次的经历也证明了,做总督不一定需要很多知识和文化,现在几乎有上百个总督不识字,可是他们却管理得很好。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只要他们有良好的意图,又愿意把事情做好,就会有人为他们出主意,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做才好。那些没有文化的优秀总督,就是靠谋士来决断事情的。我只想劝您不要贪不义之财,也不放弃应得之利。还有其他一些小建议,我暂且先留在肚子里不说,到必要的时候再说,这对于您启用桑乔以及他管理岛屿都是有益处的。”

    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刚说到这儿,忽听得城堡内一片喧闹。只见桑乔惊慌失措地猛然闯了进来,脖子上像戴围嘴儿似的围着一条围裙。他身后跟着很多佣人,更确切地说,是厨房里的杂役和一些工友,其中一个人手里还端着一小盆水。看那水的颜色和浑浊的样子,大概是洗碗水。拿盆的人紧追桑乔,十分热切地要把盆送到桑乔的胡子底下,另外一个杂役看样子是想帮桑乔洗胡子。

    “这是干什么,诸位?”公爵夫人问,“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要对这位善良的人干什么?你们怎么不想想,他已经被定为总督了?”

    那个要给桑乔洗胡子的杂役说:

    “这位大人不愿意让我们按照规矩给他洗胡子,而我们的公爵大人和他的东家大人都是这样洗的。

    “我愿意洗,”桑乔说,“但是我想用干净点儿的毛巾,更清点儿的水,他们的手也别那么脏。我和我的主人之间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别,让侍女用香水给他洗,却让这些见鬼的家伙用脏水给我洗。无论是百姓之家还是王宫的习惯,都必须不使人反感才好,更何况这儿的洗胡子习惯简直比鞭子抽还难受。我的胡子挺干净,没必要再这么折腾。谁若是想给我洗,哪怕他只是碰一碰我脑袋上的一根毛,我是说我的胡子,对不起,我就一拳打进他的脑袋。这种怪‘鬼矩’和洗法不像是招待客人,倒像是耍弄客人呢。”

    公爵夫人见桑乔气成这个样子,又听他说了这番话,不禁笑了。堂吉诃德见桑乔这副打扮,身上围着斑纹围裙,周围还有一大群厨房的杂役,便有些不高兴。堂吉诃德向公爵和公爵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像是请求他们允许自己讲话,然后就声音平缓地对那些佣人说道:

    “你们好,小伙子们,请你们放开他吧。你们刚才从哪儿来的,现在请回到哪儿去,或者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我的侍从现在脸很干净,这套东西只能让他感到难受。听我的话,把他放开吧。他和我都不习惯开玩笑。”

    桑乔又接过话来说道:

    “你们这是拿笨蛋开心!我现在简直是活受罪!你们拿个梳子或者别的什么来,把我的胡子梳一梳,如果能梳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就给我剃个阴阳头!”

    公爵夫人并没有因此而止住笑,她说道:

    “桑乔说得很有道理,他说什么事儿都有道理。就像他说的,他现在挺干净的,没必要洗,既然他不习惯我们这儿的习惯,就请他自便吧。你们这些人也太不在意,或者说你们太冒失了,对于这样一位人物,对于这样的胡子,你们不用纯金的托盘和洗手盆以及德国毛巾,却把木盆和擦碗用的抹布拿来了。反正一句话,你们是一群没有教养的混蛋。正因为你们是一群坏蛋,才对游侠骑士的侍从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恶意。”

    那些杂役和与他们同来的餐厅侍者以为公爵夫人真是在说他们,便赶紧把围裙从桑乔脖子上拿下来,慌作一团地退了出去,撇下了桑乔。桑乔见自己已经摆脱了他认为是天大的危险,立刻跪到公爵夫人面前,说道:

    “夫人尊贵,恩德无限。您对我的恩德,我唯有在来世被封为游侠骑士后终生服侍您才能报答。我是个农夫,名叫桑乔·潘萨,已婚,有子女,给人当侍从。如果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只要您吩咐一声,我俯首听命。”

    “桑乔,”公爵夫人说,“看来你已经在礼貌中学到了礼貌。我是说,你已经在堂吉诃德大人的熏陶下学会了礼貌,可以说是礼貌的规矩或者如你所说的‘鬼矩’的榜样了。有这样的主人和仆人多好!一位是游侠骑士的北斗,一位是忠实侍从的指南。起来吧,桑乔朋友,对于你的礼貌,我也予以回报。我要敦促公爵大人尽快履行让你做总督的诺言。”

    他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堂吉诃德去午休,公爵夫人对桑乔说,如果他不是特别困乏的话,就请他陪同自己和侍女们到一个凉爽的客厅去度过下午。桑乔说,夏季他有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午觉的习惯,不过为了给夫人效劳,他宁愿争取全天不睡觉,随时听候夫人的吩咐。说完他便离去了。于是,公爵又吩咐家人怎样按照古代骑士的习惯,把堂吉诃德当作游侠骑士款待好。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公爵夫人与侍女同桑乔的趣谈,值得一读并记载下来

    据说桑乔那天没有睡午觉,因为他有言在先,所以吃完饭就去找公爵夫人了。公爵夫人很愿意听桑乔说话,就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的矮凳上。桑乔很有教养,不肯坐。公爵夫人就让他以总督的身份坐下来,以侍从的身份说话。有这两种身份,就是勇士锡德·鲁伊·迪亚斯的椅子也能坐。桑乔耸了耸肩膀,表示服从,便坐下了。公爵夫人的所有女仆都过来了,极其安静地围着桑乔,想听听他到底讲什么。不料公爵夫人先开了口,她说道:

    “趁着现在没有外人在场听咱们说话,我想请教一下总督大人。我读了已经出版的那本写伟大骑士堂吉诃德的小说,有几个疑问,其中一个就是善良的桑乔既然没见过杜尔西内亚,我指的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也没有替堂吉诃德大人带信去,因为那封信还留在莫雷纳山堂吉诃德的记事本上,桑乔怎么敢大胆瞎编,说什么他看见杜尔西内亚夫人正在筛麦子呢?这是一派胡言,既不利于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名誉,也与忠诚侍从的身份和品性不相称嘛。”

    桑乔一句话也没回答,站起身来,弯着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手轻脚沿着整个客厅走了一遍,又把所有窗帘都掀起来看了看,然后才重新坐下说道:

    “夫人,我刚才已经看过了,除了在场的各位之外,没有人偷听咱们的谈话。现在,无论是您刚才那个问题还是其他任何问题,我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回答了。我首先要告诉您的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是个十足的疯子,尽管有时候他说起事情来让我觉得,甚至让所有听他议论的人都觉得,他讲得明明白白,头头是道,连魔鬼都比不上。即使这样,我也可以坦率地说,他是个疯子。这点我已经想象到了,所以才敢瞎编一些完全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例如那次回信的事。还有一件七八天前的事,这件事还没写进小说里去呢,我认为应该写进去,那就是我们的夫人杜尔西内亚中魔法的事儿。我告诉他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其实那是没影儿的事。”

    公爵夫人请桑乔讲讲那件事儿或者说那个玩笑,桑乔就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在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公爵夫人说:

    “听了这位好桑乔讲的事儿,我不禁心生疑窦,仿佛有个确确实实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如果曼查的堂吉诃德是个疯子、笨蛋,是个头脑发昏的人,而且他的侍从桑乔对此很清楚,尽管如此桑乔还是服侍他,跟随他,仍然执著地相信堂吉诃德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诺言,那么,桑乔一定比自己的主人更疯癫、更愚蠢。既然这样,公爵夫人,你打算把岛屿交给他去管就是失策了。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得好其他人呢?”

    “上帝保佑,夫人,”桑乔说,“您这个疑虑来得真突然。不过您尽可以直言,或者随您怎么说吧,我承认您说的是事实。我要是聪明的话,早就离开我的主人了。可这就是我的命运,是我的不幸。我只能跟随他。我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我服侍过他,他是知恩图报的人,把他的几头驴驹给了我。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忠心的人。现在除了铁锹和锄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了。如果您不愿意把已经答应的总督位置给我,我当总督就没希望了。不过,不当总督我心里更踏实。我虽然不聪明,却懂得‘蚂蚁遭祸因为长翅膀’,说不定当侍从的桑乔比当总督的桑乔更容易升天堂哩。‘此地彼处一样好’,‘夜晚猫儿都是褐色的’,‘人最大的不幸是下午两点还没吃上早饭’,‘谁的胃也不比别人的胃大多少’。而且就像人们常说的,‘不管是好是赖都能吃饱’,‘田间小鸟自有上帝供养’,‘四米昆卡粗呢比四米塞戈维亚细呢更保暖’呢。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入土的时候,无论是君主还是工友,都得同走这条狭路,无论是教皇还是教堂司事,谁的身体也多占不了地方,尽管前者比后者的身份高得多。只要进了坟墓,我们都得收缩,或者不由自主地收缩,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不管我们知道不知道。

    “我再说一遍,如果您觉得我笨,不愿意把岛屿给我,我知道这跟聪明不聪明根本没关系。我听说,‘十字架后有魔鬼’,‘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如果古代叙事歌谣没有说谎的话,赶牛使犁拉轭绳的庄稼汉万巴后来成了西班牙国王;而细绸锦缎、花天酒地和堆金积玉的国王罗德里戈后来却被喂了蛇。”

    “怎么会说谎呢!”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那个女仆唐娜罗德里格斯插嘴道,“有一首歌谣就说罗德里戈国王被活活扔进一个满是癞蛤蟆、毒蛇和蜥蜴的坑里。两天之后,国王还在坑里低声沉痛地哼哼道:

    我的身上罪恶重,

    它们就在我身上咬。

    由此说来,这位大人说他宁愿做农夫而不愿做国王就很有道理了,免得被那些爬虫吃了。”

    听了女仆的这些蠢话,公爵夫人可笑不出来了。同时,她对桑乔的那番议论和成串的俗语感到惊奇,对桑乔说道:

    “你知道,好桑乔,君子一言,即使豁出性命也得兑现。我的丈夫公爵大人虽然不是游侠骑士,但这并不等于他不是君子,所以他一定会履行他的诺言,把岛屿给你,不管其他人如何嫉妒,如何捣乱。打起精神来吧,桑乔,你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坐上岛屿总督的宝座,行使你的管辖权。除非以后有更好的美差,你千万不要放弃。我要提醒你,你要注意管好你的臣民,他们都忠心耿耿,而且出身高贵。”

    “应该好好管理他们之类的话不用您嘱咐我,”桑乔说,“我生性仁慈,而且同情穷人。别人的事情别人做,谁也别惦记。我凭我的信仰发誓,谁也别想哄我。我也算个老家伙了,什么都见过。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事儿,谁也别想糊弄我,我自己怎么回事我自己知道。我说这些话无非是说,谁若是对我好,什么都好商量,若是对我不好,那就什么都别提了。我觉得当总督这样的事关键在于开头,等当了一段时间后就会得心应手,而且会比我从小就熟悉的农村活计更熟悉。”

    “你说得对,桑乔,”公爵夫人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事的。主教也来自人间,而不是石头造就的。不过,咱们还是回到刚才谈到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中魔法那件事上来吧。我现在已经查明,桑乔自以为他戏弄了主人,让主人以为那个农妇就是杜尔西内亚,如果主人没有认出杜尔西内亚,那就是杜尔西内亚被魔法改变了模样,所有这些都是跟堂吉诃德大人过不去的某个魔法师一手造成的。但是我确信,跳上驴背的那个农妇真的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善良的桑乔以为他骗了人,其实是他自己被骗了。有些事我们虽然没亲眼看到,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桑乔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儿也有魔法师,只不过他们对我们很友好,告诉我们世界上发生的各种事情,而且原原本本,没有任何编造。相信我吧,桑乔,那个跳上驴背的农妇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此事千真万确!说不定哪一天,咱们就会看到杜尔西内亚的本来面目,到那个时候桑乔就会明白是自己上当了。”

    “这倒完全有可能。”桑乔说,“我现在愿意相信,我的主人介绍的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见闻都是真的,他说他看见杜尔西内亚夫人穿的就是我胡说她被魔法改变模样后穿的那套衣服。可是若照夫人您所说,这一切都该是相反的。我的低下智力既不会也不应该一下子编出那么完整的谎话来。我的主人即使再疯癫,也不会相信一套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夫人,您不要以为我有什么坏心,像我这样一个笨蛋,不可能识破魔法师的恶毒诡计。我编造那个谎话是为了逃脱主人对我的惩罚,并不是存心同他捣乱。如果事与愿违,有上帝在天上可以明断。”

    “此话有理,”公爵夫人说,“不过桑乔,你给我讲讲蒙特西诺斯洞窟是怎么回事吧,我很想听呢。”

    于是,桑乔又把那次经历的事情讲了一遍。公爵夫人听罢说道:

    “从这件事里可以推断出,伟大的堂吉诃德说他看到了桑乔在托博索城外看到的那位农妇,那么她肯定就是杜尔西内亚。那儿的魔法师都很精明,很不一般。”

    “所以我说,”桑乔说,“如果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中了魔法,那就由她去受罪吧。我犯不着去同我主人的冤家对头打架,他们人数很多,又很恶毒。我看到了一位农妇,这是事实,我觉得她是个农妇,所以就认为她是农妇了。如果那人是杜尔西内亚,我并不知情,所以不怨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怨我。你们不要总是怨我,整天吵吵嚷嚷什么‘这是桑乔说的’,‘这是桑乔做的’,‘这又是桑乔做的’,‘这还是桑乔干的’,就好像桑乔是谁都可以指责的人,而不是桑乔本来那个人,参孙·卡拉斯科说的那个已经被写进书里的桑乔似的。参孙·卡拉斯科至少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学士,他不应该说谎,除非是别有用心。所以,谁也没必要跟我过不去,我已经名声在外了。我听我主人说,一个人的名声比很多财富都重要。所以,还是让我去当总督吧,我一定会放大家喜出望外。能当好侍从的人,也能当好总督。”

    “善良的桑乔刚才说的全是卡顿式的警句,”公爵夫人说,“至少像英年早逝的米卡埃尔·贝里诺的思想,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穿破衣不妨有海量’。”

    “是的,夫人,”桑乔说,“我这辈子从没喝多过,除非有时候口渴了。我从来也不装模作样,想喝就喝,不想喝的时候,如果有人请我喝,为了不让人以为我假惺惺或者没规矩,我也喝。朋友请我干一杯,我不回敬人家一杯,那心肠也未免太狠了吧?不过,我虽然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况且,游侠骑士的侍从平时只喝水,因为他们常常出没于深山老林,走荒野,攀峭壁,即使出再大的价钱,也换不到一丁点儿葡萄酒。”

    “我也这样认为。”公爵夫人说,“现在,让桑乔先去休息吧,然后咱们再长谈。我们很快就会像桑乔说的那样,把他放到总督职位上去。”

    桑乔又吻了公爵夫人的手,并请求公爵夫人照看好他的灰灰儿,灰灰儿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

    “什么灰灰儿?”公爵夫人问。

    “就是我的驴。”桑乔说,“我不愿意叫它驴,所以叫它灰灰。我刚到城堡时,曾请求那位女仆帮我照看它,结果把她吓成那个样子,好像谁说她丑了或者老了似的。其实,喂牲口跟在客厅里装门面相比更是她份内的事。上帝保信,我们家乡有个绅士,对这种婆娘简直讨厌透了!”

    “他大概是个乡巴佬吧。”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说,“如果他是个绅士,有教养,就会把女仆们捧上天。”

    “好了,”公爵夫人说,“别再说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快住嘴吧,桑乔大人也静一静,照管灰灰的事儿由我负责。既然它是桑乔的宠物,我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它。”

    “让它呆在马厩里就行了。”桑乔说,“要说您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它,无论是它还是我,都实在不敢当,让我简直如坐针毡。尽管我的主人说过,即使输牌,也要先输大的,可是对驴就不一样了,应该照章办事,公事公办。”

    “你带着驴去上任当总督吧,”公爵夫人说,“到了那儿,你可以如意地伺候它,也可以让它退休。”

    “公爵夫人,”桑乔说,“您不要以为您说得言过其实了。我就见过至少有两个人是骑着驴去当总督的。所以,我骑着我的驴上任当总督也算不得新鲜事儿。”

    桑乔这番话又惹得公爵夫人开心地大笑起来。她打发桑乔去休息,自己则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公爵。两人又一同策划完全按招待骑士的那套方法招待堂吉诃德,好拿他开开心。他们的玩笑开得精彩别致,在这部巨著里是十分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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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四章 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本书最奇特的经历之一

    公爵和公爵夫人觉得同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谈话非常有趣,于是他们进一步拿他们开心,决定按照堂吉诃德说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看到的那种情况,布置一场大闹剧。不过,公爵夫人没想到桑乔竟会如此单纯,当初明明是他一手制造了杜尔西内亚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荒唐之说,现在他自己却又信以为真了。公爵和公爵夫人吩咐手下人如何如何行事。六天之后,他们率领大批猎手像陪同国王似的邀请堂吉诃德和桑乔去打猎。公爵和公爵夫人送给堂吉诃德一套猎装,另外也送了一套青色细呢猎装给桑乔。可是堂吉诃德不愿意穿那套猎装,说他第二天还得重新投入艰苦的戎马生涯,不可能带什么衣柜或食品柜。桑乔却接受了送给他的那套猎装,打算以后有机会就把那套衣服卖掉。

    打猎那天,堂吉诃德浑身披挂,桑乔也穿好衣服,骑上驴,加入了打猎的行列。虽然人家愿意为他提供一匹马,可他还是舍不得那头驴。公爵夫人整装一新,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堂吉诃德出于礼貌,尽管公爵极力反对,还是坚持为公爵夫人的马牵着缰绳。他们来到两座高山中间的一片树林中,大家分散开来,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和埋伏处,随后便高声喊叫起来,开始围猎。他们的喊声很大,再加上狗叫声和号角声,以至于彼此之间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公爵夫人下了马,手持一把锐利的投枪站在她以为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公爵和堂吉诃德也下马站在公爵夫人两侧。桑乔位于他们后面;他并没有下驴,不愿意冒险让他的驴遭到不测。他们的两边站着许多佣人。大家刚刚站定,就看见一头巨大的野猪龇牙咧嘴、口吐白沫地向他们奔来,后面有一群猎人和猎犬在追赶。堂吉诃德见状抄起剑,拿起盾,抢先迎上去。公爵也手持投枪迎上去,不过,若不是公爵拦着,抢在最前面的还是公爵夫人。只有桑乔一见到这头凶猛的野兽,就撇下他的驴拼命跑起来。桑乔想爬上一棵圣栎树,却又爬不上去,只能抓住一根树枝,搮在树干上往上窜。偏偏该他倒霉,树枝折断了。他摔下来时又被桠杈挂住悬在了半空。

    桑乔眼看自己的绿色猎装就要被撕破,而且觉得那只野兽马上就要够着自己了,便大声喊救命,而且声音非常急迫。若是没看见他,光听他那喊声,准以为他已经被野猪咬着了。后来,野猪终于被众多的投枪刺倒了。堂吉诃德循着桑乔的喊声回头望,只见桑乔倒挂在树上,旁边是那头跟桑乔患难与共的灰驴。正如锡德·哈迈德所说,很少看见有桑乔没驴的时候,也很少看见有驴没桑乔的时候,两者之间的友谊和信任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

    堂吉诃德过去把桑乔解了下来。桑乔落地脱了身,见自己的猎装被撕破了,心疼得要死,因为他本来把那件衣服当成了一份资产。这时,有几个人已经把野猪横放到一匹骡子的背上,又用迷迭香和爱神木的树枝把野猪盖上,把它作为战利品带到了树林中搭设的几个帐篷那儿。帐篷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准备好了丰盛的酒席,让人一眼便知主人在此摆出了极大的排场。桑乔指着他那件撕破的衣服说:

    “假如咱们打的只是兔子或小鸟,我的衣服肯定不会弄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打这样一头野兽有什么好玩儿。要是被它咬一口,那就连命都没了。我记得一首老歌谣唱道:

    就像著名的法维拉一样

    被熊吃掉。”

    “那是一位哥特族国王。”堂吉诃德说,“他去打猎时,被熊吃掉了。”

    “我说的就是他。”桑乔说,“我不赞成让所有的王宫贵族都冒这样的危险,去换取一种无谓的乐趣,况且,这种乐趣只是杀死一头没犯任何罪的野兽。”

    “你又错了,桑乔,”公爵说,“围猎是王宫贵人最适宜而又最不可缺少的一件事。狩猎可以说是战争的一种表现形式,也需要利用战术、狡诈和诡计去打败敌人。为此,需要忍受凛冽的严寒和难以忍受的酷暑,不得休息和睡眠。它可以锻炼人的力量,使人们的四肢更加灵活。总之,这是一项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的活动,并且可以给很多人带来欢乐。而它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不同于一般狩猎,那是大家都可以从事的。它就像用鹰打猎一样,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做到。所以桑乔啊,你得改变一下看法。等你当了总督,也去打猎的时候,你就知道打猎有多大的好处了。”

    “不见得吧,”桑乔说,“优秀的总督应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办事,他却在山上消遣打猎呢,这样不合适呀!这样的总督太差劲了。大人,我觉得打猎和消遣是游手好闲之徒的事,而不是总督的事。我想要的娱乐就是复活节时打打牌,星期日或节日时打打球,什么打猎、打累呀,我既不习惯,也不忍心那样做。”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桑乔,说是说,做是做,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桑乔说,“‘打算还债,就不能心疼抵押品’,‘上帝帮忙胜过自己瞎忙’,‘肚子填满,腿就不软’。我是说,只要上帝肯帮忙,我当总督肯定比谁都当得好。不信你们就试试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你真该被上帝和所有的圣贤诅咒,该死的桑乔!”堂吉诃德说,“我说过多少回了,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扯俗语就把事情说清楚呀!两位大人,别理这个笨蛋,他真能把人烦死。他说起话来可不是一两句俗语哩。要是上帝不谴责,我再愿意听,他能够讲上两千句呢!”

    公爵夫人说:“即使桑乔的俗语比希腊修道院长①的俗语还多,也不会因为多就减少了其价值。从我这方面来说,即使别的俗语说得再好,比他用的更恰当,我也还是乐意听他讲。”

    ——–

    ①此处指萨拉曼卡教授、圣地亚哥修道院长和古希腊文化学者埃尔南·努涅斯·古斯曼。他曾于1555年出版了一本俗语专集。

    他们说着闲话,走出帐篷,察看了几个埋伏处和岗哨,一天就过去了,夜慕渐渐降临。虽然是仲夏之夜,却不像往常那样明晰宁静,仿佛天公作美,朦胧的月色也要帮助公爵实现自己的目的似的。天色渐黑,黄昏刚刚来临,树林里突然狼烟四起,接着便听到远远近近一片号角和军乐声,仿佛有大批骑兵从树林里通过。伴着震耳欲聋的军乐声,耀眼的火光使周围的人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就更不用说森林里面的人了。随后,便是摩尔人打仗时呼喊的“雷里里”声,喇叭、号角和战鼓声连在一起,谁听了都会张皇失措。公爵慌乱,公爵夫人愕然,堂吉诃德惊讶不已,桑乔浑身颤抖,最后连一些知情人都害怕了。恐惧使大家都闭上了嘴。这时,一个魔鬼装束的驿车向导从他们面前跑过。不过他没有像其他向导那样吹着喇叭,而是吹着一只很大的空心牛角,牛角发出空荡而又可怕的声音。

    “喂,向导兄弟,”公爵说,“你是谁?到哪儿去?似乎有军队从此地路过,那是些什么人?”

    向导的声音既响亮又令人恐惧,他说道:

    “我是魔鬼,我来寻找曼查的堂吉诃德。来到此地的是六支魔法师军队,他们用一辆彩车载来了托博索的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她同法国勇士蒙特西诺斯一起被魔法制服了。她是来命令堂吉诃德为她解除魔法的。”

    “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而且也像你的外观那样是魔鬼,你就应该认识曼查的堂吉诃德呀,他现在就在你面前。”

    “我向上帝并且凭着我的良心发誓,”魔鬼说,“我并不认识他。现在我脑子里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把主要的事儿忘了。”

    “这个魔鬼肯定是好人,是个好基督徒,”桑乔说,“否则他就不会说‘向上帝并且凭着良心发誓’了。现在我明白了,即使在地狱里也有好人。”

    那魔鬼说完并没有下马,却转过头去对堂吉诃德说:

    “狮子骑士,我真想看到你落到狮子爪下!落难的勇士蒙特西诺斯派我来,让我一碰到你就告诉你,让你在原地等他,他要带着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来找你,让你为她破除魔法。我的任务仅只如此,没有必要再耽搁了。愿所有像我一样的魔鬼同你在一起,愿善良的天使同这些大人在一起。”

    说完他又吹起那只巨大的牛角,不等别人说什么,便转身离去了。

    大家这次更惊讶了,尤其是桑乔和堂吉诃德。桑乔知道杜尔西内亚中魔法的事情是假的,所以对此事居然弄假成真感到惊讶。而堂吉诃德惊讶的是,这样就更不明白自己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遇到的事情是真还是假了。大家正想着,只听公爵说道:

    “您想在这儿等吗,堂吉诃德大人?”

    “为什么不等呢?”堂吉诃德说,“即使地狱里的所有魔鬼都来找我,我也毫无畏惧,岿然不动。”

    桑乔说:“如果我再看见一个魔鬼,再听到刚才那种牛角声,我就说不准还等不等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树林里流动着许多火光,仿佛大地冒出了阵阵气体飘浮在空中,在我们眼里仿佛变成了颗颗流星。这时,又听到一种类似牛车的实心轮子发出的声音。那种持续不断的凄厉声音,即使狼和熊也会被吓跑。伴着这种声音的是另外一种可怕的猛烈枪炮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树林里真的是四面开战了。那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近处又听到战士的呐喊,远处则是摩尔人的“雷里里”声。总之,号音、牛角、喇叭、战鼓、炮火、枪声,特别是那种可怕的车轮声,汇成了一种混乱而又令人恐惧的声音,连堂吉诃德也得鼓足他的全部勇气才勉强支撑住。桑乔已经吓昏了,倒在公爵夫人的裙下。公爵夫人忙吩咐往桑乔脸上泼水。

    泼完水后,桑乔发现一辆发出那种吱嘎轮声的牛车来到了他们那个哨位。四头懒洋洋的牛罩着黑色饰布,拉着那辆车,每头牛的牛角上都缚着一支点燃的四芯大蜡烛。车上有个高高的座椅,椅子上坐着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者。老人的胡子比雪还白,并且长长地垂过腰间,身上穿的是黑色粗麻布长袍。牛车上点着无数支蜡烛,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车上的一切。两个也穿着同样的粗麻布衣的魔鬼牵着牛车。魔鬼的面目太丑了,桑乔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牛车来到哨位前站住了。那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者从他那高高的座椅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我是智者利尔甘多。”

    他不再说什么,牛车继续向前走。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辆样式完全相同的牛车,以及另外一位傲慢的老者。老者让牛车停下,也同样威严地说道:

    “我是智者阿尔基费,是不可莫测的乌尔甘达的老朋友。”

    牛车继续向前走,接着又来了一辆牛车。不过,这回车上坐的不像刚才那两辆车上的老者,而是一个身体强壮、面目丑恶的彪形大汉。他一到,就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站起来,声音更响亮、更可怕地说道:

    “我是魔法师阿卡劳斯,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和他所有亲属的死对头。”

    牛车继续向前走。三辆牛车走出不远便停住了,车轮那种刺耳的声音也随之而止,接着便是一种轻柔悦耳的音乐。桑乔听了很高兴,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一直呆在公爵夫人身旁,此时便对公爵夫人说道:

    “夫人,有音乐就不会有麻烦事了。”

    “有光亮的地方也不会有麻烦事。”公爵夫人说。

    桑乔说道:

    “火产生光,火堆发出亮。现在火已经向我们靠近,很可能要烧着我们了。不过,音乐毕竟是欢乐和节日的征兆。”

    “咱们看看再说吧。堂吉诃德听了桑乔的话说道。

    堂吉诃德说对了。详情请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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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续谈堂吉诃德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以及其他奇事

    随着优美的音乐,一辆彩车向他们开来。彩车由六匹披着白麻布的棕色骡子拉着,而每匹骡子背上都骑着一位光赎罪者①。他们都穿着白衣服,手里各举一支大蜡烛。这辆车比刚才那几辆车大两三倍,车上两侧站着另十二名赎罪者。他们的衣服比雪还白,手里也都拿着点燃的大蜡烛,让人惊奇不已。在高高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仙女。她身穿千层银纱,纱上又有极小的金箔点缀,即使称不上华丽,至少也可以说是引人注目。她的脸上罩着薄纱,透过轻纱,可以看到她那清秀无比的脸庞。明亮的烛光可以让人看出她的较好容貌与妙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但是又超过十七岁。她的身旁是一个身穿拖地衣的人。那人的衣服盖到了脚面,头上还罩着黑纱巾。车子到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面前停下了,音乐声戛然而止。接着,车上又响起了竖琴和诗琴声。穿拖地长袍的人站了起来,把衣服向两边掀开,又揭掉头上的纱巾,竟露出一具骷髅相,十分难看。堂吉诃德见了不禁有些惊慌,桑乔见了更是怕得要死,公爵和公爵夫人也有些惴惴不安。这个活骷髅站起来,声音仍带着某种睡意,舌头有些发涩地说道:

    ——–

    ①赎罪者可分为光赎罪者和血赎罪者。前者手举蜡烛,后者鞭打自己,以示赎罪。

    我就是小说中

    多年误传

    父亲为魔鬼的梅尔林。

    我是魔法之王,琐罗亚斯德教的

    君主和化身。

    我与时代和世纪抗衡,

    不让时代和世纪湮灭

    英勇的游侠骑士的殊勋,

    我眷顾他们自始至今。

    虽然众多的魔法师和巫师

    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奸诈阴险,

    我却心慈手软,乐善好施,

    普渡众生。

    在阴森的狄斯①府里,

    我的魂灵绘写符咒和字样,

    聚精会神,

    忽然传来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痛苦的声音,

    方得知她不幸身中魔法,

    从贵夫人变成了农妇,

    我心痛如焚。

    在阴暗可怕的地府内,

    我潜心研究,

    翻阅书籍无数本,

    今日方得来解除

    这万恶祸根。

    噢,智勇双全的堂吉诃德大人,

    你是所有身披盔甲的

    勇士的骄傲,

    你是所有

    抛弃愚梦,投笔从戎,

    从事艰苦流血生涯者的

    明灯和指路人。

    我要告诉你,

    荣获赞誉的勇士,

    曼查的辉煌,西班牙的星辰,

    为了恢复杜尔西内亚的

    音容笑貌,

    需要你的侍从桑乔

    在光天化日之下,

    裸露他的肥屁股

    自抽三千三百鞭,

    直打得他疼痛难忍。

    此乃制造此劫难的魔法师们

    商量决定。

    我就是为此而来,谨告诸位大人。

    ——–

    ①狄斯是冥王普卢同的别名。狄斯府指地狱。

    “见他的鬼去吧!”桑乔说,“别说打三千鞭子,就是打我三鞭子,也跟捅我三刀一样疼!这叫什么解除魔法的鬼主意呀!上帝保佑,如果解除杜尔西内亚所遭受的魔法,梅尔林大人只有这个办法,那还是让杜尔西内亚带着魔法进坟墓去吧!”

    “你这个乡巴佬,没有教养的东西,”堂吉诃德说,“我真该把你捆在树上,剥得一丝不挂,不是打你三千三百鞭子,而是打你六千六百鞭子,而且要打得结结实实,让你挣三千三百下也挣脱不了!你别跟我顶嘴,否则我就宰了你。”

    梅尔林闻言说道:

    “别这样,应该让善良的桑乔在自愿的时候自觉地吃鞭子,不要强迫。不要给他规定期限。如果桑乔愿意让别人来打,可以给他减少一半数量,不过那就可能打得重些。”

    “不管是别人打还是我自己打,不管是手重还是手轻,”桑乔说,“谁也休想碰我一下。难道我是为了杜尔西内亚才活着的吗?她的脸受了罪就该让我拿屁股来补偿吗?我的主人跟她才是一回事呢,动不动就叫她‘我的宝贝’、‘我的命根子’、‘我的靠山’什么的,他才应该为杜尔西内亚受过,为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尽心竭力呢!为什么要打我?我‘急绝’!”

    桑乔刚说完,梅尔林身边那位披着银纱的少女就站起身来,掀掉脸上的薄纱,露出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庞。她的举止有些男子气,而且声音也不像女子,她面对桑乔说道:“你这个倒霉的侍从,愚蠢的家伙,硬心肠的东西,坏蛋,不要脸的人,人类的公敌!如果有人命令你从一个高塔上跳下来,要求你吃一打癞蛤蟆、两条蜥蜴和三条蛇,劝你用一把又长又尖的大刀把你老婆孩子都杀了,而你犹豫彷徨逃避,那倒还不算新鲜。想不到只挨三千三百鞭子,你就当回事了,孤儿院收养的那些孤儿,不管淘气不淘气,哪个月不挨鞭子?像你这么说,哪个慈善心肠的人听见了,哪怕是以后听见了,不会诧异愕然?你这个可怜而又狠心的畜生,用你那双贼眼看看我的眼睛吧,和我这双明亮的眼睛比较一下吧,你就会看到泪水正一缕缕缓慢而持续地流淌,在我美丽的面颊上形成了一条条沟沟坎坎。动动心吧,你这个卑鄙恶毒的妖怪。我正值豆蔻年华,我才十几岁,才十九岁,还不到二十岁,却要在这农妇的相貌下凋零枯萎!也许我现在的样子还不像农妇,那是这位在场的梅尔林大人特别关照的结果,而这仅仅是为了让你见到我的美貌后心肠变软。我这痛苦的美貌,即使石头见了也会变成像棉花一样软,即使猛虎见了也会变成像绵羊一样温顺。赶紧打吧,你这桀骜不驯的怪兽,拿出你吃东西的那股劲头来,恢复我平滑的肌肤、温顺的性情和秀丽的面容吧。如果你的心不愿为我所动,不愿为我效劳,你也该为你身旁这位可怜的骑士着想呀!我是指你的主人,我看见他的灵魂已经哽在喉咙里,离嘴唇不远了,只等你一个冷酷或温情的回答,就会脱口而出或者咽回肚里呢。”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用手摸了摸喉咙,转身对公爵说道:

    “我向上帝发誓,大人,杜尔西内亚说的是真的,我的灵魂已经在喉咙这儿了,正哽在这里呢。”

    “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桑乔?”公爵夫人问。

    “夫人,”桑乔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我‘急绝!’”

    “应该说‘拒绝’,桑乔,你刚才说得不对。”公爵说。

    “您别跟我那么较真儿。”桑乔说,“我现在没时间考虑那么细,说得差不多就行了。我应该挨的这些鞭子,或者我必须挨的这些鞭子,搅得我心烦意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了。我倒是想知道,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从哪儿学会了这样央求人。她让我露出肉来挨打,却骂我是愚蠢的家伙、桀骜的怪兽等一大串难听的话,谁能受得了呀!难道我的皮肉是铁打的,或者跟是否能解除魔法有什么相干?她并没有拿一筐家用的白单子、衬衫、头巾和短袜来感谢我呀!老实说,这些东西我都用不着,可是总不该一句接一句地骂我呀。她知道不知道俗话说的,‘驴背驮金,上山才有劲’,‘礼物能够打碎顽石’,‘一边求上帝,一边给实惠’,‘给一样胜过两声空许诺’?至于我的主人,也应该好好地哄我,让我高兴,我不就服服帖帖了吗?可是他却说要抓住我,剥光我的衣服,把我捆在树上,再多打一倍鞭子!若真是那样,诸位好心的大人不妨想想,挨打的人不光是侍从,而且还是总督呢!就像人们常说的,‘那就更不得了啦’!这帮人真该好好学学怎样央求人,学学讲礼貌。就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总是那么好脾气呀。我现在看见我的绿猎装撕破了正难过得要死,他们却来让我心甘情愿地挨鞭打,这不是自找没趣嘛!”

    “实际上,桑乔朋友,”公爵说,“如果你不服服帖帖,你就谋不到总督的位置。如果我给我的臣民委派一个残忍冷酷、在落难女子的眼泪和德高望重的魔法师的请求面前毫不动心的总督,那合适吗?反正一句话,桑乔,或者你鞭打自己,或者让别人鞭打你,不然你就休想当总督。”

    “大人,”桑乔说,“您给我两天期限,让我考虑一下哪种情况对我最好,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梅尔林说,“必须在此时此地就作出决定。或者杜尔西内亚回到蒙特西诺斯洞窟去,恢复她农妇的模样,或者让她到极乐的福地去等着你完成挨打的数目。”

    “喂,好桑乔,”公爵夫人说,“你既然吃了堂吉诃德大人这碗饭,就应该鼓足劲,好好给他干。对于这样品德优秀、道德高尚的骑士,我们大家都应该效劳,满足他的要求。挨鞭子的事,你就答应吧。办事要快,免得夜长梦多。‘好心可以解厄运’,这点你很清楚。”

    听公爵夫人这么一说,桑乔忽然对梅尔林胡说八道起来。

    桑乔问道:

    “请您告诉我,梅尔林大人,刚才那个该死的驿车向导给我的主人带来了蒙特西诺斯的口信,让我的主人在这儿等他,他要来教我的主人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可是到现在,我并没见到蒙特西诺斯或其他类似的人呀。”

    梅尔林答道:

    “桑乔朋友,那个该死的向导是个大笨蛋、大坏蛋。我派他来找你的主人,并不是叫他传达蒙特西诺斯的口信,而是传达我的口信。蒙特西诺斯现在仍在洞窟里,正等着为他解除魔法呢,尽管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他为你做的事情,或者你有什么事情要跟他商量,我可以把他叫来,把他送到你指定的任何地方。不过,现在你还是先答应挨鞭子的事儿吧。请你相信我,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肉体上,这都会对你有好处。从精神上说,它可以使你更仁慈;从肉体上说,我知道你是多血的体质,出点儿血没什么关系。”

    “世界上医生真多,连魔法师都成医生了。”桑乔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尽管我并不自愿,我还是说愿意挨这三千三百鞭子吧。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在我高兴的时候才打,不能给我规定期限。我争取尽快把这笔帐了结,让大家都能欣赏到杜尔西内亚的美貌。看来她与我想象的不一样,真的很漂亮。我还有个条件,那就是不能要求我非得打出血不可,假如有几下打得像拍蚊子似的,那也得算数。还有,就是为了防止我数错,无所不知的梅尔林大人得认真计数,告诉我是打少了还是打多了。”

    “打多了也用不着通知,”梅尔林说,“因为只要打够了数,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上的魔法就会立即被解除,她就会立即跑来向好人桑乔致谢,弄好了还会奖励你呢。所以,你没有必要计较打多了或打少了。老天不会允许我欺骗任何人,哪怕是一丝一毫。”

    “哎,那就干吧!”桑乔说,“我只好认倒霉了。我是说我同意挨打,但是要遵守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件。”

    桑乔刚说完这句话,笛号和音乐声顿时响起,又放了一阵阵火枪。堂吉诃德勾住桑乔的脖子,在桑乔的额头和脸颊上吻个不停。公爵夫人和公爵都显出极其高兴的样子。那辆牛车走了起来,经过公爵夫妇面前时,杜尔西内亚向他们低头行礼,又向桑乔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时天已渐明,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田野间的花草昂首挺立,跳珠溅玉般的溪水在白色和褐色的卵石间低吟,汇入远处的河流。大地欢唱,天空明朗,阳光柔和,所有景象都预示着与黎明一起到来的这一天是宁静晴朗的一天。公爵和公爵夫人对打猎的结果感到满意,也为他们机智顺利地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而感到高兴。他们又回到城堡,准备继续把玩笑开下去。他们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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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续谈“忧伤妇人”的怪事

    公爵和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按照他们的意图乖乖地上了钩,十分高兴。这时桑乔却忽然说道:

    “我不想让这位女佣妨碍实现让我当总督的诺言。我听托莱多的一位饶舌的药剂师说过,凡事只要有女佣插手准糟糕。那位药剂师是多么讨厌她们呀!由此我想到,既然所有的女佣不管是什么性格和脾气都令人讨厌,那么,这位被称作‘三摆裙’或‘三尾裙’伯爵夫人的女佣又能怎么样呢?在我们那儿,摆就是尾,尾就是摆,都是一回事。”

    “住嘴,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这位女佣既然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找我,就决不会是药剂师说的那类女佣,况且她还是伯爵夫人呢。伯爵夫人当女佣,肯定是服侍女王或王后,而在家里则受其他女佣服侍,是十足的贵夫人。”

    这时,在场的唐娜罗德里格斯说道:

    “我们公爵夫人的女佣若是运气好,也可以做伯爵夫人,只可惜命运的安排往往不如意。谁也别想说女佣的坏话,特别是身为老处女的女佣的坏话!虽然我不是老处女,也完全了解身为老处女的女佣比身为寡妇的女佣强多少。有人剪了我们的头发,手里却仍然拿着剪刀。”

    “即使剪了头发,”桑乔说,“女佣身上还是有很多可剪的东西。我们那儿的理发师说过,‘米饭即使粘锅,还是别搅好’。”

    “侍从们总是和我们作对。”唐娜罗德里格斯说,“他们就像是前厅里的幽灵,总是随时注视着我们。除了祈祷之外,他们常常嚼舌头议论我们,翻我们的老帐,诋毁我们的名誉。不管这些用黑衣服裹着我们的细嫩或者不细嫩的肌肤,就像在游行的日子里得用什么东西把垃圾堆盖上一样,我们还是存活于世,而且生活在贵人家里!如果有可能的话,而且时间又允许,我会让在场的人以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女佣身上具备了各种美德!”

    “我觉得唐娜罗德里格斯说得不错,”公爵夫人说,“而且说得很对。不过,你若是想为自己和其他女佣辩护,驳斥那个药剂师的恶意中伤,根除桑乔的偏见,最好还是另外再找时间吧。”

    桑乔于是说道:

    “自从我有望当上总督之后,骄矜使我摆脱了侍从的所有晦气,我根本就不把这些女佣放在眼里。”

    若不是又响起了鼓乐声,表示“忧伤妇人”已经光临,他们的谈话还会继续下去。公爵夫人问公爵该不该出去迎接,因为这毕竟是一位伯爵夫人,是贵人呀。

    “因为她是伯爵夫人,”桑乔不等公爵答话便抢先说道,“所以我主张你们出去迎接。但她又是个普通妇人,所以我又觉得你们根本用不着挪步。”

    “谁叫你多嘴了,桑乔?”堂吉诃德说。

    “谁叫我多嘴,大人?”桑乔说,“是我自己。我这个侍从已经从您那儿学到了规矩,可以称得上是最有礼貌的侍从了。关于这种事,我听您说过:‘同样是输牌,输多输少无所谓’,‘对聪明人不必多言’。”

    “桑乔说得对。”公爵说,“咱们先去看看这位伯爵夫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再说该怎么样招待她吧。”

    这时,鼓手和笛手又像刚才那样吹吹打打地进来了。

    作者将这一短章写至此,便又开始了另一章,继续介绍这件令人难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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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忧伤妇人”讲述其遭遇

    十二个妇人排成两行,跟在那几个忧伤的吹鼓手后面走进了花园。她们身上穿着宽大的丧服,丧服像是一种类似哔叽的绒布做的,她们头上披着细白布长巾,只露出丧服的一点儿饰边。侍从“白胡子三摆”牵着“三摆裙伯爵夫人”的手跟在后面。夫人穿的是极细密的黑色台面呢,如果用刷子卷刷一下,那结成的卷儿肯定比马托斯出产的鹰嘴豆还大。她的所谓“三尾”或“三摆”都是尖形的,由三个身着丧服的侍童提着,三个三角形构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几何图形。看到这尖摆裙,所有人都明白她为什么叫“三摆裙伯爵夫人”了。据贝嫩赫利说,她确实是由此得名为“三摆裙伯爵夫人”的,其实按照她的本名,她应该叫“母狼伯爵夫人”。当地习惯于以某人领地上最多的东西来称呼他。如果这位夫人的领地上狐狸多,就会叫她“狐狸伯爵夫人”。不过,这位夫人为了突出她的裙子,没有叫“母狼伯爵夫人”,而是叫“三摆裙伯爵夫人”。

    十二个女佣和伯爵夫人迈着稳重的步伐行进。女佣们脸上都蒙着黑纱,不过不像伯爵夫人的黑纱那样透明,而是很厚实,让人一点儿也看不见黑纱后面的东西。这一行人刚一出现,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就站了起来。其他人见到这一队人也都站了起来。十二个女佣停住了脚步,让开一条路,“三摆裙伯爵夫人”从后面走上前来,拉着“白胡子三摆”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上前十几步去迎接这位夫人。这时,伯爵夫人跪到地上,不是细声细气而是粗声粗气地说道:

    “诸位大人,对你们的仆人,对你们这个女佣,不必过分客气。我是忧伤人,不懂得还礼,我的天大不幸已使我不知魂归何处了,大概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越是寻找,越找不到。”

    “伯爵夫人,”公爵说,“如果有谁没发现您的风雅,那才是有眼无珠呢。您的雍容华贵和文质彬彬是有目共睹的。”

    公爵拉着伯爵夫人的手,请她站起来,让她坐到公爵夫人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公爵夫人也非常客气地请她坐下。堂吉诃德默不作声。桑乔却急于看到“三摆裙夫人”和那些女佣的面孔。不过,除非那些人自愿把脸露出来,否则桑乔是根本不可能看到的。

    大家都静静地等着,看谁先开口。最后,还是忧伤妇人先开了腔:

    “最尊贵的大人,最美丽的夫人,最机智的各位先生,我相信我的最大痛苦已经在你们宽广的胸怀里引起了最深切的同情。我的痛苦足以让大理石动情,让钻石伤感,让世界上最冷酷的心牵肠挂肚。不过,在我讲述我的痛苦经历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最曼查最正直的骑士堂吉诃德和他的最侍从桑乔是否在你们这里。”

    “桑乔在这里,”桑乔不等别人答话就抢先说道,“那个最堂吉诃德也在这里。所以,最忧伤的贵妇人,您最可以畅所欲言,我们大家都最愿意为您效劳。”

    堂吉诃德这时站了起来,对忧伤妇人讲道:

    “忧伤妇人,如果某位游侠骑士的勇气和力量有希望使您摆脱痛苦,那么我愿意用我的菲薄之力为您效劳。我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我的任务就是帮助各种各样的落难者。所以,您不必感恩戴德地拐弯抹角,请您把您的痛苦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我们听了以后即使不能帮助您,至少也会对您表示同情。”

    忧伤妇人闻言扑到堂吉诃德脚下,然后又抱住他的脚说:

    “我要扑倒在您脚下,无敌的骑士!这双脚是游侠骑士的支柱。我想吻这双脚,解脱我的痛苦全得靠这双脚迈出的步伐。勇敢的游侠骑士,您的光辉事迹使阿马迪斯、埃斯普兰蒂安和贝利亚尼斯的传奇般的业绩都相形见绌!”

    说完她又转向桑乔,拉着桑乔的手说:

    “你是古往今来最忠实地为游侠骑士效劳的侍从,你的恩德比我的伙伴‘白胡子三摆’的胡子还长!你完全可以因为你为伟大的堂吉诃德效劳,从而为全世界所有从武的游侠骑士效了劳而感到骄傲!你忠实善良,因此我请求你帮我恳求你的主人,让他救助我这个卑微不幸的伯爵夫人吧。”

    桑乔回答说:

    “夫人,我的恩德是不是像您的侍从的胡子那样长,我倒不在乎。关键是来世我的灵魂还得有胡子,至于现在的胡子怎么样,我倒是无所谓的,或者说根本没关系。您用不着百般请求,我一定会请我的主人尽力帮助您。我知道我的主人非常喜欢我,更何况他现在还需要我帮忙为他做件事呢。您可以把您的痛苦都讲出来,咱们不妨商量商量。”

    公爵、公爵夫人和其他知情人顿时笑出了声。他们暗自称赞“三摆裙夫人”善于随机应变,而且装得惟妙惟肖。“三摆裙夫人”重新又坐下,说道:

    “在特拉波瓦纳和南海之间,离科摩林角两西里外的地方有个著名的坎达亚王国,由阿奇彼拉国王的遗孀唐娜马贡西娅管理。阿奇彼拉国王和唐娜马贡西娅有个公主叫安东诺玛霞,她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安东诺玛霞是由我带大的,我是她母亲手下资格最老、作用最大的女佣。

    “天来日往,安东诺玛霞长到了十四岁。她长得太美了,美得不能再美了。她很聪明,但那时还是孩子式的聪明。她既聪明又漂亮,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现在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除非嫉妒美丽的命运和狠毒的命运女神①割断了她的生命线。不过,老天不会允许,也不应该允许人间出现这样的罪恶,那就等于是把人间最甜美的葡萄在还没成熟的时候摘了下来。这位美丽的姑娘,都怪我嘴笨,不能把她的美貌形容出来,她引起了国内外无数王孙公子的爱慕。其中有京城的一位男子,自恃貌美有钱而且多才多艺,竟然对姑娘想入非非。如果你们不讨厌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弹起吉他来如歌如诉,而且他不仅会作诗,还会跳舞。他还会做鸟笼子,以后如果生活上窘困,他光靠做鸟笼子就能维持生活。他的这些本领完全可以倾倒一座大山,就更别说倾倒一个姑娘了。可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若不用计策首先攻破我这一关,他的所有那些才能就很难或者根本不可能征服姑娘这座堡垒。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伙想首先打通我这一关,博取我的欢心,好让我这个糊涂看门人把我看守的这座堡垒的钥匙交给他。总之,他用一些小首饰笼络我,买通了我。不过,最令我俯首听命的还是一天晚上我听到他唱的一首歌。我的住处的一扇窗户就对着他住的那条小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歌词是这样的:

    ——–

    ①命运女神共有三个,共同掌管人的生命之线,一个纺,一个量,一个剪。

    我那甜蜜的冤家对头

    把我的心灵伤透,

    纵然倍受煎熬,

    苦不堪言,我仍极力忍受。

    “当时我觉得这歌词字字珠玑,歌声似蜜,从那以后我才知道了这类诗的害处。我觉得应该像柏拉图建议的那样,在正经八摆的国家里把那些诗人驱逐出境,至少是那些写坏诗的人。这种人的诗不像曼图亚侯爵的诗那样,能为儿童和妇女带来欢乐和眼泪,却只能产生害处,就像软刀子一样刺穿你的灵魂,或者像闪电一样,虽然并没损害人的衣服,却已伤害了人的灵魂。他还唱道:

    让死亡不知不觉

    悄悄来临吧,

    死亡的快乐

    也不能重新给我生命。

    “这类歌的歌声让人心旷神怡,歌词让人如痴如醉。如果将这类词句改写成那种在坎达亚颇为流行的塞基迪亚,又会怎么样呢?那就会让人神魂颠倒、嬉笑无常和坐立不宁,总之一句话,人就像抽了疯似的。所以我说,诸位大人把这类诗人驱逐到拉加托岛①去完全是名正言顺的。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全怪那些吹捧他们、相信他们的笨蛋。如果我是个好管家,就不会相信他们那些陈腐的观念和骗人的谎话,什么‘我在死亡里生活’,‘在冰块里燃烧’,‘在火里发抖’,‘毫无希望地期待’,‘我走了依然留下’,以及其他这类根本不着边际的东西。他们还动不动就许给你长生鸟、阿里阿德涅的北冕星座②、太阳车上的马、南海的珍珠、台伯河的黄金,以及潘卡亚的香脂等等,结果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们大笔一挥,不费什么力气就许诺了很多连想都想不出,而且也根本办不到的东西。可是,我扯到哪儿去了?我这个人真糟糕,自己这么多事还没说呢,怎么倒数落起别人的过错来了?我这个人真糟糕,那些诗并没能征服我,倒是我自己的单纯征服了我。那些音乐并没能打动我的心,倒是我自己的轻浮动摇了我。我的愚昧无知和缺少警惕为克拉维霍打开了方便之门,克拉维霍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男子。我成了他们的中间人。他一次又一次以安东诺玛霞真正丈夫的名义来到安东诺玛霞的房间。安东诺玛霞实际上不是受克拉维霍的骗,而是受了我的骗。但我虽然有错,如果不是她丈夫,我决不会让别人沾她的边儿!

    ——–

    ①关押重犯的岛屿,位于牙买加西侧。

    ②阿里阿德涅是希腊神话中一女神,后升天化为北冕星座。

    “这不行,我要管这种事,他们无论如何也得结婚!他们的这桩婚事里只有一点不好,就是两人地位不平等。克拉维霍是个普通男子,而安东诺玛霞公主则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我精心策划这件事,可是后来安东诺玛霞的肚子鼓了起来,吓得我们三个人赶紧商量对策,决定在事情还没有败露之前,先让公主出一张愿意做克拉维霍妻子的字据,由我来证明,铁证如山,就是大力士参孙也推不翻,然后再让克拉维霍拿着这张字据去找教区牧师,请求允许安东诺玛霞做他的妻子。牧师看了字据,又听了公主的忏悔,公主说出了实情,于是他吩咐把公主送到京城一个很正直的小官吏家里藏起来……”

    桑乔这时说:

    “原来在坎达亚也有官吏,也有诗人和塞基迪亚呀。我敢说,世界上哪儿都一样。不过,‘三摆裙夫人’,您快点讲吧,时间不早了,我特别想知道这个长长故事的结局呢。”

    “那我就讲下去,”伯爵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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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九章 “三摆裙夫人”继续讲她难忘的奇遇

    无论桑乔说什么,公爵夫人都很喜欢听,可是堂吉诃德却急坏了,他让桑乔赶紧住嘴。忧伤妇人又接着说道:

    “简单说吧,后来几经反复,公主还是坚持己见,不改初衷,于是牧师批准了克拉维霍的请求,让安东诺玛霞做了他的妻子。这一下可把安东诺玛霞的母亲唐娜马贡西娅气坏了。

    没过三天,我们就把她埋掉了。”

    “那么她准是死了。”桑乔说。

    “那当然,”白胡子三摆说,“在坎达亚从来不埋活人,只埋死人。”

    “侍从大人,”桑乔说,“以前可有过晕过去的人被当成死人埋掉的事情。我觉得马贡西娅王后可能是晕过去了,并不是死了。只要人还活着,很多事都可以商量,而且公主的事也并不是什么很大的蠢事,何至于让她这么难过!如果公主同某个侍童,或者同她家的某个佣人结了婚,这种事常有,那才是没有办法的糟糕事呢。若是照您说的,她嫁给了一个英俊而又有才华的男子,即使是件蠢事,也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蠢。按照我主人的规定,他就在旁边,从来不许我说谎,既然文人雅士可以成为主教,那么骑士,特别是游侠骑士,就完全可以成为国王和皇帝。”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游侠骑士只要有一点运气,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高贵的主人。不过忧伤妇人,请您继续讲下去吧,我似乎觉得这个甜蜜的故事后面就是悲苦的部分了。”

    “岂止是苦呀,”伯爵夫人说,“而且是苦得很呢!与这个苦比起来,药西瓜①都算是甜的,夹竹桃也算是香的了。王后不是昏过去了,她确实是死了,我们把她掩埋了。这事谁能闻之不泣呢?我们刚刚把土盖好,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安息吧’,就看见马贡西娅的表兄马兰布鲁诺巨人骑着一匹木马出现在王后的坟墓上。他这个人不仅狠毒,而且会魔法。为了给王后报仇,他就在王后的坟墓上对胆大妄为的克拉维霍和轻佻放纵的安东诺玛霞施了魔法。他把安东诺玛霞变成了一只青铜母猴,把克拉维霍变成了一条不知是什么金属的可怕鳄鱼,在他们俩中间还立了一个同样是用那种金属做的纪念碑,上面用叙利亚文写了几行字,若是译成坎达亚语,现在再翻成西班牙语,意思就是:‘在曼查的勇士同我展开一场恶战之前,这一对胆大妄为的情人不得恢复原状,这次空前的事件要靠那位勇士才能解决。’施完魔法后,马兰布鲁诺从刀鞘里抽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大刀,揪着我的头发,做出要切断我的喉咙、割掉我的脑袋的样子。我吓坏了,可我还是竭尽我的全力,声音颤抖而又痛苦地对他说这说那,这才使他放了手。最后,他把王宫里的所有女仆都叫来,也就是现在旁边这几位女仆,除了大骂女仆们品行恶劣、诡计多端之外,还把我的罪责也都加到了她们身上。他说,他不想一下子杀了我们,他要慢慢地折磨我们,让我们欲死不能,欲活不成。他刚说完这句话,我们就觉得我们脸上的毛孔都张开了,整张脸都像被针扎了似的,用手一摸脸,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

    ①一种植物,味苦。

    忧伤妇人和其他女仆说着就摘掉了头罩,露出了满是胡须的脸庞,有的是金黄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还有的是灰白色的。公爵和公爵夫人都惊讶不已,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呆住了,在场的其他人更是面带惧色。“三摆裙夫人”又接着说道:

    “那个坏蛋马兰布鲁诺就是这样惩罚我们的,他用这些猪鬃似的东西遮盖了我们娇嫩的脸庞。我宁愿祈求老天让他用大刀割掉我们的脑袋,也不愿意让这些毛烘烘的东西遮住我们的脸!再往下讲我本来会泪如泉涌的,可是一想到我们遭受的不幸,我们已经欲哭无泪,所以再往下讲我也就不会流泪了。咱们不妨想一想,诸位大人,一个满脸胡须的女仆能够到哪儿去呢?谁家的父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而心疼呢?谁能帮助她呢?以前她的脸细滑柔嫩,还涂了很多香脂,尚且没有人十分爱她,现在她满脸胡须,又该怎么办呢?我的女仆伙伴们啊,咱们真是生不逢时啊,父母是在不吉利的时辰生养了我们!”

    说到这儿,她似乎要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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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章 与这个难忘的故事和奇遇有关的细节

    所有喜欢这个故事的人真应该感谢原作者锡德·哈迈德,他事无巨细地向我们介绍了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他向我们刻画了人物的思想,揭示了人物的想象力,道出了隐情,解开了疑团,分析了情节,总之,把人们想知道的每一点细微的东西都做了交代。噢,杰出的作者!幸运的堂吉诃德!大出风头的杜尔西内亚!滑稽的桑乔·潘萨!这些人一个个都将千秋万代地为生活带来笑谈。

    故事说,桑乔看见忧伤妇人昏了过去,就说:

    “我凭着一个正直人的信仰,凭着潘萨家族的历代祖先发誓,这种事我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我的主人也从没有对我讲过,甚至他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会有这种事。见你的鬼去吧,你这个魔法师巨人马兰布鲁诺!你除了让她们满脸长满胡须外,就没有别的办法来惩治这些娘儿们吗?怎么搞的!你把她们的下半个鼻子割掉岂不更好?尽管以后她们说起话来会瓮声瓮气,可那对她们岂不是更合适吗?我敢打赌,她们连剃胡须的钱也没有。”

    “是的,大人,”一个女仆说,“我们没钱剃胡须,所以我们有的人采用了一个省钱的办法,把膏药贴在脸上,然后猛地揭下来,这样脸上就像磨盘一样平滑了。虽然在坎达亚专有女人挨家串户为人去汗毛、纹眉毛或者兜售妇女化妆品,可是我们从来不让她们进门,因为这种人以前都是卖身的,现在又来拉皮条。如果堂吉诃德大人不能帮助我们,我们就得带着胡子进坟墓了。”

    “我若是不能帮助你们,”堂吉诃德说,“我就到摩尔人那儿去把我的胡子揪掉。”

    此时“三摆裙夫人”也苏醒过来,说道:

    “英勇的骑士,我在昏迷中听到了你的诺言,于是我就苏醒过来了。现在我再次请求你,著名的游侠骑士和战无不胜的大人,你一定不要食言啊。”

    “我决不会食言,”堂吉诃德说,“夫人,您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我现在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现在的情况是,”忧伤妇人说,“从这儿到坎达亚王国,如果从陆地走,距离有五千西里,多少不会相差两西里地;如果从空中走直线,就只有三千二百二十七西里。我还应该告诉你们,马兰布鲁诺对我说,如果我有幸找到了能帮我解脱魔法的骑士,他就送给那位骑士一匹马。那匹马比租来的马只好不坏,是英勇的彼雷斯夺回美丽的马加洛娜时骑的木马。木马靠额头上的一个当辔头用的销子操纵,飞起来特别轻盈,像是见了鬼。按照以前的传说,这匹马是魔法师梅尔林组装的,后来借给了他的朋友彼雷斯。彼雷斯就骑着它到处周游,并且像刚才说的,骑着它夺回了美丽的马加洛娜。彼雷斯用马的臀部驮着马加洛娜在空中飞行,当时看见他们的人无不目瞪口呆。梅尔林只把马借给他喜欢的人或是能出大价钱的人。自从伟大的彼雷斯那次骑马之后到现在,我们还没听说有谁骑过那匹马呢。马兰布鲁诺靠他的手腕把马弄了出来,霸占了它,并且骑着它到处奔波。他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到了法兰西,后天又到了波多西。妙就妙在这匹马不吃不睡也不用马蹄铁,没有翅膀却能疾步如飞,而且走得非常稳,骑马的人可以手里平端满满一杯水,水一点儿也不会洒出来。所以,美人马加洛娜骑上这匹马时很高兴。”

    桑乔这时说道:

    “要说走得稳,还得数我那头驴。它虽然不能在空中飞,只是在地上走,我却敢说世界上的任何马都跑不过它。”

    大家都笑了。忧伤妇人又接着说道:

    “如果马兰布鲁诺想结束我们的不幸,他就会在午夜之前把这匹马送到我们面前,这是个信号。他若是把马送来,我马上就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要找的骑士。”

    “那匹马能够载几个人?”桑乔问。

    忧伤妇人回答道:

    “两个人,一个骑在马鞍上,另一人骑在鞍后。如果没有夺来的女人的话,两个人通常是一个骑士和一个侍从。”

    “忧伤妇人,”桑乔说,“我想知道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它并不像贝来罗丰特的马那样叫佩加索,”忧伤妇人说,“也不像亚历山大的马那样叫布塞法罗,不像疯狂的罗兰的马那样叫布里利亚多罗,更不叫巴亚尔特,那是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的马;它不像鲁赫罗的马那样叫弗朗蒂诺,也不叫布特斯或佩里托亚,据说那是索尔的马;它也不叫奥雷利亚,哥特人倒霉的末代国王罗德里戈就是骑着那匹马参战,结果丧命亡国的。”

    “我敢打赌,”桑乔说,“既然那么多名马的响亮名字它都不用,它肯定也不会采用我主人那匹马的名字罗西南多,而这个名字显然比所有马的名字都强。”

    “是的,”忧伤妇人说,“不过这匹马的名字也起得很合适。它叫‘轻木销’,因为它是用木头做的,额头上有个销子,而且跑得飞快。论名字,它完全可以同驰名的罗西南多比美。”

    “名字倒不错,”桑乔说,“可是用什么样的缰辔来驾驭它呢?”

    “我刚才说过了,”三摆裙夫人说,“就靠那个销子。骑马的人把销子往这边或那边拧,就可以任意操纵它,或者让它腾云驾雾,或者让它掠地飞翔,或者不高不低,这是最好的,办事要有条理就得这样。”

    “我倒想见见这匹马,”桑乔说,“不过,若想让我骑到它的鞍子上或屁股上去,那可别指望。我骑驴时要坐在比丝绵还软的驮鞍上,才勉强能走稳,现在要我骑在木马的硬屁股上,什么垫子都没有,那怎么行呢!我可不愿为了去掉别人脸上的胡须而让自己受罪。谁觉得合适谁就去做,我可不想陪我的主人跑那么远,况且,这不像使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根本用不着我去管什么去掉胡须的闲事。”

    “用得着,”三摆裙夫人说,“而且你应该管。我觉得若是没有你,我们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我的天啊!”桑乔说,“主人征险同侍从有什么相干呀?他们征险成功,获得美名,却要我们去吃苦受罪,这像什么话!如果骑士小说的作者写上‘某某骑士完成了什么征险,但这是在他的侍从某某的帮助下完成的,没有侍从的帮助,骑士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次征险’……那倒也成。可书上只是干巴巴地写:‘三星骑士唐帕拉里波梅农完成了某次征险,降伏了六个妖怪。’却只字不提侍从,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侍从似的,其实,侍从一直跟随在左右嘛!各位大人,我现在再说一遍,让我的主人只身前往吧,他一定会马到成功。我要留在这里陪伴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很可能在我的主人回来时,杜尔西内亚夫人的事情已大有好转了。我宁愿在这里抽空打自己一顿鞭子,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

    “即使这样,如果有必要,你还是得陪你的主人去,好桑乔,这么多的好人都在求你呢。不能仅仅因为你害怕,就让这些女仆永远满脸胡须,那可是件丢人的事。”

    “我还得再喊一遍我的天啊!”桑乔说,“如果是为一些幽居的女人或慈善堂的女孩做善事,那么男子汉作出冒险牺牲或许还值得;可如果是为了去掉女仆脸上的胡须而受罪,那就太冤枉了!我倒宁愿看到,从老太太到小姑娘,从娇声娇气到白皮嫩肉的,一个个都长上胡须!”

    “你对女仆们太过分了,桑乔朋友。”公爵夫人说,“你太偏信药剂师的话了。你肯定是错了。我家有的女仆可以说是女仆的楷模。我身边这位唐娜罗德里格斯就无可挑剔。”

    “随您怎么说,”唐娜罗德里格斯说,“上帝反正会判明是非。无论我们好还是不好,长胡须还是不长胡须,都像其他女人一样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上帝既然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知道该如何安排我们。我只接受上帝的怜悯,不接受什么胡须!”

    “行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三摆裙夫人以及其他各位,”堂吉诃德说,“我希望老天会怜惜你们的痛苦,桑乔也会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只要‘轻木销’一到,我就与马兰布鲁诺交手,准能去掉你们脸上的胡须,用快刀把马兰布鲁诺的脑袋从他的肩膀上砍下来。上帝有时会让好人受苦,可是并不永远如此。”

    “啊!”忧伤妇人说道,“让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您吧,英勇的骑士,让它们给您以运气和勇气,来保护这些被人唾弃的女仆吧。药剂师憎恶她们,侍从议论她们,侍童也欺骗她们。她们年轻时没做修女却当了女仆,真是邪了门,活该受罪!我们这些倒霉的女仆,即使是特洛伊王子赫克托的直系后代,也还是要被我们的女主人以‘你’相称,也许这样她们就觉得自己是女王了。啊,巨人马兰布鲁诺啊,你虽然是魔法师,却言而有信,赶紧派那举世无双的‘轻木销’来吧,快来结束我们的不幸吧!假如天气热了,我们仍长着胡子,那可就糟了!”

    三摆裙夫人这番伤心之言使所有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眼泪,连桑乔也不例外。他心想,若能除去这些令人尊敬的脸庞上的胡须,即使陪主人走到天涯海角,他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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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一章 “轻木销”到来,故事告终

    此时天已傍晚,约定让著名的“轻木销”木马到来的时间也临近了。堂吉诃德开始不安起来。他怕马兰布鲁诺迟迟不把马送来,是觉得他不能胜任这次征险,再不然就是马兰布鲁诺不敢前来同他交战。这时,他忽然看见四个浑身披挂着常春藤的野人,肩扛着一匹木马走进了花园。他们把木马放到地上,一个野人说道:

    “哪位骑士有勇气,就骑上去吧。”

    “我不骑,”桑乔说,“我不是骑士,也没有勇气。”

    野人又接着说:

    “如果这位骑士有侍从,就让他的侍从骑到马屁股上吧。请相信英勇的马兰布鲁诺,他只想比剑,决无其它恶意。只需拧一下马脖子上的这个销子①,马就可以带你们飞到马兰布鲁诺所在的地方。不过,飞得高会让人头晕,所以得把你们的眼睛蒙上,等到听到马嘶,就说明到了目的地,那时再把你们的眼睛解开。”

    ——–

    ①上文说销子安在马额头上,这里变为安在马脖子上了。

    说完,几个野人便撇下木马,神气活现地顺着原路出去了。忧伤妇人一看到木马,便几乎是眼含热泪地对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马兰布鲁诺已经说到做到了。现在木马果然来了,我们的胡须仍在增长。我们每个人,每根胡须,都请求您快点为我们动手吧。我们需要您做的只不过是同您的侍从一起骑上马去,开始你们的新旅程。”

    “我马上就照办,三摆裙伯爵夫人,而且心甘情愿,不会浪费时间去配坐垫,戴马刺。我急着要看夫人您和所有女仆的光滑面孔呢。”

    “我可不去,”桑乔说,“无论是软哄还是硬逼,我都不去。如果一定要我骑到木马的屁股上去,才能去掉她们的胡须,那就让我的主人另找一个侍从陪他,这几位夫人也另想办法去掉脸上的胡须吧。我不是巫师,不想到天上去飞。假如海岛上的臣民听说他们的总督在天上飞行,会怎样想呢?况且,从这儿到坎达亚有三千多西里,假如马累了或者巨人生气了,我们得耽搁五六年才能回来呢。到那时候,世上就没有什么岛屿要我去管了。常言道,‘越晚越玄’,还有,‘给你一头牛,赶紧拿绳牵’。让这些夫人的胡须原谅我吧。‘维持现状,再好不过’。我是说让我留在这儿最好,他们待我很好,我还指望在这儿弄个总督当呢。”

    公爵说道:

    “桑乔朋友,我许诺给你的岛屿不会动,跑不了。它的根扎得很深,直扎到地底深处,就是费尽了力气也拔不出来挪不动。你我都知道,所有这类比较重要的官职总得多少付点代价才能得到。而我需要你为当这个总督付出的代价,就是同你的主人堂吉诃德一起去完成这件留芳千古的大事。你很快就可以骑着‘轻木销’赶回来。即使你时运不佳,像朝圣者似的一个客店一个客店走回来,你仍然会得到原来的那个岛屿,你的臣民们仍然会欢迎你去做他们的总督。我的主意不会改变。你对此别怀疑,桑乔朋友,否则就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厚意。”

    “别再说了,大人。”桑乔说,“我是个穷侍从,当不起您的如此厚望。让我的主人上马,再给我蒙上眼睛吧,愿上帝保佑我们。等飞到天上的时候,请告诉我一声,我要向上帝祈祷,还要祈求天使保佑呢。”

    三摆裙夫人答道:

    “桑乔,你可以向上帝或者任何人祈祷。马兰布鲁诺虽然是个魔法师,可他也是个基督徒。他施魔法时准确而又谨慎,不会殃及其他人的。”

    “那么,”桑乔说,“就让上帝和加埃塔的三位一体来保佑我吧。”

    “自从那次难忘的砑布机冒险之后,”堂吉诃德说,“我从没见桑乔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如果我也像其他人一样迷信,他这么怯懦就会使我从精神上气馁了。你过来,桑乔,如果诸位大人允许的话,我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堂吉诃德同桑乔走到花园的树丛中,拉着桑乔的双手对他说道:

    “桑乔兄弟,你看到了,长途跋涉在等着咱们,连上帝都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回来,是否还有机会和时间。所以,我想让你假装去找一点路上需用的东西,现在就回到你的房间里去,赶紧把你承诺的那三千三百鞭子至少打五百下。该打的总得打呀。‘事情一着手,就算完成了一半’。”

    “我的上帝!”桑乔说,“您大概又犯糊涂了,就像人们常说的,‘又要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我现在得坐着硬木板远行,您这样做不是要打烂我的屁股吗?无论如何您都没道理。咱们现在先去为女仆们去掉胡须吧。我向您保证,等咱们回来,一定赶紧履行我的诺言,让您满意,别的我就不说了。”

    堂吉诃德说道:

    “既然你这么承诺,我也就放心了。我相信你会履行诺言。

    你虽然笨,可是人挺实在。”

    “我不算笨,也不算聪明,”桑乔说,“即使我条件一般,却能说到做到。”

    说完两人就回来骑木马。堂吉诃德一骑上马就说道:

    “把眼睛蒙上,桑乔。上马吧,桑乔。人家从那么远的地方把马派来,不会骗咱们。欺骗相信自己的人是不光彩的。即使事情同我想象的相反,咱们的这次行动也只会带来荣誉,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后果。”

    “咱们走吧,大人。”桑乔说,“这几位夫人的胡须和眼泪真是刺痛了我的心。在看到她们的脸光洁如初之前,我恐怕连一口东西也吃不下去。您先上马,把眼睛蒙上。我是坐在马屁股上的,当然应该是坐在鞍子上的先上马。”

    “是应该这样。”堂吉诃德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请忧伤妇人为他仔细地蒙上眼睛。眼睛蒙好后,他又把手绢解开,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维吉尔的著作里有个特洛伊的帕拉狄翁,那是希腊人献给帕拉斯女神的木马。在它的肚子里藏着武装骑士,这些骑士后来毁掉了特洛伊城。所以,最好是先看看‘轻木销’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

    “这不必了,”忧伤妇人说,“我相信马兰布鲁诺,知道他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请您上马吧,堂吉诃德大人,用不着有丝毫害怕。如果出了什么事,由我负责。”

    堂吉诃德觉得,提出任何有关安全的要求都会有损于他的勇气,也就不再争辩,骑上木马,试了试销子,转动得挺灵便。木马身上没有备马蹬,所以堂吉诃德垂着腿,样子就像弗拉门科壁毯上描画或织绣的罗马凯旋图中的某个人物。桑乔非常不情愿地慢慢爬上木马,尽可能地在马屁股上坐好。他发现这个马屁股有点硬,一点儿也不软,就问公爵是否能给他从公爵夫人的客厅或哪个侍童的床上找个坐垫或靠垫来。那马屁股简直不像是木头做的,倒像是大理石。三摆裙夫人说这匹木马不能再装任何东西,桑乔可以按照女式骑法横坐在马屁股上,那样就不会觉得那么硬了。桑乔照办了,并且说了声“再见”,让人蒙上了他的眼睛。眼睛蒙好后,他又重新解开,久久地凝视着花园里的所有人,眼含热泪地请求大家在这个关键时刻为他念《天主经》,念《万福玛利亚》。一旦他们遇到危险,上帝就也会派人为他们念经。

    堂吉诃德说道:

    “你这个混蛋,难道你是要上断头台,或是快要咽气了,竟如此祈求祷告?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胆小鬼!你现在坐的位子不正是美丽的马加洛娜原来坐过的地方吗?历史总不会骗人,后来她从马上下来后并没有进坟墓,而是当了法兰西的王后。我就在你旁边,我现在坐的地方就是彼雷斯原来坐过的地方,能道我比不上他吗?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畜生,蒙上眼睛,蒙上眼睛吧!别让你的恐惧从嘴上表现出来,至少别在我面前出声!”

    “请把我的眼睛蒙上吧。”桑乔说,“既然不愿意让我祈求上帝,又不愿意让别人为我祷告,我害怕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不定会有一群魔鬼把咱们弄到佩拉尔比略①去呢。”

    ——–

    ①佩拉尔比略是在雷阿尔城附近民团处决罪犯的地方。

    两人蒙上了眼睛,堂吉诃德觉得一切已准备就绪,就伸手去摸销子。他的手刚刚触到销子,在场的女仆和其他所有人都高喊起来:

    “上帝为你引路,英勇的骑士!”

    “上帝与你在一起,无畏的侍从!”

    “你们已经飞起来了,以超过飞箭的速度刺破天空吧!”

    “地上所有注视着你们的人已经开始惊讶和羡慕了!”

    “坐稳了,英勇的桑乔,别晃悠!小心别摔下来!从前那个鲁莽的小伙子驾驭太阳车就摔了下来。好家伙,你若是摔下来,就会比他摔得还惨!”

    桑乔听到喊声,紧紧地搂着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大人,他们说咱们飞得已经很高了,可是为什么咱们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而且声音就像在咱们身边似的?”

    “你就别管了,桑乔,这种事情以及咱们的飞行都是超常规的,你能够任意看到和听到千里之外的事情。别搂我这么紧,你快要把我拽倒了。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怕什么。我发誓,这是我平生骑得最平稳的一次,简直就像在原地不动似的。别害怕,伙计,一切正常,而且非常顺利。”

    “是啊,”桑乔说,“我这边风特别大,好像有上千只风箱在对着我吹似的。”

    确实有几只大风箱在吹他们。公爵、公爵夫人和管家对这个闹剧进行了精心策划,没有露出一点儿破绽。

    堂吉诃德觉得有风,就说:

    “桑乔,咱们大概是到了第二层天,这儿有冰雹雪花,而雷鸣电闪是在第三层天。如果照这样往上升,咱们很快就会到达火焰天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拧这个销子,才能够不继续上升,否则咱们就得被烤焦了。”

    此时正有人用竹竿挑着一些点燃的薄麻布片,从远处烤他们的脸。桑乔觉到了热,说道:

    “我敢打赌,咱们现在已经到了火焰天,或者离它很近了,因为我的一大片胡子已经被烤焦了。大人,我想打开布看看咱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行,”堂吉诃德说,“你可别忘了托拉尔瓦②的真实故事。魔鬼驱使他骑着竹竿,闭着眼睛,十二个小时就到了罗马。他在罗马城一条名叫托雷·德诺奈的街上落地,看到了波旁①失败、被袭和死亡的全过程。羿日早晨他又回到了马德里,报告了他在罗马看到的事情。他还说,他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魔鬼叫他睁开眼睛。他把眼睛睁开了,觉得自己离月亮已经很近,简直伸手可得。他不敢往地面上看,怕自己会昏厥过去。所以桑乔,咱们没必要把蒙眼布解开。如果有什么情况,带咱们飞的人会告诉咱们。也许咱们现在正盘旋上升,准备直奔坎达亚王国,就像猎鹰在草鹭上方盘旋那样。它飞得再高,也是要扑下来捕捉草鹭的。虽然咱们离开花园才不过半小时,我却觉得咱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

    ①欧亨尼奥·托拉尔瓦,西班牙16世纪一教士,在宗教法庭上说他被魔鬼驱使,骑着一根竹竿,一夜之间往返罗马,目睹了1527年罗马大劫乱的场面。

    ②法国陆军元帅,1527年进攻罗马时战死。

    “我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马加良娜或马加洛娜夫人若是喜欢这种马屁股,她的皮肉也不会很娇嫩。”

    两位勇士的对话都被公爵、公爵夫人和花园里的其他人听到了,大家觉得很开心。他们觉得这场精心策划的闹剧该收场了,就用点燃的麻布去烧木马的尾巴,马肚子里装满了花炮,立刻一声巨响爆炸了,把堂吉诃德和桑乔掀到了地上。

    两人都被烧得半焦。

    此时,花园里那群满面胡须的女仆和三摆裙夫人都不见了,花园里的其他人则像昏了过去似的躺到地上。堂吉诃德和桑乔遍体鳞伤地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看到他们还在刚才的那个花园里,而且地上躺了许多人。更让他们惊奇的是看到花园一侧的地上有一支巨大的长矛插在地上,长矛上用两条绿色绸带系着一张白羊皮纸,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

    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初试得手,结束了三摆裙夫人又名忧伤妇人及其同伴的苦难。

    马兰布鲁诺心满意足,女仆的胡须已一根不剩,克拉维霍国王和安东诺玛霞王后已恢复原样。魔法师之王梅尔林有令,待骑士的侍从打够了鞭数,白鸽就能摆脱恶鹰的追逐,投入情侣的怀抱。

    堂吉诃德看完羊皮纸上的字,知道这是指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他一再感谢老天让他仅冒如此小的风险就完成了如此伟大的事业,让那些令人尊敬的女仆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过,现在那些女仆已经不见踪影了。堂吉诃德来到尚未苏醒过来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身旁,拉着公爵的手说道:

    “喂,善良的大人,醒醒,醒醒吧,一切都过去了,而且十全十美,在那张羊皮纸上写得很清楚。”

    公爵慢慢睁开眼睛,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公爵夫人和花园里的其他人也都苏醒过来。大家都装出十分惊奇和意外的样子,仿佛他们刻意安排的那些事确实发生过一样。公爵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看那张羊皮纸,然后张开双臂拥抱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是古往今来最优秀的骑士。桑乔四处寻找忧伤妇人,想看看她没有胡须的脸是什么样子,是否真像她俊俏的身材那样漂亮。可是别人告诉他,木马燃烧着从空中落到地上时,包括三摆裙夫人在内的所有女仆脸上都已一干二净,而且转眼就不知去向了。公爵夫人问桑乔这次长途旅行的情况,桑乔回答说:

    “夫人,我觉得我们飞到了我的主人说的火焰天。我想把蒙眼睛的布掀开一点儿往外看看,可是我的主人不允许。不过,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好奇心,越是不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就越想知道。我不露声色地把蒙眼睛的布往鼻子那儿挪了挪,偷偷往地球看了一眼,看到地球只不过是芥菜子那么大,上面走动的人倒比榛子还大点儿,一个人就可以把整个地球盖住,由此可见我们飞得有多高了。”

    公爵夫人说道:

    “桑乔朋友,你看你说些什么呀。看来你并没有看见地球,只是看到了地球上行走的人。你看见地球只有芥菜子那么点儿,而人倒有榛子那么大,当然一个人就可以把地球遮住了。”

    “事实就是这样。”桑乔说,“不管怎么说,我是从一道缝里往下看的,看到了整个地球。”

    “桑乔,”公爵夫人说,“从一条缝里是看不到事物全部的。”

    “我不知道是否看得到全部,”桑乔说,“我只知道您该明白,我们是靠魔力飞行的。靠着魔力,我从任何方向都可以看到整个地球和地球上的人。如果您不相信这点,也就不会相信我是把蒙眼睛的布挪到了眉毛上,看见自己已经挨近天了,离天只不过一拃半远。我敢发誓,那个天特别大。后来我们又经过了七只小羊的地方①。上帝可以作证,我小时候在家乡当过羊倌,所以一看见它们,就想过去逗它们玩一会儿。若是不能和它们玩一会儿,我会难受死的。怎么办呢?我不声不响,对任何人都没说,也没和主人说,就悄悄地下了木马,同小羊玩起来。那小羊漂亮得像花朵似的。我同它们玩了三刻钟,那木马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步都没有向前走。”

    “那么,在好桑乔同小羊玩的时候,”公爵问,“堂吉诃德大人干什么呢?”

    ——–

    ①这里指昂星座。

    堂吉诃德答道:

    “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所以随便桑乔怎么说,都算不了什么。至于我,我没有把蒙眼布往上掀或者往下拉,没看见天,也没看见地,没看见海,也没看见沙滩。我只是确实感觉到我在天空中飞,几乎快到火焰天了。我不相信能穿过位于月亮层和天顶之间的火焰天,如果我们到了桑乔所说的有七只小羊的那层天,我们早就被烧死了。既然我们没有被烧死,那就说明桑乔在说谎或是做梦。”

    “我没说谎,也没做梦。”桑乔说,“不信你们问我那几只羊的情况,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你说吧,桑乔。”公爵夫人说。

    “有两只是绿色的,”桑乔说,“有两只是红色的,有两只是蓝色的,还有一只是杂色的。”

    “这些羊可真新鲜。”公爵说,“我是说在我们这个地方,羊一般不是这种颜色。”

    “这很清楚,”桑乔说,“天上的羊和地上羊就是不一样嘛。”

    “那你说,桑乔,”公爵问道,“那几只羊里有公羊吗?”

    “没有,大人,”桑乔说,“我听说它们都没什么区别。”

    大家不再问他旅途上的事,觉得桑乔虽然并没出花园,却准备把他在天上见到的所有事情都一一细数呢。

    忧伤妇人的故事到此结束。它不仅当时为公爵提供了笑料,而且成了他一辈子的笑料。如果他能活几百年,他会把桑乔的事讲上几百年。堂吉诃德凑到桑乔身边,对桑乔耳语道:

    “桑乔,你若想让人们相信你在天上的那些见闻,就应该先相信我在蒙特西诺斯洞的见闻,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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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桑乔就任督前夕,堂吉诃德的教导以及其的嘱咐

    所谓忧伤妇人苦难的滑稽闹剧顺利结束。公爵和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和桑乔竟信以为真,便决定把这个玩笑再开下去。于是,他们吩咐佣人和下属,继续同桑乔开总督的玩笑。第二天,也就是乘木马飞行之后的那天,公爵通知桑乔准备赴任去当总督,说他的岛屿臣民正对他翘首以待呢。桑乔对公爵鞠了一躬,说道:

    “自从我由天上下来之后,自从我居高临下地看地球,看到地球是那么小之后,我原来一心要当总督的劲头就有所减少了。在芥菜子那么大的地方当官有什么了不起呢?管辖十几个榛子大小的人也没什么可神气的。地球上难道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如果您能给我一小块天空,哪怕只有半里地,我也宁愿要这块天空,而不要地上最大的岛屿。”

    “可是桑乔朋友,”公爵说,“我不能给谁一小块天空,哪怕只是指甲那么大一块也不行。只有上帝才能恩赐天空。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岛屿,十分肥沃。你如果真有本领,完全可以利用地上的财富去赢得天上的财富。”

    “那好,”桑乔说,“我就要那个岛屿吧。我一定当好总督。不过,即使有千难万险,以后我还是要上天。这倒不是我贪心太大或者不自量力,我只是想尝尝当总督的滋味。”

    “一旦你尝到了这种滋味,桑乔,”公爵说,“你肯定会难舍难离。发号施令是一件很美的事情。根据目前的情况,你的主人准会当上皇帝。我敢肯定,他当了皇帝以后,谁也别想再把他拉下来。到那时,他心里最难受的肯定是没能早点当上皇帝。”

    “大人,”桑乔说,“我觉得,即使是对一群牲畜发号施令,也是件挺美的事儿。”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桑乔,你真是心明眼亮。”公爵说,“我希望你能做个像你说的那样的总督。这件事就说到这儿吧。明天你就要去做岛屿总督了,今天下午,你就收拾该准备的衣服和其他启程需要的东西吧。”

    “随便给我穿什么都行,”桑乔说,“不管穿什么衣服,我总归是桑乔。”

    “话虽这么说,”公爵说,“衣服还是应该与人的职业和身份相称。法官穿得像个士兵就不合适,士兵穿得像个牧师也不妥。你得穿得既像文官,又像武官,因为在我给你的那个岛上,既需要文,也需要武,既需要武,也需要文。”

    “若论文的我不行,”桑乔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只要我记好一个‘十’字,就能当好总督。若论武的,给我什么家伙我都能使,直到使不动为止,到那时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你既然有这么好的记性,”公爵说,“就不会出错儿。”

    这时候堂吉诃德来了。他听说桑乔要当总督,而且马上就要赴任,便征得公爵同意,拉着桑乔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间,想告诉桑乔应该怎样当总督。一进房间,堂吉诃德就随手关上门,几乎是硬按着桑乔坐在自己身边,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得万分感谢老天,桑乔朋友,老天让你先于我交上了好运。我本来指望待我发迹后再酬劳你。现在我刚刚开始时来运转,你却超乎常规地提前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有的人又是贿赂,又是托人,又是起早贪黑,又是乞求,又是纠缠,却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而有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个笨蛋,并没有起早贪黑地干,也没有出什么气力,只凭游侠骑士给你带来的福分,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了一个岛屿的总督。桑乔,我说这些无非是让你不要把得来的好处归功于自己,而应该感谢暗中掌握着万物的老天,还应该感谢伟大的骑士道。你应该真心相信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孩子,仔细倾听你这位卡顿的话吧。他在开导你,他是指引你进入安全港湾的北斗星。你就要驶入惊涛骇浪的大海了,官场就好比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哟!

    “孩子,你首先应该畏惧上帝,畏惧上帝就是智慧,有了智慧就不会犯任何错误。

    “第二,你应该认清你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尽力做到有自知之明,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有自知之明,你才不会像妄想跟牛比大小的蛤蟆那样自大。你得意忘形的时候,只须想想自己曾在家乡喂过猪,就会像开屏的孔雀看到自己的丑脚一样清醒了。”

    “话是这么说,”桑乔说,“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后来我大点儿了,喂的就是鹅而不是猪了。不过,我对此并不在意,并非所有的总督都是皇亲贵族呀!”

    “是啊,”堂吉诃德说,“所以,那些非贵族出身的人担任了要职,要宽以待人,谨慎处事,免得遭到恶意中伤。任何职位的人都可能遭到恶意中伤。

    “你应该以你的卑微出身为荣,桑乔,不要耻于说自己出自农家。只要你不作贱自己,别人也不会作贱你。你应该为自己是一个正直的平民,不是一个高贵的罪人而感到自豪。有许许多多出身低下的人最后当上了教皇或皇帝,这种情况的例子数不胜数哩。

    “桑乔,如果你以道德为重,以做正直的事情为荣,你就不必去羡慕那些豪门贵族,因为血统可以继承,道德却不能世袭。道德本身就具有价值,而血统本身却不值分文。

    “所以,假如你到了岛上,有什么亲戚来看望你,你不要撵他走,也不要对他发火,而应该热情款待他。这样不仅老天满意,因为老天总希望人们不鄙视自己的过去,而且也顺应了民情。

    “当总督的长期不带老婆恐怕不合适。如果你把老婆接去了,就应该教导她,使她克服陋习。常常有这种情况:一个贤明的总督做了好事,却被他愚蠢的老婆给毁了。

    “万一你成了鳏夫,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发生,你想利用你的职位找到更好的配偶,可千万别找那种想拿你当工具,嘴里说不要,却伸着手要钱的女人。我告诉你,即使是法官的老婆勒索了别人的钱,到了阴间以后也还是要法官把他生前该负责的那部分加倍偿还。

    “许多自以为聪明的蠢人总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办案,你可千万不要这样。

    “无论是富人许诺或馈赠,还是穷人流泪或纠缠,你都要注意查明真相。

    “只要能宽恕,就不要严酷苛刻,严厉法官的名声毕竟不如好心肠法官的名声。

    “如果你审理某个冤家对头的案子,一定要排除个人感情,实事求是地判案。

    “你不要徇私枉法。案子判错了往往无法补救,即使能够补救,也会损害自己的名誉和财产。

    “如果有漂亮的女人请你办案,你一定不要被她的眼泪和呻吟蒙蔽,要仔细研究她所要求的内容,免得让她的哭泣影响你的理智,让她的唉声叹气动摇了你的心。

    “对于那些必须动刑法的人不要再恶语相向。他受了刑本来就很不幸,就不要再辱骂了。

    “把你处分的罪人看成是本性未改的可怜虫,尤其是从你这方面不要伤害他,要对他宽容。虽然仁爱和公正同样是上帝的品德,但我们总觉得宽容比严厉更可取。

    “如果你能够按照这些话去做,桑乔,你就会长命百岁,英名永存,功禄难以估量,幸福难以形容,就可以使你的子女婚姻美满,你的子孙后代留名,你就能与大家和睦相处,就能安度晚年,到你百年时,你的重孙们就会为你轻轻合上眼睛。我刚才是教你如何美化你的灵魂,现在,我再来告诉你如何美化你的外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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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堂吉诃德对桑乔的第二部分告诫

    听了堂吉诃德这番话,谁会不把他当成一个足智多谋、识见万里的人呢?不过,就像这部巨著里记述的那样,他只是在谈论骑士道时才胡言乱语,而谈论其他事情时则头脑清晰,所以他时时表现出言行不符的情况。他对桑乔的第二部分告诫表现得更为风趣,把他的才智和疯狂都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桑乔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似乎要把这些话牢牢记住,以便遵照这些话当好总督。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至于应该如何管好你自己和你的家,桑乔,我首先告诉你,你应该注意整洁,要剪指甲,不要像某些人那样,留着长长的指甲,还以为那样手形美,其实,那倒更像丑恶的蜥蜴的爪子了。这是个不讲卫生的陋习。

    “你不要衣冠不整、邋邋遢遢的,桑乔。衣冠不整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印象,除非像人们说凯撒大帝那样,是故意装的。

    “你要认真惦量一下你的职务的分量。如果你想给你的佣人做制服,就要做既实用又大方的,别要那种花里胡哨的,而且还要兼顾穷人。我的意思是说,假如你想给六个侍童做制服,那么你就做三套,再做另外三套给穷人,这样你在天上和人间就都有人侍候了。这种做衣服的办法,虚荣心强的人是不会办到的。

    “你别吃大蒜和葱头,免得人家闻到你身上有这种味就知道你是个乡巴佬。

    “你走路要慢,说话要沉稳,不过,也别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这些都不好。

    “饭要少吃,尤其是晚饭,因为身体好全都靠胃里消化得好。

    “酒要少喝,别忘记酒喝得多了既容易说漏嘴,又容易误事。

    “你得注意,桑乔,吃饭时不要狼吞虎咽,也不要在别人面前‘嗝儿’。”

    “我不懂什么叫‘嗝儿’。”桑乔说。

    堂吉诃德对他说:

    “‘嗝儿’就是打嗝儿,桑乔,这是西班牙文里最难听的一个词,尽管它的意义很明确。所以,斯文人就选择了拉丁语,‘打嗝儿’就说‘嗝儿’。如果有些人还是不懂,那也没关系,慢慢地人们就会接受,也就容易懂了。这样可以丰富语言,要知道能够改变俗人语言的是习惯。”

    “是的,大人,”桑乔说,“我应该记住您的教诲,也就是不要打嗝儿,我总是打嗝儿。”

    “是‘嗝儿’,不是‘打嗝儿’。”堂吉诃德说。

    “以后我就说‘嗝儿’,”桑乔说,“肯定不会忘了。”

    “还有桑乔,你说话时不要总带那么多俗语。那样虽然有时显得很简练,可更多的时候却显得牵强附会,反而显得不伦不类了。”

    “这就得靠上帝帮忙了,”桑乔说,“因为我知道的俗语比书上还多。我一说话它们就拥到我的嘴边,争先恐后地要往外跑,顾不上合适不合适,还没等找到合适的词就跑了出来,不过,我以后说话一定注意,要与我的重要职位相符,反正‘家里有粮,做事不慌’,‘一言既出,难以收回’,‘站着说话不腰疼’,‘别管给还是要,都得有头脑’。”

    “你就是这样,桑乔,”堂吉诃德说,“一说起俗语来就一串一串的,谁也拿你没办法!仍然是‘你说你的,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正在告诉你说话时少带俗语,你就马上又说出一大串来,而且内容根本不沾边!桑乔,我并不是说讲话时带俗语不好,但如果是乱用一气,就显得既无意义又粗俗了。

    “你骑马的时候不要把身子往后仰,也不要直着两条腿不夹马肚子,骑马时不能像你骑驴那样吊儿郎当的。同样是骑马,有的人像骑士,有的人就像马夫。

    “你不要睡懒觉,日出不起身就等于白过了一天。你注意,桑乔,勤奋是成功之母,而懒惰从来都不能完成自己的预定目标。“我要给你的最后一句忠告不是给你美化外表的,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它,我觉得它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样重要。这句话就是你永远不要追问别人的家世,至少不要互相比。一比就会有高低,被比下去的人会恨你,比上来的人也不会抬举你。

    “你应该穿紧身长裤,长外衣,斗篷也要长些。至于肥腿裤,千万别穿,无论是骑士还是总督都不应该穿肥腿裤。

    “桑乔,我现在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以后想起什么来再告诉你,你也别忘了把你的情况告诉我。”

    “大人,”桑乔说,“我知道您对我说的这些都是善意、珍贵和有益的,可是如果我无论如何也记不住,那又有什么用呢?您不让我留长指甲,让我有机会就再结婚,我都不会忘记。可是,您说了那么一大堆东西,就像过眼烟云一样,我现在记不住,以后也记不住。最好您给我写下来。不过,我又不识字。您还是等我向牧师忏悔时,把它交给牧师吧。”

    “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总督不识字多不像话呀!桑乔,你该知道,如果一个人不会写字,或者不聪明,那只能说明他的父母太卑贱,或者是他太调皮捣蛋,实在不可教养。

    你的差距真不小呀。我觉得你至少得学会签字。”

    “签名字我倒会。”桑乔说,“我以前是我们那儿的总管,学会了写几个字母,就像货包上的标记,人家说那就是我的名字。有时我还装作右手有毛病,让别人为我代签。反正干什么都有办法对付,若是没法对付,我反正有绝对权力,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更何况我还有靠山呢……我是总督,比靠山还靠山,到时候就知道了。谁要想跟我捣乱,准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富在深山有远亲,富人的蠢话也成了格言’。我当了总督,就会成为富人,而且我花钱大方,我本来就打算大方,那么我就是完人了。‘人善被人欺,’我祖母常这样说,‘有根有势,无奈他何’。”

    “这个该死的桑乔,”堂吉诃德说,“真应该让你和你的俗语见鬼去!你一口气能说半天俗语,我听着像被灌了辣椒水似的。我敢保证,你这些俗语迟早得把你送上绞刑架。你的臣民们也会因为这些俗语把你从总督的位子上赶下来,或者联合起来推翻你。告诉我,你这个白痴,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俗语?你又是怎么会用的呢?我怎么要说一句恰当的俗语就那么费劲呢?”

    “天啊,我的主人,”桑乔说,“您真不该为这区区小事大动肝火。我用的是自己的东西,这跟见不见鬼有什么关系呢?别的东西我没有,除了俗语还是俗语。现在我又想起了四句俗语,用起来恐怕再恰当不过了,可是我别再说了,‘慎言即君子’嘛。”

    “你可不是君子,”堂吉诃德说,“因为你不仅不慎言,而且还到处乱说,说个不停。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听听你现在想起来的那四句非常合适的俗语是什么。我的脑子也不错,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

    桑乔说:“‘千万别往智齿中间伸指头’,‘问你想找我老婆干什么,就是叫你滚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甭管石头碰坛子还是坛子碰石头,倒霉的都是坛子’,这几句话难道不是很合适吗?难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好吗?谁也别想跟总督或者管他的人过不去,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这就好比你要把手指放到两个智齿中间,即便不是智齿,只是放到牙齿中间也一样。不论总督说什么也别顶嘴,就好比人家对你说‘你想找我老婆干什么?滚出我家去!’一样。至于石头碰坛子的结果,就是瞎子也能看见。所以,能够看到别人眼里有斑点的人,也应该看到自己眼里的梁木①,免得别人说‘死人还怕吊死鬼’。您很清楚,傻子在家里比聪明人在外面懂得还多。”

    ——–

    ①参见《圣经》。“为什么看见你兄弟眼中有刺,却不想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意指看人不看己。

    “不是这样,桑乔,”堂吉诃德说,“傻子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是什么也不懂,而笨人什么聪明事也办不成。咱们先不说这些吧,桑乔。你如果当不好总督,那就是你的罪孽,我的耻辱。令我宽慰的是,我已经把我应该告诉你的东西都尽我所能地如实告诉你了,这就尽到了我的义务,履行了我的诺言。让上帝指引你,桑乔,督促你当好你的总督吧。我用不着担心你把整个岛屿搞得一团糟了。我只要向公爵说明你是什么人,说这个小胖子是一个满肚子俗语和坏水的家伙,就可以问心无愧了。”

    “大人,”桑乔说,“如果您觉得我不配做这个总督,我就不去了。我注重人的点滴精神胜于人的整个肉体。这个桑乔当百姓时是粗茶淡饭,当了总督也不过是个酒足饭饱,更何况若论睡觉,大人物或是小人物,富人和穷人,全都是一样哩。如果您注意到了这点,就会想起当初还是您要我当岛屿总督的,我其实对管理岛屿的事一无所知。假如因为当总督而让我去阴间,我宁愿仍做桑乔升天堂,却不愿意当个总督下地狱。”

    “天啊,桑乔,”堂吉诃德说,“就凭你最后这几句话,我觉得你就应该当上千个岛屿的总督。你天性好。没有好的天性,再有心计也没用。你向上帝祈祷,保佑你实现初衷吧。我是想让你不改初衷,心想事成,老天总是扶助善良的愿望。咱们去吃饭吧,那些大人大概正等着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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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桑乔赴任当总督与堂吉诃德在城堡的奇遇

    据说小说作者锡德·哈迈德写的这章,译者没有照原文翻译。锡德·哈迈德对自己总是干巴巴地局限于堂吉诃德不满意,因为这样就总得写堂吉诃德和桑乔,而不能扩展到其他更严肃或者更风趣的故事上去。他觉得总是把自己的心思、手和笔集中在一个题目上,而且总是叙述那么几个人,简直让人难以承受,而且读者也不满意。为了避免这个缺陷,他在上卷里采取了穿插几个故事的手法,例如《无谓的猜疑》和《被俘虏的上尉》。那两个故事与这部小说没有什么联系,可是其他故事却与堂吉诃德相关,所以不能不写。作者还说,他估计很多人只注意堂吉诃德的事迹,而忽视了那些故事,匆匆带过,或者读起来满心不快,却没有注意到故事本身所包含的深刻内涵。如果把这些故事单独出版,不与疯癫的堂吉诃德和愚蠢的桑乔交织在一起,就容易发现它们的深刻含义了。所以在下卷里,作者不准备采用故事,无论它们与本书有关还是无关,而是记述一些从本书事件中衍生出来的情节,并且要语言精炼。虽然语言不多,但是作者的能力、才干和智慧足以描述世间的一切。作者请人们不要忽略了他的良苦用心,别只是对他写出的东西加以赞扬,而且要注意到他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言归正传。那天堂吉诃德开导完桑乔,就去吃饭了。吃完饭,他又把自己的话写了下来,让桑乔以后找人给他念。可是,桑乔刚拿到这几张纸就把它丢了,结果落到了公爵手里。公爵又告诉了公爵夫人。他们不禁再次对堂吉诃德的疯癫和聪慧感到意外,于是决定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当天下午,他们派了不少人陪着桑乔到了准备让桑乔当总督的地方,而领队的就是公爵的管家。这个人很机灵,也很风趣,他若是不机灵也就不会风趣了,刚才说的那个“三摆裙夫人”就是他装扮的。管家已从主人处得知应当如何对付桑乔,结果扮演得十分成功。且说桑乔一见到管家,就觉得他的脸同忧伤妇人的脸完全一样,便转身对堂吉诃德说道:

    “大人,看来我又见到鬼了。不过,您恐怕也得承认,这位管家的这张脸就是忧伤妇人那张脸。”

    堂吉诃德仔细看了看管家,看完后对桑乔说:

    “没必要让你见什么鬼,桑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即使忧伤妇人的脸像管家的脸,那也不等于说管家就是忧伤妇人。如果他们同是一个人,那问题就太复杂了。现在不是弄清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会把我们弄湖涂的。相信我吧,朋友,现在需要我们十分虔诚地请求上帝,把我们俩从巫师和魔法师的恶作剧里解脱出来。”

    “这并不是开玩笑,大人。”桑乔说,“刚才我听他说话,就仿佛是三摆裙夫人在我耳边说话似的。那好吧,我不说了,不过我会从现在起开始留心,看是否会发现什么迹象来证实或者否定我的怀疑。”

    “你这样做就对了,桑乔。”堂吉诃德说,“无论你发现什么情况,还有你当总督时遇到的各种情况,都要及时告诉我。”

    桑乔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出门了。他打扮成文官的样子,又披了一件很宽大的棕黄色羽纱风衣,头戴一顶用同样面料制作的帽子,骑着骡子,后面跟随着他的驴。按照公爵的吩咐,驴已经配备了鞍具和发亮的丝绸饰品。桑乔不时回头看看他的驴。有这么多人簇拥着他,他感到十分得意,这时候就是让他去做德国的皇帝,他也不会去了。

    桑乔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告别,又接受了堂吉诃德的祝福。

    堂吉诃德祝福时眼含热泪,桑乔也是一副哭相。

    亲爱的读者,让桑乔一路平安,事事如意吧。你若是知道了他后来在总督职位上的行为,准会笑个不停的。现在,且看看堂吉诃德那天晚上所做的事吧。你看了即使没有笑出声,也会像猴子一样把嘴咧开!堂吉诃德那天晚上做的事真是让人既惊奇又好笑。据记载,那天桑乔刚走,堂吉诃德就感觉到孤独。如果可能的话,他肯定会让公爵收回成命,不叫桑乔去当总督了。

    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郁郁不乐,便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那么,公爵家里的侍从、女佣和侍女都可以供他使唤,保证让他称心如意。

    “的确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夫人。”堂吉诃德说,“不过,这并不是我看起来郁郁不乐的主要原因。您对我的关怀,我只能心领了。我请求您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照顾自己。”

    “可不能这样,”公爵夫人说,“我这儿有四个侍女可供您使唤,她们个个都花容月貌。”

    “对于我来说,”堂吉诃德说,“她们并非花容月貌,而是如芒在背。让她们进入我的房间,那绝对不行。您是关怀我,可我不该享受这种关怀,您还是让我自便吧。我宁愿在我的欲望和贞操之间建起一道城墙,也不愿意由于您对我的关怀而失去贞操。我宁可和衣而睡,也不愿意让别人给我脱衣服。”

    “别再说了,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我会吩咐的,别说是一个侍女,就是一只母苍蝇也休想进入您的房间。我可不是那种人,让堂吉诃德大人您败坏自己的尊严。我已经意识到了,贞操是您诸多美德中最突出的一点。您可以在房间里自个儿关着门,随时任意脱衣服和穿衣服,绝对没有人来阻拦您。您可以在房间里找到各种必要的器皿,即使您要方便也不必出门。让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长命百岁,让她的芳名传遍整个大地吧,只有她才配被如此英勇、如此自重的骑士所爱。让仁慈的老天催促我们的桑乔总督尽早完成他的鞭笞苦行,好让世人重新欣赏到如此伟大的夫人的美貌吧。”

    堂吉诃德说:

    “高贵的夫人说起话来真是恰如其分,善良的夫人讲起话来从来不会有任何恶意。而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当属杜尔西内亚,因为她竟受到了您的赞扬。在她受到的各种赞扬里,唯有您的赞扬最有分量。”

    “那么好吧,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公爵大概正在等咱们呢。请您同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您就早点睡觉吧。昨天的坎达亚之行可不近,您大概也累了。”

    “我一点儿也没感到累,夫人。”堂吉诃德说,“我可以向您发誓,我平生从未骑过‘轻木销’这样平稳的马。我真不明白马兰布鲁诺凭什么把如此轻盈、如此英俊的马无缘无故地烧掉。”

    “这很容易理解。”公爵夫人说,“作为巫师和魔法师,他已经对三摆裙夫人及其一行还有其他人做了孽,后来他后悔了,想毁掉他这个做孽的主要工具。就是这匹木马带着他到处奔波,所以他把木马烧了。随着木马燃烧留下的灰烬和由此建立的丰碑,曼查的伟大骑士堂吉诃德的英名将与世长存。”

    堂吉诃德再次对公爵夫人表示感谢。吃完晚饭后,堂吉诃德回到房间里,只身一人。他不许任何人进去服侍他,以免遇到什么情况使他身不由己地失掉对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忠贞。他的脑子里时刻不忘游侠骑士的精英阿马迪斯的美德。他随手关上门,借着两支蜡烛的光线脱衣服。真糟糕,像他这样正统的人真不该遇到这种不正统的事——不是什么污染房间空气的排放秽气之类的事,而是在他脱袜子的时候有一只袜子上出现了几十个洞,简直成了网状。堂吉诃德懊丧极了,他宁愿花一盎司银子去换一点儿绿色绸布。要绿色绸布是因为他那双袜子是绿色的。

    贝嫩赫利写到这里惊叹道:“贫困啊贫困,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位科尔多瓦大诗人会称你为:

    未受答谢的神圣礼品!

    我虽为摩尔人,但通过同基督徒们的交往,我得知基督教的神圣之处就在于仁慈、谦逊、信念、恭顺和贫困。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甘于贫困更接近于圣德,只要不是那种圣人所说的‘置买了财产却好像一无所有’①,即人们所称的精神贫困就行。我说的这另一种贫困啊,你为什么偏偏跟一些破落贵族和有身份的人过不去呢?你为什么总是让他们的鞋上裂口子,让他们的衣服扣子有的是丝绸的,有的是鬃的,有的是玻璃的呢?为什么让他们大部分人的衣领总是皱皱巴巴,而不是挺括的衣领呢?(由此可见,以前就开始时兴上浆的衣领了。)那些可怜的有身份的人,为了炫耀自己的身份,在家里偷偷地胡乱吃一些东西,牙齿间并没有什么可剔之物,可是走到大街上却要装模作样地剔牙!这种人真可怜,为了那一点点体面,总怕别人从一里之外就能看到那带补丁的鞋、帽上的汗渍、短短的斗篷和饥肠辘辘的样子!

    ——–

    ①参见《新约全书》的《哥林多前书》第七章第三十节。

    堂吉诃德见袜子上开了线,烦恼起来,但他看到桑乔留下了一双旅行靴,又放下心来。他想,第二天就穿这双靴子。最后,他上床躺下,心事重重,又闷闷不乐,这一方面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另一方面是因为那双倒霉的袜子。即使能用另外一种颜色的丝绸补上那双袜子,那也是一个破落贵族贫困潦倒的明显标志。他吹灭了蜡烛。天气很热,他不能入睡,于是起身把朝向花园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点儿。刚一打开窗户,他就感到有人在花园里走动,而且还听到有人在说话。他仔细谛听。说话人抬高了嗓门,他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别勉强我唱歌,埃梅伦西亚。你知道,自从那个外来人一到咱们城堡,我的眼睛看到了他,我就不会唱歌而只会哭了。况且,咱们的女主人睡觉很警醒,我不想让她知道咱们在这里。即使没有把她惊醒,若是我的那位令我心焦的埃涅阿斯没听见我唱的歌,那也是白唱呀。”

    “别这么想,亲爱的阿尔蒂西多拉。”另一个人说道,“公爵夫人和这儿的所有人肯定都睡熟了,只有那位令你心神不安的心上人还没有睡。我觉得房屋的窗户打开了,他肯定没有睡。可怜的痴情人,你就随着竖琴的伴奏低声婉唱吧,如果公爵夫人听到了,咱们就说天气热,睡不着。”

    “哎,你没说到点子上,埃梅伦西亚。”阿尔蒂西多拉说,“我不愿意让我的歌暴露我的心扉,让那些不了解爱情力量的人误以为我任性而又轻浮。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宁愿羞在脸上,也不愿意难受在心里。”

    此时,竖琴非常悦耳地响了起来,堂吉诃德听到后不由得十分紧张。他立刻想到他在那些异想天开的骑士小说里看到的许多类似的情况,什么窗户、栅栏、花园、音乐、卿卿我我和异想天开等等。他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公爵夫人的某个侍女爱上了他,可是羞怯又迫使她把秘密埋藏在心底。堂吉诃德怕自己把持不住,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屈服。他一方面真心实意地祈求杜尔西内亚保佑自己度过这一关,另一方面又决定先听听乐曲,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装着打了个喷嚏。两个侍女听到了喷嚏声很高兴,她们就是希望让堂吉诃德听到她们的对话。阿尔蒂西多拉调好竖琴,唱起了这首歌谣:

    你铺盖着洁白的亚麻布哟,

    躺在床上,

    仰天大睡,

    从天黑到天亮。

    你是曼查

    最英勇的骑士,

    正直宽厚,

    品德高尚。

    请你倾听这位

    出身好运气糟的侍女的忧伤歌声吧,

    你那两只炽热的眼睛

    已使她心魂荡漾。

    你外出征险,

    却给别人带来痛苦;

    你制造了麻烦,

    却拒绝抚慰那创伤。

    让上帝激励你的热情,

    告诉我吧,年轻人,

    你究竟是生长在利比亚,

    还是生长在哈卡山梁?

    是蛇哺育你乳汁,

    还是粗野的森林

    或恐怖的大山

    把你喂养?

    美女杜尔西内亚

    胆高志壮,

    征服了猛虎野兽,

    得意洋洋。

    从埃纳雷斯到哈拉马,

    从塔霍到曼萨纳雷斯,

    从皮苏埃加斯到阿兰萨,

    她的美名传四方。

    如果能让我代替她,

    我将把我最鲜艳的裙子

    加上金边饰,

    拱手奉上。

    即使不能投入你的怀抱

    我也要服侍在你的床榻旁,

    为你去头屑,

    为你搔头挠痒。

    我已要求得太多,

    恐怕不配享受这样的荣光,

    我只想为你搓脚,

    这事儿理应我担当。

    我想送你许许多多的发网,

    许许多多的银拖鞋,

    许许多多的花锦缎裤,

    许许多多的白衣裳!

    我要送你许多珍珠,

    颗颗晶莹,

    堪称“独一无二”①,

    举世无双!

    你不必管你的塔耳的珀伊业②,

    你这位曼查的尼禄③,

    烈火在把我烘烤,

    你千万不要再风助火旺。

    我是个娇嫩的少女,

    我凭着灵魂向天发誓,

    我芳龄十五还不足,

    才十四岁零三个月的模样。

    我的屁股不歪,

    腿不跛,四肢健全。

    我的头发似百合花,

    长垂至地上。

    我天生一张鹰嘴,

    有点塌鼻梁,

    一口牙齿似黄玉,

    衬得我貌美如国色天香。

    我的声音你已听到,

    如蜜似糖,

    我的身材比中等矮,

    可是矮中又偏上。

    我绰约多姿,

    专门为给你欣赏。

    我就是这城堡中

    人称阿尔蒂西多拉的姑娘。

    ——–

    ①此处大概是指西班牙王宫的一颗珍珠。该珍珠又称“奇珠”、“单珠”。

    ②古罗马神话人物。其父在萨宾战争中镇守卡庇托,她向萨宾人表示愿意献出城堡,条件是萨宾人将左臂所戴的手镯都赠给她。但萨宾人却将左手所执的盾牌掷过来,将她砸死。

    ③尼禄是古罗马暴君。

    伤心至极的阿尔蒂西多拉唱完了歌,饱受青睐的堂吉诃德受宠若惊。他长叹一声,心里想:“我这个游侠骑士真不幸,没有一个姑娘不想见到我,不爱上我……!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可真是好运不长,总是有人不想让她单独享受我的无可动摇的忠贞……!女王们,你们想把她怎么样?女皇们,你们为什么要折磨她?十四五岁的姑娘们,你们为什么同她过不去?你们让这个可怜人在爱情的命运安排中占上风吧!让她享受这种安排并且为此而得意吧!爱情已经使我把我的全部心灵都献给了杜尔西内亚。对于她来说,我是面团,是糖果条;而对于其他女人来说,我就是燧石。我只对她柔情似蜜,而对别的女人都不感兴趣。我觉得唯有杜尔西内亚美丽、聪明、正直、风雅和出身高贵,而其他人都丑陋、愚蠢、轻浮和出身卑微。我来到世上只属于她,而不能属于其他任何人。阿尔蒂西多拉,随你哭,随你唱吧!那位害得我在受魔法控制的城堡里被揍了一顿的姑娘啊,你也死了心吧。我是个纯洁、正直、有教养的人,无论把我烹还是把我烤,无论使用世界上什么巫术,我都属于杜尔西内亚!”

    想到这儿,堂吉诃德愤愤地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好像他受到了多大的不幸,然后躺回到床上。咱们现在且不说他,桑乔正在召唤咱们呢。桑乔就要开始做他那著名的总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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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伟大的桑乔就任总督,开始行使职权

    太阳啊,大地的永恒观察者,地球的火炬,天空的眼睛!你促使人们使用凉杯;有人称你是廷布里奥,有人称你是费博①;在这儿你是射手,在那儿你是医生;你是诗歌之父,你又是音乐的创始者!你只升不落,虽然看起来你也沉落。我要告诉你,太阳,在你的帮助下,人们一代代繁衍;我要告诉你,太阳,是你在黑暗中照亮了我的智慧,让我能逐一叙述出伟大的桑乔担任总督的事情;没有你,我会感到虚弱无力,迷茫徬徨。

    ——–

    ①廷布里奥和费博都是太阳神的意思。

    且说桑乔带着他的全体随行人员来到了有一千多居民的地方,那是公爵最好的领地之一。小岛的名字叫巴拉托里亚岛,这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就叫巴拉托里亚,也许是因为给桑乔的是个便宜的总督位置①。小岛上围了一圈城墙。桑乔刚到城门口,城内的全体官员就出来迎接。人们敲起了钟,大家显示出一片欢腾的样子。桑乔被前呼后拥着送到当地最大的教堂,向上帝谢恩。在举行了一些滑稽的仪式之后,人们向桑乔赠送了该城的钥匙,接受他为巴拉托里亚岛的永久总督。

    ——–

    ①巴拉托里亚与西班牙语中“便宜”一词的语音相近。

    新总督的服装、大胡子和胖身子使所有不明底细的人都感到惊奇,就连知道底细的人也不无诧异。从教堂出来后,桑乔又被送到审判厅的座椅上。公爵的管家对桑乔说:

    “总督大人,这个岛上有个老习惯,就是新总督上任,必须回答向他提出的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棘手,以便让人们了解一下新总督的智慧,由此看出他的到来究竟是可喜还是可悲。”

    管家对桑乔说着这些话,桑乔却在观看座椅对面墙上的很多大字。他不识字,便问墙上画的是什么。有人告诉他:

    “大人,那上面注明了您就任这个岛屿总督的日期。上面写着:今天,某年某月某日,唐桑乔·潘萨就任本岛总督,祝愿他享职多年。”

    “谁叫唐桑乔·潘萨?”桑乔问。

    “就是您呀,”管家说,“在这个岛上,除了您这位坐在椅子上的潘萨,再没有其他人了。”

    “那你听着,兄弟,”桑乔说,“我没有什么‘唐’的头衔,我家世世代代也没有过这个头衔,称我桑乔·潘萨就行了。我的父亲叫桑乔,我的祖父叫桑乔,所有的桑乔都没什么唐不唐的。我估计这个岛上的‘唐’准比石头还多,这已经够了。上帝会理解我。只要我做上四天总督,就会把这些‘唐’都清除掉。他们一群一群像苍蝇一样讨厌。管家,请提问吧,不管老百姓伤心不伤心,我都会尽我所知来回答。”

    这时有两个人走进了审判厅,一个人是农夫的打扮,另一个人像是裁缝,手里还拿着把剪刀。裁缝说道:

    “总督大人,我和这个农夫是来请您明断的。这个农夫昨天到我的裁缝店来。诸位,对不起,上帝保佑,我是个经过考核的裁缝。他拿着一块布问我:‘大人,这块布能够做一顶帽子吗?’我量了量布,说行。我想,他肯定怀疑我会偷他一小块布。果然,我想对了。这完全是出于他对裁缝的恶意和偏见。他又问我做两顶帽子行不行。我猜透了他的心思,对他说行。他仍然贼心不死,还要加做帽子,我也同意了。最后,我们一直加到了五顶帽子。现在,他来取帽子,我把帽子给了他,可是他不愿意掏钱,还让我赔他钱或者还他布。”

    “就这些吗,兄弟?”桑乔问。

    “是的,大人,”农夫说道,“不过,您还是让他把他给我做的那五顶帽子拿出来看看吧。”

    “那没问题。”裁缝说。

    裁缝立刻把手从短斗篷里抽了出来,手的五个手指头上各戴着一顶小帽子。裁缝说道:

    “这就是这个人让我做的五顶帽子。我凭良心向上帝发誓,我没留下一点儿布。我可以让裁缝行业的监查员来检验。”

    看见这几顶帽子,听了这场官司,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桑乔考虑了一下说道:

    “我觉得这个案子不用拖延很久,明眼人马上就可以裁断。现在我判决:裁缝不许要工钱,农夫不许要布料,帽子送给牢里的囚徒,行了。”

    大家对刚才那牧主钱包案①的判决感到佩服,对这个判决却不由得哄堂大笑。不过,他们还是按照总督的吩咐去做了。这时又来了另外两位老人,一位手里拿着竹杖。没拿竹杖的老人说道:

    “大人,不久前我为了满足他的要求,做点好事,曾借给他十个金盾,讲好在我向他要的时候他就还我。我不想让他因为还钱而过得比向我借钱时还窘迫,因此就很长时间没催他还钱。后来我觉得他好像不想还了,就再三找他要。可是他不仅不还我钱,还矢口否认,说他从来没有向我借过十个金盾;如果真借了,他早就还了。我没有证人能证明我把钱借给了他,他也没有证人证明他把钱还给了我,因为他根本就没还给我钱。我想请您让他发个誓。如果他敢发誓说已经把钱还给我了,我今生来世都不要这笔钱了。”

    ——–

    ①此处有误,牧主钱包案是下面的案子。

    “你有什么好说的,拿竹杖的好老头?”桑乔问。

    老人答道:

    “大人,我承认他曾借钱给我。请您垂下您的权杖吧。既然他让我发誓吧,那我就对着权杖发誓吧,我确确实实把钱还给他了。”

    总督把权杖交给拿竹杖的老人。老人把他的竹杖交给另一位老人,似乎有些行动不便地走过去,手摸着权杖的十字架说,他的确借了十个金盾,但他已经把钱还到了另一位老人手里,而那位老人忘记了,现在又来要他还钱。

    伟大的总督于是问债主怎么回答,说欠债人肯定是已经把钱还了,他觉得欠债人是个好人,是善良的基督徒,估计是债主忘记了欠债人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已经把钱还给他了,所以以后再也不许向欠债人讨债了。欠债人拿过竹杖,低着头退出了审判厅。桑乔见状也立刻要退堂。可是他看到原告仍等在那里,便垂头到胸前,把右手的食指放在眉毛和鼻子之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叫人把拿竹杖的老人找回来。老人回来了,桑乔一见到他便说道:

    “善良的人,请您把竹杖交给我,我有用。”

    “我十分愿意交给您,”老人说,“请您拿去吧,大人。”

    竹杖交到了桑乔手里。桑乔一拿到竹杖,就把它交给另一位老人,并对那位老人说道:

    “上帝保佑您,欠您的钱已经还给您了。”

    “还给我了,大人?”老人问,“这么一根竹杖就值十个金盾吗?”

    “是的,”总督说,“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是世界上的头号笨蛋。现在,就可以看出我是否有能力管理一个王国啦。”

    桑乔命令当众把竹杖打开。竹杖打开后,在里面发现了十个金盾。众人都惊奇不已,觉得他们的总督真是个新萨洛蒙①。大家问桑乔怎么会想到竹杖里面藏有十个金盾。桑乔回答说,他见那个老头把竹杖交给了对方,才发誓说确实把钱还了,可是发完誓以后又把竹杖要了回来,于是他就猜到那十个金盾在竹杖里面。由此人们可以推断出,有些总督虽然笨,却有上帝指引他们断案。另外,桑乔曾听村里的神甫讲过一个类似的案子。若不是桑乔偶尔会把他想记住的事情忘掉,整个岛上恐怕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记性呢。最后,两位老人一个满面愧色,另一个拿到了钱,一同离去了。在场的人都深感意外,为桑乔写传的人也拿不定桑乔到底是愚蠢还是聪明了。

    ——–

    ①古代一贤王,以善断疑案著称。

    这个案子刚了结,又进来一个女人。她紧紧抓着一个男人,看打扮,那男人是个富裕的牧主。女人边走边喊:

    “请您主持公道啊,总督大人,请您主持公道!如果我在地上找不到公道,就只好上天去找了!尊贵的总督大人,这个臭男人在田里抓住了我,像用破抹布似的把我糟蹋了。我真倒霉,我守了二十三年多,躲过了摩尔人和基督徒,躲过了当地人和外来人。我一直守身如玉,平安无事或是逢凶化吉,结果到头来却让这个家伙坐享其成了。”

    “这个男人是否坐享其成,还得调查呢。”桑乔说。

    桑乔转身问那个男人,对于那女人的指责有什么可说的。

    那人已慌成一团,答道:

    “诸位大人,我是个可怜的牧主。今天上午我出去卖——对不起,恕我失言,卖了四头猪。交了贸易税和其他各种苛税杂税后,刚刚够本。在回村的路上,我碰到了这个臭婆娘,我们竟鬼使神差地混到了一起。我付了她足够的钱,可她还不满足,揪住我不放,把我拽到这儿,说我强奸了她。我发誓,我马上就发誓,她撒谎。这就是全部真相,一点儿不假。”

    总督问他身上是否带着钱。牧主说他怀里的一个皮钱包里有二十杜卡多。总督让他把皮钱包拿出来,原封不动地交给那女人。牧主颤抖着把钱包掏了出来。女人把钱包拿过去,向所有人千恩万谢,又祈求上帝让保护苦难弱女的总督健康长寿,然后双手抓着钱包走出了审判厅。不过,在走出去之前,她已经看到了钱包里确实有钱。牧主眼含泪水地一直盯着自己的钱包。那女人刚走出去,桑乔就对牧主说:

    “喂,你去跟着那女人,不管她答应不答应,都要把钱包抢回来,然后再同她一起回到这儿来。”

    桑乔这句话可没白说。收主立刻闪电般地冲出去抢钱包。所有在场的人都莫名其妙,等着看这个案子怎样收场。过了一会儿,这一男一女就回来了,两人比先前扭得还紧。那女人提着裙子,把钱包放在裙兜里。牧主想把钱包夺回来,可那女人一直死死护着,竟夺不回来。那女人大声喊道:

    “让上帝和世人主持一下公道吧,您看看,总督大人,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多不要脸,多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您判给我的钱包抢回去!”

    “他把钱包抢走了吗?”总督问。

    “抢走?”那女人说,“谁要想抢走这钱包,得先要了我的命。这个宝贝儿!别人或许还能吓唬吓唬我,但不是这个令人恶心的倒霉鬼!即使用钳子、锤子、榔头、凿子,他也休想把钱包从我手里抢走,就是用狮爪子也不行,除非先把我杀了!”

    “她说得对,”牧主说,“我服输了。我承认我没那么大力气把钱包从她那儿夺回来。只好这样了。”

    于是,总督对那女人说:

    “正直而又勇敢的女人,把那钱包拿出来让我看看。”

    女人把钱包递给总督,总督又把钱包递给了牧主,然后对那个力大无比的女人说道:

    “我说大姐呀,如果你用你刚才保护钱包的勇气和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身体,即使是赫拉克勒斯也不能奈何你!你趁早滚蛋吧,滚出这个岛屿,滚得远远的,否则就打你二百鞭子。

    赶紧滚吧,你这个骗子,不要脸的东西!”

    那女人吓坏了,低着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臭东西,带着你的钱滚回去吧。如果你不想再赔钱的话,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要跟谁鬼混了。”

    牧主十分尴尬地道了谢,然后走了。周围的人再次对新总督的判断感到佩服。这些都被桑乔的传记作者记了下来,并且送到了公爵那儿,公爵正急着要看呢!

    桑乔的事就先写到这儿,咱们赶紧去看看他的主人吧。堂吉诃德这时正被阿尔蒂西多拉的音乐弄得神魂颠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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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堂吉诃德同多情的阿尔蒂西多拉情意绵绵,却受到铃铛和猫的惊吓

    前面说到,伟大的堂吉诃德被阿尔蒂西多拉姑娘的歌声搅得心绪不宁。他虽然躺到了床上,却仿佛有跳蚤在身上无法入睡,一刻也不能安宁。可是时间在悄悄流逝,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得住。时间从堂吉诃德身边溜过,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早晨。堂吉诃德看见天亮了,便撇开柔软的羽被,并没有一丝困意。他穿上他的麂皮衣,又穿上旅行靴,以此遮掩那倒霉的袜子,又往身上被了件红色披风,往头上戴了一顶银带镶边的绿色天鹅绒帽子。他把那柄锋利的剑挂到皮肩带上,拿起一大串他时刻不离手的念珠,装模作样地一摇一晃向前厅走去。公爵和公爵夫人已穿戴整齐,正在前厅等着他。堂吉诃德经过一个长廊时发现阿尔蒂西多拉和她的朋友,也就是那另外一位姑娘,正特意在长廊上等着他呢。阿尔蒂西多拉一看到堂吉诃德就假装晕了过去。她的朋友立刻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并且马上要为她解开胸衣。

    堂吉诃德见状立刻走过来说道: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我不知道。”阿尔蒂西多拉的朋友说,“阿尔蒂西多拉是我们这儿身体最好的姑娘。自从我认识她以后,从没听她哼过一声。如果世界上的游侠骑士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那就让他们都不得好死吧。请您走开,堂吉诃德大人,如果您在这儿,这个姑娘就不会醒来。”

    堂吉诃德说道:

    “姑娘,请你今晚在我的房间里放一把琴,我将尽力安抚这位心受创伤的姑娘。在爱情萌芽之际就及时让当事人醒悟,通常是最有效的补救办法。”

    堂吉诃德说完就走了,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在那儿。

    堂吉诃德刚刚走开,阿尔蒂西多拉就苏醒过来,对她的伙伴说道:

    “得往堂吉诃德的房间里放一把琴。他肯定会给咱们唱歌,而且唱得很不错。”

    她们把刚才的事和堂吉诃德要琴的事告诉了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非常高兴。她同公爵和姑娘们商量好,要同堂吉诃德开一个风趣而无恶意的玩笑。大家高高兴兴地等着天黑。那天,公爵和公爵夫人同堂吉诃德美美地聊了一天,白天像黑夜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公爵夫人还真的派了她的一名侍童去找特雷莎·潘萨,派的就是那个曾在森林里扮成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的侍童。公爵夫人让侍童送去桑乔写给特雷莎·潘萨的那封信和桑乔要捎回家的一捆衣服,并且在回来以后把他在那儿遇到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一切准备就绪,此时已是半夜十一点,堂吉诃德发现他的房间里有一把琴。他调了调琴弦,打开窗户,觉得花园里有人在走动,便试了一下琴弦,仔细调好音,用力清了清嗓子。虽然他是个哑嗓子,可还是自鸣得意地唱起了他当天编的这首歌:

    爱情的力量

    常令人春心荡漾,

    造成它的就是

    人的悠闲游逛。

    缝缝补补,操劳耕作,

    终日奔忙,

    就是医治爱情饥渴的

    最好处方。

    深闺佳秀

    追求的是在结婚之日,

    贞操和人们的赞扬

    能成为她的嫁妆。

    游侠骑士

    和宫廷朝臣,

    总是同浪女调情,

    同正派的姑娘拜堂。

    也有些萍水相逢,

    野路鸳鸯,

    他们逢场作戏,

    分手便忘。

    突然降临的爱情

    今日到来明日忘,

    不会在人心中

    留下坚实的印象。

    画上再作画,

    徒劳一场。

    有了第一个心上人,

    便容不得旁人争抢。

    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已经印在我心灵的空白画板上,

    留下了不可磨灭的

    肖像一张。

    爱情的忠贞

    最为宝贵,

    爱情由此升华,

    爱情由此高尚。

    堂吉诃德的歌谣就唱到这里。公爵、公爵夫人、阿尔蒂西多拉和城堡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儿听他唱。忽然,从堂吉诃德房间窗户正上方的阳台上垂下一条系着一百多个铃铛的绳子,接着又有人从上面放下一大口袋猫,猫的尾巴上都系着小铃铛。

    铃铛和猫叫的声音都很大,使得这场玩笑的组织者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吓了一跳。堂吉诃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偏巧,有两三只猫从窗户掉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里。它们在房间里东奔西窜,简直像闹鬼似的。猫把房间里的两支蜡烛扑灭了,然后到处乱跑,寻找逃走的出口。绳子一上一下铃声不止,城堡里的人大多数都不知实情,感到非常惊讶。堂吉诃德站起身,把剑伸到窗外,一边挥砍一边喊道: “滚出去,恶毒的魔法师!滚出去,会巫术的混蛋!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任何罪恶的企图都对我无能为力!”

    堂吉诃德又转身对在他的房间内乱窜的那些猫乱刺一通。几只猫都跑到窗户那儿逃了出去,只有一只猫被堂吉诃德追得太急了,竟跳到了堂吉诃德的脸上,用爪子抓住堂吉诃德的鼻子乱咬,疼得堂吉诃德拼命大喊。公爵和公爵夫人听到了喊声,急忙跑到堂吉诃德的房间门前,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看见这位可怜的骑士正用尽全力把猫从自己的脸上往下拽。他们手持蜡烛走进来,看到了这场不同寻常的搏斗。公爵要上去帮助他把猫拽下来,堂吉诃德却大声说道:

    “谁也不要把它弄开!让我同这个魔鬼、这个巫师、这个魔法师徒手格斗吧!我要让它知道曼查的堂吉诃德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猫却不为这些威胁所动,依然嘶叫着紧抓不放。最后,还是公爵把猫拽了下来,扔出了窗户。

    堂吉诃德满脸是伤,鼻子也被抓出了一道道印痕。可是,堂吉诃德仍然为未能把这场同恶毒魔法师的激战进行到底而垂头丧气。有人为堂吉诃德拿来了阿帕里西奥油①,阿尔蒂西多拉用她极其白皙的双手为堂吉诃德的伤口包上了纱布。她一边包伤口,一边低声对堂吉诃德说:

    “无情的骑士,你遇到了这些晦气的事情皆因你冷若冰霜。但愿上帝让你的侍从桑乔忘了鞭笞自己的事情,让你心爱的杜尔西内亚永远摆脱不了魔法,让你永远不能与她共入洞房,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是这样,因为我喜欢你。”

    ——–

    ①一种治伤的药,是以其研制者的名字命名的。

    堂吉诃德听了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躺到了床上。他对公爵和公爵夫人表示感谢,说自己并不怕魔法师、混蛋猫和铃铛,但他知道他们是好心来救自己。公爵和公爵夫人让堂吉诃德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他们为这场玩笑竟让堂吉诃德付出了如此沉痛的代价而深感内疚。堂吉诃德闭门在床上躺了五天,在此期间他又遇到了更为可笑的事情。不过,小说的作者现在暂时还不想叙述,且让我们先去看看正在热心而又滑稽地当总督的桑乔·潘萨吧。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桑乔做总督续篇

    且说桑乔从审判厅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那里已经摆上了一张豪华而又十分干净的桌子。桑乔刚走进去,立刻就响起了笛号声,随之走出来四个侍童,为桑乔端来了洗手水。桑乔非常庄重地洗了洗手。笛号声止。桑乔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上,其实,也只有那一个位置,而且桌上也只有一套餐具。桑乔身旁还站了一个人,后来才看出来,那是一位医生,他手里拿着一根鲸鱼骨。侍童撤去桌上那块极白的高级毛巾布,露出了各种水果和许多美味佳肴。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为桑乔祝福,一个侍童为桑乔戴上了镶花边的围嘴儿。一个餐厅侍者为桑乔端来一盘水果①,可桑乔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拿鲸鱼骨的那个人就用鲸鱼骨敲了一下盘子,侍者立刻把盘子飞快地撤走了。接着,侍者又为桑乔端来一盘菜。桑乔刚要吃,可他还没来得及尝到滋味,那人又用鲸鱼骨敲了一下盘子,侍者又像撤水果盘那样把那道菜飞快地端走了。桑乔见状感到奇怪,看着大家,问这是吃饭还是变戏法。拿鲸鱼骨的人答道:

    ——–

    ①据说当时贵人在用餐前先吃水果,餐后再吃甜食。

    “总督大人,吃饭得有规矩,在其他有总督的岛屿上也同样。大人,我是医生,我在这个岛上的职责就是当岛屿总督的医生。我注重总督的健康胜于自己的健康。我日夜研究总督的体质,一旦总督生病时就为总督治病。不过,我做得更多的是当总督吃东西或吃饭时站在一旁,同意总督吃我认为适合于他的东西,撤掉我认为不利于总督脾胃的东西。所以,我刚才让人把水果拿走了,因为水果是生冷之物。我让人撤去那盘菜是因为那菜太燥热,而且里面有很多香料,吃了会让人口渴。水喝多了就会冲淡人的体液,而人的生命就是由体液构成的。”

    “那么,我觉得那盘烤石鸡味道肯定不错,吃了不会有任何坏处。”

    医生说道: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总督吃那盘菜。”

    “为什么?”桑乔问。

    医生答道:

    “因为我们医学界的祖师希波克拉底①有一句名言:‘多食有害,石鸡尤甚②。’意思是说,什么吃多了都不好,特别是石鸡,更不能多吃。”

    ——–

    ①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腊医学家,被誉为古代“医学之父”。曾提出“体液病理学说”,认为人体由血液、粘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四种体液组成,四液调和则体健,失调则患病。

    ②原文为“面包尤甚”。医生在此做了改动。

    “这么说来,”桑乔说,“大夫,你看看桌子上的这些菜里,哪些菜对我最合适,哪些菜不太伤身,就直接让我吃,不必用鲸鱼骨敲了。天哪,我都快饿死了,况且上帝也让我吃呢。无论大夫你愿意不愿意,无论你怎么说,反正不让我吃就是要我的命,而不是让我延年益寿。”

    “您说得对,总督大人,”医生说,“那么,我觉得您不要吃那盘炖兔肉,那菜有点儿硬;那份牛肉,如果不是腌烤的,倒还可以尝尝,可是现在也吃不得。”

    桑乔说:

    “最前面那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我估计是什锦火锅,那里面有那么多东西,总会有一些既合我口味又有营养的东西吧。”

    “非也。”医生说,“这种破菜咱们根本别考虑,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什锦火锅更糟糕的了。这种火锅是牧师、学校的校长和农家办婚事时食用的,还是让它从总督的餐桌上消失吧。总督餐桌上用的应该是精心选料、精心烹制的菜肴,其理由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对什么人,单味药总比多味药好。因为单味药不会用错,而多味药由于药剂多了就可能会改变药的作用。所以我说,总督大人要想保养身体,使身体强壮,就应该吃一百个蛋卷和薄薄几片榅桲肉,这些东西既养胃又有助于消化。”

    桑乔听了这话后往椅背上靠了靠,仔细打量着这个医生,厉声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在哪儿学的医。医生回答道:

    “总督大人,我是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大夫。在卡拉库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坎波之间,路右边有个地方叫蒂尔特亚富埃拉,我就是那儿的人。我有奥苏纳大学颁发的博士学位。”

    桑乔立刻怒气冲天地说道:

    “好吧,卡拉库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坎波之间路右边蒂尔特亚富埃拉的、毕业于奥苏纳大学的臭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医生,你马上从我眼前滚开!否则我向太阳发誓,我要拿一根大棒子把岛上所有的医生都打跑,至少是那些我觉得一窍不通的医生。对于那些高明的医生,我待若上宾,奉如神明。我再说一遍,佩德罗·雷西奥,你马上给我滚开,否则我就抄起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让它在你头上开花!不管谁来问,我都会说,我为上帝做了件好事,打死了一个混蛋医生,国家的一个刽子手!快给我吃饭吧,要不就让你们来当总督。连饭都不让吃的总督算老几呀。”

    医生见总督大怒,不由得慌了手脚,打算溜出去。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驿车的号角声。餐厅侍者探头向窗外望了望,说道:

    “公爵大人的邮车来了,大概送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邮差满脸大汗且惊魂未定地跑了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函件,送到总督手上。桑乔又把它交给文书,让他念念函件封面。封面上写着: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亲启或转交其文书。桑乔闻言问道:

    “谁是我的文书?”

    在场的一个人答道:

    “是我,大人,我识字。我是比斯开人。”

    “就凭这点,”桑乔说,“你就是给国王当文书也行①。你把函件打开,看看上面说了些什么?”

    ——–

    ①当时王宫里的文书大部分是比斯开人。

    文书把函件打开看了一遍,说这件事得单独谈。桑乔吩咐除了管家和餐厅侍者之外,其他人都出去。其他人和医生都出去了。文书把函件念了一遍,上面写道:

    唐桑乔·潘萨大人,据我得到的消息,那座岛屿以及其他地方的一些敌人可能会对该岛发动一次疯狂的袭击,不过我不知道是在哪天晚上。请务必提高警惕,不可大意。我还听说,有四个经过乔装打扮的奸细已经潜入你那个地方,企图杀害你,因为他们对你的智慧感到十分恐惧。请你睁大眼睛,注意那些去找你说话的人,还有,不要吃别人送的东西。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肯定会悉心相助。我相信,凭你的智慧,完全可以应付各种情况。

    你的朋友

    公爵

    8月16日晨于本地

    桑乔吓坏了;其他几个人也惊慌起来。桑乔转身对管家说道:

    “现在,马上应该做的就是把雷西奥大夫投入大牢。如果有人想害我,那就是他。他想慢慢把我折磨死,譬如说采取饿的办法。”

    “不过,我觉得这桌上的东西您都不能吃。”餐厅侍者说,“这些东西都是几个修女送来的。人们常说,十字架后有魔鬼。”

    “这我同意,”桑乔说,“现在,你们给我拿一块面包和四磅葡萄来吧。这些东西不会有毒,我总不能不吃东西呀。如果咱们眼下面临一场战斗,那就得先吃饱,因为肚子不饱,心慌腿软。你,文书,给我的主人公爵回个函件,说我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指示,并代我吻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手,请她别忘了派人把我的信和那个包袱送给我老婆特雷莎·潘萨。承蒙她的关照,我以后一定会尽全力报答。你顺便也给堂吉诃德带个吻手礼吧,我可是个知恩的人。你呢,算个好文书,是个好比斯开人,还有什么该加上的东西你都加上吧。现在,让人把这桌食物撤下去,另外给我弄点儿吃的,那么,无论什么奸细或刺客想冒犯我或者我的岛屿,我就都能对付了。”

    这时,一个侍童进来说道:

    “有个农夫想同您谈件事,他说事情很重要。”

    “这种人真怪,”桑乔说,“难道他们就这么笨,没看见现在不是谈事情的时候吗?难道我们这些管理的总督就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该休息的时候也不让我们休息,我们是石头做的吗?上帝保佑,我预感到,我这个总督是当不长了。如果我想把这个总督当下去,就得给这些来谈事的人立下点儿章法。现在,你让那个人进来吧,不过你要先弄清他是不是奸细或刺客。”

    “不会的,大人,”侍童说,“他看上去像个大笨蛋。不过我不太了解情况,也许他还是个大好人呢。”

    “没什么可怕的,”管家说,“我们大家都在这儿呢。”

    “餐厅侍者,”桑乔说,“现在佩德罗·雷西奥大夫不在这儿,能不能弄点顶事的吃食来?哪怕是一块面包或一个葱头也好。”

    “今天的晚饭会把这些都补上,让您心满意足,一点儿也不亏。”餐厅侍者说。

    “但愿如此。”桑乔说。

    这时,那个农夫进来了。他的样子很和气,让人老远就可以看出他是心地极其善良的人。他说道:

    “哪位是总督大人?”

    “哪位?”桑乔说,“除了椅子上坐的这位还有谁啊?”

    “那我就拜见您了。”农夫说。

    农夫跪下来,请桑乔把手伸出来给他吻。桑乔没有伸手,只是让农夫站起来,有什么事尽管说。农夫起身说道:

    “大人,我是离京城两西里的一个名叫米格尔图拉的地方的农夫。”

    “又是个从蒂尔特亚富埃拉来的!”桑乔说,“说吧,老兄,我告诉你,我对米格尔图拉很了解,我们村离那儿不远。”

    “事情是这样的,大人,”农夫接着说道,“靠上帝开恩,我在天主教堂结了婚。我有两个上学的儿子,小的读学士,大的读硕士。我现在是光棍,我老婆死了,说得更确切些,是一个江湖医生害死了她。她怀孕的时候,那个医生给她吃了泻药。如果上帝保佑,让那个孩子生下来,而且是个男孩,我就会让他去读博士,那么他就不会嫉妒他的一个兄弟读学士,另一个兄弟读硕士了。”

    “这样说来,”桑乔说,“如果你老婆没死,或者没有被害死的话,你现在就不是光棍了。”

    “是的,大人,不会是光棍。”农夫说。

    “这就行了。”桑乔说,“你快接着说,老兄,现在是该睡午觉的时候,而不是谈事情的时候。”

    “好,我说。”农夫说,“我的那个准备读学士的儿子爱上了本村一个叫克拉拉·佩莱里娜的姑娘。她的父亲叫安德烈斯·佩莱里诺,是个富裕农民。这‘佩莱里’并不是世袭祖传的姓氏,而是因为这个家庭的所有人都是佩拉①病人,为了叫起来好听点,才叫他们‘佩莱里’什么。不过说实话,这个姑娘还真像颗东方明珠。从右边看,她宛若花朵;可是如果从左边看,她就不那么漂亮了,因为她少了一只左眼,是得天花时瞎的。她脸上有很多大麻点,有人说对于那些爱她至深的人来说,那不是麻点,而是坟墓,是埋葬那些对她有情的人的灵魂的坟墓。她的脸非常干净,为了保持脸的清洁,她长了个翘鼻子,那鼻子就好像是从嘴里跑出来的似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显得非常美,因为她的嘴特别大,要不是因为缺了十颗或十几颗牙,那简直可以赶上甚至超过最标致的嘴了。她的嘴唇就更没的说了,又薄又嫩,如果努嘴的话,她那嘴就像个线团。她那嘴唇的颜色也不同寻常,简直神了,有蓝色,有绿色,有紫色,一道儿一道儿的。对不起,总督大人,我是不是对这个终将成为我儿媳的姑娘描述得太细致了?

    我很喜欢她,觉得她挺不错。”

    ——–

    ①“佩拉”的意思是“风瘫”,下句的“佩莱里”意思是“珍珠”。

    “你随便描述吧,”桑乔说,“如果我已经吃过了饭,就会更喜欢听你描述,我可以把你的描述当作饭后的甜食。”

    “甜食当然得上,”农夫说,“可不是现在,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大人,如果我能把她的优美高贵的身材描述一下,你们准会感到惊讶,可是我描述不出来,因为她是驼背,膝盖挨着嘴。即使这样,人们也可以看出,假如她能站起来,脑袋准能顶到天花板呢。本来,她早就可以同我那个准备读学士的儿子携手结连理,可是不幸,她的手总是蜷曲着,尽管如此,从那凹陷的长指甲还是可以看出她的手形很优美。”

    “好了,”桑乔说,“老兄,你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描述了一遍,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事呢?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别拐弯抹角,吞吞吐吐的。”

    “大人,”农夫说,“我是想请您给我的亲家写一封举荐信,让他同意这门亲事,因为无论财产还是天姿,他们都并非不般配。我跟您说实话,大人,我儿子中了邪,每天都三番五次地受妖精折磨。有一次,他掉进火里,脸给烧得像羊皮纸那么皱,眼睛也总是湿漉漉的。如果他不是总用棍子和拳头朝自己乱打,他肯定是个条件很不错的人。”

    “你还有什么事,老兄?”桑乔问。

    “还有一件事,我不敢说。”农夫说,“不过,管它呢,无论有没有用,我还是说出来吧,免得让它烂在肚子里。大人,我想请您给我三百或六百个杜卡多,资助我那个读学士的儿子。我是说,帮他成个家。他们得自立门户,免得岳父岳母乱搅和。”

    “你还有什么事都说出来,”桑乔说,“别不好意思。”

    “没了,真的没了。”农夫说。

    农夫刚说完,总督就马上站了起来。他抓住自己的坐椅说道:

    “他妈的,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你若是不马上从我面前滚开,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就用这把椅子打烂你的头!你这个婊子养的恶棍,能说会道的魔鬼,竟在这个时候向我要六百杜卡多!我哪儿来这笔钱,讨厌鬼?就算我有,又凭什么要给你,你这个蠢货!什么米格尔图拉以及佩莱里,同我有什么关系?滚!我告诉你,你若是不马上滚开,我向我的主人公爵发誓,我就不客气了!你根本不是从米格尔图拉来的,而是地狱里某个狡诈的家伙派你来试探我的!你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才当了一天半的总督,你就以为我能有六百杜卡多吗?”

    餐厅侍者示意农夫赶紧出去。农夫怕总督发怒,低着头出去了。这个家伙还挺知趣的。

    不过,咱们还是让桑乔去生他的气,让大家相安无事吧。现在,咱们再去看看堂吉诃德。刚才谈到他的脸被猫抓伤了,包上了纱布,过了八天伤才好。在这段时间里,堂吉诃德又遇到了一件事,锡德·哈迈德答应像本书里的其他事一样,事无巨细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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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堂吉诃德同公爵夫人的女仆唐娜罗德里格斯的风波

    堂吉诃德受了伤,十分懊丧。他脸上的印迹不是上帝留下的,而是猫抓的。这是游侠骑士难免的倒霉事儿。在他没露面的六天里,有一个晚上,他思量着自己遇到的种种不幸以及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夜不能寐。忽然,他觉得有人用钥匙开他房间的门,于是马上想到是那个多情的阿尔蒂西多拉想趁他不注意,迫使他失去对杜尔西内亚的忠贞。他对此确信无疑,就把嗓门提高到可以让对方听到的程度,说道:“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也不会让我放弃我对我夫人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崇拜。我的夫人,无论你变成丑陋的农妇还是变成金色塔霍河里正在用金色丝纱编织锦绣的仙女,无论你被梅尔林或蒙特西诺斯关在什么地方,你都属于我;而我无论在什么地方,也都属于你。”

    堂吉诃德刚说完这几句话,门就开了。他连忙在床上站起来,从头到脚裹着黄缎床单,头上扣着一顶便帽,脸上和胡子上都缠着纱布。脸是因为被猫抓的,胡子是因为要它向上翘。他这副样子,看上去真像个幽灵。他两眼盯着门,满以为进来的是已经被他弄得神魂颠倒而且心灵受伤的阿尔蒂西多拉,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个极其庄重的女佣。她身上穿着又宽又长的白色长袍,长袍把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她左手拿着半截点燃的蜡烛,右手遮着眼,以免烛光直射她的眼睛。她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落地很轻。

    堂吉诃德站在床上,看到进来一个这样装束的怪物,而且脚步特别轻,以为是一个巫婆或女魔法师来害他,立刻慌不迭地画起十字来。女佣走到房子中间,一抬头,立刻看到了正在画十字的堂吉诃德。刚才堂吉诃德看到她时非常害怕,现在,她看到堂吉诃德那又高又黄的裹着床单和纱布的怪样子就更害怕了,不由得大叫一声说道:

    “天哪,我看到的是什么?”

    惊慌之中蜡烛掉到了地上,周围一片漆黑。她转身想跑,可又被裙子绊住了,摔了个大跟头。只听堂吉诃德胆战心惊地说道:

    “幽灵,或者随便你是谁,我向你发誓,只要你告诉我你是谁,到我这儿想干什么,即使你是个冤魂,我也会尽我的全部力量帮助你。我是个天主教徒,愿意对所有人行善,而且我也正是为此才当上游侠骑士的。我甚至对炼狱里的鬼魂行善。”

    惊魂未定的女佣听了这番带着恐惧腔调的发誓,猜出是堂吉诃德,就沉痛地低声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如果您确实就是堂吉诃德的话,我告诉您,我不是幽灵,不是怪物,也不是鬼魂。您大概也猜到了,我是您尊贵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有些事只有您帮忙才能解决,我正是为了这样一件事而来的。”

    “说吧,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堂吉诃德说,“你是不是来给我拉皮条的?我告诉你,为了举世无双的美人杜尔西内亚,我不会被任何人引诱。一句话,我告诉你,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只要你不提那些男女私情的事,你不妨先回去点上蜡烛再来。你有什么吩咐,想干什么,咱们都可以商量,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要不是那种邪门歪道的事就行。”

    “我给谁拉皮条呀,大人?”女佣说,“您真是看错人了。我这把年纪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程度,去干那种卑鄙的事情呀。托上帝的福,我身体健康,除了因为感冒掉了几颗牙之外,我的牙齿仍然很齐全。感冒在阿拉贡这儿很流行。请您等一会儿,我去点上蜡烛,马上就回来,好向您这位解救苦难的救世主诉诉我的苦楚。”

    她不等堂吉诃德回头就出去了。堂吉诃德一边静静地等候,一边思考着。想到这次意外的事情,他心绪纷乱,觉得这是糟糕的事情,很可能会破坏他对他的夫人的忠贞。堂吉诃德心想:“谁知道是不是诡计多端的魔鬼现在想用女佣来迷惑我,达到他们用女皇、王后、公爵夫人、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都没有达到的目的呢?我常听一些聪明人说,魔鬼常常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谁知道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同她睡觉,使我保持多年的忠贞付诸东流呢?遇到这种情况,免战比迎战好。不过,我也不必想入非非,这些全是我自己想的。像这样身穿白色长袍、高个子、戴眼镜的女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好色之徒也不会动心。难道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佣是细皮嫩肉吗?难道还有哪个女佣不是五大三粗、满脸皱纹而且还装模作样吗?让那群女佣都滚出去吧,她们真让人索然无味!据说,有个夫人做得挺不错,在她的客厅里放了两个女佣半身像,还戴着眼镜,靠着垫子,好像在那儿做活的样子,那样客厅里就好像真有了两个女佣似的,显得很有气派。”

    堂吉诃德这么想着,从床上一跃而起,打算把门关上,不让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进来。可是他走到门口,唐娜罗德里格斯已经点燃一支白蜡烛回来了。她迎面看见堂吉诃德近在眼前,身上依然裹着床单、纱布,头上还戴着帽子,又吓了一跳。她后退几步,说道:

    “您能让我放心吗,骑士大人?我觉得您下床来,好像不是正常举动。”

    “我正要问你呢,夫人。”堂吉诃德说,“我正要问你能否让我放心,保证我不受到骚扰或强暴?”

    “到底是谁让谁放心呀,骑士大人?”女佣问。

    “是我求你让我放心,”堂吉诃德说,“因为我不是石头人,你也并非青铜心,况且现在不是上午十点,而是深更半夜,也许比深更半夜还晚些呢,而且这个地方很隐蔽,也许它会成为背信弃义的埃涅阿斯占有美丽而富有同情心的狄多的地方。不过,请您把手伸过来吧,夫人,我觉得我的良心和自重以及您那令人起敬的长袍,已能让我放心了。”

    说完堂吉诃德吻了吻自己的手,然后又去拉女佣的手。女佣也以同样的动作还报堂吉诃德。

    锡德·哈迈德在此有一段插话,说他向穆罕默德发誓,假如能让他欣赏到两个人手拉手走到床前那情景,他宁愿从他那两件最好的斗篷中拿出一件来捐献。

    堂吉诃德上了床,唐娜罗德里格斯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与床有一定的距离。她没有摘眼镜,也没有吹灭蜡烛。堂吉诃德缩在床上,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两人定下神以后,堂吉诃德首先开了口:

    “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现在您不妨把您内心的痛苦事都说出来,我一定仔细倾听,真心相助。”

    “从您慈善和蔼的面孔上,”女佣说,“我就断定一定会从您这儿得到这种诚恳的回答。现在的情况是,堂吉诃德大人,虽然您现在看见我坐在这把椅子上,身在阿拉贡,穿着一身受苦受罪的女佣的衣服,其实我是奥维多的阿斯图里亚斯人,我家和当地的许多豪门都有关系。可是我命运不佳,父母又不会过日子,结果稀里糊涂地就把家产丢尽了。后来父母把我送到了首都马德里。为了让我过上踏实日子,不再受更大的苦,他们把我放在一个贵夫人家做侍女。我不妨告诉您,若论做抽结①或白料加工②的活儿,这辈子也休想有谁比得过我。父母把我留在那人家干活,自己就回去了,大概过了没几年就死了。他们是非常善良的基督教徒。我孤身一人,靠那点儿可怜的工钱和深宫大院里的侍女所能得到的菲薄赏赐生活。这时候,她家的一个侍从爱上了我,是他主动找我的。那个人年纪不小了,满面胡须,人却挺精神。他是山上人,那气派简直像国王似的。我们并不掩饰我们的爱情,后来消息传到了女主人那儿。她为了避免让人说闲话,就让我们在教堂结了婚。结婚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孩,可是我好运不长。我倒没有死于分娩,而是孩子出生后不久,我的丈夫就受了一场惊吓去世了。我现在给您讲讲这件事,我想您一定会感到惊讶。”

    ——–

    ①缝纫式刺绣的花饰,在布上抽掉几根纱后分段结扎而成。

    ②指在白色床单、罩布或内衣上做的针线活。

    女佣伤心地哭起来,说道:

    “请您原谅,堂吉诃德大人,您也不用劝我。每当我想到我那夭折的丈夫,就泪水盈眶。上帝保佑,当时他把女主人带在那匹高大黝黑的骡子屁股上,可威风啦!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贵夫人出门都是乘车或坐轿子。那时的贵夫人都是坐在侍从的鞍后。这件事我不能不讲,因为从这儿可以看出我那好丈夫的礼貌和办事认真的态度。他们刚走上马德里的圣地亚哥大街,那条街比较窄,迎面就走来一位京城的长官,前面有两个差役开路。我的丈夫一看到差役,就掉转骡子的缰绳,准备让路。可是坐在鞍后的女主人却低声说道:‘你干什么,倒霉鬼?你不知道我在这儿吗?’那长官很有礼貌,他勒住马,对我丈夫说:‘请您先过,大人,我应该给唐娜卡西尔达夫人让路。’我的女主人叫唐娜卡西尔达。

    “可是我丈夫把帽子拿在手里,仍然坚持让那位长官先过。我的女主人不由得怒气冲天,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大号别针或锥子来,刺进了我丈夫的腰。我丈夫一弯腰,连同女主人一起摔到了地上。女主人的两个仆役赶紧去扶女主人,那位长官和两个差役也跑来帮忙。瓜达拉哈拉大门①一下子就乱了,我是说,旁边那些无所事事的人一下子就乱了。女主人走了,我丈夫来到一家理发馆,说他的肚子被刺穿了。我丈夫的过分礼让一下子就传开了,连街上的孩子们都追着他起哄。就因为这个,再加上我丈夫有点儿近视,我的女主人把他辞退了。肯定是因为这事,我丈夫郁郁而死。我成了寡妇,无依无靠,还带着我女儿。我女儿慢慢长大了,漂亮得像朵花。后来,因为我善于做手工活是出了名的,我的女主人那时刚刚同公爵结婚,就把我也带到了阿拉贡这儿。我女儿也一起来了。她一天天长大了,多才多艺。她唱歌如百灵,宫廷舞跳得很轻盈,民间舞又跳得很豪放。她读书写字决不逊于学校的老师,算起帐来也十分精明。至于她多么讲卫生就不用说了,连流水都不如她干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十六岁五个月零三天了。

    ——–

    ①瓜达拉哈拉大门据说是游手好闲的人聚集的地方。

    “公爵在离这儿不远有个村庄,那儿有个大富农,他的儿子后来爱上了我的女儿。实际上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就结合了。富农的儿子声称要同我女儿结婚,其实是骗了我女儿,却又不想履行他的诺言。公爵知道这件事,我同他说过不止一次。我请公爵让那个富农的儿子同我女儿结婚,可是公爵充耳不闻,甚至不愿意听我说。原因就是那个富农很有钱,他借钱给公爵;公爵要借别人钱时,他又出面作保,所以公爵无论如何也不想得罪他。所以,大人,我想请您做主,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武力相逼,总之要结束这种罪恶状况。大家都说您生来就是要铲除罪恶,拨乱反正,扶弱济贫的。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我女儿无依无靠,漂亮而又年轻,还有许多别的优点。无论是向上帝发誓还是凭良心而论,在我女主人身边的这么多姑娘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我可以告诉您,大人,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那个叫阿尔蒂西多拉的自以为很漂亮,可是她并不文静,倒有点疯劲儿,而且她身体也不怎么好,总是有那么一股让人讨厌的气味。谁要是在她身边,连一会儿也待不下去。还有公爵夫人……我不说了。

    俗话说,隔墙有耳。”

    “天哪,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公爵夫人又怎么了?”

    “您既然这样恳求,”女佣说,“我就得据实相告了。堂吉诃德大人,您发现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美貌之处了吗?她的脸光润滑腻,两频可谓雪肤冰肌,宛如日月相映;她走路轻盈风雅,所到之处都让人感到她秀美的仪容。您应该知道,这首先得感谢上帝,不过还有一点,那就是要归功于她的两条腿上的两个排泻口。医生说她身上全是坏水,而坏水都从那两个口子里排泄出来。”

    “圣母玛利亚啊!”堂吉诃德说,“我们的公爵夫人身上真会有这种排泄口吗?如果是别人说,我绝对不会相信,可这是唐娜罗德里格斯说的,也许真是这样。不过,从这种地方的排泄口里流出来的不应该是坏水,而应该是琥珀之液。现在我才真正相信,这种排泄口对于人体健康是十分重要的。”

    堂吉诃德刚说完这几句话,就听见房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唐娜罗德里格斯手中的蜡烛连吓带震地掉到了地上。可怜的女佣马上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两只手死死地扼住了,喘不过气来。同时,另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撩起女佣的裙子,用一个好像是女拖鞋的东西抽打女佣,而且打得很厉害。堂吉诃德虽然看着很心疼,却不敢从床上跳下来。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好默不作声地蜷缩在床上,怕自己也遭到一顿打。他的这种担心也有道理。那两个打手把女佣打得浑身是伤,可女佣连呻吟都不敢。然后,那两个打手又来到堂吉诃德的床边,掀开床单,对堂吉诃德又拧又掐,堂吉诃德只好挥拳招架。奇怪的是他们都不出声。

    这样打了半个小时,两个幽灵才出去。唐娜罗德里格斯放下裙子,为自己的不幸呻吟着,然后走出门,没有再和堂吉诃德说一句话。堂吉诃德被掐得浑身疼痛。他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知道是哪个恶毒的魔法师把他害成这样。咱们暂且不管他,先去看看桑乔·潘萨吧。这本小说安排得很好,桑乔正在叫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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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九章 桑乔巡视岛屿见闻

    前面说到桑乔正在为农夫的那番描述而生闷气。其实,那个农夫是受管家的委派,管家又受公爵的指使,前来捉弄桑乔的。桑乔虽然又粗又笨,却并没有被耍弄。桑乔看完公爵给他的密信,又回到客厅,对身边的人和佩德罗·雷西奥大夫说:

    “现在我算真正明白了,无论是地方官还是总督,都得是铁人才成,以便无论什么时候有人来找他,他都不能烦,都得听他们说,为他们办事,不管有什么情况,都得先办他们的事。如果长官不听他们说,不办他们的事,或者办不到,或者当时不见他们,他们就骂骂咧咧,嘀嘀咕咕,甚至连老祖宗也捎带上。这些前来办事的笨蛋,你着什么急呀,你等合适的时候再来,别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来嘛。长官也是肉长的,该怎么样时就得怎么样。可我就不能这样,想吃也不能吃。这全怪旁边这位佩德罗·雷西奥·蒂尔特亚富埃拉。他想饿死我,却说这样才能长寿。但愿上帝让他和所有像他这样的医生都如此长寿。当然,我说的是坏医生,对于好医生应该嘉奖。”

    那些认识桑乔的人听到他如此慷慨陈词都感到吃惊,不知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大概是重要的职位能使人更聪明,或者更愚蠢吧。最后佩德罗·雷西奥大夫答应,无论希波克拉底还有什么告诫,也要让桑乔当天吃晚饭。总督听了十分高兴,焦急地等着晚饭时间到来。虽然桑乔觉得时间似乎静止不动了,晚饭的时间总算如期而至。晚饭是凉拌牛肉葱头和已经放了几天的炖牛蹄,桑乔吃得津津有味,比吃米兰的鹧鸪、罗马的雉鸡、索伦托的小牛肉、莫隆的石鸡或拉瓦霍斯的鹅还香。他边吃还边对医生说:

    “我说大夫,以后你不必给我弄什么大鱼大肉或者美味佳肴,那样反倒让我倒胃口。我的胃就习惯羊肉、牛肉、腌猪肉、咸肉干、萝卜、葱头什么的。如果吃宫廷大菜,我倒吃不惯,有时候还恶心呢。餐厅侍者可以把那个叫什锦火锅的菜给我端来,里面的东西越杂,味道越好,只要是吃的,往里面放什么都可以。我早晚会酬谢他的。谁也别想拿我开心,否则我就豁出去了。大家在一起客客气气,彼此都愉快。我在这个岛上该管的就管,不该管的就不管;大家各扫门前雪就行了。我告诉你,否则就会乱成一团。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的,总督大人,”餐厅侍者说,“您刚才说得太对了。我代表岛上的居民向您表示,愿意不折不扣而且满腔热忱地为您效劳。您一开始就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会不尽心竭力地为您效劳呢!”

    “我相信这点,”桑乔说,“谁要想干别的,那可就是自找倒霉了。我再说一遍,你们注意给我和我的驴弄好吃的,这才是最要紧的事。等会儿咱们去巡视一下,我想把这个岛上的种种坏事以及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都清除干净。我可以告诉你们,各位朋友,游手好闲的人在这个国家里就好像是蜂房里的雄蜂,它们专吃工蜂做的蜂蜜。我要照顾劳动者,维护贵族的地位,奖励品行端正的人,尊重宗教和宗教人士的名誉。你们觉得怎么样,朋友们,我是不是有点烦人呢?”

    “您讲了这些,”管家说,“使我感到很佩服。像您这样没有文化的人,我估计甚至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竟能如此金口玉言,已经超出了派我们到这儿来的人以及我们这些人的意料。看来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玩笑竟变成了现实,想嘲弄别人的人自己倒被嘲弄了。”

    到了晚上,经过雷西奥的批准,桑乔吃过晚饭,大家收拾妥当,便准备外出巡视。陪同的有管家、文书、餐厅侍者、专门记录桑乔行踪的传记作者、差役和文书,浩浩荡荡,行色壮观。桑乔拿着他的权杖神气活现地走在中间。他们才巡视了几条街,就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原来是两个人在打架。他们一见来了当官的,就住了手。其中一人说道:

    “上帝保佑!国王保佑!在大街上竟会遭抢,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行抢!”

    “别着急,好人,”桑乔说,“告诉我为什么打架,我是总督。”

    有一个人说道:

    “总督大人,我来简单讲一下。您大概明白,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刚才在对面那家赌场里赢了一千多雷阿尔,天知道他是怎么赢的。我当时就在旁边,知道他做了几次手脚,可是我昧着良心没说。他赢了钱,我等着他给我至少一个埃斯库多做抽头儿,这是我们这类人的规矩。我们专门给人帮忙,谁手脚不干净也不说,以免打架。可是他却把钱一揣,出了赌场。我气急败坏地跟了出来,对他好言相劝,让他怎么也得给我八个雷阿尔。他知道我这个人没职业也没收入,因为我父母既没教我也没给我什么职业。可这个狡猾的家伙比卡科还贼,比安德拉迪利亚还鬼,他只想给我四个雷阿尔。您看,总督大人,他多不要脸,多没良心!不过就是您没来,我也会让他把钱吐出来,让他明白明白。”

    “你有什么好说的?”桑乔问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这个人说的全是实话,他只能给这个人四个雷阿尔,因为他已经给过这个人好几次钱了。另外,要抽头儿的人得讲点礼貌,如果他不能肯定赢钱的人手脚不老实,那钱不是正经赢来的,他拿钱时应陪着笑脸,不能计较给多少。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人,而不是像那人说的那样手脚不老实,他一个钱也不准备多给。只有手脚不老实的人才会给旁边看破他作弊的人一些赏钱呢。

    “是这样,”管家说,“总督,您看该怎样处理这两个人呢?”

    “现在应该做的是,”桑乔说,“你,赢家,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或者你又是又不是,马上给跟你打架的这个人一百个雷阿尔,然后你还得掏三十个雷阿尔给监狱里那些可怜的人们。而你这个既没职业又没收入、在岛上无所事事的人呢,拿上这一百个雷阿尔,明天就离开这个岛吧,十年内不许回来,如果违反,就罚你来世补罪。我要把你吊在耻辱柱上,至少我派去的刽子手会这样做。谁也别再说什么,否则我就要揍你们了。”

    一个人掏了钱,另一个人收了钱;这个人离开了岛屿,那个人回了家。总督说道:

    “除非我能力不足,否则我一定要取缔这些赌场,我觉得它们是非常有害的地方。”

    “至少这一家您不能取缔。”文书说,“这家赌场是一个大人物开的,他打牌每年输掉的钱比赢的钱还多。对其他小赌场您可以显示一下您的权力。那种小赌场更有害,更可恶。那些出了名的爱做手脚的人不敢到达官贵人的赌场上去耍手腕。赌博是一种通病,在大赌场赌就比在小赌场情况好。小赌场若是在后半夜逮着一个倒霉鬼,非得活剥了他的皮才算完。”

    “文书啊。”桑乔说,“现在我明白了,这里面还有不少说头呢。”

    这时候,一个捕快揪着一个小伙子过来了。捕快说道:

    “总督大人,这个小伙子本来是朝咱们这儿走的。可他一看到咱们,转身就跑,而且跑得飞快,看样子是个罪犯。我在后面追,若不是他绊倒了,我恐怕还抓不着他呢。”

    “喂,你为什么跑呢?”桑乔问。

    小伙子答道:

    “为了避免捕快们问的许多问题。”

    “你是干什么的?”

    “编织工人。”

    “编织什么?”

    “请您别见怪,织长矛上的铁枪头。”

    “你想跟我耍贫嘴?那好,你现在要到哪儿去?”

    “去透透空气。”

    “好,你这就说对了。小伙子,你还挺聪明。可是你要知道,我就是空气,就是吹你的,要把你吹到大牢去。把他抓起来,带步!我要让他今晚闷在大牢里睡觉!”

    “上帝保佑!”小伙子说,“您想让我在大牢里睡觉,那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在大牢里睡觉?”桑乔问,“难道我没权力想抓你就抓,想放你就放吗?”

    “您就是再有权力,”小伙子说,“也不能叫我在大牢里睡觉。”

    “为什么不能?”桑乔说,“马上把他带走,让他亲身尝尝滋味就明白了。即使他买通了典狱长也不能放他。如果典狱长让你离开大牢一步,我就罚他两千杜卡多。”

    “这都是笑话,”小伙子说,“谁也不能让我在大牢里睡觉。”

    “告诉我,你这个魔鬼,”桑乔说,“我要给你戴上脚镣,难道有哪位天使能够去掉你的脚镣吗?”

    “好了,总督大人,”小伙子不慌不忙地说,“咱们现在论论理,说到正题上吧。假设您能够把我投入大牢,给我套上锁链脚镣,而且如果有哪个典狱长敢把我放出来,您就重罚他。可是我不睡觉,整夜都不睡觉,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您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睡觉呢?”

    “不能,”文书说,“这回他算是达到目的了。”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那是你自己不愿意睡,而不是跟我过不去。”

    “不是,大人,”小伙子说,“我绝没有想跟您过不去。”

    “滚蛋,”桑乔说,“回你的家睡觉去!愿上帝让你睡个好觉,我也不想阻止你睡个好觉。不过,我劝你以后别跟长官开玩笑,弄不好,玩笑就开到你脑袋上去了。”

    小伙子走了,总督又继续巡视。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捕快,还带来一个人。捕快说道:

    “总督大人,这个貌似男人的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长得不难看。她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

    两三只灯笼一齐向那人的脸上照去,确实是一张女人的脸。看样子她有十六七岁。她的头发罩在一个高级的青丝线发网里,宛如无数珍球在闪烁。大家从上到下打量着她,只见她脚穿肉色丝袜,配着白塔夫绸袜带和珍珠串状的穗子,身穿高级面料的宽短裤和短外套,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精纺面料的紧身坎肩,足登白色男鞋。她腰里别的不是剑,而是一把非常华贵的匕首,手指上还戴着许多贵重的戒指。大家都觉得她很漂亮,可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认识她,都想不起她是谁,而那些明知这是一场戏弄桑乔的闹剧的人更是感到意外,因为他们并没有安排这件事。大家都迷惑不解,想看看事情会怎样发展。桑乔对这个姑娘的美貌很惊讶,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穿这身衣服。姑娘低着头,十分羞涩地说道:

    “大人,我不能当着众人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这是我的秘密。不过有一点我想让您知道,那就是我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坏人,而是个不幸的姑娘,只是凭一时冲动,才做了这样不够庄重的事情。”

    管家听姑娘这么一讲,便对桑乔说道:

    “总督大人,您让其他人走开,让这个姑娘放心大胆地讲讲她的事吧。”

    于是,总督让其他人都走开,只留下管家、餐厅侍者和文书。姑娘见只剩下几个人了,便说道:

    “诸位大人,我是当地一个卖羊毛的佃户佩德罗·佩雷斯·马索卡的女儿,他常到我父亲家来。”

    “不对,姑娘,”管家说,“我跟佩德罗·佩雷斯很熟,知道他没有儿女。还有,你说他是你父亲,怎么又说他常到你父亲家?”

    “我早就注意到这点了。”桑乔说。

    “诸位大人,我现在心慌意乱,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姑娘说,“实际上我是迭戈·德拉利亚纳的女儿,大概你们都认识他。”

    “这才对,”管家说,“我认识迭戈·德拉利亚纳,知道他是这儿一个有钱的贵族,有一儿一女。不过,自从他妻子死了以后,这儿就再也没人见过他女儿了。他把女儿关在家里,看管得紧紧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他女儿非常漂亮。”

    “是这样,”姑娘说,“我就是他的女儿。至于说我漂亮不漂亮,诸位大人,你们都已经看见我了,当然很清楚。”

    接着,姑娘伤心地哭起来。管家见状就走到餐厅侍者身旁,对他耳语道:

    “这个可怜的姑娘肯定遇到了什么事,否则,如此尊贵人家的女孩子不会在这个时候这身打扮跑出来。”

    “没错,”餐厅侍者说,“她这一哭,更说明是这么回事了。”

    桑乔竭力劝慰,让她别害怕,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都告诉他,大家会尽可能地真心帮助她。

    “诸位大人,”姑娘说,“我母亲入土十年,我父亲就把我关在家里十年,连做弥撒也是在家里一个漂亮的小教堂里做。我从没有见过日月星辰,不知道大街、广场、庙宇是什么样子;除了父亲、我的一个弟弟和那个叫佩德罗·佩雷斯的佃户外,我也见不到其他男人。那个佃户常出入我家,所以我刚才突然想起说他是我父亲,以避免说出我父亲是谁。这样长期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连教堂都不让我去,使我特别伤心。我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至少看看我出生的那个村镇,并且觉得这不会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我一听说有什么斗牛、骑马打仗或演戏,就问我弟弟。弟弟比我小一岁,他告诉我这些都是怎么回事,还有其他许多事情,我都没见过。他说得绘声绘色,可这样一来,我更想到外面去看看了。干脆我简单点儿说,我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吧。我求我弟弟……我再也不会求人做这种事了……”

    说到这儿她又哭起来。管家对她说道:

    “姑娘,你接着说吧,把你遇到的事都说出来。我们听了你的话,看到你流眼泪,都感到很惊讶。”

    “我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姑娘道,“不过,眼泪倒是还有很多,随着非分的愿望而来的只能是眼泪。”

    餐厅侍者对姑娘的美貌动了心,于是又把灯笼拿到姑娘脸前照了照。他觉得从姑娘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珍珠、露珠,甚至可以说是东方大明珠。尽管姑娘又是哭又是叹气,他还是希望姑娘没遇到多大的不幸。总督对姑娘讲得罗罗嗦嗦有点儿不耐烦,让她赶紧讲那些最重要的事情,时间也不早了,他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巡视呢。姑娘哽咽着说道:

    “我倒霉就倒霉在让弟弟借给我一身他的衣服,晚上趁父母都睡觉了,带我到整个村庄看看。他经不住我的恳求,给了我这身衣服。他穿上我的一身衣服,还挺合适。他还没长胡子,穿上我的衣服,挺像个漂亮的姑娘。今天晚上,我们出来大概一小时了,到处瞎转,走遍了整个村镇。后来我们正要回家,忽然看见来了一群人。弟弟对我说:‘姐姐,大概是巡夜的来了。你脚步轻点,赶紧跟我跑,若是让他们认出咱们来就糟了。’说完他转身就跑,他哪儿是跑呀,简直是飞。我慌慌张张地没跑几步就摔倒了。这时候捕快赶到了,就把我带到了您这儿。我太任性,所以才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那么,小姐,”桑乔说,“你并没有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也不像你开始说的那样,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

    “我没遇到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一时冲动,只不过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这个地方的街道。”

    姑娘的话得到了证实,捕快把她弟弟也带来了。他刚才与姐姐分手后很快就被捕快抓到了。他身着漂亮的短裙,披着一条有金银花边的蓝缎大披巾,头上没戴头巾,也没有什么头饰,只有一绺绺的金发。总督、管家和餐厅侍者把那男孩拉到一旁,为的是不让他姐姐听到他们说话。他们问这个男孩子为什么穿这身衣服。男孩子像姐姐一样不好意思。他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下,同他姐姐讲的一样。餐厅侍者听了很高兴,而桑乔对姐弟两人说道:

    “孩子们,这只是一件小孩子淘气的事。这点事用不着讲那么半天,而且又是掉泪又叹气。你们只要说,我们是某某人,仅仅因为好奇,从家里跑出来转转,并没有其他目的’,也就完了,没必要唉声叹气、哭哭啼啼的。”

    “您说得对,”姑娘说,“可是要知道,我刚才吓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好在没什么事,”桑乔说,“走吧,我们送你们回家去。也许你们的父亲还不知道你们不在家呢。你们以后别再淘气了,也别老想看什么外面的世界了。一个正派姑娘,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人和母鸡,迷路最容易’;‘想看别人,也就是想让别人看自己’。我不多说了。”

    男孩子感谢总督的好意。两个孩子的家离那儿不远,大家一起走过去。来到家门前,男孩子往一个窗户上扔了一块卵石,立刻有个女佣出来开门。女佣一直在等他们。两人进去了。大家对姑娘的绰约风姿感到惊讶,对她竟想在深更半夜跑出来看外面的世界感到意外,但她毕竟是个孩子。餐厅侍者已经动了心,想改日再来向姑娘的父亲提亲。他觉得自己是公爵的佣人,姑娘的父亲肯定不会拒绝。其实,桑乔很想让他同自己的女儿桑奇卡结婚,正准备择日办理呢。桑乔觉得,对于总督的女儿来说,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做她的丈夫。

    当晚的巡视就此结束。两天之后,他的总督任职也结束了。他的打算全部落空了。请看下文。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五十章 对堂吉诃德又掐又抓的魔法师是谁,侍童给桑乔的老婆送信

    锡德·哈迈德这部书中描写的每个细节都准确无误。他说,唐娜罗德里格斯走出自己的房间到堂吉诃德那儿去的时候,被另一个与她同居一室的女佣发觉了。所有的女佣都喜欢打听、了解和刺探别人的情况。她悄悄跟在唐娜罗德里格斯后面,而唐娜罗德里格斯对此却一无所知。那个女佣见唐娜罗德里格斯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马上也像其他爱搬弄是非的女佣一样,把这件事报告给公爵夫人,说唐娜罗德里格斯正在堂吉诃德的房间里。

    公爵夫人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公爵,并请求公爵允许她和阿尔蒂西多拉一起去看看,到底唐娜罗德里格斯在堂吉诃德那儿干什么。公爵同意了,于是两人一步步摸索着,悄悄来到堂吉诃德房间的门前。因为离得近,所以里面说的话都能听到。公爵夫人听到唐娜罗德里格斯把她腿上有排泄口的事情抖搂了出来,怒不可遏,阿尔蒂西多拉也气坏了。两人满腔怒火,非要教训唐娜罗德里格斯不可,于是猛然冲进去,就像前面说到的,把堂吉诃德掐了一遍,又把唐娜罗德里格斯抽打了一顿。有损女人美丽形象的攻击最令女人恼火,她们总得设法报复了才罢。公爵夫人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公爵,公爵听了觉得很有趣。公爵夫人也想把玩笑继续开下去,拿堂吉诃德解闷,就派了那个曾经装扮成中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的侍童,把桑乔给他老婆特雷莎·潘萨的信和自己的一封信送去,还送了一大串珊瑚珠作为礼物。此时的桑乔正忙着当总督,早把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扔到脑后去了。

    据说那个侍童很聪明,很愿意为自己的主子效劳,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到桑乔家去了。还没进村,侍童就看见有些女人在小溪边洗衣服,于是侍童问她们,那地方是否有个叫特雷莎·潘萨的女人,她的丈夫桑乔·潘萨是曼查一个叫堂吉诃德的骑士的侍从。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孩站起来说道:

    “特雷莎·潘萨是我母亲,桑乔是我父亲,那个骑士是我们的主人。”

    “那么你过来,小姑娘,”侍童说,“带我去见你母亲吧。

    我给她带来了你父亲的一封信和一件礼物。”

    “我很愿意带您去,大人。”小女孩说道。看上去她十四岁左右。她把自己洗的衣服交给一个同伴,没戴头巾,也没穿袜子,就卷着裤腿,披散着头发,跳到侍童的马前说道:

    “请您跟我来吧。我家就在村口,我母亲也在家,已经好多天没听到父亲的消息了,她正着急呢。”

    “那么我给她带来了好消息,”侍童说,“这可得感谢上帝。”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来到村头,还没进屋就喊道:

    “快出来,妈妈!快出来,出来呀!”

    随着喊声,女孩的母亲特雷莎·潘萨出来了,手里还在绕着一团麻绳。她穿着一条棕褐色裙子,裙子短到仅够遮羞的部位;上身的紧身背心和衬衫也都是棕褐色的。人看样子倒不很老,不过也四十多岁了。然而,她的身体很健壮,皮肤也晒成了褐色。她一见女儿和骑在马上的侍童,便问道:

    “怎么回事,孩子?这位大人是谁?”

    “是唐娜特雷莎·潘萨夫人您的仆人。”侍童答道。

    侍童说完就下了马,毕恭毕敬地跪倒在特雷莎夫人面前,说道:

    “唐娜特雷莎夫人,您是巴拉托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结发妻子,请您把手伸给我吧。”

    “我的天啊,滚一边儿去,别跟我来这套!”特雷莎说,“我又不是什么宫廷夫人,只是个贫苦农妇,是个短工的女儿,是个游侠骑士侍从而不是什么总督的老婆!”

    “您就是最尊贵的总督的最尊贵夫人,”侍童说,“为了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请您接受这封信和这份礼物。”

    接着,侍童从衣袋里拿出一串珊瑚珠,两端是两颗金珠,把它挂到了特雷莎的脖子上,并且说道:

    “这儿还有总督大人的一封信。另一封信和珊瑚珠是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派我给您送来的。”

    特雷莎和她的女儿都惊呆了。小姑娘说道:

    “我拿性命担保,这准是我们的主人堂吉诃德干的。他多次答应要让父亲当总督或伯爵,大概现在已经让父亲当上了。”

    “是的,”侍童说,“靠着堂吉诃德大人的面子,桑乔大人现在已经是巴拉托里亚岛的总督了。你们看看信就知道了。”

    “请您给我念念吧,侍臣。”特雷莎说,“我只会纺线,不识字。”

    “我也不识字。”桑奇卡也说,“不过你们等等,我去找个人来念念,找牧师,或者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他们也愿意知道我父亲的消息,肯定会来。”

    “没必要去找人念。我不会纺线,可是识字。”

    侍童把信念了一遍。信的内容前面已经提到,此处就不赘述了。侍童又掏出了公爵夫人的信,信是这样写的:

    特雷莎朋友,您的善良聪明的丈夫桑乔的优秀品质感动了我,迫使我请求我的丈夫公爵给他一个岛屿,让他当总督,我丈夫有很多岛屿。听说他把岛屿管理得很不错,我为此感到高兴,我丈夫也同样高兴。我非常感谢老天没让我选错人。我想告诉特雷莎夫人,要在世界上找到一个好总督很困难。感谢上帝让我找到了桑乔这样的人当总督。

    亲爱的朋友,我派人给您送去一串两端是金珠的珊瑚珠子。我很愿意送您这东方明珠,礼轻情义重。咱们也许会有机会认识交流,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代问您女儿桑奇卡好,告诉她也许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我会让她嫁到高贵人家去。

    听说你们那儿的橡子特别大,请给我带几十个来。因为是来自您的手,我会特别珍重它们的。请给我多多写信,告诉我您的身体状况。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您的要求一定会得到满足。愿上帝保佑您。

    您的好朋友

    公爵夫人于本地

    “哎呀,多么善良、多么平易近人、多么谦虚的夫人啊。”信刚一念完,特雷莎就说道,“我愿意永远和这样的夫人在一起。我讨厌我们村的那些贵夫人,她们谁也不理,把自己想得跟女王一样高贵,觉得看农妇一眼就有失她们的身份。你们看这位夫人,虽然是公爵夫人,却称我为朋友,对我平等相待,可我觉得她像曼查的钟楼一样高。至于橡子,侍臣,我要送给夫人一塞雷敏①,若论个儿,颗颗都大得出奇。桑奇卡,现在你先照顾一下这位侍臣,把他的马安顿好,再从马厩拿几个鸡蛋来,切一大块腌猪肉,让咱们好好犒劳犒劳他吧。就冲他带来的好消息和他那张漂亮的脸蛋,真该好好款待他。我先去把咱们的好消息告诉邻居,告诉神甫,告诉理发的尼古拉斯师傅,他们都是你父亲的好朋友嘛。”

    ——–

    ①容量单位,一塞雷敏相当于4.625公升。

    “我就去,妈妈,”桑奇卡说,“可是您得把那串珊瑚珠分给我一半儿。我觉得公爵夫人不会那么笨,把一串珊瑚珠都送给你一个人。”

    “这串珠子全是你的,”特雷莎说,“不过你先让我戴几天,我从心里特别喜欢它。”

    “这个口袋里的衣服你们也一定喜欢,”侍童说,“全是细料子衣服,总督只是在打猎时穿过一天。这些都是送给桑奇卡的。”

    “爸爸千岁!”桑奇卡说,“把衣服送来的人也千岁!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两千岁!”

    特雷莎手里拿着信,脖子上挂着珊瑚珠出了家门,边走边像敲手鼓似的拍着信。正巧她碰到了神甫和参孙·卡拉斯科,便手舞足蹈地说起来:

    “现在我们家可不算穷人了!我们家出了个总督!无论哪个贵族夫人,无论她有多神气,我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怎么回事,特雷莎·潘萨?你抽什么疯?那几张纸是什么?”

    “我没抽疯。这是公爵夫人和总督的来信。我脖子上戴的是用高级珊瑚做的念珠,两头的珠子是真金的。我是总督夫人!”

    “除了上帝,我们谁也听不懂你的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们看看这个。”特雷莎说。

    她把信交给神甫和参孙·卡拉斯科。神甫把信念了一遍,参孙·卡拉斯科在旁边听着,结果两人面面相觑,对信上的内容感到很吃惊。卡拉斯科问是谁把信送来的,特雷莎让他们随自己去她家,就可以见到送信人了。那是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他还带来了一件贵重的礼物。神甫把她脖子上的珊瑚珠拿下来看了看,确实挺高级的,这就更奇怪了。神甫说:

    “我凭我身上的法衣发誓,我不明白也想不出这两封信和这件礼物到底是怎么回事。凭我眼看手摸,这串珊瑚珠的确很精致,可是写信的公爵夫人怎么会只要几十个橡子呢?”

    “别瞎猜了!”卡拉斯科这时候说道,“咱们还是去看看带信来的那个人吧。咱们搞不清楚的事情可以让他告诉咱们。”

    于是他们来到特雷莎家。侍童正在筛大麦准备喂他的马;桑奇卡正在切肉,准备再摊上几个鸡蛋,做给侍童吃。侍童的外貌和服饰使神甫和参孙产生了一种好感。他们非常客气地互致问候后,参孙请侍童谈谈堂吉诃德和桑乔的情况,说他和神甫虽然看了桑乔和公爵夫人的信,但还是没弄清桑乔当总督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地中海里的全部或者大部分岛屿都是国王的。侍童答道:

    “桑乔·潘萨当了总督,这点没错;至于当的是不是岛屿的总督,我可没打听,只知道那是一个有一千多人的地方。说到要橡子的事,那得说我们公爵夫人平易近人,不摆架子(侍童没说公爵夫人不仅向农妇讨橡子,而且还向一位女街坊借过梳子呢)。我想你们应该知道,阿拉贡的贵夫人虽然身份高贵,却不像卡斯蒂利亚的贵夫人那样摆臭架子,而是同平民百姓很接近。”

    他们正说着,桑奇卡兜着几个鸡蛋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问侍童:

    “请您告诉我,我父亲当了总督以后还穿连袜裤①吗?”

    “我没看见,”侍童说,“大概穿吧。”

    “啊,我的上帝呀,”桑奇卡说,“我父亲穿连袜裤会是什么样子呀!我从小就喜欢看他穿连袜裤,这难道不好吗?”

    “以后你都会看到,”侍童说,“我向上帝发誓,只要你父亲当上两个月的总督,出门就还得戴套头棉帽呢②。”

    ——–

    ①侍从穿的一种裤子。

    ②贵人戴的帽子,既防冷又防土。

    神甫和学士看出侍童说话时明显带着一种嘲弄的口吻。可是侍童确实带来了精美的珊瑚珠,特雷莎还让他们看了桑乔送来的猎服,这又打消了两人的疑虑。听了桑奇卡的愿望,他们不由得笑起来,特雷莎更是让他们乐得嘴都合不上了。特雷莎说:

    “神甫大人,请您留意一下是否有人到马德里或托莱多去,让他给我带一条地地道道的带裙撑的裙子,而且要最好的,最时髦的。我怎么也得给我当总督的丈夫争点面子。就是我不愿意,我也得像其他夫人那样,坐着马车去京城呢。丈夫当了总督,当然坐得起马车了。”

    “可不是嘛,妈妈!”桑奇卡说,“求上帝保佑,让我们早早坐上车,别人看见我坐在车上准会说:‘你们看那个丫头,满身蒜味,还像个女皇似的出门乘马车呢。’让他们去踩烂泥吧,我可得乘车,不让脚沾地。这年头哪儿都有人嘀嘀咕咕的。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我舒服了。我说得对吗,妈妈?”

    “你说得太对了,孩子!”特雷莎说,“我的好桑乔早就告诉我会有这些好事,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好事呢。你看着吧,孩子,我早晚得当上伯爵夫人。咱们这才是个开头。我常听你那好爸爸说,噢,他不仅是你的好爸爸,也是俗语的好爸爸。他说,人家给你牛,你就赶紧拿绳牵走;让你当总督,你就当;让你当伯爵,你就别客气;若是送你一件令人啧啧称羡的礼物,你就赶紧揣起来。你只管睡你的觉,好事自然会来敲你的门,你都不用吭气!”

    “有人看见我生活得好,得意洋洋,”桑奇卡说,“就说什么‘狗穿上麻裤①’之类,我才不在乎呢!”

    ——–

    ①全句应为“狗穿上麻裤,就不认识同伴了”。

    神甫闻言说道:

    “我相信桑乔家族的人都是天生满肚子俗语。无论什么时候,一张嘴就是俗语。”

    “是的,”侍童说,“桑乔总督一张嘴就是俗语。虽然常常用得并不合适,却挺有意思的,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和公爵都很赞赏。”

    “大人,”学士说,“您仍然坚持说桑乔当总督的事是真的,而且真有公爵夫人写信送礼物来吗?虽然我们摸过了礼物,也看过了信,可我们还是不能相信这些事,总觉得这属于我们的老乡堂吉诃德遇到的那种事。他认为他遇到的那些事都是受魔法操纵的。所以,我现在只差说我该摸摸您了,看看您究竟是一位魔幻使者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诸位大人,”侍童说,“我只知道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使者。还有,桑乔·潘萨确实当了总督,是我的主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让他当的总督。我还听说这个桑乔·潘萨当总督当得很有魄力。至于这里面是否有魔法,你们自己去争论吧。我只能发誓担保我说的是真的。我以我父母的生命发誓。我的父母都还健在,我非常爱他们。”

    “事情可能确实如此,”学士说,“不过谁都有权利怀疑。”

    “谁愿意怀疑就怀疑去吧,”侍童说,“反正事实我已经说过了。假话总是靠不住的,早晚得露馅。‘你们纵然不信我,也应当信这些事①。’你们可以选哪一位跟我回去,既然耳听为虚,那就眼见为实吧。”

    ——–

    ①此处是引用《圣经》里的一句话。

    “那就让我去吧,”桑奇卡说,“您让我坐在您的马屁股上,我很想去看看我父亲。”

    “总督的女儿不能独来独往,得有大批车轿和侍者相随。”

    “我向上帝发誓,”桑奇卡说,“我也可以骑一头母驴去。

    这也跟乘车一样,您别以为我太娇气了。”

    “住嘴,孩子!”特雷莎说,“你没听明白,这位大人说得对。什么时候得说什么话。他是桑乔,我就是桑查;他是总督,我就是总督夫人。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特雷莎夫人说得言简意深。”侍童说,“给我点吃的吧,帮我准备一下,我想今天下午回去。”

    神甫说:

    “请您到我那儿吃顿便饭吧。招待您这样的贵客,特雷莎夫人恐怕有此心无此力。”

    侍童不想去,不过后来他还是接受了神甫的好意。神甫很愿意让侍童到自己家来,这样就可以仔细打听堂吉诃德和他的所作所为了。

    学士自告奋勇替特雷莎写回信,可特雷莎不愿意让学士插手,她觉得学士办事总不太可靠。于是,她拿了一个小面包和两个鸡蛋去找一个会写字的少年。少年替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她丈夫,一封给公爵夫人。从这两封信里可以看出,特雷莎的才智在本书里不算是最差的。请看下文。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桑乔继续担任总督及其他趣事

    在总督巡视的那天晚上,餐厅侍者夜不能寐,一直在想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的如玉风姿和如花容貌。管家则利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间,把桑乔的言行记录下来,准备报告给他的主子。桑乔的言行使他感到惊奇,他觉得桑乔的言行总是前后不一致,愚中有智,智中有愚。

    总督大人也起床了。按照佩德罗·雷西奥的吩咐,桑乔只吃了一口腌蔬菜,喝了几口凉水,其实桑乔很想吃一块面包和一串葡萄。不过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由不得自己,也就将就了,可是心疼得厉害,胃也不好受。佩德罗·雷西奥已经告诉他,吃得少而精可以活跃人的智慧,而掌大权当大官的人用得更多的是脑力而不是体力。

    既然这样,桑乔就只好挨饿了。他在心里暗暗诅咒这个总督职位,甚至还诅咒让他当总督的那个人。尽管只吃了点腌蔬菜,仍然饥肠辘辘,桑乔那天还是去升堂判案了。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外地人。他当着管家和其他人的面问桑乔:

    “大人,有一条大河把一位领主的领地一分为二。请您注意听好,这个情况很重要,而且有点复杂。这条河上有一座桥,桥的一头有一个绞刑架和一幢当审判厅用的房子,平时总有四个法官在那儿执行这条河、这座桥和这片领地的主人的命令。这个命令是这样的:如果有人要经过这座桥到河的对岸去,他首先得发誓声明他过桥后要到哪儿去,要去干什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让他过桥;如果他说的是谎话,就在旁边的那个绞刑架上绞死他,绝不宽恕。

    “这个命令和这个苛刻的条件生效后,有很多人过了桥。法官只要看他们发誓时说的是真话,就让他们过桥。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发誓说他要做的就是死在旁边那个绞刑架上,没有其他事。几位法官考虑了一下这个人的誓言,议论道:‘如果咱们让这个人过去,那么他发誓时就是说了谎,按照命令就得绞死他;可如果咱们绞死他,他又发誓说他要死在那个绞刑架上,那么他的誓言又是真的了,按照命令,就应该放他过河。’那么请问您,总督大人,几位法官应该怎样处置这个人呢?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他们仰慕您的聪慧大名,派我来请您谈谈您对这个如此棘手的案子的看法。”

    桑乔答道:

    “其实这几位法官大可不必派你来,因为我也并不聪明。不过既然这样了,你就再讲讲这件事,让我听个明白,说不定我还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呢。”

    来人又把刚才说过的事说了两遍。桑乔说道:

    “我觉得这件事我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事情是这样的:有个人发誓要死在绞刑架上。如果他真的死在绞刑架上,那么他发的誓就是真话,按照命令,就该让他过桥;可是如果不绞死他呢,他发誓时就撒了谎,按照同一命令,就该绞死他。”

    “事情正像总督大人说的这样,”来人说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那么,我说呀,”桑乔说,“这个人说真话那部分应该过桥,把他说假话那部分绞死,这就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有关过桥的命令嘛。”

    “总督大人,”来人说道,“那就得把人分为两半,一半撒谎的,一半真实的。可如果真分了,那人准得死,也就根本无法执行什么命令了,可是那个命令又必须执行。”

    “你听我说,好人,”桑乔说,“或者是我这个人笨,或者是提到的这个人既有理由去死,也有理由活着过桥。如果他说了真话,他可以免于一死;可他若是说了假话,就该处死他。既然这样,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派你来的那些人,既然处死他和赦免他并放他过桥的理由是一样的,那么行善总是比作恶容易受到赞扬。如果我会签字的话,我就会签上我的名字,把这件事定下来。这种处理方法并不是我说的,我想起了我到这个岛屿就任总督之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他给我的诸多告诫之一就是在执法可宽可严的情况下以宽为好。上帝提醒我这句话,现在正好用上。”

    “有道理,”管家说,“我觉得,就是为斯巴达人立法的利库尔戈也不会做出比我们伟大的桑乔更为英明的判决了。今天上午的审判到此结束,我去吩咐他们给总督大人做点可口的饭菜。”

    “我正需要呢,你可别骗我。”桑乔说,“让我吃饱了,别管什么疑难案子都尽管来,由我来指点迷津!”

    于是管家吩咐人做饭。他觉得让如此英明的总督饿死实在于心不忍,而且他还想在当晚结束他奉命同堂吉诃德开的最后一个玩笑呢。那天桑乔不顾蒂尔特亚富埃拉那位医生的劝诫大吃了一顿。刚吃完饭,一个信使就送来了堂吉诃德给总督的一封信。桑乔让文书把信念给他听听,而且如果没有什么机密内容的话,就大声念。文书打开信看了一遍,说道:

    “完全可以大声念。堂吉诃德大人给您的这封信真可谓字字珠玑。信是这样写的:

    曼查的堂吉诃德给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信

    桑乔朋友,我本以为别人会说你办事粗心愚蠢,可没想到别人却说你处事灵敏。我为此特别感谢老天,是‘他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人’①,使笨蛋变得聪明。据说你当总督时还像个人似的,可你当普通人的时候,就凭你那寒酸劲儿,却像个牲口似的。桑乔,你应该告诫自己,时时注意,而且也有必要注意,当官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身居要职的人外观必须与他的身份相符,而不能由着自己的寒酸性子来。你应该穿得好一点儿,一经包装,大不一样。我并不是让你穿金戴银,不过作为长官,也不要穿得跟士兵似的,而是应该根据你的职位穿戴,只要干净整洁就行。

    ——–

    ①此处援引了《圣经》中的话。

    要想赢得你所管辖的百姓的拥护,你就得做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要与人为善,其实这点我已对你说过多次;另一点就是保证要丰衣足食,对于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饥饿和贫困更令他们忧虑的了。

    你不要颁布很多法令,而如果要颁布,就一定要颁布好的法令,尤其要注意的是,这些法令必须得到遵守执行。有令不行等于没有,而且还会让人以为他们的君主有能力和权力制定法令,却没有力量使法令得到贯彻执行。咋咋唬唬而又不执行的法令早晚身像充当蛤蟆王的木头一样,蛤蟆开始还怕那根木头,后来便看不起它,最后干脆跳到它上面去了。

    你要厚道德薄恶习。你不要总是那么严厉,也不要总是那么和善,而要寻求两个极端之间的中庸之道,这才是最聪明的。你应该到监狱、屠宰场和广场去,总督在这些地方出现是很重要的。囚徒总希望他们的案子早点结束,你去就可以安慰他们;对于屠夫们,你是一种威慑,他们就不敢缺斤短两;对于摊贩们你同样是一种威慑。你即使有点儿贪婪、好色和贪吃,也不要表现出来,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在你上任之前我给你写的那些劝诫,你如果还保留着的话,要反复重温,你就会知道,它们可以帮助你克服那些当总督的人时时遇到的困难和麻烦。你要给你的主人写信,表示你是知恩图报的人。忘恩负义由高傲产生,是人类已知的几大罪孽之一。对恩人知恩图报的人自然也知道感激上帝,因为上帝曾经而且不断地赐予他恩德。

    公爵夫人已经派人把你的衣服和另一件礼物给你妻子特雷莎·潘萨送去了,目前还没有回音。我现在有些不舒服,鼻子被猫抓了几下,但并不严重。这没什么,如果说有专门同我过不去的魔法师,那么也会有专门保护我的魔法师。

    你告诉我,同你在一起的管家是不是像你怀疑的那样,同三摆裙夫人的事情有牵连?还有,你在那儿遇到的事情都请一一告诉我,咱们离得不远。此外,我还想尽快摆脱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我生来就不是过这种日子的人。

    我现在遇到了一件事,估计公爵和公爵夫人不会高兴。我虽然很为难,却又顾不得了。我首先得履行我的职责,而不是依照我个人的好恶来决定,就像人们常说的:“柏拉图亲,真理更亲。”我说这句拉丁文也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当总督以后也得学拉丁文。向上帝致意,让上帝保佑你别成了可怜虫。 你的朋友

    曼查的堂吉诃德

    桑乔认真地听完了这封信。其他听到信的人也齐声称赞这封信写得有水平。桑乔从桌旁站起来,叫文书到他的房间去。他刻不容缓地要给他的主人堂吉诃德写回信。桑乔告诉文书,他说什么,文书就写什么,不必有任何删改。文书答应照办。他的回信如下:

    桑乔·潘萨给曼查的堂吉诃德的信

    我现在太忙了,忙得连挠头剪指甲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现在的指甲长得很,只好听天由命吧。我最亲爱的大人,我到现在一直没有把我当总督的情况告诉您是怕您担忧,我现在正挨饿,比咱们在荒郊野岭时饿得还厉害。

    公爵大人有一天给我写来一封信,告诉我已经有几个奸细潜进这个岛屿想害死我。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只发现了这儿的一个大夫,他受雇把来这儿的总督全都害死了。他就是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是蒂尔特亚富埃拉人,您听听这名字,我怎么能不担心死在他手里呢!这个大夫说,他并不是有病医病,而是无病预防,而他采用的方法就是节食再节食,直到把人饿成皮包骨,就好像瘦弱并不比发烧更糟糕似的。最后,他会把我逐渐饿死。我也快气死了。我本来想到这个岛上来吃香的喝辣的,铺软的盖绒的,可是到头来却像个苦行僧似的。我并不是自愿节食的,所以早晚得见阎王。

    至今我还没有获取应得之利,也没有得到不义之财。我无法想象这些都从哪儿来。我听说,岛上的总督往往在上岛之前就有人送给他或借给他很多钱。据说不仅是这儿,其他地方的总督也都是这样。

    昨天晚上我出去巡视,碰到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和她的男扮女装的弟弟。我的餐厅侍者爱上了那个姑娘,据他说,他甚至想入非非地要娶她为妻。我倒是看上了那个男孩子,想让他做我女婿。今天,我们两人要去找那两个孩子的父亲,把我们的想法提出来。那人叫迭戈·德拉利亚纳,是一位很老的基督徒绅士。

    我已经照您的劝告去过广场了。昨天我在那儿检查了一个卖榛子的女贩子,发现她把一法内加的新榛子同另一法内加又陈又空又烂的榛子混在一起卖。我把她的榛子全没收了,送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能区分出新老榛子来;我又罚那个女贩子十五天内不准进入广场。别人都说我做得很棒。我告诉您,这个地方的女贩子最坏,是出了名的,她们都恬不知耻,丧尽良心,而且胆大妄为。我相信是这样的,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女贩子也是这样的。

    您说公爵夫人给我老婆特雷莎·潘萨写了一封信,还送了她一件礼物,我对此非常满足。我会找机会报答的。请您代我吻她的手,告诉她,她的好心不会白费,以后就看我的行动吧。

    我不希望您同公爵和公爵夫人闹别扭。如果您同他们斗气,也会影响到我。您劝我知恩图报,公爵和公爵夫人如此照顾您,而且在他们的城堡里热情款待您,如果您不知恩图报就不对了。

    至于猫抓的事我还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想象得到,一定是那些常常同您过不去的恶毒魔法师捣的鬼,此事咱们见面再谈。

    我想送您一点儿东西,可又不知道该送什么,要不就送您这个岛上出产的几根洗肠子用的灌肠管吧,样子很别致。假如我还继续担任总督,我无论如何也会给您送点儿东西去。

    如果我老婆特雷莎·潘萨给我寄信来,请您先代付邮费,再把信转给我。我很想知道我家、我老婆和孩子们的情况。最后,愿上帝保佑您摆脱那些魔法师的恶意纠缠,让我这个总督当得平平安安。我对此还有点怀疑,因为若是照佩德罗·雷西奥大夫那样对待我,我恐怕连总督的位置带性命都保不住。

    您的仆人

    桑乔·潘萨总督

    文书把信封好,然后派人送走。几个拿桑乔开心的人又聚集在一起,商量怎样把这位总督打发走。那天下午,桑乔准备了几个法令,要治理他心目中的岛屿。他命令不准在岛上贩卖食品,不过允许从任何地方向岛上进口酒,但必须标明是何地的产品,以便按照它的质地和名气制定价格;如果有人胆敢搀水或者改变酒的名称,格杀勿论。他还把鞋袜的价格都降了一些,特别是鞋的价格,他觉得鞋的价格太高了。他规定了佣人的工钱标准,因为有的佣人利欲熏心,漫天要价。他规定对于唱淫秽歌曲的人,无论是白天唱还是晚上唱,都一律严惩。他命令不准瞎子唱奇迹剧①中的民谣,除非他有确凿的证据表明那些都是事实,因为他觉得瞎子唱的东西都是假的,有损于真实性。他还创设了一个专管残疾人的官儿,不过不是为了迫害残疾人,而是让他去检查那些人是否真正是残疾人,因为有的人假装腿脚有毛病或者身上有烂疮,其实是盗贼或酗酒的健康人。总之,桑乔颁布了一些很好的法令,至今还在那里沿用,而且被称为《伟大总督桑乔·潘萨大法》。

    ——–

    ①奇迹剧是中世纪的一种剧目。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另一位“忧伤妇人”或称“痛苦女仆”的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奇遇

    锡德·哈迈德说到堂吉诃德的伤口已经愈合,于是他觉得继续在那个城堡里住下去有悖于他所奉行的骑士道,便决定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允许他到萨拉戈萨去。萨拉戈萨的节日已经临近,堂吉诃德想在节日里参加比武赢一副盔甲。一天,他同公爵和公爵夫人一起吃饭。他正要张口说出自己的请求,忽然看见大门口进来两个女人,她们从头到脚都罩着黑衣服。其中一人走到堂吉诃德面前伏了下来,嘴贴着他的脚抽泣起来。她抽泣得如此伤心,如此深切,如此悲痛,使得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知所措了。尽管公爵和公爵夫人猜想,可能是佣人们又要拿堂吉诃德开心,可是看到那女人唉声叹气并且哭得那么悲切,也觉得莫名其妙了。最后,还是堂吉诃德动了恻隐之心,把那女人扶了起来,让她揭去蒙在头上的黑纱,露出脸来。那女人把黑纱拿了下来,大家万万没想到原来是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另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是她那个遭富农儿子耍弄的女儿。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大为吃惊,尤其是公爵和公爵夫人。虽然他们觉得唐娜罗德里格斯有些呆头呆脑,而且脾气也怪,却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疯事来。唐娜罗德里格斯向公爵和公爵夫人转过身来说道:

    “请你们允许我同这位骑士说几句话,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一个心怀叵测的家伙对我的无礼行为。”

    公爵说他允许唐娜罗德里格斯同堂吉诃德大人说话,而且想说什么都可以。唐娜罗德里格斯转向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前两天我已经向您讲过一个坏农夫糟蹋我心爱的女儿的事情,这个不幸的姑娘就在您眼前。您曾答应我要保护她,要为她所遭受的痛苦伸张正义,可我现在却听说您要离开这座城堡,去追求上帝赐予您的好运。我想让您在上路之前向那个野小子挑战,让他同我女儿结婚,实现他在同我女儿结合之前许下的诺言。要指望我的主人公爵主持公道,那是白日做梦,这里面的原因我私下已经同您讲过了。为此,愿上帝保佑您身体健康长寿,保佑我们能够得到您的庇护。”

    堂吉诃德对此一本正经地答道:

    “好女佣,擦干你的眼泪吧,或者说,你不要再唉声叹气了。我来负责拯救你的女儿。其实,当初她不轻信情人的诺言就好了,这种诺言常常是说得容易实现难。这样吧,只要我的主人公爵允许,我马上就去找那个没良心的家伙。找到他我就向他挑战。如果他逃避兑现他的诺言,我就立刻杀了他。我的主要职责就是惩强扶弱,也就是说,帮助弱者,惩罚强暴者。”

    “您不必费力去找这位善良的女佣所指责的农夫了。”公爵说,“您也不必请求我允许您向他挑战了。现在,我就确认这场决斗,并且负责把你的挑战通知他,让他到我的城堡来应战。我将在城堡里为你们提供可靠的场地,并且像其他所有在自己的领地内为交战双方提供场地的贵族一样,保证对双方不偏不倚。”

    “既然您允许,而且又这么肯定,”堂吉诃德说,“那么我就在此宣布,这次我放弃我的贵族身份,自贬为平民,以便与这个害人的家伙平起平坐,让他能够同我决斗。虽然他现在不在场,我也宣布向他挑战。他做了坏事,没有履行对这个可怜姑娘的诺言,玷污了她的清白。他必须履行他答应做这个姑娘的丈夫的诺言,或者是为此而丧命。”

    说完堂吉诃德就摘下一只手套,扔到了大厅中央。公爵把手套拾了起来,说就像刚才自己说过的那样,他以他那位臣民的名义接受挑战,并且确定日期就在六天之后,地点就在城堡的一块空场上。骑士们惯用的各种武器,包括长矛、盾牌、合成盔甲①以及各种附件都一应俱全,而且要经过裁判官的检查,无一作假。

    ——–

    ①一种可拆卸的盔甲,以利于骑士的行动。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我这位好女佣和苦命的姑娘赋予堂吉诃德全权,让他为她们主持公道,否则就不算数,连这次挑战也不能算数。”

    “我全权委托他。”女佣说。

    “我也全权委托他。”那姑娘满面泪痕,既羞愧又沮丧地接着说道。

    事情敲定了,公爵也想好了下面该怎么做。两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离开了大厅。公爵夫人吩咐从那以后不要再把她们看作佣人,而要把她们看成是跑到公爵家来请求公道的江湖女子,并且为她们单独准备了房间,把她们当成外人看待。这一下其他女佣可有点害怕了,不知道愚蠢放肆的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倒霉的女儿会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这时,为了凑热闹活跃气氛,让人愉快地吃完这顿饭,给桑乔·潘萨总督的夫人特雷莎·潘萨送信和礼物的侍童进来了。他这一到,公爵和公爵夫人都高兴起来,他们急于知道侍童此行的情况。他们问侍童,侍童说不便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而且也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完的,请求主人允许他以后再单独同他们讲,现在则可以先看看回信。侍童说着拿出了两封信,交给公爵夫人。一封信上面写着“不知何在的公爵夫人收”,另一封上面写着“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我的丈夫桑乔·潘萨收,愿上帝让他比我多享福”。

    公爵夫人迫不及待。她打开信看了一遍,觉得可以让公爵和其他在场的人听,便念起来:

    特雷莎·潘萨给公爵夫人的信

    亲爱的夫人,很高兴收到您的来信,说实话,这封信我期待已久。珊瑚珠很好看,我丈夫的猎服也不错。这儿的人听说您让我丈夫桑乔当了总督,都非常高兴,尽管有些人并不相信,特别是神甫、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不过,我对此无所谓,随它去吧,他们愿意怎么说就让他们去说吧。说实话,如果不是见到珊瑚珠和猎服,我也不会相信,因为这儿的人都把我丈夫看成笨蛋,除了能管一群羊外,无法想象他还能管好什么。但愿上帝保佑他当好总督,这对子女们也有利。有利时机不可错过,尊贵的夫人,我已经决定,只要您允许,我就乘车到京城去,让那些嫉妒我的人把眼珠子都气出来。所以,我请求您让我丈夫给我寄点儿钱来,得要一笔钱呢。因为京城的开销很大,面包论雷阿尔卖,肉论磅卖,三十马拉维迪一磅,真够贵的。如果他不想让我去,也早点儿告诉我。我现在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着要上路呢。我的女朋友和女邻居们都对我说,如果我和我女儿在京城春风得意,神气活现,那么,就是我丈夫靠我们出了名,而不是我们靠他出了名。那时候很多人肯定会问:‘车上的夫人是什么人?’我的佣人就会回答:‘是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夫人和女儿。’这样桑乔就出名了,我也身价倍增,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很抱歉,今年我们这儿橡子歉收。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您送去半塞雷敏的橡子,这些都是我到山上一个一个捡来的,我捡的都是最大的。我很希望它们个个都像驼鸟蛋那么大。

    请您务必给我写信,我也一定给您回信,告诉您我的身体状况和这儿的各种情况。我请求上帝保佑您,也保佑我。我的女儿桑奇卡和儿子吻您的手。我不仅愿意给您写信,而且更愿意见到您。

    您的仆人

    特雷莎·潘萨

    大家听公爵夫人念完特雷莎·潘萨的这封信,都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问堂吉诃德,是否可以把特雷莎·潘萨给总督的信也打开看看,估计也非常有意思。堂吉诃德说他可以把信拆开,以飨众人。堂吉诃德把信拆开了,信是这样写的:

    特雷莎·潘萨给丈夫桑乔·潘萨的信

    我亲爱的桑乔,来信收到了。我向你保证,并且以一个基督教徒的身份发誓,我差点儿高兴得疯了。你听着,伙计,我一听说你成了总督,就高兴得以为自己快要死过去了。听说突如其来的喜悦也会像巨大的痛苦一样让人毙命。你女儿桑奇卡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是她自己却不知道。你派人送来的衣服就在我眼前,公爵夫人送给我的珊瑚珠就挂在我脖子上,信就在我手上,信使就在我身旁。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我看到摸到的都是一场梦。谁能想到一个牧羊人能够成为岛屿的总督呢?你也知道,伙计,我母亲常说:“人活得长,才见识多。”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想活得长,见得多,直到看见你成为税吏的时候。虽然那种差事干得不好会去见阎王,但他们手里总是有钱。女主人公爵夫人会向你转达我想去京城的愿望。你考虑一下,决定之后告诉我。我打算乘车去京城,为你争光。

    神甫、理发师,甚至包括教堂司事,都不相信你当了总督,说这是一种哄骗或者魔法之类的事情,就像你主人堂吉诃德遇到的那些事情一样。参孙还说要去找你,把你头脑里的总督赶走,也除掉堂吉诃德脑袋里的疯狂。我对此只是一笑置之,然后看看自己的珊瑚珠,盘算着怎样把你的衣服给女儿穿。

    我送给公爵夫人一点儿橡子,但愿它们都是最好的。如果那个岛上时兴珍珠项链,你给我带几串来。

    咱们这儿的新闻就是贝鲁埃卡把她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糟糕的画家,他到咱们这儿来看看有什么好画的。村委会让他把国王的徽记画在村委会的门上。他要两个杜卡多,结果画了八天,什么也没画出来。他说他不善于画这种零七八碎的东西,又把钱还回来了。即使这样,他还是以画家的名义结了婚。实际上他已经不再画画儿了,而是拿起锄头下地干活,也算个正经人了。佩德罗·德洛沃的儿子已经准备出家当教士。明戈·西尔瓦托的孙女明吉利娅则要求他履行诺言,同自己结婚。有些碎嘴的人说她怀的孩子就是他的,可是他矢口否认。

    今年油橄榄没有收成,全村找不到一滴醋。有一队士兵从咱们村路过,顺便带走了三个姑娘。我不想告诉你是哪三个人。也许她们还会回来。无论她们是不是有事,我想,肯定会有人愿意娶她们为妻。

    桑奇卡织花边,每天可以挣八个马拉维迪。她把钱放在储钱罐里,以后可以补充她的嫁妆。不过,现在她已经是总督的女儿了,即使不干活,你也可以给她准备嫁妆了。广场上的泉眼干涸了,一个闪电击到山峰上,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等着你的回信以及有关我去京城的决定。愿上帝保佑你比我活得更长,或者同我活得一样长,因为我不想让你单独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妻子

    特雷莎·潘萨

    大家对这两封信大加赞扬,谈笑不休。这时邮差又带来了桑乔给堂吉诃德的信,大家也把这封信念了一遍。于是人们对桑乔到底是否蠢笨开始怀疑了。公爵夫人退了出去,问了侍童有关他在桑乔家乡遇到的情况。侍童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除了把橡子交给公爵夫人外,还呈上特雷莎送给她的一块奶酪。那块奶酪特别好,比特龙琼出产的奶酪还要好。公爵夫人非常高兴地收下了奶酪。我们暂且先不谈公爵夫人,而是去看看海岛总督的精英桑乔·潘萨如何结束他的总督任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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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桑乔·潘萨总督仓促离职

    “若想让生活中的事物永远保持永恒不变的状态,那只能是一种妄想。相反,人们应该想到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春去夏来,夏过秋至,秋往冬到,冬逝春临,时间就是如此循环不已的。只有人的生命有其尽头,而且赛过日月穿梭,除非在天国英灵长存,否则永远不得复生。”这是伊斯兰哲学家锡德·哈迈德的话,让人懂得了人生如梦,永存只是一种企盼。人们不必靠信仰指点,只靠自己天生的感应就能领悟到这一点。我们作者的这段话只是想说明桑乔当总督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

    这是桑乔当总督的第七天晚上。他在床上躺着,不仅因为面包没饱酒未足,而且因为忙于批文审卷,制定法规法令,所以困意袭来,虽然饥肠辘辘,眼皮还是慢慢地合上了。这时,忽然响起了巨大的钟声和喊声,似乎整个岛屿都要沉陷下去了。桑乔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倾听着,想辨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外面竟这样乱哄哄的。可是他不仅没把骚乱的原因搞清楚,反而听到除了喊声和钟声之外,还增加了号角声和鼓声。于是桑乔更加慌乱了,恐惧万分。他赶紧下地。地上潮,他穿上拖鞋,来不及披上外衣,就跑出门外,恰巧看见二十多个人手里拿着火炬和剑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道:

    “拿起武器,赶快拿起武器,总督大人!已经有无数敌人上了咱们的岛,如果您不用您的智慧和勇气拯救我们,我们就完了!”

    桑乔面对这些喊声和狂乱感到惊慌失措,目瞪口呆。这时,有人跑到他身边对他说:

    “大人,如果您不想完蛋,不想让这座岛完蛋,就赶紧拿起武器!”

    “我有什么武器呀,我又能帮你们干什么呢?”桑乔说,“这种事情最好让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去做,他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完事大吉。我这个上帝的罪人,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呀。”

    “哎呀,总督大人,”另一个人说,“您怎么这么窝囊呀!我们给您带来了进攻和防御的武器,您赶紧拿起武器。带领我们杀敌吧。您是我们的总督,这是您的份内之事。”

    “那就给我武器吧。”桑乔说。

    于是,有人立刻给他拿来两个大盾牌①,一前一后地扣在他的衬衣上,来不及让他再套一件外衣,就从盾牌的凹处把桑乔的胳膊掏出来,用绳子把盾牌牢牢地捆在桑乔身上,弄得桑乔像根木头似的直直地站在那儿,既不能弯腿,也不能挪步。有人往桑乔手里塞了一根长矛,让他当拐棍撑着,以免跌倒。弄好以后,大家让桑乔在前面带路,给大家鼓劲,说他是北极星、指路灯、启明星,有了他一定会取得最后的成功。

    ——–

    ①一种可以遮挡全身的长盾牌。

    “可是,”桑乔说,“我觉得真别扭,两块盾牌捆在我身上,膝盖动弹不得,我怎么走得了路呢?你们把我抬着或者架着弄到道口去,让我用我的长矛或者我的身体守住道口吧。”

    “行了,总督,”另一个人说,“是恐惧而不是盾牌让您迈不开步子。您快点挪步吧,否则就晚了。敌人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大,危险也更大了。”

    大家连劝带骂,可怜的总督只好试着挪动步子,结果一下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还以为自己摔成了几块呢。桑乔趴在地上,就像一只缩在龟壳里的乌龟,像半扇夹在木槽中的腌猪肉,或者像一只扣在沙滩上的小船。那些拿桑乔开心的人并没有因为看到他倒在地上而生出一点儿怜悯之心,相反却熄灭了火把,又重新提高了嗓门,不断喊着“拿起武器”,在他身上快速地跑来跑去,而且用剑向他身上的盾牌不断地刺。若是桑乔没有把头缩在两个盾牌之间,他可就遭了大殃了。桑乔蜷缩在两块盾牌之间,大汗淋漓,一心只求上帝保佑他脱险。有的人被桑乔绊倒,有的人摔倒在他身上,还有人竟在他身上站了半天,拿他的身体当瞭望台,一边指挥着队伍一边大声喊道:

    “现在全看我们了,让敌人都往这儿来吧!守住那个缺口!关上那座大门!截断那个楼梯!赶紧上燃烧罐!把松脂放到油锅里去煮!用垫子把那几条通道堵住!”

    那个人把守城时能够用得着的术语和武器弹药都起劲地数了一遍,被压在下面的桑乔浑身疼痛,心里说道:“哎哟,但愿上帝保佑,让这个岛赶紧失守吧,让我赶紧死掉或者赶紧摆脱这场苦难吧!”老天听到了他的请求,桑乔出乎意料地听见人们在喊:

    “胜利了!胜利了!敌人被打败了!噢,总督大人,您赶紧起来,享受胜利的欢乐吧。靠您战无不胜的勇气,我们从敌人那儿得到了不少战利品,您把这些战利品给大家分了吧!”

    “你们把我扶起来。”浑身疼痛的桑乔痛苦地说道。

    大家把他扶了起来,桑乔站好后说道:

    “我可不相信我打死了某个敌人,我也不想去分配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战利品。如果有谁还同我是朋友,就请这位朋友给我一口葡萄酒吧,我快要渴死了,再帮我擦擦汗吧,我浑身都湿透了。”

    大家给桑乔擦了擦汗,给他拿来葡萄酒,又把他身上的盾牌解了下来。桑乔连惊带吓,坐在盾牌上竟昏了过去。于是大家都为恶作剧搞得太过火而发慌了。不过,桑乔马上又苏醒过来,大家这才放了心。桑乔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说是凌晨。桑乔一声不响地开始穿衣服。大家也都默不作声地看他穿衣服,看他这么早穿上衣服到底要干什么。桑乔穿好了衣服,慢慢地走向马厩。他浑身疼痛,根本走不快。大家都跟在他后面,只见他走到他的驴前,亲热地吻了一下驴的额头,噙着眼泪对驴说道:

    “来吧,我的伙计,我的朋友,与我同苦共难的伙伴,我同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想着别忘了给你修补你的鞍具,喂饱你的肚子。对于我来说,那些时光、那些年月都是幸福的。可是自从我离开了你,爬上了野心和狂妄的高塔之后,心中却增加了数不尽的苦恼和不安。”

    桑乔一边说一边给他的驴套上驮鞍,旁边的人都一言不发。套好驮鞍后,桑乔十分伤心地骑了上去,嘴里对管家、文书、餐厅侍者、佩德罗·雷西奥大夫和其他人嘟哝着。他说道:

    “请让开路吧,诸位大人,让我回到往日自由自在的生活里去吧,让我去寻找往日那种生活,使我从现在这种死亡中复生吧。我生来就不是当总督的料,敌人向我们进攻的时候,我却不能带着大家保卫岛屿和城市。我更善于耕田锄地,修剪葡萄枝,压葡萄蔓,而不是颁布命令,也不懂得保卫辖区或王国的事。‘维持现状,再好不过’,我是说每个人生来就注定了干什么。我一把镰刀在手,胜过握着总督的权杖;我宁愿饱饱地喝一顿冷汤,也不愿忍受一个劣等医生的折磨,那样非把我饿死不可;我宁愿夏日躺在圣栎树的树荫下,冬天穿着只有几根毛的羊皮袄,逍遥自在地生活,也不愿床上铺着白亚麻细布,身上穿着紫貂皮大衣当总督。再见吧,诸位大人,请告诉公爵大人,我来去赤条条,不多也不少,我的意思是说,我来当总督的时候身无分文,离开总督职务时也两袖清风,与其他岛屿总督离任时的情况完全相反。请你们靠边点儿,让我过去,我要去上点儿膏药。我觉得肋骨疼得厉害,这全是敌人晚上在我身上踩的。”

    “您不必这样,总督大人。”雷西奥大夫说,“我给您一点治摔伤的汤药,您喝了以后很快就会精力充沛如初。至于吃的,我向您保证一定改正,让您想吃什么就痛痛快快吃个够。”

    “晚矣!”桑乔说,“想让我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事。这种捉弄已经不是一两回了。我向上帝发誓,当总督的事情仅此一回,以后就是再大张旗鼓地请我,也休想叫我当总督了。我们潘萨家族的人都很固执,说不行就是不行,怎么说也不行。让蚂蚁的翅膀留在马厩里吧,就是这副翅膀,把我带到了天空,想让燕子或其他鸟儿把我吃掉。还是让我回到陆地上踏踏实实地走路吧。即使这双脚没有网眼羊皮鞋①,至少我不缺草鞋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也别想跑出自己那个圈儿去。还是让我过去吧,已经晚了。”

    ——–

    ①这种鞋曾一度在贵族中流行。

    管家说道:“总督大人,尽管我们非常惋惜,但我们还是会痛痛快快地放您过去。您机智灵敏,品行端正,我们也愿意放您走。可是大家都知道,每个总督在离任之前都有责任谈谈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那么,您就谈谈您当这十天总督的情况,然后您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

    “除了公爵大人,谁也不能要求我做什么。”桑乔说,“待我见到公爵大人,我会向他如实禀告的。况且,我走时两袖清风,这就足以说明我这个总督当得多好了。”

    “我向上帝发誓,”雷西奥大夫说,“桑乔说得很对。我觉得咱们现在可以让他走了,公爵大人现在也一定很想见到他。”

    大家都同意让桑乔走,而且愿意送他一段路,再送他一些礼物和路上需要的东西。桑乔说他只需要一点儿喂驴的大麦和他自己吃的半个面包。路并不远,所以没必要多带,也最好别带那么多东西。大家拥抱了桑乔,桑乔含泪拥抱了大家,然后离去。大家对桑乔那番议论和他果断而又明智的决定表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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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四章 仅仅与本书有关的几件事

    公爵和公爵夫人决定让堂吉诃德同他们的臣民进行决斗,其起因前面已经提到过了。那个小伙子不愿意同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结婚,已经跑到佛兰德去了。于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商定,让他们的一个仆人顶替那个小伙子。仆人是加斯科尼人,名叫托西洛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详细地告诉他应该如何如何做。两天之后,公爵告诉堂吉诃德,那个小伙子坚持说,若说他答应过同那个姑娘结婚,那就是姑娘睁着眼睛说谎话,而且是弥天大谎,所以,他准备四天之后以武装骑士的身份前来决斗。堂吉诃德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自信这回可以大显身手了。他把这次决斗当成向公爵和公爵夫人显示其勇敢臂膀的力量之天赐良机,焦急而又兴奋地等了四天,就好像过了四个世纪似的。

    咱们暂且把堂吉诃德放在一边,去看看桑乔吧。桑乔悲喜交加地骑着他的驴赶路,来找他的主人,觉得能同堂吉诃德在一起比当岛屿总督还让他高兴。

    桑乔走出他当总督的那个岛屿不远(其实桑乔从来没搞清,他当总督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岛屿还是城市、乡镇或其他什么地方),看见迎面走来六个拿着长拐杖的朝圣者,也就是那种唱着歌乞讨的外国人。那几个人走到桑乔面前,一字排开,提高了嗓门,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唱起了歌。桑乔听不懂,只有一个词他能理解,那就是“施舍”,于是他明白了,那几个人只不过是想要施舍。就像锡德·哈迈德说的,桑乔是个非常慈善的人,从褡裢里拿出了半块面包和半块奶酪递给他们,并且比划着告诉他们,自己没有其他东西可给了。那几个人高兴地接过东西说道:

    “盖尔特①!盖尔特!”

    ——–

    ①盖尔特是德语单词“钱”的译音。

    “几位好人,”桑乔说,“我不明白你们要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让桑乔看,桑乔这才明白他们要的是钱。桑乔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喉咙,摊开两手,意思是说他没有一文钱,然后便催驴冲了过去。就在他冲过去的一刹那,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位仔细看了他一下,立刻扑过来双手抱住他的腰,用非常地道的西班牙语高声喊道:“上帝保佑!我看见谁了?我抱住的不就是我尊贵的朋友,我的好邻居桑乔·潘萨吗?对,肯定是他,我现在既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喝醉。”

    桑乔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还抱住他的腰,十分惊奇。他一句话也没说,仔细地看了那人一会儿,仍然没有认出他是谁。那个人见桑乔还在发愣,便对他说道:

    “桑乔兄弟,你怎么连你的邻居,摩尔人店主里科特都认不出来了?”

    桑乔再仔细看看,才慢慢认出确实是那个人。桑乔骑在驴上,抱着那人的脖子说:

    “你穿这身小丑的打扮,里科特,哪个鬼能认出你呀!告诉我,谁把你变成外国佬了?你怎么还敢回到西班牙来?假如有人遇到你,认出你,你可就麻烦了。”

    “只要你不说出去,桑乔,”那个朝圣人说,“就冲这身打扮,我敢肯定没有谁能认出我来。咱们离开大路,到那片杨树林那儿去吧。我的几个同伴想在那儿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你也同他们一起吃,他们都是老实人。我可以给你讲讲我遵照皇上的谕旨①离开咱们村以后遇到的事情。那个法令可把我们这些倒霉的人害苦了,这你想必听说过。”

    ——–

    ①西班牙历史上曾多次颁布法令,驱逐摩尔人出境。

    桑乔同意了,里科特招呼同伴向离大路很远的那片杨树林走去。那几个人扔掉长拐杖,脱去披肩,原来除了里科特已经上了年纪之外,他们都是些很精神的小伙子。他们都带着褡裢。而且看上去都装着不少令人垂涎欲滴的东西。他们躺到地上,以青草为台布,摆上面包、刀叉、核桃、奶酪片,还有几根大骨头,虽然没什么肉可啃,却还可以吮一吮。还有一种黑色食物,据说叫鱼子酱,是用鱼子做的,很适合下酒。油橄榄也不少,尽管都已经干瘪,没腌过,但可以含着吃,味道也不错。不过,在这些食物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六个小酒囊,他们每人都在褡裢里带了一个。那个里科特也带了一个,他现在已从摩尔人变成德国人了。他把酒囊拿了出来,大小也和另外五个酒囊差不多。

    他们开始极有兴致但又极从容地喝酒,仔细地品味着每一口酒;吃的东西也都是一点儿一点儿地用刀尖挑着吃。吃到一定时候,大家一齐抬起胳膊,举起酒囊,嘴对着酒囊口,眼睛看着天,仿佛在向天空瞄准,然后才左右摇着头,做出非常快意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酒囊里的酒喝到肚子里去。桑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他并不感到难过,相反,他就像那句俗语常说的那样,来了个入乡随俗,向里科特要过酒囊,也像其他人一样瞄向天空,然后津津有味地把酒喝下去。

    酒囊一共举了四次,要举第五次已经不可能了,酒囊里已经空空如也,令大家很扫兴。不过,他们还是不时地用自己的右手去握桑乔的手,嘴里还说着“西班牙人德国人,都是一家人,都是好兄弟”。桑乔也回答:“我向上帝发誓,都是好兄弟!”桑乔这样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个小时,把他当总督遇到的那些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人们在吃喝的时候一般都很少考虑事情。喝完酒后,困意又开始袭扰大家,大家就在他们刚才还当桌子和台布用的草地上睡着了。里科特和桑乔吃喝得比较少,所以还清醒。里科特拉着桑乔,来到一棵山毛榉树旁边坐下,让那几个人甜蜜地睡去。里科特讲摩尔人的语言当然没问题,可是他却用地地道道的西班牙语向桑乔说道:

    “我的邻居和朋友桑乔,你很清楚,陛下颁布的那个驱逐我们的谕旨可把我们吓坏了,至少把我吓得够呛。还没到限定我们离开西班牙的时间,我和我的孩子们就已经受到严厉的惩治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安顿好再搬走,所有被限定时间离开他们居住的家园而搬到另一个地方去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决定先一个人出去找好住的地方,然后再回来同家人一起搬出去。我清楚地看到,我们那儿的所有老人都看得很清楚,皇上的谕旨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而是不折不扣的法令,到了时间就一定会执行。我必须承认这个现实。我知道我们有些人曾有过恶毒的企图,皇上受了神灵的启示才作出这个英明的决定。可这并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有罪,我们中间也有一些虚诚的基督徒。不过这种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与此相反,因而不能把敌人留在家里,把蛇留在怀里当然不行。

    “反正我们遭驱逐是理所当然,罪有应得。有的人觉得驱逐我们还算轻的,可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最严厉的惩罚了。我们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因思念西班牙而哭泣,毕竟我们出生在西班牙,那里是我们的故乡。我们到处流浪,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们本来指望在柏培拉,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受到款待,可是偏偏那里的人最虐待我们。我们真是‘有福不懂享,失掉后方知’。我们都非常想回到西班牙来,其中很多人像我一样会讲西班牙语,他们已经回到了西班牙,而把老婆孩子留在外面无依无靠,他们太爱西班牙了。现在我才理解了人们常说的‘乡情最甜’的意思。我离开咱们村,去了法国。虽然我们在那儿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我还是想到处看看。我又经过意大利去了德国。我觉得在那儿生活得更自在些,那儿的居民不怎么小心眼儿,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他们大部分人在思想上没有什么约束。

    “我在奥古斯塔①附近找到了一所房子,并且在那儿遇到了这几个外国人。他们很多人都习惯了每年来一次西班牙,看看西班牙的教堂。他们把西班牙当成了他们的安乐园,每次都肯定能赚到不少钱,而且收入颇丰。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西班牙,而且每到一个地方,都是酒足饭饱,离开的时候手里至少有一个雷阿尔。等到走完西班牙,每个人都有一百多个杜卡多。他们把杜卡多换成金子,或者藏在长拐杖的筒里,或者藏在披肩的补丁里,或者用其他办法,把钱带出西班牙,送回他们国家去,尽管路上有层层关卡检查他们。桑乔,现在我想把我当初埋藏的财宝取出来。财宝埋在村外,所以去取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想写信或者取道瓦伦西亚去找我女儿和我老婆,我知道她们正在阿尔及尔。我正筹划如何把她们带到法国的某个港口,然后再把她们带到德国去,再往后就听天由命了。桑乔,我的确知道我女儿和我老婆是真正的基督徒。我虽然比不上她们,但也应该算基督徒而不是摩尔人了。我总是祈求上帝睁开眼睛,并且告诉我应该如何敬奉他。最让我感到意外的就是我不知道,我老婆和女儿为什么选择了柏培拉而没有去法国。她们是基督徒,完全可以在法国生活。”

    ——–

    ①奥古斯塔即现在德国的奥格斯堡。

    桑乔答道:

    “你看,里科特,这件事大概由不得你,她们是由你老婆的兄弟胡安·蒂奥彼索带走的。他是个地道的摩尔人,当然要到最合适他的地方去。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就是我估计你去找你埋藏的那些东西恐怕是徒劳。我们听说,你老婆和她兄弟带的很多珠宝和金钱都被检查出来没收了。”

    “被没收了倒有可能,”里科特说,“不过桑乔,我知道我埋藏的那些东西他们没动,因为我怕出意外,没有告诉他们东西埋在哪儿了。桑乔,你如果愿意同我一起去,把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收好,我给你二百个盾。你可以添补些东西,我知道你现在很缺钱。”

    “我即使陪你去,”桑乔说,“也决不为贪钱。如果我贪钱,凭我今天早晨放弃的一个官职,六个月前我就可以用金砖砌墙,用银盘吃饭了。我觉得同你一起去就等于背叛了国王,帮助了他的敌人。别说你答应给我二百个盾,就是你现在给我四百个盾,我也不去。”

    “你放弃的是什么官职,桑乔?”里科特问。

    “我放弃的官职是海岛的总督,”桑乔说,“说实在的,要想再找到那样的官职可就不容易了。”

    “那个岛屿在什么地方?”里科特问。

    “在哪儿?”桑乔说,“离这儿两西里地远,叫巴拉塔里亚岛。”

    “别说了,桑乔,”里科特说,“岛屿都在海里,陆地上根本就没有岛屿。”

    “怎么没有?”桑乔说,“我告诉你,里科特朋友,我今天早晨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昨天,我还在那儿挺得意地当总督,干得蛮不错呢。不过,我觉得当总督有危险,所以不干了。”

    “那你当总督得到什么好处了?”里科特问。

    “得到的好处就是,”桑乔说,“知道了我不适合当总督,只配管一群牲畜;还有,就是当这类总督赚钱要以牺牲休息和睡眠甚至放弃吃饭为代价。因为在岛上,总督得吃得少,特别是在身边有保健医生的时候。”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里科特说,“我觉得你讲的这些全是胡说八道。谁会把岛屿交给你,让你做总督呀?世界上难道就没人比你更有当总督的才干?别说了,桑乔,你还是先清醒清醒吧,看看你是不是愿意同我一起去,就像我刚才说的,帮我把埋在地下的财宝挖出来。说实话,那东西真不少,可以称得上是财宝了。我也说过了,我一定会给你报酬。”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里科特,”桑乔说,“我不想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你我趁早各赶各的路。我知道,好来的钱易丢,不好来的钱连钱带人一起完。”

    “我也不想勉强你,桑乔,”里科特说,“不过你告诉我,我女儿、老婆和她兄弟离开时,你在村子里吗?”

    “是的,我在。”桑乔说,“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女儿离开的时候打扮得很漂亮,村里所有的人都出来看,大家都说你女儿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边走边哭,同她的女伴和相识的人拥抱。她请求所有前来看她的人祈求上帝和圣母保佑她。她说得那么伤心,连我这个不怎么爱哭的人都掉泪了。肯定有很多人想把她藏起来,或者在半路把她截回来,可是又怕违抗了国王的命令,只好罢休。最伤心的就是唐佩德罗·格雷戈里奥,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很有钱的少爷,听说他非常喜欢你女儿。你女儿走后,他再也没有在村里露过面。大家都猜想他也跟着走了,想把你女儿抢回来。不过,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我原来一直怀疑那个小伙子爱着我女儿。”里科特说,“不过我相信我的里科塔的品行,因此虽然知道他爱着我女儿,我并不担心。你也一定听说过,桑乔,很少有或者根本没有摩尔姑娘同笃信基督教的男子通婚的。我相信我女儿主要是因为她信奉基督教,而不是多情,所以她不会理睬那个殷勤的少爷。”

    “但愿如此,”桑乔说,“否则双方都不好办。我该走了,里科特朋友,我想今天晚上赶到我主人堂吉诃德那儿去。”

    “愿上帝保佑你,桑乔兄弟。我的伙伴们也快醒了,我们也得接着赶路了。”

    两人相互拥抱,桑乔骑上驴,里科特拿起长拐杖,彼此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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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桑乔在路上的遭遇及其他新奇事

    桑乔那天半路遇见里科特耽误了时间,当天没能赶回公爵的城堡。他离城堡还有半西里路的时候,天色就黑下来了。不过因为是夏天,问题也不大。桑乔离开了大路,想找个地方,等到天亮再走。可他偏偏是那么倒霉,就在他找地方休息的时候,竟然连人带驴掉进了几座破旧建筑物之间一个又深又黑的坑里。往坑下摔的时候,桑乔在内心虔诚地祈求上帝保佑。他以为自己摔到万丈深渊里去了,可事实并不是这样。他的驴摔到三人深的时候就落了地,桑乔在驴背上竟然安然无恙。他摸遍了自己的全身,又屏住气,看自己到底是完整无缺还是身上哪儿摔出了窟窿。他见自己好好的,没有摔坏,便不停地感谢上帝对他大发慈悲,否则他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了。他用手摸着坑壁,想看自己能否爬出去,可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因此他很沮丧,再听到他的驴的痛苦呻吟声,就更难过了。不过这不怪驴,它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确实不好受。

    “哎,”桑乔感慨道,“人活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随时都有可能遇到飞来的横祸!谁能想到,岛屿的总督昨天还对佣人和臣民颐指气使,今天竟摔到了一个坑里,而且无论是他的佣人还是他的臣民,居然无一人赶来相助!即使驴不疼死,我不伤心死,我们也得在这儿活活饿死!至少我不像我的主人堂吉诃德那样走运。他下了蒙特西诺斯洞窟后,那儿的饭桌和床铺都是现成的,条件比他家里还好。他在那儿看到的幽灵都漂亮文静,而我在这儿看到的只能是蛤蟆和蛇。我真倒霉,我的疯癫和幻想落了个什么结局呀!等到老天有眼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两具白骨了。他们发现我这头好驴的骨头,大概就会猜到我们是准了,至少那些听说过桑乔离不开驴,驴也离不开桑乔的人可以猜到。我再说一遍,我们真可怜,我们的倒霉的命运竟不让我们死在家乡,死在亲人中间,否则,即使无法把我们从不幸中解救出来,至少还有人为我们伤心,在我们临终时为我们合上眼睛!哎,我的伙伴,我的朋友,你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可是我对你的报答多么不够呀!原谅我吧,请求命运尽可能把我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吧。我发誓要在你的头上戴个桂冠,让你像个得了桂冠的诗人一样,而且还要把你的饲料增加一倍。”

    桑乔在那儿唉声叹气,他的驴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这就是可怜的桑乔当时的处境。桑乔在哀叹和抱怨中度过了那个凄凉的夜晚。白昼来临,天亮了,这回桑乔才看清,如果没人帮忙,他就休想从坑里出去。他哀叹起来,喊叫起来,看是否有人听见自己的喊声。可是他的喊声如落入荒野,没人能听到他的喊声,于是桑乔以为自己死定了。驴仰面躺在地上,桑乔把它扶了起来,它才算勉强站住了。褡裢也同桑乔一起落入了坑内。桑乔从褡裢里拿出一块面包喂驴,驴也不客气。就好像驴能听懂他说话似的,桑乔对驴说道:

    “肚子吃饱,痛苦减少。”

    这时,桑乔发现坑的一侧有一个洞,容得下一个人蜷缩进去。桑乔爬了进去,看到那洞里面非常宽敞,一束阳光从一个可以称为洞顶的地方射进来,照亮了洞里。他还看到,这个洞延伸到另一边,另外还有一个宽敞的洞穴。看完后,桑乔又回到驴身边,拿起一块石头,把洞口周围的土挖掉,一直挖到能够让驴顺利通过的程度才罢手。桑乔扯起驴缰绳走过洞口,向前走去,看是否能从另一侧找到出口。洞内忽明忽暗,令人提心吊胆。“万能的上帝保佑我吧。”桑乔心里说,“这种事对于我来说是倒霉事,但若是遇到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就成奇遇了。他肯定会把这地穴洞窟当成是鲜花满园和富丽堂皇的宫殿。而且,他还希望走出又黑又窄的洞后,外面又是遍野的鲜花。我就没那么有运气了。我没这个意识,也没这个情绪。我每走一步都想着脚下会裂出一个更比一个大的深渊,把我吞进去。‘祸如果单行,就算是万幸’。”桑乔就这样想着,走了大约半西里路,发现前面有一束朦胧的光线。

    对于桑乔来说,也许这就意味着他的生死路走到了尽头。

    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到这儿,又把故事转到了堂吉诃德那儿。堂吉诃德正惊喜地等着与夺走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女儿名誉的家伙决斗,他要让那个家伙为自己做的孽付出代价。在预定决斗的前一天早晨,堂吉诃德骑着罗西南多疾驰出去,准备为决斗做些演练活动,结果跑到一个坑边的时候,幸亏他紧紧勒住了缰绳,不然就掉下去了。堂吉诃德催马走到坑边,从马上向坑内张望。他正看着,忽听坑内有人大声喊叫。他又仔细听了听,听到仿佛有人在向他呼救:

    “喂,上面的人,有哪位基督徒能听见我喊叫吗?或者,有哪位好心的骑士心疼这位被活埋的罪人,这位已经不再是总督的不幸总督吗?”

    堂吉诃德听着觉得像桑乔的声音,非常惊奇。他全力提高了嗓门,问道:

    “谁在下面?谁在叫苦?”

    “还有谁能在这儿叫苦呢?”桑乔说,“只能是那个由于自己的罪孽和厄运而吃尽了苦头的巴拉塔里亚岛总督,也就是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以前的侍从桑乔·潘萨呗。”

    堂吉诃德听下面这么一说,更惊奇了,而且开始感到害怕。他立刻想到桑乔大概已经死了,眼下在下面赎罪的是桑乔的鬼魂。这样一想,他便说道:

    “我以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名义向你发誓,请你告诉我你是谁。如果你是个正在涤罪的鬼魂,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的职业就是帮助这个世界受苦受难的人,而且我也扶助另一个世界的苦难者,假如他们不能自助的话。”

    “这么说来,”桑乔说,“上面同我说话的人大概就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吧,听声音只能是他,不可能是别人。”

    “我是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答道,“我从事的事业就是帮助受苦难的活人和死人。告诉我你是谁,我简直莫名其妙了。如果你是我的侍从桑乔,那么你大概已经死了。可是上帝开恩,没让魔鬼把你带走,而是让你留在炼狱里。我们神圣的天主教完全可以帮助你,把你从这个炼狱里解脱出来。我也愿意用我的全部财力求教会超度你。所以我刚才问你,你到底是谁。”

    “真见鬼了,”下面答道,“不管您怎么说,堂吉诃德大人,我发誓,我就是您的侍从桑乔。我一天也没死过,只不过是不再当总督了。这里面的情况和原因待我以后再找时间告诉您。昨天晚上,我掉到了这个坑里。我的驴也在这儿,它可以作证,它就在我身边呢。”

    驴似乎听懂了桑乔说的话,立刻大声嘶叫起来,叫声在整个坑里回荡。

    “真是个好见证!”堂吉诃德说,“这驴叫声我太熟悉了,你的声音我也听到了。桑乔,你等着,公爵的城堡离这儿不远,我马上就去,找人把你从坑里弄出来。你掉进坑里,大概是因为你造了孽。”

    “您去吧,”桑乔说,“看在上帝份上,您快点儿回来。我被活埋在这儿,真受不了,简直快要把我吓死了。”

    堂吉诃德离开桑乔回到城堡里,把桑乔的事告诉了公爵和公爵夫人。他们虽然知道那个坑,那个坑早在不知什么年代就有了,可还是感到很意外。他们不明白桑乔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他们就决定不当总督了。最后,派很多人带了很多绳索,费了很大气力,才把桑乔从那个坑里拉了上来。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见状说道:

    “所有坏总督离职时都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像这个罪人从坑里出来时一样,饿得面无血色,而且看样子身无分文。”

    桑乔听到后说道:

    “那位说话的老弟呀,在八天或十天以前,我得到了一个岛屿,当上了总督。在这段时间里,我从没有一刻吃饱过,而且有医生害我,有敌人踩疼了我的骨头;我既没有得到不义之财,也没有赚到钱。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是‘人生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怎样才好,上帝自有安排,只能听天由命,这话真绝了。‘以为那儿挂着咸肉,其实连挂肉的钩子也没有’。只要上帝理解我就够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尽管我还能说。”

    “你不要生气,桑乔,也不必为别人说什么而发火,那就没完了。你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若想管住多嘴人的舌头,只能是螳臂当车。如果总督离任时发了财,人们就会说他是盗贼;如果他离任时没钱,人们就会说他是傻瓜笨蛋。”

    “我敢肯定,”桑乔说,“这次人们不会说我是盗贼,只会说我是笨蛋。”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说,由许多大人和孩子簇拥着回到公爵的城堡。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走廊里等着堂吉诃德和桑乔。可桑乔还是先到马厩把他的驴安顿好,才去见公爵和公爵夫人,解释说他的驴前一天晚上已经受了不少罪。桑乔见到公爵和公爵夫人时双膝跪地,说道:

    “两位大人,我按照你们的意愿,而并非自己有此能力,到巴拉塔里亚岛当了总督,结果来去赤条条,没亏也没赚。至于我这个总督当得好不好,这儿自有证人,他们可以随便说。我判明了疑案,解决了争端,总是饥肠辘辘,因为岛上总督的医生,那个蒂尔特亚富埃拉的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总让我这样。敌人趁夜向我们进攻,情况十分危急,岛上的人说只有靠我的臂膀的力量,他们才能安然无恙,取得胜利。他们说的是实话,愿上帝保佑他们身体健康。反正经过这段时间,我已经体会到了总督的重负和责任,而且也意识到我的肩膀和肋骨,还有我的承受能力,都不足以担负起如此的重负和责任。所以,与其让总督职务把我解除,还不如我先把总督职务解除了。昨天早晨我离开了海岛,走过了我去岛上时走过的街道和房子。我没有向任何人借过钱,也没有赚到一点儿钱。我本来想颁布几个有益的法令,可是我没有颁布,怕它们得不到遵守,那就等于没颁布一样。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只身一人离开了海岛,只有我的驴陪伴我。我走过一个坑边时摔了进去,今天早晨,出了太阳,我才看到出口。出来可不那么容易,若不是老天派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去救我,我肯定就死在那儿了。所以,我的公爵大人和公爵夫人,你们的总督桑乔·潘萨就在你们面前。他当了十天总督,所得的收获就是认识到,别说当一个海岛的总督,就是当全世界的总督,他也无所谓了。他就是带着这个想法前来吻你们的脚,而且还模仿着孩子们做游戏的话说:‘你跳来,我跳去。’现在我从总督的位置上跳出来,再回来服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同他在一起,虽然吃饭时常担惊受怕,我也知足了。无论是熊掌还是鱼,对我来说都一样。”

    桑乔就这样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堂吉诃德本来怕桑乔说起话来又是漏洞百出,见桑乔这么快就说完了,直在心里感谢老天。公爵拥抱了桑乔,说他从心里对桑乔如此迅速地离开了总督职务感到遗憾,不过他会尽力为桑乔物色一个担子轻可是油水大的差事干。公爵夫人也拥抱了桑乔,并且吩咐家人好好招待桑乔,因为看样子桑乔伤得不轻,情绪也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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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六章 为维护唐娜罗德里格斯女儿的名誉,与托西洛斯进行了决斗

    公爵和公爵夫人对他们让桑乔当总督这个玩笑并没有感到后悔。特别是管家当天也赶回来了,向他们一五一十地把桑乔说的话和做的事都讲述了一遍,甚至包括他们佯装攻岛,桑乔害怕,一走了事等等,公爵和公爵夫人更觉得有意思了。接着,故事说到规定的决斗日期到了。在此之前,公爵已经多次嘱咐仆人托西洛斯,该如何战胜堂吉诃德,却又不能伤害他。公爵还吩咐把长矛的铁尖取了下来。公爵对堂吉诃德说,他所信奉的基督教不允许这次决斗太残酷,千万别危及性命。他能够在自己的领地上提供决斗场地就很不错了,因为决斗违反了教会关于禁止决斗的规定。他不想让这次决斗那么严酷。

    堂吉诃德说公爵尽管吩咐,他都会服从。可怕的一天终于到了,公爵已吩咐在城堡前面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宽敞的决斗台,决斗的裁判和原告女佣母女都坐在台上。当地和附近的无数人都跑来观看。在那个地方,无论是仍然健在的人还是已经死去的人,都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这种决斗。

    司仪首先进入场地,在场地内巡视察看,以防有任何欺骗行为或者有可能绊倒人的东西。女佣母女俩随后进入场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们的头巾盖住了眼睛,甚至盖到了胸口,以示她们的极大悲痛。堂吉诃德出场了。不一会儿,身材高大的仆人托西洛斯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片号角声的伴奏下从决斗台的另一侧出场了。他眼睛上戴着护眼罩,身上穿着亮光闪闪的坚固盔甲。他的马看样子是弗里萨马①,身体宽大,呈黑白色,每个蹄子上都长着一大丛毛。

    ——–

    ①弗里萨出产的马非常雄健,四蹄毛多。

    这位勇敢的战士已从公爵处得知该如何对待勇敢的堂吉诃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杀死他,只能在交锋时尽力躲闪,以免在两人正面冲杀时危及自己的生命。他沿着决斗场转了一圈,来到母女俩面前,看了一眼那位要求同他结婚的姑娘。司仪召唤已经来到决斗场上的堂吉诃德,让堂吉诃德当着托西洛斯的面问两位女佣,是否同意让堂吉诃德为她们主持公道。她们回答说同意,而且无论出现什么结果,她们都认账,都认为有效。此时,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决斗场上边的一个回廊里观看。他们周围簇拥着无数人,都想看看这场空前严酷的决斗。决斗的条件是,如果堂吉诃德战胜对手,那个对手就得同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结婚;如果堂吉诃德战败了,那个对手就不再履行同那个姑娘结婚的诺言,而且不承担任何义务。

    司仪让两个人站到平等地面向阳光的位置,让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鼓声响起,号角声响彻天空,脚下的大地在颤动。大家都悬着心,有些人害怕,有些人则期待着决斗的结果,不管是什么结果。堂吉诃德此时一边在心里虔诚地向上帝、向杜尔西内亚夫人祈祷,一边等待着发出开始进攻的信号。可是,那位仆人却另有想法,且看下面。

    那个仆人看了姑娘一眼,立刻觉得她是自己平生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那个被人们称为爱神的瞎小子居然不放过战胜一个仆人灵魂的机会,以便给自己的功劳薄上再添光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仆人身旁,把一支两尺长的箭从左侧射进了仆人的胸膛,箭穿透了仆人的心。爱神完全可以做到这点,因为他是隐而不见的,可以任意穿梭,而且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解释自己做的事情。

    进攻的信号发出时,那个仆人已经走了神,正想入非非地想着那个姑娘的美貌,竟没有听到号角声。堂吉诃德一听到号角声就立刻开始进攻。他催动罗西南多快速冲向敌人。他的侍从桑乔见状大声喊道:

    “上帝为你指路,游侠骑士的精英!上帝保佑你胜利,正义在你一边!”

    托西洛斯虽然看见堂吉诃德向他冲来,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相反,他大声呼唤司仪。司仪跑过来看他想干什么。仆人对司仪说道:

    “大人,这场战斗是为了决定是否同那个姑娘结婚的问题吧?”

    “是的。”司仪答道。

    “那么好吧,”仆人说,“我内心感到害怕。如果把这场战斗进行下去,我于心不忍。我愿意认输,同那个姑娘结婚。”

    司仪是这次活动的知情者之一,所以听了托西洛斯的话十分惊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堂吉诃德见自己的对手不向前进攻,跑了一半也停下来。公爵不知道决斗为什么停了下来,待司仪向他报告了托西洛斯的话以后,他不禁勃然大怒。此时,托西洛斯已经来到唐娜罗德里格斯面前,大声说道:

    “夫人,我愿意同您的女儿结婚。我不愿通过争斗获取本来可以心平气和、相安无事地得到的东西。”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后说道:

    “既然这样,我的话也就算兑现了。让他赶紧结婚吧,这是上帝的安排,让圣佩德罗为他们祝福吧。”

    公爵从城堡的看台上走下来,来到托西洛斯身旁问他:

    “小伙子,你真的认输了?你是不是因为内心感到恐惧才愿意同这个姑娘结婚的?”

    “是的,大人。”托西洛斯说。

    “他做得对。”桑乔此时说道,“本来应该给耗子的,现在给了猫,这回倒省事了。”

    托西洛斯想摘掉头盔,就请大家帮忙,因为头盔扣得太紧,他有点受不了。大家立刻帮他把头盔摘了下来,结果仆人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女儿一见就大声喊道:

    “这是个骗局!他们让公爵的仆人托西洛斯冒充我真正的丈夫!愿上帝和国王为我们主持公道!这要不说是卑鄙,也够恶毒了!”

    “别着急,”堂吉诃德说,“这并不恶毒,也不卑鄙,即使恶毒卑鄙,也不是公爵所为,而是那些专跟我捣乱的魔法师干的事情。他们嫉妒我在这次决斗中取得胜利,于是把你丈夫的面孔变成了你说的那个公爵仆人的面孔。你就听我的劝告吧,尽管我的敌人在捣乱,你还是同他结婚吧,他肯定就是你想得到的那个丈夫。”

    公爵听了差点儿大笑起来,说道:

    “堂吉诃德遇到的事情总是这么奇怪!我竟差点相信我这个仆人不是我的仆人了。咱们还是采取这个办法吧:如果你们同意,咱们把婚礼推迟十五天,先把咱们怀疑的这个人关起来。这期间他肯定会恢复原形,魔法师们对堂吉诃德大人的仇恨不至于持续那么长时间,况且他们把人的面孔改变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呀。”

    “噢,大人,”桑乔说,“这些坏蛋常常把一些与我主人有关的东西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前几天我的主人打败了一个叫‘镜子骑士’的骑士,可是魔法师们把他变成了我们村一位老朋友参孙·卡拉斯科的模样,还把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农妇。所以,我觉得这个仆人无论是生是死,这辈子只能当仆人了。”

    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说道:

    “无论这个向我求婚的人是谁,我都要感谢他。我宁愿成为一个仆人的正式妻子,也不愿意当一个绅士的玩物,更何况玩弄我的人还不是绅士呢。”

    不过,最后托西洛斯还是被关了起来,以便看看他到底能变成什么模样。很多人欢呼堂吉诃德的胜利,可是更多的人却因为没有看到两个战士被撕成碎片而感到沮丧,就像那些本来想看绞死人的孩子却看到被判绞刑的人被赦免时那样沮丧。人们离去了,公爵和堂吉诃德回到了城堡,托西洛斯被关了起来。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女儿满意地看到,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最终将以结婚收场。托西洛斯也对此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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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堂吉诃德告别公爵;公爵夫人的淘气侍女阿尔蒂西多拉同堂吉诃德的纠葛

    堂吉诃德觉得自己应该摆脱城堡里这种安逸的生活了。他觉得让自己无所事事地留在这里,让公爵和公爵夫人像对待所有游侠骑士那样,每天都沉溺在歌舞升平之中,实在有负于上帝。于是有一天,他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准许自己离开。公爵和公爵夫人表现出很依依不舍的样子,同意了堂吉诃德的请求。公爵夫人把桑乔的妻子给丈夫的信交给了桑乔。

    桑乔看完信,不禁泪流满面,说道:

    “我老婆特雷莎听说我当了总督,对我寄托了如此大的希望,哪里会想到到头来,我还得跟着主人堂吉诃德四处漂泊呢?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我的特雷莎不忘本分,给公爵夫人送来了橡子,否则她就显得忘恩负义了,那么我会很伤心的。令我宽慰的是,这礼物不能算贿赂,因为在她送橡子之前,我已经当上了总督。如果得到了别人的好处,哪怕只送一点儿小小的礼物,也算是知恩图报了。实际上,我当总督来去都是赤条条,因此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我生来赤条条,现在也是赤条条,没亏也没赚。’这就不错了。”

    这是桑乔出发那天发生的事。堂吉诃德在前一天晚上已经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告别,现在他全身披挂地出现在城堡的空场上。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已聚集在走廊里看着堂吉诃德,公爵和公爵夫人也来了。桑乔带着褡裢、提包和干粮,骑在驴背上,非常高兴,因为前一天晚上,公爵的管家,也就是那个扮成三摆裙夫人的人,给了他一个小口袋,里面有两百个金盾,以备路上用。这件事连堂吉诃德也不知道。大家正为堂吉诃德送行,女佣群里那个机灵淘气的阿尔蒂西多拉忽然提高了嗓门,语调凄凉地说道:

    坏骑士,请你勒一下缰绳,

    听我讲,

    不必催动你那不驯的马匹

    把蹄扬。

    虚伪的人,你逃避的

    不是一条毒蛇,

    而是一只

    小小的羔羊。

    恶毒的魔鬼,你嘲弄的

    是山上的狄安娜和树林里的维纳斯

    都相形见绌的

    美丽姑娘。

    冷酷的比雷诺①,逃亡的埃涅阿斯②,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你用你的爪子

    无情地带走了

    一个多情温柔姑娘的

    肝胆心肠。

    你还带走了三块头巾,

    一副吊袜带,

    就从我那

    洁白似玉的细嫩腿上。

    你还带走了我的无数叹息,

    倘若它们能变成火焰,

    即使有无数的特洛伊,

    也会被烧光。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你的侍从桑乔

    冷漠无情,

    却使你的杜尔西内亚摆脱不了魔障。

    也许在我这里,

    好人为罪人受过。

    你是自作自受,

    重罚应当。

    你的最佳运气

    终将变成不幸,

    你的遐思只能变成梦想,

    你的忠贞必将被人遗忘。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从塞维利亚到马切纳,

    从格拉纳达到洛哈,

    从伦敦到英国③

    让你的伪君子臭名远扬。

    如果你玩

    “王朝”、“百分”或“头牌”④,

    大小王不到你手,

    七和A也无望。

    你若修趼子,

    让你血流不止;

    你若拔牙,

    让你牙根断在牙床!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

    ①比雷诺是阿里奥斯托的《疯狂的奥兰多》中的人物,曾将其情人抛弃于荒岛上。

    ②埃涅阿斯抛弃了他的情人迦太基女王,逃到意大利,参见《埃涅阿斯纪》。

    ③马切纳位于塞维利亚境内,洛哈位于格拉纳达境内,伦敦是英国首都。此处均为戏谑语。

    ④三种牌戏名。在这三种打法中,大小王、七和A分别是最大的。

    心受创伤的阿尔蒂西多拉哀叹着自己的命运,堂吉诃德一直注视着她,一言不发。阿尔蒂西多拉唱完后,堂吉诃德转过头对桑乔说道:

    “我以你家先辈的性命发誓,我的桑乔,你必须对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拿了这位多情姑娘说的那三块头巾和一副吊袜带?”

    桑乔答道:

    “三块头巾是我拿的,可那副吊袜带,跟我根本就不沾边。”

    公爵夫人对阿尔蒂西多拉的大胆行为甚感惊讶。她虽然知道阿尔蒂西多拉冒失、爱开玩笑并且放肆,却没料到这个姑娘会放肆到这种程度。而且,她事先并不知道阿尔蒂西多拉会开这个玩笑,所以更是惊奇不已。公爵想把气氛搞得更活跃些,便说道:

    “骑士大人,您在我的城堡里受到了很好的款待,却居然偷走我的侍女的至少三块头巾,也许还有一副吊袜带,我觉得这样不好。这表明您居心不良,与您的盛名不符。请您把吊袜带还给这位姑娘,否则我就要同您展开一场生死决斗,而且决不惧怕恶毒的魔法师像对待与您交战的仆人托西洛斯那样,改变我的面孔。”

    “上帝并不希望我向曾经热情照顾我的大人拔剑。”堂吉诃德说,“头巾我可以还回去,桑乔说在他手里呢。可是还吊袜带就不可能了,因为我和桑乔都没拿。如果您这位女佣仔细翻翻自己的东西,准能找到。公爵大人,我从没有偷过东西,今生今世也不想偷,上帝也不允许我这样做。至于这位姑娘已经坠入情网而不能自拔,我没有责任,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向您和向她道歉。我只请求您不要把人看扁了,还是重新让我上路吧。”

    “愿上帝保佑您一路平安,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愿我们总能听到您的好消息。再见吧。只要您还留在这里,所有看到您的姑娘就都会欲火难捺。我这个侍女我自会责罚,让她以后心正眼不斜。”

    “请您再听我说一句,英勇的堂吉诃德。”阿尔蒂西多拉说道,“请您原谅我说您拿了我的吊袜带。我向上帝和我的灵魂发誓,吊袜带现在就在我腿上呢。我真是骑驴找驴。”

    “我早就说过,”桑乔说,“若是我拿了东西不说,那像话吗?如果我想拿,我当总督的时候有的是机会。”

    堂吉诃德向公爵、公爵夫人和所有在场的人低头鞠躬,然后掉转缰绳走出了城堡。桑乔骑着驴跟在后面,两人直奔萨拉戈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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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堂吉诃德一路上的奇遇应接不暇

    堂吉诃德摆脱了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来到旷野,觉得自己又如鱼得水,可以重新当他的游侠骑士了,便精神抖擞起来。他转身对桑乔说道:

    “桑乔,自由是老天赐予人类的无价之宝之一,埋藏在地下和海底的宝藏都无法与之相比。人们应当不惜冒生命危险去追求自由,就像人们追求荣誉一样。反之,囚禁是人类的最大痛苦。桑乔,我说这些是因为你也看到了,咱们抛弃了城堡里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虽然在那儿吃的是美味佳肴,喝的是冰镇美酒,可是我却觉得饥饿难忍,因为吃起来总不像吃自己的东西那样自在。得到了人家的好处就得报答,所以精神上总是不能放松。上帝赐予他面包,他只须感谢上帝就行,这样的人多幸福呀!”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公爵的管家还给了我一个小口袋,里面有两百个金盾,咱们却没报答,这就不好了。有了这个小口袋,我就算吃了一颗定心丸。咱们并非到处都能遇到免费款待咱们的城堡,说不定又会碰到如果不交钱就把咱们揍一顿的客店呢。”

    游侠骑士和侍从说着话已经走出了一西里多地,忽然,他们看到,在前面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十几个农夫打扮的人把外衣垫在身子下面坐着吃饭。一些用白布单盖着的东西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他们身旁。堂吉诃德走过去,首先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问候,然后问他们白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人答道:

    “是一些浮雕圣像,我们村里建祭坛要用它们。用白布盖上是怕它们褪色,另外,抬的时候也免得碰坏了。”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堂吉诃德说,“我很高兴看看它们。你们对它们这么小心翼翼,一定是上品。”

    “那当然,”另一个人说道,“不信,您听听价钱,它们每一个都值五十多杜卡多呢。您等一下,让您自己亲眼看看,就知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了。”

    那人站了起来,揭掉盖着最边上的神像的白布,原来是跃马扬威的圣豪尔赫。一条毒蛇正缠在他的腿上,他的长矛刺中了毒蛇的喉咙,其勇猛赫然可见。整个圣像显得光彩夺目。看到圣像,堂吉诃德说:

    “这位是圣教的优秀游侠骑士之一,名叫圣豪尔赫。此外,他还是少女的保护神。咱们再看另一个吧。”

    那人又揭开了另一座圣像的盖布,看样子是骑在马上的圣马丁。他正在把自己的斗篷撕开分给穷人。堂吉诃德一见圣像就说道:

    “这位大概也是基督教的勇士。我觉得他最突出的是慷慨,其次才是勇敢。桑乔,你一看就明白了,他正在把自己的斗篷撕开分给穷人。他把自己的半个斗篷送给了穷人。当时肯定是冬天,否则他那么仁慈,一定会把自己的整个斗篷都送给穷人。”

    “不见得吧,”桑乔说,“他应该像俗语说的那样,‘无论给还是留,都得有个分寸’。”

    堂吉诃德笑了。他让再拿掉一块盖布。这回是骑在马上的西班牙帕特龙圣像。他的剑上沾着血,脚踏在摩尔人的脑袋上。堂吉诃德立刻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他是基督骑士队伍中的一员,名叫圣迭戈·马塔莫洛斯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在天上还是在人间,他都称得上是一位最勇敢的圣徒和骑士。”

    ——–

    ①这个名字也可理解为“杀死摩尔人”。

    他们又揭开了一块盖布,露出的是正从马上往下跳的圣保罗,其背景也像宗教组画上画的那样。塑像栩栩如生,似乎是耶稣在问,圣保罗在答。

    “他是上帝当时最大的敌人,”堂吉诃德说,“后来又成了上帝最忠实的保卫者。他生前是游侠骑士,死时却是个坚定的圣人,在上帝的葡萄园里辛勤地劳作。他是人们的导师,曾经亲聆耶稣的教诲。”

    神像看完了。堂吉诃德让人把神像盖好,然后对运送神像的几个人说道:

    “我看到了我应该看到的东西,看来这是个好兆头。这些圣人和骑士从事的正是我所从事的行业,也就是从武。我与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他们是圣人,使用的是神圣的武器,而我只是个罪人,只能以凡夫俗子的方式去战斗。他们靠自己臂膀的力量夺取了天堂。要进入天堂就得付出努力,而我奋斗至今,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结局。不过,如果我的杜尔西内亚能够摆脱她的困境,我也就会吉星高照,智慧倍增,时来运转。”

    桑乔说:“愿上帝能听到他的话,充耳不闻者只能是聋子。”

    几个人瞧着堂吉诃德的样子,又听他说了这番话,十分诧异,不明白堂吉诃德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吃完饭,抬起神像,告别了堂吉诃德,又继续赶路。

    桑乔再一次觉得他好像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似的,没想到自己的主人竟如此博学,对世界上的各种事情无不了如指掌。

    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说实话,我的主人,假如咱们今天遇到的事情能够称得上是奇遇,那么可以说,这是咱们的征程中最轻松愉快的一次。咱们没挨棍棒,没受惊吓,不必拔剑迎战,没有摔倒在地,也没有忍饥挨饿。感谢上帝让我亲眼看到了这些。”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得告诉你,人的运气并不总是一成不变的。这个俗人称为兆头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合理的依据,因此明智的人只把它看作良好的巧遇。一个相信兆头的人早晨走出家门,碰到一个圣方济会的教士,结果就像碰到了狮身鹰头兽似的转身回家了。另一个迷信的人在桌子上撒泼了一点盐,他心里就忧愁起来,本来是一点儿小事,他却以为是老天向他预示有什么灾难要降临一样。聪明的基督徒从来不必关心什么天意。埃西皮翁到达非洲时,一上岸就摔了一跤,他的士兵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可是,他却拥抱着大地说:‘你可跑不了啦,非洲,我已经抓住你了。’所以,桑乔,遇到这些神像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巧合。”

    “我也是这样想的,”桑乔说,“不过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西班牙人打仗时总是喊着那个圣迭戈·马塔莫洛斯的名字呢?喊什么‘圣地亚戈,西班牙关闭①!’难道西班牙一直是敞开着,所以得关上吗?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呢?”

    ——–

    ①此处“关闭”一词应理解为“向敌人进攻”的意思。这句话应译为“圣主保佑,西班牙必胜!”下面堂吉诃德并未能解释清楚这句话。

    “你头脑真简单,”堂吉诃德说,“你看,上帝把这位伟大的橙色十字骑士赐予西班牙,作为西班牙的保护神,尤其在西班牙人同摩尔人交战的关键时刻更是如此。所以,他们每次打仗时总是呼喊他的名字,把他当作自己的保护神,而且人们也多次看到他显灵,结果摩尔人的军队被打得人仰马翻。

    这种事我可以从西班牙的历史上给你举出很多例子。”

    桑乔又转了个话题,对主人说道:

    “大人,公爵夫人的那个女仆阿尔蒂西多拉竟然那么厚脸皮,我真感到吃惊。那个爱神,听说他是个瞎小子,大概已经用箭射穿了她的心。那个瞎小子虽然眼睛迷糊,或者说是睁眼瞎,却能用箭击中人的心脏,并且把它射穿,无论那颗心是多么小。我还听说,爱情之箭遇到有羞耻心的庄重姑娘就会折断并反弹回来,可是在这个阿尔蒂西多拉身上,箭不仅没有折断,反而更锋利了。”

    “你应该注意到,桑乔,”堂吉诃德说,“爱情并不是按照常规行事的。它同死亡一样,无论是国王的王宫大殿,还是牧人的茅棚小屋,都摆脱不了它的进攻。它一旦占据了某个人的心灵,首先要做的就是剥夺他的畏惧和羞耻心。所以,阿尔蒂西多拉恬不知耻地表白她的欲望,只能让我感到迷茫而不是怜悯。”

    “真无情!”桑乔说,“真不知好歹!若是我,遇到别人说几句动情的话,我早就服服帖帖了。活见鬼,您真是铁打的心肠钢铸的身。可是,我就想不明白,这个姑娘究竟看上您什么了,居然如此魂不守舍。是您的华丽服装,您的气质,您的举止,还是您的脸庞?究竟是其中某一样还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令她这样动情?说实话,我常常从头到脚地打量您,却没看到有什么让人动情的地方,相反倒是挺让人害怕的。我听说美貌是让人爱慕的首要条件。可是您一点儿也不美呀!我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究竟爱上您什么了。”

    “你应该知道,桑乔,”堂吉诃德说,“美有两种。一种是心灵美,一种是肉体美。聪明、正直、慷慨、良好的举止和修养都属于心灵美,而这些特性往往可以在一个貌不惊人的人身上体现出来。如果把自己的眼光放在心灵美上,而不是放在肉体美上,就会产生出一种爱的冲动。桑乔,我很清楚,我并不漂亮,可我也不是丑八怪。一个人只要不是像魔鬼那么丑陋,而且具有我刚才说到的心灵美,他就会被人爱慕。”

    他们说着话,走进了路边的一片树林。忽然,堂吉诃德意想不到地撞到一张挂在几棵树之间的绿线网上。堂吉诃德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便对桑乔说:

    “桑乔,我觉得这张网可能是咱们遇到的最蹊跷的遭遇了。我可以拿性命打赌,肯定是那些跟我过不去的魔法师想用网拦住我,不让我继续赶路,以报复我对阿尔蒂西多拉的无情。不过,让他们瞧瞧吧,别说这网是用绿线织的,就是用坚硬的金刚石或其他什么材料做的,比妒火如焚的火神为捕捉维纳斯和玛斯①而设的网子还要结实,我也可以势如破竹地冲过去。”

    ——–

    ①维纳斯的丈夫是火神赫费斯托斯,他得知妻子与战神玛斯偷情,便设了一张大网,将两人捉住,使其出丑。

    他们正打算冲过去,前面的树林里忽然走出了两个十分美丽的牧羊女。她们穿的是牧羊女的衣服,但衣料和短裙却是锦缎做的,而且裙子是金色平纹绸的。她们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其金黄的颜色完全可以与太阳争辉。两个绿桂叶和红花编织的花环戴在她们头上。看年龄她们是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的样子。

    桑乔十分惊奇,堂吉诃德也呆若木鸡。连太阳也似乎静止不动了,默默地看着这四个人。最后,还是一个牧羊女先开口说了话。她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请您止步,不要弄坏了网子。这网子不是用来供你们破坏的,而是让我们挂着玩的。我知道您会问我们,为什么要挂这个网,我们是什么人。让我简单跟您说几句吧。在离这儿两西里地的一个村庄里,住着很多富贵人家。他们有很多朋友和亲戚,商定带着自己的夫人、孩子、邻居以及亲朋好友一起到这个地方来玩。这是这一带最好的地方。姑娘扮成小伙子,小伙子扮成牧童,把这里变成了牧人的乐园。我们已经熟读了两首田园诗,一首是著名诗人加西拉索写的,另一首是杰出诗人卡蒙恩斯①用他的母语葡萄牙语写的,不过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朗诵过。昨天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一天。这里有一条大河,灌溉着两岸的草地。我们在河边的树荫下搭了几座帐篷,人们把这叫作野营。昨天晚上,我们又在这几棵树上挂了这几张网,想蒙骗几只被我们的喊声吓昏了头的小鸟撞进网来。大人,如果您有兴趣,到我们这儿来做客,我们一定盛情款待。在这里没有忧愁和悲伤。”

    牧羊女不再说话了。堂吉诃德答道:

    “美丽无比的姑娘,我看到您的俏丽容貌时,简直就像阿克泰翁②猛然看到狄安娜出浴一般不胜惊奇。我非常赞赏你们的娱乐方式,并且感谢你们对我的一片盛情。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一定遵命。我的责任要求我知恩图报,为各种善良的人尽心竭力,特别是对于像您这样高贵的人。如果这些本应只占一小部分空间的网子把整个世界都占据了,我也会寻找新的世界绕过去,绝不会毁坏这些网子。对于我这种夸张,还请您相信,因为向您发誓的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您大概听说过这个名字。”

    ——–

    ①卡蒙恩斯(1525—1580),葡萄牙诗人。

    ②按照希腊神话,阿克泰翁偶然看到了狄安娜洗澡。狄安娜羞恼成怒,将他变成了鹿。

    “哎呀,我的好朋友,”另一个牧羊女说道,“我们多幸运啊!你看到我们面前的这位大人了吗?他就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多情、最谦恭的人!有关他的业绩已经出版了一本书,我已读过。这本书总不会骗咱们吧。我敢打赌,与这位好人一起同行的就是他的侍从桑乔·潘萨,这个人滑稽得无与伦比。”

    “是的,”桑乔说,“我就是您说的那位滑稽的侍从。这位就是我的主人,也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曼查的堂吉诃德。”

    “哎呀,朋友,”这个牧羊女说,“咱们求求他别走了,咱们的父母兄弟听说后也会高兴无比呢。我听说他就像你说的那样既勇敢又谦恭,特别是我还听说他用情专一,他坚定不移地忠于他的意中人,那个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整个西班牙都公认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你们说得对,”堂吉诃德说,“她的举世无双的美貌是无庸置疑的。你们不必费心挽留我了,我的职责不允许我偷闲片刻。”

    这时,一个牧羊女的哥哥朝这四个人走来。他也是牧羊人的打扮,但是衣服的面料像这两位牧羊女的一样华贵。两个牧羊女告诉他,同她们在一起的就是曼查的英勇的堂吉诃德,旁边这个人就是他的侍从桑乔·潘萨,她们的这位兄弟大概也听说过这两个人吧。牧羊人彬彬有礼地向堂吉诃德问候,并且请堂吉诃德同自己一起到帐篷去。堂吉诃德推辞不过,也就跟着去了。这时,捕鸟的又开始吆喝了。各种各样的小鸟被网子的颜色所迷惑,纷纷撞进网内,想逃却逃不脱了。三十多个穿着华丽的衣服、装扮成牧羊人或牧羊女的人聚集在那个地方,结果人们一下子都知道堂吉诃德和桑乔在这里了。大家都很高兴,他们都听说过堂吉诃德和桑乔。大家来到帐篷里,那儿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席。大家非常尊重堂吉诃德,让他坐在首席。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觉得他挺怪。吃完饭,撤去台布后,堂吉诃德不慌不忙地提高了嗓门,说道:

    “人类最大的罪孽就是知恩不报,尽管有人说最大的罪孽是骄傲自满。人们常说,地狱里净是些忘恩负义的人。这一罪孽我也有可能留下,因此,我从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就留心这点了。如果我不能以德报恩,我也要保持报恩的愿望。如果这样还觉得不够,我就把它公之于众。如果一个人把他从别人那儿受到的恩惠公之于众,那么他一定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报恩。在大部分情况下,受惠者的情况要逊于施惠者。上帝高于一切,他赐福于大家,而大家对于上帝的回报则微不足道,因为相比差距甚大。这个巨大的空缺在某种程度上就要靠感激之心来弥补。所以,对于你们的热情款待,我无力用同等的感情予以回报,只能聊尽绵薄,按照自己的方式予以回报。我准备在这条通往萨拉戈萨的道路上留守两天,让大家都知道这两位扮成牧羊女的姑娘,除了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之外,是世界上最漂亮最知书达礼的姑娘。请诸位不要见怪,杜尔西内亚才是我心上最美丽的人。”

    桑乔一直在旁边仔细听着,这时他大声说道:

    “世界上怎么竟有人敢说我主人是疯子呢?你们说说,诸位大人,有哪一位乡村神甫,不论他多么聪明,多么有学问,能够说出像我主人说的这样的话?有哪一位游侠骑士,无论他如何以勇敢闻名,能够做出像我主人提出要做的这种事情?”

    堂吉诃德转过身,怒容满面地对桑乔说道:

    “喂,桑乔,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说你不是一个恶毒而又卑劣的笨蛋呢?谁让你来管我的事,说我疯不疯的?住嘴,不许跟我顶嘴!如果你还没给罗西南多备好鞍的话,赶紧去备鞍吧。我马上要把我的诺言付诸实施。现在真理在我一边,所有与此相违背的东西都可以说已经不攻自破了。”

    堂吉诃德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场的人无不惊奇,弄不清他的神经到底正常不正常。大家都劝说他不必那样做,他们已经知道他的感恩之心了;至于他的勇气,大家已经从有关他的书上了解到了,不必再有什么新的表示。堂吉诃德依然故我。他骑上马,手持盾牌和长矛出了门,来到离绿草地不远的大路上。桑乔骑着驴跟在后面。大家也都跟了过去,想看他的前所未有的壮举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堂吉诃德在大路当中站定,气冲山河地说道:

    “喂,你们这些将在今后两天内通过此地的过路人,无论是骑士还是侍从,无论是骑马还是步行,都听着,曼查的游侠骑士堂吉诃德将在此证明,若论美貌知礼,世界上的所有姑娘都比不过草地上的这两位人间仙女,当然,我心中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不在此列。如果谁对此持异议,那就过来吧,我正等着他呢。”

    堂吉诃德又把这话重复了两遍,可是路上没有过路人,自然也就没人听到他的话了。不过挺凑巧的,过了一会儿,路上就出现了一群骑马的人,手里都拿着长矛,蜂拥着疾驰而来。同堂吉诃德在一起的人都转身离开了大路,站到远远的地方。他们知道,如果不躲开就可能会有危险。只有堂吉诃德仍威风凛凛地留在原地不动。桑乔已经躲到了罗西南多的屁股后面。那群人过来了,其中一个跑在前面的人大声对堂吉诃德说道:

    “真见鬼,赶紧让开骆,当心公牛把你踩扁了!”

    “喂,你们这些匪徒,即使是哈拉马沿岸饲养的最凶猛的公牛,对于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你们这群混蛋必须毫不犹豫地承认,我刚才宣布的都是事实,否则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驯牛人来不及答话,堂吉诃德想躲也躲不及了,一大群凶猛的公牛和领头的几只驯牛,再加上众多的驯牛人和圈牛人,把堂吉诃德和桑乔连马带驴一起撞倒在地打了几个滚。原来,第二天有个地方要举行斗牛比赛,他们要把牛先送过去圈起来。桑乔浑身疼痛,堂吉诃德惊魂未定,驴受了伤,罗西南多也体无完肤。不过,最后他们总算都站起来了。堂吉诃德在牛群后面跌跌撞撞地拼命追赶,边追边喊:

    “站住,等一等,你们这群混蛋!这里只不过有一个骑士,但他决不是那种‘穷寇莫追’的人。”

    可是,那群人和牛并没有因此而止步,也没有理会他的恐吓。堂吉诃德终于累得跑不动了,坐在路上等着桑乔、罗西南多和驴赶上来。聚齐之后,他们又重新骑上牲口,满心羞愧,没有向那个牧人乐园告别,就继续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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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堂吉诃德遇到一件可以称为奇遇的怪事

    堂吉诃德和桑乔遭受了公牛的非礼之后,一路风尘,来到了树林间的一泓清泉边。他们为驴和马摘掉了笼头,任其游荡。主仆二人坐下来,桑乔从他藏食品的褡裢里拿出了一些他称为熟肉的食物。堂吉诃德漱了口,洗了脸,清凉了一下,觉得精神爽快些了。他心中烦闷,没有吃东西;桑乔仅仅是出于礼貌才没动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主人没吃,他也不敢先尝。可是,他见主人只管自己想心事,根本就没想去拿面包,也就不顾什么规矩了,一声不吭地拿起面包和奶酪往肚子里填。

    “吃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得维持生命,这比我维持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我忧心忡忡,厄运不断,干脆让我死掉算了。桑乔,我生来就是虽生犹死,而你呢,是为死而吃。为了让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妨想想,我这个人史书有载,武艺有名,行为有礼,王宫有请,姑娘有求,总之,我本来应该由于我的英勇业绩而得到桂冠,取得英名,可是今天上午我却被那些粗野无礼的牲畜踩得浑身疼痛。现在,我的牙崩了,手也麻了,完全没有胃口了。所以,我想还是让自己饿死算了,这是一种最残酷的死亡方式。”

    “可我觉得,”桑乔说,“有句俗语,您大概不会赞成,就是说‘死也要当饱死鬼’。至少我不想把自己饿死,相反,我倒想像皮匠那样。皮匠用牙齿把皮子咬住,尽可能地拉长。我也会拼命吃,尽力延长我的生命,一直到气数已尽。您应该知道,大人,世界上再没有比像您这样绝望更傻的事了。还是听我的吧,吃完东西以后在这片绿草垫子上睡一会儿,醒来后您就会觉得好一些。”

    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这几句话不仅不傻,倒有点哲学家的味道,便同意了。不过,他对桑乔说道:

    “喂,桑乔,如果你能按照我现在说的去做,我的心情就会轻松一些,不那么难受。那就是当我按照你说的去睡觉的时候,你往远处走一点儿,解开衣服,用罗西南多的缰绳抽打自己三四百下。要想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你还差三千多下呢。由于你的疏忽,她现在仍然受着魔法的折磨,这是多大的憾事呀。”

    “这事可得从长计议,”桑乔说,“咱们俩现在还是先睡觉,然后再说吧。您该知道,让一个人狠狠抽打自己,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个腹中空空的人呢。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夫人还是耐心点儿吧,也许她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被打得百孔千疮了。‘不死就有日子’,我是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愿意实现我的诺言。”

    堂吉诃德对此表示感谢,然后吃了点儿东西。桑乔吃得可不少。吃完后,两人倒地睡觉,任凭那两头牲口在肥沃的草地上随意啃青。他们醒来时天色已渐晚,两人便赶紧骑上牲口继续赶路,想尽快赶到一西里外的一个客店去。我这里说客店是因为堂吉诃德称它为客店,而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所有的客店都称为城堡。

    他们来到客店,问店主是否还有房间。店主说不仅有,而且条件很好,在萨拉戈萨可称是独占鳌头。两人从马背和驴背上翻身跃下。店主给了桑乔一把钥匙,桑乔把他们带的食物放到一个房间里,又把两匹牲口牵到马厩里,喂了些草料,然后出来看堂吉诃德还有什么吩咐。堂吉诃德正坐在一个石凳上。桑乔特别感谢老天,他的主人这次没把客店当成城堡。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两人回到他们的房间。桑乔问店主,晚饭有什么可吃的,店主回答说,那要看客人的口味了,可以说想吃什么有什么,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家禽,还有海里的鱼,应有尽有。

    “用不了那么多,”桑乔说,“我们俩只要有两只烤鸡就够了。我的主人身体不舒服,吃不多,我吃得也不是特别多。”

    店主说没有鸡,鸡都被老鹰叼走了。

    “那么,您就去让他们烤一只嫩母鸡吧。”桑乔说。

    “母鸡?我的妈呀!”店主说,“实话告诉你,我昨天把五十多只母鸡都拿到城里卖掉了。除了母鸡,你随便要什么都可以。”

    “那么,”桑乔说,“牛犊肉或羊羔肉总该有吧。”

    “现在客店里没有,”店主说,“没有是因为用完了。不过,下星期有的是。”

    “这下可好了,”桑乔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咸肉和鸡蛋总该有吧?”

    “我的天哪,”店主说,“这位客人可真够笨的。我刚才说过这儿没有母鸡,你怎么还想要鸡蛋呢?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好吃的,可以要点儿美味的东西。”

    “我的天哪,这么办吧,”桑乔说,“店主大人,你说说你这儿有什么吧,我们也不用再考虑了。”

    “我有两只牛犊蹄一般大小的老牛蹄,或者说两只像老牛蹄一般大小的牛犊蹄,现在正煮着呢。我已经加了豆子、葱头和咸肉。这会儿它们正叫着:快来吃我吧,快来吃我吧。”

    “那么现在我们就要它,谁也不许再要了。”桑乔说,“我一定出比别人多的价钱。我最喜欢吃这种东西了。无论什么蹄子我都爱吃。”

    “没有人会再要的,”店主说,“因为我这里的其他客人都很有身份,他们都自己带着厨师、管理员和原料。”

    “若论有身份,”桑乔说,“谁也不如我的主人有身份。不过,他所从事的职业不允许他带着食物和饮料。我们躺在草地上吃橡子或野果就饱了。”

    桑乔同店主的谈话到此为止,因为店主问桑乔他的主人是干什么的,桑乔就不愿意再往下说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堂吉诃德仍留在房间里。店主把那锅牛蹄端来,自己也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一起吃。这个房间同隔壁那个房间似乎只隔着一堵薄墙。堂吉诃德听到那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亲爱的唐赫罗尼莫大人,趁现在还没有送晚饭来,咱们还是看看《堂吉诃德》的下卷吧。”

    一听到提起自己的名字,堂吉诃德立刻站起来,仔细倾听他们的谈话。只听得那个唐赫罗尼莫大人说道:

    “唐胡安大人,您为什么要看那些胡言乱语呢?凡是读过《堂吉诃德》上卷的人都知道,这部小说索然无味,那么下卷还会有什么意思呢?”

    “尽管如此,”唐胡安说,“还是看看为好。无论哪本书,都是开卷有益。不过,我最不满意的就是书上说,堂吉诃德已经不再忠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了。”

    堂吉诃德闻言勃然大怒,说道:

    “无论是谁,只要他说曼查的堂吉诃德抛弃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我就要同他拼命,让他知道这纯粹是一派胡言!堂吉诃德根本不可能抛弃杜尔西内亚。杜尔西内亚也不可能被堂吉诃德抛弃,她不会被任何人抛弃。堂吉诃德并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而且他的职业也不允许他移情别处。”

    “谁在听我们说话?”隔壁有人说道。

    “还能有谁呢,”桑乔说,“只能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本人。他说到就能做到,更何况他‘既然能还帐,就不怕抵押’呢。”

    桑乔刚说完,就看见两个骑士装束的人进了房门。其中一人搂住堂吉诃德的脖子说道:

    “见了您,果然名不虚传。而您的盛名又使您不虚此行。确切无疑,您就是真正的堂吉诃德,是游侠骑士的北斗星和指路明灯。有的人竟想顶替您的英名,诋毁您的功绩,就像这本书的作者那样,只能是徒劳一场。”

    那人说着把同伴手里的一本书交给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接过来,一言不发,翻了翻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只随便翻了一下,便发现作者有三点不堪一击。首先是序言上的几句话;其次是作者的阿拉贡语风,他写东西时有些地方没用冠词;第三点就是主要情节不符合事实。例如,这儿说我的侍从桑乔·潘萨的妻子叫玛丽·古铁雷斯,其实她叫特雷莎·潘萨。既然在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有误,其他地方的谬误就可想而知了。”

    桑乔说道:

    “这种人算什么呀!居然把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说成是玛丽·古铁雷斯!大人,您再翻翻书,看看书里是不是有我的名字,是不是把我的名字也改了?”

    “朋友,听你说话这口气,”唐赫罗尼莫说,“你肯定就是堂吉诃德大人的侍从桑乔·潘萨了?”

    “正是我,”桑乔说,“我为此感到骄傲。”

    “实话对你讲,”那人说道,“这位作者并没有把你如实写出来。他把你描述成一个贪吃的笨蛋,一点儿也不滑稽,与写你主人那本书上卷里的桑乔完全不同。”

    “愿上帝饶恕他吧,”桑乔说,“他完全可以不写我嘛。不知道就别乱说,事情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两个人请堂吉诃德到他们房间去与他们共进晚餐。他们很清楚,那个客店里没有什么适合堂吉诃德吃的东西。堂吉诃德不便推辞,就很有礼貌地过去同他们一起吃晚饭,于是这锅牛蹄就成桑乔的了。桑乔坐到了上首位置,店主也挨着他坐下来。他同桑乔一样对蹄类食品很感兴趣。

    吃晚饭时,唐胡安向堂吉诃德打听有关杜尔西内亚的情况,问他们是否已经结婚,杜尔西内亚是否怀孕了,或者仍是个处女。如果她仍守身如玉,那么,她对堂吉诃德也肯定一往情深。堂吉诃德答道:

    “杜尔西内亚仍然完好如初,我对她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忠贞。我们之间的联系同以前一样,并不频繁,不过,她的花容月貌现在已变成一个丑陋的农妇模样了。”

    接着,堂吉诃德讲述了杜尔西内亚中魔法以及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内看到的情况,还提到了贤人梅尔林曾吩咐过,若想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就得让桑乔自己鞭笞自己。那两个人听堂吉诃德讲述他的这些奇遇觉得非常有意思,同时又对他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讲得有声有色感到惊奇。他一会儿讲得有条有理,一会儿又讲得糊里糊涂,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明白人还是疯子。

    桑乔吃完晚饭,撇下那个已经醉倒的店主,来到堂吉诃德所在的房间,进门便说道:

    “我敢拿生命打赌,诸位大人,你们看的那本书的作者肯定是跟我过不去。他把我说成了馋鬼,但愿他别再把我称为醉鬼。”

    “他的确把你说成醉鬼,”唐赫罗尼莫说,“但我忘记是怎么说的了,我只知道说得挺不好的。不过,我亲眼见到了眼前这位桑乔,就知道那全是胡说八道。”

    “请你们诸位相信,你们看的那本书里的桑乔和堂吉诃德大概是另外两个人,而不是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的书里的桑乔和堂吉诃德。我们是贝嫩赫利写的堂吉诃德和桑乔。我的主人勇敢、机智而又多情,我单纯、滑稽,既不贪吃也不贪杯。”“我也这样认为。”唐胡安说,“如果可能的话,应该下令除了原作者锡德·哈迈德之外,任何人都不许记述伟大的堂吉诃德的事情,就像亚历山大下令除了阿佩莱斯①之外,任何人都不许画他的像一样。”

    ——–

    ①阿佩莱斯是古希腊时代早期的画家,曾为马其顿的腓力二世及其子亚历山大大帝充当宫廷画师。

    “谁愿意写我就写吧,”堂吉诃德说,“但是不要丑化我。

    污蔑太多往往会导致让人失去耐心。”

    “若不是堂吉诃德大人这么有耐心,”唐胡安说,“我估计他这种耐心是相当大的,恐怕没有什么污蔑可以逃脱他的反击。”

    大家说着话消磨了大半夜,虽然唐胡安想让堂吉诃德再翻翻那本书,看看还有什么可说的,最终却未能如愿。堂吉诃德说,就算他把全书都看了,也只能说是满篇荒谬,而且,万一传到那本书作者的耳朵里,说堂吉诃德见过那本书,他就该得意了,还以为堂吉诃德通读了那本书呢。人心里应该干净,眼睛里更应该干净。那两个人问堂吉诃德准备到哪儿去,堂吉诃德说要到萨拉戈萨去参加一年一度的盔甲擂台赛。唐胡安说,那本书里讲到堂吉诃德或其他什么人曾参加了一次穿环擂台赛,写得毫无新意,缺乏文采,没有特点,全是一派胡言。”

    “如果情况是这样,”堂吉诃德说,“我就不去萨拉戈萨了,这样就可以揭穿作者的谎言,让人们知道我并不是他说的那个堂吉诃德。”

    “您做得很对,”唐赫罗尼莫说,“在巴塞罗那另外还有其他一些比赛,您可以在那儿显示您的风采。”

    “我也想这样。”堂吉诃德说,“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请原谅,我要上床休息了。请你们务必把我当成你们的一位老朋友和侍者。”

    “我也如此,”桑乔说,“也许什么时候我能为你们做点儿事情。”

    他们互相道别,堂吉诃德和桑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剩下唐胡安和唐赫罗尼莫仍在那里为看到堂吉诃德既明智又疯癫而发呆。他们确信,这两个人就是真正的堂吉诃德和桑乔,而不是那位阿拉贡作者杜撰的那两个。

    第二天早晨,堂吉诃德用手拍打着隔壁房间的薄墙,向那两个人告别。桑乔慷慨地向店主付了钱,让店主少吹牛,多置办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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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章 堂吉诃德赴巴塞罗那路上的遭遇

    堂吉诃德离开客店的那个早晨,天气很凉爽,看样子全天也不会热。他已打听好哪条路可以直奔巴塞罗那而不必绕道萨拉戈萨,目的是要揭穿那本新书作者的谎言,因为听说作者对他进行了恶毒攻击。他们走了六天路,没遇到什么可以记述的事情。六天后,他们离开了大路,刚走进树林,天就黑了。记事准确的锡德·哈迈德这次没有说明那是橡树林还是栓皮槠树林。

    两人从牲口背上下来,靠在树干上休息。桑乔那天已吃饱了,马上便进入了梦乡。堂吉诃德却合不上眼,主要不是由于饿,是由于思绪万千而不能成眠。他的思绪到处飘荡,一会儿觉得自己到了蒙特西诺斯洞窟,一会儿又看到被变成农妇的杜尔西内亚跳上了她那头母驴,接着又听到贤人梅尔林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提醒他如何才能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他见桑乔仅打了自己五下,离所需数目差得太远了,又气又恼,心中想:“如果亚历山大大帝割断了戈迪乌斯的绳结,说‘割断就算解开了’,而且并没有因此就没能主宰整个亚洲,那么,要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也可以采用这种办法,也就是不管桑乔愿意不愿意,由我来鞭打他。既然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条件就是桑乔挨三千多鞭子,那么,由我打,让他自己打,或是让其他人打,都是一样的。因为关键在于挨打的是他,不管是由谁来打。”

    于是,堂吉诃德首先解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做好了鞭打的准备,然后来到桑乔身边,开始解桑乔的腰带,他知道桑乔只用一条带子系着自己的肥腿裤。但是不等他解开带子,桑乔就醒了。桑乔马上睡意全消,问道:

    “怎么回事,是谁在动我?谁在解我的腰带?”

    “是我,”堂吉诃德说,“我来帮你完成你尚欠的部分,同时也解除我的烦恼。我来抽打你,桑乔,让你偿还你欠的那部分债。杜尔西内亚受尽了折磨,你却在这里无动于衷,我都快急死了。最好是你自己解开裤子,让我在这荒郊野岭打你至少两千鞭子吧。”

    “不行,”桑乔说,“您还是老实点儿,否则我向上帝发誓,我会闹得让聋子都能听见咱们的动静。让我抽打自己必须是心甘情愿的,不能强迫,可现在我不想打自己。我告诉您,当我愿意的时候,我一定会抽打自己,这就够了。”

    “不能由着你来,”堂吉诃德说,“你心肠冷酷,而且人虽然是乡巴佬,皮肉却挺嫩的。”

    堂吉诃德还是要解开桑乔的裤子。桑乔见状站了起来,扑向主人,双手抓着他,脚下一绊,把堂吉诃德推了个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接着,桑乔又用右膝盖压住堂吉诃德的胸膛,按住堂吉诃德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连喘气都难。堂吉诃德说道:

    “你这个叛逆,竟敢跟你的主人造反?主人养活了你,你竟敢对主人无礼?”

    “我不偏不倚。”桑乔说,“我这是自己帮助自己,我就是我的主人。您答应老实点儿,现在不再想抽打我,我就放开您,否则的话——

    你就死定了,叛逆,

    唐娜桑查的敌人①!”

    ——–

    ①这里引用的是民歌里的句子。

    堂吉诃德答应了,他以自己的生命发誓,连桑乔衣服上的一根毛也不想碰了,而且同意桑乔在他愿意的时候自觉自愿地鞭打自己。桑乔站起身,走出很远,才靠在一棵树上。可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脑袋,伸手一摸,竟是两只穿着鞋袜的人脚。桑乔吓得直发抖,赶紧跑到另一棵树下,结果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大声喊叫堂吉诃德来救他。堂吉诃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桑乔回答说,那些树上全都挂满了人脚和人腿。堂吉诃德摸了一下,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对桑乔说道:

    “你没有必要害怕,这肯定是一些在树上被绞死的逃犯和强盗的脚和腿。这一带抓到逃犯和强盗,往往把二三十人或三四十人一起吊在树上绞死。我估计这儿离巴塞罗那不远了。”

    事情果然不出堂吉诃德所料。

    天蒙蒙亮时,堂吉诃德和桑乔抬眼细望,看到树上吊着的果然是强盗们的尸体。强盗尸体本来就把他们吓了一跳,不料,突然又有四十多个活强盗围住了他们,这一吓更是非同小可。强盗们用卡塔卢尼亚语告诉他们老实点儿,等着强盗们的头儿来。堂吉诃德站在那里,毫无防范,马没戴嚼子,长矛靠在树上。他只好抱着双臂,低着头,准备见机行事。

    强盗们先搜查了驴,把褡裢和手提袋里的东西洗劫一空。桑乔暗自庆幸,公爵和公爵夫人送给他们的金盾和他们从家里带来的一些钱都藏在贴身的腰包里,没有被那些人拿走。若不是那些强盗的头目这时候到了,那些强盗说不定还会把他们里外搜个遍呢。强盗头儿看样子有三四十岁,身体挺结实,中等偏高的身材,目光严肃,皮肤黝黑。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铁甲,腰两边分别插着四只小火枪。他见他的侍从们正要剥桑乔的衣服,须知在他们那帮人里也称侍从,就命令不要再剥了,这样桑乔的腰包才算侥幸保存了下来。那个强盗头儿看到靠在树上的长矛、放在地上的盾牌和全身披挂、若有所思却又忧心忡忡的堂吉诃德,便走近堂吉诃德,说道:

    “不要难过,好兄弟,你并没有落到残忍的布西里斯①手里,而是在心地善良、并不残酷的罗克·吉纳德②手里。”

    “我并不是为落到你手里而难过,英勇的罗克,你的英名传颂遐迩。我只是怨自己一时大意,马未上鞍就被你的兵士围住了。按照我所奉行的游侠骑士道,我应该时刻警惕,永不懈怠。我应该告诉你,伟大的罗克,假如我是骑在我的马上,手持长矛和盾牌,要抓住我可不那么容易。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我的业绩名扬四方。”

    罗克·吉纳德马上就意识到了堂吉诃德的毛病,与其说这是吹牛,还不如说是疯癫。对此他虽然原来就有所耳闻,但从不认为确有其事,也不相信一个人会疯成这个样子。现在,他遇到了堂吉诃德本人,能够切身体验一下他听说的事情了。

    他觉得很有意思,就对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不必心灰意冷,怨天尤人。现在看来是倒霉的事,可说不定你马上就会时来运转。老天做事总是神秘莫测,它常常会让跌倒的人重新站立起来,让穷人变成富人。”

    堂吉诃德正要道谢,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其实只有一匹马,一个小伙子疾驰而来,看样子最多二十岁,穿一身金边绿色锦缎肥腿裤和套头短上衣,头上像瓦龙人③那样斜戴着帽子,皮靴锃亮,马刺、剑和匕首都是镀金的。他手里拿着一只猎枪,腰两侧又各插着一只手枪。罗克循声回过头去,只见这英俊少年来到他身边说道:

    ——–

    ①布西里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埃及国王,以残忍著称。

    ②罗克·吉纳德是西班牙的著名侠盗。

    ③瓦龙人是比利时南部的人。

    “喂,英勇的罗克,我是来找你的。即使你不能救助我,至少能减轻我的痛苦。你大概还没认出我来吧,为了不让你感到意外,我想先告诉你我是谁。我是西蒙·福特的女儿克劳迪娅·赫罗尼玛。我父亲和你是朋友,他也同你一样,是克劳克尔·托雷利亚斯的死对头。这个人是与你对立的帮派头头之一。你知道,托雷利亚斯有个儿子叫比森特·托雷利亚斯,至少刚才他还叫这个名字。这个……且让我长话短说,简单说几句我的不幸是如何引起的吧。他看上了我,向我求爱,我听信了他的话,背着父亲偷偷同他谈情说爱。一个女人,无论她住得多么偏僻,无论对她约束得多么紧,只要她想实现自己那骚动的欲望,就总能找到机会。后来,他答应做我的丈夫,我也答应做他的妻子,但只是说说而已。昨天,我听说,他已经忘了他对我的诺言,要同别的女人结婚了,今天上午就要举行婚礼。我知道后实在控制不住了,趁着父亲不在家,换上了这身衣服,骑着这匹马匆忙追赶,在离这儿约一西里远的地方追上了比森特。我没抱怨他,也没听他道歉,就用这只猎枪朝他开了一枪,又用这两只手枪补了两枪。我觉得他身上中的枪弹肯定不止两颗。我用他身上流淌的鲜血挽回了我的名誉。当我离开时,他的几个佣人围着他,那些佣人不敢也没能力起来抵抗。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把我带到法国去,我在那儿有亲戚。同时,我还请求你保护我父亲,别让他们到我父亲那儿去报仇。”

    罗克对美丽的克劳迪娅的绰约风姿、优美身材以及她的所作所为感到吃惊。他对克劳迪娅说道:

    “来吧,姑娘,咱们去看看你的对手死了没有,然后再说你到底应该干什么。”

    堂吉诃德一直在仔细听着克劳迪娅和罗克·吉纳德的对话。堂吉诃德说道:

    “不用烦劳谁来保护这位姑娘了,这是我的事。把马和武器还给我,你们在这儿等着。无论那个青年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让他履行对这位如此美丽的姑娘的诺言。”

    “对此谁也不用怀疑,”桑乔说,“我的主人在撮合婚姻方向很有一手。前不久,他还让另一个拒绝同姑娘履行结婚诺言的小伙子同那个姑娘结了婚。若不是魔法师把那个小伙子的本来面目变成了仆人模样,现在那姑娘早成媳妇了。”

    罗克正在想美丽的克劳迪娅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话。他让他的随从们把从桑乔那儿抢走的东西都还给桑乔,并且各自回到他们前一天晚上呆的地方去,然后就同克劳迪娅一起飞马去寻找那个受了伤或是已经死了的比森特。他们来到克劳迪娅说的那个地方,却没发现比森特,只见到地上有一滩鲜血。两人举目向四周望去,见到山坡上有一些人,估计是比森特和他的佣人们。果然不错,他的佣人不管他死没死,正抬着他走,也不知是要送他去治伤还是去掩埋他。两人赶紧追过去。那些人走得很慢,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们。比森特被佣人们抬着,正用疲惫和微弱的声音请求佣人们让他死在那儿,伤口疼得太厉害了,他实在没法再走了。

    克劳迪娅和罗克从马上跳下来,来到比森特身边。佣人们见罗克来了都很害怕。克劳迪娅看到比森特也百感交集。她既心疼又严厉地走到比森特身旁,对他说道:

    “如果你按照咱们的约定同我结婚,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了。”

    受伤的比森特吃力地睁开眼睛,认出了克劳迪娅。他对克劳迪娅说道:

    “我看得很清楚,上了当的美丽姑娘呀,是你杀了我,辜负了我的一片情意,我从来没有想做对不起你的事呀。”

    “人家说你今天上午要同富豪巴尔萨斯特罗的女儿莱昂诺拉结婚,难道这不是真的?”

    “不,不是真的。”比森特说,“我真不幸,叫你得到这种消息,结果你妒火攻心,想要我的命。我能死在你的怀抱里,也算我幸运。为了向你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愿意,请你握住我的手,接受我做你的丈夫。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答复,尽管你以为我伤害了你。”

    克劳迪娅抓住了比森特的手,肝肠欲断,昏倒在比森特那冒血的胸口上。比森特也昏死过去了。罗克慌了,不知如何是好。佣人们找来凉水,喷到克劳迪娅和比森特的脸上。克劳迪娅醒了过来,可比森特却永远也不可能苏醒了。克劳迪娅哭天号地,揪下自己的头发到处乱扔,还抓自己的脸,显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你这个狠心的糊涂女人呀,”她叫道,“你怎么会如此轻率地下了毒手呢?疯狂的嫉妒竟让你把你的心上人推上了绝路!噢,我的丈夫,你太不幸了。你本是我的亲人,却从洞房被送到了坟墓!”

    克劳迪娅的悲痛使从来没哭过的罗克也流下了泪水。佣人们呜咽着,克劳迪娅不时地晕过去,周围成了一片悲伤和不幸的原野。后来,罗克·吉纳德吩咐佣人们把比森特的尸体送到他父亲那儿去安葬。克劳迪娅对罗克说,她想到一家修道院去,她的一个姨妈在那个修道院当院长。她要在修道院里了却余生,以上帝为她的永恒伴侣。罗克对克劳迪娅的想法表示赞同,并且愿意陪同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如果比森特的亲戚或者其他什么人想伤害她父亲,他都会出面保护她父亲。克劳迪娅坚持不让罗克陪送,对他的好意深表感谢,然后哭着走了。比森特的佣人们,把比森特的尸体抬走了,罗克也回到了他手下那些人身旁。这就是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爱情的结局。难以按捺的嫉妒之火导致了她的这段伤心史,这又何足怪呢?

    罗克·吉纳德看见他的随从们仍呆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堂吉诃德也骑着马置身于他们当中,正劝说他们放弃那种无论对灵魂还是对肉体都很危险的生活方式呢。然而,那些人都是粗野放荡的加斯科尼人,根本听不进堂吉诃德的话。罗克一到,就问桑乔,他手下人从桑乔的驴那儿拿走的东西是否都已经归还了。桑乔说已经归还了,但是还缺三块价值连城的头巾。

    “你说什么?”在场的一个人说,“头巾在我这儿呢,它们也就值三个雷阿尔。”

    “是的,”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的侍从很珍视它。这是别人送给他的。”

    罗克·吉纳德吩咐立刻把头巾还给桑乔,然后又吩咐他手下那些人一字排开,把所有衣物、珠宝和钱财都拿出来摆在自己面前。他简单估算了一下,又把那些不能分割的东西折算成钱,统一分配给大家。他分得既仔细又合理,大家都很满意。分完东西后,罗克对堂吉诃德说:

    “如果不能分配得如此公平,就无法在他们中间生存下去。”

    桑乔说道:

    “现在我看到了,还是公平好,就是盗贼之间也需要公平。”

    罗克的一个随从听到桑乔的话,举起火枪的枪托欲打桑乔,被罗克喝住了,否则桑乔的脑袋非得开花不可。桑乔吓坏了,决定和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再也不开口了。

    这时,罗克的几个守在路上监视过往行人的随从跑来向罗克报告说:

    “大人,离这儿不远,在通往巴塞罗那的路上来了一大群人。”

    罗克问道:

    “是找我们的人,还是我们要找的人?”

    “是我们要找的人。”随从答道。

    “全体出发!”罗克说道,“马上把他们都带到这儿来,不许让一个人跑掉!”

    随从们都走了,只剩下堂吉诃德、桑乔和罗克在原地等着随从们把那些过路人抓来。这时,罗克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大人一定会觉得我们这种生活很新鲜,我们所做的事情很危险。您如果这样认为,我并不感到奇怪。我承认,再没有什么生活比我们的生活更动荡不安了。我知道是受了冤屈的力量让我选择了这种生活,这是一种要扰乱所有宁静生活的力量。就我的本性来说,我是富有同情心的善良人,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一种要为我所受到的伤害复仇的力量压倒了我所有的善良意愿,使我身不由己地走上了这条罪恶之路,结果‘深渊与深渊响应①’,罪恶接着罪恶,我不仅为自己报仇,还负责为别人报仇。虽然我现在处在彷徨的迷宫中,可是上帝保佑我,我并没有失去从这个迷宫里安然逃脱的希望。”

    ——–

    ①引自《旧约全书·诗篇》。

    堂吉诃德听了罗克这番有理有节的议论,感到很意外,他原以为在这些偷杀抢掠的人里没有人会如此明智呢。他对罗克说道:

    “罗克大人,恢复健康的原则就是首先要了解自己的病情所在,然后按照医生的指示服药。您现在有病,而且知道病痛何在,老天或者说上帝就是我们的医生,会给您开出治病的药。不过,病常常是逐渐好的,不是突然就奇迹般地好了。聪明的病人比头脑简单的人更容易治疗。从您刚才的谈话中可以看到您很明智,现在只需您鼓起勇气,等着您意识上的疾病逐渐好转。如果您想少走弯路,尽快拯救自己,您就跟我走,我会教您如何做游侠骑士。您经历了千辛万苦,以此来赎罪,很快就可以升入天堂。”

    罗克听了堂吉诃德的话笑了。他转了个话题,向堂吉诃德讲述了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的悲剧。桑乔听了十分难过,他对这个美丽、开朗而又朝气蓬勃的姑娘已经产生了好感。

    这时,那几个出去抓人的随从回来了,还带回两个骑马的小伙子、两个步行的朝圣者和一车妇女,车旁边有六名步行或骑马的佣人伴随,此外还有那两个骑马的小伙子带的骡夫。罗克的随从们把这些人围在中间,大家都不说话,等着罗克开口。罗克问那两个骑马的小伙子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带了多少钱。其中一人答道:

    “大人,我们是西班牙步兵的两名上尉,我们的部队现在驻扎在那不勒斯。据说在巴塞罗那有四艘船奉命要开往西西里,我们是去登船的。我们身上带了两三百个盾,我们挺知足的,当兵的平时穷惯了,不可能有很多钱。”

    罗克向两名朝圣者问了同样的问题。朝圣者说他们要乘船去罗马,两人一共只带了六十雷阿尔。罗克又问车上坐的是什么人,想到哪儿去,一共带了多少钱。一个骑马的小伙子说道:

    “车上坐的是我的女主人,那不勒斯法庭庭长的夫人唐娜吉奥马·德基尼奥内斯,以及她的一个小女儿、一个女佣人和一个女管家。我们六个仆人就是护送她们的。我们一共带了六百个盾。”

    “既然这样,”罗克说,“咱们一共有九百个盾和六十个雷阿尔,我的兵士大概有六十人,你们算算,他们每个人可以得多少?我算术不好。”

    他的随从们听到这话,齐声喊道:

    “罗克·吉纳德万岁,气死那些想毁掉他的混蛋们!”

    眼看自己的钱就要被没收,两名上尉垂头丧气,庭长夫人伤心不已,朝圣者满腹牢骚。罗克等了一会儿,见他们的悲伤表情仍然那么明显,便不想让他们再伤心下去了。他转过身对两个上尉说:

    “两位上尉大人,请你们帮帮忙,借给我六十个盾;庭长夫人,请您借我八十个盾,别让和我一起来的这些人失望,就是‘修道院长也得靠唱歌吃饭’呢。然后,你们痛痛快快地赶你们的路。我给你们开个通行证,如果再碰到我手下的其他人,他们决不会伤害你们。我既不想冒犯我的兵士们,也不想冒犯任何一位妇女,特别是那些贵族妇女。”

    两位上尉对罗克说了不少好话,对他的宽容表示感谢。唐娜吉奥马·德基尼奥内斯夫人欲下车来吻伟大罗克的手和脚,罗克坚决不允。相反,他请庭长夫人原谅自己,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干这行的只能这样做。夫人吩咐她的仆人拿出了八十个盾,而两个上尉早已把他们该拿的六十个盾准备好了。两个朝圣者也打算倾其所有,可是罗克叫他们先等一等,转身对他的部下说:

    “这些盾你们每人拿两个,这样就还剩二十个。十个给朝圣者,十个给这位善良的侍从,别让他说咱们的坏话。”

    罗克吩咐把随身携带的文具准备好,给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写了通行证,然后向那些人告别,让他们走了。那些人对这位慷慨大度的罗克的奇怪举动感到惊奇,觉得他不像一个臭名昭著的强盗,倒像是亚历山大大帝。有个侍从用加斯科尼和卡塔卢尼亚语说道:

    “这个头头更适合当教士,而不是当强盗。他若是想表现他的大度,以后就应该只花自己的钱,而不要花别人的钱。”

    这个倒霉鬼说话的声音不算小。罗克伸手拔出剑,把他的脑袋几乎劈成了两半。罗克说道:

    “谁敢口吐狂言,我就这样惩罚他!”

    大家都吓坏了,谁也不敢说话,只能唯唯诺诺。

    罗克向旁边走出几步,给他在巴塞罗那的一个朋友写了封信,告诉那位朋友,自己如何遇到了曼查的著名的堂吉诃德,关于这位游侠骑士有很多话题可以谈,他是世界上最滑稽又最清醒的人。四天之后,也就是“施洗的约翰①日’,他会骑着他的罗西南多,与他的骑驴的侍从桑乔一起,全身披挂地出现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罗克让朋友把这消息告诉尼亚罗②的朋友们,叫他们拿堂吉诃德开开心,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对立派凯德尔也分享这份快乐。不过,这似乎又不可能,因为对于疯癫而又明智的堂吉诃德及其滑稽的侍从桑乔,大家都非常感兴趣。罗克让自己的一个随从换上农夫的衣服,把信送往巴塞罗那。

    ——–

    ①这里指的是为耶稣施洗的圣约翰。

    ②尼亚罗和下面的凯德尔是西班牙的两个有名的对立强盗帮派。罗克·吉纳德是尼亚罗派的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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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堂吉诃德到了巴塞罗那的见闻,以及其他不新奇但却真实的事情

    堂吉诃德同罗克一起度过了三天三夜。不过,即使他同罗克一起度过三百年,罗克的生活也总是那么变化无穷:早晨还在这儿,吃饭时就跑到别处去了;有时不知要躲避什么人,有时又不知在等待什么人。他们睡觉时都站着,睡到一半又转移地方。他们所做的就是站岗放哨,吹旺火枪的引火绳,尽管他们并没有几只火枪,大部分人只是用燧石枪。罗克不同他的部下一同过夜,总是独处一地,谁也不准打听他在哪儿。巴塞罗那总督已经发布了很多布告,悬赏捉拿他,因此罗克总是忐忑不安,心惊胆战,怕他的部下把他杀了或者把他送交官府。他这种生活真是可怜而又可悲。

    罗克、堂吉诃德、桑乔和另外六个随从沿着荒凉的小路,一路披荆斩棘地赶赴巴塞罗那,在圣约翰日前夜来到了巴塞罗那的海滩。罗克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乔,把前面曾许给桑乔的十个盾交给了桑乔。几个人客气一番,罗克便告别了。

    罗克走了以后,堂吉诃德仍留在原地,骑在马上等待天明。东方很快就露出了晨曦,乳白色的晨光为绿草鲜花带来了愉悦。人们可以听到笛声、鼓声和铃销声,以及从城里来的脚夫“让一下!让一下!”的吆喝声。晨曦又迎来了太阳。

    太阳就像一块大护胸盾,从地平线冉冉升起。

    堂吉诃德和桑乔放眼向四方望去,看到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海。大海浩瀚无垠,比他们在曼查看到的鲁伊德拉湖大得多了。他们还看到,停泊于海岸的几艘船已经降下了船篷。船上无数彩带和三角旗迎风飘动,还不时地垂掠水面。船上鼓号齐鸣,悠扬而又雄壮的音调远近可闻。那几艘船摆开战斗的阵势,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上缓缓移动。地面上与之呼应的是无数身着艳丽服装的骑手,骑着英俊的马匹从城内奔出。船上的士兵连连射击,城墙上和堡垒里的士兵放炮回敬,炮声隆隆,划破了天空。船上的士兵也不甘示弱,开炮作答。大海起舞,大地欢腾,空气清新,只有炮火的烟雾偶尔混浊了晴空。此情此景仿佛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致。只有桑乔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为什么那些在海上移动的庞然大物竟有那么多只脚①。

    ——–

    ①指船桨。

    那些高喊着“雷里里”的骑马人已经冲到了堂吉诃德面前,把堂吉诃德吓得不知所措。其中一个骑马人就是罗克通知的那个人。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欢迎您到我们城市来,游侠骑士的楷模、明灯和北斗星,还有您的其他数不尽的英名。欢迎您,曼查的英勇的堂吉诃德,我说的不是我们最近看到的那部伪作里的假堂吉诃德,而是史学家精英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描述的那个真正的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并不答话。那几个骑马人也不等他答话,便同一起来的那些人围着堂吉诃德绕起圈来。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乔说道:

    “他们认识我。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读过写咱们的书,连刚刚出版的阿拉贡人写的那本也读过。”

    刚才同堂吉诃德说话的那个骑马人又转回来对堂吉诃德说道:

    “请您跟我们走吧,堂吉诃德大人。我们是罗克·吉纳德的老朋友,都是您的仆人。”

    堂吉诃德答道:

    “如果礼貌能够带动礼貌,那么骑士大人,您的盛情源于伟大的罗克对我的盛情。您随意带我到任何地方去吧,我愿意尊崇您的意志,而且只要您乐意,我愿意为您效劳。”

    那位骑马人也同样客套了一番。然后,那些人簇拥着堂吉诃德,随着鼓乐的伴奏,一起走向城里。他们刚进城,就有两个坏得不能再坏的顽童挤进了人群里,一个掀起灰驴的尾巴,另一个掀起罗西南多的尾巴,把两束棘豆分别插进两头牲口的屁股。两头牲口感到疼痛,可是越夹尾巴越难受,便尥起蹶子来,把两个主人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又羞又气,赶紧把插进马屁股的东西拔了出来,桑乔也把驴屁股里的东西扯了出来。伴随堂吉诃德的那些人想惩罚那两个顽童,可是已经不可能了,两个孩子早已混进了数以千计的人群之中。

    堂吉诃德和桑乔又骑上牲口,仍然在鼓乐声的伴奏下来到了那个引路的骑马人的家。那是个高门大宅,看样子是个富裕人家。这些咱们暂且不提吧,因为这是锡德·哈迈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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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通灵头像以及其他不可忽略的琐事

    堂吉诃德的东道主叫安东尼奥·莫雷诺,是个富裕而又精明的绅士,喜欢开一些并不粗俗的善意的玩笑。他见堂吉诃德来到了他家,就想让大家拿堂吉诃德的疯癫开心,但是又不伤害堂吉诃德的自尊心。刺伤了人的自尊心就算不上玩笑了,哪怕是伤害第三者也称不上是娱乐。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堂吉诃德脱去盔甲,仅穿着我们在前面叙述过的那件羚羊皮紧身背心,走到一个面对该城主要大街的阳台上去,让众多大人和孩子像看猴子似的看他。堂吉诃德面前又出现了许多穿艳丽服装的骑马人,他们跑来跑去仿佛不是为了庆祝当天的节日,而是专门供堂吉诃德检阅似的。桑乔特别高兴,竟莫名其妙地以为又碰上了一次卡马乔的婚礼,又到了一个像唐迭戈·德米兰达那样的宅第,又出现了一个像公爵府那样的城堡。

    那天,安东尼奥请几个朋友吃饭,大家对堂吉诃德都很尊重,把他当游侠骑士对待。堂吉诃德自然得意洋洋,喜形于色。桑乔更是妙语连珠,吸引了所有佣人和能听到他讲话的人,席间安东尼奥对桑乔说:

    “好桑乔,我们听说你特别喜欢吃米粉牛奶杏仁羹和丸子,如果吃不完,你还藏到怀里留着第二天吃。”

    “并不是这样,大人。”桑乔说,“我很爱干净,并不那么贪吃。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就在旁边,他十分清楚,有时候一把橡子或胡桃就够我们俩吃八天。的确,也有可能遇到人家给我一头小牛,我马上就拿绳去牵的情况,我的意思是说,有什么我就吃什么,有机会就不放过。可是,无论谁说我贪吃或者不讲卫生,你们都千万别信。若不是有诸位贵宾在席,这话我还会另有说法呢。”

    “的确如此,”堂吉诃德说,“桑乔的克制和讲卫生真值得载入史册,供后人怀念。他饿的时候确实有点儿贪吃,吃得既快又狼吞虎咽,不过他一直很注意卫生。他当总督的时候吃东西就很文雅,曾经用叉子吃葡萄和石榴子。”

    “怎么,”安东尼奥说,“桑乔还当过总督?”

    “是的,”桑乔说,“我当过一个叫巴拉塔里亚的海岛的总督。我痛痛快快地当了十天总督。后来我失去了耐心,开始鄙视世界上的所有总督,于是就从那儿逃了出来,结果掉进了一个大坑。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可是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堂吉诃德把桑乔当总督的事情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后,安东尼奥拉着堂吉诃德的手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看样子是碧玉的;桌子只有一条桌腿,也是碧玉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个罗马皇帝的半身像,大概是用青铜制的。安东尼奥带着堂吉诃德绕桌子转了几圈,然后才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我已经察看过了,现在没有任何人看见咱们或者听见咱们说话,门也关上了。我想告诉您一件最罕见的奇闻,或者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新闻,不过我有个条件,那就是您得严守秘密。”

    “我发誓,”堂吉诃德说,“为了更保险起见,我还可以在严守秘密之上再压一块石头。”堂吉诃德现在已经知道了安东尼奥的名字,又说道,“而且我想告诉您,安东尼奥大人,我只有耳朵往里进,没有嘴往外传。所以您尽可放心,心里有什么事都完全可以告诉我,就算是把秘密扔到沉默的深渊里去了。”

    “既然您这么说,”安东尼奥说,“我可要让您对您的所见所闻大吃一惊了。这也算是我的一种排遣吧。这件事我一直无处可讲,它并不是随便可以和任何人讲的。”

    堂吉诃德觉得很好奇,等着安东尼奥到底说什么。这时,安东尼奥抓着堂吉诃德的手,把那青铜像、那碧玉桌子以及那条桌腿都摸了一遍,然后才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这个头像是由世界上最优秀的魔法师制作的。那个魔法师大概是波兰人。他是著名的埃斯科蒂略的门徒,关于他有很多神奇的传说。那个魔法师就在我家住过。我出价一千个盾,请他制作了这个头像。您靠近头像的耳朵随便问什么问题,他都能回答。那位魔法师画符念咒,观象掐算,让这个头像具备了这种特异功能。明天,咱们可以试试看。星期五这个头像不说话,而今天恰好是星期五,所以咱们得等到明天。在这段时间里您可以准备一下要提的问题。

    根据我的经验,它回答得都很准确。”

    堂吉诃德听说头像有这种特异功能,感到非常惊奇,对安东尼奥的话不太相信。不过,既然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试验,他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对安东尼奥如此推心置腹表示感谢。两人走出房间,安东尼奥用钥匙把门锁好。两人来到客厅,其他人仍在那里听桑乔讲他和他主人的种种奇遇。

    当天下午,他们陪堂吉诃德外出散步。堂吉诃德没有穿盔甲,一身休闲装束,穿着棕黄色的长袍。当时,那样的天气穿长袍,即使是冰块也要冒汗的。安东尼奥吩咐佣人们与桑乔周旋,别让他出门。堂吉诃德出了门,他没有骑罗西南多,而是骑着一匹高大、驯顺的骡子,并且鞍具也很漂亮。他们让堂吉诃德穿上长袍,并且在长袍背部悄悄地贴了一张羊皮纸,上面用大字写着:“这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他们开始在街上走动,这张羊皮纸吸引了过往行人的注意力。大家念着“这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见有很多人看他,说得出他的名字,认出了他,甚觉惊讶。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安东尼奥说:

    “游侠骑士就是与众不同,它可以使人名扬天下。不信,您看看,安东尼奥大人,这个城市这么多人,甚至包括许多孩子,他们根本没见过我,却能够认出我来。”

    “是这样,堂吉诃德大人。”安东尼奥说,“这就如同火不可能被包藏一样,功德也不可能被湮没。游侠骑士道永远辉煌,功盖四方。”

    堂吉诃德正走着,忽然有个卡斯蒂利亚人看到了堂吉诃德背上的羊皮纸,高声说道:

    “见鬼去吧,曼查的堂吉诃德!你挨了那么多棍子,居然没死,又跑到这儿来了!你是个疯子!如果你只是在自己家里疯,那还好点儿,可是你还要把跟你交往的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否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人跟着你?你还是趁早回家去吧,笨蛋,照顾好你的财产,照顾好你的老婆孩子,别再鬼迷心窍,疯疯癫癫啦。”

    “兄弟,”安东尼奥说,“你还是走你的路吧。别人没向你请教,你也就不必为别人操心了。堂吉诃德大人非常明智,我们这些陪着他的人也不傻。品德高尚的人到处都应该受到尊重。你别自找倒霉了,没叫你来,你就别搀和。”

    “不错,您说得对,”那个卡斯蒂利亚人说,“劝说这种人等于对牛弹琴。让我遗憾的是,据说这个笨蛋在各方面都很聪明,只是让游侠骑士的疯癫给毁了。从今以后,我谁也不劝了,即使我能长命百岁,即使别人向我讨教,我也不管了,否则就像您说的那样,让我和我的后代倒霉透顶!”

    那人说完就走了,大家又继续在街上闲逛。可是,总有很多大人和小孩挤着念那张纸。安东尼奥只好假装给堂吉诃德掸什么东西,把那张纸条取了下来。

    傍晚,他们回到安东尼奥的家,正好赶上一个贵妇舞会。原来,安东尼奥的夫人是个高贵而又快活、美丽而又聪明的女人,她邀请了很多女伴一起来招待客人,同时也想拿堂吉诃德的疯癫开开心。因此,到了几位女客,大家共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舞会在晚上十点左右开始。来客中有两位喜欢恶作剧的夫人。她们虽然是正派人,但若是开起无恶意的玩笑来,就显得有些放肆了。她们请堂吉诃德拼命地跳舞,折腾得堂吉诃德不仅身体很累,精神上也感到很疲惫。这从堂吉诃德那副又细又高、又瘦又黄、衣服紧裹在身上、萎靡不振、毫不感到轻松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两位夫人悄悄地向堂吉诃德暗送秋波,堂吉诃德也悄悄地予以蔑视。后来,堂吉诃德见两位夫人的攻势越来越紧,便提高嗓门说道:“滚开,我的敌手!不要再来纠缠我!你们还是知趣些吧,托博索无与伦比的杜尔西内亚才是我心上的皇后,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征服我的心!”

    说完,他就坐在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此时,他已跳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安东尼奥赶紧叫人把他背到床上去。桑乔首先抢上来抓着堂吉诃德说:

    “您跳什么舞呀,我的大人,真是自找倒霉!您以为所有的勇士都能跳舞,所有的游侠骑士都是舞蹈家吗?我是说,您如果真这么想,那就是自欺欺人。有的人宁愿去杀一个巨人,也不愿意蹦蹦跳跳。若论蹦蹦跳跳,我完全可以代替您,我跳得好极了。可要是跳正经的舞蹈,我就一点儿也摸不着门了。”

    桑乔这些话把舞会上的人都逗乐了。桑乔把堂吉诃德弄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以免他因为跳舞出汗而着凉。

    第二天,安东尼奥觉得可以做通灵头像的试验了。他同堂吉诃德、桑乔、另外两位朋友以及那两个在舞会上把堂吉诃德累得够呛的夫人一起,来到安放头像的房间。两位夫人在舞会当晚留宿在安东尼奥夫人那儿了。安东尼奥向他们讲述了头像的特异功能,并嘱咐大家一定保密,还说这是第一次验证这种功能。除了安东尼奥的两位朋友,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的实情。如果不是安东尼奥事先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两位朋友,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惊讶不已的。由此可见,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安东尼奥首先凑近头像的耳朵,低声提问。声音虽然低,可是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安东尼奥问:

    “头像啊,凭着你的本领,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头像的嘴唇并没有动,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屋里的人都能听清楚。头像说:

    “我不管别人想什么。”

    听到这声音,大家都很惊奇,因为在整个房间里,包括桌子底下,都没看见有答话的人。

    “我们一共有多少人?”安东尼奥又问。

    头像回答的声音仍然那样低沉:

    “你和你夫人,还有你的两个朋友,你夫人的两个朋友,曼查的一位叫堂吉诃德的著名骑士,以及他的名叫桑乔的侍从。”

    大家更加吃惊,惊得头发都直立起来了。安东尼奥离开头像,说道:

    “这足以证明,我并没有受那个把头像卖给我的人欺骗。多么聪明的头像啊,会说话的头像,还能回答问题,多么神奇啊!现在换换人吧,谁想问什么都可以。”

    女人们一般都好奇,爱打听,安东尼奥夫人的两位女伴中有一个人问道:

    “告诉我,头像,我怎样做才能变得更漂亮?”

    头像回答说:

    “人得正派。”

    “我不问别的了。”那位夫人说。

    另一位夫人也过去问,她说:

    “头像,我想知道,我丈夫是否真心爱我。”

    头像回答说:

    “这要看他的行动才能清楚。”

    这位夫人走到一旁说:

    “这不算回答。一个人的行动当然能表现出他的心思。”

    安东尼奥的一位朋友走过去问道:

    “我是谁?”

    头像回答说:

    “你自己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安东尼奥的这位朋友说,“我问的是你是否认识我?”

    “是的,我认识你,”头像答道,“你是唐佩德罗·诺里斯。”

    “我不想再问其他事情了,知道这些就够了。噢,头像,你真是无所不知!”

    安东尼奥的另一位朋友也走过去问道:

    “告诉我,头像,我的大儿子现在想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头像说,“我不管别人想干什么。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你的大儿子想埋葬你。”

    “真是这样,”安东尼奥的那位朋友说,“我确实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到了。”

    他不再问什么了。安东尼奥的夫人又走过去问道:

    “头像,我不知道我该问你什么,我只想让你告诉我,我的好丈夫是否能陪伴我多年。”

    “是的,能够陪伴你多年,因为你起居有节,可以长寿。

    放纵的生活常常缩短人的生命。”

    接着,堂吉诃德走过去问道:

    “请你告诉我,答话人,我讲述的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遇到的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在做梦?我的侍从桑乔应该受鞭笞,确有其事吗?这能够解脱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吗?”

    “关于洞窟的情况,”头像回答说,“得视情况而定,两种可能性都有。桑乔受鞭笞的事得慢慢来。只要鞭打够了数量,杜尔西内亚就可以摆脱魔法。”

    “就这些,”堂吉诃德说,“只要能看到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我就会好运从天降,心想事成。”

    最后问话的是桑乔。桑乔问道:

    “头像,我还能当总督吗?我能摆脱侍从的苦差吗?我还能见到我的老婆和孩子吗?”

    头像回答说:

    “你只能当你们家的总督。只要你回家,就可以见到你的老婆和孩子,也不用再服侍别人,当侍从这份苦差了。”

    “说得多妙呀,”桑乔说,“这话我也会说,连预言家佩罗格鲁略①也会说这些!”

    ——–

    ①佩罗格鲁略是传说中的滑头预言家。

    “畜生,”堂吉诃德说,“你还想怎么回答你?头像有问必答,这还不够吗?”

    “够了,”桑乔说,“不过,我想让它说得再清楚点儿,再多说点儿。”

    问答结束了。除了安东尼奥那两位知情的朋友,大家都感到很惊奇。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为了不让大家感到惊奇,后来解释说,一定是某个魔法师在头像的脑袋里安了什么东西。据说,这个头像是安东尼奥·莫雷诺按照他在马德里看到的一个巧匠制作的另一个头像仿造的。安东尼奥把它放在家里聊以解闷或者蒙骗无知的人。头像的制作过程是这样的:先做个木头桌子,经过涂漆刷釉,让它看起来像是碧玉做的。桌腿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而且还从桌腿里伸出四只魔爪来,这样桌子就更稳当了。头像做成某个罗马皇帝的样子,颜色涂成青铜色,里面是空心的。桌面也是空心的,把头像镶嵌在桌子上,连接得天衣无缝,一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桌子腿同样是空心的,与头像的喉咙和胸部衔接,然后通过头像下面的一个小房间与另外一个房间相通。一根铁皮管子把桌腿、桌面、头像胸部和喉咙部分贯通起来,可谓珠联璧合,任何人也不会察觉。在与房间相通的下层那个小房间里,答话的人把嘴贴在铁皮管上,把铁皮管当成传话筒,声音由下到上,再由上到下,话语连贯清晰,谁也不会发现其中的奥秘。安东尼奥有个侄子,是个机灵而又聪明的学生,答话的就是他。他事先已经知道有哪些人同他叔叔在放头像的房间里,所以很容易就迅速准确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其他问题则靠他的聪明机智来猜测作答。

    锡德·哈迈德还说,这个神奇的头像此后只存在了十天或十二天。原来,城里立刻就传开了,说安东尼奥家里有个通灵头像,能够有问必答。没想到这件事被警觉的宗教卫士知道了,他们把这件事报告了宗教裁判所。宗教裁判所下令毁掉头像,以免那些无知的百姓大惊小怪。不过,堂吉诃德和桑乔仍然认为那头像通灵,因此能回答问题。而且,堂吉诃德对头像比桑乔更为满意。

    城里的绅士们为了讨好安东尼奥,庆贺堂吉诃德的到来,同时也为了让堂吉诃德的疯癫多出点洋相,决定在六天后举行一次跑马穿环比赛,但是由于下面发生的事情,这次比赛未能如期举行。堂吉诃德想在城里的大街上随便逛逛。他担心如果骑马,后面又会有很多孩子跟着,就和桑乔以及安东尼奥派给他的两名佣人一起步行出了门。走到一条大街上,堂吉诃德抬头望去,看到一扇门上有个大字招牌,上面写着:“承印书籍”。堂吉诃德非常高兴,因为他从未见过印刷厂,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他的一行人走过去,看到这儿在印刷,那儿在校样,有的人排版,有的人校改,反正都是大印刷厂里那一套。堂吉诃德走到一个大字盘前,问排字工人在干什么。工人们做了解释,堂吉诃德觉得很新鲜,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又来到一个排字工人面前,问他在干什么。那工人答道:

    “大人,”他指着一位相貌端正、神情严肃的人说,“这位大人已经把一本托斯卡纳语的书译成了西班牙文,我们正在排版,准备印刷。”

    “这本书的书名叫什么?”堂吉诃德问。

    那个译者答道:

    “大人,这本托斯卡纳语的书名原文叫Le Bagatelle。”

    “Le Bagatelle译成西班牙文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

    “Le Bagatelle就相当于我们西班牙语的‘小玩意儿’,”译者说,“虽然从书名看,这本书很普通,但是内容很好,很深刻。”

    “我懂得一点儿托斯卡纳语,而且常为自己能念几段阿里奥斯托的诗而自豪。不过大人,我想请教您一点儿事。我这样做并不是想考验您的才智,而是出于个人好奇。您在您的译作里是否遇到过pinata这个词?”

    “经常遇到。”译者说。

    “那么,您把它译成西班牙文的哪个词呢?”堂吉诃德问。

    “译成哪个词?”译者说,“只能译成‘锅’嘛。”

    “谢天谢地!”堂吉诃德说,“您对托斯卡纳语真是太精通了!我敢跟您打个大赌,托斯卡纳语中的piace,您一定译成了西班牙文的‘喜欢’,凡是遇到più,您都说成是‘多’,把su当作‘上面’,而giù是‘下面’。”

    “是这样,”译者说,“这正是这几个词的本义。”

    “我敢发誓,”堂吉诃德说,“您不是当代的著名人士,而且,您反对褒扬才子佳人和传世佳作。有多少有本领的人被埋没,有多少天才被打入冷宫!有多少道德高尚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称赞!尽管如此,我觉得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除非原文是像希腊语和拉丁语那样的经典语言,否则,都会像从背面看佛兰德的挂毯一样,虽然图案看得见,可是底线太多,使得图案黯然失色,失去了作品的原有光彩。至于翻译其他一些简单的语言,更会失去才华和文采,就像只是生搬硬套过来或者只是从一张纸抄到另一张纸上一样。我并不是因此就说翻译这个行业一无是处,因为其他一些职业的情况比这个行当还糟糕,而且收益也少呢。可是有两个著名译者不在此列,一个是克里斯托瓦尔·德菲格罗亚,他翻译了《忠实牧人》;另一个是胡安·德豪雷吉,他翻译了《阿明塔》。他们的译文流畅,让人难分原作和译作。不过,请您告诉我,您这本书是自费印刷还是已经把版权卖给了某个书商?”

    “我这是自费印刷。”译者说,“我估计,这第一版至少可以赚一千个盾。这一版大约印两千册,每册卖六个雷阿尔,我估计很快就可以销完。”

    “您盘算得不错。”堂吉诃德说,“这说明你很不了解印刷厂商的花招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敢肯定,您背着两千册书,累得腰酸腿疼的时候,您就慌了,如果这是平淡无奇的书就尤为如此。”

    “什么?”译者说,“您想让我把这本书交给书商吗?他们买我的版权只出三个马拉维迪,还以为是对我开恩呢。我印书并不是为了成名,我的作品已经有名声了。我只是想得一点儿利,没有利,空名不值半文钱。”

    “但愿上帝能让您一本万利。”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走到一个字盘前,看到那儿正在校改一部清样,书名是《灵魂之光》。堂吉诃德说:

    “这类书虽然已经出了很多,但还是应该再出版。现在有罪孽的人太多,需要有很多光明来指引他们。”

    堂吉诃德又继续往前走,看到人们正在校改另外一本书。他问书名叫什么,那些人告诉他是《堂吉诃德》的下卷,是托德西利亚斯附近的某某人著的。

    “我听说过这本书,”堂吉诃德说,“说句良心话,我觉得真应该把这本荒谬的书付之一炬烧成灰。不过,是猪总免不了挨刀子,虚构的故事编得越真实或者越像真的才越好,而真实的故事当然也是更真实才更好。”

    说完,堂吉诃德满面不悦地走出印刷厂。那天,安东尼奥已经安排了他们去参观海边的几条船。桑乔没见过船,所以特别高兴。安东尼奥通知四船船队①的指挥官,说他的客人堂吉诃德下午要去参观船队。船队的人员和周围的居民都听说过堂吉诃德,有关堂吉诃德在船上的事情请看下章。

    ——–

    ①每四艘船为一个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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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桑乔·潘萨船上遭殃,摩尔美女意外相逢

    堂吉诃德仍在思索着通灵头像的那些答话,丝毫未意识到这里有什么诡诈,并且对那些有关杜尔西内亚能够摆脱魔法的话信以为真。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个诺言很快就可以实现,心中暗自欢喜。桑乔虽然像刚才说的那样对当总督厌倦了,但还是盼着能重掌大权,发号施令。虽然当总督只不过是一场玩笑,他还是落了个愿意当官的毛病。

    那天下午,安东尼奥和他的两个朋友陪同堂吉诃德和桑乔去船上参观。船队指挥官事先已得知他们要光临,指挥官也愿意见识一下这两个出名的人物。他们刚接近船队,几艘船就一齐降下船篷,拉响汽笛,并且很快地放下一只小船,船上铺着高级地毯,备有洋红色天鹅绒软垫。堂吉诃德刚刚踏上小船,指挥船就鸣炮致意,其他几艘船也跟着鸣炮响应。堂吉诃德登上右翼的舷梯,船上的所有人都按照欢迎贵宾的习惯,三呼“呜、呜、呜”以示致意。船队的将军,我们暂且称他为将军吧,是瓦伦西亚的一位贵族。他拥抱着堂吉诃德说道:

    “今天我见到了集游侠骑士各种美德于一身的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一天,我要把这一天定作白石日。”

    堂吉诃德同样彬彬有礼地答谢。他见自己被当成了大人物,心里很高兴。船上所有人都集中到了船尾,船尾布置得很漂亮。大家一起坐在船尾的长凳上。水手长跑到甲板中央吹哨,示意水手们脱衣服①,水手们立刻都把衣服脱了。桑乔见转眼间这么多人都把衣服脱了,有点儿害怕,特别是见到水手们迅速升起了船篷,更害怕了,觉得这一切都仿佛是魔鬼们在那儿操作。不过,比起下面发生的事情来,这就是小事一桩了。桑乔坐在驶帆杆上,身旁是右舷领船手②。领船手事先已得到吩咐,心中有了数。现在他抓住桑乔,把桑乔举了起来。所有水手也都站了起来。他们开始沿着船右舷依次传递桑乔,边传边转动桑乔的身体。他们传递得非常快,桑乔头晕目眩,以为自己肯定完了。最后,桑乔又被传回到船尾。可怜的桑乔被传得浑身酸痛,气喘吁吁,一身冷汗,到末了也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①脱衣服是为了使大劲划船。

    ②指挥水手划桨的人。

    堂吉诃德见水手们传递桑乔,便问将军是否对所有初次登船的人都要这样做。如果是这样,他说自己并不想在船上待下去,因而不愿意接受这种操练,并且向上帝发誓说,如果谁想把他举起来依次传递,他一定会叫那个人小命归西天。

    堂吉诃德说完便站起来,手握剑柄。

    这时,船篷降了下来,随着一声巨响,桅杆也倒了。桑乔以为天塌了,就要砸到自己的脑袋上,吓得立刻蜷缩起身子,把脑袋夹到两条腿中间。堂吉诃德也并非处变不惊。他吓了一跳,耸起肩膀,脸上大惊失色。水手们立刻又把桅杆竖了起来。所有这一切都默不作声地进行,仿佛大家都不会出声似的。水手长又发出了起锚的信号,然后跳到甲板中间,挥鞭向水手们的背上抽去。船慢慢启动了。桑乔把船桨当成了船的脚。他见那么多红色的船脚一齐摆动,心中暗自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呢!我主人说的那些魔法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些不幸的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这样抽打他们?而这个吹哨的家伙一个人怎么敢打那么多人呢?现在我明白了,这里是地狱,或者至少也是炼狱。”

    堂吉诃德见桑乔正在认真观察所发生的一切,便对他说道:

    “桑乔,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把上衣脱掉,站到他们中间去,那么,为解除杜尔西内亚的魔法挨鞭子就方便多了。有这么多人受苦受难,你也就会觉得自己受的苦没什么了不起,而且说不定梅尔林看见打得这么狠,会以一鞭当十鞭算呢。”

    将军正要问鞭笞是怎么回事,为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又是怎么回事,一个水手忽然报告说:

    “蒙特胡依奇发来信号说,沿西海岸有一条手划船。”

    一听这话,将军跳到甲板中央,说道:

    “哎,孩子们,瞭望哨说的那条船大概是一条阿尔及尔的海盗船,可别让它跑了。”

    另外三艘船也按照指挥船的吩咐马上跟了上来。将军吩咐其中两艘船开到海上去,自己这艘船和另外一艘船则沿海岸行驶,这样,那条手划船就跑不掉了。水手们加紧划桨,船如飞一般向前疾驶。到海上去的那两艘船在距离那条船大约两海里的地方发现了目标,并且看出是一条有十四五排坐板的手划船。事实确实如此。那条船发现了这只船队,企图逃跑,想靠自己船的灵巧脱身。可是事与愿违,这艘指挥船是当时海上最轻巧的船之一,它逐渐接近了那条船。船上的人已明显意识到他们肯定跑不掉了。为了不激怒指挥船上的人,手划船的船长想让船上的人放下船桨投降。然而,命运却另有安排。指挥船已经接近了那条船,船上的人已经可以听到让他们投降的喊声了,可是船上有十四个土耳其人,其中两个喝醉了酒,竟放了两枪,打死了指挥船船头过道上的两个士兵。

    将军见状发誓要杀死手划船上的所有人。指挥船拼命向前驶去,却又冲过了手划船,让那条船从指挥船的船桨下躲过去了。指挥船冲过头很大一段距离。手划船见指挥船超过了自己,便趁指挥船掉头的机会升起了船帆,帆桨并用,再次企图逃跑。可是他们的办法没能奏效,反而因为冒险闯了祸,没跑出半海里就被指挥船追上了。指挥船往手划船上抛过去一排桨,然后把船上的人全部生擒了。这时,另外两艘船也赶了上来,四艘船一起带着俘获物返回海岸。岸上有无数人正翘首以待,想看看他们究竟带回了什么。将军命令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抛锚。他发现城市的总督也在岸上的人群里。

    将军吩咐放下小船把总督接上船,又下令放倒桅杆,准备把手划船的船长和其他人都绞死。那条船上一共有三十六个人,不少是年轻力壮的土耳其小伙子,其中大部分是枪手。将军问谁是船长,俘虏中有个人用西班牙语回答,原来他是个叛教的西班牙人。他说: “大人,这个小伙子就是我们船长。”

    说着他指了指其中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将军问他:

    “你说,你这个缺心眼儿的狗崽子,既然已经跑不掉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死我的兵士?你就是这样对待指挥船的吗?你难道不知道,你的鲁莽算不上勇敢吗?渺茫的希望可以使人勇敢,但并不是让人鲁莽啊。”

    手划船的船长要答话,但是将军已经来不及听了,他得去迎接总督。总督带着几个佣人和当地的几个居民上了船。

    “干得好啊,将军大人。”总督说。

    “太好了,”将军说,“您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们要被吊在桅杆上绞死了。”

    “为什么要绞死他们呢?”总督问。

    “因为他违反了法律,违反了战争的常规,杀死了我们船上两名最优秀的兵士。我发誓要把抓到的所有人都绞死,特别是这个小伙子,他是这条船的船长。”

    将军说着指了指那个小伙子。小伙子已经被捆绑住双手,脖子上套着绳索,正等着被处死。总督看了看他,见是个英俊潇洒、神态谦和的小伙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免他一死,便问道:

    “告诉我,船长,你是土耳其人、摩尔人还是叛教者?”

    “我不是土耳其人,不是摩尔人,也不是叛教者。”

    “那么你是什么人呢?”总督问。

    “是个基督徒女人。”小伙子回答。

    “你穿这身衣服,做这种事情,竟是基督徒,而且是女人?

    真难以置信,简直让人惊奇。”

    “诸位大人,”小伙子说,“请暂缓处死我吧,待我讲完我的身世,你们再向我报仇也不晚呢。”

    即使心肠再硬的人听到这话能不动心?至少可以先听听这个伤心忧郁的人到底讲些什么。将军说,他可以随便讲,但休想最后逃脱惩罚。于是,小伙子开始讲起来:

    “我的父母都是摩尔人,我们这个民族不够明智,并且很不幸,尤其是最近,灾难更是不断地降临。在不幸的潮流中,我的两个舅舅根本不理睬我说我是基督徒,把我带到了柏培拉。其实我真是基督徒,而且不是装的,是真的基督徒。我曾把我的情况告诉了负责放逐我们的人,可是根本不起作用,连我舅舅都不愿意相信。相反,他们以为我是有说谎,是编造借口想赖在我出生的那块土地上,所以还是硬逼着把我带走了。我的母亲是基督徒,父亲很有本事,也信奉基督教。我从吃奶时就信奉基督教,信奉基督教的良好习俗,无论是语言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我都一点儿不像摩尔人。

    “随着我的各种美德日益增长,我认为自己有不少美德,我的美貌也与日俱增,如果说我还算漂亮的话。虽然我规规矩矩,闭门不出,还是让一个叫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的小伙子看见了,这个小伙子是与我们家相邻的一个绅士的长子。至于他如何看见了我,我们说了什么,他如何倾心于我,而我又对他很满意,说起来话就长了。也许我刚说到半截儿,我脖子上的绳索就勒过来了。所以,我只说格雷戈里奥愿意陪同我一起外逃。他的摩尔语讲得很好,便同其他地方的摩尔人混到了一起。路上,他同我的两个舅舅交上了朋友。我父亲既机灵又谨慎。他一听说要驱逐我们的法令,便离开家到国外去找能够安身的地方。父亲把很多贵重的珠宝、钱财和罗乌拉埋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父亲说,假如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就被赶走了,我千万不要去动那些埋着的宝藏。我确实没有去动那些宝藏,随着两个舅舅和亲朋好友一起到了柏培拉。我们最终在阿尔及尔落了脚,从此就好像进了地狱。

    “当地国王听说了我长得美,又听说我有一笔财富,就派人把我叫去,问我是西班牙什么地方的人,带了多少钱和珠宝。我把藏宝的地点和藏了什么东西都告诉了他,而且说,如果我亲自回去,就很容易找到。我知道他不仅贪图我的美貌,而且还贪图我的财产,才对他说了这些。我们正说着话,有人进来报告说,我们这一伙中还有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他的美貌使所有人都大为逊色。一想到格雷戈里奥面临的危险,我就慌了。我听说,那些野蛮的土耳其人喜欢一个漂亮的男孩或小伙子往往胜过漂亮的女人,无论那女人是多么漂亮。国王吩咐把格雷戈里奥带来看看,又问我他是否像报告的人说的那么漂亮。我好像事先想好了似的,说他的确很漂亮,不过他不是男的,他同我一样是女人。我请求国王允许我去为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让他充分显示出自己的美貌,也免得他来见国王时难为情。国王让我赶紧去,至于我如何回到西班牙去取那些宝藏,且留待以后再谈。我同加斯帕尔讲了他暴露出自己是男人会遇到危险,让他换上摩尔女人的衣服,当天下午就带他去见国王。国王见了他十分高兴,打算把他留下来作为礼物献给土耳其皇帝。国王怕后宫的女人害他,也怕自己把持不住,就吩咐把他送到几个摩尔贵夫人家里,把他看管好并服侍好。他马上就被送走了。

    “我不能否认我爱他。我们两人都很难过,这时我们才体会到相爱之人离别的痛苦。国王后来安排我乘这条手划船返回西班牙,叫那两个杀死了你们士兵的土耳其人与我同行。另外,还有这个西班牙叛教者,”说着她指了指刚才最先说话的那个人,“我很清楚他暗里仍然信奉基督徒,指望留在西班牙而不再回到柏培拉。其他人都是摩尔人和土耳其人,只管划船。这两个贪婪卑鄙的土耳其人,国王吩咐他们给我和这个叛教者换上基督徒的衣服,在西班牙上岸,可他们不听国王吩咐,在沿岸地区游弋,如果可能就抢些财物。他们怕我们先上岸,万一遇到事,就会暴露他们在海上的船,要是岸边再有船,就会抓住他们。昨天晚上,我们发现了这个海滩,却不知道这儿还有四艘船。我们暴露了,而后来的事情你们都清楚。现在,格雷戈里奥正身着女装混在女人中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双手被捆着,正在等死。确切地说,我怕死,可是我已经活够了。诸位大人,这就是我的伤心经历,既真实又不幸。我只请求你们让我作为一个基督徒去死。我已经说过,跟我同族的人犯的错误与我毫无关系。”

    讲到这儿她不再说话,眼中噙满了泪水,其他在场的人也陪着落泪。总督非常同情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边,解开了捆着她那双纤纤素手的绳子。

    当摩尔姑娘讲述她的颠沛流离的经历时,有一位朝圣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那位老人是跟着总督上船的。摩尔姑娘刚讲完,他就扑倒在姑娘的脚下,抱着她的脚泣不成声地说道:

    “哎,安娜·费利克斯,我不幸的女儿哟!我是你父亲里科特。我回来就是找你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呀,你是我的心肝!”

    桑乔正低着头想他这次出游遇到的倒霉事。听到这话,他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那个朝圣人,认出他就是自己离开总督职位那天遇到的里科特,而且也认出那个摩尔姑娘就是里科特的女儿。里科特的女儿现在已被松了绑,她抱着父亲,两人的眼泪流到了一起。里科特对将军和总督说;

    “两位大人,这就是我那个名字虽好听、身世却不幸的女儿。她叫安娜·费利克斯,又名里科塔。她由于美貌和财富而出了名。我离开了我的祖国,到国外去寻找能够安顿我们的地方。现在我已经在德国找好了地方,于是打扮成朝圣者,跟几个德国人一起回来寻找我女儿,想取出我埋藏的财宝。

    “我没有找到女儿,却找到了财宝。现在我把财宝带来了,经过刚才这段曲折的奇遇,我又找到了我的无价之宝,也就是我女儿。如果我们的小小罪孽和她与我的眼泪能够引起你们的怜悯,就请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从未想冒犯你们,也从未想同我们那些被放逐的同胞一起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桑乔这时说道:

    “我认识里科特,知道安娜·费利克斯确是他女儿。至于其他什么来来去去、好意歹意的烦事,我就管不着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故事惊呆了。将军说道:

    “你们的眼泪已经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履行我的诺言了。美丽的安娜·费利克斯,活下去吧,老天会让你安享余生,而让那些犯下罪行的大胆无礼的家伙受罚。”

    接着,将军命令绞死那两个杀害了兵士的土耳其人,然而总督却请求不要绞死这两个土耳其人,因为他们犯下罪恶主要是出于一种疯狂,而不是出于勇气。将军同意了总督的请求,不准备再进行残酷的报复了。接着,大家又策划如何把格雷戈里奥从危险中解救出来。里科特主动提出愿拿出价值两千杜卡多的珠宝。大家出了很多主意,可是哪个都不如那个西班牙叛教者的主意好。他自告奋勇要带领一条配有划船手的六对桨船返回阿尔及尔,他知道应该在何时何地如何营救加斯帕尔,而且他了解加斯帕尔所在的那间房子。将军和总督对叛教者表示怀疑,准备当划船手的西班牙人也不信任他。可是安娜·费利克斯信任他,她的父亲里科特也说,如果几个划船的西班牙人被俘,他愿意出钱去赎人。

    商量好这个办法之后,总督下了船。安东尼奥·莫雷诺也带着摩尔姑娘和她父亲回到自己家,因为总督已委托他尽力照顾好这父女二人。安东尼奥本人也很愿意照顾好他们。安东尼奥的热情主要是出于对安娜·费利克斯的美貌颇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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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五章 白月骑士的来历,格雷戈里奥获释及其他事

    安东尼奥跟着白月骑士一直走进城里的客店,想弄清他到底是谁。一路上,一群孩子也跟着白月骑士起哄。一个侍从自客店里出来,为白月骑士卸去了盔甲。白月骑士走进一间客房,安东尼奥也跟了进去,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白月骑士的本来面目。白月骑士见安东尼奥紧追不放,便对安东尼奥说道:

    “大人,我知道你想弄清我到底是谁。我没有必要隐瞒你。趁着侍从为我卸去盔甲的工夫,我可以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都告诉你。大人,我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与堂吉诃德同住一村。看见他那疯呆模样,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可怜他,特别是我。我们觉得要想让他恢复健康,就得让他回到村里去,在家好好休养。我正是为此而来的。三个月前,我扮成游侠骑士的样子,自称是镜子骑士,在路上等着他,想同他交锋,打败他却又不伤害他,条件是谁败了谁就服从胜利者。我想如果他败了,我向他提出的条件就是让他回到村里去,一年之内不准再出村,也许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病可以治愈。谁知天有不测,他把我打败了,把我掀下了马。结果我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他继续走他的路。我被打败了,满心惭愧,而且摔得不轻,只好回家了。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再次找他并打败他的想法。你们今天也看到了,他是个恪守游侠骑士规矩的人,因此,他既然答应了我向他提出的条件,就肯定会说到做到。

    “大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原委。我请求您不要暴露我的身份,也不要告诉堂吉诃德我是谁,以免我的良好愿望落空。他本来是个很聪明的人,只要他放弃那愚蠢的骑士道,就会恢复他的神志。”

    “噢,大人,”安东尼奥说,“愿上帝饶恕您吧!您想让世界上最滑稽的疯子恢复正常,就等于冒犯了大家。您难道没看到吗,大人?一个头脑正常的堂吉诃德给人们带来的利益,并不如一个丑态百出的堂吉诃德给人们带来的乐趣多。我估计,学士大人的计策并不能让一个如此疯癫的人恢复正常。若不是于心不忍,我倒真希望堂吉诃德别恢复正常。因为他一旦恢复正常,我们就不仅失掉了从他身上得到的乐趣,而且也失掉了从他的侍从桑乔·潘萨那儿获得的乐趣。这两种乐趣都足以给人带来欢乐,排忧解愁。尽管如此,我会守口如瓶的,决不向堂吉诃德透露半点儿实情。我想以此来证实我怀疑卡拉斯科大人的计策能否奏效是正确的。”

    卡拉斯科说,无论怎样,既然事情已经有了开头,他就希望有个圆满的结局。他问安东尼奥还有什么吩咐,然后向安东尼奥告别,把自己的兵器收拾好,放到骡背上,又骑上他刚才同堂吉诃德交战时骑的那匹马,当天就出城返乡了,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安东尼奥把卡拉斯科对他讲的话告诉了总督,总督听了有些沮丧。他觉得堂吉诃德一旦返乡隐居,就失去了可以借他的疯癫开心的那种欢乐。

    堂吉诃德在床上躺了六天,闷闷不乐,情绪低落,反反复复地想他被打败的倒霉事。桑乔来宽慰他,对他说道:

    “大人,抬起头来,若是可能就高兴起来吧。您得感谢老天,虽然您被打翻在地,却并未摔断一根肋骨。您应该知道,恶有恶报,‘以为那儿有咸肉,其实连挂肉的钩子都没有’。您也别理医生,现在并不需要他们为您看病。咱们还是回家去吧,别再在异地他乡征什么险了。其实您想想,虽然您最倒霉,最吃亏的却还是我。我放弃了总督的位置,不再想当总督了,可是我并没有放弃当伯爵的愿望。如果您放弃做游侠骑士,不当国王,我也就当不成伯爵,我的希望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住嘴,桑乔,你明白,我退居家乡只不过是一年时间,然后,我还要重操我的光荣事业,那时候还会有王国等着我去征服,也还有伯爵的头衔可以授予你。”

    “愿上帝听见此话,”桑乔说,“充耳不闻的是罪人!我常听人说,‘良好的希望胜过菲薄的实物’。”

    他们正说着话,安东尼奥走过来,十分高兴地说道:

    “好消息,堂吉诃德大人,格雷戈里奥和去营救他的叛教者已经上岸了。我怎么只说上岸了?他们现在已经在总督家里,并且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

    堂吉诃德略微高兴地说道:

    “说实话,如果事情的结局相反,我倒会更高兴。那样我就得去柏培拉了,用我臂膀的力量解救格雷戈里奥,而且还要解救那里的所有西班牙俘虏。可是,我这个可怜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战败者难道不是我吗?被打翻在地的难道不是我吗?一年之内不准再操兵器的难道不是我吗?我都答应了什么?我更适合纺线而不是操剑,我还有什么可夸口的呢?”

    “别这样,大人,”桑乔说,“‘掉了毛的凤凰也赛过鸡’,‘一日河东,一日河西’,‘胜负乃兵家常事’,今天摔倒了,只要不是泄了气趴在床上,我是说只要不自暴自弃,而是准备重振旗鼓,明天就可以重新崛起。您赶快起来接待格雷戈里奥吧,外面人声嘈杂,我估计他们已经到了。”

    果然如此,在格雷戈里奥和叛教者向总督汇报了他们的情况之后,格雷戈里奥急于见到安娜·费利克斯,就同叛教者一起来到了安东尼奥家。格雷戈里奥从阿尔及尔逃出时仍然身着女装,后来在船上与一个同行的俘虏对换了衣服。可是无论穿什么衣服,他都显得那么惹人喜欢,那么英俊,他太漂亮了。他的年龄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里科特和女儿出来迎接他。里科特眼含热泪,安娜·费利克斯倒显得有些矜持,两个年轻人并没有互相拥抱。爱情笃厚并不一定要十分外露。格雷戈里奥和安娜·费利克斯这一对儿的美貌使在场的人无不啧啧赞叹。一对情人相对无言,眼睛成了传递他们欢乐而又圣洁的情思的媒介。叛教者讲述了他们设法解救格雷戈里奥的过程,格雷戈里奥则介绍了他在女人堆里的危险和窘境。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寥寥数语,表现了一种少年老成的智慧。后来里科特慷慨解囊,酬谢了划船的水手。叛教者重又皈依了圣教,他那已腐烂的身体经过忏悔认罪重又纯洁健康了。

    两天之后,总督同安东尼奥商量,怎样才能让安娜·费利克斯和她父亲留在西班牙。他们觉得,把如此虔诚的基督徒安娜·费利克斯和她的善良的父亲留在西班牙,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安东尼奥自告奋勇到京城去游说这件事,而且他正好有事要到京城去办。他觉得在京城通过熟人关系送点儿礼,很多麻烦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并非如此,”里科特在一旁听到了安东尼奥的话之后说道,“靠熟人关系和送礼并不能解决问题。对于我们的萨拉萨尔伯爵、伟大的唐贝尔纳迪诺·德委拉斯科大人来说,任何乞求、许诺、送礼和可怜相都无济于事。当初,皇上就是责成他把我们赶走的。虽然他对我们恩威并用,可是他看透了我们这个民族已病入膏肓,只能用烧灼疗法来根治,不能再用涂膏药来敷衍了。于是,他凭着他那处事谨慎、嗅觉灵敏、聪明的才智和令人生畏的威严挑起了这副重担,无论我们如何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苦苦哀求或者企图蒙混过关,都无法逃脱他那双阿尔戈斯①的眼睛。他总是时刻警惕着,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能够留下来,不让任何一件事瞒住他。万一有根茎留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会在西班牙发芽并结出毒果。而目前,西班牙已经彻底排除了由于我们存在而造成的隐患。菲利普三世责成唐贝尔纳迪诺·德委拉斯科负责这件事,这是多么大胆的决定,多么英明的决策呀!”

    ——–

    ①希腊神话中的三眼、四眼或多眼怪物,力大无穷,睡觉的时候总睁着一些眼睛。

    “无论如何,我到了京城以后都会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安东尼奥说,“格雷戈里奥同我一起去。他走了以后,他的父母很伤心,他也得安抚一下父母。安娜·费利克斯不妨同我夫人留在家里或者到修道院去。我知道总督大人很愿意让善良的里科特到他家去,然后等我回来再视情况作出决定。”

    总督同意安东尼奥的意见,可是格雷戈里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不能离开安娜·费利克斯。不过,后来考虑到还得去见父母,回来后仍然可以找她,他便同意了。于是,安娜·费利克斯留下来同安东尼奥的夫人在一起,里科特去了总督家。

    安东尼奥出发的日子到了。堂吉诃德因为摔伤了,不便赶路,因此和桑乔又呆了两天才走。格雷戈里奥同安娜·费利克斯告别时,两人哭得死去活来。里科特对格雷戈里奥说,如果他愿意,可以给他一千个盾。可是格雷戈里奥一个盾也没要,只是向安东尼奥借了五个盾,而且说到京城之后一定还。于是两人上路了。两天之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也离开了。堂吉诃德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便装。桑乔的驴驮着盔甲,因而桑乔只能步行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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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堂吉诃德决定履行诺言

    如果说堂吉诃德在被打倒之前就总是忧心忡忡,这次吃了败仗更显得烦躁不安了。前面说到他正在树荫下等待桑乔,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一会儿想到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一会儿又想到他迫不得已隐退后的生活。桑乔过来了,向他夸奖托西洛斯的慷慨大方。

    “桑乔啊,”堂吉诃德说,“你仍然以为他真是那个仆人吗?你曾亲眼看到杜尔西内亚变成了农妇,镜子骑士变成了卡拉斯科学士,这些都是同我作对的魔法师们干的。看来你把这些都忘了。不过你告诉我,你向托西洛斯打听过那个阿尔蒂西多拉后来怎么样吗?她当着我的面哭哭啼啼,是不是在我走后就把同我的缠绵之情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我没打听这些,也没时间问这种傻事。真见鬼,您这会儿怎么还打听别人的心思,特别是情思呢?”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爱慕之情与感激之情有很大区别,一个骑士可以对别人的爱慕之情不动声色,但是万万不可不感谢她的一片厚意。阿尔蒂西多拉看起来非常爱我,送给我三条头巾,这事你知道。我走的时候,她哭哭啼啼,不顾廉耻地诅咒我,埋怨我,这些都证明她对我一片痴心。情人的愤怒最后往往变成咒骂。我不能让她指望得到我的财富,因为我的财富像水中的月亮,是虚幻的东西。我能给她的只是我对她的怀念,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杜尔西内亚的怀念。说到杜尔西内亚,你总是迟迟不肯抽打自己,抽打你的皮肉,这可把她坑苦了。我真想看到你的皮肉被狼吃了!你宁可留着你的皮肉让蛆虫咬,却不肯用它去救那位可怜的夫人。”

    “大人,”桑乔说,“说实话,我不相信抽打我的屁股跟解除魔法有什么关系,这就好比你头痛却让你去医脚似的。至少我敢发誓,您看过的那些有关游侠骑士的书里没有靠鞭笞解除魔法的事。不过,不管怎样,待我有了时间,而且愿意抽打自己的时候,我还是要打的。”

    “但愿如此。”堂吉诃德说,“愿老天能让你明白,你有责任帮助我的女主人,她也是你的女主人,因为我是你的主人。”

    他们边说边赶路,又到了他们那天被公牛群撞倒的地方。

    堂吉诃德认出了这个地方,对桑乔说道:

    “咱们就是在这片草地上遇到了英姿飒爽的牧羊女和精神抖擞的牧羊人,他们想在这里重现当年的牧羊人乐园。这倒是个挺新奇的想法。桑乔,如果你觉得合适,咱们也可以学学他们,做做牧羊人,至少在我隐退的这段时间里可以这样。我去买些羊和其他牧人需要的东西。我可以取名为牧人吉诃蒂斯,你就叫牧人潘西诺。咱们可以漫步在山间、森林和草地上,这儿唱唱歌,那儿吟吟诗,饮着晶莹的泉水,清澈的溪水,或者汹涌的河水;圣栎树以它极其丰富的枝叶供给我们香甜的果实,粗壮的栓皮槠树干是我们的坐凳,柳树为我们遮荫,玫瑰给我们送来芳香,广阔的草原就像是一块五彩斑斓的地毯;夜晚,空气清新,星月皎洁,咱们纵情歌唱,忧愁化为欢乐,阿波罗给我们带来诗兴,爱情为我们创造灵感,这样咱们就可以在现在和未来的世纪里闻名遐迩,功垂史册了。”

    “天哪,”桑乔说,“我仿佛已经置身于这种生活之中了。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和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要是看见这种生活,也会来同咱们一起牧羊人;冲这快活劲儿,就连神甫也会身不由己地钻进羊圈里来呢。”

    “你说得很对,”堂吉诃德说,“如果参孙·卡拉斯科加入我们这个牧人乐园,他肯定会来,可以叫他参索尼诺或者牧人卡拉斯孔;理发师尼古拉斯可以叫尼库洛索,就像博斯坎叫内莫罗索①一样;至于神甫,我就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了,除非起个派生的名字,叫库里昂布罗。至于那些可以做咱们情人的牧羊姑娘的名字,咱们不妨再仔细斟酌。不过,我的意中人叫牧羊姑娘或牧羊公主就行了,不必再费心另外寻找,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桑乔,你的意中人叫什么名字,你可以随便起。”

    ——–

    ①博斯坎·阿尔莫加维尔是16世纪初的西班牙诗人,曾引进意大利诗歌的格律和形式,并且影响了西班牙的伟大诗人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现代研究资料认为,内莫罗索是指加尔西拉索本人。

    “她块头大,”桑乔说,“原名又叫特雷莎,我只能给她起个名字叫特雷索娜。此外,我还要在诗里赞颂她,以表现我的忠贞,并没有到外面去找野食。神甫应该以身作则,不应该有牧羊女做情人。如果学士想要情人,那就随他的便吧。”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木笛声飘送到我们耳边,还有萨莫拉风笛、长鼓、铃鼓和三弦琴!在这些乐器的音乐声中还能听到钹的声音,这样牧人的乐器就基本上全有了。”

    “什么是钹呀?”桑乔问,“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呢。”

    “钹就是两块烛台形的铜片,”堂吉诃德说,“中间隆起的部分撞击在一起时发出一种声音,即使算不上和谐悦耳,也不难听,而是像风笛和长鼓一样质朴。这个词源于摩尔语,就像西班牙语中所有那些以al开头的词一样,如almohaza、alBmorzar、alfombra、alguacil、alhucema、almacén、alcancía等等,不用再一一罗列了。以i结尾的源于摩尔语的词只有三个,那就是borceguí、zaquizamí和maravdí。albelí和alfaauí以al开头,以í结尾,显然都是源于阿拉伯语。你刚才问到钹,我想起了这些,顺便说说。我还有点儿诗才,这你知道,参孙·卡拉斯科更有了不起的诗才,这有助于使咱们的这种生活更加美满。至于神甫,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我敢打赌,他也准有几分诗人的才气。尼古拉斯师傅肯定也是这样,我对此毫不怀疑,因为所有或大多数理发师都能弹弹吉他,念念诗。到时候我倾诉我的离情别绪,你自夸是忠实的情人,牧人卡拉斯孔为遭到鄙夷而忿忿不平,神甫库里昂布罗随便当什么角色都行,那种日子该多美呀!”

    桑乔说道:

    “大人,我总是很不幸,恐怕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了。等我成了牧人,我得做光滑的木匙,还得做油煎面包,甜奶酪、花冠和许许多多牧人要做的事情呀!虽然别人并没有说我心灵,但我手巧是出了名的。我女儿桑奇卡可以给咱们送饭来。不过,也得小心,她相貌不错,有的牧人并不那么单纯,总是不怀好意。本来是好事,可别闹出个坏结局来。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里,无论是牧人的茅屋还是王宫的大殿,都有爱情,都有叵测的居心。‘祸根不存,罪恶不生’,‘眼不见,心不动’,‘与其操心,不如脱身’。”

    “别说那么多俗语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了那么多,其实一句话就足以表达你的意思。我讲你多少次了,别说那么多俗语,这等于对牛弹琴,可你总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而我觉得您总是‘煎锅嫌炒锅黑’。”桑乔说,“您总怪我说俗语,其实您说起俗语来也是一串一串的。”

    “可是桑乔,”堂吉诃德说,“我说俗语总是用得恰到好处,而你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来就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曾对你说过,俗语是历代聪明人从他们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警句,如果用得不当,就成了胡言乱语。咱们先别说这个了,天已经晚了,咱们得找个地方过夜。谁知道明天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他们离开大路去找住处。晚饭吃得很晚,也吃得不好,桑乔很不满意。桑乔想到游侠骑士只能在荒郊野岭凑合着吃,虽然有时也能在城堡或大户人家里饱餐一顿,就像在迭戈·德米兰达的家、富人卡马乔的婚礼和安东尼奥·莫雷诺家那样。不过,世界上不能总是白天,也不能总是黑夜,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堂吉诃德却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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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堂吉诃德遇猪群

    那天晚上比较黑。虽然月亮仍在天上,可就是不愿露面。这位狄安娜夫人大概到地球的另一面去散步了,结果弄得山谷都是黑乎乎的。堂吉诃德只打了个盹儿,就再也没睡着。桑乔却相反,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看就知道是个心宽体胖的人。堂吉诃德心事重重,睡不着,只好把桑乔叫醒,对他说道:

    “桑乔,我对你什么都不在乎的脾气真感到惊讶。你大概是石凿的或铁打的,什么时候都无动于衷。我守夜时你睡觉,我哭泣时你唱歌,我饿得头昏眼花时你却撑得直犯懒。好佣人应该为主人分忧,忧主人之忧嘛。你看这夜色多么清幽,万籁俱寂,仿佛在邀请我们从梦中醒来,与它共度良宵呢。赶紧起来吧,往远处走一点儿,拿出点儿勇气和报恩的精神来,打自己三四百鞭子,为了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而把欠的帐还上一部分吧。我求求你,我不想像上次那样跟你动手了。你打完自己之后,今夜剩下的时间咱们就唱歌儿。我倾诉我的相思,你赞颂你的忠贞。回村以后那种牧羊的生活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大人,”桑乔说,“我又不是苦行僧,没必要半夜三更起来鞭挞自己,而且我也不信鞭挞的痛苦能转化为快乐的歌声。您还是让我睡觉吧,别再逼我抽打自己了,不然的话我发誓,以后别说碰我的皮肉,就连衣服上的一根细毛儿也休想碰我!”

    “多狠的心肠呀!多么冷酷的侍从呀!我白养活你了,我对你的照顾和以后会给你的照顾,你全忘记了!你靠着我才当上了总督,你靠着我才有望获得伯爵或者类似的称号,而且在过了这一年之后,这个诺言很快就会实现。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呀。”

    “这些我不懂,”桑乔说,“我只知道在我睡觉的时候,既没有感到痛苦,也没有感到希望,没有辛劳,也没有荣耀。不知是谁发明了睡眠,真该感谢他。睡眠消除了人类的一切思想,成了解饥的饭食,解渴的清水,驱寒的火焰,驱热的清凉,一句话,睡眠是可以买到一切东西的货币;无论是国王还是平民,无论是智者还是傻瓜,它都像个天平,一视同仁。我听说睡眠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和死差不多,睡着了的人就像死人一样。”

    “我从没有听到你像现在这样慷慨陈词,”堂吉诃德说,“由此我认识到,你的一句口头语说得很对:‘出身并不重要,关键是跟谁过。’”

    “见鬼去吧,我的大人,”桑乔说,“现在并不是我张口就是俗语,而是您动不动就来两句俗语,而且比我说得更多!您和我之间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您比我说得恰当,我说得常常对不上号。但是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是俗语。”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嘈杂声以及凄厉的声音响彻了谷地。堂吉诃德站起来,手握剑柄;桑乔则赶紧钻到驴下面,用驴驮的盔甲和驮鞍挡住自己。桑乔吓得直发抖,堂吉诃德也茫然不知所措。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把其中一个人吓得够呛,而另一个人的胆量是大家都知道的。原来,是有人赶着六百多头猪到集上去卖,正好从那儿路过。那群猪呼哧着鼻子拼命地叫,把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耳朵都快震聋了,因而他们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了。大群的猪浩浩荡荡地呼叫着开过来,根本不理会堂吉诃德和桑乔的尊严。它们冲破了桑乔的防御工事,不仅撞倒了堂吉诃德,顺便还把罗西南多也带倒了。那群愚蠢的牲畜迅速地冲过来,把驮鞍、盔甲、驴、罗西南多、桑乔和堂吉诃德都掀翻在地,一片狼藉。桑乔挣扎着站起来,向堂吉诃德要剑,说要把这帮粗鲁的猪大爷宰掉几个。堂吉诃德对桑乔说道:

    “算了吧,朋友,是我造了孽,咱们才受到这种冒犯。这是上帝对一个战败的游侠骑士的惩罚。战败的游侠骑士就应该被狼啃,被蜂蜇,被猪踩!”

    “这也是老天对战败骑士的侍从的惩罚。”桑乔说,“这样的侍从就应该被蚊虫叮,被虱子咬,忍饥挨饿。假如我们这些侍从是我们服侍的骑士的儿子或者什么近亲,那就是把我们惩罚到第三代或者第四代也不为过。可是,桑乔家族跟堂吉诃德家族有什么关系呀?好了,咱们还是先歇着吧。天快亮了,咱们再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天亮再说吧。”

    “你去睡吧,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就知道睡觉!我可要守夜。在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要丢开我的思绪,做一首情诗。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就已经打好腹稿了。”

    “依我看,”桑乔说,“想做诗的心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您愿意怎么做诗就怎么做吧,我反正是能睡多少就睡多少。”

    然后,他随意躺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进入了梦乡,什么欠帐、痛苦之类的事情,全都置之脑后了。堂吉诃德靠着一棵山毛榉或者栓皮槠,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没说清是什么树,唉声叹气地念起诗来:

    每当我想着你,爱情,

    都是对我的痛苦折磨。

    我真想奔向死亡,

    从此把无穷的痛苦摆脱。

    然而当我到达死亡的边缘,

    却又裹足不前;

    爱情给我带来了如此的欢乐,

    欲死不忍心,生活更执著。

    我总是虽生求死,

    死又复活;

    生生死死,

    百般蹉跎①!

    ——–

    ①这是意大利诗人佩德罗·本博的一首情诗。

    堂吉诃德念着诗,叹着气,泪眼潸然,心中似乎为自己战败和思念杜尔西内亚而痛苦万分。

    天亮了,阳光照到了桑乔的眼睛上。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望着自己带的干粮被猪群毁得一片狼藉,不禁又诅咒起来,而且骂的还不仅仅是那群猪。后来,堂吉诃德和桑乔又继续赶路。下午,他们看到迎面走来近十个骑马的人和四五个步行的人。堂吉诃德不由得心情紧张起来,桑乔也吓得够呛,因为那些人手持长矛和盾牌,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乔说:

    “桑乔,如果不是我的诺言束缚了我的手脚,如果我还能操持武器的话,我完全可以把对面来的这群人打得落花流水,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时,那几个骑马的人手持长矛,一声不响地围住了堂吉诃德,分别用长矛指着他的前胸和后背。一个步行的人把手放在嘴边上,示意堂吉诃德别出声,抓着罗西南多的笼头,把它牵出了大路。其他几个步行的人揪着桑乔的驴,非常奇怪地一句话也不说,跟在堂吉诃德他们后面。堂吉诃德几次想开口问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想干什么,可是刚一开口,就有人用长矛的铁头指指他,示意他住嘴。桑乔的情况也一样,他刚要说话,就有人用带刺的棍子捅他,而且还捅他的驴,仿佛驴也想说话似的。夜色降临,那几个人加快了脚步,堂吉诃德和桑乔也更紧张了,尤其是听到那几个人不时地么喝:

    “快走,你们这两个野人!”

    “住嘴,蠢货!”

    “小心点儿,你们这两个吃人的家伙!”

    “别吭声,够了!不许把眼睛瞪那么大,你们这两个杀人的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狮!”

    那几个人还骂了其他一些话,堂吉诃德和桑乔听着都十分刺耳。桑乔心里说:“我们怎么‘噎人’,怎么‘闯祸’,又怎么成‘痴人’和‘野屎’①啦?这些话真不好听。真是屋漏偏逢下雨,人不顺心连喝凉水都塞牙缝儿。但愿这场灾祸到此为止吧。”

    ——–

    ①桑乔没听清楚那几个人喊的话,误作声音相近的词了。

    堂吉诃德也同样莫名其妙,猜不透那些人为什么用这些词骂他和桑乔,但他估计是凶多吉少。

    他们在黑夜中走了大约一小时,来到一座城堡前。堂吉诃德认出那是他们前不久还住过的公爵城堡。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呀?这儿原先是热情好客的地方,可是,对战败的人连好地方也变坏了,坏地方就变得更糟糕了。”

    他们进了城堡的院子。看到里面的陈设,堂吉诃德和桑乔更惊奇,也更害怕了。详情请看下章。

    第六十九章 本书中堂吉诃德经历的最罕见最新奇的事

    那几个骑马的人下了马,和几个步行的人一起,把桑乔和堂吉诃德推推搡搡地弄进了院子。院子周围的大烛台上插着一百多支火炬,走廊里还有五百多盏照明灯,虽然天已渐黑,院子里却依然如同白昼。院子中间设置了一个两米高的灵台,上面盖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灵台四周的一百多个银烛台上燃着白色的蜡烛。灵台上摆放着一位姑娘的尸体,人虽已死去,容貌依然楚楚动人。她头戴由各色花卉编织的花环,枕着锦缎枕头,双手交叉在胸前,手里还有一束已经枯萎的黄色棕榈叶。院子的一端有个台子,后面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他们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看样子像国王之类的人物,但真假就不知道了。台子只能沿阶而上,旁边还有两把椅子,堂吉诃德和桑乔被带过去,坐到了这两把椅子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同时也示意堂吉诃德和桑乔不要出声。其实,用不着告诉他们俩,他们也不会出声。他们早已被眼前的奇怪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了。

    这时,有两位贵人在很多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台子,堂吉诃德认出那是公爵和公爵夫人。那两个像国王的人身旁有两把豪华的椅子,公爵和公爵夫人坐到了那两把椅子上。堂吉诃德又认出躺在灵台上的竟是美丽的阿尔蒂西多拉,他怎能不更加惊奇呢?公爵和公爵夫人登上台子后,堂吉诃德和桑乔站起来,向他们深深地鞠了躬,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对堂吉诃德和桑乔微微点头。

    这时,有一位陪祭从侧面走到桑乔身边,给他披上一件黑麻孝衣,衣服上画满了火焰,又摘掉了桑乔头上的帽子,给他戴上一个纸糊的高帽,就像宗教裁判所审判犯人时给犯人戴的那种帽子。这人还对他耳语说不许开口,否则就把他的嘴堵上或者要他的命。桑乔把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看到自己虽然满身是火焰,却并不灼人,也就不在意了。他把纸帽子摘下来,看了看上面画的魔鬼,又把帽子戴上了,心想只要火不烧身,魔鬼不要他的命,这副样子倒没什么关系。

    堂吉诃德也看了看桑乔,尽管堂吉诃德已经吓呆了,可看到桑乔那个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这时,轻柔的笛声仿佛从灵台下面飘了出来。没有任何人吭声,那笛声显得越发缠绵动人。忽然,那个貌似尸体的姑娘枕边忽然出现了一个罗马人打扮的英俊少年。他弹着竖琴,在琴声的伴奏下非常深情地唱起了两首诗:

    冷酷的堂吉诃德使得你

    香消玉殒,阿尔蒂西多拉呀,

    在这阴曹地府,

    贵夫人们都为你身裹素纱。

    女主人已吩咐所有的女佣

    为你戴孝披麻。 我则以胜过色雷斯①歌手的灵感,

    唱出你的美貌和不幸的生涯。

    我不仅今生今世

    把你赞颂,

    我还要用我冰冷的舌头

    让你来世美名传天下。

    愿我的灵魂

    飞入冥湖②之中,

    挡住那忘却记忆的湖水,

    秋水伊人,令我魂牵肠挂。

    “不必再说了,”一个国王模样的人说道,“圣洁的歌手,不必再说了,举世无双的阿尔蒂西多拉命途多舛,一言难尽,她的美德真是唱也唱不完。她并不是像凡夫俗子想象的那样已经死去,而是永生在人们的传颂之中。若想让她起死回生,桑乔·潘萨就得付出代价,现在他正好在场。那么你,与我同在冥国当判官的拉达曼托③呀,你知道,神和莫测的命运已经决定让这个姑娘还魂,你赶紧当众宣布吧,我们一直在等着这个消息呢。”

    ①巴尔干半岛东南部一地区。色雷斯人尤以诗歌和音乐著称。

    ②在希腊神话中指意大利的阿尔维诺湖,据说是地狱的入口。

    ③宙斯和欧罗巴之子,后来成为乐土的统治者和冥界的判官之一。此处的说话者应为另一判官弥诺斯。

    弥诺斯刚说完,拉达曼托便起身说道:

    “凡是在这儿干事的人,无论高的矮的还是大的小的,都排队过来,把桑乔的下巴胡噜二十四下,再在他的胳膊上和腰上掐十二下,用针扎六下,这样,阿尔蒂西多拉就能死而复生。”

    桑乔听了立刻大声喊道:

    “我敢发誓,想在我脸上胡噜,根本没门儿!真见鬼,在我脸上胡噜跟这个姑娘死而复生有什么关系?真是眉毛胡子一起来。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就得让我挨鞭挞,她才能摆脱魔法;这个姑娘要还魂,就得胡噜我二十四下,用针往我身上乱扎,还得把我的胳膊掐痛!我可不吃你们这一套!”

    “你找死呀!”拉达曼托说,“放老实点儿,你这吃人的老虎;低下头来,你这傲慢的宁录①;住嘴,又没让你做什么办不到的事。你就别找辙了,老老实实地让人胡噜你的脸,让人用针扎你,让人掐得你直叫唤吧!喂,凡是在这儿干事的,都赶紧执行我的命令!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①《圣经》中的人物,在耶和华面前被称为“英勇的猎户”。

    此时,已有六个女佣排成一队来到院里,其中四个还戴着眼镜。她们高举右手,露出四寸长腕。现在人们都时兴长手腕。桑乔一见就立刻吼起来:

    “我可以让任何人胡噜我的脸,但是女佣不行!我可以像我的主人那次在这个城堡里一样,让猫抓我的脸,让锋利的匕首刺穿我的身体,让烧红的火钳拧我的皮肉,这些我都可以忍耐,任凭各位大人发落。可是,如果想让这几个女佣碰我,我宁死不从!”

    堂吉诃德此时也开了口,他对桑乔说道:

    “忍耐一下吧,宝贝,让这几位大人也高兴高兴吧。你得感谢老天让你积德行善,帮中了魔法的人解脱魔法,使死者复生,从而做出你的牺牲!”

    女佣已经走近了桑乔。桑乔被说服了,他服服帖帖地在椅子上坐好,冲着第一个女佣扬起脸,撅起胡子。那个女佣在桑乔的下巴上用劲胡噜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少来点儿礼,少抹点儿油吧,女佣夫人。”桑乔说,“我向上帝发誓,你手上的味儿够酸的。”

    几个女佣都胡噜了桑乔的脸,其他佣人也都拧了他。可是轮到用针扎他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啦。他从椅子上猛然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抓起椅子旁边的一支火炬,撵着那几个女佣和扎过他的人喊道:

    “滚开,你们这些地狱里的小鬼,难道我是铁打的,受得了这般折磨?”

    阿尔蒂西多拉已经躺得太久了,这时她侧了一下身子。在场的人看到后几乎同声喊道:

    “阿尔蒂西多拉活了!阿尔蒂西多拉活了!”

    拉达曼托让桑乔息怒,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堂吉诃德见阿尔蒂西多拉又能动弹了,连忙过去跪到桑乔面前,说道:

    “我的心肝宝贝,你现在可不仅是我的侍从。现在你该抽自己几鞭子了,快帮助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吧。这会儿你的本领已经学到家啦,完全可以水到渠成。”

    桑乔答道:

    “真是没完没了,又要给我加码呀!刚才又拧又胡噜又扎,现在还要鞭子打!干脆拿块大石头绑在我脖子上,把我扔到井里去吧。总是为了给别人治病而拿我开涮,我可受不了!饶了我吧,不然我向上帝发誓,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了!”

    这时,阿尔蒂西多拉已经在灵台上坐了起来,笛声也随之而起。大家齐声喊道:

    “阿尔蒂西多拉万岁!阿尔蒂西多拉万岁!”

    公爵、公爵夫人、弥诺斯和拉达曼托都站起身来,同堂吉诃德和桑乔一起过去,把阿尔蒂西多拉从灵台上扶了下来。阿尔蒂西多拉似乎刚刚苏醒,向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弥诺斯和拉达曼托鞠了个躬,然后又斜瞄着堂吉诃德说道:“让上帝饶恕你吧,丧尽天良的骑士。由于你的冷酷无情,我在另一个世界里仿佛度过了上千年。而你呢,世界上最富有同情心的侍从呀,感谢你让我又获得了生命。桑乔朋友,以后我要送给你六件衬衫,你可以改改自己穿。那些衬衫虽然不是件件完整如新,但至少都是干净的。”

    桑乔手里拿着纸高帽,跪在地上吻了阿尔蒂西多拉的手。公爵吩咐把纸高帽拿走,把桑乔的帽子还给桑乔,并且给桑乔穿上他自己的外衣,把画着火焰的衣服也拿走。桑乔则请求公爵把那件衣服和那顶帽子留给他,他准备把这两件东西带回家乡,作为对这次前所未闻的奇遇的纪念。公爵夫人满口答应,想以此证明她是桑乔的好朋友。公爵吩咐大家离开院子,于是众人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回到了他们原先住过的那个房间。

    第七十章 承接上一章,故事补白

    当晚,桑乔与堂吉诃德同住一屋,睡在一张带轱辘的床上。桑乔本想避免与堂吉诃德同居一室,他知道堂吉诃德肯定会问这问那,不让他睡觉。桑乔不想多说话,浑身的疼痛迟迟不消,连舌头也不利索了。他宁愿只身睡在茅屋里,也不愿同堂吉诃德共享那个华丽的房间。桑乔的担心果然有道理。堂吉诃德一上床就说道:

    “桑乔,你觉得今晚的事情怎么样?冷酷无情的力量有多大,你亲眼看到了。不用箭,不用剑或其他兵器,仅凭我的冷酷就使阿尔蒂西多拉断送了性命。”

    “她愿意什么时候死,愿意怎么死,就去死吧,”桑乔说,“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这辈子既没爱上她,也没蔑视她。我真不明白,就像我上次说过的,阿尔蒂西多拉这个想入非非的姑娘的死活,跟桑乔·潘萨受罪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必须承认,世界上的确有魔法师和魔法。让上帝保佑我吧,因为我也免不了会中魔法。不过,现在您还是让我睡觉吧。别再问这问那了,除非您是想逼我从窗口跳出去。”

    “那你就睡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只要你在挨了针扎、又掐又拧和胡噜之后还能睡得着。”

    “疼倒是不疼,”桑乔说,“最讨厌的就是乱胡噜,让那些女佣乱胡噜一气。我再求您,让我睡觉吧,清醒的时候感觉到的痛苦,睡着了就会大大减轻。”

    “但愿如此,”堂吉诃德说,“愿上帝与你同在。”

    两人睡觉了。这部巨著的作者锡德·哈迈德想利用这段时间讲述一下,公爵和公爵夫人为什么又想起了安排上文那场闹剧。原来,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扮作镜子骑士被堂吉诃德打败,计划落空以后,他仍然念念不忘,仍然想再试试运气。他碰到曾经给桑乔的老婆特雷莎·潘萨捎信送礼的那个仆人,打听到堂吉诃德的下落,另找了一套盔甲和一匹马,拿着一块画有白月的盾牌,雇了个农夫,牵着一匹骡子,驮上各种必要的物品,又去找堂吉诃德。不过,他没有用原来那个侍从托梅·塞西亚尔,免得让桑乔或堂吉诃德认出来。

    参孙·卡拉斯科来到公爵的城堡。公爵告诉他堂吉诃德已经去了萨拉戈萨,准备参加在那儿举行的擂台赛。公爵还讲了戏弄桑乔,让他鞭打自己的屁股,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而且把桑乔欺骗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变成了农妇,而公爵夫人又让桑乔相信受骗的是他自己,杜尔西内亚真的中了魔法等等,都告诉了卡拉斯科。卡拉斯科感到很可笑,也感到惊奇,没想到桑乔竟如此单纯,而堂吉诃德又如此疯癫。公爵请求卡拉斯科在找到堂吉诃德后,无论是否战胜了堂吉诃德,都要回来把结果告诉他。卡拉斯科同意了。他启程去萨拉戈萨找堂吉诃德,没找到。他又继续找,结果出现了前面说过的情况。于是,他回到公爵的城堡,把情况告诉了公爵,包括他同堂吉诃德决斗前讲好的条件,而堂吉诃德作为一名忠实的游侠骑士,已同意回乡隐退一年。卡拉斯科说,但愿堂吉诃德的疯病在这一年里能够治愈,他也正是为此才化装而来的。他觉得,像堂吉诃德这样聪明的贵族竟变成了疯子,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卡拉斯科后来告别公爵,回到了家乡,等着堂吉诃德随后归来。公爵对桑乔和堂吉诃德意犹未尽,利用这段时间又开了刚才叙述的那场玩笑。公爵派了很多佣人,让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等候在城堡附近堂吉诃德可能经过的各条道路上,一旦发现堂吉诃德和桑乔,无论是哄骗还是强拉,一定要把他们带到城堡来。佣人们果然找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并且通知了公爵。公爵事先已准备好,于是点燃了院子里的火炬和蜡烛,并且让阿尔蒂西多拉躺到灵台上,一切都演得那么惟妙惟肖,跟真的差不多。锡德·哈迈德还说,他觉得,无论是戏弄别人还是被人戏弄都够疯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起劲地戏弄两个疯子,他们自己也快成两个疯子了。而那两个真疯子一个睡得正香,另一个却睡不着觉,正在胡思乱想。天亮了,他们也该起床了。特别是堂吉诃德,无论是胜是负,从来都不喜欢睡懒觉。

    堂吉诃德真的以为那个阿尔蒂西多拉死而复生了,而她却接着她的主人继续拿堂吉诃德开心。她头上仍然戴着她在灵台上戴的那个花环,穿着一件绣着金花的白色塔夫绸长衫,头发披散在背上,手拿一根精制的乌木杖,走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一见她进来,立刻慌作一团,缩进被单里,张口结舌,竟连一句客气话都说不出来了。阿尔蒂西多拉坐到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娇声细气地说道:

    “尊贵的女人和庄重的姑娘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不顾廉耻,毫无顾忌地当众说出自己内心的秘密。堂吉诃德大人,我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我多情善感,但仍然不失体面,内心十分痛苦。我难以忍受,因而丧了命。你如此冷酷地对待我——

    面对我的哀怨,你竟然无动于衷!

    没有良心的骑士啊,我已经死了两天,至少凡是看见我的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两天。若不是爱情怜悯我,以这位善良侍从受难的方式解救了我,现在我还在冥府里呆着呢。”

    “爱情完全可以让我的驴来做这件事嘛,”桑乔说,“那我就真得感谢它啦!但愿老天给你找一个比我主人更温存的情人。不过,姑娘,请你告诉我,你在冥府都看见什么了?真有地狱吗?凡是绝望而死的人,最后都得下地狱的。”

    “实话告诉你吧,”阿尔蒂西多接着说,“我并没有完全死去,所以我也没进入地狱。如果真进了地狱,那我就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不过,我的确到了地狱的门口,有十几个鬼正在打球。他们都穿着裤子和紧身上衣,衣领和袖口上都绣着佛兰德式的花边,露出四寸长的手腕子,这样可以显得手更长。他们手里拿着火焰拍。令我惊奇的是,他们打的不是球,而是书,书里装的是气或者烂棉花之类的东西,真新鲜。而且,更让我惊奇的是,一般打球的时候是赢家高兴输者悲,可是他们打球的时候,都骂骂咧咧地互相埋怨。”

    “这不算新鲜,”桑乔说,“他们是鬼,所以不管玩不玩,不管赢没赢,他们都不会高兴。”

    “大概是这样吧。”阿尔蒂西多拉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挺奇怪,应该说我当时非常奇怪,那就是他们的书只打一下就坏,不能再打第二下。所以总得换书,不管是新书旧书,简直神了。其中有一本新书,装订得很好,刚打了一下,书就散了。一个鬼对另一个鬼说:‘你看那是什么书?’那个鬼答道:‘这是《堂吉诃德》下卷,但不是原作者锡德·哈迈德写的那本,而是一个阿拉贡人写的,据说他家在托德西利亚斯那儿。’‘把它拿开,’另一个鬼说,‘把它扔到地狱的深渊里去,再也别让我看到它。’‘这本书就那么差吗?’一个鬼问道。‘太差了,’第一个鬼说,‘差得就是我想写这么差都写不了。’他们又继续玩,打一些书。我听他们提到了堂吉诃德这个名字,而我热爱堂吉诃德,所以把这个情况尽力记了下来。”

    “那肯定是一种虚幻,”堂吉诃德说,“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堂吉诃德。而且,这本书在这儿也曾传阅过,传来传去的,因为谁也不想要它。无论是听说这本书被扔进了地狱的深渊,还是听说它光明正大地在世上流传,我都不在乎,反正那本书里写的不是我。如果那本书写得好,写得真实,它就会流传于世;如果写得不好,它问世之后不久就会消失。”

    阿尔蒂西多拉还想继续埋怨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却对她说道:

    “我已经同你说过多次了,姑娘,你总是对我寄托情思,这让我很为难。我对此只能表示感谢,却不能予以回报。我生来就属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如果真的存在命运的话,那么,命运已把我安排给了她。若想用另外一个美女来代替她在我心中的地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这就足以让你明白了,你应该自重,不可能的事情谁也不能勉强。”

    听到此话,阿尔蒂西多拉脸上骤然变色。她对堂吉诃德说道:

    “好啊,你这个骨瘦如柴的家伙,榆木脑袋死心眼,比乡巴佬还固执,怎么说都不行!我真想扑过去,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这个战败的大人,挨揍的大人,难道你真以为我会为你去死吗?你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可不是那种女人!谁稍微碰我一下我都嫌疼,就更别说为了像你这样的笨蛋去死了。”

    “这点我相信,”堂吉诃德说,“为情而死是笑话,那只是说说而已;要说真的去死,鬼才信呢。”

    他们正说着话,前一天晚上唱歌的那位音乐家、歌手兼诗人进来了。他向堂吉诃德鞠了个躬,说道:

    “骑士大人,我很早以前就听说了您的英名和事迹,非常崇拜您。请您把我当作您的一个仆人吧。”

    堂吉诃德说:

    “请您告诉我您是谁,我将以礼相待。”

    小伙子说他就是前一天晚上唱歌的那个人。

    “不错,”堂吉诃德说,“您的嗓子确实不错。不过,我觉得您唱的内容不一定合适,加西拉索的诗同这个姑娘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您别见怪,”小伙子说,“我们这些毛头诗人总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抄谁的就抄谁的,也不管对题不对题。如果不是胡唱乱写,那倒是怪事了。”

    堂吉诃德正要答话,却被进来看望他的公爵和公爵夫人打断了。宾主高高兴兴地谈了很长时间,桑乔又说了很多趣话和傻话,让公爵和公爵夫人出乎意料,弄不清桑乔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堂吉诃德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允许他当天就离开,因为像他这样的战败骑士应该住在简陋的小屋,而不是住在豪华的殿堂里。公爵和公爵夫人很痛快地答应了。公爵夫人问堂吉诃德是否喜欢阿尔蒂西多拉,堂吉诃德说道:

    “大人,您应该明白,这个姑娘的毛病来源于闲散,解决的办法就是让她总有点儿正经活干。她说地狱里很时兴花边,而且她又会做花边,那就不应该让她的手闲着。织来织去,就没工夫想什么情人不情人的事情了。这是事实。这是我的看法,也是我的忠告。”

    “这也是我的看法和忠告。”桑乔说道,“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哪个织花边的姑娘为爱情而死呢。活儿一多,姑娘们就只想着完成任务,没时间去想什么爱情了。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刨地的时候就爱把我的内人,我是说我的特雷莎·潘萨忘记,尽管我爱她胜过自己的眼睫毛。”

    “你说得很对,桑乔,”伯爵夫人说,“以后我准备让阿尔蒂西多拉做点针线活。她的针线活很好。”

    “没必要采用这种方法,夫人。”阿尔蒂西多拉说,“一想到这位流浪汉对我的冷酷无情,不必采用任何方法,我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夫人,请允许我出去吧,免得这个已经不是可悲而是可恶的形象总是在我眼前晃动。”

    “我觉得,”公爵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

    骂个不停,

    怒气将平。”

    阿尔蒂西多拉假装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向公爵和公爵夫人鞠了个躬,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敢担保,”桑乔说,“姑娘,你运气不好,因为你碰到了一个心眼好、心肠硬的人。要是碰上我这样的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聊完以后,堂吉诃德穿好衣服,同公爵和公爵夫人一起吃了饭,当天下午就离开了。

    第七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桑乔在回乡路上遇到的事

    战败以后失魂落魄的堂吉诃德一方面郁郁不乐,另一方面心里又很高兴。他悲的是自己被打败了,喜的是发现了桑乔的本领居然能让阿尔蒂西多拉起死回生。不过,堂吉诃德对此仍有一点儿疑虑,他以为阿尔蒂西多拉并没有真正死去。桑乔却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阿尔蒂西多拉答应给他衬衫,却并没有给他。想来想去,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说实话,大人,可以说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医生了。别的医生把他看的病人治死了,还让人家掏看病钱。他们做的只不过是开个药方,在上面签个名,而且药还不是他们做的,是药房做的,让病人喝下去就算完事了。可是我呢,为了给别人治病,我得流血得让人胡噜,还得让人又掐又扎又打,我自己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我发誓,下次若是再有人找我看病,我得先让他给我上点儿供。修道院长还得靠唱歌挣饭吃呢。我就不信老天教给我看病的本领,却让我白白地给别人看病。”

    “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阿尔蒂西多拉答应给你衬衫却没给,她这样做很不好。尽管你那本领是白捡的,没费什么工夫去学,可你是通过挨打受罪才掌握这个本领的。从我这方面来说,如果你原来提出为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而要报酬,我早就付你一大笔钱了。不过,我不知道拿了钱以后再治病是否还奏效。我可不想让金钱影响疗效。尽管如此,我觉得咱们不妨试试。桑乔,你先说,你想要多少钱,然后你就鞭打自己吧,钱最后扣除,反正我的钱都在你手里呢。”

    桑乔一听这话立刻睁大了眼睛,把耳朵伸出一拃长。只要能得到优厚的报酬,他打心眼里愿意自己打自己。他对堂吉诃德说:

    “那么好吧,大人,我愿意满足您的愿望,那样我自己也可以得到好处。我非常爱我的孩子和老婆,而这使得我需要钱。您说吧,我每打自己一鞭子您给我多少钱?”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这本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我即使把威尼斯的财宝和波托西的矿藏全都给你也不为过。你估计你身上有我多少钱,开个价吧,每打一鞭子给你多少钱。”

    “一共得打三千三百多下,”桑乔说,“我已经打了自己五下,其余的还没动呢。把这五鞭子算作零头去掉,还剩下三千三百鞭子。就算每鞭一个夸尔蒂约吧,如果再少,谁逼我干我也不干了,那就是三千三百个夸尔蒂约;三千夸尔蒂约就是一千五百个二分之一的雷阿尔,相当于七百五十个雷阿尔;三百个夸尔蒂约就是一百五十个二分之一的雷阿尔,相当于七十五个雷阿尔;再加上七百五十个雷阿尔就是八百二十五个雷阿尔。这钱我得从您的钱里扣出来。那么我虽然挨了鞭子,回家时毕竟有钱了,心里也高兴。要想抓到鱼……我不说了①。”

    ①下半句是“就得湿裤子”。

    “积德行善的桑乔啊,可爱的桑乔啊,”堂吉诃德说,“我和杜尔西内亚这辈子该如何报答你呀!如果这次能成功,她肯定会恢复原貌,她的不幸就会转化为幸运,我的失败也就会转化为极大的成功。桑乔,你看你什么时候开始鞭打呀?为了让你早点儿动手,我再给你加一百个雷阿尔。”

    “什么时候?”桑乔说,“就今天晚上吧。你准备好,咱们今晚露宿在野外,我一定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

    堂吉诃德急不可耐地等着夜晚到来。他觉得太阳神的车子好像车轮坏了,他就像情人期待幽会那样,觉得那天特别长,而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太着急了。夜晚终于到来了。他们来到离大路不远的一片葱郁的树林中,从马背上和驴背上下来,躺在绿色的草地上吃着桑乔带来的干粮。吃完东西后,桑乔用驴的缰绳做成一根粗而有弹性的鞭子,来到离主人大约二十步远的几棵山毛榉树中间。堂吉诃德见到桑乔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对他说道:

    “朋友,别把自己打坏了,打几下就停一停,别急着使劲打,中间歇口气儿。我是说你别打得太狠了,结果还没打够数就送了命。为了避免你计错数,我在旁边用念珠给你记着鞭数。但愿老天成全你的好意。”

    “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儿。”桑乔说,“我自有办法既不把自己打死,也不把自己打疼,这样才算显出我的神通。”

    桑乔说完脱光了自己上半身的衣服,抓过鞭子开始抽打自己,堂吉诃德则开始为他计数。刚打了七八下,桑乔就意识到这个玩笑开得太重了,自己开的价也太低了。他停了一下,对堂吉诃德说刚才自己吃亏了,他觉得每鞭应该付半个雷阿尔,而不是一个夸尔蒂约。”

    “你接着打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别松劲儿,我把价钱提高一倍。”

    “既然这样,”桑乔说,“那就听天由命吧,让鞭子像雨点一般地打来吧!”

    可是,狡滑的桑乔并没有把鞭子打在自己的背上,而是打到了树干上,而且每打一下还呻吟一下,仿佛每一下都打得非常狠似的。堂吉诃德心肠软,怕桑乔不小心把自己打死,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便对桑乔说道:

    “喂,朋友,为了你的性命,咱们这次还是到这儿为止吧。我觉得这副药太厉害了,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如果我没数错的话,你已经打了自己一千多下。这次打这么多就够了,驴虽然能负重,太重了也驮不动。”堂吉诃德说话就是这么粗鲁。

    “不,不,大人,”桑乔说,“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拿了钱就不认帐。您让开一点儿,让我再打一千下,有这么两回就可以完事了,也许还能有富余呢。”

    “既然你能受得了,”堂吉诃德说,“愿老天助你一臂之力。

    你打吧,我走开一点儿。”

    桑乔又继续抽下去,把好几棵树的树皮都抽得脱落了。由此可见他抽得有多狠。有一次他狠命地抽打一棵山毛榉,竟提高了嗓门喊道:

    “参孙啊,我宁愿与他们同归于尽!”

    听到这凄厉的喊声和猛烈的抽打声,堂吉诃德赶紧跑了过来。他抓住桑乔那根用缰绳做的鞭子,对桑乔说道:

    “桑乔,命运不允许你为了我的利益而牺牲你的性命。你还得养活老婆孩子呢,还是让杜尔西内亚再等个更好的机会吧。实现我的愿望已经指日可待,我知足了。你还是先养足精神,找个大家都合适的时候再了结这件事情吧。”

    “我的大人,”桑乔说,“既然您愿意这样,就先打到这儿吧。您把您的外衣被到我背上吧。我出了一身汗,可千万别着凉,初次受鞭笞的人最怕着凉。”

    堂吉诃德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桑乔披上,自己仅穿着内衣。桑乔裹着堂吉诃德的外衣睡着了,一觉睡到了日出。两人继续赶路,走了三西里远。

    他们在一个客店前下了马和驴。堂吉诃德认出那只是一个客店,而不是什么带有壕沟、瞭望塔、吊门和吊桥的城堡。自从吃了败仗以后,堂吉诃德比以前清醒多了,下面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被安排到楼下的一个房间里。在房间的墙壁上,按照当时农村的习惯挂着几幅旧皮雕画,其中一幅拙劣地画着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从墨涅拉俄斯①,那儿拐走的情景;另一幅画的是狄多和埃涅阿斯的故事。狄多站在一座高塔上,挥舞着半条床单,向海上乘着三桅船或双桅船逃亡的远客示意。堂吉诃德发现画上的海伦并非不情愿,因为她正在偷偷地笑;而美丽的狄多脸上则淌出了胡桃般大小的泪珠。堂吉诃德说道:

    ①在希腊神话中,帕里斯从海伦的丈夫墨涅拉俄斯处拐走了海伦,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这两位夫人没有出生在当今的时代真是太不幸了,而我没有出生在她们那个年代也很不幸。那几个人若是遇到了我,特洛伊就不会被烧掉,伽太基也不会被毁掉,我一个人就可以把帕里斯杀掉,就可以免除这些灾难!”

    “我敢打赌,”桑乔说,“不用多久,所有酒店、客店、旅馆或者理发店,都不会不把咱们的事迹画上去。我希望有比这些人更优秀的画家来画出咱们的事迹。”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而且,这个画家应该像乌韦达的画家奥瓦内哈那样,人家问他画的是什么东西时,他说:‘像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他偶然画出了一只公鸡,他就会在下面注上:“这是一只公鸡。”免得别人以为他画的是一只狐狸。桑乔,绘画和写作其实是一回事,我觉得那个出版了堂吉诃德新传的家伙,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他写的像什么就算什么。他大概也像多年前宫廷的一位叫毛莱翁的诗人一样,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信口乱说。别人问他Deum de Deo是什么意思,他就说是De donde diere①。不过,咱们暂且不谈这些吧。桑乔,你告诉我,你是否愿意今天晚上再打自己一顿?而且,你是愿意在屋里打呢,还是愿意在露天打?”

    ①前句为拉丁文“上帝啊”的意思,后句为西班牙文“无论从哪儿来”的意思。两句形相近,意义不同。

    “大人呀,”桑乔说,“我觉得在屋里打和在野外打都一样,不过最好还是在树林里,这样我就会觉得有那些树同我在一起,可以神奇地同我分享痛苦。”

    “那就算了,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你还是养精蓄锐,等咱们回到村里再打吧。最迟后天,咱们就可以到家了。”

    桑乔说随堂吉诃德的便,但他愿意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尽快把这件事了结:“‘拖拖拉拉,事情就玄’,‘板上钉钉事竟成’,‘一个在手胜过两个在望’,‘手里的鸟胜过天上的鹰’嘛。”

    “看在上帝份上,你别再说俗语了。”堂吉诃德说,“我看你老毛病又犯了。你有话就直说,别绕弯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以后会知道这对你有多大好处。”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桑乔说,“不说点俗语,我就觉得没说清楚。不过,以后我尽可能改吧。”

    他们这次谈话到此结束。

    第七十二章 堂吉诃德和桑乔如何返乡

    堂吉诃德和桑乔那天在客店里等待天黑。他们一个想在野外把自己那顿鞭子打完,另一个想看看打完之后,自己的愿望是否能够实现。这时,一个骑马的客人带着三四个佣人来到了客店。一个佣人向那个看样子是主人的人说道:

    “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您可以先在这儿睡个午觉,这个客店既干净又凉快。”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对桑乔说道:

    “你看,桑乔,我随手翻阅那本写我的小说下卷时,常见到这个阿尔瓦罗·塔费的名字。”

    “那很可能,”桑乔说,“咱们等他下了马,然后去问问他。”

    那人下了马,来到堂吉诃德对面的房间。

    原来店主也给了他一个楼下的房间。在那间房子里也挂着同堂吉诃德这个房间一样的皮雕画。新来的客人换了身夏天的衣服,来到客店门口。门口宽敞凉爽。他见堂吉诃德正在门口散步,便问道:

    “请问您要到哪儿去,尊贵的大人?”

    堂吉诃德答道:

    “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村庄。我是那儿的人。您准备到哪儿去?”

    “我嘛,大人,”那人说道,“要去格拉纳达,那儿是我的故乡。”

    “多好的地方啊!”堂吉诃德说,“请问您尊姓大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只是说来话长。”

    “我叫阿尔瓦罗·塔费。”那个客人答道。

    堂吉诃德说道:

    “有一位文坛新手刚刚出版了一本《堂吉诃德》下卷,里面有个阿尔瓦罗·塔费,大概就是您吧。”

    “正是我,”那人答道,“书里的那个主人公堂吉诃德是我的老朋友,是我把他从家乡带出去的。别的不说,至少他去萨拉戈萨参加擂台赛,就是我鼓动他去的。说实在的,我真帮了他不少忙,多亏我才使他背上免受了皮肉之苦。他这个人太鲁莽。”

    “那么请您告诉我,您看我有点儿像您说的那个堂吉诃德吗?”

    “不像,”那人说道,“一点儿也不像。”

    “那个堂吉诃德还带了一个名叫桑乔·潘萨的侍从吧?”

    堂吉诃德问道。

    “是有个侍从。”阿尔瓦罗说道,“虽然我听说这个侍从很滑稽,却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俏皮话。”

    “这点我完全相信,”桑乔这时也插嘴道,“因为俏皮话并不是人人都会说的。尊贵的大人,您说的那个桑乔准是个头号的笨蛋、傻瓜、盗贼,我才是真正的桑乔·潘萨呢。我妙语连珠,不信您可以试试。您跟着我至少一年,就会发现我开口就是俏皮话,常常是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把听我说话的人全都逗笑了。曼查的那位真正的堂吉诃德声名显赫,既勇敢又聪明。他多情善感,铲除邪恶,扶弱济贫,保护寡妇,惹得姑娘们为他死去活来,他唯一的心上人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他就是您眼前这位大人。他是我的主人,其他的所有堂吉诃德和桑乔都是骗人的。”

    “天哪,一点儿也不错。”阿尔瓦罗说,“朋友,你开口几句就说得妙不可言。我原来见过的那个桑乔说得倒是不少,可是没你说得风趣。他不能说却挺能吃,不滑稽却挺傻。我敢肯定,那些专同堂吉诃德作对的魔法师也想借那个坏堂吉诃德来同我作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我敢发誓,那个堂吉诃德已经让我送到托莱多的天神院①去治疗了,现在又冒出一个堂吉诃德来,虽然这位大人与我那个堂吉诃德大不相同。”

    ①这里指疯人院。

    “我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堂吉诃德说,“我只知道我不是坏人。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告诉您,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我这辈子从未去过萨拉戈萨。我听说那个冒牌的堂吉诃德已经去了萨拉戈萨,准备参加擂台赛,我就不去了,以正视听。于是我直奔巴塞罗那。那儿是礼仪之邦,是外来人的安身处,是济贫处,是勇士的摇篮。它给受难之人以慰籍,给真正的朋友以交往的场所,无论地势或者风景,都是独一无二的理想之处。

    “虽然我也在那儿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而且很糟糕,但毕竟亲眼见到了它,总算不虚此行。总之,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我就是曼查的那位名扬四海的堂吉诃德,而不是什么欺世盗名的可怜虫。您既然是位绅士,我就请求您当着这个村的长官的面声明,您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我,我不是那本书的下卷里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我的这个侍从桑乔·潘萨也不是您见过的那个桑乔。”

    “乐于从命。”阿尔瓦罗说,“想不到我竟同时见到了两个名字完全相同、行为却大相径庭的堂吉诃德和桑乔,真让我惊讶。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见到和遇到的事情了。”

    “您肯定像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一样中了魔法。”桑乔说,“您可以祈求老天,让我像对待她那样,为解除附在您身上的魔法而再打自己三千多鞭子。我一定尽力,而且分文不取。”

    “我不明白什么鞭子不鞭子。”阿尔瓦罗说。

    桑乔说,说来话长,不过既然同路,可以在路上再慢慢讲。这时,到了吃饭的时间,堂吉诃德和阿尔瓦罗一起进餐。恰巧该村的村长来到了客店,还带了个文书。堂吉诃德请求村长,说他有权力让那位在场的绅士阿尔瓦罗·塔费在村长面前发表声明,这位绅士刚才居然没认出曼查的堂吉诃德,而这个堂吉诃德并不是托德西利亚斯一个叫阿韦利亚内达的人出版的一本《堂吉诃德》下卷里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村长按照法律规定办理了这个声明,而且这个声明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堂吉诃德和桑乔非常高兴,觉得这个声明对于他们很重要,似乎他们自己的言行还不足以证明两个堂吉诃德和两个桑乔之间的差别似的。阿尔瓦罗和堂吉诃德寒暄了一番,感觉这位曼查的堂吉诃德很明世理,于是阿尔瓦罗真的以为是自己错了,竟遇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堂吉诃德,以为是自己中了魔法。

    当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客店,走了约半西里路,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堂吉诃德居住的村庄,另一条则是阿尔瓦罗要走的那条路。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上,堂吉诃德向阿尔瓦罗讲述了他被打败的倒霉事,以及杜尔西内亚如何中了魔法又如何摆脱魔法的事,令阿尔瓦罗惊讶不已。阿尔瓦罗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之后继续赶自己的路。堂吉诃德也接着往前走。当晚,他在一片小树林里过夜,以便让桑乔完成他尚未完成的那部分鞭笞。桑乔又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如法炮制,结果没伤着自己的背,倒把几棵山毛榉的树皮打得够呛。桑乔根本就没抽自己的背。假如他背上有个苍蝇,也不会被鞭笞轰走。堂吉诃德丝毫不差地计着数,加上前一夜打的,一共打了三千零二十九下。太阳好像早早就升起来了,想看看桑乔怎样折腾自己。天亮之后,他们又继续赶路,一路上谈的无非是阿尔瓦罗如何受了骗,他们又如何办理了正式的法律文件。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值得记叙的事情。由于桑乔完成了鞭笞的任务,堂吉诃德特别高兴。他期待着天明,想看看能否在路上遇到他那位已经摆脱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路上每碰到一个女人,堂吉诃德都要看看是不是杜尔西内亚。他坚信梅尔林的话不会有错。他这样胡思乱想着,同桑乔一起爬上了一个山坡,从山坡上可以看到他们的村庄。

    桑乔一看到村庄,便跪下来说道:

    “我渴望已久的家乡啊,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儿子桑乔·潘萨回来了。他虽然没能发财,却挨足了鞭子。张开你的臂膀,也请接受你的儿子堂吉诃德吧。他虽然败在了别人手下,却战胜了自己。他对我说过,这是他所企盼的最大胜利。我现在手里有钱了。虽然我狠狠地挨了鞭子,却也算个体面的人物了。”

    “别犯傻了,”堂吉诃德说,“咱们还是径直回村吧。回去以后咱们就充分发挥咱们的想象力,筹划一下咱们的牧人乐园生活吧。”

    说着两人就下了山坡,进村去了。

    第七十三章 堂吉诃德进村遇先兆,及其他为本书增辉的事

    锡德·哈迈德说,堂吉诃德进村时,看到两个孩子正在打谷场上吵架。一个孩子说:

    “你死心吧,佩里吉略,你这辈子别想再看到她了。”

    堂吉诃德听见了,问桑乔:

    “你听见那个孩子的话了吗,朋友?他说:‘你这辈子别想再看到她了。’”

    “听见了,”桑乔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堂吉诃德说,“那句话是冲我说的,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别想再看到杜尔西内亚了。”

    桑乔刚要说话,忽然看见野地里有一只兔子正向他们跑来,许多猎狗和猎人在后面追赶。兔子吓得东躲西藏,最后窜到了驴肚子下面。桑乔伸手抓住兔子,把它交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喃喃自语道: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猎狗追,兔子跑,杜尔西内亚见不到!”

    “您真怪,”桑乔说,“就算这只兔子是杜尔西内亚,后面追赶的是把她变成农妇的可恶的魔法师,她不是已经脱身了吗?而且,我又把它抓住交给了您,您正把它抱在怀里抚摸,这里有什么不祥之兆呢?”

    两个吵架的孩子也跑来看兔子。桑乔问其中一个孩子刚才为什么吵架。那个说过“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她了”的孩子说,他拿了另外一个孩子的一笼子蟋蟀,打算一辈子不还了。桑乔从衣袋里掏出四文钱,送给那个孩子,向他要过那个笼子,再把它交给堂吉诃德,并且说道:

    “大人,这样不祥之兆就被打消了。其实,它和咱们的事根本没关系。我虽然笨,可是我知道,这些预兆只是过眼烟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记得咱们村的神甫说过,基督徒和聪明人不该注意这些枝节小事。您前几天也对我说过,相信兆头的人都是傻瓜。咱们不值得在这些事情上纠缠,还是进村吧。”

    猎人们跑过来要兔子,堂吉诃德把兔子给了他们。两人又往前走,在村口看到神甫和卡拉斯科学士正在一块草地上祈祷。应该说一下,在阿尔蒂西多拉还魂的那天晚上,桑乔曾穿过一件画满火焰的麻布衣服。现在,桑乔却把这件衣服当作盖布盖住了驴和放在驴背上的盔甲,还把那顶纸高帽戴到了驴头上。可以说,世界上从没有驴是这种打扮。神甫和学士马上认出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张开双臂过来迎接他们。堂吉诃德下了马,紧紧拥抱了神甫和学士。孩子们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驴头上的纸高帽,都跑过来看,而且还互相招呼着:

    “伙伴们,快来看啊,桑乔·潘萨的驴打扮得多么漂亮!

    堂吉诃德的马可是比以前更瘦了。”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神甫和学士的陪伴下以及孩子们的簇拥下进了村子。他们先来到堂吉诃德家。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听说堂吉诃德要回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呢。桑乔的老婆特雷莎·潘萨也听到了消息,披头散发、袒胸露背地拉着女儿桑奇卡跑来找丈夫。她见桑乔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像个总督似的穿得衣冠楚楚,便对桑乔说道:

    “你怎么这个样子呀,我的丈夫?看你像是走回来的,一定把脚走疼了。我看你像个逃难的,哪里像什么总督!”

    “别说了,特雷莎,”桑乔说,“以为有好事的地方,常常根本就没那么回事。咱们先回家吧,我有好多新鲜事要告诉你呢。我带钱回来了。这是大事。钱是我想法子挣的,谁也没坑。”

    “别管是怎么挣的,”特雷莎说,“只要带回钱来就行,我的好丈夫。无论怎样挣,你也不会挣出什么新花样。”

    桑奇卡抱着父亲,问他为自己带了什么东西,她一直在等着呢。女儿一手抓着桑乔的腰带,一手牵着驴,特雷莎拉着丈夫的手,一起回了家。堂吉诃德家里只剩下堂吉诃德、女管家和外甥女。神甫和学士也留下来陪伴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立刻把学士和神甫拉到一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如何吃败仗,按讲定的条件得在家里呆一年;他是真正的游侠骑士,决心恪守条件的规定,不越雷池一步。他又说,他打算这一段时间过无忧无虑的牧羊生活,在田野树林里抒发他的情思。他还请求神甫和学士,如果没有其他重大的事情,就来跟他作伴。他要买一大群羊,并且已经为他们取了世界上最有牧歌风味的名字。神甫问他都是什么名字。堂吉诃德说,他本人叫牧羊人吉诃蒂斯,学士叫牧羊人卡拉斯孔,神甫叫牧羊人库里昂布罗,桑乔·潘萨叫牧羊人潘希诺。

    神甫和学士眼见他的疯劲又有了新花样,十分吃惊,但是想到这样可以把他留在家乡,并且可望在这一年内治好他那游侠骑士的疯癫,于是就接受了他这种牧羊生涯的痴想,并且表示愿与他共度牧羊生涯。

    “大家都知道,”参孙·卡拉斯科说,“我作诗是非常在行的,我可以写好多好多牧歌。咱们在田野里漫游时,可以引吭高歌。不过,先生们,有件事可别忘了:咱们得给自己歌颂的牧羊姑娘选一个名字,这是绝对必要的。还别忘了多情的牧羊人的习惯:不管树有多硬,要在每棵树上都刻上那个牧羊姑娘的名字。”

    “你讲得太对了,”堂吉诃德答道,“不过,我是不用费神给虚拟的牧羊姑娘找名字了,因为我的心已经被绝代佳人杜尔西内亚占据了。她是河边的光环,草原的花朵,美女的典范,风雅的楷模,总之,对她极尽赞颂也毫不过分。”

    “是这样,”神甫说,“但我们还得为我们的牧羊姑娘起几个名字,即使没有很合适的,也得找几个差不多的。”

    参孙·卡拉斯科说道:

    “如果没有合适的名字,咱们可以借用书上的。书上有的是,什么菲丽达、阿玛丽丝、迪亚娜丝、弗莱丽达丝、加拉特娅丝、贝丽萨尔达丝等等。这些在市场上就有卖的,咱们买回来就是咱们的。假如我那位夫人,最好说我那位牧羊姑娘,名叫安娜,我就以安娜尔达的名字歌颂她;如果她叫弗朗西丝卡,我就叫她弗朗塞妮亚;她若是叫露西亚,我就叫她露辛达,这就行了。如果桑乔·潘萨愿意加入进来,可以把他老婆特雷莎·潘萨称为特雷萨依娜。”

    堂吉诃德听到这些名字,不禁笑了。神甫再次称赞他的决定英明,表示只要不忙就来跟他作伴。然后他们二人告辞,同时还劝他注意保养身体。

    女管家和外甥女跟往常一样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神甫和学士刚走,她们俩就进来找堂吉诃德。外甥女说:

    “这是怎么回事,舅舅?我们以为您这次回来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过点清闲日子呢,可是您又想起了什么馊主意,说什么——

    小牧童你来了,

    小牧童你又走了。

    老实说吧,您这把年纪,干什么都力不从心了。”

    女管家也说道:

    “大人,旷野里奔波,夏天的烈日,冬天的寒霜,您怎么受得了?还有豺狼的嚎叫哩!老天保佑!大人,您连想也别去想。那行当只配给天生干那活儿的人去干,给健壮如牛的人去干。当游侠骑士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也比当牧羊人强。说实话,主人,听我的忠告吧。我并不是吃饱了撑得胡乱说,我还在吃斋修身哩。我都五十多了,还是听我的吧:守在家里,照料一下家业,常做忏悔,帮穷人做点好事,要是有什么灾害降临,全由我顶着好了。”

    堂吉诃德说:“孩子们,别多说,该干什么我心中有数。我这会儿觉得有点不舒服,你们扶我上床吧。你们放心,不管我当游侠骑士还是当牧羊人,我都会照顾你们,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外甥女和女管家无疑都是好脾气,她们扶他上了床,给他吃的,精心地照料他睡下。

    第七十四章 堂吉诃德生病、立遗嘱和逝世

    人世间一切事物,无不经历了由兴至衰并且最后导致消亡的历程,特别是人的生命。堂吉诃德的生命也并未得到老天的特别关照,因而不知不觉地走了下坡路。也许是因为他被打败了,心中郁郁不乐,也许是因为老天的安排,他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六天。神甫、学士和理发师常常来看他,桑乔也一直守在他床边。他们估计,堂吉诃德是因为被打败造成的忧伤,以及未能实现他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初衷而病倒的,便尽可能地为他宽心。学士叫堂吉诃德振作起精神来,准备过牧羊人的生活,为此他还写了一首牧歌,可以说超过了萨纳萨罗①所有的诗;此外,他还花钱买了两只著名的牧羊犬,一只叫巴尔西诺,另一只叫布特龙,是一个叫金塔纳尔的牧人卖给他的;可是,堂吉诃德仍然愁眉不展。

    ①萨纳萨罗是意大利诗人,曾出版诗集《牧人乐园》。

    朋友们又为堂吉诃德请来了大夫。大夫号了脉,说情况不好,现在无论如何得先拯救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已经很危险了。堂吉诃德听了以后很镇静,可是女管家、外甥女和侍从却伤心地哭了起来,好像堂吉诃德已经死到临头了。大夫认为忧郁是堂吉诃德的病根。堂吉诃德说,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儿,睡一会儿觉。大家出去了,堂吉诃德一下子就睡了六个小时。女管家和外甥女生怕堂吉诃德一下子睡过去,可他醒来后却大声说道:

    “感谢万能的上帝,给了我如此的恩典。上帝慈悲无量,盖过了世人所有的罪孽!”

    外甥女仔细听着,觉得他的谈吐比以前清醒了,至少比生病期间清醒了,便问道:

    “您说什么呀?咱们又得了什么新的恩典?慈悲是怎么回事?罪孽是怎么回事?”

    “慈悲就是上帝现在对我发的慈悲。”堂吉诃德说,“外甥女,我刚才说,他的慈悲盖过了世人所有的罪孽。他恢复了我的理智,使我不再受任何干扰。过去,我老是读那些该死的骑士小说,给自己罩上了无知的阴云。现在,这些阴云已荡然无存。我已清楚那些书纯属胡说八道,只是深悔自己觉悟太迟,没有时间去研读一些启迪心灵智慧的书来补救了。外甥女啊,我发现自己死期已至,尽管我一生都被别人当成疯子,我在死时却不愿如此。孩子,去把我的好朋友神甫、卡拉斯科学士和尼古拉斯师傅叫来吧,我要忏悔和立遗嘱。”

    这三个人正好进来了。堂吉诃德一见到他们就说:

    “善良的大人们,我有个好消息,我不再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了,而是阿隆索·基哈诺,人们习惯称我为‘大好人’。我现在把高卢的阿马迪斯和他的世代家族视为仇敌,对所有荒诞不经的骑士小说弃如敝屣。我意识到了阅读这些小说的愚蠢性和危险性。靠上帝的慈悲,我现在已翻然悔悟,对骑士小说深恶痛绝了。”

    三个人听了都以为堂吉诃德又发疯了。参孙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说,杜尔西内亚夫人已经摆脱了魔法。现在咱们马上就要去当牧人,过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生活了,您怎么又临阵退缩呢?

    您清醒清醒,别再说了。”

    “正是那些东西害了我一辈子,”堂吉诃德说,“靠老天帮忙,但愿在我临死前,它们能对我转害为益。大人们,我觉得我现在已行将就木,别再耍弄我了。请你们找个忏悔神父和公证人来吧,我要立遗嘱。在这种时刻不应该拿人的灵魂开玩笑。所以,我请神甫听我忏悔,其他人去找公证人来。”

    大家听了堂吉诃德的话十分惊奇,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仍有所怀疑,但还是愿意相信这件事,料想是堂吉诃德快死了,因此由疯癫变得明智了。他还说了许多虚诚而有道理的话,证明他确实已经恢复正常了。

    神甫让大家出去,他自己留下听堂吉诃德忏悔。学士去找公证人,一会儿就和桑乔一起回来了。桑乔听学士介绍了堂吉诃德现在的状况,又见女管家和外甥女哭哭啼啼,也抽泣起来,泪流满面。堂吉诃德忏悔完,神甫出来说道:

    “这个神智清醒的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真是要死了,咱们进去为他立遗嘱吧。”

    女管家、外甥女和堂吉诃德的好侍从桑乔听到这话泪水又夺眶而出,而且哽咽不止。前面讲过,无论在这个堂吉诃德确实是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的时候,还是在后来成了曼查的堂吉诃德以后,都性情温和,待人厚道,所以不仅家里人喜欢他,村里所有认识他的人也都喜欢他。公证人跟着大家来到堂吉诃德的房间里,准备好了遗嘱的开头格式。在为堂吉诃德的灵魂祝福后,人们又按照基督教的规定举行了仪式,然后堂吉诃德说道:

    “遗嘱内容:我曾自愿将一笔钱交给桑乔·潘萨掌管。在我疯癫的时期,他充当了我的侍从。现在,我们之间的帐目和纠葛我不再追究,他也不必再向我交代帐目。如果除了我欠他的款项之外还略有结余,也全部都归他所有,但愿能对他有所帮助。在我疯癫之时,我曾让他出任岛屿的总督,现在我并不糊涂,如果可能的话,我将让他出任一个王国的国王,他忠厚老实,受之无愧。”

    堂吉诃德又转过头对桑乔说:

    “朋友,请原谅我把你害得像我和世界上的所有游侠骑士一样疯疯癫癫。”

    “哎哟,”桑乔哭着说道,“您可别死呀。您听听我的劝,长命百岁吧。一个人最大的疯癫就是让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去!现在既没人杀您,也没人打您,您可别因为忧郁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您别犯懒了,从床上爬起来,咱们按照约定的那样,穿上牧人的服装到野外去吧,也许咱们能在某一丛灌木后面碰到杜尔西内亚呢,肯定能碰到!如果您因为战败而忧郁致死,那全都怨我,是我没把罗西南多的肚带拴好,让它把您摔了下来。况且,您在那些骑士小说里也见到过,一些骑士被另外一些骑士打败是常有的事,今日败,明天又会胜嘛。”

    “是这样,”参孙说道,“桑乔这些话说得确实很对。”

    “诸位大人,”堂吉诃德说,“且听我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过去是疯子,现在不疯了;我以前是曼查的堂吉诃德,现在就像刚才我说过的,我是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但愿诸位见我真心忏悔,能够像以前一样尊重我。请继续写下去吧,公证人大人。

    “内容:除去应扣除的款项外,将我的全部财产遗赠给我在场的外甥女安东尼娅·基哈娜,但首先应支付女管家在我家做工期间应得到的全部报酬,另外再加二十个杜卡多和一件衣服。我指定在场的神甫大人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大人为遗嘱执行人。

    “内容:如果我的外甥女安东尼娅·基哈娜愿意结婚,她必须嫁给一个经查明对骑士小说一无所知的人;若查明此人读过骑士小说,而我的外甥女仍然愿意同他结婚,并且同他结了婚,我将收回我的成命,由我的遗嘱执行人将我的财产捐赠给慈善机构。

    “内容:我请求上述遗嘱执行人,如果遇到那位据说是撰写了《堂吉诃德》下卷的作者,请代我向他竭诚致歉。我竟意想不到地促成他写了这部荒谬绝伦的小说,对此我深感不安。”

    立完遗嘱,堂吉诃德昏了过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家七手八脚地赶紧抢救,就这样醒过来又昏过去地持续了三天。

    堂吉诃德家里乱成一团,不过,外甥女照常吃饭,女管家依然喝酒,桑乔情绪也还行,因为继承的财产多多少少减轻了继承者怀念垂死者的悲伤。最后,堂吉诃德接受了各种圣礼,又慷慨陈词地抨击了骑士小说之后便溘然长逝了。公证人当时在场,他说,他从未在任何一本骑士小说里看到过任何一个游侠骑士像堂吉诃德这样安然死在了床上。堂吉诃德在亲友的同情和眼泪中魂归西天,也就是说他死了。

    神甫见状立刻请公证人出具证明:人称曼查的堂吉诃德的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已经过世,属自然死亡。神甫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人在锡德·哈迈德之后又杜撰堂吉诃德起死回生,建立了无穷无尽的英雄业绩等等。堂吉诃德从此告别了人间。关于他的家乡,锡德·哈迈德不愿明确指出来,以便让曼查所有村镇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堂吉诃德的后代,就像希腊的六个城市都争说荷马是自己那个地方的人一样。

    至于桑乔、外甥女和女管家如何哀悼堂吉诃德,我们姑且略去,只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在堂吉诃德的墓碑上写的墓志铭吧:

    高尚贵族,

    长眠此地,

    英勇绝伦,

    虽死犹生,

    功盖天地。

    雄踞世界,

    震撼寰宇,

    身经百难,

    生前疯癫,

    死后颖异。

    具有远见卓识的锡德·哈迈德又写道:“我的笔呀,我且把你搁置于此。你将存在几个世纪,也许会有某些文痞把你重新拿起,滥用一气。不过,不等他们下手,我就要用最好的方式告诉他们:

    请不要碰这支笔,

    不要那么卑鄙;

    这项伟大的事业

    专为我立。

    “堂吉诃德只为我而生,我也只为他而生;他能做,我能写,只有我们俩能够合二为一。托德西利亚斯的冒牌作家竟敢用他的拙笔刻画我们的英勇骑士的业绩,实在是力不从心,才思也不够功底。如果你碰到了他,就告诉他,还是让堂吉诃德那把老骨头安息吧。不要违背死亡的规律,让他又从墓地里跑出来,到旧卡斯蒂利亚去了①。他确实已经躺到了地下,不可能再作第三次出游了。他两次出征,已经让人们把游侠骑士的行径嘲弄得淋漓尽致了,无论是当地还是其他王国的人对此都很赞赏。你对怀有恶意的人好言相劝,已经尽到了你作为基督徒的义务。我的愿望无非是让人们对那些骑士小说里人物的荒诞行径深恶痛绝。现在,我首先享受到了这种成果,已经心满意足。由于我这本关于堂吉诃德的真实故事,骑士小说将日趋衰落,并且最终将彻底消亡。

    再见。

    ①那本伪作说,堂吉诃德从疯人院出来后又去了旧卡斯蒂利亚等地方。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1

        《堂吉诃德》描述了一个看来是荒诞不经的骑士,但书中又几乎是采用了纪实的手法,来记述历史上的真实事件。书中介绍到的莱潘托战役就是世界史上一次非常著名的战役,当时西班牙与威尼斯结成“神圣同盟”,1571年在希腊海的莱潘托湾里同奥斯曼帝国强大的海军舰队进行了一次异常激烈的战斗,打掉了土耳其人的海上势力。参考《塞万提斯生平简历》,便很容易联想到书中哪些部分是对作者某段生活的真实写照。    塞万提斯命途多舛,一生坎坷,曾做过士兵、军需官、税吏,度过了多年俘虏生活,又数度入狱,坟茔也不知下落。

    上卷·序

    致贝哈尔公爵

    希夫拉莱昂侯爵、贝纳尔卡萨尔—巴尼亚雷斯伯爵、阿尔科塞尔城子爵及卡皮利亚、库列尔、布尔吉略斯诸镇的领主。揆度阁下眷注优秀艺术,垂顾诸色经籍,尤其惠爱风雅脱俗之作品,我不揣冒昧,仰承阁下之鼎鼎大名,把《唐吉诃德》付梓。兹恭请大驾荫庇,以求本书斗胆问世。纵使它全无文人雅士佳作之精美装帧与渊博学识,亦任凭浅薄鲰生挑剔。谨禀告阁下明鉴我一片真诚,不负我恳切愿望。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

    上卷·前言

    闲逸的读者,你一定会以为我希望我杜撰的这本书尽善尽美,优美绝伦。可我却悖逆不了自然界物造其类的规律。像我这样思维贫乏、胸无点墨的人,就像一个出生在纷扰尽生、哀声四起牢房里的人塞万提斯曾两度身陷囹圄,也有资料认为,《堂吉诃德》始作于狱中,除了编造一个枯瘦任性、满脑怪谲的孩子的故事,还能编什么呢?如果生活安逸,环境清幽,田园秀丽,天空晴朗,泉水低吟,心绪平静,再贫乏的创作思维也会变得丰富,从而为社会提供各种作品,让社会洋溢着美好和欢乐。有的父亲得了面目丑陋、毫不可爱的孩子,可是父爱蒙住了父亲的眼睛,对孩子的短处视而不见,反而认为是聪明漂亮,向朋友们说孩子机灵标致。我呢,就像堂吉诃德的父亲,虽然只不过是继父,却不愿意随波逐流,像别人那样,几乎是眼噙泪水,求尊贵的读者宽恕或掩饰你所看到的我儿子的短处。既然你不是孩子的亲戚,也不是他的朋友,你有自己的灵魂和意志,又聪明绝顶,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家里,是一家之主,那么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你知道,俗话说,“进我披风,国君可弑”。因此,你可以不受任何约束,不承担任何义务,对这个故事任意评论。请不必担心,说它不好,没有人指责你,说它好,也没有人奖励你。

    我只想给你原原本本地讲个故事,而不用前言和卷首惯有的许多十四行诗、讥讽诗和颂词来点缀。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我编这个故事小费气力,却绝没有写这篇序言那么困难。多少次,我提笔欲写,却又因无从写起而搁笔。有一次,我面前铺着纸,耳朵上夹着笔,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脸颊,正冥思苦索,忽然来了一位朋友。他活泼可爱,熟谙世事,看见我若有所思,就问我在想什么。我直言不讳,说我正想为堂吉诃德的故事写个序言,还说我简直不想写了,也不想把这位贵族骑士的业绩公之于众了。“一想到那位被称之为大众的严厉的法官,我怎能不惶惶然呢?他看到我默默无闻多年塞万提斯在1585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加拉特亚》第一部,然后一直到1605年,才出版了《堂吉诃德》上卷,已是一大把年纪,现又复出,编个故事竟干如针茅,毫无创新,风格平淡,文思枯窘,学识泛泛,会怎么说呢?而且这本书边白没有批注,书末没有集释,不像其他书,即使粗制滥造,也满篇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和一堆哲学家的格言,令读者肃然起敬,认为作者是博学多闻、文才横溢的人。他们引用《圣经》,不过是为了表示他们是圣托斯·托马斯神学家或其他神学家嘛!他们这行字刻画一个放荡的恋人,另一行字却是基督教说教,令人赏心悦目,又巧妙地保持了自己的持重。所有这些,我的书里都没有。我在边白没有什么可批注的,书尾也没有什么可集释的,更不知道有哪些我所参考的作者的名字可以列在卷首,不像其他人,按照字母A、B、C的顺序,从亚里士多德到色诺芬历史学家、作家、索伊洛(评论家)或宙克西斯画家,逐一列注,虽然索伊洛只不过是批评家,而后一位是画家。我的书卷首没有十四行诗,起码连公爵、侯爵、伯爵、主教、贵夫人或著名诗人的十四行诗都没有,尽管我如果向我的两三个做官的朋友求诗的话,他们会给我写的,而且写得绝不亚于我们西班牙最有名气的那些人。

    “总之,我的朋友,”我又接着说,“我决定还是让堂吉诃德先生埋没于他留在曼查的故纸堆里,直到有一天,苍天造就了能够装点其门面的人。反正我回天无力,才疏学浅,而且生性怠惰,懒得到处求人说那些我自己也能说的东西。因此我才发愣。你刚才听我说的这些事就足以让我发愣了。”

    听到这儿,我的朋友拍了一下额头,大笑着对我说:
    “看在上帝份上,兄弟,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我才刚刚醒悟过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谨慎的人,可现在看来,你远非如此,而且跟我料想的简直有天壤之别。本来在短时间内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却居然把像你这样饱经世故的人吓懵了,想罢手不干了。其实,你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太懈怠了,懒于思索。你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那么,请听我说,著名的堂吉诃德是所有游侠骑士的光辉楷模,你却怯于出版他的故事。你会看到,我如何在转瞬之间就克服你说的那些困难,把那些装门面的东西都填补上。”

    “你说吧,”我听了他的话说道,“你打算怎样除掉我的疑虑,解开我的谜团呢?”

    他说:“你首先考虑的是卷首没有十四行诗、讥讽诗和颂词,而且还得要风雅文士和贵族之作,其实,这些你只须用些微之力自己作就行了。你把它任意加上几个名字,加上教士国王(中世纪传说里的人物,指阿比西尼亚王或鞑靼王)或特拉彼松达(古希腊时代的一个帝国)皇帝的名字,据说他们都是著名诗人。即使他们不是诗人,而且有腐儒和多嘴家伙在背后嘀咕并诋毁你,你也毫无损失。他们就算查清了那是虚构,也不能把你写字的手砍掉。
    “至于书页边白上,你可以引用经典以及那些经典的作者,只须凭记忆写些相应的格言或拉丁文就行了。或者你费点力气查一查,例如,谈到自由和禁锢,你就写上:
    为黄金,失自由,并非幸福。
    然后,你就可以写上贺拉斯(诗人)或其他什么人的名字。如果谈到死亡的力量,你就引用:
    死神踏平贫民屋,
    同样扫荡君王殿。

    如果说到上帝让我们对敌人也要友爱,你就引用《圣经》。你随便一翻就能找到上帝的原话:‘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讲到邪念,你不妨援用《福音》:‘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如果朋友不可靠,那么有卡顿(政治家)呢,他会告诉你:
    顺利之时朋友多,
    危难之时门冷落。

    有了这类拉丁文的东西,人们至少把你看成是语言学家,这在当今可以名利双收呢。要说书尾的集释,你也完全可以照此办理。如果你想在书里加上一位巨人的名字,你就写巨人歌利亚。这本来不费你什么事,还可以大做注释。你找到有关章节就可以注上:‘据《列王记》,巨人歌利亚或者歌利亚特,是腓力士人,在特雷宾托山谷(据《旧约·撒母耳记》第十七章,应为以拉山谷)被牧人大卫用一块石头猛击而死。’
    “然后,如果你要炫示你对人文学和宇宙学有研究,就要尽量在你的故事里提到塔霍河,接着你就可以再作一段精彩的注解,写道:‘塔霍河得名于一位西班牙国王。它发源于某地,又沿着著名的里斯本城墙,流入海洋,据说它含有金沙等等。’若是涉及小偷,我可以告诉你卡科(古罗马神话中火神的儿子,因窃牛被杀)的故事,这我还记得。谈到风尘女,蒙多涅多主教会向你提供拉米亚、列伊达和弗洛拉,这个注释会让你信誉倍增。说到狠毒的人,奥维德(诗人)会举荐美狄亚(希腊神话中科尔喀斯国王的公主,会巫术,后为伊阿宋之妻。年迈时伊阿宋另娶。美狄亚送新娘一件婚服,新娘披上即被焚死。美狄亚还杀死了两个儿子和她的弟弟)。要说女魔法师和女巫师,荷马有卡吕普索(古希腊神话中俄古癸亚岛的女神),维吉尔(诗人)有喀尔刻(古希腊神话中太阳神和佩耳塞之女,精通魔法)。论骁将,尤利乌斯·凯撒会挺身而出,献上他的《高卢战记》和《内战记》;普鲁塔克(传记作家、散文家)会告诉你上千个亚历山大。提及爱情,你只需知道托斯卡纳语之皮毛,就可以找到莱昂·埃夫雷奥,满足你的需要。倘若你不愿意到国外去找,家里就有丰塞卡的《上帝之爱》,你和旷世智者需要的材料在那里应有尽有。总之,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开列出这些名字,或者把我刚才说的这些故事塞进你的故事,由我负责写批注和集释。我保证把边白都填满,书尾再补上四页。
    “现在,咱们再来说说参考作家的名单吧。别人的书里都有,而你的书却没有。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你只须找一个作者名单,就像你说的那样,按照字母顺序从A到Z列到你的书上。尽管一看就是假的,因为你大可不必参阅那么多作者,那也没关系,说不定真有人头脑单纯,相信你为写这个简单普通的故事参阅了那么多作者呢。这个长长的名单即使没什么用,也至少可以给你的书额外地增加权威性。而且,也不会有人去调查你是否参阅了那些作者,这跟他没关系。尤其是我忽然想到,你说你这本书缺少那些装门面的东西,我觉得其实大可不必。这本书是讽刺骑士小说的,而骑士小说亚里士多德从未提及,圣巴西利奥也不置可否,西塞罗(政治家、演说家、哲学家)又看不懂。这个故事的真实程度以及它是否有占星学的观测力,都不必听他们信口雌黄。至于是否有几何学的精确尺度,有修辞学的标准论据,都对你这本书无关紧要。你也无须将人的东西和神的东西混为一体,告诉某人说这本书是个综合体。任何一种基督教意识都不会认为应该有这种装饰。你只能依靠在写作的过程中摹仿得益。摹仿得越贴切,写得就越好。你这本书的宗旨是为了消除骑士小说在社会上和百姓中的影响和地位,因此不必到处乞求哲学家的警句、《圣经》的箴言、诗人编造的神话、修辞学家的词句和圣人的奇迹,而是要直截了当,言之有物,用词得体,写出的句子动人诙谐,尽可能地表现出你的意图,有条不紊、文从字顺地陈述你的观点。你还应该争取做到让人读了你的故事以后,忧郁的人转忧为笑,愉快的人夸其创意,苛求的人不睥睨视之,矜持的人也赞不绝口。实际上,你的目的就是要推翻骑士小说胡编滥造的那套虚幻的东西。很多人厌恶骑士小说,但更多的人喜欢它。你要是能达到你的目的,收获不小呢。”

    我洗耳恭听朋友的忠告,条条在理,打动我心。我深信不疑,欣然采纳,按照他的意见写了这个序言。在这个序言里,温和的读者,你可以看到,我的朋友是多么聪明,我又是多么走运,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遇到了这位顾问,而你也松了一口气,看到了曼查著名的堂吉诃德的真实故事。据蒙铁尔地区的所有居民说,多年来,堂吉诃德在那一带一直称得上是最忠实的情人,最勇敢的骑士。我不想强调是我向你介绍了这位尊贵正直的骑士,但希望你感谢我让你即将认识他的侍从,那位著名的桑乔·潘萨。我认为,我已把那些空洞的骑士小说里侍从的所有滑稽之处都集于他一身了。现在,愿上帝保佑你健康,毋忘我。

    请多多保重。

    第一章 著名贵族堂吉诃德的品性与行为

    曼查有个地方,地名就不用提了,不久前住着一位贵族。他那类贵族,矛架上有一支长矛,还有一面皮盾、一匹瘦马和一只猎兔狗。锅里牛肉比羊肉多①,晚餐常吃凉拌肉丁,星期六吃脂油煎鸡蛋,星期五吃扁豆,星期日加一只野雏鸽,这就用去了他四分之三的收入,其余的钱买了节日穿的黑呢外套、长毛绒袜子和平底鞋,而平时,他总是得意洋洋地穿着上好的棕色粗呢衣。家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管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甥女,还有一个能种地、能采购的小伙子,为他备马、修剪树枝。

    ①当时羊肉比牛肉贵。

    我们的这位贵族年近五旬,体格健壮,肌肉干瘪,脸庞清瘦,每天起得很早,喜欢打猎。据说他还有一个别名,叫基哈达或克萨达(各种记载略有不同)。推论起来,应该叫吉哈纳。不过,这对我们的故事并不重要,只要我们谈起他来不失真实就行。

    人家说这位贵族一年到头闲的时候居多,闲时常读骑士小说,而且读得爱不释手,津津有味,几乎忘记了习武和理财。他痴心不已,简直走火入魔,居然卖掉了许多田地去买骑士小说。他把所有能弄到的骑士小说都搬回家。不过,所有这些小说,他都觉得不如闻名遐迩的费利西亚诺·德席尔瓦写得好,此人的平铺直叙和繁冗陈述被他视为明珠,特别在读到那些殷勤话和挑逗信时更是如此。许多地方这样写道:“以你无理对我有理之道理,使我自觉理亏,因此我埋怨你漂亮也有道理。”还有:“高空以星星使你的神圣更加神圣,使你受之无愧地接受你受之无愧的伟大称号而受之无愧。”

    这些话使得这位可怜的贵族惶惑不已。他夜不能寐,要理解这些即使亚里士多德再生也理解不了的句子,琢磨其意。他对唐贝利亚尼斯打伤了别人而自己也受伤略感不快,可以想象,即使高明的外科医生治好了病,也不免会在脸上和全身留下伤疤累累。然而,他很欣赏书的末尾说故事还没有完结,很多次,他甚至提笔续写。如果不是其它更重要的想法不断打扰他,他肯定会续写,而且会写完的。

    他常常和当地的神父(一位知识渊博的人,毕业于锡古恩萨)争论,谁是最优秀的骑士,是英格兰的帕尔梅林呢,还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可是同村的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却说,谁都比不上太阳神骑士。如果有人能够与之相比,那么,只能是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他具有各方面的条件,不是矫揉造作的骑士,而且不像他兄弟那样爱哭,论勇敢也不比他兄弟差。

    总之,他沉湎于书,每天晚上通宵达旦,白天也读得天昏地转。这样,睡得少,读得多,终于思维枯竭,神经失常,满脑袋都是书上虚构的那些东西,都是想入非非的魔术、打斗、战争、挑战、负伤、献殷勤、爱情、暴风雨、胡言乱语等。他确信他在书上读到的所有那些虚构杜撰都是真的。对他来说,世界上只有那些故事才是实事。他说熙德·鲁伊·迪亚斯是一位杰出的骑士,可是与火剑骑士无法相比。火剑骑士反手一击,就把两个巨大的恶魔劈成了两半。他最推崇卡皮奥的贝尔纳多。在龙塞斯瓦列斯,贝尔纳多借助赫拉克勒斯①把地神之子安泰②举起扼死的方法,杀死了会魔法的罗尔丹。他十分称赞巨人摩根达。其他巨人都傲慢无礼,唯有他文质彬彬。不过,他最赞赏的是蒙塔尔万的雷纳尔多斯,特别是看到故事中说,他走出城堡,逢物便偷,而且还到海外偷了全身金铸的穆罕默德像的时候,更是赞叹不止。为了狠狠地踢一顿叛徒加拉隆,他情愿献出他的女管家,甚至可以再赔上他的外甥女。

    ①赫拉克勒斯是古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

    ②安泰一旦离开地面就失去了力量。

    实际上,他理性已尽失。他产生了一个世界上所有疯子都不曾有过的怪诞想法,自己倒认为既合适又有必要,既可以提高自己的声望,还可以报效他的国家。他要做个游侠骑士,带着他的甲胄和马走遍世界,八方征险,实施他在小说里看到的游侠骑士所做的一切,赴汤蹈火,报尽天下仇,而后留芳千古。可怜的他已经在想象靠自己双臂的力量,起码得统治特拉彼松达帝国。想到这些,他心中陶然,而且从中体验到了一种奇特的快感,于是他立即将愿望付诸行动。他首先做的就是清洗他的曾祖父留下的甲胄。甲胄长年不用,被遗忘在一个角落里,已经生锈发霉。他把甲胄洗干净,尽可能地拾掇好,可是他发现了一个大毛病,就是没有完整的头盔,只有一个简单的顶盔。不过,他可以设法补救。他用纸壳做了半个头盔接在顶盔上,看起来像个完整的头盔。为了试试头盔是否结实,是否能够抵御刀击,他拔剑扎了两下。结果,刚在一个地方扎了一下,他一星期的成果就毁坏了。看到这么容易就把它弄碎了,他颇感不快。他又做了一个头盔。为了保证头蓝不会再次被毁坏,他在里面装了几根铁棍。他对自己的头盔感到满意,不愿意再做试验,就当它是个完美的头盔。

    然后,他去看马。虽然那马的蹄裂好比一个雷阿尔(双关。“蹄裂”的原文又是一种辅币夸尔托。一个雷阿尔等于八个夸尔托),毛病比戈内拉(滑稽家,有一匹瘦马)那匹皮包骨头的马毛病还多,他还是觉得,无论亚历山大的骏马布塞法洛还是熙德的骏马巴别卡,都不能与之相比。

    他用了四天时间给马起名。因为(据他自言自语),像他这样有名望、心地善良的骑士的马没有个赫赫大名就太不像话了。他要给马起个名字,让人知道,在他成为游侠之前它的声名,后来又怎么样。主人地位变,马名随之改,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得起个鼎鼎煊赫、如雷贯耳的名字,才能与他的新品第、新行当相匹配。他造了很多名字,都不行,再补充,又去掉。最后,凭记忆加想象,才选定叫罗西南多(为“瘦马”和“第一”的合音)。他觉得这个名字高雅、响亮,表示在此之前,它是一匹瘦马,而今却在世界上首屈一指。

    给马起了个称心如意的名字之后,他又想给自己起个名字。这又想了八天,最后才想起叫堂吉诃德。前面谈到,这个真实故事的作者认为他肯定叫基哈达,而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叫克萨达。不过,想到勇敢的阿马迪斯不满足于叫阿马迪斯,还要把王国和家乡的名字加上,为故里增光,叫高卢的阿马迪斯,这位优秀的骑士也想把老家的名字加在自己的名字上,就叫曼查的堂吉诃德。他觉得这样既可以表明自己的籍贯,还可以为故乡带来荣耀。

    洗净了甲胄,把顶盔做成了头盔,又为马和自己起了名字,他想,就差一个恋人了。没有爱情的游侠骑士就好像一棵树无叶无果,一个躯体没有灵魂。他自语道:“假如我倒霉或走运,在什么地方碰到某个巨人,这对游侠骑士是常有的事,我就一下子把他打翻在地或拦腰斩断,或者最终把他战胜,降伏了他。我让他去见一个人难道不好吗?我让他进门跪倒在我漂亮的夫人面前,低声下气地说:‘夫人,我是巨人卡拉库利安布罗,是马林德拉尼亚岛的领主。绝代骑士曼查的堂吉诃德以非凡的技艺将我打败了,并且命令我到您这儿来,听候您的吩咐。’”哦,一想到这段话,我们的优秀骑士多得意呀,尤其是当他找到了他可以赋予恋人芳名的对象时,他更得意了。原来,据说他爱上了附近一位漂亮的农村姑娘。他一直爱着那位姑娘,虽然他明白,那位姑娘从不知道也从未意识到这件事。她叫阿尔东萨·洛伦索。他认为,把这位姑娘作为想象中的恋人是合适的。他要为她起个名字,既不次于自己的名字,又接近公主和贵夫人的名字。她出生在托博索,那就叫“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吧。他觉得这个名字同他给自己和其他东西起的名字一样悦耳、美妙、有意义。

    第二章 足智多谋的堂吉诃德初离故土

    事已就绪,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他要铲除暴戾,拨乱反正,制止无理,改进陋习,清理债务,如果现在不做,为时晚矣。在炎热的七月的一天,天还未亮,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全副武装,骑上罗西南多,戴上破头盔,挽着皮盾,手持长矛,从院落的旁门来到了田野上。看到鸿图初展竟如此顺利,他不禁心花怒放。可是刚到田野上他就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差点儿让他放弃了刚刚开始的事业。原来他想到了,自己还未被封为骑士。按照骑士道,他不能也不应该用武器同其他任何一个骑士战斗。即使他已被封为骑士,也只能是个新封的骑士,只能穿白色的甲胄,而且盾牌上不能有标志,标志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得才会有。这样一想,他有点犹豫不决了。不过,疯狂战胜了他的其他意识,他决定像小说里看到的许多人所做的那样,请他碰到的第一个人封自己为新封的骑士。至于白色甲胄,他打算有时间的时候把自己的甲胄擦得比白鼬皮还白。这么一想,他放心了,继续赶路,信马而行。他觉得是一种冒险的力量在催马前行。

    这位冒险新秀边走边自语道:“有谁会怀疑呢?将来有关我的举世闻名的壮举的真实故事出版时,著书人谈到我如此早又如此这般初征时肯定是这样写:‘金红色的阿波罗刚刚把它的金色秀发披撒在广袤的地面上,五颜六色的小鸟啼声宛转,甜甜蜜蜜地迎接玫瑰色曙光女神的到来。女神刚刚离开多情丈夫的软床,透过门户和阳台,从曼查的地平线来到世人面前。此时,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放弃了多年不用的羽毛笔,跨上名马罗西南多,开始行走在古老而又熟悉的蒙铁尔原野(古战场)上。’”他的确是走在那块田野上。接着,他又自语道:“幸运的时代,幸运的世纪,我的功绩将载在这里。它应该被铭刻在青铜器上,雕琢在大理石上,画在木板上,留芳千古。哦,还有你,杰出的智者,这部游侠的故事由你来写。我请求你不要忘记始终处处伴随我的良马罗西南多。”然后,他好像真的在恋爱,又说,“哦,杜尔西内亚公主,你拥有我这颗被俘虏了的心!你撵我,斥责我,残酷地令我不得再造访你这位国色天香,已经严重伤害了我。美人儿,请你为想起这颗已经属于你的心而高兴吧,它为了得到你的爱情已饱经了苦楚。”

    他又说了一串胡话,而且词句上也尽力模仿书上教他的那套。他自言自语,走得很慢,可是太阳升得很快,而且赤日炎炎。如果他还有点头脑,这点头脑也被烈日照化了。他几乎全天都在走,可是并没有碰到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他感到沮丧。他想马上碰到一个人,以便比试一下自己健臂的力量。有人说,他的第一次历险是在拉皮塞隘口,另一些人说是风车之战。可我的考证结果和曼查编年史的文字记载却是他全天都在游荡。傍晚,他的马和他疲惫不堪,饥饿至极,举目四望,看是否能发现一个城堡或牧人的茅屋,暂避一时,以便充饥、方便。他看到离路不远处有个客店,便仿佛看到了一颗星星,一颗不是引他去客店,而是引他去救生之地的福星。他加紧赶路,到达时已是日暮黄昏了。

    恰巧门口有两个青年女子,人们称之为风尘女。她们随同几个脚夫去塞维利亚,今晚就投宿在这个客店里。我们这位冒险家所思所见所想象的,似乎都变成了现实,一切都和他在书上看到的一样。客店在他眼里变成了城堡,和书上描写的一样,周围还有四座望楼,望楼尖顶银光闪闪,吊桥、壕沟一应俱全。接近那家在他眼里是城堡的客店时,他勒住罗西南多的缰绳,等待某个侏儒在城堞间吹起号角,通报有骑士来到了城堡。可是迟迟不见动静,罗西南多又急于去马厩,他只好来到客店门口。看到门口两个女子,他宛如看到了两个漂亮的少女或两位可爱的贵夫人在城堡门口消磨时光。

    就在这时,一个猪倌从收割后的地里赶回一群猪来。猪倌吹起号角,猪循声围拢过来。这回堂吉诃德希望的机会到来了,他认为这是侏儒在通报他的光临。他怀着一种奇怪的快乐,来到客店和那两个女人面前。两个女人看到他这副打扮,还手持长矛、皮盾,都惊恐不已,意欲躲进客店。堂吉诃德估计她们是因为害怕而企图逃避,便掀起纸壳做的护眼罩,态度优雅、声音平缓地对她们说:

    “你们不必躲避,也无须害怕任何不轨。有骑士勋章作证,勇士不会对任何人图谋不轨,更何况对两位风范高雅的娇女呢。”

    两个女子望着他,用眼睛搜寻他那张被破眼罩遮护着的脸,听到称她们为“娇女”,与她们的身份相距甚远,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堂吉诃德直不好意思,对她们说:“美女应该举止端庄,为一点小事就大笑更是愚蠢。我这样说不是为了惹你们生气,而是为你们好。”

    两个女子听了更是迷惑不解,再看我们这位骑士的模样,愈发笑得厉害,堂吉诃德却生气了。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店主走出来,事情就闹大了。店主很胖,所以很和气。看到这个人的反常样子,配备的胫甲、长镫、长矛、皮盾和胸甲也都各式不一,店主并不像两个女子那么开心。可是他害怕那堆家伙,决定还是跟堂吉诃德客客气气地说话。他说:“骑士大人,您若是找住处,这里什么都富余,就是缺少一张床。”

    堂吉诃德把客店看成城堡,把店主看成谦恭的城堡长官,回答说:“卡斯蒂利亚诺(该词有多种含义,可以理解为城堡长官,也可以是卡斯蒂利亚人;此处堂吉诃德是指城堡长官)大人,我随便用什么东西都行,因为‘甲胄是我服饰,战斗乃我休憩’(堂吉诃德和下面店主均引用了一首古谣:甲胄是我服饰,战斗乃我休憩,坚石为我床铺,不寐系我睡眠)……”

    店主听到称他为卡斯蒂利亚诺,以为自己的样子像卡斯蒂利亚人。其实他是安达卢西亚人,是圣卢卡尔海滩那一带的人,论贼性不比那个卡科差,论调皮也不比学生或侍童次。

    他答道:“既然如此,‘坚石为您床铺,不寐系您睡眠’。看来您可以下马了,您完全可以在寒舍一年不睡觉,何止一个晚上呢。”

    说有,店主来扶堂吉诃德下马。堂吉诃德很困难、很吃力地下了马。他已经一整天未进食了。

    他吩咐店主悉心照料他的马,因为世界上所有吃草料的动物中数它最好。店主看了看马,觉得它完全不像堂吉诃德说的那么好,连一半都不及。把马安顿在马厩之后,店主又回来看堂吉诃德还有什么吩咐。这时两个女子正在帮堂吉诃德脱甲胄,他们已经言归于好。虽然她们脱掉了堂吉诃德的护胸、护背,却脱不掉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脱掉护喉和破头盔,这些都用绿带子系住了,结子解不开,只能剪断带子。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于是整个晚上,他一直带着头盔,那副滑稽怪诞的样子就可想而知了。他想,那两个帮他脱甲胄的女子一定是城堡的贵小姐或贵夫人,便也谈吐文雅起来,说:
    自古从无骑士,幸如堂吉诃德。
    纵然来自乡村,却得佳丽侍奉。
    夫人侍候勇士,公主照料骏骑。

    “哦,罗西南多,这是我的马的名字,我的美女们。曼查的堂吉诃德是我的名字。我本来不想暴露我的名字,直到有一天,我为诸位效劳的事迹会告诉你们我是谁。就因为借助兰萨罗特岛(北大西洋加那利群岛最东端的岛,上面引的诗模仿了该岛的民谣)古老民谣来应景,我才让诸位提前知道了我的名字。不过,以后定会有机会听候阁下的吩咐。我的臂膀的力量将证明我为诸位效劳的愿望。”

    两位女子不习惯听这种辞令,所以无言以对,只是问他是否想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吧,”堂吉诃德说,“因为我觉得我该吃点东西了。”

    恰巧那天是星期五,整个客店里只有几份鱼,那种鱼在卡斯蒂利亚叫腌鳕鱼,在安达卢西亚叫咸鳕鱼,有的地方叫鳕鱼干,有的地方叫小鳕鱼。她们问阁下能不能吃点小鳕鱼,没有别的鱼可吃。

    “既然有很多小鳕鱼,”堂吉诃德说,“你们不如给我来份大鳕鱼,就好比八个雷阿尔的零币和一枚八雷阿尔的钱币,对我来说都一样。更何况小鳕鱼还好呢,就像牛犊比牛好,羊羔比羊好一样。可是,不管怎样,得赶紧拿来,这副甲胄又沉又累人,空肚子已经受不了啦。”

    客店门口放了张桌子,那儿凉快。店主给他端来一份腌得不好、烹得极差的咸鱼,还有一块像他的盔甲那样又黑又脏的面包。他吃饭的样子真能当作大笑料。他吃饭时仍戴着头盔,只是把护眼罩掀了起来,因此,如果别人不把食物放到他嘴里,光靠自己的手,他什么东西也吃不到嘴里。于是一位女子给他喂食。但喂水还是不行。多亏店主捅通了一节芦竹,一头放进他嘴里,从另一头把酒灌进去。他耐心地吃喝,只求不要把头盔的带子弄断。这时,一位劁猪人恰巧来到客店。他一到就吹了四五声芦笛,这一下堂吉诃德更确定他是在一个著名城堡里了,音乐是为他而奏的,还认定小鳕鱼就是大鳕鱼,面包是精白面的,风尘女是贵夫人,店主是城堡长官,由此断定他决心出征完全正确。不过,今他沮丧的是他还没有被封为骑士。他觉得没有骑士称号就不能合法从事任何征险活动。

    第三章 堂吉诃德受封为骑士滑稽可笑

    他心中不快,迅速吃完了那可怜的晚餐,叫来店主,两人来到马厩里。他跪在店主面前,对他说:

    “勇敢的骑士,我得劳您大驾。有件事有利于您,也造福于人类。您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店主看到客人跪倒在脚下,又说了这番话,瞪着眼迷惑不解。店主请他起来,他坚持不起来,店主只好说同意帮忙。

    “我知道您宽宏大量,我的大人。”堂吉诃德说,“是这样,我要劳您大驾而您又慷慨应允的事,就是要您明天封我为骑士。我今晚就在城堡的小教堂守夜①,明天,我说过,就可以完成我的夙愿,就可以周游四方,到处征险,为穷人解难了,这是骑士和像我这样的游侠的责任。我生来就渴望这样的业绩。”

    店主是个比较狡诈的人,对客人的失常已有所察觉。听完这番话,他对此已确信无疑,为了给当晚增添点笑料,决定顺水推舟,于是对他说,他的愿望和要求很正确,这是像他这样仪表堂堂的杰出骑士的特性。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投身于这项光荣事业,周游各地,到处征险,连马拉加的佩切莱斯、里亚兰岛、塞维利亚的孔帕斯、塞哥维亚的阿索格拉、巴伦西亚的奥利韦拉、格拉纳达的龙迪利亚、圣卢卡尔海滩、科尔多瓦的波特罗、托莱多的小客店和其他一些地方②都去过,凭着手脚利索,勾引过许多寡妇,糟蹋过几个少女,还欺骗了几个孤儿,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几乎在西班牙所有法院都挂了号。最后,他引退在这座城堡里,靠自己和别人的钱过日子,还接待各种各样的游侠骑士。这纯粹是出于对骑士的热爱,同时也希望骑士们分些财产给他,作为对其好心的报酬。

    ①骑士受封前应在教堂守夜,看护甲胄。

    ②塞万提斯在这里列数了西班牙地痞、流浪汉的集中地。

    他还说,城堡里没有用以守夜看护甲胄的小教堂。原来的小教堂已经拆了,准备盖新的。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他知道,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守夜。那天晚上,他可以在城堡的院子里守夜,待第二天早晨,有上帝为证,举行适当仪式,他就被封为骑士了,而且是世界上最标准的骑士。

    店主问他是否带了钱。堂吉诃德说身无分文,因为他从未在骑士小说里看到某位游侠骑士还带钱。

    店主说,他搞错了。骑士小说里没写带钱是因为作者认为,像带钱和干净的衬衣这类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就不必写了,可不能因此就认为他们没带钱和衬衣。他肯定,所有游侠骑士(把那么多书都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腰缠万贯,以防万一。此外,他们还带着衬衣和一个装满创伤药膏的小盒子,因为并不是每次在野外或沙漠发生格斗时受了伤都有人医治的,也没有英明的魔法师朋友乘云托来一位少女或侏儒,送来神水,那水功力之大,骑士只要喝一滴,伤口立刻痊愈,恢复如初。所以,过去的骑士都让侍从带着钱和其他必需品,如纱布、药膏。有的骑士没有侍从(这种情况不多,很少见),他就自己把所有东西都装在几个精巧的褡裢里,挂在马屁股上。褡裢很小,几乎看不见,似乎里面装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是上述情况,带褡裢的方式一般不大为骑士们所接受。所以,店主劝导他(现在他可以像对待教子一般对他讲话,因为他一会儿就要做教父了),以后出门不要忘了带钱和其他备用品,他将会看到带着这些东西是多么有用,至少得这么想。

    堂吉诃德答应按照店主的劝导一一照办。店主又让他到客店一侧的大院子里去看护甲胄。堂吉诃德收拾好全副甲胄,放在一个水井旁的水槽上,然后手持皮盾,拿着长矛,煞有介事地在水槽前巡视。此刻已是垂暮之时。

    店主把他如何发疯,要看护甲胄,等待受封为骑士的事都告诉客店里所有的人。大家对他这种奇特的发神经方式感到惊诧,纷纷从远处张望。大家看到他举止安祥,忽而来回巡视,忽而靠在长矛上,长时间盯着甲胄。暮色已完全降临,然而皓月当空,犹如白昼,这位新骑士的一举一动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时,一位住宿的脚夫忽然想起要去打水饮马,这就得把堂吉诃德放在水槽上的甲胄拿下来。堂吉诃德看到脚夫走来,便高声说道:

    “喂,你,大胆的骑士,无论你是谁,要是想来动这位最勇敢可是从未动武的勇士的甲胄,就小心点儿!你要是不想为你的莽撞丢命的话,就别去碰它!”

    脚夫并没有从他这番话里觉悟过来(要是觉悟过来就好了,那就可以安全无事),却抓起甲胄的皮带,把甲胄扔得老远。这被堂吉诃德看见了。他仰望天空,心念(他觉得心里在念)他的情人杜尔西内亚,说:

    “我的心上人,当第一次凌辱降临到这个已经归附你的胸膛的时候,请助我矣!请你在我的第一次战斗中不吝恩泽与保佑!”

    说完这些和其它诸如此类的话,他放下皮盾,双手举起长矛,这次对着脚夫的脑袋奋力一击,把脚夫打翻在地。脚夫头破血流,如果再挨第二下,就不用请外科医生了。堂吉诃德打完后,收拾好甲胄,又像开始那样安祥地巡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脚夫。他并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个脚夫还未苏醒),准备打水饮骡子。他刚要挪开甲胄,腾出水槽,堂吉诃德二话不说,也不请谁保佑,就又拿起皮盾,举起长矛,这次倒是没把第二个脚夫的脑袋打碎,只是打成了三瓣还多——一共四瓣。听到声音,客店里所有的人都赶来了,包括店主在内。看到这种情况,堂吉诃德又拿起皮盾,扶剑说道:

    “哦,美丽的心上人,我这颗脆弱的心灵的勇气和力量!被你征服的骑士正面临巨大的险恶,现在是你回首垂眸的时刻了!”

    他似乎由此获得了非凡的力量,即使全世界的脚夫向他进攻,他也不会后退。脚夫的伙伴们从远处用乱石袭击堂吉诃德,他只能用皮盾尽力抵挡,却不敢离开水槽,怕他的甲胄失去保护。店主大声呼喊那些扔石头的人赶紧住手,因为已经告诉过他们,堂吉诃德是个疯子,所以,即使他把那些人都杀了,也不会受到制裁的。堂吉诃德喊的声音更大。他把那些人叫作叛逆,还说城堡长官是个坏骑士,竟然纵容他们这样对待游侠骑士。要是他已经接受了店主授予的骑士称号,决不会轻饶这个背信弃义的臭店主。“至于你们这些卑鄙下流的家伙,我并不理会你们。你们扔吧,来吧,使出你们的全部本事攻击我吧。你们如此愚妄,看着吧,一定会得到报应!”

    他的威严震慑了那些攻击他的人,再加上店主的劝阻,那些人不扔石头了。于是,堂吉诃德也允许他们把受伤的人抬走,然后继续安然地看护甲胄。

    店主觉得这位客人的胡闹太不像话,决定趁着还没有再出乱子,尽快授予他那个晦气的骑士称号。店主找到堂吉诃德,为那些蠢人对他的无礼行为表示歉意,说他自己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而且那些人也由于他们的愚蠢行为受到了惩罚。店主说原来已讲过,城堡里没有小教堂,所以其它的形式也就不必要了。根据自己对授衔仪式所知,最重要的就是击颈击背,而这在田野里也可以进行,更何况他早已达到了看护甲胄的要求。本来,看护两个小时就足够了,而他已经看护了四个小时。

    堂吉诃德信以为真,说他悉心遵命,以便尽快完成仪式。受封以后如果再受到攻击,他不会让城堡里留下活人,除非是长官关照的那些人。出于对长官的尊敬,他将饶那些人一命。这位城堡长官听了这话后不寒而栗。他让人马上找来一本记着他给脚夫多少麦稭和大麦的帐博,让一个男孩拿来一截蜡烛头,再带上那两位女子,来到堂吉诃德面前,命他跪下,然后念手中那本帐簿(就好像在虔诚地祷告)。念到一半时,店主抬起手,在堂吉诃德的颈部一记猛击,然后又用堂吉诃德的剑在他背上轻轻一拍,嘴里始终念念有词。然后,店主命令一个女子向堂吉诃德授剑。那个女子做得既利索又谨慎,因为她们必须注意,在举行仪式的整个过程中不至于大笑起来。她们曾目睹新骑士的英勇行为,终于没敢笑出来。授剑后,一位贵女子说:“上帝保佑你成为幸运大骑士,在战斗中为你赐福。”

    堂吉诃德问她叫什么,为的是永远记住应该向谁报恩。他想把将来靠自己臂膀的力量获得的荣誉分给她一份。女子非常谦恭地回答说,她叫托洛萨,是托莱多一位修鞋匠的女儿,住在桑乔·别纳亚的那些小铺附近。还说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愿意侍候他,把他奉为主人。堂吉诃德说,出于爱,他赐予她“唐”称(西班牙語尊称。对男称“唐”,对女称“唐娜”),从那以后她就叫唐娜托洛萨。她答应了。另一名女子为他套上马刺,堂吉诃德又把同授剑女子说的那套话对她说了一遍。问她姓名,她说叫莫利内拉,父亲是安特奎拉一位有威望的磨坊主。她也请求堂吉诃德赐予她“唐”称,叫唐娜莫利内拉,以后会为他效劳尽力。仪式以前所未有的快速结束之后,堂吉诃德迫不及待地要飞马出去征险。备好罗西南多后,他骑上马,拥抱店主,感谢店主恩赐他骑士称号,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无法转述。店主看到他已出客店门,便用同样华丽却又简单得多的话语回答他,也没向他索要住宿费,就让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第四章 我们的骑士离开客店后的遭遇

    堂吉诃德离开客店时,天已渐亮。他有了骑士称号,满心欢喜,得意洋洋,兴高采烈,差点把马的肚皮给乐破了。他忽然想到店主曾劝导他要带好必要的物品,特别是钱和衬衣,就决定回家把这些东西置办齐,再找一个侍从。他打算找邻居的一个农民。那农民虽穷,还有孩子,可是作骑士的侍从特别合适。这么一想,他就掉转了罗西南多的头。马似乎也知恋家,立刻蹄下生风一般地跑起来。

    没走多远,他就似乎听到右侧的密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呻吟。于是他说:“感谢苍天如此迅速赐给我机会,让我尽自己的职责,实现夙愿,旗开得胜。这声音一定是某个贫穷男人或女人在寻求我的照顾和帮助呢。”

    他掉转缰绳,催马循声而去,刚进森林,就看见一棵圣栎树上拴着一匹母马,另一棵树上捆着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孩子,上身裸露,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原来是一个健壮的农夫正在用腰带抽打这个孩子,每打一下还训斥一声,说:“少说话,多长眼。”

    那孩子再三说:“我再也不敢了,主人。我向上帝起誓,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多加小心,照看好羊群。” 看到这情景,堂吉诃德不禁怒吼道:“无理的骑士,你真不像话,竟与一个不能自卫的人战斗。骑上你的马,拿起你的矛(拴母马的那棵树上正靠着一支长矛),我要让你知道,你这样做不过是个胆小鬼。”

    农夫猛然看见这个全身披挂的人在他面前挥舞长矛,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客客气气地回答:“骑士大人,我正在惩罚的这个孩子是我的佣人,负责照看我在这一带的羊群。可是他太粗心了,每天丢一只羊。我要惩罚这个冒失鬼、无赖。他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个吝啬鬼,想借此赖掉我欠他的工钱。我向上帝,向我的灵魂发誓,他撒谎!”

    “卑鄙的乡巴佬,竟敢在我面前说谎!”堂吉诃德说,“上有太阳作证,我要把你用长矛一下刺穿。你马上付他工钱,否则,有主宰我们的上帝作证,我现在就把你结果掉。你马上把他放开。”

    农夫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为孩子解开了绳子。堂吉诃德问那个孩子,主人欠他多少钱。孩子说一共欠了九个月的工钱,每个月七个雷阿尔。堂吉诃德算了一下,一共六十三个雷阿尔。他告诉农夫,如果不想丢命的话,就立刻掏钱。惊恐的农夫说,生死关头绝无假话,凭他发的誓(他其实没有发过誓),并没有那么多钱,因为还得扣除他给佣人三双鞋的钱和佣人生病时两次输血花的一个雷阿尔。

    “即便如此,”堂吉诃德说,“鞋钱和输血的钱也被你无缘无故地抽打他抵消了。就算他把你给他买的鞋穿破了,可是你也把他的皮打破了;就算他生病时理发师为他输了血,他没病时你却把他打出了血。这样说来,他就不欠你钱了。”

    “骑士大人,问题是我没带钱。让安德烈斯跟我到家去,我如数照付。”

    “跟他去?”孩子说,“没门儿!不,大人,我不去。等到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准会像对圣巴多罗美(耶稣十二门徒之一,被剥皮而死)那样扒了我的皮。”

    “不会的,”堂吉诃德说,“只要我命令他听我的,他就得以骑士规则的名义向我发誓,我才放他走。他保证会付给你工钱。”

    “大人,”孩子说,“您是这么说,可我的主人不是骑士,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骑士称号。他是老财胡安·阿尔杜多,是金塔纳尔的邻居。”

    “这无关紧要,”堂吉诃德说,“阿尔杜多家族里也有骑士,更何况要以事观人嘛。”

    “是的,”安德烈斯说,“可是我这位主人赖了我的血汗钱,该如何以其事观其人呢?”

    “我不会赖帐,安德烈斯兄弟。”农夫说,“请跟我来,我以世界上所有骑士的称号发誓,按照我刚才说的付给你全部工钱,而且还会多些。”

    “多些就不必了,”堂吉诃德说,“你只要如数照付,我就满意了。你发誓就得做到,否则,我也同样发誓会再去找你,惩罚你。即使你比蜥蜴藏得还好,我也一定要找到你。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在命令你,好让你更加切实地履行诺言,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专爱打抱不平。再见吧,不要忘记你答应过和发过誓的事情,否则,你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说完,堂吉诃德双腿夹了一下罗西南多,很快就跑远了。农夫看着他跑出森林,已经无影无踪了,便转向佣人安德烈斯,对他说:“过来,孩子,我想把欠你的钱全部还清,就像那位专爱打抱不平的骑士命令的那样。”

    “这我敢肯定,”安德烈斯说,“你得执行那位优秀骑士的命令。他是位勇敢而又善良的判官,应该活千岁。如果你不付我工钱,他就会回来,按照他说的那样惩罚你。”

    “我也敢肯定。”农夫说,“不过,我太爱你了,所以我想多欠你一点儿,好多多还你钱。”说着农夫抓住孩子的胳膊,又把孩子捆在圣栎树上,狠狠鞭打孩子,差点把他打死。“现在,安德烈斯大人,你去叫那位专爱打抱不平的人吧,看他怎样打这个不平吧,尽管我觉得,要打抱不平,他年纪还不算老。我真想剥了你的皮,你最怕我剥你的皮。”

    不过,农夫最后还是放开了孩子,让孩子去找那位判官来执行他的判决。安德烈斯有些沮丧,临走发誓要去找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农夫受到加倍的惩罚。虽然嘴上这么说,孩子还是哭着走的,而农夫却在那里笑。英勇的堂吉诃德就是如此打抱不平的,而且他自己还得意至极,觉得自己在骑士生涯中已经有了一个极其顺利和高尚的开端,对自己非常满意,一面往村里走一面轻声说道:“你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托博索美丽绝伦的杜尔西内亚!你有幸拥有英勇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在你面前俯首听命。众所周知,他昨天得到了骑士称号,今天又讨伐了最无耻、最残忍的罪恶行径。今天,那个残忍的敌人无缘无故地鞭打那个瘦弱的孩子,他从那个敌人手里夺下了鞭子。”

    这时他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忽然想起游侠骑士常在交叉路口考虑该走哪条路。于是他也装模作样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才考虑成熟了。他放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任它选择。马凭着它的第一感觉,朝着有马群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英里,堂吉诃德看到一大群人,后来才知道,是托莱多的商人去穆尔西亚买丝织品。有六个人打着阳伞,四个佣人骑着马,还有三个骡夫步行。刚从远处发现他们,堂吉诃德就想到又遇上了新的冒险行动。他尽力模仿书上的情节,只要有可能,他就模仿。他觉得又有了一次机会。于是他风度翩翩,威风凛凛地在马上坐定,握紧长矛,把皮盾放在胸前,停在路当中,等待那些游侠骑士到来。他觉得那些人就是游侠骑士。待那些人走到跟他可以互相看得见、听得着的距离时,他傲慢地打了个手势,提高声音,说道:“如果你们这些人不承认世界上没有谁比曼查的女皇、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更漂亮,就休想过去。”

    听到这番话,商人们都停了下来。看到说话人的奇怪样子,再听他那番话,商人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疯子。不过他们不慌不忙,还想看看他这番话的下文。其中一个人爱开玩笑却又很谨慎,对他说:“骑士大人,我们不知道谁是您说的那位美丽夫人,让我们见见她吧。如果她真像您说的那么漂亮,我们诚心诚意地自愿接受您的要求。”

    “你们见到了她,才能承认这样一个明显的事实吗?”堂吉诃德说,“不管你们是否见过她,重要的是你们得相信、承认、肯定、发誓并坚持说她是最漂亮的。否则,你们这些高傲自大的人就得同我兵戎相见。现在,你们或者按照骑士规则一个个来,或者按照你们的习惯和陋习一起上,我都在这里等着你们。我相信正义在我一边。”

    “骑士大人,”那个商人说,“我以在场所有王子的名义请求您,让我们承认我们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事情,实在于心不安,而且,这会严重伤害阿尔卡利亚和埃斯特雷马杜拉(两个经济落后地区)的那些女皇和王后们。烦请您让我们看看那位夫人的画像吧,哪怕它只像麦粒一般微小。这样一了百了,我们满意了,放心了,您也高兴了,满足了。我们渴望瞻仰她的芳容。即使她在画像上是个独眼,另一只眼流朱砂和硫磺石,为了让您高兴,我们也会按照您的意愿夸奖她。”

    “无耻的恶棍,”堂吉诃德怒气冲天地说,“她眼里流出的不是你说的那些东西,而是珍贵的琥珀和麝香。她也不是独眼或驼背,而且身子比瓜达拉马的纱锭还直。你们亵渎我如此美丽的夫人,该受到惩罚。”

    说罢,他抓起长矛向刚才说那些话的人刺去。他愤怒至极,要不是幸好罗西南多失蹄跌倒在路上,那位大胆的商人就遭殃了。罗西南多一倒地,它的主人也摔得滚了很远。他想站起来,可是长矛、皮盾、马刺、头盔和沉重的盔甲碍手碍脚,就是站不起来。他挣扎了一番还是站不起来,嘴里仍在说:“别跑,胆小鬼,卑贱的人,你们等着。我站不起来,这不怨我,是马的错。”

    其中一个骡夫,也许人不太好,见他倒在地上还如此狂妄,忍不住要把他痛打一顿。那骡夫走过去,抓住长矛,撅成几截,拿起一截抽打堂吉诃德。虽然堂吉诃德身着甲胄,可还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商人们直喊骡夫别打得那么厉害,赶快放了他。可骡夫已经怒不可遏,直打到怒气全消才住手。然后,骡夫捡起其余几截断矛,扔在堂吉诃德身上。堂吉诃德虽然见到乱棍如雨般打在他身上,却仍然不住嘴地吓天吓地,吓唬那些他认为是坏蛋的人。

    骡夫打累了,商人一行又继续赶路,一路上一直谈论这个被打的可怜虫。堂吉诃德看到只剩自己一人了,又试图站起来。可是他身体无恙时都站不起来,现在被打得遍体鳞伤,又怎能站起来呢?他暗自解脱,认为这是游侠骑士必遭之祸,而且全是马的错。他浑身灼痛,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第五章 我们这位骑士的遭遇续篇

    看到自己动弹不得,堂吉诃德想起了自己的老办法——回想小说中的某一情节。他又疯疯癫癫地想起巴尔迪维诺在山上被卡尔·洛托打伤后遇到曼图亚侯爵的故事。这个故事孩子们知道,青年人知道,老年人更是大加赞赏,深信不疑,就像笃信穆罕默德的故事一样。堂吉诃德觉得这个情节与自己的处境极其相似,便作悲痛欲绝状,在地上打滚,嘴里还气息奄奄地说着据说是那位受伤的绿林好汉当时说的话:
    你在哪里,我的夫人?
    难道对我毫不怜悯?
    夫人也许真的不知,
    还是虚情假意,早已变心?

    然后,他又继续念小说里的歌谣,一直念到那句韵文:
    哦,显贵的曼图亚侯爵,
    我的舅父,长辈大人!

    刚念到这句,当地的一位农夫,他的邻居,正巧送麦子到磨坊经过此地。农夫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就过去问他是谁,哪儿不舒服,何以如此伤心地呻吟。堂吉诃德认定这人就是他的舅父曼图亚侯爵,所以什么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念叨歌谣,诉说自己的不幸,还有什么皇子和他夫人偷情等等,全是按照歌谣的内容说的。

    听了这番疯话,农夫惊讶不已。农夫掀开堂吉诃德的护眼罩,护眼罩已经被打碎了,拂去他脸上的灰尘,认出了他,说:“吉哈纳大人(在他尚未失去理性,由安分的贵族变成游侠骑士之前,大概是这样称呼他的),谁把您弄成这个样子?”

    可是不管农夫问什么,堂吉诃德只是继续说他的歌谣。这位好心人只好脱掉堂吉诃德的护胸护背,看看是否有伤,结果并没有发现血迹和伤痕。农夫把他从地上使劲扶了起来,又觉得还是自己的驴稳当,就把他扶到自己的驴上,费力可真不少,然后又收拾好甲胄,连同断矛一起捆在罗西南多的背上,牵着马和驴的缰绳回村,路上仍一直琢磨堂吉诃德那些胡言乱语的意思。堂吉诃德也不好受,遍体鳞伤的身躯在驴上摇摇晃晃,不时仰天长叹,于是农夫又问他哪儿难受。看来魔鬼又适时给他的记忆带来了故事,否则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忘了巴尔多维诺斯,却想起了摩尔人阿温达赖斯被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捉住,送往要塞辖区的事呢。因此,农夫再问他感觉怎样时,他就用阿温达赖斯回答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的话回答农夫。这些话是他从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故事《迪亚娜》里读到的。农夫听他这么胡说八道,简直跟见了鬼似的,便明白了自己的邻居神经已经不正常,于是加紧往回赶,以免让堂吉诃德的滔滔不绝搅得心烦意乱。最后,堂吉诃德说:“您应该知道,唐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大人,我刚才说的美人哈丽法就是当今托博索的美人杜尔西内亚。我已经为她、正在为她并且将继续为她创造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辉煌的骑士业绩。”

    农夫回答说:“大人您看看,请恕罪,我不是唐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也不是曼图亚侯爵。我是您的邻居佩德罗·阿隆索。您既不是巴尔多维诺斯,也不是阿温达赖斯,而是光荣的贵族吉哈纳大人。”

    “我知道我是谁,”堂吉诃德说,“我知道我不仅可以是我刚才说过的那些人,而且还可以当法兰西十二廷臣,甚至当世界九大俊杰。他们的业绩无论从总体看还是以个别论,都比不上我。”

    他们边说边走,回到村庄时天已渐黑。不过,农夫还得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以免人们看到这位遍体鳞伤的贵族骑着这匹劣马。农夫觉得到时候了才进村,来到堂吉诃德家。堂吉诃德的家里熙熙攘攘,其中有村里的神甫和理发师,他们都是堂吉诃德的好朋友。女管家正高声对他们说:“佩罗·佩雷斯神甫(这是神甫的名字),您估计我的主人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已经两天没露面了,马也没了,皮盾、长矛和甲胄都不见了。真倒霉!现在我才明白,事情本该如此,就像有生必有死的道理一样。那些可恨的骑士小说他读起来没完,结果把人读傻了。现在我想起来了,以前我经常听他自言自语地说,要去做游侠骑士,到各地去冒险。这些小说是教人学撒旦和巴巴拉①的,这不,全曼查最精明的人也完了。”

    ①巴巴拉是耶稣在耶路撒冷被捕时的监内一囚犯。

    他的外甥女也这么说,而且还说:“您知道吗,尼古拉斯师傅(这是理发师的名字),有很多次,我舅舅连续两天两夜读那些晦气的勾魂小说,看完后,把书一扔,拿着剑对墙乱刺,刺累了,就说自己已经杀死了四个高塔般的巨人,累出的汗是搏斗中受伤流的血。然后,他喝一大罐凉水,才安静下来,还说那水是他的朋友大魔法师埃斯费贤人送给他的圣水。不过,都怪我,没有告诉您我舅舅这些疯疯癫癫的事,趁他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管管他,把那些邪书都烧了。他的很多书都应该像对异教邪说那样一把火烧掉。”

    “我也这样认为,”神甫说,“明天一定要公审那些书,并且处以火刑,以免让那些读了这种书的人像我的善良的朋友一样做出那些事。”

    这些话全被农夫和堂吉诃德听到了。农夫这才明白堂吉诃德得的是什么病。于是他大声说:“请你们给巴尔多维诺斯大人和曼图亚侯爵大人开门,他伤得很重;还有摩尔人阿温达赖斯大人,他把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那位勇敢的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给抓来了。”

    农夫这么一喊,大家都跑了出来,有些人认出这是他们的朋友,两个女人也认出了她们的主人和舅舅。堂吉诃德还骑在驴上,下不来,大家只好跑过去抱住他。他说:“你们听着,我受了重伤,这全怪我的马。你们把我送到床上去。如果可能的话,叫乌甘达女巫来治治我的伤吧。”

    “您看,真不幸,”女管家说,“我的心灵告诉我,我主人的条腿跛了。您正好上床去,不用找什么乌疙瘩了,我们知道怎么给你治。那些该上百次诅咒的骑士小说把您害成了这个样子。”

    人们把他抬到床上检查伤口,可是一个伤口也没找到。他说,他的伤全是在他的坐骑罗西南多跌倒时摔的。当时他正同十名世界罕见的胆大妄为的巨人搏斗。

    “好啊,好啊,”神甫说,“这回还有巨人!我向十字架发誓,明天天黑之前我要把他们都烧死。”

    大家向堂吉诃德提了很多问题,可是他一个问题也不愿回答,只是要求给他吃的,让他睡觉,现在这最重要。于是,神甫详细地询问农夫是如何找到堂吉诃德的。农夫把碰到堂吉诃德时他的丑态,以及带他来时半路上说的那些疯话都介绍了一遍。这回神甫听了愈发想找一天做他想做的那件事了。第二天,神甫叫上他的朋友尼古拉斯理发师,一同来到堂吉诃德家。

    第六章 神甫和理发师在足智多谋的贵族书房里进行了别有风趣的大检查

    堂吉诃德还在睡觉。神甫向堂吉诃德的外甥女要那个存放着罪孽书籍的房间的钥匙,他的外甥女欣然拿出了钥匙。大家进了房间,女管家也跟着进去了。他们看到有一百多册装帧精美的大书和一些小书。看到这些书,女管家赶紧跑出房间,然后拿回一碗圣水和一把刷子,说:“拿着,神甫大人,请你把圣水洒在这个房间里,别留下这些书中的任何一个魔鬼,它会让我们中邪的。我们对它们的惩罚就是把它们清除出人世。”

    女管家考虑得如此简单,神甫不禁笑了,他让理发师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递给他,看看都是什么书,也许有些书不必处以火刑。

    “不,”外甥女说,“一本都不要宽恕,都是害人的书。”最好把它们都从窗户扔到院子里,做一堆烧掉。要不然就把它们弄到畜栏去,在那儿烧,免得烟呛人。”

    女管家也这么说,兴许,让那些无辜者去死是她们的共同愿望。不过神甫不同意,他起码要先看看那些书的名字。理发师递到他手里的第一本书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四卷集》。神甫说:“简直不可思议,据我所知,这本书是在西班牙印刷的第一部骑士小说,其他小说都是步它的后尘。我觉得,对这样一部传播如此恶毒的宗派教义的书,我们应该火烧无赦。”

    “不,大人,”理发师说,“据我所知,此类书中,数这本写得最好。它在艺术上无与伦比,应该赦免。”

    “说得对,”神甫说,“所以现在先放它一条生路。咱们再来看旁边的那一本吧。”

    理发师说:“这本是《埃斯普兰迪安的功绩》,此人是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嫡亲儿子。”

    “实际上,”神甫说,“父亲的功绩无助于儿子。拿着,管家夫人,打开窗户,把它扔到畜栏去。咱们要烧一堆书呢,就用它垫底吧。”

    女管家非常高兴地把书扔了,《埃斯普兰迪安的功绩》被扔进了畜栏,耐心地等候烈火焚身。

    “下一部。”神甫说。

    “这本是《希腊的阿马迪斯》。”理发师说,“我觉得这边的书都是阿马迪斯家族的。”

    “那就都扔到畜栏去。”神甫说,“什么平蒂基内斯特拉女王、达里内尔牧人以及他的牧歌,还有作者的种种丑恶悖谬,统统烧掉。即便是养育了我的父亲打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也要连同这些东西一起烧掉。”

    “我也这样认为。”理发师说。

    “我也是。”外甥女说。

    “是这样,”女管家说,“来吧,让它们都到畜栏去。”

    大家都往外搬书,书很多,女管家干脆不用楼梯了,直接把书从窗口扔下去。

    “那本大家伙是什么?”神甫问。

    理发师回答说:“是《劳拉的唐奥利万》。”

    “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写《芳菲园》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这两本书里究竟哪一本真话多,或者最好说,哪一本书说假话少。我只知道这本胡言乱语、目空一切的书也应该扔到畜栏去。”

    “下一本是《伊尔卡尼亚的弗洛里斯马尔特》。”理发师说。

    “怎么,还有弗洛里斯马尔特大人?”神甫说,“虽然他身世诡怪,经历奇特,可是文笔生硬枯涩。把它和另外那本书都扔到畜栏去,管家夫人。”

    “很荣幸,我的大人。”女管家高高兴兴地去执行委派给她的事情。

    “这本是《普拉蒂尔骑士》。”理发师说。

    “那是本古书,”神甫说,“我没发现它有什么可以获得宽恕的内容。别费话,也一起扔出去。”

    然后,神甫又打开一本书,书名叫《十字架骑士》。

    “此书名字神圣,可以宽恕它的无知。不过常言道:‘十字架后有魔鬼。’烧了它!”

    理发师又拿起另一本书,说:“这是《骑士宝鉴》。”

    “我知道这部大作,”神甫说,“写的是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和他的伙伴,个个比卡科还能偷。还有十二廷臣和真正的历史学家图尔平。说实话,我准备判它个终身流放,因为他们一部分是著名的马泰奥·博亚尔多的杜撰,接着又由基督教诗人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来添枝加叶。如果我在这儿碰到他,他竟对我讲他母语之外的其他语言,我就对他不客气;他要是讲自己的语言,我就把他奉若上宾。”

    “我倒有本意大利文的,”理发师,“不过我看不懂。”

    “你不懂更好,”神甫说,“这回咱们就宽恕卡皮坦先生吧,他并没有把这本书带到西班牙来,翻成西班牙文。那会失掉作品很多原意,所有想翻译诗的人都如此。尽管他们小心备至,技巧娴熟,也绝不可能达到原文的水平。依我说,实际上,把这本书和你们找到的其他谈论法兰西这类事情的书,都扔到枯井里存着,待商量好怎样处理再说。不过,那本《贝纳尔多·德尔卡皮奥》和另一本叫《龙塞斯巴列斯》的例外。只要这两本书到了我手里,就得交给女管家,再扔到火里,绝不放过。”

    理发师觉得这样做很对,完全正确,觉得神甫是一位善良的基督教徒,热爱真理,对世上之事绝不乱说,所以他完全赞同。再翻开一本书,是《奥利瓦的帕尔梅林》,旁边还有一本《英格兰的帕尔梅林》。神甫看到书便说:“把那本《奥利瓦》撕碎烧掉,连灰烬也别剩。那本《英格兰》留下,当作稀世珍宝保存起来,再给它做个盒子,就像亚历山大从大流士①那儿缴获的战利品盒子一样。亚历山大用那个盒子装诗人荷马的著作。这部书,老兄,以两点见长。其一是本身写得非常好,其二是作者身为葡萄牙的一位思维敏捷的国王,所以颇有影响。米拉瓜尔达城堡里的种种惊险,精彩至极,引人入胜。这部书的语言文雅明快,贴切易懂,非常得体。所以我说,尼古拉斯师傅,这部书和《高卢的阿马迪斯》应该免遭火焚,其他书就不必再审看了,统统烧掉,您看怎样?”

    ①大流士是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国王。

    “不行,老兄,”理发师说,“我这本是名著《唐贝利亚尼斯》。”

    神甫持异议:“对第二、三、四部需要加点大黄,去去它的旺肝火。所有关于法马城堡的内容和其他严重的不实之处也得去掉,再补以外来语。修改之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宽恕还是审判它。现在,老兄,你先把它放在你家,不过别让任何人阅读它。”

    “我愿意。”理发师说。他不想再劳神看那些骑士小说了,就吩咐女管家把所有大本书都敛起来,扔到畜栏去。

    女管家不傻也不聋,而且她烧书之心胜于织布之心,不管那是多宽多薄的布。听了理发师的话,她一下子抓起八本书,从窗口扔出去。因为拿得太多,有一本掉在理发师脚旁。理发师想看看是谁写的书,一看原来是《著名白人骑士蒂兰特传》。

    “上帝保佑!”神甫大喊一声,说道,“白人骑士蒂兰特竟在这里!递给我,老兄,我似乎在这本书里找到了欢乐的宝库,娱乐的源泉。这里有勇敢的骑士基列莱松·德蒙塔尔万和他的兄弟托马斯·德蒙塔尔万以及丰塞卡骑士,有同疯狗战斗的英雄蒂兰特,有刻薄的少女普拉塞尔·德米比达,谈情说爱、招摇撞骗的寡妇雷波萨达,还有爱上了侍从伊波利托的女皇。说句实话,老兄,论文笔,它堪称世界最佳。书里的骑士也吃饭,睡在床上,死在床上,临死前也立遗嘱,还有其他事情。这些都是其他此类书所缺少的。尽管如此,作者故意编造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还是应该罚他终生做划船苦役。你把它拿回家去看看,就知道我对你说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了。”

    “是这样,”理发师说,“不过,剩下的这些小书怎么办呢?”

    神甫说:“这些书不会是骑士小说,大概是诗集。”说着他打开一本,是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迪亚娜》,就说恐怕其他的也都是这类书。

    “这些书不必像其他书那样都烧掉,它不像骑士小说那样害人或者将要害人,都是些供消遣的书,不会坑害其他人。”

    外甥女说:“哦,大人,您完全可以下令像对其他书一样把这些书都烧掉。否则过不了多久,我舅舅洽好骑士病后,读这些书,又会心血来潮地想当牧人,游历森林和草原,边唱边伴奏,或者更糟糕,想当诗人,那病就没法治了,而且还传染呢。”

    “小姐说得对,”神甫说,“最好提前解除这种不幸和危险。咱们就先从蒙特马约尔的《迪亚娜》下手吧。我觉得书可以不烧,不过,所有关于仙姑费丽西亚和魔水的内容以及大部分长诗都得删掉,适当保留散文,这样它仍然不失为此类小说中的一流作品。”

    “接着这本又是《迪丽娜》,题为《萨拉曼卡人续集》,”理发师说,“另一本也叫《迪亚娜》,作者是吉尔·波罗。”

    “萨拉曼卡人的那本,让它跟着那些该扔到畜栏去的书一起去充数吧。”神甫说,“吉尔·波罗的那本要当作阿波罗的作品保存起来。咱们得快点,老兄,时间不早了。”

    “这本书,”理发师说着打开了另一本书,“是撒丁岛人安东尼奥·德洛弗拉索写的《爱运女神十书》。”

    “我凭我的教职发誓,”神甫说,“自从有了阿波罗、缪斯和诗人以来,从没有任何著作像这部书这样既有趣又荒诞。由此说来,它也是所有这类书中最优秀绝世之作。没读过这部书,就等于没有读过任何有趣的东西。给我吧,老兄,这比给我一件佛罗伦萨呢绒教士服还珍贵呢。”

    神甫极其高兴地把书放在一旁。理发师又继续说道:“后面这几本是《伊比利亚牧人》、《草地仙女》和《情嫉醒悟》。”

    神甫说:“没别的,把它们都交给女管家。别问我为什么,否则就说个没完了。”

    “下面这本是《菲利达牧人》。”

    “那不是收人,”神甫说,“而是个谨小慎微的大臣。把它当成珍品收藏起来。”

    “这部大书名为《诗库举要》。”理发师说。

    神甫说:“诗不多,所以很珍贵,不过要从这部书的精华里剔除糟粕。这个作者是我的朋友。看在他还写过一些如史诗一般高尚的著作份上,就把这本书留下吧。”

    “这本是《洛佩斯·马尔多纳多诗歌集》。”理发师接着说。

    “这本书的作者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诗一经他口,就倾倒听者。他朗诵的声调十分和婉,很迷人。就是田园诗长了些,不过好东西不怕长。把它和挑出来的那儿本放在一起。旁边那本是什么?”

    “是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的《加拉特亚》。”理发师说。

    “这个塞万提斯是我多年的至交。我知道他最有体会的不是诗,而是不幸。他的书有所创新,有所启示,却不做结论。不过,得等等第二部,他说过要续写的。也许修改以后,现在反对他的那些人能够谅解他。现在,你先把这本书锁在你家。”

    “我很高兴,老兄。”理发师说,“这儿有三本放在一起了。它们是唐阿隆索·德阿尔西利亚的《阿拉乌加人》、科尔多瓦的陪审员胡安·鲁福的《澳大科亚人》和巴伦西亚诗人克里斯托瓦尔·德比鲁埃斯的《蒙塞拉特》。”

    “这三本书,”神甫说,“是西班牙语里最优秀的史诗,可以同意大利最著名的史诗媲美,把它作为西班牙诗歌最珍贵的诗歌遗产保存起来。”

    神甫已没心思再看其它书,想把剩下的所有书都烧掉。可这时理发师又打开了一本,是《天使的眼泪》。

    “如果把这本书烧了,我倒要流眼泪呢。”神甫说,“这个作者是西班牙乃至全世界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他曾翻译过奥维德的几个神话故事,译得非常通顺。”

    第七章 我们的好骑士堂吉诃德第二次出征

    这时,忽听堂吉诃德咆哮起来:“来吧,来吧,勇敢的骑士们,是显示你们勇敢臂膀的力量的时候了,现在是宫廷骑士得势。”

    人们都循吵闹声赶去,其他书就没有再继续检查,估计《卡罗莱亚》、《西班牙的狮子》和路易斯·德阿维拉的《皇帝旧事》顷刻之间已化为灰烬。这几本大概都藏在剩下的那堆书里,神甫倘若看到这几本书,也许不会让它们遭受这样严厉的处罚。

    大家赶到时,堂吉诃德已经起床了,正继续大喊大叫,到处乱扎乱刺,那个精神劲儿,一点儿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大家抱住他,硬把他按在床上。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对神甫说:“特平大主教大人,我们这些号称十二廷臣的人竟让这些宫廷骑士在这场战斗中大获全胜,真是奇耻大辱。前三天,我们这些征险骑士还连战连捷呢。”

    “您安静点儿,老兄。”神甫说,“上帝会保佑我们时来运转的。‘失之今日,得于明天’,您现在需要注意身体。我觉得您大概太累了,要不就是受了重伤。”

    堂吉诃德说:“没有受伤,不过浑身仿佛散了架,这倒是真的。那个婊子养的罗尔丹用圣栎木棍差点把我打散架。他完全是出于嫉妒,就因为我是他斗勇的敌手。待我能从床上起来时,不管他有多少魔法,我都要报仇,否则我就不叫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现在,先给我弄点吃的,我知道这对我最合适。报仇的事就留给我吧。”

    吃的拿来了,他又睡着了。他疯成这样,使大家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女管家把畜栏里和家里所有的书都烧了。那些本应留作永久资料的书,命运和懒惰的检查官并没有放过它们,也烧掉了。这就应验了那句俗语:“刚正常为罪恶受过”。

    神甫和理发师拯救朋友的一个办法,就是把堂吉诃德那间书房砌上砖堵死,让他伤好后找不到那些书(说不定会病除根断),说魔法师把书房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他们说做就做。两天后,堂吉诃德起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书。可是他找不到原来放书的房间,就逐间搜寻,走到原来是门的地方,用手摸了摸,四处张望,默默无语。过了好一阵,他问女管家书房在什么地方。女管家很清楚该怎样回答,对他说:“您找什么房,什么东西?这里没有书也没有房,都让魔鬼带走了。”

    “不是魔鬼,”外甥女说,“是位魔法师。您走后的一个晚上,魔法师腾云而来。他从蛇背上下来,走进房间。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不一会儿,他从房顶飞出,房间里全是烟。待我们想起过去看看他究竟干了什么,已经是书、房皆空了。我和管家记得十分清楚,那个老东西临走时大声说,他和那些书籍以及房间的主人有私仇,对那间房子的处置随后就可见分晓。他还说他是圣贤穆尼亚通。”

    “大概说的是弗雷斯通。”堂吉诃德说。

    女管家说:“我也不知道是说弗雷斯通还是弗里通,只知道最后一个字是‘通’。”

    “是啊,”堂吉诃德说,“那是一个狡猾的魔法师,我的大敌,对我嫉恨如仇。他先天有灵,预知过一段时间后,会有他手下的一个骑士来同我展开恶战。我定会取胜,他却无可奈何,所以他要对我竭尽破坏之能事。我断定,苍天安排好的事,他很难违拗和逃脱。”

    “这还用问吗?”外甥女说,“可是舅舅,谁让您去管那些事?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别到处去管闲事难道不好吗?况且弄不好的话,‘毛未剪成反被剪’呢。”

    “你搞错了,外甥女,”堂吉诃德说,“谁想剪我的毛,不等他碰到我一根头发梢,我早已把他的毛全都剃光拔掉了。”

    两个女人怕再勾起堂吉诃德的火气,不再言语。这样,堂吉诃德在家安安静静地住了十五天,没有再想出外疯跑的迹象。在这期间,他成天向两个老朋友神甫和理发师作有趣的讲述。他说世界上最需要的就是游侠骑士,而且他对游侠骑士的崛起责无旁贷。神甫有时表示反对,有时不得不让步。如果不采取这种方法,就无法和堂吉诃德谈下去。

    这时候,堂吉诃德又去游说相邻的一位农夫。那农夫是个好人(如果这个称号可以送给穷人的话),就是缺少头脑。堂吉诃德对农夫又说又劝又许愿,总之,那个可怜的农夫决定跟他出走,去做他的侍从。堂吉诃德为了让农夫心甘情愿地跟他走,说也许会在某次历险之后,转眼之间得到一个岛屿,那就让农夫做岛屿的总督。如此这番许愿之后,桑乔·潘萨,也就是那个农夫,决定离开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充当邻居的侍从。

    堂吉诃德然后下令筹款。有的东西卖了,有的东西典当了,反正都廉价出手,终于筹集了一笔钱。他戴上从朋友那儿借的护胸,勉强扣上破头盔,把他打算上路的日期和时辰通知了侍从桑乔,让桑乔收拾好必需品,特别嘱咐别忘了带个褡裢。桑乔说,定会带上,同时,他还有头驴很不错,也想带上,因为他还不习惯走远路。关于驴的问题,堂吉诃德考虑了一下,回想是否有某位游侠骑士带着骑驴的侍从,结论是前所未有。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了桑乔带上驴,并打算等到以后有机会,碰上一个无礼骑士,就夺其马,给桑乔换个体面的坐骑。堂吉诃德按照那店主对他说的,带上了衬衣和其他可能带的东西。一切就绪之后,一个夜晚,桑乔没有向老婆和孩子告别,堂吉诃德也没有向女管家和外甥女辞行,就离开了村庄,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们连夜赶路,待到天亮时断定,即使人们找他们也找不到了。

    桑乔带着褡裢和酒囊,骑在驴上神态威严,渴望现在就成为主人承诺的岛屿总督。堂吉诃德碰巧又到了蒙铁尔原野上,也就是他初征失利的地方。这次不像上次那么难受了,正值清晨,太阳斜射在他身上,并没有让他感到疲惫。

    这时,桑乔对他的主人说:“游侠骑士大人,您别忘了您许诺的那个岛屿。无论岛有多大,我都能管理。”
    堂吉诃德回答说:“你应该知道,桑乔朋友,古时候游侠骑士征服岛屿或王国之后,就封他的侍从做那儿的总督。这是很流行的做法,我决不会破坏这个好习惯,而且我要做得比他们还好。有些时候,也许更多的时候,他们都要等到侍从老了,不愿意再白天受累、晚上吃苦地侍奉他们了,才给侍从封个不大不小的村镇或县区的伯爵,最多是个侯爵。只要你我都活着,我完全可以在六天之内征服一个王国,再加上几个附庸国,你正好可以做一个附庸国的国王。对此你别太当回事。有些前所未闻、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往往会在骑士身上发生。我给你的会比我承诺给你的还多,这很容易做到。”
    桑乔说:“那么,我就可以在您说的某次奇迹中当上国王,我老婆安娜·古铁雷斯至少是王后,我的儿子也成王子了。”
    “难道还有谁对此怀疑吗?”堂吉诃德说。
    “我就怀疑,”桑乔说,“对于我来说,即使上帝让王国似雨点一般从天而降,也不会有一个正好落在玛丽·古铁雷斯(桑乔说他妻子叫胡安娜,此处又称玛丽。在下文中,他妻子则自称特雷莎·卡斯卡霍)头上。您知道,大人,王后也算不上什么,当女伯爵最好。这得靠上帝相助。”
    “那你就向上帝乞求吧,”堂吉诃德说,“他会给你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不过你别太自卑。你至少得做个总督才行。”
    “我不做总督,大人。”桑乔说,“我愿意跟随尊贵的主人。所有的职位,只要对我合适,我又承担得起,您都会给我的。”

    第八章 骇人的风车奇险中堂吉诃德的英勇表现及其他

    这时他们发现了田野里的三十四架风车。

    堂吉诃德一看见风车就对侍从说:“命运的安排比我们希望的还好。你看那儿,桑乔·潘萨朋友,就有三十多个放肆的巨人。我想同他们战斗,要他们所有人的性命。有了战利品,我们就可以发财了。这是正义的战斗。从地球表面清除这些坏种是对上帝的一大贡献。”

    “什么巨人?”桑乔·潘萨问。

    “就是你看见的那些长臂家伙,有的臂长足有两西里(西班牙里,一西里为5572.7米)呢。”堂吉诃德说。

    “您看,”桑乔说,“那些不是巨人,是风车。那些像长臂的东西是风车翼,靠风转动,能够推动石磨。”

    堂吉诃德说:“在征险方面你还是外行。他们是巨人。如果你害怕了,就靠边站,我去同他们展开殊死的搏斗。”

    说完他便催马向前。侍从桑乔大声喊着告诉他,他进攻的肯定是风车,不是巨人。可他全然不理会,已经听不见侍从桑乔的喊叫,认定那就是巨人,到了风车跟前也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是高声喊道:

    “不要逃跑,你们这些胆小的恶棍!向你们进攻的只是骑士孤身一人。”这时起了点风,大风车翼开始转动,堂吉诃德见状便说:

    “即使你们的手比布里亚柔斯(希腊神话人物,又称埃盖翁,据说有五十个头、一百只手)的手还多,也逃脱不了我的惩罚。”

    他又虔诚地请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保佑他,请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帮助他。说完他戴好护胸,攥紧长矛,飞马上前,冲向前面的第一个风车。长矛刺中了风车翼,可疾风吹动风车翼,把长矛折断成几截,把马和骑士重重地摔倒在田野上。桑乔催驴飞奔而来救护他,只见堂吉诃德已动弹不得。是马把他摔成了这个样子。

    “上帝保佑!”桑乔说,“我不是告诉您了吗,看看您在干什么?那是风车,除非谁脑袋里也有了风车,否则怎么能不承认那是风车呢?”

    “住嘴,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战斗这种事情,比其它东西更为变化无常。我愈想愈认为,是那个偷了我的书房和书的贤人弗雷斯通把这些巨人变成了风车,以剥夺我战胜他而赢得的荣誉。他对我敌意颇深。不过到最后,他的恶毒手腕终究敌不过我的正义之剑。”

    “让上帝尽力而为吧。”桑乔·潘萨说。

    桑乔扶堂吉诃德站起来,重新上马。那匹马已经东倒西歪了。他们谈论着刚才的险遇,继续向拉皮塞隘口方向赶路。堂吉诃德说那儿旅客多,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凶险。他最难过的是长矛没有了。他对侍从说:

    “我记得在小说里看到过,一位叫迭戈·佩雷斯·德巴尔加斯的西班牙骑士,在一次战斗中折断了剑。他从圣栎树上砍下了一根大树枝。那天他用这根树枝做了很多事情,打倒了许多摩尔人,落了个绰号马丘卡。从那天起,他以及他的后代就叫巴尔加斯和马丘卡。我说这些是因为假如碰到一棵圣栎树或栎树,我就想折一根大树枝,要和我想象的那根一样好。我要用它做一番事业。你真幸运,能看到并证明这些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靠上帝恩赐吧,”桑乔说,“我相信您说的话。不过请您坐直点,现在身子都歪到一边去了,大概是摔痛了。”

    “是的,”堂吉诃德说,“我没哼哼,是因为游侠骑士不能因为受伤而呻吟,即使肠子流出来也不能叫唤。”

    “既然这样,我就没什么说的了。”桑乔说,“不过只有上帝知道,我倒是希望您既然痛就别忍着。反正我有点儿痛就得哼哼,除非规定游侠骑士的侍从也不能叫唤。”

    看到侍从如此单纯,堂吉诃德忍不住笑了。堂吉诃德对他说,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他可以随时任意哼哼,反正直到此时,他还没读到过认为这违反骑士规则的说法。桑乔说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他的主人却说还没必要,而桑乔想吃也可以吃。既然得到了准许,桑乔就在驴背上坐好,从褡裢里拿出吃的,远远地跟在主人后面边走边吃,还不时拿起酒囊津津有味地呷一口,那个样子,就是马拉加[西班牙的著名酒产地]最有福气的酒店老板见了也会嫉妒。桑乔呷着酒,早把主人对他许的诺言忘得一干二净了,觉得这样到处征险并不怎么累,挺轻松的。

    最后,他们在几棵树之间的空地上度过了那个夜晚。堂吉诃德还折了一根干树枝,把断矛上的铁矛头安上去,权当长矛。堂吉诃德彻夜未眠。他要模拟书中描写的样子,想念杜尔西内亚。书里的那些骑士常常在荒林中几夜不睡觉,以想念夫人作为排遣。桑乔可不是这样。他酒足饭饱,一觉睡到天亮。阳光照耀在他脸上,小鸟欢欣鸣啭,新的一天到来了。要不是主人叫醒他,他还不起来呢。起来后,他摸了一下酒囊,发现比前一天晚上瘪了些,不禁一阵心痛,他知道没有办法马上补充这个酒囊。堂吉诃德还是不想吃东西,就像前面说的,他要靠美好的回忆为生。他们又踏上了通往拉皮塞隘口的路程。大约三点钟,他们看见了隘口。

    堂吉诃德一看见隘口就说:“桑乔·潘萨兄弟,我们会在这里深深卷入被称为冒险的事业。不过你要注意,即使你看见我遇到了世界上最严重的险情,只要冒犯我的人不是恶棍和下等人,你就不要用你的剑来保护我。如果是恶棍和下等人,你可以帮助我。但如果是骑士,你就不能来帮助我。这是骑士规则所不允许的,除非你已经被封为骑士。”

    “是的,大人,”桑乔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尤其是我本人生性平和,不愿招惹是非。可是说真的,要是该我自卫了,我可不管那些规则,因为不管是神的规则还是世俗的规则,都允许对企图侵犯自己的人实行自卫。”

    “我也没说不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不过,在帮助我进攻骑士这点上,你还是得约束自己的冲动天性。”

    桑乔说:“我会像记着礼拜日一样记着这点,照此行事。”

    他们正说着话,路上出现了两个圣贝尼托教会的教士,骑着两匹骆驼一般大的骡子,戴着风镜,打着阳伞。后面跟着一辆车,车旁边有四五个骑马的人和两个步行的骡夫相随。后来才知道,车上是位比斯开贵夫人,要去塞维利亚,她的丈夫正在那儿,准备赴西印度群岛荣任官职。教士虽然同那一行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但并不是那位夫人的随行人员。堂吉诃德一发现他们,便对桑乔说:“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大概就是前所未有的奇遇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不,肯定是几个魔法师,他们劫持了车上的公主。我必须全力铲除这种罪恶行为。”

    “这比风车的事还糟糕,”桑乔说,“您小心,大人,那是圣贝尼托教会的教士,那辆车肯定是某位过路客人的。您小心,我跟您说,您看看您在干什么吧,千万别让魔鬼搞昏了头。”

    堂吉诃德说:“我对你说过,桑乔,关于征险的事情你知道得不多。我说的是真的,你马上就会看到。”说完,他冲上去,迎着两个教士站到路中间。待估计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堂吉诃德高声喊道:“你们这些罪恶的魔鬼,把你们劫持的公主立刻放掉,否则,你们马上就会为你们的罪恶行径而受到正义的惩罚。”

    两个教士勒住缰绳,被堂吉诃德的装束和话弄得莫名其妙,说: “骑士大人,我们不是罪恶的魔鬼,而是圣贝尼托教会的两个教士。我们赶自己的路,不知道这辆车上是不是有被劫持的公主。”

    “花言巧语对我不起作用。我认识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堂吉诃德说。

    不等两人回答,堂吉诃德便催马提矛冲向走在前面的教士。他怒气冲冲,凶猛至极,要不是那个教士自己滚落下马,堂吉诃德准会把他刺下马,那就严重了,即使不死,也得重伤。第二个教士看到自己的同伴这个样子,便夹紧那匹快骡的肚子,朝田野疾风般遁去。

    桑乔·潘萨看到教士落地,便立刻下驴,跑到他身边,开始剥他的衣服。这时,教士的两个伙计赶来,问他为什么要扒教士的衣服。桑乔说,作为主人堂吉诃德打胜这一仗的战利品、这衣服理所当然属于他。两个伙计不懂得竟有这等荒唐事,也不明白什么战利品、打仗之类的事情,看到堂吉诃德正在同车上的人说话,便冲上去,把桑乔打倒在地,把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拔光了,还猛踢一顿,打得他躺在地上,不见气息,晕了过去。

    那教士又惊又怕,面无血色,不敢滞留片刻,赶紧翻身上骡,催骡向逃跑的教士方向跑去。那个教士正远远地观望,看这场意外的遭遇如何收场。两个教士不愿等到最后结局,便继续赶路,一路上还划着十字,仿佛身后有什么魔鬼跟着似的。

    上面说过,堂吉诃德正在和车上的夫人说话。他说:“尊贵的夫人,您可以任意行动了。现在,劫持您的匪徒已经被我有力的臂膀打得威风扫地。您不必打听解救您的人的名字,您知道,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一位游侠骑士和冒险家,托博索美丽无比的杜尔西内亚的追随者。作为您从我这里所得好处的报答,我只希望您能够到托博索去,替我拜见那位夫人,告诉她我为解救您所做的一切。”

    堂吉诃德的这番话被一个跟车的侍从听到了。他也是比斯开人,看到堂吉诃德无意放车前行,而是说让他们回到托博索去,就走到堂吉诃德面前,抓住堂吉诃德的长矛,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和更蹩脚的比斯开语说道:“滚开,骑士,真讨厌。我向创造我的上帝发誓,如果你还不让车走,你就是自取灭亡!”

    堂吉诃德听得十分清楚。他十分平静地回答:“但愿你是骑士,正因为你不是骑士,我才没有对你如此放肆无礼予以惩罚,臭东西!”

    比斯开人说:“我不是骑士?我向上帝发誓,就像你这个基督教徒向上帝撒谎一样!如果你投矛拔剑,你就会看到‘水把猫冲走有多快’!陆地上的比斯开人,在海上是英雄,面对魔鬼也是英雄!而你呢,只会胡说八道,还会干什么?”

    “阿格拉赫[《高卢的阿马迪斯》里的人物,常持剑说:“看剑!”]说,看剑!”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把长矛扔在地上,拔出剑,端着护胸盾,向比斯开人冲去,一心要把他置于死地。

    比斯开人一看堂吉诃德这架势,想下骡应战。真要打,那租来的破骡子靠不住。可是已经晚了,他只好抽剑迎战,又顺手从车内抽出一个坐垫当盾牌。两人对打起来,仿佛是两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其余的人让他们别打了,可是他们不听。那个比斯开人还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不让他们交战,他就要把女主人和所有干扰他的人都杀掉。车上的夫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惊魂失魄,目瞪口呆。她让车夫把车赶远些,遥遥观看这场激战。比斯开人从护胸盾牌上侧向堂吉诃德的胳膊砍了一剑。要不是堂吉诃德有所防备,早就被齐腰劈成两半了。

    堂吉诃德觉得肩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便大叫一声:

    “哦,我的宝贝夫人,绝世佳丽杜尔西内亚,请您来帮助您的骑士吧!为了报答您的恩宠,他现在正挺身迎战。”

    说完,他握紧剑,拿好护胸盾,马上向比斯开人进攻,决意一剑见高低。

    比斯开人看到堂吉诃德这么凶猛地冲来,决定以勇对勇。可那骡子已疲惫不堪,并且也不习惯这类事情,依然寸步不移。比斯开人无可奈何,只好用坐垫挡住自己的身体。

    前面说过,堂吉诃德举剑向那狡猾的比斯开人冲去,决意把他劈成两半。比斯开人也同样举着剑,用坐垫挡护着自己,迎战堂吉诃德。观战的人都心惊胆战,提心吊胆,唯恐这番激战惹出什么事来,威胁到自己。车上的夫人和其他女仆不停地向西班牙所有神像和寺院祈祷,乞求上帝把比斯开人和她们从巨大的危险中解救出来。

    可最糟糕的是,这个故事的作者讲到此时戛然而止,推诿说,除了谈过的内容之外,没有找到更多有关堂吉诃德事迹的材料。而这部著作的第二位作者实在不愿意相信这部奇书会被人遗忘,不愿意相信曼查的文人会如此冷漠,没有在他们的资料或写字台里保留一些有关这位著名骑士的文献。这样一想,他就对找到有关这个平淡故事的最后结局有信心了。天助也,他居然找到了。至于如何找到的,请看故事的第二部分。(塞万提斯最初把本书的上卷分为四部分,但后来又改变了这种做法。)

    第九章 洒脱的比斯开人和英勇的曼查人恶战结束

    前面我们谈到,英勇的比斯开人和著名的曼查人都高举利剑奋力向对方劈去。要是真劈着了,两人都会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变成两个裂开的石榴。可是这个有趣的故事在关键时刻却戛然而止,作者也没有交代下文。

    我十分沮丧。阅读伊始吊起的胃口现在变成了难觅其余的惆怅。我意识到其余部分对这个有趣的故事十分重要。我觉得不可能也不应该,竟没有某位贤人负责把这位优秀骑士前所未闻的业绩记录下来。人们说,所有游侠骑士的历险经历他们都了解,因为每个游侠骑士都理所当然地有一两个贤人负责记录他的行动,而且还描绘他的每一个微小的思想变化和细节琐事,不管它们有多么隐秘。所以,如此优秀的骑士不应该如此不幸,更何况连普拉蒂尔和其他诸如此类的骑士都不乏贤人为他们写传呢。我不相信如此动人的故事会支离破碎,残缺不全。这只能归咎于可恶的时间,它吞噬了所有的一切,也隐匿或湮没了这个故事。

    可是又一想,我觉得既然他的藏书里有《情嫉醒悟》与《草地仙女和牧人》之类的现代书,那么,有关他的故事也应该是现代的。即使没有写成文字,也应该留在他的村庄及其周围居民的记忆里。这样一想,我更加坐立不安,更想了解我们西班牙这位著名的堂吉诃德的真正生活和奇迹了。他是曼查骑士的精英。在当今灾难深重的年代里,他率先投身于游侠事业,除暴安良,帮助寡妇,保护少女。那些黄花女子跃马扬鞭,翻山越岭,若不是遭到强盗、手持利斧和头戴头盔的村夫或某个巨人强暴,即使活到八十岁也不会在外面宿夜,进入坟墓时仍守身如玉。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英勇的堂吉诃德应当不断被传诵,我为寻求这个动人故事的结尾所付出的努力也应该得到承认。这个故事要是认真读,得用两个小时。我完全清楚,如果苍天、机遇和命运不助我一臂之力,世界上就不会有这部消遣之作。故事的其余部分是这样被发现的:

    有一天,我在托莱多的阿尔卡纳碰到一个小孩,他正在向个丝绸商兜售几个笔记本和一些旧纸。我爱看书,连街上扔的碎纸也要看看。被这种嗜好驱使,我拿过一个笔记本翻看,认出上面的字是阿拉伯文。我虽然能认出来,可是看不懂,于是就四处寻找,想找个懂阿尔哈米亚文①的摩尔人,结果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倘若找其他更复杂、更古老语言的翻译,也能找到。总之,我凑巧找到了一个翻译。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把书本拿在手里,从中间翻开,读了一点儿就笑开了。我问他笑什么。他说笑书的边白上加的一个注释。我让他告诉我那上面说了什么,他边笑边说:“我说了,边白上这样写着:故事里常常提到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据说是曼查所有妇女中腌猪肉的最佳能手。”

    我一听说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先是一惊,然后才想起来,那几个笔记本里一定有堂吉诃德的故事。于是,我就催他把笔记本的开头部分念给我听。他当即把阿拉伯文翻译成西班牙文,说是“曼查人堂吉诃德的故事,阿拉伯历史学家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著”。

    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来掩饰我听到这个书名时的喜悦。我只花了半个雷阿尔,就把那孩子的所有纸张和笔记本从丝绸商那儿截了过来。如果那孩子再仔细点儿,发现我需要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再讨价还价,卖到六个雷阿尔以上。我随即和那个摩尔人来到一个大教堂的回廊里,让他把笔记本里所有关于堂吉诃德的内容原原本本地翻译成西班牙文,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他。他只要两阿罗瓦②葡萄干和两法内加③小麦,并答应尽快又好又准地翻译过来。我为了我们合作得更顺利,而且也不愿意让这样珍贵的发现离开我,就把他带到我家。他用了一个半月多一点儿的时间,就把整个故事都翻译过来了,其内容如下。

    ——–

    ①用阿拉伯字母拼写的西班牙文。

    ②重量单位,一阿罗瓦相当于11.5公斤。

    ③容量单位,一法内加在不同地区分别相当于22.5或55.5公升。

    第一个笔记本里有一幅堂吉诃德同比斯开人战斗的插图,画得非常逼真,完全就是故事里讲述的那个架势。两个人都举着剑,一个戴着头盔,另一个抱着坐垫。比斯开人的骡子也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头租来的骡子。比斯开人脚下还注着“唐桑乔·德阿斯佩蒂亚”,这无疑是他的名字。罗西南多脚下注着“堂吉诃德”。罗西南多画得简直绝了,又长又细,弱不禁风,弯腰拱背,病入膏肓,使罗西南多这个名字的特性一览无遗。旁边是桑乔·潘萨,牵着驴,脚下注明的是桑乔·桑卡斯。按照图上的画法,他是个大肚子,矮身材,长腿,大概因此才叫他潘萨和桑卡斯①吧。故事里有时候也是用这两个名字称呼他的。还有一些琐闻,不过都无关紧要,并不影响故事的真实性。所有琐闻都是真实的。

    ——–

    ①在西班牙文中“潘萨”为大肚子,“桑卡斯”为长腿。

    如果有人对它的真实性持异议,那无非因为作者是阿拉伯人。说谎是那个民族的特性之一。既然他们跟我们嫌隙颇深,故事里面真话只少不多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本来可以对这位优秀骑士浓笔酣墨地大加赞扬的地方,作者却故意闭口不谈。这种做法很可恶,想法也可恶。历史学家应当力求准确真实,不能掺杂自己的感情,更不能凭自己的情趣、恐惧、仇恨和喜好去歪曲事实。历史造就了真理,它要经受时间的考验。它记述了各种行为,是往昔的见证,是当今的圭臬,是未来的预示。我知道在这部传讯里可以找到一切需要的情节。如果它有所缺憾的话,我觉得那全是作者的毛病,而不是题材本身的过失。总之,按照译文,以下是第二部分的开头。

    两位愤怒的勇士高举利剑,只是利剑仿佛直指天空,直指深渊,这就是他们的勇气和风采。首先出击者是悻然的比斯开人。这一剑有力凶猛,要不是劈偏了,完全可以把比斯开人桀骜的对手干掉,我们的骑士及其征险生涯也就结束了。然而幸运的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有待这位骑士去完成,所以利剑劈偏,只是把他左半边的甲胄、大半个头盔和半只耳朵由左肩劈下,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使骑士十分难堪。

    上帝助我!现在谁能恰当地描述这位曼查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时怒火攻心的样子呢?闲话免谈,只说他重新翻身上马,双手持剑,气势汹汹地刺向比斯开人,正中坐垫和比斯开人的脑袋。比斯开人的脑袋可没戴头盔,结果如山压顶,鼻、嘴和耳朵开始流血,要不是他抱着骡子的脖子,早就栽下来了。不过,比斯开人的脚已经脱离了马镫,手后来也松开了。骡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坏了,沿着田野狂奔起来,几个跳跃就把主人摔到了地上。

    堂吉诃德极其沉着地看着,看到比斯开人落马,便纵马悠然走到比斯开人面前,用剑尖指着他的眼睛,令他投降,否则,就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比斯开人已经惊魂失魄,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堂吉诃德正在气头上,幸亏车上那几位一直在惊恐地观战的夫人来到堂吉诃德面前,衰求他大发慈悲,饶恕她们的侍从。堂吉诃德极其骄矜地说:

    “是的,美丽的夫人们,我十分愿意遵命,不过有个条件,就是这位骑士得答应去托博索,以我的名义去拜见至尊的唐娜杜尔西内亚,由她打发这位骑士去做她愿意做的任何事情。”

    惊恐万状的夫人们其实并没有弄清堂吉诃德要求的是什么,也没问谁是杜尔西内亚,就答应让她们的侍人按照他的吩咐去办。

    “我相信你们的话,就不再惩罚他了。他本来是不该轻饶的。”

    第十章 堂吉诃德和侍从桑乔的有趣对话

    桑乔·潘萨被教士的伙计打了一顿,这时也站了起来。他一直关注着主人堂吉诃德的战斗,心里祈求上帝保佑主人胜利,能够夺取某个小岛,让他如约当个总督。因此,他看到战斗结束,主人准备翻身上马时,便抓住马蹬,不等主人上马便跑在主人面前,抓住主人的手吻了一下,说:“我的堂吉诃德大人,请您把在这场激战中赢得的小岛赐予我吧。不管它有多大,我自认为有能力像世界上其他管理小岛的人一样,管理好这个岛。”

    堂吉诃德答道:“听着,桑乔兄弟,这次征险以及其它此类征险并不是争岛之险,只是路遇之战。这种战斗只能落个头破或耳缺。别着急,以后还会遇到征险,那时候你不仅可以当总督,而且可以做更大的官。”

    桑乔感激万分,他再次吻堂吉诃德的手和护马甲,扶堂吉诃德上罗西南多,自己也骑上驴,没同车上的夫人告辞或再说点什么,就快步跟在主人后面,走进旁边的一片树林。桑乔紧催他的驴追赶,可是罗西南多走得很快,眼看他已落在后面,只好拉开嗓门,让主人等等他。堂吉诃德勒住罗西南多的缰绳,等这位疲惫不堪的侍从赶上来。桑乔刚一赶上,就说:“大人,我觉得咱们最好先到某个教堂去暂避一时。刚才同您战斗的那个人受了伤,很快就会向圣友团(1476年建立的民团,旨在保护居民不受盗匪侵犯)报告,追捕咱们。若是把咱们抓住了,要逃出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堂吉诃德说:“住嘴!游侠骑士可以杀人累累,哪儿有被抓起来的!你见到过或读到过吗?”

    “我对杀人罪一无所知,”桑乔说,“也从来没对任何人做过这种事。别的我不管,我只知道圣友团专管野外争斗的事。”

    “别担心,朋友,”堂吉诃德说,“即使你落在迦勒底人手里,我也会把你救出来,更别说圣友团了。不过你说实话,你看世界上是否还有比我英勇的骑士?在你读过的传记里,是否有人比我更能攻善守、巧制强敌?”

    桑乔答道:“实际上,我既不会念,也不会写,从没读过任何传记。不过我敢打赌,比您更神勇的主人,我这一辈子从没服侍过。愿上帝保佑,您这种神勇别在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受挫。我要请求您的是给自己治伤。您那只耳朵流了很多血。我的褡裢里有纱布,还有些白药膏。”

    “这些都不需要,”堂吉诃德说,“要是我早想到做一瓶菲耶拉布拉斯①圣水,只需一滴,便可以即刻痊愈。”

    “那是什么圣瓶、什么圣水呀?”桑乔问。

    堂吉诃德说:“那种圣水的配方我还记得。有了那种圣水就舍身无所惧,受伤不致亡了。我把圣水做好了就交给你。你要是看到我在战斗中被拦腰斩断(这种事常有),就在血还未凝固之前,把我轻巧落地的上半身非常仔细地安放在鞍子上另外那半截身子上,要注意安放得完好如初。然后,你再喂我两口我刚才说的那种圣水,你就会看到,我依然完好无恙。”

    “如果有那种圣水,”桑乔说,“我从现在起就放弃原来当海岛总督的要求。作为对我诸多周到服侍的回报,我不要别的,只求您把那种圣水的配方告诉我。我估计无论在什么地方,一盎司圣水都可以卖两个雷阿尔以上。有了它,我就可以过一辈子体面舒服的日子了。不过我想知道,要做那种圣水是不是得花很多钱?”

    “用不了三个雷阿尔就可以做三阿孙勃雷(一阿孙勃雷相当于2.016公升)的圣水。”堂吉诃德说。

    ——–

    ①菲耶拉布拉斯是查理大帝的武士,据说他得到了耶稣就难时的荆冠与圣水。

    “都怨我,”桑乔说,“那么您还等什么,为什么不现在就做圣水,并且教我做呢?”

    “住嘴,朋友,”堂吉诃德说,“我想教给你更大的秘诀,让你得到更多的利益。现在咱们先治伤。我这只耳朵疼得很厉害。”

    桑乔从褡裢里拿出了纱布和药膏。可是,堂吉诃德一看到自己的头盔破了,又走火入魔了。他一手按剑,仰望天空,说道:“我要向万物的创造者和四大《福音》巨著发誓,在向那个对我无礼的家伙报仇之前,我要过曼图亚侯爵那样的生活。他为了给他的侄子巴尔多维诺斯报仇,食不近桌,眠不近妻,还有其它一些情况,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都发誓要一一照做。”

    桑乔闻言说道:“您看,堂吉诃德大人,如果那个骑士按照您的吩咐去拜见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尼亚夫人,他的事也就算完了。只要他不再做别的坏事,就不该再受惩罚。”

    “你说得千真万确,”堂吉诃德说,“我取消要向他报仇的盟誓。不过我还要发誓,在从某个骑士那里抢到一个与此头盔一模一样的头盔之前,我还要过我刚才说的那种生活。桑乔,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心血来潮,我是在效仿先人。我的头盔和曼布里诺的头盔完全一样,萨克里潘特为此可付出了臣大的代价。”

    “这种誓言您还是让魔鬼去说吧,我的大人,”桑乔说,“这样既伤身体又伤神。不信,您现在就告诉我,假如我们很多天都碰不到一个身披甲胄、头戴头盔的人怎么办?您难道真的为了实现自己的誓言而给自己找种种麻烦,例如和衣睡觉,露宿风餐,还有那位曼图亚老侯爵发誓要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您看看,这路上根本没有披甲胄的人,全是些脚夫车夫。他们不仅不戴头盔,也许一辈子都没听说过头盔呢。”

    “你错了,”堂吉诃德说,“用不了两个小时,咱们在这个路口就可以看到,披挂甲胄的人比去阿尔布拉卡追求安吉丽嘉①的人还多。”

    ——–

    ①安吉丽嘉是契丹公主,阿尔布拉卡是她所居住的城堡。

    “好吧,但愿如此,”桑乔说,“求上帝让我们走运。现在应该出大代价赢得这个岛屿,然后我就是死也闭眼了。”

    “我对你说过,桑乔,你别担心。要是没有岛屿,一定会有丹麦王国或索夫拉迪萨王国在恭候你,而且还是在陆地上,你应该高兴。咱们先不谈这个,你先看看褡裢里是否有什么食物,吃完好去找个城堡过夜,做我说的那种圣水。说实话,我的耳朵疼得很厉害。”

    “我这儿有一个葱头、一点儿干酪和几块硬面包,”桑乔说,“不过这不是您这种勇敢骑士吃的东西。”

    “你怎么这样想!”堂吉诃德说,“你要知道,桑乔,一个月不吃东西是游侠骑士的骄傲。即使吃,也是有什么吃什么。你若是像我一样读很多书,就知道这确有其事。不过,虽然这种书很多,却并不意味着游侠骑士除了偶尔吃一些奢侈的宴会之外,整日节食。我们可以想象,他们不能不吃东西,不能没有其他一些本能的需要,因为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且你也该知道,他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周游于野林荒郊,又没有厨师,所以他们的日常食物就是粗茶淡饭,就像你给我的那些食物一样。所以,桑乔朋友,你别担心,我愿意要这种东西。你也不要别出心裁,惹游侠骑士生气。”

    “对不起,”桑乔说,“我刚才说过,我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根本不懂骑士的规矩。从现在起,我负责为您这位骑士提供各种干果作食品。我不是骑士,所以就给自己准备些飞禽或其它更有营养的东西。”

    堂吉诃德说:“桑乔,我不是说骑士只能吃你说的那些果子,而是说他们最通常的食物是那些东西和一些野草。他们能辨别那些野草,我也能。”

    桑乔说:“能够辨别那些野草可有用呢。我想,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桑乔把带的东西拿了出来,两人和和气气地吃起来。不过,他们又急于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便草草吃完了那些冷干粮,骑上马连忙赶路,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村落。可是他们只看到几间牧羊人的茅屋,于是决定在那儿过夜。桑乔为没能赶到村落而沮丧,可堂吉诃德却很愿意露宿。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都认为这是锻炼其骑士精神的好机会。

    第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几个牧羊人的故事

    堂吉诃德受到几个牧羊人的热情接待。桑乔将就着安顿好罗西南多和他的驴,闻到锅里炖羊肉散发出的香味就折了回来。他想看看羊肉熟了没有,巴不得马上就端下锅来吃肉。这时,牧羊人把锅从火上端了下来,在地上铺了几张羊皮,迅速摆上一张旧桌子,非常客气地请两人共同进餐。茅屋里的六个牧羊人围坐在羊皮四周。他们首先以粗俗的礼仪请堂吉诃德坐在一个倒置的木桶上。堂吉诃德坐下后,桑乔站在旁边用角杯斟酒。堂吉诃德看到桑乔站着,就对他说:

    “桑乔,为了让你看到游侠骑士的殊荣,看到任何人只要与骑士稍有联系,马上就会得到世人的赞扬和尊重,我要你坐在我身边,陪伴我这位好人,与我同餐共饮,不分你我,尽管我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大人。所谓游侠骑士,可以用一句谈论爱情的话来说,就是‘万事皆同’。”

    “不胜荣幸!”桑乔说,“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只要有得吃,我自己一人站着吃和陪着皇帝吃一样好,甚至比陪着皇帝吃更好。而且说实话,您应该知道,我自己在角落里可以不必装模作样,拘于礼仪,即使吃面包葱头,也比在餐桌上吃吐绶鸡强,在餐桌上我得强装斯文,细嚼慢咽,还得不时揩嘴,想打喷嚏、咳嗽或做其他事都不行。因此,我的大人,您想把游侠骑士亲随的荣誉授予我,可我是您的侍从,已经是您的亲随了,所以我请您把这荣誉换成其他更实用的东西。这些荣誉,即使我领情接受下来,也永远用不上啊。”

    “尽管如此,你还是得坐下,‘卑微之人,上帝举荐’。”

    堂吉诃德拉着桑乔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几位牧羊人对侍从和游侠骑士之间的调侃不知所云,只是边吃边默默地注视着客人彬彬有礼而又津津有味地把拳头大小的羊肉块吞进肚里。羊肉吃完后,主人又在羊皮上摆了很多褐色橡子和半块奶酪,那奶酪硬得像泥灰块。斟酒频频,觥筹交错(角杯忽满忽空,就像水车上的戽斗),很快就把面前摆着的两只酒囊喝空了一个。堂吉诃德饭饱酒足,抓起一把橡子,端详一番,开始高谈阔论:

    “古人云,幸福的世纪和年代为黄金年代,这并不是因为在我们这个铁器时代非常珍贵的黄金到那个时候便唾手可得。人们称之为黄金年代,是因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没有你我之概念。在那个神圣的年代,一切皆共有。任何人要得到基本食物,只需举手之劳,便可以从茂盛的圣栎树上得到香甜的果实。源源不断的清泉与河流提供了甘美澄澈的饮水。勤劳机智的蜜蜂在石缝树洞里建立了它们的国家,把丰收的甜蜜果实无私地奉献给大家。茁壮的栓皮槠树落落大方地褪去它宽展轻巧的树皮,在朴质的木桩上盖成了房屋,为人们抵御酷暑严寒。

    “那时候,人们安身立命,情同手足,和睦融洽,笨重的弯头犁还没敢打开我们仁慈的大地母亲的脏腑,而她却心甘情愿地用富庶辽阔的胸膛所拥有的一切来喂养和愉悦那些拥有她的儿女们。真的,那时候,纯真的靓女松散着头发,越山谷,过山丘,除了把该遮羞的部位遮住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服饰。那点遮饰同现在的服饰不一样。现在多用蒂罗紫和五彩纷呈的丝绸,而那个时候只是将牛蒡的几片绿叶和常春藤编在一起而已,但却同现在的嫔妃们穿着新颖艳丽的服装一样显得庄重奢华。那时表达爱情的方式也很简朴,只是直抒心怀,从不绞尽脑汁去胡吹乱捧。欺诈和邪恶还未同真实和正义混杂在一起。正义自有它的天地,任何私欲贪心都不敢干扰冒犯它。而现在,这些东西竟敢蔑视、干扰和诋毁正义。那时候在法官的意识里,还没有枉法断案的观念,因为没有什么事什么人需要被宣判。我刚才说过,童女们可以只身到处行走,无需害怕恶棍歹徒伤害她们。如果她们失身,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而现在呢,在我们这可恶的时代里,就是再建一座克里特迷宫①,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女孩子感到安全。可恶的欲火使情爱的瘟疫通过缝隙和空气渗透进去,任何幽居处所对她们都无济于事。时间流逝,邪恶渐增。游侠骑士的出现可以使少女得到保护,使寡妇受到帮助,孤儿和穷人也能得到救济。

    “牧羊兄弟们,我就是这类游侠骑士。对于你们给予我和我的侍从的热情款待,我表示感谢。人人都理所当然地有义务帮助游侠骑士,可我知道你们并不了解这种义务,却能如此款待我,因此我才对你们诚挚地表示感谢。”

    ——–

    ①希腊神话中传说的四座迷宫之一,是代达洛斯为囚禁怪物弥诺陶罗斯所建。

    堂吉诃德的这番议论完全可以谅解,因为牧羊人的橡子使他想起了黄金时代,他忽然心血来潮,便对牧羊人慷慨陈辞。牧羊人一言不发,怔怔地听着。桑乔则默默地吃着橡子,还不时到第二个酒囊那儿去一下。那个酒囊挂在一棵栓皮槠树上,这样酒可以更凉些。

    堂吉诃德说话的时间比吃饭用的时间还多。晚饭结束后,一个牧羊人说:

    “游侠骑士大人,为了进一步证实您所说的我们招待您的真情,我们想请我们的一个伙伴唱唱歌,让您放松一下,高兴高兴。我们这个伙伴一会儿就来。他是个十分聪明而又多情的小伙子,并且能认字写字。他是三弦牧琴演奏手,演奏得妙极了。”

    牧羊人刚说到这儿,耳边就传来了三弦牧琴的乐曲声。那个小伙子也随之出现。他最多二十二岁,面目清秀。牧羊人们问他是否吃了饭,他说吃过了。刚才推荐他的那个人对他说:

    “安东尼奥,你赏脸唱一点儿,就可以为我们带来欢乐,也让我们这位贵客看看,在这深山老林里也有懂音乐的人。我们已经对他介绍了你的才干,希望你露一手,证明我们说的是真话。你请坐,唱唱你那教士叔叔为你作的爱情歌谣吧,这歌谣在村镇上挺受欢迎的。”

    “不胜荣幸。”小伙子说。

    小伙子没有再推辞,坐在一截圣栎树干上,弹着三弦牧琴,很动情地唱起来:
    安东尼奥之歌
    纵使你嘴上不说,娇眸顾盼情默默。
    我心明白,奥拉利亚,你在倾慕我。
    我知你痴心相印,笃信你钟情于我。
    仰慕春思尽表露,幸福美满无失落。
    奥拉利亚,你确曾若明若暗表露过,
    你心宛如青铜坚,白皙胸脯似石砣。
    你曾对我多呵叱,孤高自赏显冷漠。
    希望容或此中生,石榴裙展舞婆娑。
    义无反顾,信念执著,
    一厢情思不沮丧,倘得青睐亦自若。
    爱情若需常趋附,殷殷关切总投合。
    我曾时时暗传情,意乱情迷似入魔。
    你若有心人,秀眼会见我,
    周日披盛装,周一仍穿着。
    爱情与盛装,交相辉映同衬托。
    我愿你眼中,风骚我独获。
    可为你起舞,可为你唱和,
    夜半余音绕,报晓鸡同歌。
    盛赞无需有,我叹你天姿国色。
    句句意真切,引来恶语饶长舌。
    我把你颂扬,贝罗卡尔的特雷莎却说:
    “你以为钟情于天使,其实是中了邪魔。
    你赞赏不止孰不知,伊人青丝系假发,
    伊人娇媚是矫饰,骗取爱情心险恶。”
    我斥特雷莎,她嗔怒唤兄来挑衅。
    他之于我我于他,你尽可揣测。
    我爱你不沉湎,追求你不曲合。
    愿望诚高尚,为享天伦乐。
    教堂可结缡,连理夫妻相伴。
    向前莫犹豫,我甘结丝萝。
    你若弃我情,我指天为誓,
    从此做修士,今生隐遁深山过。

    牧羊人唱完了,堂吉诃德请求牧羊人再唱点什么。可桑乔想去睡觉,不愿意再听歌了。他对主人说:“您该去过夜的地方休息了。这几位好人劳累了一天,晚上不能再唱了。”

    “我明白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刚才去拿酒囊喝了酒,现在需要的是睡觉而不是音乐。”

    “感谢上帝,大家都唱得不错。”桑乔说。

    “这我不否认,”堂吉诃德说,“你找地方休息吧。干我这种差事,似乎最好是守夜,而不是睡觉。不过,不管怎样,桑乔,你最好先看看我的耳朵,它疼得太厉害了。”

    桑乔照办了。一个牧羊人看到堂吉诃德的伤,对他说不必着急,自己有个办法,可以使他很快康复。牧羊人拿来几片迷迭香叶子,这种东西当地很多。牧羊人把叶子嚼碎,加上一点儿盐,敷在堂吉诃德的耳朵上,包扎好,说用不着别的药了。堂吉诃德的耳朵果然好了。

    第十二章 一位牧羊人向堂吉诃德等人讲的故事

    这时,又来了一个从村里送粮食来的小伙子。他说:“伙计们,你们知道村里的事吗?”

    “我们怎么会知道。”一个牧羊人说。

    “你们知道吗?”小伙子说,“那个有名的学究牧人克里索斯托莫今天早晨死了。人们私下说,他是因为爱上了财主吉列尔莫的女儿马塞拉而死的。那个小妖精常扮成牧羊姑娘在旷野里走动。”

    “你是说为了马塞拉?”有人问。

    “就是她,”小伙子说,“好在他已立下遗嘱,要把他像摩尔人那样埋在野外,还得是在栓皮槠树旁边的石头脚下。据传,他说过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马塞拉的地方。他还要求了其它事情,镇上的牧师们说不能照办,也不应该照办,估计是些邪恶的事情。可他的老朋友安布罗西奥跟他一样是个学究,也是牧人,却要全都按照他的吩咐办,村上对此议论纷纷。据说,最后还是得按照克里索斯托莫和他那几个牧人朋友的意志办。明天,他们要到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大张旗鼓地安葬。

    这事我可得看看,即使明天赶不回去,我也得去。”

    “我们也去,”那群牧羊人说,“现在咱们抓阄吧,看明天谁留下来看羊。”

    “说得对,佩德罗,”一个牧羊人说,“不过别抓阄了,我留下来看羊。倒不是我心眼好或者不想去看,我这只脚那天被树杈扎了一下,走不得路。”

    “那我们得谢谢你。”佩德罗说。

    堂吉诃德请求佩德罗告诉他,死者是什么人,那个牧羊姑娘又是什么人。佩德罗回答说,据他所知,死者是山那边一个地方的富豪子弟,在萨拉曼卡读了很多年书,据说学成回乡时已是博学多才,满腹经纶。听说他最了解的是星星的学问,还有太阳和月亮在天上的事。他能准确地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太阳失、月亮失。”

    “那叫日蚀、月蚀,朋友,是那两个发光天体被遮住了。”

    堂吉诃德说。

    佩德罗不在意这些,接着说:“他还能算出哪年是丰年,哪年是‘黄年’。”

    “你大概是说荒年吧,朋友。”堂吉诃德说。

    “荒年或黄年,”佩德罗说,“就是那意思。据说他父亲和那些听他话的朋友们都发了财。那些人都听他的。他常告诉那些人:‘今年该种大麦,不要种小麦;或今年种鹰嘴豆,不能种大麦;来年油料大丰收,以后三年油料无收。’”

    “那叫占星学。”堂吉诃德说。

    “我不知道叫什么,”佩德罗说,“不过我知道,这些东西他都懂,而且懂得比这还多。简单地说,他从萨拉曼卡回来没几个月,有一天,突然脱下了他上学时穿的长服,换上牧人的衣服,还拿着牧杖,披上了羊皮袄。他那个叫安布罗西奥的好朋友,原来和他是同学,也同他一起打扮成牧人的样子。我还忘了说,那个死去的克里索斯托莫还是个编民谣的能手哩。他编的关于耶稣诞生的村夫谣①和圣诞节的剧目,由我们村里的小伙子们演出后,大家都说好极了。所以,村里人看到两个学生忽然穿上了牧人的衣服,都很惊讶,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换上这身打扮。那个时候,克里索斯托莫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继承了大量财产,有动产和不动产,有数量不少的大大小小牲畜,有大量的钱,他全继承了,这确实是他应得的。他与人相处得很好,很随和,好人都喜欢他,他还有一副慈善的面孔。后来人们才明白,他扮成牧人就是为了在野外追求那个牧羊姑娘马塞拉。可怜的克里索斯托莫早已爱上了她。现在我想告诉你,你也该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了。也许,或者根本不用也许,你这辈子也不会听说这样的事情,即使你活得比萨尔纳还长。”

    “应该说萨拉②。”堂吉诃德说。他简直忍受不了牧羊人说话如此颠三倒四。

    ——–

    ①西班牙的一种民谣,一般以耶稣降生为题材,在圣诞节期间演唱。

    ②《圣经·旧约》中亚伯拉罕的妻子,终年127岁。但前一句小伙子说的萨尔纳并非指她,而是巴斯克语“老家伙”的意思。

    “萨尔纳活得就够长了。”佩德罗说,“大人,要是我一边说您一边给我挑错,咱们恐怕一年也讲不完。”

    “请原谅,朋友,”堂吉诃德说,“因为萨尔纳和萨拉的区别太大了,所以我才说。不过你说得很对,萨尔纳比萨拉活得长。你接着讲,我再也不给你挑错了。”

    “我说,亲爱的大人,”牧羊人说,“在我们村里有个农夫,比克里索斯托莫的父亲还阔气,他叫吉列尔莫。上帝不仅赐予他大量财产,还赐给他一个女儿。孩子的母亲在生产时死了。她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的女人。我现在似乎还能看到她那张脸,一边有个太阳,一边有个月亮。她善于理财,而且还是穷人的朋友。所以,我觉得她正在另一个世界里与上帝同在。她的丈夫吉列尔莫为失去这样的好妻子而悲痛得死了,把女儿马塞拉,那个有钱的姑娘,留给了她的一个当神甫的叔叔。她叔叔就在我们村任职。

    “小女孩越长越漂亮,让我们想起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也很美,可是人们觉得她比母亲更美。她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凡是见到她的人无不称赞上帝把她培育得如此漂亮。还有更多的人爱上了她,整天魂不守舍。她的叔叔对她看管得很严。尽管如此,她的美貌,还有巨富,不仅名扬我们村,而且传到了方圆数十里之外很多富人家那儿。他们请求、乞求并纠缠她叔叔,要娶她为妻。她叔叔呢,确实是个好基督徒,后来看她到了结婚的年龄,也愿意让她嫁人,可是一定要事先征得她的同意,倒不是因为他照看着马塞拉的财产,想图点便宜,故意拖延她的婚期。村里不少人也的确是这么说的,都称赞他是位好神甫。我应该告诉你,游侠大人,在这种小地方,人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议论。你想想,我也这么想,一个神甫能够让他的教民们都说他好,特别是在村里,那么他一定是个特别好的神甫。”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你再接着讲。这事很有意思,而你呢,有意思的佩德罗,讲得也很有趣。”

    “大人觉得有趣就行了,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后来她叔叔向她介绍了一个个求婚小伙子的情况,让她任意挑选一个。可她只是回答说还不想结婚,说觉得自己还小,还不能够承担起家庭的担子。这些话听起来很对,她叔叔也就不再坚持了,想等她年龄再大些,能够自己选择伴侣再说。她叔叔常说,他说得很对,做父母的不应该让儿女们违心地结婚。

    “可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娇贵的马塞拉成了牧羊姑娘。她叔叔和村里所有人都劝她别这样,可是她不听,和村里其他牧羊女一起去了野外。这回她亮了相,她的美貌让人看见了。我也说不清有多少小伙子、贵族和农夫都换上了克里索斯托莫那样的衣服,到野外追求她。其中一个,我刚才说过,就是我们那位死者。人们说,他对马塞拉不是爱,而是崇拜。你不要以为马塞拉在那种自由自在的、很少约束或根本没有约束的日子里,可能放松对自己品行的要求,相反,她对保持自己的名誉十分注意,不给所有讨好她、追求她的人一点儿如愿的希望,所以那些人也无法向别人夸口。她并不回避和牧羊人作伴、谈话,对他们既有礼貌又友好。可一旦发现其中任何一个人有企图,哪怕是最正经、最神圣的求婚,她就立刻把那人甩掉。她这种脾气给人的伤害太大了,就好比她给人们带来了瘟疫。她漂亮可爱,吸引了那些想向她献殷勤并得到她青睐的人的心,可是她的蔑视和指责却又让那些人绝望。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马塞拉讲,只能说她狠心、忘恩负义及其它诸如此类的话。这些话完全反映了马塞拉的性格。

    “如果你在这里呆一天,大人,你就会看到,在田野里,回荡着那些绝望者的叹息。离这儿不太远有个地方,长着几十棵山毛榉树,光滑的树皮上无不刻写着马塞拉的名字。在某个名字上端,还刻着一个王冠,似乎她的追求者在说,马塞拉正戴着它,世上所有美女中只有她当之无愧。

    “这儿有个牧人在叹息,那儿有个牧人在抱怨;那边是情歌,这边是哀歌。有的人在圣栎树或大石头脚下彻夜不眠,任思绪遨游,直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有的人在夏天炽热的中午躺在灼人的沙土上,不停地叹息,向仁慈的老天诉说心中的哀怨。这个、那个、那边、这边,马塞拉轻轻松松地得胜了。我们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在等待她的高傲何时休止,看谁有福气能驯服她这种可怕的脾气,享受到她的极度美丽。我讲的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我也可以理解那个小伙子说的克里索斯托莫为何而死了。所以,我劝你,大人,明天去参加他的葬礼,应该去看看,克里索斯托莫有很多朋友,而且埋葬他的地方离这儿只有半西里远。”

    “我会考虑的,”堂吉诃德说,“感谢你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

    “噢,”牧羊人说,“有关马塞拉那些情人的事,我知道的还不足一半呢。不过,明天也许咱们能在野外碰到个把牧人给我们讲讲。现在,你还是到屋里睡觉吧,夜露对你的伤口不好。你的伤口上了药,不用怕,不会有什么事的。”

    桑乔·潘萨已经在诅咒这个滔滔不绝的牧羊人了,现在他也请求主人到佩德罗的茅屋里去睡觉。

    堂吉诃德进了茅屋,不过整夜都在模仿马塞拉情人的样子思念杜尔西内亚。桑乔·潘萨在罗西南多和他的驴之间睡觉。他睡觉不像个失意的情人,倒像个被踢得浑身是伤的人。

    第十三章 牧羊女马塞拉的故事结束及其他

    曙光刚刚从东方露头,五六个牧羊人便起了床。他们又叫醒了堂吉诃德,问他是否准备去看克里索斯托莫的隆重葬礼,如果去,他们陪他一起去。堂吉诃德也没有别的事,便起来叫桑乔马上套马备鞍。桑乔麻利地备好马,大家一起上了路。走了不远,穿过一条小路时,他们看到迎面来了六个牧羊人,都穿着黑皮袄,头上戴着用柏枝和苦夹竹桃枝扎成的冠,手里还拿着一根冬青木棍。同他们一起还有两个骑马的英俊男子,行装齐备,旁边是三个徒步的仆人。碰到一起时,大家都彬彬有礼地相互问候,一打听才知道都是去参加葬礼的。于是大家一起赶路。这时,一个骑马的人对他的伙伴说:

    “比瓦尔多大人,咱们宁可晚点走,也要去看看这场隆重的葬礼,我觉得这样做得很对。按照这些牧人的讲法,无论那个死去的牧人还是那个害死人的牧羊姑娘,都是新鲜事。这番葬礼一定很引人注目。”

    “我也这样认为,”比瓦尔多说,“我觉得别说是晚走一天,就是晚走四天,也应该去看看。”

    堂吉诃德问他们听说了什么有关马塞拉和克里索斯托莫的情况。一个人说,那天早晨,他们遇到了这几个牧人,看到牧人们穿着丧服,就问其缘由。有个牧人告诉他们,一个叫马塞拉的牧羊姑娘如何漂亮,很多人对她爱慕倾倒,还有克里索斯托莫之死,几个牧人就是去参加他的葬礼等等。总之,把佩德罗对唐吉德讲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

    此事谈完又转了话题。那个叫比瓦尔多的人问堂吉诃德,在这块如此和平的土地上行走为何这般装束。堂吉诃德答道:

    “我从事的职业不允许我有其他装束。安逸、享受和休养是为那些怯懦的朝臣们准备的,而辛劳、忧虑和武器则是为世界上那些被称为游侠骑士的人创造的。我就是个游侠骑士,虽然很惭愧,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游侠骑士。”

    一听这话,大家就知道他精神不正常。为了看看他到底不正常到什么程度,比瓦尔多又问他,游侠骑士是什么意思。

    “诸位没有读过英国的编年史和历史吗?”堂吉诃德说,“里面谈到了亚瑟王,我们罗马语系西班牙语称之为亚图斯国王的著名业绩。人们广泛传说,英国那个国王并没有死,而是被魔法变成了一只乌鸦。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会恢复他的王国和王位,重新统治他的王国。从那时起到现在,没有一个英国人打死过一只乌鸦,这难道还不能证明这一点吗?在这位优秀国王当政时期,建立了著名的圆桌骑士党,而且也确实发生了兰萨罗特·德尔拉戈同西内夫拉女王的恋情。那是由很正派的女管家金塔尼奥娜牵线联系的,由此产生了那桩世人皆知的罗曼史,而且在我们西班牙广为传唱:
    自古从无骑士,
    幸如兰萨罗特。
    只身来自英国,
    却得佳丽眷顾。

    歌谣把他们的坚定爱情叙述得娓娓动听。就从那时开始,骑士道开始逐步发展起来,一直扩展到世界各地。其中有以其英勇行为著称的高卢的阿马迪斯以及他的子子孙孙,直到第五代;有伊卡尔尼亚的猛将费利克斯马尔特;应该得到最高赞誉的白骑士蒂兰特,还有希腊的骑士、天下无敌的贝利亚尼斯,似乎现在我们还可以看到他,听到他说话,与他沟通。诸位大人,这就是游侠骑士,而我说的就是侠游骑士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虽然也是罪人,可我从事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骑士所从事的职业。因此,我才来到这人烟稀少的偏远地区征险,以高昂的热情将我的臂膀和我本人投入到命运交给我的这个危险事业中,扶弱济贫。”

    听了这番话,那几个旅客终于明白了,堂吉诃德已经精神失常,是个疯子,不由得感到一阵惊讶,就像其他人每次遇到疯子时一样。那个比瓦尔多生性机敏,又很活跃,听说离山上的安葬地点还有一段路,为了解闷,便想让堂吉诃德继续胡言乱语,于是他说:“游侠骑士大人,我觉得您从事了世界上最孤寂的职业。依我看,即使卡尔特苦修会的僧侣也不会这么孤寂。”

    “很可能一样孤寂,”堂吉诃德说,“不过,它却是世界上不可缺少的职业,我对此深信不疑。说实话,士兵执行的不过是长官发布给他的命令。我是说,僧侣们与世无争,只求老天保佑人世太平。可我们战士和骑士是在实现他们向老天祈求的事情,用我们的臂膀的力量和刀剑的锋刃去保护它,不过不是在室内,而是在野外,迎着夏天难以忍受的烈日和冬天的冰霜。我们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是他在人间主持正义的助手。

    “凡是战斗和与战斗有关的事情,都必须付出汗水、苦力和劳动才能实现。所以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必然要比那些平平安安祈求上帝扶弱济贫的人要付出更多的气力。我并不是说,也从未想过,要求游侠骑士的生活条件同那些隐居的宗教信徒们一样好。我只是想说,根据我遭受的经历,游侠骑士必然更勤劳、更辛苦,常常忍饥受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毫无疑问,游侠骑士一生要经历许多艰难险阻。如果有的人靠自己臂膀的力量当上了皇帝,那么他也一定付出了不少血汗。不过,即使他们爬到了那么高的地位,如果没有魔法师和贤人帮助,他们也会壮志难酬,希望落空。”

    “我也这么认为,”那旅客说,“不过我认为游侠骑士有一点很不好,那就是每当从事一项巨大的冒险行动,很有可能失去性命的时候,他们从不想起祈求上帝保佑,而是祈求他们的夫人保佑,而且十分虔诚,仿佛她们就是上帝。我觉得这有点像异教的做法。”

    “大人,”堂吉诃德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否则游侠骑士的情况就更糟了。这在游侠骑士道已经成了惯例,就是每当游侠骑士准备进行大的战斗时,都要有夫人在前,让她眼睛朝后,目光柔情似水,仿佛恳求她在可能的关键时刻保佑自己。即使没有人听见,嘴里也必须嘟哝几句话,请求她真心实意地保护自己。这种例子在历史上举不胜举。不要因此就以为他们不祈求上帝保佑了。在战斗中只要有时间,有地方,他们也会祈求上帝保佑的。”

    “即使这样,”那旅客说,“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有很多次我从书上读到,两个游侠骑士没说几句话就动了火,各自掉转马头,奔跑一阵,然后什么也不说,掉过头来往回冲,边跑边祈求他们的夫人保佑,结果碰到一起后,一个被对方扎了个穿心透,掉下马去;另一个要不是抓住了马鬃,也得掉下马来。我不知道,那个死去的骑士在这么短暂的战斗里怎么可能有时间祈求上帝保佑。倒不如把在奔跑中祈求夫人保佑的那些话用于基督徒应尽的本分呢。而且我觉得,也不见得所有游侠骑士都有夫人呀,并不是所有人都谈恋爱嘛。”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说,“我说骑士不可能没有夫人,因为他们恋爱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天上有星星一样。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爱情生活的骑士呢。如果骑士没有爱情生活,那么他一定是个杂牌货。他进入游侠骑士的城堡时,就不是从大门进去,而是从墙头进去,像个盗贼似的。”

    “尽管如此,”旅客说,“我觉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曾经在书里读到过,高卢的英勇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从来都不向某个夫人祈求保佑,而且也并没有因此受到歧视。他是位有名的勇武骑士。”

    堂吉诃德答道:“大人,‘一只燕子不算夏’。而且据我所知,这位骑士私下是很多情的,并且喜爱所有他觉得漂亮的女人。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管不了。不过一句话,很清楚,他的意中人只有一个,而且他经常极其秘密地祈求她保佑,因为他自诩是个秘密骑士。”

    “如果所有游侠骑士真的都得恋爱,”旅客说,“那么,您既然干这行,也肯定是如此了。如果您不像加劳尔那样自诩是秘密骑士,我以我们这一行人以及我个人的名义恳求您,把您夫人的名字、祖籍、身份及美貌告诉我们吧。她一定会为大家都知道她受到一位像您这样的骑士尊宠而感到荣幸。”

    堂吉诃德深深叹了口气,说:“我还不能肯定我那位可爱的冤家是否愿意让别人知道我尊宠她。既然你如此谦恭地问我,我只能说她的名字叫杜尔西内亚,祖籍托博索,那是曼查的一个地方。她的身份至少是一位公主,她是我的女王、女主人。她美貌超群,所有诗人赞美他们的意中人的种种难以想象的美貌特征,都在她身上体现出来:头发是金色的,前额如极乐净土,眉如彩虹,眼似太阳,玫瑰色的面颊,珊瑚色的嘴唇,珍珠般的牙齿,雪白的脖颈,大理石色的胸脯,象牙色的双手,白皙若雪,至于那隐秘部分,依我看,只能赞叹,不可比喻。”

    “我们还想知道她的门第、血统和家世。”比瓦尔多说。堂吉诃德答道:“她既不属于古代罗马的库尔西奥、加约、埃西皮翁家族,也不属于现代罗马的科洛纳、乌西诺家族,更别提巴伦西亚的雷韦利亚、比利亚诺瓦家族了;她不是阿拉贡的乌雷亚、福塞斯、古雷亚家族,也不是葡萄牙的阿伦卡斯特罗、帕拉斯、梅内塞斯家族;她属于曼查的托博索家族,虽然门第有点新,但说不定会在未来几个世纪里发家,成为豪门望族。如果不具备塞维诺从前为奥兰多兵器战利品写的那个条件,就不要对此持异议吧。他写的那个条件就是:
    不敌奥兰多,
    莫动此处兵戈。”

    “虽然我出自拉雷多的卡乔平家族,”旅客说,“不敢同曼查的托博索家族相提并论,可是说老实话,这个姓氏我至今还从未听说过呢。”

    “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呢!”堂吉诃德说。

    其他人边走边仔细听这两个人的对话,就连牧羊人也听得出来,堂吉诃德已经深中疯魔。只有桑乔·潘萨认为堂吉诃德说的都是实情,因为他知道堂吉诃德是谁,而且生来就认识堂吉诃德。他有点怀疑的是那位美丽的杜尔西内亚。虽然他就住在托博索附近,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和这位公主。

    他们正说着话,就看到两座高山之间的山谷里下来了大约二十个牧人,个个穿着黑羊皮袄,头上戴着花环,后来才看清有的是用紫杉枝做的,有的是用柏树枝做的。其中六个人抬着一个棺材,上面盖满了花环和树枝。一个牧羊人看到了,说:“来的那几个人抬的是克里索斯托莫的遗体,那个山脚就是克里索斯托莫吩咐埋葬他的地方。”

    他们立刻跑过去,正好看到那几个人把棺材放到地上,其中四个人拿着尖嘴镐,正在一块坚石旁挖坑。

    彼此问候之后,堂吉诃德以及和他一起来的几个人就去看那个棺材。棺材里一具尸体身着牧人服,上面盖满了鲜花。死者约三十岁。人虽然死了,却仍能看出,他活着的时候,面孔很漂亮,身体也很匀称。在棺材里,尸体周围摆着几本书,有的打开,有的合着,还有很多手稿。旁观的人、挖坟的人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后来,才有一个抬棺材来的人对另一个人说:“安布罗西奥,你既然要完全按照克里索斯托莫的遗嘱办,那么你看看,这是不是他指定的那个地方?”

    “是的,”安布罗西奥回答,“我那不幸的朋友曾几次在这儿向我讲述他的伤心史。他说就是在这儿第一次向她倾诉衷肠,最后一次也是在这儿,马塞拉拒绝了他,并且蔑视他。因此,他才悲惨地结束了自己可怜的生命。在这里,为了纪念如此多的不幸,他希望人们把他安置在永久的忘却中。”

    他又转向堂吉诃德和几位旅客说:“各位大人,在你们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的这个身体里,寄寓过一个上苍曾赋予无限天赋的灵魂。这是克里索斯托莫的身体。他聪颖过人,温文尔雅,慷慨大度,友遍四方,尊贵无上;他深沉而不狂妄,随和而不卑贱,总之,他的优秀品德堪称世界第一,而他的不幸也举世无双。他想爱,却受到厌弃;他崇拜,却遭到睥睨;他向母兽恳求,他与顽石缠绵,他逐风奔跑,他在孤独中咆哮,他向负心人传情,换来的却是生命中途的一具尸体。一个牧羊姑娘结束了他的生命,而他曾想让那牧羊姑娘在人们的记忆中永存。你们看到的这些手稿完全可以证明这一切。他曾嘱咐我,埋葬了他的尸体之后,就把这些手稿付之一炬。”

    “你若是如此对待这些手稿,”比瓦尔多说,“那就比手稿的主人对待它们的做法还冷酷。如果死者对你的吩咐超出了人之常情,就不应该按照他的吩咐办。奥古斯都大帝如果同意执行曼图亚诗圣①的遗嘱,那就不对了。所以,安布罗西奥大人,他是伤心至极才如此吩咐的。你既然把你的朋友安葬在此,不愿意让他的手稿被人遗忘,那就最好不要草率地照办。你还是把这些手稿保留起来,让人们永远记得马塞拉的冷酷吧,把它作为例证,避免活着的人们今后重蹈覆辙。我和在场的诸位已经了解了你这位痴情而又绝望的朋友的故事,了解了你们的友谊、他的死因以及他结束自己生命时留下的遗嘱。从这个可悲的故事里,可以了解到马塞拉的残酷、克里索斯托莫的痴心、你们之间友谊的真诚以及在爱情的迷途上执迷不悟的人的结局。昨天晚上,我们听说了克里索斯托莫之死,还有要在这个地方安葬他的消息。出于好奇和怜悯,我们商定绕路到此观看这件让我们惋惜的事情。

    ——–

    ①曼图亚诗圣指维吉尔,因为他是曼图亚人。他曾遗命把史诗《埃涅阿斯纪》烧毁,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没有照办。

    “出于我们要对这一悲剧尽力作出补偿的愿望,我们请求你,至少我以个人的名义恳求你,精明的安布罗西奥,不要烧掉这些手稿,让我带走一部分吧。”

    不等安布罗西奥同意,他就顺手拿起了一些手稿。安布罗西奥见此说道:“出于礼貌,我同意您留下您拿到的那些手稿,可是剩下的那些,您别想不让我烧掉。”

    比瓦尔多急于看手稿里说了什么,就翻开一页,看到上面的标题是《绝望的歌》。

    安布罗西奥听到这个标题后说:“这是那个不幸者写下的最后一份手稿,大人,你从上面可以看到,他的悲伤达到了什么程度。请你念一下吧,让大家都听听。坟墓还没有挖好,你有充分的时间。”

    “我很愿意念。”比瓦尔多说。

    其他在场的人也想听,就围成了一圈。比瓦尔多字句清楚地朗读起来。

    第十四章 已故牧人的绝望诗篇及其他意外之事

    克里索斯托莫之歌

    狠毒的你,既然愿意,
    把你的冷酷
    公诸于众,任人街谈巷议,
    我只好让这地狱
    传达我
    抑郁心胸的悲歌,
    它的声音已经扭曲。
    我要全力诉说
    我的苦痛和你的劣迹。
    那声调一定骇人,
    交织着
    我饱受折磨的辛酸凄厉。
    听吧,你仔细听,
    不是和谐的旋律,
    而是我
    苦闷肺腑的声音,
    是我的爱慕、你的负心
    带来的谵语。
    狮子咆哮豺狼嗥,
    让人心悸,
    披鳞毒蛇咝咝鸣,
    何处怪物悚人啼,
    乌鸦呱呱兆不吉,
    海狂风更急。
    斗败的公牛震天吼,
    失伴的斑鸠凄惨兮,
    遭妒的鸱鸮声声哀,
    黑暗的地狱尽哭泣,
    伴随痛苦之幽灵
    汇成新曲调,
    唱诉出
    我的极度的悲戚。
    塔霍之父竞技场,
    著名的贝蒂斯橄榄园,
    却听不到
    这哭泣的回声。
    我的极度悲伤
    以僵硬的语言,
    逼真的词句,
    传播在
    危岩深洞,
    暗无天日的僻野,
    渺无人烟的荒滩,
    阳光从不光顾的地域,
    或者那
    利比亚平原的野兽群里。
    我嘶哑的不幸声音
    与你的冷酷绝情,
    飘荡在
    偏僻的荒野,
    缅怀着我短促的生命,
    飞向无垠的寰宇。
    藐视荼毒生灵,
    猜忌攘除平静,
    欲火强烈害非浅,
    长久分离扰生息。
    恐惧被遗忘,
    却遏制了
    美好命运的希冀。
    四方皆死亡,
    而我,真是罕见的奇迹,
    猜忌欲置我于死地,
    我却依然活着,
    热情、孤单、遭嫌弃而诚心意。
    我的热情在忘恩负义中燃烧,
    在这煎熬里
    看不到希望的踪迹。
    我不再无谓地追求,
    宁愿极度沮丧,
    永无叹息。
    恐惧犹存希望?
    希望造成恐惧?
    纵使春情在前,
    却看到
    裸露的灵魂百孔千疮,
    我是否应该
    合上我的眼皮?
    当人们面对蔑视,
    猜疑痛苦变事实,
    纯洁真言化谎语,
    谁不开门迎狐疑?
    在可怕的爱情王国里,
    不可遏制的情欲呀,
    请为我套上手铐,
    让鄙夷给我套上
    不公的绳索吧,
    而你,
    虽然冷酷得胜利,
    却被我的痛苦
    抹去了
    对你的回忆。
    我终将逝去,
    无论生与死,我都
    执著地憧憬,
    从未企盼过运气。
    我再说,
    爱当真心爱,
    投入真情,
    灵魂才飘逸。
    我要说,我的冤家啊,
    你的灵魂一如形体美,
    你负我心,
    造成我不幸,
    是我咎由自取。
    你的桀骜
    要让爱安谧。
    你的鄙视导致我
    带着如此痴迷,如此桎梏,
    缩短我的生存期。
    我让身心随风去,
    安然遁迹悄无息。
    你对我的无礼
    使我厌弃生命。
    你清楚地看到,
    这颗倍受创伤的心灵,
    心甘情愿地
    忍受你的严厉。
    如果你认为,
    我为你而死引得
    你美丽的明眸黯然,
    我要说,
    完全不必。
    我把亡灵奉献给你,
    你无须负疚。
    你会在葬礼上
    愉快地看到,
    我的终结
    是你的喜庆大吉。
    你会得知,
    我生命仓促结束之日,
    正是你得意之期。
    来吧,此其时矣,
    焦渴难忍的坦塔洛斯①,
    身负重石的西叙福斯②,
    兀鹫在身的提梯俄斯③,
    旋转不停的艾西翁④,
    徒劳无息的同胞姐妹⑤,
    皆从地狱走来,
    向我致哀;
    向这未装裹的遗体
    低吟起伤感的挽歌。
    三脸狱吏和成千的魑魅魍魉
    参加了沉痛的殡殓。
    这是对已故情人
    最高的奠祭。
    当你离我而去时,
    绝望的歌啊,
    不必再叹息。
    既然
    我的不幸
    增加了你的欢娱,
    在这坟茔,
    你也不必凄迷。

    ①坦塔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被罚入冥界后,关在一个湖中央。他低头想喝水时,水便退去,抬头想吃树上的果子时,树枝便抬高。西方语言中常用“坦塔洛斯的痛苦”来形容可望不可及而引起的痛苦。坦塔洛斯被打入地狱的原因据说是他向人间泄露了宙斯的决定。

    ②根据荷马的描写,西叙福斯是个自私、狡猾、罪恶多端的人,死后受到惩罚,要永不停息地向山上推石头。石头刚推上去便滚下来,他又得重新开始。

    ③提梯俄斯是希腊神话中盖亚之子(又说是宙斯和尼拉拉之子)。因为欲对阿波罗之母勒托非礼,被宙斯打入地狱。在地狱中,有两只鹰不停地啄食他的肝脏。

    ④艾西翁因亵渎宙斯之妻,被罚入地狱,缚在旋转不息的火轮上。

    ⑤在希腊神话中,达那俄斯被迫将自己的五十个女儿嫁给埃古普托斯的五十个儿子。他秘嘱女儿们在新婚之夜把新郎全部杀死,结果有四十九个女儿照办。传说她们后来在冥界受罚,永不停息地向无底桶内倒水。

    大家听了克里索斯托莫之歌,都觉得不错,尽管念诗的人说,他觉得这与他听说的有关马塞拉的情况不符。他听说马塞拉正派善良,可克里索斯托莫却在诗里说什么情欲、猜疑、分离,这有损于马塞拉的良好声誉。安布罗西奥最了解朋友内心的思想,说:

    “大人,我一讲你就会明白,这位不幸的人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与马塞拉分手了。他是故意离开马塞拉的,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忘掉她。这位失恋的人对所有事情都烦躁,都恐惧,所以杜撰出那些情欲、猜疑等等,而且都当真了。马塞拉的善良名声依然如故。她冷酷,有点傲慢,看不起人,不过这些都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这倒是真的。”比瓦尔多说。

    比瓦尔多正要从那些准备烧掉的手稿里再抽出一份来朗读,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令他眼花缭乱的仙女,原来是牧羊姑娘马塞拉出现在墓旁那块石头的上方。她真漂亮,比传说的还漂亮。原来没见过她的人看得张口结舌,原来经常见到她的人也目瞪口呆。可是安布罗西奥一看到她,就显得大为不快,说:

    “恶毒的山妖,你是来看被你凶残地害死的人伤口流血,还是来为你的罪恶行径洋洋自得?你是要像暴戾的尼禄①那样俯瞰你的罗马在焚烧,还是来高傲地践踏这位不幸者的尸体,就像塔奎尼乌斯②的忤逆女儿对他的父亲那样?你快说,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最了解克里索斯托莫,他生前对你百依百顺。因此,即使他死了,我也要叫所有自称是他朋友的人都按照你的意志办。”

    ——–

    ①尼禄是古罗马暴君。公元64年罗马城遭大火,民间盛传是尼禄唆使纵火焚烧的。

    ②塔奎尼乌斯是传说中罗马的第五代国王。他篡夺王位后,又被女儿杀死。

    “噢,安布罗西奥,我并不是为你说的那些事情而来。”马塞拉说,“我是来说明,大家把克里索斯托莫的痛苦及死亡归咎于我是多么不合理。我请所有在场的人都听我说。这不需要很多时间,也不用很多话,就可以说清楚。你们说,我天生很漂亮,你们都喜欢我,既然你们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们。上帝给我的智慧告诉我,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可爱,可是没有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因为漂亮而被别人喜欢,他也就得喜欢别人。常常是喜欢漂亮的人自己很丑,而丑是讨厌的。所以,说‘我爱你美丽,你也应爱我,即使我很丑’,就不对了。

    “而且,就算两个人都很漂亮,也不一定就两厢情愿。并不是所有漂亮的人都招人喜欢。有的美丽只悦目,却并不赏心。如果看见漂亮的人就喜欢,就动心,就会意乱情迷,无所适从。因为漂亮的人比比皆是,那么他的倾慕也就无止境了。我听说,真正的爱不是单方面的,而且应该是自觉自愿的。既然如此,我也这样认为,你们怎么能要求我,因为你们说爱我,我就得违心地爱你们呢?如果不是这样,你们说,假如我生来很丑,却抱怨你们不爱我,这合理吗?你们再想想,我的美貌并不是我挑选的,而是上帝赐予我的,我并没有要求或选择这种美貌。这就好比毒蛇有毒不能怪它一样,这是它的天性,因此能毒死人。我也不该因为漂亮就受到谴责。一个正派女人的美貌好比一束独立的火焰或者一把利剑,如果不靠近它,它既不会烧人,也不会伤人。名誉和品行是灵魂的装饰品,没有它们,再漂亮的身体也不算美。贞洁既然是美化人身体和灵魂的一种道德,那么,为什么因为漂亮而被爱的人就得迎合某些人去失掉贞洁呢?而那些人仅仅因为自己愿意就要千方百计地企图占有她?

    “我生来是自由人。为了生活得自在些,我选择了僻静的乡村。山上的大树是我的伙伴,清澈的泉水是我的镜子,我向大树倾诉我的思想,在泉水里观看我的美貌。我是孤火单剑。对于以貌取我的人,我直言相劝。至于说幻想造成了希望,无论是克里索斯托莫还是其他人,我都没有让他们存一点幻想。完全可以说,不是我的冷酷,而是他们的痴心害死了他们。如果有人说他们的要求是善良的,我就得答应,那么我告诉你们,当他在你们现在挖坟的这个地方向我表露他的善良愿望时,我就已经对他讲明了,我的愿望是一辈子单身,让大地享受我的美貌躯体。既然我讲得这样明白了,他还执迷不悟,逆风行舟,怎么能不迷途翻船呢?

    “我若是敷衍他,就算我虚伪;我若是迎合他,就违背了我的初衷。他明知不行却迷途不返;没人厌弃他,他却心灰意冷。你们说,现在把他的悲剧归罪于我,这像话吗?如果是我骗了他,他还有理由可怨;如果我答应了他又不履行诺言,他也有理由绝望;如果我勾引他,他信以为真,那还说得过去;如果我迎合了他,他也可以高兴;可是,我并没有欺骗他、答应他、勾引他、迎合他,这就不能说我冷酷,不能说我害死了他。直至现在,老天也没有让我爱上谁,要想让我任人挑选更是徒劳。

    “但愿我这番表白使每个向我求爱的人都有所鉴戒,知道从今天起如果有人为我而死,那他并不是殉情而死。因为我对谁也不爱,对任何人也不会给予热情。此外,回绝他也不应该算作蔑视。说我是妖魔鬼怪的人,就当我是妖魔鬼怪吧,别理我;说我无情义的人,不必向我献殷勤;说我翻脸不认人就别理我;说我冷酷就别追求我。我这个妖魔鬼怪,我这个负义、冷酷而翻脸不认人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找你们,向你们献股勤,套近乎,追你们的。是克里索斯托莫的焦虑和奢望害死了他,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把罪责推卸到我这个品行端庄的人身上呢?我洁身自好,与树为伍,可那些让我在男人们面前保持清白的人,为什么又一定要让我失节呢?你们都知道,我有自己的财产,不觊觎别人的东西;我生性开朗,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去追求其他人;我不嘲弄这个人或拿那个人开心。同村里的牧羊姑娘们聊聊天,看护好羊群,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了。我的愿望只限于这山上。如果超出了这些山,那就是为了欣赏美丽的天空,灵魂也随之走向冥府。”

    讲完这番话,她不想再听别人说什么,就转身走进附近山上的密林深处去了。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她的机敏和美貌惊呆了。有的人仿佛被她秀丽的目光撩拨得还想去追她,丝毫没有领会马塞拉刚才那番表白的意思。堂吉诃德见此情景,觉得是他发扬骑士精神帮助弱女的时候了。他手握剑柄高声说道:“任何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和等级,如果敢去追赶美丽的马塞拉,就别怪我发脾气了。她已经以明确充分的理由说明,她对克里索斯托莫之死只负很少责任或根本就没有责任。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请求。她应该受到的不是追求,而是世界上所有善良人的尊敬和爱戴,证明她是世界上唯一有高尚愿望的人。”

    也许是大家被堂吉诃德吓住了,也许是因为安布罗西奥要求大家把该对死者做的事情都做完,反正没有一个牧羊人去追赶马塞拉。坟坑挖好了,克里索斯托莫的手稿也烧完了,大家把他的遗体放进坑里,还流了不少眼泪。大家用一块大石头把坟封好。墓碑还没有刻好。安布罗西奥说,他打算刻上这样的墓志铭:
    这里躺着一位情人,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
    他本是一个牧羊人,
    因为失恋而殉情。
    他死于一位
    负心美人的冷酷之手,
    她的孤傲
    更加剧了他爱情的痛苦。

    然后,大家在坟上撒了些花束,向死者的朋友安布罗西奥表示了自己的哀痛,便纷纷告辞了。比瓦尔多和伙伴们告辞后,堂吉诃德也向牧羊人和旅客们道别。几位旅客邀请堂吉诃德随他们去塞维利亚,说那地方征险最合适,每条街、每个角落都会险象环生。堂吉诃德对他们的邀请和热情表示感谢,说他一时还不想去,也不应该去塞维利亚,他还要把山里的恶贼扫除干净,这山上恶贼遍野,臭名昭著。旅客们见堂吉诃德决心已定,便不再坚持。他们再次同堂吉诃德道别,继续赶路。路上不乏话题,有马塞拉和克里索斯托莫的故事,也有疯子堂吉诃德的故事。堂吉诃德想去寻找牧羊姑娘马塞拉,尽力为她效劳。可是按照信史的记载,以后的事出人意料。故事的第二部分到此结束。

    第十五章 堂吉诃德不幸碰到几个凶狠的杨瓜斯(地名)

    根据圣贤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的记载,堂吉诃德告别了牧羊人以及在克里索斯托莫葬礼上见到的所有人,与他的侍从一起钻进了牧羊姑娘马塞拉走进的那片树林。他们在树林里走了近两个小时,四处寻找马塞拉,最后来到一片绿草如茵的平地上,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流淌。此时正当夏日炎炎,他们不由自主地要在此午休。堂吉诃德和桑乔翻身下马,让罗西南多和驴子尽情吃草,自己也把褡裢来了个底朝上。主仆二人无拘无束,把袋子里的东西美美地吃了个一干二净。

    桑乔没有给罗西南多套上绊索。他知道罗西南多很温驯,很少发情,科尔多瓦牧场的所有母马都不会令它动邪念。可是命运和魔鬼并不总是睡觉,那个地方正巧有杨瓜斯人喂养的一群加利西亚小母马在吃草。杨瓜斯人常常在这个地方午休,正好让他们的小马吃草饮水。这个地方很合他们的心意,而堂吉诃德停留之处也正是这个地方。结果,这回罗西南多忽然心血来潮地要同母马们开开心。它未经主人的许可,嗅着母马们的气味溜达着走过去,后来竟碎步跑起来,要去同母马合欢。可是,母马们当时觉得最需要的是吃草,而不是合欢,于是报之以蹄子踢和嘴巴啃。不一会儿,罗西南多就弄得肚带断,鞍子脱落,浑身光溜溜了。不过,最令它难忘的还是那些脚夫们看到罗西南多要对母马施暴,便手持木棒赶来,一顿痛打,打得它浑身是伤,躺在地上起不来。

    堂吉诃德和桑乔看到罗西南多被打,气喘吁吁地跑来。堂吉诃德对桑乔说:“依我看,桑乔朋友,这些人不是骑士,只是一群下人。我是说,你可以帮助我。现在罗西南多受到了伤害,我们得为它报仇。”

    “报什么鬼仇呀,”桑乔说,“他们有二十多人,咱们只不过两个人,也许还只能说是一个半人。”

    “我以一当百。”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不再说什么,持剑向杨瓜斯人冲去。桑乔受主人鼓舞,也跟着冲了上去。堂吉诃德首先刺中了对方一个人,把他的皮衣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背上的皮也撕掉了一块。

    那几个杨瓜斯人看到他们只有两个人,仗着自己人多,手持木棒拥上来,把两人围在中间,痛打起来,没两下便把桑乔打倒在地。堂吉诃德虽然技术高超,勇气过人,也同样被打倒了。他希望幸运能够降临到罗西南多脚下,可罗西南多终究还是未能站起来,可见那些粗人的怒棒打得多么沉重。杨瓜斯人看到闯了大祸,赶紧把货物放到马背上启程赶路,只剩下两个垂头丧气的征险者。

    桑乔首先醒来。他来到主人身边,声音凄惨地叫道:“堂吉诃德大人!哎,堂吉诃德大人!”

    “干什么,桑乔兄弟?”堂吉诃德说,声调和桑乔一样软弱凄惨。

    “如果您手里有那个什么布拉斯的圣水,”桑乔说,“能不能给我喝两口?兴许它能治断骨,也能治伤口呢。”

    “真倒霉!要是我手头有这种圣水,那还怕什么呢?”堂吉诃德说,“不过,桑乔·潘萨,我以游侠骑士的名义发誓,如果不是命运另有安排,用不了两天,我就会有这种圣水。”

    “您看我们过多少天才能走路呢?”桑乔问。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得过多少天。”堂吉诃德说,“这都怨我,我不应该举剑向那些人进攻。他们同我不一样,不是受封骑士。我违反了骑士规则。我觉得是战神让杨瓜斯人惩罚我。所以,桑乔·潘萨,你最好记住我下面说的话,这对咱们俩都很重要:如果你再看到这样的无赖跟我们捣乱,可别等我举剑向他们进攻,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你应该举剑进攻,任意处置他们。如果有骑士来帮助保护他们,我也会来保护你,全力惩治他们。你大概已经无数次地体察到我这雄健臂膀的力量了吧。”

    这位曾经战胜过勇猛的比斯开人的可怜大人显得不可一世。

    可是,桑乔·潘萨却对主人说的不以为然。他说道:“大人,我是个和气、安稳、本分的人。我还有老婆孩子,所以我可以容忍所有的挑衅。我也可以告诉您,我不会听从您的指使。不管是无赖还是骑士,我都不会持剑进攻他们。而且从现在开始,直到见上帝的时候,不管什么人欺辱我,不管是高的、矮的、贫的、富的、贵人或是老百姓,我都宽恕他们,毫无例外。”

    堂吉诃德听后说道:“现在我这肋骨疼得厉害,我应该再有点精神,这样就可以说得轻松些,使你明白你的错误所左,桑乔。过来,罪人,咱们一直走背运。如果现在时来运转,鼓起咱们愿望的风帆,咱们肯定会驶进我许诺过的某个岛屿的港口。如果我征服了这个岛,把他封给你,你行吗?你肯定不行,因为你不是骑士,也不想是骑士,而且连为你所遭受的侮辱报仇,以维护自己尊严的勇气和企图都没有。你应该知道,在那些刚刚征服的王国和省份里,当地人的情绪不会平静,也并不那么服从新主人。新主人不必害怕他们兴风作浪、重蹈覆辙,或者像他们说的那样,碰碰运气。这就需要新的统治者有治理的才智和应付各种事件、保护自己的勇气。”

    “这种事情现在就发生了。”桑乔说,“我也希望具有您所说的那些才智和勇气。可是我以一个穷人的名义发誓,我最需要的是膏药,而不是训诫。您看看自己是否能站起来,或者咱们去帮帮罗西南多吧,尽管它并不配我们去帮助,因为它是造成咱们被痛打的主要原因。我从未想到罗西南多竟会是这样,我一直把它看成贞洁的,像我一样老实。反正俗话说得对,‘日久见人心’,‘世事莫测’。您向那个倒霉的游侠骑士猛刺之后,谁能料到还会有乱棍打在咱们的背上呢?”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背想必已习惯于风雨,可是我的背却弱不禁风,这回挨打,自然会疼得很厉害。可是我想,不,不是什么我想!我肯定,要习武就肯定会有这类痛苦,不然的话,我早就气死了。”

    桑乔说:“如果这些倒霉的事情是骑士的必然结果,那么请您告诉我,它是频频发生呢,还是在特定的时候才降临?我觉得像这种事情,如果上帝不以他的无限怜悯帮助咱们,咱们有两次也就完蛋了,用不着第三次。”

    “你知道,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游侠骑士的生活就是与成千的危险和不幸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他们同样也有可能成为国王或皇帝,很多游侠骑士的经历就证明了这一点,我对此十分清楚。如果我身上不疼的话,现在就可以给你讲几个游侠骑士的故事。他们仅仅凭着自己臂膀的力量爬到了我刚才说的那种高位,而在此前后他们经历过各种苦难磨砺。高卢的英勇的阿马迪斯就曾落到他的死敌阿尔卡劳斯魔法师手里。阿尔卡劳斯抓住他以后,把他捆在院子里的一根桩子上,用马缰绳打了他两百下,这是确凿无疑的。还有一位不大出名的作家,也是很可信的,说太阳神骑士有一回在某个城堡里掉进了陷阱。他手脚被捆着,一下子就落进了地下的深渊,还被喂了用水、雪、沙混合而成的所谓药品,差点儿丢了性命。要不是一位聪明的老朋友在这个倒霉的时候救了他,这位可怜的骑士可就惨了。

    “我也可以列入这类优秀人物。他们遭受的磨难比咱们现在遭受的要大得多。我可以告诉你,桑乔,被对方用随手拿起来的东西打出伤来并不算耻辱,这是决斗法规上明确写明的。假如修鞋匠随手用楦子打伤别人,不能说那个人被用棍子打了一顿,尽管楦子也是棍子。我这样说是让你别以为咱们在这次战斗里被打痛了,就是蒙受了耻辱。那些人用来打咱们的家伙不是别的,只是他们手里的木棒。我记得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使用了剑或者匕首。”

    “我倒没看那么仔细,”桑乔说,“当时我的手刚要拿剑,肩膀就被他们用松木棒狠揍了一通,什么也看不见了,脚也站不住了,倒在我现在躺的这个地方。我伤心的倒不是这顿棒打算不算羞辱,而是肩上背上被打的疼痛劲儿,那真是刻骨铭心啊。”

    “桑乔兄弟,我得告诉你,”堂吉诃德说,“时间长了,记忆就消失了;人一死,痛苦也就没有了。”

    “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比时间才能抹掉的记忆,比死亡才能结束的痛苦更为不幸呢?”桑乔说,“如果咱们的不幸是几块膏药就能够治好的,事情还不算很糟糕。可是我却看到,即使一座医院的所有膏药也不足以治好咱们的伤。”

    “别这么说,桑乔,你得从咱们的短处见出力量来,”堂吉诃德说,“我也会这样做。咱们去看看罗西南多吧,我觉得可怜的它对这场不幸倒一点不在乎。”

    “这倒没什么可夸耀的,”桑乔说,“它也是个游侠骑士呀。我可以夸耀的倒是我的驴没事,没有任何损失。咱们反正没少遭罪。”

    “幸运总是在不幸中网开一面,也让人有所安慰。”堂吉诃德说,“我这样讲是因为这头驴现在可以弥补罗西南多的空缺。它可以驮我到某个城堡去,治治我的伤。我骑这样的牲畜也不算不体面。我记得那个好老头西勒尼①,快乐笑神的家庭教师和导师,进入千门城时就骑着一头很漂亮的驴,而且非常得意。”

    ——–

    ①西勒尼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神,终日饮酒作乐,睡眼惺忪,总要别人扶着或骑在驴上。

    “也许他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是骑着驴去的,”桑乔说,“不过,要是像个驴粪袋似的横搭在驴背上,那可跟骑着驴去大不一样。”

    “在战斗中受了伤是光荣,而不是耻辱;所以,潘萨朋友,别说什么了,而是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尽力站起来,用你愿意的任何方式把我扶到你的驴上吧。咱们得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以免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遭受袭击。”

    “不过我听您说过,”桑乔说,“游侠骑士每年都有很多时间是在荒山野岭度过的,他们觉得这很幸福。”

    “那只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恋爱的时候才如此。”堂吉诃德说,“不过,确实有的骑士苦行了足足两年时间,迎着烈日睡在岩石上;无论严寒酷暑都在野外露宿,连他的意中人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这其中就有阿马迪斯,当时他叫贝尔特内夫罗斯,就在‘卑岩’上住了不知是八年还是八个月,我记得不很清楚了。反正他是在那里受苦,也不知道他夫人奥里亚娜怎么惹他了。不过,咱们别说这个了,桑乔,趁着你的驴和罗西南多没再遭别的难,你再使把劲儿。”

    “简直是活见鬼。”桑乔说。

    他们喊了三十声“哎哟”,叹了六十口气,咒骂了一百二十遍引他们到这里来的人,才筋疲力尽地爬起来,站在路中央,就像两只弯弓,总是站不直,费了半天劲,总算给驴备上了鞍。那只驴那天也太逍遥自在了,走起路来有些心不在焉。后来桑乔把罗西南多也扶了起来。如果它能说话,它发的牢骚肯定不比桑乔和堂吉诃德少。桑乔总算把堂吉诃德扶上了驴,又套上罗西南多,拉着驴的缰绳,向他们估计是大路的方向走去。幸亏情况慢慢好转了。他们走了不到一西里路,一条道路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路旁还有个客店,堂吉诃德认为那是城堡。桑乔坚持说是客店,主人则说不是客店,是城堡,他们争论不休,一直争到门前,桑乔领着一行人走进去,也不再争辩了。

    第十六章 足智多谋的贵族在他认为城堡的客店里的遭遇

    店主看到堂吉诃德横趴在驴上,就问桑乔是哪儿不舒服。桑乔说他没什么,只是从一块石头上掉了下来,脊背难受。店主有个老婆,同其他客店的主妇不一样,心地善良,总是为别人的遭遇难过。她赶来为堂吉诃德治伤,并且让她的一个漂亮闺女帮助自己照顾客人。客店里还有个女仆,是阿斯图里亚斯人,宽宽的脸宠,粗粗的后颈,扁鼻子,一只眼瞎,另一眼也不好。这女仆还有其他毛病,那就是她从头到脚不足七拃,背上总是如承重负,压得她总是不大情愿地盯着地。不过,这几个缺陷都被她那优美的体态弥补了。这位优雅的女仆又帮着店主的女儿在一间库房里为堂吉诃德准备了一张破床。那库房显然多年来一直是堆草料用的。库房里还住着一位脚夫,他的床虽然也只是用驮鞍和马披拼凑成的,却比堂吉诃德的床强得多。堂吉诃德的床只是架在两个高低不平的凳子上的四块木板,一条褥子薄得像床罩,还净是硬疙瘩。若不是从破洞那儿看得见羊毛,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鹅卵石呢。床单是用皮盾的破皮子做的,还有一条秃秃的毯子。要是有人愿意的话,那上面一共有多少根线都能数出来。

    堂吉诃德在这张破床上躺下来。客店的主妇和她的女儿把堂吉诃德从上到下都抹上了膏药,那个阿斯图里亚斯丑女仆在旁边照着亮。女主人看到堂吉诃德身上尽是瘀斑,就说这伤是打的,不是摔的。

    “不是打的,”桑乔说,“只是那块石头上有很多棱角,每个棱角都撞出一块瘀伤。”

    他还说:“夫人,请您把那块麻布省着点用,还会有人需要的。我的腰就有点疼。”

    “要是这么讲,”主妇说,“你大概也摔着了。”

    “我没摔着,”桑乔说,“只不过突然看到我的主人摔倒了,我的身上就也疼,好像挨了许多棍子似的。”

    “这完全可能,”那位姑娘说,“我有好多次梦见自己从一个塔上掉下来,可是从未真正摔到地上。一觉醒来,浑身疼得散了架,真好像摔着了。”

    “关键就在这儿,夫人,”桑乔说,“我什么梦也没做,而且比现在还清醒,可是身上的瘀伤比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少不了多少。”

    “这位骑士叫什么名字?”阿斯图里亚斯的丑女仆问。

    “曼查的堂吉诃德。”桑乔说,“他是征险骑士,可算是自古以来最优秀、最厉害的征险骑士。”

    “什么是征险骑士?”女仆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种新鲜事!”桑乔说,“告诉你吧,妹妹,征险骑士就是刚才还被人打,转眼间又成了皇帝。今天他还是世界上最不幸、最贫穷的家伙,明天就可以有两三个王国赐给他的侍从。”

    “既然你的主人这么出色,”女仆问,“你怎么好像连个伯爵都没混上呢?”

    “为时尚早,”桑乔说,“我们到处寻险,已经一个月了,直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一次险情。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歪打正着碰上了呢。要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这次真能治好伤,或者没摔坏,我也没事。即使把西班牙最高级的称号授予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希望。”

    堂吉诃德一直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这时也挣扎着坐起来,拉着主妇的手,对她说:“相信我,美丽的夫人,你完全可以因为在这座城堡里留宿了我这个人而自称为幸运之人。我并不是自吹,人们常说,自褒即自贬。不过,我的侍从会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我只对你说,你对我的照顾我会铭刻在心。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感谢你。我向天发誓,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被爱情所俘虏,嘴里念叨着那个狠心的美人,还仿佛能看到她的眼睛。不然的话,你这位美丽千金的眼睛就是我的灵魂的主人。”

    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那位女仆听着游侠骑士的话仿佛在听天书,莫名其妙,虽然她们能够猜测到那无非是些愿意效劳之类的殷勤话。她们还不习惯于这种语言,面面相觑,觉得这是个与其他人不同的人。她们用客店里的套话表示感谢,然后便离开了。丑女仆去看桑乔的伤。他同堂吉诃德一样需要治疗。

    脚夫已经同丑女仆商量好那天晚上要共度良宵。丑女仆对脚夫说,待客人们都休息了,主人也睡觉了,她就去找脚夫,让他随心所欲。据说这位善良的女仆只要说了这类的话,即使是在山里许的愿,并没有人做证,她也会如期赴约。她觉得自己很大方,对自己在客店里做这种事并不感到低人一头。她曾多次说,她生来就倒霉,总是有不幸和苦难。堂吉诃德那张拼凑起来的又硬又窄的破床摆在库房中间,后面摆的是桑乔的床,上面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毯子。那毯子不像是毛的,倒像是破麻布的。再往后是脚夫的床,像前面说的,那床是用驮鞍和两匹最好的骡子的装备拼凑成的。他总共有十二匹骡子,个个都膘肥体亮,远近闻名。据这个故事的作者说,他是阿雷瓦洛的脚夫大户。作者特意提到他,也很了解他,据说还和他有点亲戚关系。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是个对所有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而且记事准确的作者,这点很容易看出来,因为他对所记录的情况事无巨细,都一一提及。那些讨厌的历史学家可以向他学习。那些历史学家凡事都叙述得简短扼要,大概是出于粗心、恶意或者无知,把最关键的东西刚送到嘴边,却又略去了。《塔布兰特·德里卡蒙特》和另一本叙述托米利亚斯伯爵事迹的著作的作者是多么准确地描述了一切呀!

    且说那位脚夫照看完他的牲口,喂了第二遍草料,就躺在驮鞍上静等那极其守时的丑女仆。桑乔敷好了药膏也躺了下来。他想睡觉,可是背上疼得厉害,睡不着。堂吉诃德的背也疼,一直像兔子似的睁着眼睛。整个客店一片寂静,只有大门中央的一盏灯还发出光亮。这种宁静,以及这位骑士对那些导致他疯癫的书中种种情节的回忆,使他产生了一种荒唐至极的想法。他想象自己来到了一座著名的城堡(前面说过,他把自己投宿的所有客店都看作城堡),店主的女儿是城堡长官的小姐。她被自己的风度折服了,已经爱上了自己,答应那天晚上瞒着父母来陪他好好睡一觉。这些杜撰的幻景使他仿佛觉得确有其事,于是开始不安,觉得考验他是否忠诚的时候到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背叛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即使希内夫拉女王和她的侍女金塔尼奥斯来了也不能动心。

    堂吉诃德正在胡思乱想,恰巧那个阿斯图里亚斯女仆赴约的时间到了。她穿着衬衣,光着脚,头发盘在一个用绒布做的发套里,蹑手蹑脚地摸索着溜进他们三人的房间里,准备同脚夫幽会。她刚走到门边,堂吉诃德就察觉了。虽然身上涂着药膏,背很疼,堂吉诃德还是坐在床上,伸出双臂来迎接自己的美丽夫人。阿斯图里亚斯女仆全神贯注地悄悄伸着手找她的情郎,手碰到了堂吉诃德的胳膊。堂吉诃德用力抓住女仆的一只手腕,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上。女仆吓得不敢言语。堂吉诃德又触摸到女仆的衬衣。那衬衣虽然是用粗布做的,可堂吉诃德还是觉得它薄如细纱。女仆的手腕上戴着玻璃珠串,于是堂吉诃德仿佛看到了东方的明珠。女仆的头发在某种程度上像马鬃,可堂吉诃德却把它当作阿拉伯光彩夺目的金丝,照得太阳黯然失色。她的呼吸无疑散发出一股隔夜色拉的味道,可堂吉诃德觉得它是那么芬芳馥郁。最后,堂吉诃德在头脑里把她想得跟书里的一位公主一模一样。那位公主就像刚才描写的那么迷人。她被爱情驱使,来看望受伤的骑士。堂吉诃德已经鬼迷心窍,无论是对女仆的触摸还是她的气息或者其它东西,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除了脚夫以外,所有人都会对女仆的身体和气息作呕,可是堂吉诃德却觉得他搂着一位天姿国色。他搂紧女仆,情意绵绵地喃喃道:“美丽尊贵的夫人,承蒙大驾光临,不胜报答。可是命运偏偏不断地捉弄好人,让我躺在床上,浑身疼痛,虽然我十分愿意满足您,却又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对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表示了忠心。我在灵魂最深处认为她是我唯一的意中人。不然的话,我不会像个愚蠢的骑士那样放弃您赐予我的这次幸遇。”

    女仆被堂吉诃德紧搂着,已经烦恼万分,身上直冒虚汗。她并没有听懂,也根本没有听堂吉诃德说些什么,只想能默不作声地摆脱出来。脚夫被邪欲搅得不能入睡,他的姘头刚到门口他就知道了。他一直仔细听着堂吉诃德说的话,而且由于阿斯图里亚斯女仆失约投入别人的怀抱而醋意大发。他悄悄走近堂吉诃德的床,看堂吉诃德到底还能说些什么。可是,他看到女仆正竭力想挣脱出来,而堂吉诃德却缠着她不放,他觉得这太过分了。脚夫高举手臂,一记猛击打在这位多情骑士的尖嘴巴上,立刻打得他满嘴是血。脚夫觉得这还不够,又踩到堂吉诃德的背上,从头到脚把堂吉诃德踢了个够。这张床本来就不结实,床架也不牢,脚夫再一上来就更禁不住了,结果连人带床塌了下来。响声惊醒了店主。店主估计是女仆在闹腾。刚才店主喊过她,却没听到她应声。这么一猜,店主便起身点燃一盏油灯,向他估计正在打架的地方走来。

    女仆看到主人走过来了。她知道店主生性暴躁,吓得惊恐万状,赶紧藏到桑乔的床下,缩成一团。桑乔还睡着。店主走进来说道:“臭婊子,你藏在哪儿?我就知道准是你在闹事。”

    这时候桑乔醒了。他感觉到有个人影几乎压在他身上,以为是做恶梦,就挥拳乱打,有不少下打在了女仆身上。女仆被打疼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反手打了桑乔很多下。这回桑乔可醒了。他看到有人打他,但不知那人是谁,就赶紧坐起来,抱住女仆,于是两人展开了一场世界上最激烈也最滑稽的争斗。

    脚夫借着店主的灯光看到女仆这种状况,便放开堂吉诃德过去帮忙。店主也想过去,不过他另有目的,店主认为是女仆造成了这场混战,所以他是过去惩罚女仆的。这真可谓“猫追老鼠鼠咬绳,绳缚棍子忙不停”,脚夫揍桑乔,桑乔打女仆,女仆又打桑乔,店主追女仆,大家都忙个不停,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妙就妙在店主手里的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大家摸黑乱打,无所顾忌,手到之处,一片狼藉。

    那天晚上,恰巧有个所谓托莱多老圣友团的团丁住在客店里。他听到这种奇怪的激烈打斗声,便抓起他的短杖和铁皮头盔,摸黑走进房间,说道:“别动,是正义!别动,是圣友团!”

    团丁首先抓到的是已经饱尝恶拳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倒在他那已经倒塌的破床上,失去了知觉。团丁摸到他的胡子,不停地喊着:“服从正义!”可是看到被抓的人既不喊叫也不动,才意识到这人大概已经死了,那么其他在场的人就是凶手。这么一想,他就扯足嗓门喊道:

    “关上客店的门!不要让任何人跑掉,这里有个人被杀死了。”

    他这一叫可把在场的人吓坏了。大家有都停止了打斗,店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脚夫回到驮鞍上,女仆也回到自己的茅屋里。只有倒霉的堂吉诃德和桑乔倒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团丁松开了堂吉诃德的胡子,出门找灯,准备寻找抓捕罪犯。可是灯没找到。原来店主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把油灯弄坏了。团丁好不容易才找到壁炉,费了不少周折和时间才点燃了另外一盏灯。

    第十七章 错把客店当城堡,堂吉诃德和桑乔遇到了种种麻烦事

    堂吉诃德这个时候已经苏醒过来。他用前一天被人乱棍打倒在谷地时叫桑乔的那种声音叫道:“桑乔朋友,你睡着了?你睡着了吗,桑乔朋友?”

    “就我这样,还睡什么觉啊!”桑乔又怕又恼地说,“好像今天晚上所有的魔鬼都跟我过不去呢。”

    “你可以这么想,没问题。”堂吉诃德说,“或者是我见识太少,或者是这座城堡中了邪气,你应该知道……不过你得发誓,对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绝对保密,直到我死后才能说。”

    “我发誓。”桑乔说。

    堂吉诃德说:“我这样讲是因为我不想败坏任何人的名声。”

    “我发誓,”桑乔又说,“我一定保密,直到有一天您老过世。不过,但愿上帝能让我明天就可以说出去了。”

    “我怎么惹你了,”堂吉诃德说,“你竟然希望我这么快就死?”

    “那倒不是,”桑乔说,“只是我最讨厌把什么都藏着掖着,把东西都放烂了。”

    “不管怎么说,”堂吉诃德说,“你对我敬爱和尊崇,这点我是信得过的。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今晚一次特别的神奇经历。简单地说,就是这个城堡长官的小姐刚才跑来找我,她是世界上最高雅最漂亮的姑娘。我应该怎样形容她的相貌呢?怎样描述她机敏的头脑呢?怎样介绍她那些隐秘之处呢?为了保持对托博索我美丽夫人的忠诚,还是暂且不说吧。我只想对你说,老天看到我这送上门来的艳福都眼红了,或者也许(绝对是也许),是这座城堡中了邪气。我正同她亲密地交谈,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超级巨人的一只手,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打得我满嘴是血。昨天由于罗西南多放荡不羁,几个脚夫把咱们揍得够呛,这你知道。可今天我的状况比昨天还糟糕。因此我想,这个漂亮的宝贝姑娘大概是留给某个会魔法的摩尔人的,而不是属于我的。”

    “也不属于我。”桑乔说,“曾有四百多个摩尔人追打我,与之相比,这顿棍棒简直不算什么。不过,请您告诉我,大人,现在咱们弄到这种地步,您怎么还说是少有的妙事呢?您好歹还有过一个您说是美丽无比的姑娘;而我呢,除了挨一顿估计是我平生最厉害的毒打外,还得着什么了?我和养育了我的母亲真倒霉呀!我不是游侠骑士,也从未想过要当游侠骑士,可是那么多的厄运却都让我摊上了。”

    “你后来也挨打了?”堂吉诃德问。

    “我不是对您说过我也挨打了嘛,尽管我不是游侠骑士。”桑乔说。

    “别伤心,朋友,”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就做那种珍贵的圣水,咱们的伤立刻就会好。”

    这时,团丁刚刚点燃了油灯,进来看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桑乔见他穿着衬衣,头上裹着布,手里拿着油灯,面目极为丑恶,便问他的主人:“大人,难道那个再次惩罚我们的摩尔人魔法师就是他吗?”

    “不会是摩尔人,”堂吉诃德说,魔法师从来不会让人看见。”

    “不让人看见,却让人感觉得到,”桑乔说,“不信,我的背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的肩膀也能证明,”堂吉诃德说,“不过,这还是不能让人相信,能让人看到的这个人就是会魔法的摩尔人。”

    团丁走进来,看到堂吉诃德和桑乔正不慌不忙地说话,不禁愕然。堂吉诃德依然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浑身是伤,而且涂满了药膏。团丁走过来问他:“怎么样,大好人?”

    “如果我是你,”堂吉诃德说,“说话就会更文明些。蠢货,你常常在这个地方同游侠骑士如此讲话吗?”

    团丁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竟敢如此对待自己,哪里受得了。他举起装满了油的油灯,向堂吉诃德的脑袋砸去,打得他头晕眼花。四周一片黑暗,团丁走了。

    桑乔说:“毫无疑问,大人,他就是会魔法的摩尔人。好东西都是留给别人的,留给我们的只是遭拳打,遭油灯砸。”

    “是的,”堂吉诃德说,“不过,对于魔法这类的事情不必介意,也没什么可生气的,这种东西肉眼看不到,又很离奇,咱们就是再费气力,也不知道该向谁报仇。你要是能站起来,桑乔,就起来去叫这座城堡的要塞司令,想办法弄些油、酒、盐和迷迭香来,做点治伤的圣水。真的,我现在需要它。我被那个魔鬼弄伤的地方流了很多血。”

    桑乔忍着筋骨的剧痛站起来,摸黑向店主的方向走去,结果碰上了正打算探听敌情的团丁,便对他说:“大人,不管您是谁,请您开恩给我们一点儿迷迭香、油、盐和酒吧,好医治世界上一位最优秀的游侠骑士。他被这座客店里的摩尔人魔法师打得很严重,正躺在床上。”

    团丁听到这番话,断定这个人精神不正常。既然天已经开始亮了,他就打开客店的们,告诉店主桑乔所需要的东西,店主如数给了桑乔,桑乔把这些东西带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正捂着被油灯砸伤的脑袋呻吟。其实,他头上不过是被砸起了两个鼓包,他以为头上流了血,其实那只是由于厄运临头流的汗。

    最后,堂吉诃德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煮了很长时间,一直煮到他以为到了火候的时候。他又要瓶子盛药,可是客店里没有瓶子,就用铁皮水筒装。店主送给他一个水筒。堂吉诃德对着水筒念了八十遍天主经,又说了八十遍万福玛利亚、圣母颂和信经。每念一遍,他都划个十字,表示祝福。桑乔、店主和团丁一直都在场,而脚夫却已悄悄去照料他的骡子了。

    堂吉诃德想试试熬出的圣水是否有他想象的那种效力,就把剩在锅里的近半升的水喝了下去。刚喝完,他就开始呕吐,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直吐得浑身大汗淋漓,只好让大家给他盖好被,一个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好后,他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后他觉得身体轻松极了,身上也不疼了,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并且深信自己制成了菲耶拉布拉斯圣水,从此不用再惧怕任何战斗了,无论它们有多么危险。

    桑乔也觉得主人身体好转是个奇迹。他请求堂吉诃德把锅里剩下的那些水都给他。锅里还剩了不少,堂吉诃德同意都给他。桑乔双手捧着水,满怀信心、乐不可支地喝进肚里,喝得决不比堂吉诃德少。大概他的胃不像堂吉诃德的胃那么娇气,所以恶心了半天才吐出一口,弄得他浑身是汗,差点晕过去,甚至想到了他会寿终正寝。桑乔难受得厉害,一边咒骂可恶的圣水,一边诅咒给他圣水的混蛋。堂吉诃德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对他说:“桑乔,我觉得你这么难受,完全是由于你还没有被封为骑士。依我看,没有被封为骑士的人不该喝这种水。”

    “既然您知道这些,”桑乔说,“为什么还让我喝呢?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时圣水开始起作用了。可怜的桑乔马上开始上吐下泻。他刚才已经躺到了草席上,结果弄得床上和他盖的麻布被单上都有秽物。他的汗越出越多,越出越厉害,不仅他自己,连在场的人都认为他的生命这次到头了。这样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结果却不像主人那样,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骨头像散了架。前面说到堂吉诃德感觉身上轻松了,已经康复了,就想马上离开,再去征险,觉得他在这里耽搁,整个世界和世界上所有需要他帮助和保护的穷人就失掉了他。而且,他对自己带的圣水信心十足,他受这种愿望驱使,自己为罗西南多和桑乔的驴上了驮鞍,又帮助桑乔穿好衣服,扶他上驴。堂吉诃德骑上马,来到客店的一个墙角,拿起一支短剑权当长枪。

    当时客店里足有二十多人,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店主的女儿也看着他,堂吉诃德同样地盯着店主的女儿,不时还深深地叹口气。大家想,大概是他的背还在痛,至少那天晚上看见他浑身涂满了药膏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两人在客店门前骑上了马。堂吉诃德又叫店主,声音极其平缓和沉重,对店主说:“在此城堡里承蒙您盛情款待,要塞司令大人,我终生感激不尽。作为报答,假如有某个巨人对您有所冒犯,我定会为您报仇。您知道,我的职业就是扶弱济贫,惩治恶人,请您记住,如果您遇到了我说的这类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我以骑士的名义保证,替您报仇,而且让您满意。”

    店主也心平气和地说:“骑士大人,我没有受到什么侵犯需要您为我报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自己会去报仇的。我只需要您为今晚您的两匹牲口在客店里所用的草料,以及您二位的晚餐和床位付款。”

    “难道这是个客店?”堂吉诃德问。

    “是啊,而且是个很正规的客店。”店主说。

    “我被欺骗了,”堂吉诃德悦,“以前我真的以为这是座城堡,而且是座不错的城堡。既然这不是城堡,而是客店,现在能做的只是请您把这笔帐目勾销。我不能违反游侠骑士的规则。我知道,游侠骑士无论在什么地方住旅馆或客店都从来不付钱,我从来没有在哪本书上看到他们付钱的事。作为回报,他们有权享受周到的款待。他们受苦受累,无论冬夏都步行或骑马,忍饥挨俄,顶严寒,冒酷暑,遭受着各种恶劣天气和世间各种挫折的袭扰,日夜到处征险。”

    “我与此没什么关系。”店主说,“把欠我的钱付给我,别讲什么骑士的事了。我只知道收我的帐。”

    “你真是个愚蠢卑鄙的店主。”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双腿一夹罗西南多,提着他那支短剑出了客店,没有人拦他。他也没有看桑乔是否跟上了他,便走出好远。店主看堂吉诃德走了,没有结帐,就向桑乔要钱。桑乔说,既然他的主人不愿意付钱,他也不打算付。他是游侠骑士的侍从,所以住客店不付钱的规则对他和他的主人都是一样的。店主愤怒极了,威胁说如果他不付帐,就不会有好果子吃。桑乔对此的回答是,按照他主人承认的骑士规则,他即使丢了性命,也不会付一分钱的。他不能为了自己而丧失游侠骑士多年的优良传统,也不能让后世的游侠骑士侍从埋怨他,指责他破坏了他们的正当权利。

    真该桑乔倒霉。客店的人群里有四个塞哥维亚的拉绒匠、三个科尔多瓦波特罗的针贩子和两个塞维利亚博览会附近的居民。这些人生性活泼,并无恶意,却喜欢恶作剧、开玩笑。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桑乔面前,把他从驴上拉下来。其中一个人到房间里拿出了被单,大家把桑乔扔到被单上,可抬头一看,屋顶不够高,便商定把桑乔抬到院子里,往上抛。他们把桑乔放在被单中,开始向上抛,就像狂欢节时耍狗那样拿桑乔开心。

    可怜桑乔的叫喊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了堂吉诃德的耳朵里。他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下,以为又是什么新的险情,最后才听清楚是桑乔的叫喊声。他掉转缰绳,催马回到客店门前,只见门锁着。他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进去。院墙并不高,还没到院墙边,他就看见了里边的人对桑乔的恶作剧。他看到桑乔在空中一上一下地飞舞,既滑稽又好笑。要不是因为当时他正怒气冲冲,准会笑出声来。堂吉诃德试着从马背往墙头上爬,可浑身疼得要散了架,连下马都不行。他开始在马背上诅咒那些扔桑乔的人,用词十分难听,很难准确地在此表述。不过,院里的笑声和恶作剧并没有因为堂吉诃德的诅咒而停止。桑乔仍叫唤不停,同进还能听见他的恫吓声和求饶声。可是求饶也没有用,那些人一直闹到累了才住手。他们牵来驴,把桑乔扶上去,给他披上外衣。富于同情心的女仆看到桑乔已精疲力竭,觉得应该给他一罐水帮帮他。井里的水最凉,她就从井里打来一罐水。桑乔接过罐子,刚送到嘴边,就听见堂吉诃德对他喊:“桑乔,别喝那水。孩子,别喝那水,会要了你的命的。你没看到我这儿有圣水吗?”堂吉诃德说着晃了一下铁筒,“你只须喝两口就会好的。”

    桑乔循场转过头去,因为是斜视,桑乔的声音竟比堂吉诃德的声音还要大,喊道:“您大概忘了我不是骑士,要不就是想让我把昨天晚上肚子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全吐掉?把您那见鬼的圣水收起来,饶了我吧。”

    桑乔说完就赶紧喝起来,但一喝是井水,他又不想再喝了。他请求女仆给他拿点酒来。女仆很高兴地给他拿来了酒,这酒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据说她虽然是干那种事的人,可毕竟还有点基督徒的味道。桑乔喝完酒,脚后跟夹了一下驴。客店的门已经打开,桑乔出了门。他到底没有付房钱,最后还是得听他的,所以心里很高兴,尽管替他还帐的是他的后背。

    实际上,店主把桑乔的褡裢扣下抵帐了。桑乔慌慌张张地出了门,并没有发现褡裢丢了。店主看到桑乔出了门,想赶紧把门闩上。可是,刚才扔桑乔的那些人却不以为然。他们觉得堂吉诃德即使真是圆桌骑士,也一文不值。

    第十八章 桑乔同主人堂吉诃德的对话及其他险遇

    桑乔追上堂吉诃德时已经疲惫不堪,连催驴快跑的力气都没了。堂吉诃德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对他说:

    “现在我才相信,好桑乔,那个城堡或客店肯定是中了邪气。那些人如此恶毒地拿你开心,不是鬼怪或另一个世界的人又是什么呢?我敢肯定这一点,因为刚才我从墙头上看他们对你恶作剧的时候,想上墙头上不去,想下罗西南多又下不来,肯定是他们对我施了魔法。我以自己的身份发誓,如果我当时能够爬上墙头或者下马,肯定会为你报仇,让那些歹徒永远记住他们开的这个玩笑,尽管这样会违反骑士规则。

    “我跟你说过多次,骑士规则不允许骑士对不是骑士的人动手,除非是在迫不得已的紧急情况下为了自卫。”

    “如果可能的话,我自己也会报仇,不管我是否已经被封为骑士,可是我办不到啊。不过,我觉得拿我开心的那些人并非像您所说的那样是什么鬼怪或魔法师,而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扔我的时候,我听到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个人叫佩德罗·马丁内斯,另外一个人叫特诺里奥·埃尔南德斯。我听见店主叫左撇子胡安·帕洛梅克。所以,大人,您上不了墙又下不了马并不是魔法造成的。我把这些都挑明了,是想说,咱们到处征险,结果给自己带来许多不幸,弄得自己简直无所适从。我觉得最好咱们掉头回老家去。现在正是收获季节,咱们去忙自己的活计,别像俗话说的‘东奔西跑,越跑越糟’啦。”

    “你对骑士的事所知甚少,”堂吉诃德说,“你什么也别说,别着急,总会有一天,你会亲眼看到干这行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否则,你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呢?还有什么可以与赢得一场战斗、打败敌人的喜悦相比呢?没有,肯定没有。”

    “也许是这样,”桑乔说,“尽管我并不懂。我只知道自从咱们当了游侠骑士以后,或者说您成了游侠骑士以后(我没有理由把自己也算在这个光荣的行列里),要是不算同比斯开人那一仗,咱们可以说从未打胜过一场战斗,而且就是在同比斯开人的那场战斗里,您还丢了半只耳朵,半个头盔。后来,除了棍子还是棍子,除了拳头还是拳头。我还额外被人扔了一顿。那些人都会魔法,我无法向他们报仇,到哪儿去体会您说的那种战胜敌人的喜悦呢?”

    “这正是我的伤心之处,你大概也为此难过,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以后我要设法弄到一把剑。那把剑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谁佩上它,任何魔法都不会对他起作用。而且,我也许还会有幸得到阿马迪斯的那把剑呢,当时他叫火剑骑士,而那把剑是世界上的骑士所拥有的最佳宝剑之一。除了我刚才说的那种作用外,它还像把利刀,无论多么坚硬的盔甲都不在话下。”

    “我真是挺走运的,”桑乔说,“不过就算事实如此,您也能找到那样的剑,它恐怕也只能为受封的骑士所用,就像那种圣水。而侍从呢,只能干认倒霉。”

    “别害怕,桑乔,”堂吉诃德说,“老天会照顾你的。”

    两人正边走边说,堂吉诃德忽然看见前面的路上一片尘土铺天盖地般飞扬,便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噢,桑乔,命运给我安排的好日子到了。我是说,我要在这一天像以往一样显示我的力量,而且还要做出一番将要青史留名的事业来。你看见那卷起的滚滚尘土了吗,桑乔?那是一支由无数人组成的密集的军队正向这里挺进。”

    “如此说来,应该是两支军队呢,”桑乔说,“这些人对面也同样是尘土飞扬。”

    堂吉诃德再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喜出望外。他想,这一定是两支交战的军队来到这空矿的平原上交锋。他的头脑每时每刻想的都是骑士小说里讲的那些战斗,魔法、奇事、谵语、爱情、决斗之类的怪念头,他说的、想的或做的也都是这类事情。其实,他看到的那两股飞扬的尘土是两大群迎面而至的羊。由于尘土弥漫,只有羊群到了眼前才能看清楚。堂吉诃德一口咬定那是两支军队,桑乔也就相信了,对他说:“大人,咱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堂吉诃德说,“扶弱济贫啊!你应该知道,桑乔,迎面而来的是由特拉波瓦纳①大岛的阿利凡法龙大帝统率的队伍,而在我背后的是他的对手,加拉曼塔人的捋袖国王彭塔波林,他作战时总是露着右臂。”

    ——–

    ①特拉波瓦纳是锡兰的旧名,即现在的斯里兰卡。

    “那么,这两位大人为什么结下如此深仇呢?”桑乔问。

    “他们结仇是因为这个阿利凡法龙是性情暴躁的异教徒,他爱上了彭塔波林的女儿,一位绰约多姿的夫人,而她是基督徒。她的父亲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位异教的国王,除非国王能放弃他的虚妄先知穆罕默德,皈依基督教。”

    “我以我的胡子发誓,”桑乔说,“彭塔波林做得很对!我应该尽力帮助他。”

    “你本该如此,”堂吉诃德说,“参加这类战斗不一定都是受封的骑士。”

    “我明白,”桑乔说,“不过,咱们把这头驴寄放在哪儿呢?打完仗后还得找到它。总不能骑驴去打仗呀,我觉得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样做的。”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你能做的就是让它听天由命,别管它是否会丢了。咱们打胜这场仗后,不知可以得到多少马匹哩,说不定还要把罗西南多换掉呢。不过你听好,也看好,我要向你介绍这两支大军的主要骑士了。咱们撤到那个小山包上去,两支大军在那儿会暴露无遗,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他们来到小山包上。要是飞尘没有挡住他们的视线,他们完全可以看清,堂吉诃德说的两支军队其实是两群羊。可是堂吉诃德却想象着看到了他其实并没有看到、也并不存在的东西。他高声说道:

    “那个披挂着深黄色甲胄,盾牌上有一只跪伏在少女脚下的戴王冠狮子的骑士,就是普恩特·德普拉塔的领主,英勇的劳拉卡尔科。另一位身着金花甲胄,蓝色盾牌上有三只银环的骑士,是基罗西亚伟大的公爵,威武的米科科莱博。他右侧的一位巨人是博利切从不怯阵的布兰达巴尔瓦兰,三个阿拉伯属地的领主。你看他身裹蛇皮,以一扇大门当盾牌。据说那是参孙①以死相拼时推倒的那座大殿的门呢。

    ——–

    ①参孙是《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领袖之一,后被喻为大力士。他被非利士人牵至大殿加以戏弄时,奋力摇动柱子,致使大殿倒塌,和非利士人一同被压死。

    “你再掉过头来向这边看,你会看到统率这支军队的是常胜将军蒂莫内尔·德卡卡霍纳,新比斯开的王子。他的甲胄上蓝、绿、白、黄四色相间,棕黄色的盾牌上有只金猫,还写着一个‘缪’字,据说是他美丽绝伦的情人、阿尔加维的公爵阿尔费尼肯的女儿缪利纳名字的第一个字。另外一位骑着膘马,甲胄雪白,持没有任何标记的白盾的人是位骑士新秀,法国人,名叫皮尔·帕潘,是乌特里克的男爵。还有一位正用他的包铁脚后跟踢那匹斑色快马的肚子,他的甲胄上是对置的蓝银钟图案,那就是内比亚强悍的公爵、博斯克的埃斯帕塔菲拉尔多。他的盾牌上的图案是石刁柏,上面用卡斯蒂利亚语写着:‘为我天行道’。”

    堂吉诃德就这样列数了在他的想象中两支军队的许多骑士的名字,并且给每个人都即兴配上了甲胄、颜色、图案以及称号。他无中生有地想象着,接着说:“前面这支军队是由不同民族的人组成的,这里有的人曾喝过著名的汉托河的甜水;有的是蒙托萨岛人,去过马西洛岛;有的人曾在阿拉伯乐土淘金沙;有的人到过清澈的特莫东特河边享受那著名而又凉爽的河滩;有的人曾通过不同的路线为帕克托勒斯的金色浅滩引流;此外,还有言而无信的努米底亚人,以擅长弓箭而闻名的波斯人,边打边跑的帕提亚人和米堤亚人,游牧的阿拉伯人,像白人一样残忍的西徐亚人,嘴上穿物的埃塞俄比亚人,以及许多其他民族的人,他们的名字我叫不出来,可他们的面孔我很熟悉。在另一方的军队里,有的人曾饮用养育了无数橄榄树的贝蒂斯河的晶莹河水;有的人曾用塔霍河甘美的金色琼浆刮脸;有的人享用过神圣的赫尼尔河的丰美汁液;有的人涉足过塔尔特苏斯田野肥沃的牧场;也有的人在赫雷斯天堂般的平原上得意过;有头戴金黄麦穗编的冠儿、生活富裕的曼查人;有身着铁甲、风俗古老的哥特遗民;有的人曾在以徐缓闻名的皮苏埃卡河里洗过澡;有的人曾在以暗流著称的瓜迪亚纳河边辽阔的牧场上喂过牲口;还有的人曾被皮里内奥森林地区的寒冷和亚平宁高山的白雪冻得瑟瑟发抖。一句话,欧洲所有的民族在那里都有。”

    上帝保佑,他竟列数了那么多的地名和民族,而且如此顺溜地一一道出了每个地方和民族的特性,说得神乎其神,其实全是从那些满纸荒唐的书里学来的!桑乔怔怔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不时还回头看看有没有主人说的那些骑士和巨人,结果一个也没有发现,便说:“大人,简直活见鬼,您说的那些巨人和骑士怎么这里都没有呢?至少我还没有看见。也许这些人都像昨晚的鬼怪一样,全是魔幻吧。”

    “你怎么能这么讲!”堂吉诃德说,“难道你没有听到战马嘶鸣,号角震天,战鼓齐鸣吗?”

    “我只听到了羊群的咩咩叫声。”桑乔说。

    果然如此,那两群羊这时已经走近了。

    “恐惧使你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桑乔。”堂吉诃德说,“恐惧产生的效果之一就是扰乱人的感官,混淆真相。既然你如此胆小,就站到一边吧,让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就足以让我帮助的那方取胜。”

    堂吉诃德说完用马刺踢了一下罗西南多,托着长矛像闪电一般地冲下山去。桑乔见状高声喊道:“回来吧,堂吉诃德大人!我向上帝发誓,您要进攻的只是一些羊!回来吧,我倒霉的父亲怎么养了我!您发什么疯啊!您看,这里没有巨人和骑士,没有任何人和甲胄,没有杂色或一色的盾牌,没有蓝帷,没有魔鬼。您在做什么?我简直是造孽呀!”

    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回头,反而不断地高声喊道:“喂,骑士们,投靠在英勇的捋袖帝王彭塔波林大旗下的人,都跟我来!你们会看到,我向你们的敌人特拉波瓦纳的阿利凡法龙报仇是多么容易。”

    堂吉诃德说完便冲进羊群,开始刺杀羊。他杀得很英勇,似乎真是在诛戮他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跟随羊群的牧羊人和牧主高声叫喊,让他别杀羊了,看到他们的话没起作用,就解下弹弓,向堂吉诃德弹射石头。拳头大的石头从堂吉诃德的耳边飞过,他全然不理会,反而东奔西跑,不停地说道:“你在哪里,不可一世的阿利凡法龙?过来!我是个骑士,想同你一对一较量,试试你的力量,要你的命,惩罚你对英勇的彭塔波林·加拉曼塔所犯下的罪恶。”

    这时飞来一块卵石,正打在他的胸肋处,把两条肋骨打得凹了进去。堂吉诃德看到自己被打成这样,估计自己不死也得重伤。他想起了他的圣水,就掏出瓶子,放在嘴边开始喝。可是不等他喝到他认为够量的时候,又一块石头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手和瓶子上。瓶子被打碎了,还把他嘴里的牙也打下三四颗来,两个手指也被击伤了。这两块石头打得都很重,堂吉诃德不由自主地从马上掉了下来。牧羊人来到他跟前,以为他已经死了,赶紧收拢好羊群,把至少七只死羊扛在肩上,匆匆离去了。

    桑乔一直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主人抽疯。他一边揪着自己的胡子,一边诅咒命运让他认识了这位堂吉诃德。看到主人摔到地上,而且牧羊人已经走了,他才从山坡上下来,来到堂吉诃德身边,看到堂吉诃德虽然还有知觉,却已惨不忍睹,就对他说:“我说过,您进攻的不是军队,是羊群。难道我没有说过吗,堂吉诃德大人?”

    “那个会魔法的坏蛋可以把我的敌人变来变去。你知道,桑乔,那些家伙要把咱们面前的东西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很容易。刚才害我的那个恶棍估计我会打胜,很嫉妒,就把敌军变成了羊群。否则,桑乔,我以我的生命担保,你去做一件事,就会恍然大悟,看到我说的都是真的。你骑上你的驴,悄悄跟着他们,会看到他们走出不远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不再是羊,而是地地道道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不过你现在别走,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过来看看,我缺了多少牙,我觉得嘴里好像连一颗牙也没有了。”

    桑乔凑过来,眼睛都快瞪到堂吉诃德的嘴里去了。就在这时,堂吉诃德刚才喝的圣水发作了。桑乔正向他嘴里张望,所有的圣水脱口而出,比枪弹还猛,全部喷到了这个热心肠侍从的脸上。

    “圣母玛利亚!”桑乔说,“这是怎么回事呀?肯定是这个罪人受了致命的伤,所以才吐了血。”

    桑乔顿了一下,看看呕吐物的颜色、味道和气味,原来不是血,而是刚才堂吉诃德喝的圣水,不禁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全翻出来,又吐到了主人身上,弄得两个人都湿漉漉的。

    桑乔走到驴旁边,想从褡裢里找出点东西擦擦自己,再把主人的伤包扎一下,可是没找到褡裢。他简直要气疯了,又开始诅咒起来,有心离开主人回老家去,哪怕他因此得不到工钱,也失去了当小岛总督的希望。

    堂吉诃德这时站了起来。他用左手捂着嘴,以免嘴里的牙全掉出来,又用右手抓着罗西南多的缰绳。罗西南多既忠实又性情好,始终伴随着主人。堂吉诃德走到桑乔身边,看见他正趴在驴背上,两手托腮,一副沉思的样子。见他这般模样,堂吉诃德也满面愁容地对他说:

    “你知道,桑乔,‘不做超人事,难做人上人’。咱们遭受了这些横祸,说明咱们很快就会平安无事,时来运转啦。不论好事还是坏事都不可能持久。咱们已经倒霉很长时间了,好运也该近在眼前了。所以,你不要为我遭受的这些不幸而沮丧,反正也没牵连你。”

    “怎么没牵连?”桑乔说,“难道那些人昨天扔的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吗?丢失的那个褡裢和里面的宝贝东西难道是别人的吗?”

    “你的褡裢丢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丢了。”桑乔答道。

    “那么,咱们今天就没吃的了。”堂吉诃德说。

    “您说过,像您这样背运的游侠骑士常以草充饥,”桑乔说,“如果这片草地上没有您认识的那些野草,那么咱们的确得挨饿了。”

    “不过,”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宁愿吃一片白面包,或一块黑面包,再加上两个大西洋鲱鱼的鱼头,而不愿吃迪奥斯科里斯①描述过的所有草,即使配上拉古纳②医生的图解也不行。这样吧,好桑乔,你骑上驴,跟我走。上帝供养万物,决不会亏待咱们,更何况你跟随我多时呢。蚊子不会没有空气,昆虫不会没有泥土,蝌蚪也不会没有水。上帝很仁慈,他让太阳普照好人和坏人,让雨水同沐正义者和非正义者。”

    ——–

    ①迪奥斯科里斯是古希腊名医、药理学家。他的著作《药物论》为现代植物学提供了最经典的原始材料。

    ②拉古纳是16世纪的西班牙名医,曾将《药物论》译成西班牙文,并配上图解。

    “要说您是游侠骑士,倒不如说您更像个说教的道士。”桑乔说。

    “游侠骑士都无所不知,而且也应该无所不知,桑乔。”堂吉诃德说,“在前几个世纪里,还有游侠骑士能在田野里布道或讲学,仿佛他是从巴黎大学毕业的,真可谓‘矛不秃笔,笔不钝矛’。”

    “那么好吧,但愿您说得对,”桑乔说,“咱们现在就走,找个过夜的地方,但愿上帝让那个地方没有被单,没有用被单扔人的家伙,没有鬼怪,没有摩尔人魔法师。如果有,我再也不干这一行了。”

    “你去向上帝说吧,孩子。”堂吉诃德说,“你带路,随便到哪儿去,这回住什么地方任你挑。你先把手伸过来,用手指摸摸我的上腭右侧缺了几颗牙。我觉得那儿挺疼的。”

    桑乔把手指伸了进去,边摸边问:“您这个地方原来有多少牙?”

    “四颗,”堂吉诃德说,“除了智齿,都是完好的。”

    “您再想想。”桑乔说。

    “四颗,要不就是五颗。”堂吉诃德说,“反正我这辈子既没有拔过牙,也没有因为龋齿或风湿病掉过牙。”

    “可是您这下腭最多只有两颗半牙,”桑乔说,“而上腭呢,连半颗牙都没有,平得像手掌。”

    “我真不幸,”堂吉诃德听了桑乔对他说的这个伤心的消息后说道,“我倒宁愿被砍掉一只胳膊,只要不是拿剑的那只胳膊就行。我告诉你,桑乔,没有牙齿的嘴就好比没有石磙的磨,因此一只牙有时比一颗钻石还贵重。不过,既然咱们从事了骑士这一行,什么痛苦就都得忍受。上驴吧,朋友,你带路,随便走,我跟着你。”

    桑乔骑上驴,朝着他认为可能找到落脚处的方向走去,但始终没有离开大路。他们走得很慢,堂吉诃德嘴里的疼痛弄得他烦躁不安,总是走不快。桑乔为了让堂吉诃德分散精力,放松一下,就同他讲了一件事。详情请见下章。

    第十九章 桑乔的高见,路遇死尸及其他奇事

    “这几天咱们碰到了不少晦气,大人,我敢肯定,这是您违反了骑士规则而受到的惩罚。您没有履行您在夺取马兰德里诺(或者叫摩尔人,我记不清了)的头盔之前不上桌吃饭、不和女王睡觉以及其他的种种誓言。”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说实话,那些誓言我早就忘了。不过你也该明白,由于你没有及时提醒我,才发生了你被人用被单扔的事情。然而,我会设法弥补的,骑士界里有各种挽救损失的办法。”

    “难道我发过什么誓吗?”桑乔问。

    “是否发过誓倒无关紧要,”堂吉诃德说,“我只是大概知道你没参与,这就够了,不管怎样,采取补救措施总不会错。”

    “既然这样,”桑乔说,“这事您可别忘了,就好比别忘了誓言一样。也许那些鬼怪又会想起来拿我开心呢。要是它们看到您还是这么固执,说不定还会找您的麻烦呢。”

    两人边走边说,已经傍晚了,也没有发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糟糕的是他们饿得厉害,可褡裢丢了,所有的干粮也没有了。真是祸不单行。他们果真遇到了麻烦事。当时已近黄昏,可两人还在赶路。桑乔觉得既然他们走的是正路,再走一两西里,肯定会有客店。走着走着,夜幕降临。桑乔饥肠辘辘,堂吉诃德也食欲难捺。这时,他们看见路上有一片亮光向他们移动过来,像是群星向他们靠拢。桑乔见状惊恐万分,堂吉诃德也不无畏怯。桑乔抓住驴的缰绳,堂吉诃德也拽紧了罗西南多,两人愣在那里,仔细看那是什么东西。那些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桑乔怕得直发抖,堂吉诃德的头发也直竖起来。他壮了壮胆,说:“桑乔,这肯定是咱们遇到的最严重、最危险的遭遇。现在该显示我的全部勇气和力量了。”

    “我真倒霉,”桑乔说,“如果这又是那伙妖魔做怪,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那么我的背怎么受得了啊?”

    “即使是再大的妖怪,”堂吉诃德说,“我也不会允许它们碰你的一根毫毛。那次是因为我上不了墙头,才让它们得以拿你开心的。可这次咱们是在平原上,我完全可以任意挥舞我的剑。”

    “如果它们又像那次那样,对您施了魔法,让您手脚麻木,”桑乔说,“在不在平原上又有什么用呢?”

    “无论如何,”堂吉诃德说,“我求求你,桑乔,打起精神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本事了。”

    “上帝保佑,我会知道的。”桑乔说。

    两人来到路旁,仔细观察那堆走近的亮光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很快就发现原来是许多穿白色法衣的人,这一看可把桑乔的锐气一下子打了下去。他开始牙齿打颤,就像患了疟疾时发冷一样。待两人完全看清楚了,桑乔的牙齿颤得更厉害了。原来那近二十名白衣人都骑着马,手里举着火把,后面还有人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棺材,接着是六个从人头到骡蹄子都遮着黑布的骑骡子的人。那牲口走路慢腾腾的,显然不是马。

    那些身穿白色法衣的人低声交谈着。这个时候在旷野里看到这种人,也难怪桑乔从心里感到恐惧,连堂吉诃德都害怕了。堂吉诃德一害怕,桑乔就更没了勇气。不过,这时堂吉诃德忽然一转念,想象这就是小说里一次历险的再现。他想象那棺材里躺着一位受了重伤或者已经死去的骑士,只有自己才能为那位骑士报仇。他二话不说,托定长矛,气宇轩昂地站在路中央那些人的必经之处,看他们走近了,便提高嗓门说道:“站住,骑士们,或者随便你们是什么人。快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棺材里装的是什么。看样子,你们是干了什么坏事,或者是有人坑了你们,最好还是让我知道,好让我或者对你们做的坏事进行惩罚,或者为你们受的欺负报仇。”

    “我们还有急事,”一个白衣人说,“离客店还很远,我们不能在此跟你费这么多口舌。”

    说着他催马向前。堂吉诃德闻言勃然大怒,抓住那匹马的缰绳,说:

    “站住,规矩点儿,快回答我的问话,否则,我就要对你们动手了。”

    那是一匹极易受惊的骡子。堂吉诃德一抓它的缰绳,立刻把它吓得扬起前蹄,将主人从它的屁股后面摔到地上。一个步行的伙计见状便对堂吉诃德骂起来。堂吉诃德立刻怒上心头,持矛向一个穿丧服的人刺去。那人伤得很厉害,摔倒在地。堂吉诃德又转身冲向其他人,看他冲刺的那个利索勇猛劲儿,仿佛给罗西南多安上了一对翅膀,使得它轻松矫捷。那些白衣人都胆小,又没带武器,无意恋战,马上在原野上狂奔起来,手里还举着火把,样子很像节日夜晚奔跑的化装骑手。那些穿黑衣的人被衣服裹着动弹不得,使堂吉诃德得以很从容地痛打他们。他们以为这家伙不是人,而是一个地狱里的魔鬼,跑出来抢夺棺材里的那具尸体,也只好败阵而逃。

    桑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佩服主人的勇猛,心里想:“我这位主人还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勇敢无畏。”刚才被骡子扔下来的那个人身旁有支火把还在燃烧。堂吉诃德借着火光发现了他,于是走到他身旁,用矛头指着他的脸,让他投降,否则就杀了他。那人答道:“我有一条腿断了,动弹不得,早已投降了,如果您是位基督教勇士,我请求您不要杀我,否则您就亵渎了神明。我是教士,而且是高级教士。”

    “你既然是教士,是什么鬼把你带到这儿来了?”堂吉诃德问。

    “大人,您问是什么鬼?是我的晦气。”那人答道。

    “你要是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堂吉诃德说,“还有更大的晦气等着你呢。”

    “您马上会得到回答,”教士说,“是这样,您知道,刚才我说我是个教士,其实我只不过是个传道员。我叫阿隆索·洛佩斯,是阿尔科本达斯人。我从塞哥维亚城来。同来的还有十一个教士,也就是刚才举着火把逃跑的那几个人。我们正在护送棺材里的尸体。那个人死在巴埃萨,尸体原来也停放在那里。他是塞哥维亚人,现在我们要把他的尸体送回去安葬。”

    “是谁害了他?”堂吉诃德问。

    “是上帝借一次瘟疫发高烧送走了他。”

    “既然这样,”堂吉诃德说,“上帝也把我解脱了。要是别人害死了他,我还得替他报仇。既然是上帝送他走,我就没什么可说了,只能耸耸肩。即使上帝送我走,我也只能如此。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曼查的骑士,名叫堂吉诃德。我的职责就是游历四方,除暴安良,报仇雪恨。”

    “我不知道你这叫什么除暴,”传道员说,“你不由分说就弄断了我的一条腿,我这条腿恐怕一辈子也站不直了。你为我雪的恨就是让我遗恨终生。你还寻险呢,碰见你就让我够险的了。”

    “世事不尽相同,”堂吉诃德说,“问题在于你,阿隆索·洛佩斯传道员,像个夜游神,穿着白色法衣,手里举着火把,嘴里祈祷着,身上还戴着孝,完全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妖怪。这样我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向你出击。哪怕知道你真是地狱里的魔鬼,我也得向你进攻。我一直把你们当成了地狱的魔鬼。”

    “看来我是命该如此了,”传道员说,“求求您,游侠骑士,请您帮忙把我从骡子底下弄出来,我的脚别在马鞍和脚蹬中间了。”

    “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呢,”堂吉诃德说,“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再提醒我呀。”

    然后,堂吉诃德喊桑乔过来。桑乔并没有理会,他正忙着从教士们的一匹备用马上卸货,全是些吃的东西。桑乔用外衣卷成个口袋,使劲往里面装,然后把东西放到他的驴上,才应着堂吉诃德的喊声走过来,帮着堂吉诃德把传道员从骡子身下拉出来,扶他上马,又将火把递给他。堂吉诃德让他去追赶他的同伴们,并且向他道歉,说刚才的冒犯是身不由己。桑乔也对传道员说:“如果那些大人想知道打败他们的这位勇士是谁,您可以告诉他们,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他另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

    传道员走后,堂吉诃德问桑乔怎么想起叫自己“猥獕骑士”。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借着那个倒霉旅客的火把光亮看了您一会儿,”桑乔说,“您的样子确实是我见过的最猥獕的样子。这大概是因为您打累了,或者因为您缺了很多牙。”

    “并非如此,”堂吉诃德说,“大概是负责撰写我的业绩的那位贤人找过你,说我最好还是取个绰号,就像以前所有的骑士一样。他们有的叫火剑骑士,有的叫独角兽骑士,这个叫少女骑士,那个叫凤凰骑士,另外一个叫鬈发骑士,还有的叫死亡骑士,这些名称或绰号尽人皆知。所以我说,准是那位贤人把让我叫‘猥獕骑士’的想法加进了你的语言和思想。这个名字很适合我,我想从现在起就叫这个名字。以后如果盾牌上有地方,我还要在我的盾牌上画一个猥獕的人呢。”

    “没必要浪费钱和时间做这种事情,”桑乔说,“现在您只须把您的面孔和您本人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不着其他什么形象或盾牌,人们就会称您是猥獕骑士。请您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敢肯定,大人,说句笑话,挨饿和掉牙齿已经让您的脸够难看的了,我刚才说过,完全不必要再画那幅猥獕相了。”

    堂吉诃德被桑乔这么风趣逗笑了,不过,他还是想叫这个名字,而且仍要把这幅样子画在盾牌上,就像原来设想的那样。堂吉诃德对桑乔说:“我明白,桑乔,我现在已经被逐出教会了,因为我对圣物粗鲁地动了手。‘受魔鬼诱惑者,与魔鬼同罪’,尽管我知道我动的不是手,而是短矛,而且当时我并不是想去袭击教士和教会的东西。对于教士和教会的东西,我像天主教徒和虔诚的基督教徒一样尊重和崇拜。我只是想消灭另一个世界的妖魔鬼怪。如果把我逐出教会,我就会记起锡德·鲁伊·迪亚斯由于当着教皇陛下的面砸了那个国王使节的椅子而被逐出了教会的事。那天罗德里戈·德比瓦尔表现得也很好,像个勇敢正直的骑士。”

    听到这些,传道员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去了①。堂吉诃德想看看棺材里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变成尸骨,桑乔不同意,说:

    “大人,您刚刚又冒了一次险,这是我见过的您受伤最少的一次。这些人虽然被打败了,但他们很可能想起来,他们是被一个人打败的,会恼羞成怒,再来找咱们的麻烦。驴已经安排好了,附近有山,咱们的肚子也饿了,最好现在就悠悠地启程吧。俗话说,‘死人找坟墓,活人奔面包’。”

    ——–

    ①说传道员已走,此处又说传道员离去,显系作者的疏忽。

    桑乔牵着驴,求堂吉诃德跟他走。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说的有理,不再说什么就跟着桑乔走了。两人走了不远,来到两山之间一个人迹罕见的空旷山谷里,下了马。桑乔把驴背上的东西拿下来,两人躺在绿草地上,饥不择食地把早饭、午饭、点心和晚饭合成一顿,把送尸体的教士骡子上带的饭盒(他们一直过得很不错)吃了好几个,填饱了肚子。可是,还有一件不顺心的事,桑乔觉得这事最糟糕,那就是教士们没有带酒,连喝的水也没有,两人渴得厉害。桑乔看着绿草如茵的平原,讲了一番话,内容详见下章。

    第二十章 世界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进行了一次前所未闻却又毫无危险的冒险

    “我的大人,这些草足以证明附近有清泉或小溪滋润着它们。所以,咱们最好往前再走一点儿,看看是否能找个解渴的地方。咱们渴得这么厉害,比饿还难受。”

    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说得对,便拿起了罗西南多的缰绳。桑乔把吃剩下的东西放到驴背上,拉着驴,开始在平原上摸索着往前走。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见。走了不到两百步,就听到一股巨大的声音,仿佛是激流从高山上汹涌而下。两人为之振奋,停住脚步想听听水声的方向。可是,他们骤然又听到另一声巨响,把水声带来的喜悦一扫而光,特别是桑乔,本来就胆小。他们听到的是一种铁锁链有节奏的撞击声,还伴随着水的咆哮声,除了堂吉诃德,任何人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毛骨悚然。刚才说过,这是个漆黑的夜晚。他们恰巧又走进一片高高的树林,微风吹动着树叶,产生出一种可怕的响声。这种孤独、荒僻、黑夜和水声,再加上树叶的窸窣声,令人产生一种恐惧。尤其是他们发现撞击声不止,风吹不停,长夜漫漫。更有甚者,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因而惊恐万状。可是,堂吉诃德勇敢无畏。他跳上罗西南多,手持盾牌,举起长矛说:“桑乔朋友,你该知道,承蒙老天厚爱,我出生在这个铁器时代,就是为了重新恢复黄金时代,或者如人们常说的那个金黄时代。各种危险、奇遇和丰功伟绩都是专为我预备的。我再说一遍,我是来恢复圆桌骑士、法兰西十二廷臣和九大俊杰的。我将使人们忘却普拉蒂尔、塔布兰特、奥利万特和蒂兰特、费博和贝利亚尼斯,以及过去所有的著名游侠骑士,用我当今的伟迹、奇迹和战迹使他们最辉煌的时期都黯然失色。

    “你记住,忠实的合法侍从,今晚的黑暗、奇怪的寂静,这些树难以分辨的沙沙声,咱们正寻找的可怕水声,那水似乎是从月亮的高山上倾泻下来的,以及那些刺激着我们耳朵的无休止的撞击声,无论合在一起或者单独发出,都足以让玛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胆寒,更别提那些还不习惯于这类事情的人了。所以,你把罗西南多的肚带紧一紧,咱们就分手吧。你在这儿等我三天。如果三天后我还不回来,你就回到咱们村去,求求你,做件好事,到托博索去告诉我美丽无双的夫人杜尔西内亚,就说忠实于她的骑士为了做一些自认为是事业的事情阵亡了。”

    桑乔闻言伤心极了,对堂吉诃德说:“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从事这件可怕的事情。现在是夜晚,谁也看不见咱们。咱们完全可以绕道,避开危险,哪怕再有三天没水喝也行。谁也没有看见咱们,更不会有人说咱们是胆小鬼。还有一层,咱们那儿的神甫您是很熟悉的,我听他多次说过,‘寻险者死于险’。所以,您别去招惹上帝,做这种太过分的事情。否则,除非产生奇迹,您是逃不掉的。老天保佑您,没让您像我那样被人扔,而且安然无恙地战胜了那么多护送尸体的人,这就足够了。如果这些还不能打动您的铁石心肠,请您想想吧,您一离开这里,要是有人来要我的命,我就会吓得魂归西天!

    “我远离故土,撇下老婆孩子,跟着您,原以为能够得到好处,可是偷鸡不成反蚀米,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本来只要您活着,我还可以指望得到您多次许诺的某个倒霉的破岛,可是现在换来的却是您要把我撇在这么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只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别做这种缺德事吧。假如您非要这么做不可,至少也要等到天亮。根据我当牧羊人时学到的知识,从现在起到天亮最多不过三小时,因为小熊星座的嘴正在头上方,如果嘴对着左臂线就是午夜。”

    “桑乔,”堂吉诃德问,“天这么黑,一颗星星都不见,你怎么能看清你说的那条线、那个嘴和后脑勺在哪儿呢?”

    “是这样,”桑乔说,“恐惧拥有很多眼睛,能够看到地下的东西,天上的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仔细推论一下,完全可以肯定从现在到天亮没多少时间了。”

    “不管差多少时间,”堂吉诃德说,“反正不能由于别人哭了、哀求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任何时候,我就该放弃骑士应该做的事情。桑乔,我求求你,别再说了,既然上帝要我去征服这一罕见的可怕险恶,你只需照顾好我的身体就行了,自己也要注意节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勒紧罗西南多的肚带,留在这里。我马上就会回来,不管是死还是活。”

    桑乔看到主人决心已下,而自己的眼泪、劝告和哀求都不起作用,就想略施小计,如果可能的话,争取拖到天明。于是他在给罗西南多紧肚带时,不动声色地用缰绳把罗西南多的两只蹄子利索地拴在了一起。因此,堂吉诃德想走却走不了,那马不能走,只能跳。桑乔见他的小计谋得逞了,就说:

    “哎,大人,老天被我的眼泪和乞求感动了,命令罗西南多不要动。如果您还这么踢它,就会惹怒老天,就像人们说的,物极必反。”

    堂吉诃德无可奈何。他越是夹马肚子,马越不走。他没想到马蹄会被拴着,只好安静下来,等待天亮,或者等罗西南多能够走动。他没想到这是桑乔在捣鬼,而以为另有原因,就对桑乔说:

    “既然罗西南多不能走动,桑乔,我愿意等到天明。我就是哭,也得等到天亮啊。”

    “不用哭,”桑乔说,“如果您不愿意下马,按照游侠骑士的习惯,在这绿草地上睡一会儿,养精蓄锐,待天亮后再去从事正期待着您的非凡事业,那么我可以讲故事,从现在讲到天明,给您解闷。”

    “你为什么叫我下马睡觉呢?”堂吉诃德说,“我难道是那种在危险时刻睡觉的骑士吗?你去睡吧,你生来就是睡觉的,或者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反正要我行我素。”

    “您别生气,我的大人,”桑乔说,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桑乔走近堂吉诃德,一手扶着马鞍前,另一只手放在马鞍后,拥着主人的左腿,不敢离开一点儿。他是被那不断发生的撞击声吓的。

    堂吉诃德让桑乔照刚才说的,讲个故事解闷。桑乔说,要不是听到那声音害怕,他就讲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凑合一个吧。只要我认真讲,不打断我,那肯定是个最好的故事。您注意听,我开始讲了。以前那个时候,好处均摊,倒霉自找……您注意,我的大人,以前故事的开头并不是随便讲的,而是要用罗马人·卡顿·松索里诺的一个警句,也就是‘倒霉自找’。这句话对您最合适,您应该待在这儿,别到任何地方去找麻烦,或者最好再去找一条别的路。反正也没人强迫咱们非走这条路。这条路上吓人的事太多。”

    “你接着讲吧,桑乔,”堂吉诃德说,“该走哪条路还是让我考虑吧。”

    “好吧,我讲,”桑乔说,“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一个地方有个牧羊人,也就是说,是放羊的。我的故事里的这个牧人或牧羊人叫洛佩·鲁伊斯。这个洛佩·鲁伊斯爱上了一个叫托拉尔瓦的牧羊姑娘。那个叫托拉尔瓦的牧羊姑娘是一位富裕牧主的女儿。而这个富裕牧主……”

    “你要是这么讲下去,桑乔,”堂吉诃德说,“每句话都讲两遍,两天也讲不完。你接着说吧,讲话时别犯傻,否则,就什么也别说。”

    “我们那儿的人都像我这么讲,”桑乔说,“我也不会用别的方式讲,而且,您也不应该要求我编出什么新花样。”

    “随你的便吧,”堂吉诃德说,“我命里注定该听你讲。你就接着说吧。” “于是,我亲爱的大人,”桑乔说,“我刚才说,这位牧人爱上了牧羊姑娘托拉尔瓦。她是位又胖又野的姑娘,有点儿男人气,嘴上还有点儿胡子,那模样仿佛就浮现在我眼前。”

    “那么,你认识她?”堂吉诃德问。

    “不认识,”桑乔说,“不过,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告诉我,故事情节千真万确,如果再给别人讲,可以一口咬定是亲眼所见。后来日子长了,魔鬼是不睡觉的,到处捣乱,让牧人对牧羊姑娘的爱情变成了厌恨。原因就是有些饶舌的人说她对牧羊人的某些行为越轨犯了禁,所以牧羊人从此开始厌恶她。由于不愿意再见到她,牧羊人想离开故乡,到永远看不到她的地方去。托拉尔瓦觉得洛佩小看她,反而爱上他了,虽然在此之前她并不爱他。”

    “这是女人的天性,”堂吉诃德说,“蔑视爱她的人,喜爱蔑视她的人。你接着讲,桑乔。”

    “结果牧羊人打定主意出走。”桑乔说,“他赶着羊,沿着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原野走向葡萄牙王国。托拉尔瓦知道后,光着脚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支拐杖,脖子上挎着几个褡裢,里面装着一块镜子和一截梳子,还有一个不知装什么脂粉的瓶子。至于她到底带了什么,我现在也不想去研究了。我只讲,据说牧人带着他的羊去渡瓜迪亚纳河。当时河水已涨,几乎漫出了河道。他来到河边,既看不到大船,也看不到小船,没有人可以送他和他的羊到对岸。牧人很难过,因为他看到托拉尔瓦已经很近了,而且一定会又是哀求又是哭地纠缠他。不过,他四下里再找,竟看到一个渔夫,旁边还有一只小船,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和一只羊。尽管如此,牧人还是同渔夫商量好,把他和三百只羊送过去。渔夫上了船,送过去一只羊,再回来,又送过去一只羊,再回来,再送过去一只羊。您记着渔夫已经送过去多少只羊了。如果少记一只,故事就没法讲下去了,也不能再讲牧人的事了。我接着讲吧。对岸码头上都是烂泥,很滑,渔夫来来去去很费时间。尽管如此,他又回来运了一只羊,又一只,又一只。”

    “你就算把羊全都运过去了吧,”堂吉诃德说,“别这么来来去去地运,这样一年也运不完。”

    “到现在已经运过去多少只羊了?”桑乔问。

    “我怎么会知道,活见鬼!”堂吉诃德说。

    “我刚才跟您说的就是这事。您得好好数着。真是天晓得,现在这个故事断了,讲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堂吉诃德说,“有多少只羊过去了,对这个故事就那么重要吗?数字没记住,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讲不下去了,大人,肯定讲不下去了。”桑乔说,“我问您一共有多少只羊过去了,您却说不知道,这下子我脑子里的故事情节全飞了,而那情节很有意义,很有趣。”

    “故事就这么完了?”堂吉诃德问。

    “就像我母亲一样,完了。”桑乔说。

    “说实话,”堂吉诃德说,“你讲了个很新颖的故事或传说,世界上任何人都想不出来。还有你这种既讲又不讲的讲法,我这辈子从来没见到过,当然,我也没指望从你的故事里得到什么东西。不过,我并不奇怪,大概是这些无休止的撞击声扰乱了你的思路。”

    “有可能,”桑乔说,“不过我知道,有多少只羊被送过去的数字一错,故事就断了。”

    “你见好就收吧,”堂吉诃德说,“咱们去看看罗西南多是不是能走路了。”

    堂吉诃德又夹了夹马。马跳了几下又不动了。那绳子拴得很结实。

    这时候天快亮了。桑乔大概是受了早晨的寒气,或者晚上吃了些滑肠的东西,要不就是由于自然属性(这点最可信),忽然想办一件事,而这件事别人又代替不了他。不过,他心里怕得太厉害了,甚至不敢离开主人,哪怕是离开指甲缝宽的距离也不敢。可是,不做他想做的这件事又不可能。于是他采取了折衷的办法,松开那只本来扶在鞍后的右手,又无声无息地用右手利索地解开了裤子的活扣。扣子一解开,裤子就掉了下来,像脚镣似的套在桑乔的脚上。然后,桑乔又尽可能地撩起上衣,露出了一对屁股,还真不小。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本以为这就是他解脱窘境时最难办的事),没想到更大的麻烦又来了。原来他以为要腾肚子,不出声是不行的,所以咬紧牙关,抬起肩膀,并且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尽管他想了这么多办法,还是不合时宜地出了点声。这声音同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完全不同。堂吉诃德听见了,问道:“是什么声音,桑乔?”

    “我也不知道,”桑乔说,“大概是什么新东西。倒霉不幸,总是风起云涌。”

    桑乔又试了一次。这次挺好,没像刚才那样发出声音,他终于从那种难受的负担里解脱出来了。可是,堂吉诃德的味觉和他的听觉一样灵敏,桑乔又几乎同他紧贴在一起,那气味差不多是直线上升,难免有一些要跑到他鼻子里。堂吉诃德赶紧用手捏住鼻子,连说话都有些齉:“看来你很害怕,桑乔。”

    “是害怕,”桑乔说,“不过,您怎么忽然发现了呢?”

    “是你忽然发出了气味,而且不好闻。”堂吉诃德回答。

    “完全可能,”桑乔说,“可这不怨我。是您深更半夜把我带到这个不寻常的地方来。”

    “你往后退三四步,朋友。”堂吉诃德说这话的时候,手并没有放开鼻子,“以后你得注意点,对我的态度也得注意。

    过去我同你说话太多,所以你才不尊重我。”

    “我打赌,”桑乔说,“您准以为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还是少提为好,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

    主仆二人说着话度过了夜晚。桑乔看到拂晓将至,就悄悄为罗西南多解开了绳子,自己也系上了裤子。罗西南多天性并不暴烈,可一松开它,它就仿佛感到了疼痛,开始跺蹄子,而扬蹄直立它似乎不会。堂吉诃德看到罗西南多可以走了,觉得是个好兆头,就准备开始征险了。

    此时东方破晓,万物可见。堂吉诃德发现四周高高的栗树遮住了阳光。他能感觉到撞击声前没有停止,可是看不见是谁发出的。他不再耽搁,用马刺踢了一下罗西南多,再次向桑乔告别,吩咐桑乔就像上次说的,最多等自己三天,如果三天后还不回来,那肯定是天意让他在这次征险中送命了。他又提醒桑乔替他向杜尔西内亚夫人传送口信。至于桑乔跟随他应得的报酬,他叫桑乔不要担心,他在离开家乡之前已经立下了遗嘱,桑乔完全可以按照服侍他的时间得到全部工钱。如果上帝保佑,他安然无恙,桑乔也肯定会得到他许诺的小岛。桑乔听到善良的主人这番催人泪下的话,不禁又哭起来,打定主意等着主人,直到事情有了最终结果。

    本文作者根据桑乔的眼泪和决心,断定他生性善良,至少是个老基督徒。桑乔的伤感也触动了堂吉诃德,但是堂吉诃德不愿表现出一丝软弱。相反,他尽力装得若无其事,开始向他认为传来水声和撞击声的方向走去。桑乔仍习惯地拉着他的驴,这是和他荣辱与共的伙伴,紧跟在堂吉诃德后面。他们在那些遮云蔽日的栗树和其它树中间走了很长一段路,发现在高高的岩石脚下有一块草地,一股激流从岩石上飞泻而下。

    岩石脚下有几间破旧的房屋,破得像建筑物的废墟。两人发现撞击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而且仍在继续。罗西南多被隆隆的水声和撞击声吓得不轻,堂吉诃德一边安抚它,一边接近那些破屋,心里还虔诚地请求他的夫人在这场可怕的征战中保佑自己。同时,他还请求上帝不要忘了自己。桑乔跟在旁边,伸长脖子从罗西南多的两条腿中间观看,寻找那个让他心惊胆颤的东西。他们又走了大概一百步远,拐过一个角,发现那个令他们失魂落魄、彻夜不安的声音的出处已经赫然在目。原来是(读者请勿见怪)砑布机的六个大槌交替打击发出的巨大声响。

    堂吉诃德见状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桑乔也满面羞愧地把头垂在胸前。堂吉诃德又看了看桑乔,见他鼓着腮,满嘴含笑,显然有些憋不住了。堂吉诃德对他恼不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桑乔见主人已经开了头,自己也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双手捧腹,以免笑破了肚皮。桑乔停了四次,又笑了四次,而且始终笑得那么开心。这回堂吉诃德怒不可遏了。这时,只听桑乔以嘲笑的口吻说:“你该知道,桑乔朋友,承蒙老天厚爱,我出生在这个铁器时代是为了重振金黄时代或黄金时代。各种危险、伟迹和壮举都是为我准备的……”原来是他在模仿堂吉诃德第一次听到撞击时的那番慷慨陈词。

    堂吉诃德见桑乔竟敢取笑自己,恼羞成怒,举起长矛打了桑乔两下。这两下若不是打在桑乔背上,而是打在脑袋上,他就从此不用再付桑乔工钱了,除非是付给桑乔的继承人。桑乔见主人真动了气,怕他还不罢休,便赶紧赔不是,说:“您别生气。我向上帝发誓,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开玩笑,我可没开玩笑。”堂吉诃德说,“你过来,快乐大人,假如这些东西不是砑布机的大槌,而是险恶的力量,我难道不会一鼓作气,去进攻它,消灭它吗?作为骑士,难道我就该区分出那是不是砑布机的声音吗?而且,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东西哩。不像你这个乡巴佬,就是在砑布机中间长大的。要不然你把那六十大槌变成六个巨人,让他们一个一个或一起过来,我要是不能把他们打得脚朝天,就随便你怎么取笑我!”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我承认我刚才笑得有点过分了。不过,您说,大人,咱们现在没事了,如果上帝保佑您,以后每次都像这回一样逢凶化吉,这难道不该笑吗?还有,咱们当时害怕的样子不可笑吗?至少我那样子可笑。至于您的样子,我现在明白了,您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和惊慌。”

    “我不否认咱们刚才遇到的事情可笑,”堂吉诃德说,“不过它不值一提。聪明人看事情也并不总是准确的。”

    “不过您的长矛还是瞄得挺准的,”桑乔说,“指着我的脑袋,多亏上帝保佑,我躲闪得快,才打在我背上。得了,现在事情都清楚了。我听人说过,‘打是疼,骂是爱’。而且我还听说,主人在骂了仆人一句话之后,常常赏给仆人一双袜子。我不知道主人打了仆人几棍子之后会给仆人什么,反正不会像游侠骑士那样,打了侍从几棍子后,就赏给侍从一个小岛或陆地上的王国吧。”

    “这有可能,”堂吉诃德说,“你说的这些有可能成为现实。刚才的事情请你原谅。你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几下并非我意。你应该记住,从今以后有件事你得注意,就是跟我说话不能太过分。我读的骑士小说数不胜数,却还没有在任何一本小说里看到有侍从像你这样同主人讲话的。说实在的,我觉得你我都有错。你的错在于对我不够尊重。我的错就是没让你对我很尊重。你看,高卢的阿马迪斯的侍从甘达林是菲尔梅岛的伯爵。书上说,他见主人的时候总是把帽子放在手上,低着头,弯着腰,比土耳其人弯得还要低。还有,唐加劳尔的侍从加萨瓦尔一直默默无闻,以至于我们为了表现他默默无闻的优秀品质,在那个长长的伟大故事里只提到他一次。对他这样的人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从我说的这些话里你应该意识到,桑乔,主人与伙计之间,主人与仆人之间,骑士与侍从之间,需要有区别。所以,从今以后,咱们得更庄重,不要嘻嘻哈哈的。而且,无论我怎样跟你生气,你都得忍着。我许诺给你的恩赐,到时候就会给你。要是还没到时候,就像我说过的,工钱至少不会少。”

    “您说的都对,”桑乔说,“可我想知道,那时候,假如恩赐的时候还没到,只好求助于工钱了,一个游侠骑士侍从的工钱是按月计呢,还是像泥瓦匠一样按天算?”

    “我不认为那时的侍从能拿到工钱,”堂吉诃德说,“他们只能得到恩赐。我家里那份秘密遗嘱里提到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不知道在我们这个灾难性时刻应该如何表现骑士的风采。我不愿意让我的灵魂为一点点小事在另一个世界里受苦。我想你该知道,桑乔,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征险更危险的事了。”

    “的确如此,”桑乔说,“仅一个砑布机大槌的声音就把像您这样勇敢的游侠骑士吓坏了。不过您可以放心,我的嘴决不会再拿您的事开玩笑了,只会把您当作我的再生主人来赞颂。”

    “这样,你就可以在地球上生存了。”堂吉诃德说,“除了父母之外,还应该对主人像对待父母一样尊敬。”

    第二十一章 战无不胜的骑士冒大险获大利赢得了曼布里诺头盔及其他事

    这时下起了小雨。桑乔想两人一起到砑布机作坊里去避雨。刚刚闹了个大笑话,所以,堂吉诃德对这个砑布机感到厌恶,不想进去。于是两人拐上右边的一条路,同他们前几天走的那条路一样。没走多远,堂吉诃德就发现一个骑马的人,头上戴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是金的。堂吉诃德立刻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依我看,桑乔,俗话句句真,因为它是经验的总结。而经验是各种知识之母。特别是那句:‘此门不开那门开’。我是说,昨天晚上,命运用砑布机欺骗咱们,把咱们要找的门堵死了。可现在,另一扇门却大开,为咱们准备了更大更艰巨的凶险。这回如果我不进去,那就是我的错,也不用怨什么砑布机或者黑天了。假如我没弄错的话,迎面来了一个人,头上戴着曼布里诺的头盔。我曾发誓要得到它,这你知道。”

    “那个东西您可得看清楚,”桑乔说,“但愿别又是一些刺激咱们感官的砑布机。”

    “你这家伙,”堂吉诃德说,“头盔跟砑布机有什么关系!”

    “我什么也不懂,”桑乔说,“可我要是能像过去一样多嘴的话,我肯定能讲出许多道理来,证明您说错了。”

    “我怎么会说错呢,放肆的叛徒!”堂吉诃德说,“你说,你没看见那个向我们走来的骑士骑着一匹花斑灰马,头上还戴着金头盔吗?”

    “我看见的似乎是一个骑着棕驴的人,那驴同我的驴一样,他头上戴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就是曼布里诺的头盔。”堂吉诃德说,“你站到一边去,让我一个人对付他。你会看到,为了节省时间,我一言不发就能结束这场战斗,得到我盼望已久的头盔。”

    “我会小心退到一旁,”桑乔说,“上帝保佑,我再说一遍,但愿那是牛至①,而不是砑布机。”

    ——–

    ①牛至是一种植物。西班牙谚语:“牛至不会遍山岗,世上不会皆坦途。”

    “我说过了,兄弟,你别再提,我也不再想什么砑布机了。”堂吉诃德说,“我发誓……我不说什么了,让你的灵魂去捶你吧。”

    桑乔怕主人不履行对他发过的誓言,便缩成一团,不再作声了。

    堂吉诃德看到的头盔、马和骑士原来是下面这么回事:那一带有两个地方。一个地方很小,连药铺和理发店也没有。而旁边另一个地方就有。于是大地方的理发师①也到小地方来干活。小地方有个病人要抽血,还有个人要理发。理发师就是为此而来的,还带了个铜盆。他来的时候不巧下雨了。理发师的帽子大概是新的。他不想把帽子弄脏,就把铜盆扣在头上。那盆还挺干净,离着半里远就能看见它发亮。理发师就像桑乔说的,骑着一头棕驴。这就是堂吉诃德说的花斑灰马、骑士和金盔。堂吉诃德看到那些东西,很容易按照他的疯狂的骑士意识和怪念头加以想象。看到那个骑马人走近了,他二话不说,提矛催马向前冲去,想把那人扎个透心凉。冲到那人跟前时,他并没有减速,只是对那人喊道:

    “看矛,卑鄙的家伙,要不就心甘情愿地把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献出来!”

    ——–

    ①当时的风俗,理发师往往以医疗为副业。

    理发师万万没有想到,也没有提防会有这么个怪人向他冲过来。为了躲过长矛,他只好翻身从驴背上滚下来。刚一落地,他又像鹿一样敏捷地跳起身,在原野上跑起来,速度快得风犹不及。理发师把铜盆丢在了地上,堂吉诃德见了很高兴,说这个家伙还算聪明,他学了海狸的做法。海狸在被猎人追赶的时候会用牙齿咬断它那个东西。它凭本能知道,人们追的是它那个东西。堂吉诃德让桑乔把头盔捡起来交给他。

    桑乔捧着铜盆说:“我向上帝保证,这个铜盆质量不错,值一枚八雷阿尔的银币。”

    桑乔把铜盆交给主人。堂吉诃德把它扣在自己脑袋上,转来转去找盔顶,结果找不到,便说:

    “这个著名的头盔当初一定是按照那个倒霉鬼的脑袋尺寸造的。那家伙的脑袋一定很大。糟糕的是这个头盔只有一半。”

    桑乔听到堂吉诃德把铜盆叫作头盔,忍不住笑了。可他忽然想起了主人的脾气,笑到一半就止住了。

    “你笑什么,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笑这个头盔的倒霉主人的脑袋竟有这么大。”桑乔说,“这倒像个理发师的铜盆。”

    “你猜我怎么想,桑乔?这个著名的头盔大概曾意外地落到过一个不识货、也不懂得它的价值的人手里。那人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看到铜很纯,就把那一半熔化了,卖点钱。剩下的这一半就像你说的,像个理发师用的铜盆。不管怎么样,我识货,不在乎它是否走了样。回头找到有铜匠的地方,我就把它收拾一下,哪怕收拾得并不比铁神为战神造的那个头盔好,甚至还不如它。我凑合着戴,有总比没有强,而且,对付石头击打还是挺管用。”

    “那石头只要不是用弹弓打来的就行,”桑乔说,“可别像上次两军交战时那样崩掉了您的牙,还把那个装圣水的瓶子打碎了,那圣水让我差点儿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圣水没了,我一点也不可惜。你知道,桑乔,它的配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堂吉诃德说。

    “我也记得,”桑乔说,“可是如果我这辈子再做一回并再喝一回那种圣水,我马上就完蛋了。而且,我不想弄到需要喝那种水的地步。我要全力以赴,防止受伤,也不伤害别人。我不想再被人用被单扔,这种倒霉的事情可以避免。可是如果真的再被扔,我也只好抱紧肩膀,屏住呼吸,听天由命,让被单随便折腾吧。”

    “你不是个好基督徒,桑乔,”堂吉诃德闻言说道,“一次受辱竟终生不忘。你该知道,宽广的胸怀不在乎这些枝节小事。你是少了条腿,断了根肋骨,还是脑袋开花了,以至于对那个玩笑念念不忘?事后看,那完全是逗着玩呢。我如果不这样认为,早就去替你报仇了,准比对那些劫持了海伦的希腊人还要狠。海伦要是处在现在这个时代,或者我的杜尔西内亚处在海伦那个时代,海伦的美貌肯定不会有现在这么大名气。”

    堂吉诃德说到此长叹一声。桑乔说:“就当是逗着玩吧,反正又不能真去报仇。不过,我知道什么是动真格的,什么是逗着玩。我还知道它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里抹去,就像不能从我的背上抹去一样。还是别说这个了。您告诉我,那个马蒂诺①被您打败了,他丢下的这匹似棕驴的花斑灰马怎么办?看那人逃之夭夭的样子,估计他不会再回来找了。我凭我的胡子发誓,这真是匹好灰马呀。”

    ——–

    ①桑乔把曼布里诺说错成马蒂诺了。

    “我从不习惯占有被我打败的那些人的东西,”堂吉诃德说,“而且夺取他们的马,让他们步行,这也不符合骑士的习惯,除非是战胜者在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马。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正当的战利品,夺取战败者的马才算合法。所以,桑乔,你放了那匹马或那头驴,随便你愿意把它当成什么吧。

    它的主人看见咱们离开这儿,就会回来找它。”

    “上帝知道,我想带走它,”桑乔说,“至少跟我这头驴换一换。我觉得我这头驴并不怎么好。骑士规则还真严,连换头驴都不让。我想知道是否连马具都不让换。”

    “这点我不很清楚,”堂吉诃德说,“既然遇到了疑问,又没有答案,如果你特别需要,我看就先换吧。”

    “太需要了,”桑乔说,“对于我来说,这是再需要不过的了。”

    既然得到了允许,桑乔马上来了个交换仪式,然后把他的驴打扮一番,比原来漂亮了好几倍。从教士那儿夺来的骡子背上还有些干粮,他们吃了,又背向砑布机,喝了点旁边小溪里的水。砑布机曾经把他们吓得够呛。他们已经讨厌砑布机,不想再看见它了。

    喝了点凉水,也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两人上了马,漫无方向地(游侠骑士之根本就是漫无目的)上了路,任凭罗西南多随意走。主人随它意,那头驴也听它的,亲亲热热地在后面跟着。罗西南多走到哪儿,那头驴就跟到哪儿。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大路,毫无目标地沿着大路溜达。

    正走着,桑乔问主人:“大人,您准许我同您说几句话吗?自从您下了那道苛刻的命令,不让我多说话后,我有很多东西都烂在肚子里了。现在有件事就在我嘴边上,我不想让它荒废了。”

    “说吧,”堂吉诃德答道,“不过简单些。话一长就没意思了。”

    “我说,大人,”桑乔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您在荒野岔口寻险征险,得到的太少了。虽然您克敌制胜,勇排凶险,可是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恐怕会一辈子无声无息。这就辜负了您的苦心,您也没有得到相应的报答。所以,除非您有更好的主意,我建议咱们去为某个正在交战的皇帝或君主效劳,您可以在那儿显示您的勇气、您的力量和您超人的智力。咱们去投奔的那位大人发现这些之后,就会论功行赏,您的业绩也就会被永远铭记。至于我就不用说了,反正超不出侍从的范围。我敢说,如果骑士小说里少不了写上侍从的功劳,写我的部分也不会超过三行。”

    “你讲得不错,桑乔。”堂吉诃德说,“可是在达到那个地步之前,骑士还是应该四方征险,经受锻炼,待获得几次成功之后,就能声名显赫。那个时候再去觐见朝廷,也算是知名骑士了。小伙子们在城门口一看见他,就会围上来喊‘他就是太阳骑士’,或者‘蛇骑士’,或者功成名就的其它称号的骑士。他们会说:‘就是他战胜了力大无比的巨人布罗卡布鲁诺,解除了横行将近九百年的波斯国马木路克王朝的魔法。’于是他的事迹就传开了。听到小伙子和其他人的喧嚷声,那个王国的国王来到王宫窗前。国王看到了骑士,一眼就从甲胄和盾牌的徽记认出了他。于是国王大声喊道:‘喂,朝廷所有的勇士,都去迎接远道而来的骑士精英呀。’国王一喊,大家都出来了。国王走到台阶上迎接他,紧紧拥抱他,同他行接吻礼,然后拉着他的手,来到后宫。骑士会在后宫碰到公主,她是世界上难得的一位最完美的公主。

    “下面的情况就是,公主看着骑士,骑士也盯着公主的眼睛,两人都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又怎么不会坠入情网,无以自拔,还为不知怎样说才能表达自己的热望和情感而从内心感到痛苦。骑士肯定会被带到王宫一间布置豪华的房间里,为他脱去甲胄,拿来一件红色的披风。骑士穿戴甲胄时就显得很精神,现在脱去甲胄更显得英俊了。

    “骑士同国王、王后和公主共进晚餐。骑士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公主,偷偷地看她。公主也同样看着骑士,也是偷偷地瞧,我说过,这是一位很规矩的公主。晚餐快结束的时候,不料,有一个又丑又矮的侏儒从客厅的门口进来,身后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由两名巨人左右相伴。那个女人说遇到了一点有关骑士的麻烦事,谁要是能解决,就会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骑士。国王吩咐所有在场的人都试试看,结果只有这位骑士客人能够解决,于是他名声更噪。公主对此非常高兴,而且为自己钟情于一位如此高尚的人感到了极大的满足。

    “正巧这位国王或王子或随便他是谁吧,同另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人交战。这位骑士客人在朝廷住了几天之后,就请求允许他在这场战斗中为国王效劳。国王很痛快地答应了,骑士彬彬有礼地吻了国王的手谢恩。当天晚上,骑士隔着花园的栅栏同公主告别,公主的卧室在那个花园里。骑士已经隔着栅栏同公主幽会过多次,都是由公主信任的一个女仆牵线联系的。骑士唉声叹气,公主则晕了过去,女仆端来了水。女仆很着急,因为天快亮了,女仆不愿意事情败露,这会影响公主的声誉。公主醒过来,把两只白皙的手伸给栅栏外的骑士。骑士无数次地吻她的手,以泪洗她的手。两人商定,不管事情是好是坏,都要告诉对方。公主求骑士尽可能早些回来,骑士发誓说一定早回来。骑士又吻她的手,告别时更是难分难舍,差点没死过去。

    “骑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离别的痛苦使他难以成眠。他很早就起来向国王、王后和公主告别。同国王和王后告别后,听说公主身体不舒服,不能见他,骑士心如刀割,差点让痛苦在脸上表现出来。那个牵线的女仆当时在场,有所察觉,就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公主。公主听后流泪了,对女仆说,她最伤心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骑士是否是国王后裔。女仆肯定地说,骑士如果不是国王的后代,就不会那样彬彬有礼,风度翩翩,雄姿英发。公主听到这话放心了。她尽力安慰自己,以免父母看出什么。两天之后,公主又开始露面了。

    “骑士走了。他参加了战斗,打败了国王的敌人,赢得了许多城市,打了很多胜仗。后来他回到朝廷,到与公主常常幽会的地方去找公主,商定要向公主的父亲提亲,以此作为国王对自己的酬报。国王不愿意,因为他不知道骑士的身世。可骑士和公主还是想出了对策,或者靠私奔,或者靠其它什么办法,反正公主成了骑士的夫人。国王也开始觉得这是件好事了,因为他弄清了这个骑士是某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的王国的勇敢国王的儿子,我觉得地图上好像没有那个王国。国王死了,公主承袭王位,骑士转眼间成了国王。于是他开始赏赐他的侍从和所有曾帮助他爬上如此高位的人。他把公主的一个女仆,也就是当初给他们牵线的那个女仆,许配给了他的侍从。那个女仆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公爵的女儿。”

    “我就是要这样的,”桑乔说,“我有话直说,我就是要这样的。而刚才说的这些,您这位猥獕骑士也会遇到。”

    “对此你不必怀疑,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些游侠骑士就是按照我刚才说的方式爬上国王或皇帝宝座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看哪个基督教徒或异教徒的国王遇到了战争,而且有个漂亮的女儿。可是,这事还得过一段时间再想。我刚才说过,咱们得先到别处闯出名声,才能有资格到朝廷去。还有一件事:就算是某个国王遇到了战争,他也有个漂亮的女儿,而且我也获得了威振天下的名气,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我是国王的后裔,哪怕是国王表兄的后裔呢。如果国王不首先知道这点,我就是战功再卓著,国王也不会让他的女儿嫁给我。我怕因为这个失掉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确是名门之后,家里有财产土地,能得到五百苏埃尔多①,说不定撰写我的传记的贤人会查清我的身世,证明我是国王的第五代或第六代重孙。

    ——–

    ①苏埃尔多是西班牙古币名。按照西班牙中世纪法律,对侮辱贵族者可处以五百苏埃尔多的罚款,并将此款交给受辱贵族作为赔偿。

    “我该让你知道,桑乔,世界上有两种身世。一种是帝王君主的后裔,他们慢慢衰落,最后只剩下一个尖了,就像个倒置的金字塔。还有一种是出身卑微,一步一步一直爬到了上等人的地位。这两类人的区别在于一些人过去是,现在不是了,而另一些人现在是,过去不是。我大概属于前一种。查清我属于豪门贵族,国王就高兴了,就会成为我的岳父了。如果不是这样,公主也会对我一往情深。即使她父亲不同意,她也明知我是布衣,她仍然会同意我做她的主人或丈夫。否则我就会把她劫走,带到我愿意去的地方。等过些时候,或者她的父母死了,他们也就不生气了。”

    “在这儿就用上了有些没良心人的话:‘能豪夺者不巧取’。”桑乔说,“不过还有句更合适的话:‘苦苦哀求,莫如溜走’。我这么说是因为万一国王大人,您的岳父,不乖乖地把公主交给您,也只好像您说的那样,把公主劫走或转移掉。不过还有个问题,那就是若在王国里过安分日子,可怜的侍从应该得到恩赐,要不然就让给他们牵线的女仆跟公主一起走。她本来就应该成为侍从的妻子。侍从与女仆患难与共,直到老天开眼。我相信主人最后一定会把女仆赏给侍从做正式妻子。”

    “没人能阻止这事。”堂吉诃德说。

    “倘若如此,”桑乔说,“咱们就求上帝保佑,听天由命吧。”

    “上帝会保佑咱们,”堂吉诃德说,“按照我的愿望和你的情况分别安排的。平民就是平民。”

    “听凭上帝安排吧,”桑乔说,“我是个老基督徒,能当个伯爵就知足了。”

    “这要求已经有些过高了,”堂吉诃德说,“你即使没有成为伯爵,也不要在意。只要我当上国王,完全可以赐给你贵族身份,根本用不着花钱去买或者向我进贡。我让你当伯爵,你就成了贵族,别管人家说什么。他们就是不高兴,也得称你为‘阁下’。”

    “那好哇,我要受封‘嚼位’啦。”桑乔说。

    “应该是‘爵位’而不是‘嚼位’。”堂吉诃德说。

    “就算是吧。”桑乔说,“这我可会安排。我这辈子曾经当过教友会的差役。我穿差役的外衣特别合适,大家都说我完全可以当教友会的总管。我若是像外国的伯爵那样,披着公爵的披风,浑身黄金珠宝该多好哇。我得让大家都看清楚。”

    “那样子一定不错,”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得经常刮胡子。像你这样又浓又密、乱七八糟的胡子,至少每两天就得剪一次。否则离着很远就看到你的胡子了。” “家里雇个理发师不就行了吗?”桑乔说,“必要的话,还可以让他跟在我后面,就像个贵族的马夫。”

    “你怎么知道贵族后面总跟着个马夫呢?”堂吉诃德问。

    “我告诉你吧,”桑乔说,“以前我曾在朝廷干过一个月。我在那儿看到一位个子很矮的大人,听说他爵位很高。总有个人骑马跟着他转,像个尾巴。我问为什么那个人不与贵族同行,而是跟在后面。有人告诉我,说那人是贵族的马夫。贵族们身后总是带着个马夫。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而且从来没忘过。”

    “说得对,”堂吉诃德说,“你也可以带着你的理发师。习惯不一样,做法也可以不一样。你完全可以成为第一个带理发师的伯爵,况且刮胡子是比备马还贴身的事哩。”

    “理发师的事我来办,”桑乔说,“您就争取做国王,让我当伯爵吧。”

    “会这样的。”堂吉诃德说。

    这时堂吉诃德抬起头,看见了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详情见下章。

    第二十二章 堂吉诃德解放了一批被押送到他们不愿去的地方的不幸者

    曼查的阿拉伯作家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个极其严肃、夸张、细致、优美的虚构故事里讲到,曼查著名的堂吉诃德和他的侍从桑乔·潘萨如第二十一章所述,讲完那番话后,堂吉诃德抬头看到路上迎面走来大约十二个人,一条大铁链拴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连成一串,而且那些人都戴着手铐。此外,还有两个人骑马,一个人步行。骑马的人带着转轮手枪,步行的人拿着长矛和剑。桑乔一看见他们,就对堂吉诃德说:“这是国王强制送去划船的苦役犯。”

    “什么强制苦役犯?”堂吉诃德问,“国王难道会强制某个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桑乔说,“是这些人犯了罪,被判去为国王划船服苦役。”

    “一句话,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堂吉诃德说,“这些人是被强迫带去,而不是自愿的。”

    “是这样。”桑乔说。

    “既然这样,”堂吉诃德说,“那就该行使我的除暴安良的职责了。”

    “您注意点儿,”桑乔说,“法律,也就是国王本人,并没有迫害这类人,而是对他们的罪恶进行惩罚。”

    这时,那些苦役犯已经走近了。堂吉诃德极其礼貌地请那几个押解的人告诉他,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押解那些人。一个骑马的捕役回答说,他们是国王陛下的苦役犯,是去划船的,此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连他也只知道这些。

    “即便如此,”堂吉诃德说,“我也想知道每个人被罚做苦役的原因。”

    堂吉诃德又如此这般地补充了一些道理,想动员他们告知他想知道的事情。另一个骑马的捕役说:

    “虽然我们身上带着这帮坏蛋的卷宗和判决书,可是现在不便停下拿出来看。您可以去问他们本人。他们如果愿意,就会告诉您。他们肯定愿意讲。这些人不仅喜欢干他们的卑鄙行径,而且喜欢讲。”

    既然得到允许,堂吉诃德就去问了。其实即使不允许,他也会我行我素。他来到队伍前,问第一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落得如此下场。那个人说是因为谈情说爱。

    “仅仅为这个?”堂吉诃德说,“如果因为谈情说爱就被罚做划船苦役,我早被罚到船上去了。”

    “并不是像您想的那种谈情说爱,”苦役犯说,“我喜欢的是一大桶漂白的衣服。我使劲抱着它,若不是司法的力量把我强行拉开,我到现在也不会自己松手。我是被当场抓住的,用不着严刑拷问,审理完毕,我背上挨了一百下,再加上三年整的‘古拉巴’就完事了。”

    “什么是‘古拉巴’?”堂吉诃德问。

    “‘古拉巴’就是罚做划船苦役。”苦役犯回答。这个小伙子至多二十四岁,他说自己是皮德拉伊塔人。

    堂吉诃德又去问第二个人。那人忧心忡忡,一言不发。第一个人替他回答说:“大人,他是金丝雀。我是说,他是乐师和歌手。”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乐师和歌手也要做苦役?”

    “是的,大人,”苦役犯说,“再没有比‘苦唱’更糟糕的事了。”

    “我以前听说,‘一唱解百愁’。”堂吉诃德说。

    “在这儿相反,”苦役犯说,“一唱哭百年。”

    “我不明白。”堂吉诃德说。

    这时一个捕役对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在这帮无赖里,‘苦唱’的意思就是在刑讯之下招供。对这个犯人动了刑,他才认了罪。他是盗马贼,也就是偷牲口的。他招认后,判在他背上鞭笞两百下,这个已经执行了,另外再加六年苦役。他总是沉默不语,愁眉不展,因为留在那边的罪犯和在这儿的苦役犯都虐待他,还排挤他,嘲弄他,蔑视他,就因为他招了,不敢说‘不’。他们说‘是’或‘否’都是那么长的音,而且罪犯见识多了,就知道他们的生死不由证人和证据决定,全在自己一张嘴。我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

    “这我就明白了。”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又走到第三个人跟前,把刚才问别人的那几句话又问了一遍。那人立刻满不在乎地说:

    “我因为欠人家十个杜卡多(曾用于西班牙和奥匈帝国的金币,也是一种假想的币名),要去享受五年美妙的古拉巴。”

    “我很愿意给你二十杜卡多,让你从这一苦难中解脱出来。”堂吉诃德说。

    “我觉得这就好比一个身在海上的人有很多钱,”苦役犯说,“他眼看就要饿死了,可就是买不到他所需要的东西。我是说,如果我当时能够得到您现在才给我的这二十杜卡多,我至少可以拿它疏通一下书记员,活动一下检察官,现在则完全可以留在托莱多的索科多韦尔广场上,而不是在这儿像条猎兔狗似的被拴着。不过,上帝是伟大的。耐心等待吧,什么也别说了。”

    堂吉诃德又去问第四个人。第四个人长着尊贵的面容,一副白胡子垂到胸前。听到堂吉诃德问他怎么到这儿来了,他竟哭了起来,一言不发。第五个苦役犯解释说:“这位贵人被判了四年苦役,而且临走还被拉着骑在马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净是熟人的街上招摇过市。”

    “我觉得,”桑乔说,“那是当众羞辱他。”

    “是的,”苦役犯说,“给他判刑的罪名就是给人家的耳朵甚至整个身子牵牵线。其实我是说,这位是拉皮条的。此外,他还会点巫术。” “若不是因为他会点巫术,”堂吉诃德说,“单因为他拉皮条,就不该判他做划船苦役,而应该让他去指挥海船,做船队的头头。因为拉皮条这行当并不是随便可以干的。这是机灵人的职业,在治理有方的国家里特别需要,而且必须是出身高贵的人才行。此外,还得像其他行业一样,就像市场上的经纪人那样,有廉洁的知名人士来监督他们。这样可以避免一些蠢货从事这个行业所产生的弊病。像那些平淡无奇的娘儿们,乳臭未干、涉世不深的毛孩子和无赖,关键时刻需要他们拿主意的时候,他们却举棋不定,手足无措。我本来想再说下去,讲讲为什么要对这个国家从事这项必不可少的职业的人进行挑选,可是在这儿讲不合适。等到某一天,我再对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人讲吧。

    “我只想说,看到这位两鬓斑白、面容尊贵的老人因为拉皮条被累成这个样子,我感到难过,可是再一想到他会巫术,我又不难过了,虽然我知道世界上并不是像某些头脑简单的人想的那样,有能够动摇和左右人的意志的巫术。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没有任何迷魂药和魔法能够迫使它改变。一些粗俗的女人和居心叵测的骗子常常做些混合剂和春药,让人疯狂,让人们相信它们能催人纵欲,可是我要说,意志是改变不了的。”

    “是的,”那位慈祥的老人说,“说真的,大人,关于巫术的事,我没有罪;拉皮条的事我无法否认,可我从未想到这是做坏事。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痛痛快快,生活安定,无忧无虑。然而,我的良好愿望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还是得去那个回头无望的地方。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又有尿道病,这闹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宁。”

    说到这儿,他又像刚才一样哭了起来。桑乔看他十分可怜,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值四雷阿尔的钱币周济他。

    堂吉诃德走过去问另外一个人犯了什么罪。这个人回答得比前面那个人爽快得多。他说:

    “我到了这儿,是因为我同我的两个堂妹和另外两个不是我堂妹的姐妹开玩笑开得太过分了。结果我们的血缘队伍乱了套,连鬼都说不清了。事实确凿,没人帮忙,我又没钱,差点儿丢了脑袋。判我六年苦役,我认了,咎由自取嘛。我还年轻,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希望。假如您,骑士大人,有什么东西能帮帮我们这些可怜人,上帝在天会报答你,我们在地上祈祷时也不会忘记求上帝保佑您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祝您这样慈祥的人万寿无疆。”

    这时,来了一个学生装束的人。一个捕役说,这个人能言善辩,而且精通拉丁文。

    最后过来的是个相貌端庄的人,年龄约三十岁,只是看东西的时候,一只眼睛总是对向另一只。他的桎梏与其他人不同,脚上拖着一条大铁链,铁链盘在身上,脖子上套着两个铁环,一个连着铁链,另一个拴在一种叫做枷的械具上,下面还有两条锁链一直搭拉到腰间的两只手铐上,手铐上拴着一个大锁,这样他的手够不着嘴,头也不能低下来够着手。

    堂吉诃德问那人为什么他戴的械具比别人多。捕役回答说,因为他一个人犯的罪比其他人所有的罪还多。他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即使这样锁着也还不放心呢,怕他跑了。

    “他犯了什么罪,又判了多少年苦役呢?”堂吉诃德问。

    “判了十年,”捕役说,“相当于剥夺公民权。不过,只要你知道这家伙是大名鼎鼎的希内斯·帕萨蒙特就行了。他还有个名字叫希内西略·帕拉皮利亚。”

    “差官大人,”苦役犯说,“你注意点,别给人胡编名字和绰号。我叫希内斯,而不是希内西略。我的父名叫帕萨蒙特,而不是你说的帕拉皮利亚。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江洋大盗先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若是不想让我帮你住嘴,说话就小声点儿。”

    “人完全应当像上帝一样受到尊敬,”苦役犯说,“总有一天,我会叫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叫希内西略·帕拉皮利亚。”

    “难道别人不是这样叫你吗,骗子?”捕役说。

    “是这么叫,”苦役犯说,“可我会让他们不这么叫的。否则,我就把自己身上几个地方的毛全拔掉。骑士大人,如果你能给我们点什么,就给我们个到此为止,抬腿走人吧。你总打听别人的事情,已经让大家烦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情,我告诉你,我是希内斯·帕萨蒙特,我正在亲自记录我的生活。”

    “他说的是真的,”捕役说,“他正在写他自己的故事,写得真不错。他在监狱里把书典押了二百雷阿尔。”

    “即使是二百杜卡多,我也要把它赎回来。”希内斯说。

    “书就这么好?”堂吉诃德问。

    “简直可以说太好了,”希内斯说,“与之相比,《托尔梅斯河的领路人》以及其他所有那类书都相形见绌。我可以告诉你,那里面写的全是真事,若是杜撰的,不可能写得那么优美风趣。”

    “书名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希内斯·帕萨蒙特传》。”希内斯说。

    “写完了吗?”堂吉诃德问。

    “我的生活还没有完,书怎么能写完了呢?”希内斯说,“写好的是从我出生到上次做划船苦役。”

    “你原来做过划船苦役?”堂吉诃德问。

    “愿为上帝和国王效劳。我那次做了四年苦役,知道了干面包和鞭子的滋味。”希内斯说,“做划船苦役我并不很害怕,我可以在船上写我的书。我有很多话要说,而在西班牙的船上空闲时间很多。其实,我用于书写的时间并不要很多。我主要靠打腹稿。”

    “看来你很聪明。”堂吉诃德说。

    “也很不幸,”希内斯说,“不幸总是伴随着聪明人。”

    “也伴随坏蛋。”捕役说。

    “我已经说过,差官大人,”希内斯说,“你讲话客气点儿。那些大人只是让你把我们带到陛下指定的地方去,并没有给你侮慢我们这些可怜人的权力。你若是再不客气点儿,我发誓……行了,‘说不定哪天客店的事情就会水落石出呢’。谁也别说了,你好好待着,说话客气点儿。已经费半天口舌了,咱们赶路吧。”

    闻此狂言,捕役举棍要打帕萨蒙特。堂吉诃德立刻起身挡住,求他别打帕萨蒙特,说帕萨蒙特手被锁得那么紧,说话有点儿出圈也该谅解。然后,堂吉诃德转身对所有苦役犯说:

    “极其尊贵的弟兄们,听了你们讲的这些话,我弄清楚了,虽然你们是犯了罪才受惩罚,你们却不大愿意受这个苦,很不情愿。看来你们有的人因为受到刑讯时缺乏勇气,有的人因为没钱,有的人因为没有得到帮助,反正都是法官断案不公,你们才落到这种地步,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所有这些现在都要求我、劝说我甚至迫使我对你们起到老天让我来世上作骑士的作用,实现我扶弱济贫的誓言。

    “不过,我知道聪明一点儿的办法就是能商量的不强求。所以,我想请求这几位捕役和差官大人行行好,放了你们。若是愿意为国王效劳,比这更好的机会还多着呢。我觉得把上帝和大自然的自由人变成奴隶是件残忍的事情。况且,捕役大人,”堂吉诃德说,“这些可怜人丝毫也没有冒犯你们。咎由自取,上帝在天不会忘记惩恶扬善,正直的人也不该去充当别人的刽子手,他们本来就不该干这个。我心平气和地请求你们。如果能做到呢,我会对你们有所答谢,否则,我的长矛和剑,还有我臂膀的力量,就会强迫你们这样做。”

    “可笑的蠢话!”差官说,“说了半天,竟是这等蠢话!你想让我们把国王的犯人放了,就好像我们有权力或者你有权力命令我们把犯人放了似的!走吧,大人,戴好你脑袋上的那个盆儿,趁早赶你的路吧,别在这儿找三爪猫(即“自找苦吃”)了。”

    “你就是猫,是老鼠,是混蛋。”堂吉诃德说。

    说完堂吉诃德便冲了上去。差官猝不及防,被长矛刺伤翻倒在地。还算堂吉诃德刺对了,那人身上带着火枪呢。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呆了。不过他们立刻明白过来,于是骑马的人举起剑,步行的人拿起了标枪,向堂吉诃德冲来。堂吉诃德镇静自若地迎战。要不是那队苦役犯看到他们获得自由的机会已到,纷纷挣脱锁链,企图逃跑,这回堂吉诃德说不定就糟殃了。

    大乱中,捕役们得追赶逃散的苦役犯,又得同与他们激战的堂吉诃德周旋,顾此失彼。桑乔帮着放开了希内斯·帕萨蒙特。希内斯第一个摆脱锁链,投入战斗。他向已经倒在地上的差官冲去,夺下了他的剑和枪,然后用剑指指这个人,又用枪瞄瞄那个人,不过他一直没有开枪。面对希内斯的枪和苦役犯们不断扔来的石头,捕役们全部落荒而逃,整个原野上已看不到他们的踪影。桑乔对此很担心。他想到这些逃跑的人一定会去报告圣友团,那么圣友团马上就会出来追捕苦役犯。桑乔把自己的担心对堂吉诃德讲了,请求他赶快离开那里,躲到附近的山上去。

    “那好,”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堂吉诃德叫苦役犯都过来。那些苦役犯吵吵嚷嚷地已经把差官的衣服都剥光了。大家围在一起,听堂吉诃德吩咐什么。堂吉诃德对他们说:“出身高贵的人知恩图报,而最惹上帝生气的就是忘恩负义。各位大人,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们从我这儿得到的恩典。作为对我的报答,我希望你们带着我从你们脖子上取下的锁链,去托博索拜见杜尔西内亚夫人,告诉她,她的骑士,猥獕骑士,向她致意,并且把这次著名的历险经过,一直到你们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都原原本本地向她讲述一遍。然后,你们就各奔前程。”

    希内斯·帕萨蒙特代表大家说:“大人,我们的救星,您吩咐的事情万万做不得。我们不可能一起在大路上走,只能各走各的路,争取进到大山深处,才不会被圣友团找到。圣友团肯定已经出动寻找我们了。您能够做的,也应该做的,就是把您对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进见礼,换成让我们按照您的意志念几遍万福玛利亚和《信经》。这件事我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逃遁还是休息,无论和平时期还是战争年代,都做得到。但是,如果以为我们现已回到了太平盛世,可以拿着锁链去托博索了,那简直是白日说梦,让我们缘木求鱼。”

    “我发誓,”堂吉诃德勃然大怒说,“我要让你这个婊子养的希内西略·帕罗皮略,或者就像他们叫你的那样,我一定要让你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带着整条锁链去!”

    帕萨蒙特本来就是火暴脾气。他听到堂吉诃德这番胡言乱语,什么要解放他们,却又让他们做蠢事,知道堂吉诃德精神不太正常。他向伙伴们使了个眼色,大家退到一旁,向堂吉诃德投起石头来。石头似雨点般打来,堂吉诃德拿护胸盾遮挡都来不及。而罗西南多也像铜铸一般,任凭堂吉诃德怎么踢都一步不移。桑乔藏在驴后边,躲避向两人铺天盖地打来的石头。堂吉诃德躲避不得,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石头。石头来势凶猛,竟把他打倒在地。他刚倒下,那个学生就扑上来,夺过他头上的铜盆,在他背上砸了三四下,然后又在地上摔了三四下,差点把铜盆摔碎了。他们扒掉堂吉诃德套在甲胄上的短外套,又去脱他的袜子。要不是护胫甲挡着,连袜子也没了。那些人把桑乔的外衣也抢走了。桑乔被剥得只剩下了内衣。那些人把其他战利品也分了,然后就各自逃走了。他们着急的是逃脱圣友团的追捕,而不是带着锁链去拜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现在,只剩下驴和罗西南多,还有桑乔和堂吉诃德。驴低头沉思,不时还晃动一下耳朵,以为那场石雨还没有停止,正从耳边飞过。罗西南多躺在主人身旁,它也是被一阵石头打倒的。只穿着内衣的桑乔仍在为圣友团害怕。堂吉诃德看到自己本来对那些人那么好,却被他们弄成这副样子,气急败坏。

    第二十三章 著名的唐古诃德在莫雷纳山的遭遇

    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堂吉诃德对桑乔说:“桑乔,我一直听说,‘善待无赖等于向海里泼水’。如果我早听你的,就不会有这场乱子了。不过事情已经做了,别着急,从现在起,引以为戒。”

    “您若真能引以为戒,我也就能变成突厥人了。”桑乔说,“不过既然您说了,如果当初听我的话,就不会吃这个亏,那么现在请您相信我的话吧,以免吃更大的亏。我告诉您,用骑士那套做法对付圣友团可行不通。在他们眼里,游侠骑士一钱不值。您知道吗,我觉得现在仿佛就能听到他们的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呢①。”

    “你天生是个胆小鬼,桑乔。”堂吉诃德说,“为了不让你说我这个人顽固不化,从来不听你的劝告,我想这次就听你这一回,躲开这帮让你如此恐惧的复仇分子。不过得有个条件,那就是不管我生前还是死后,都不许对任何人说我这次害怕了,只能说我是应你的请求,才在危险面前退却的。假如你说了别的,就是说谎。从现在到那时,从那时回到现在,我都会否认。每当你想说出来或者已经说出来的时候,我都会说你在说谎,而且还会再说谎。你别再说什么了。只要你想到我是由于恐惧作祟,才在某个危险、特别是这个危险面前退却,我就不准备走了,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仅等着你说你害怕的那个圣友团,还要等着以色列十二部落兄弟,等着七个马加比②,等着卡斯托尔和波卢克斯(希腊神话里宙斯的孪生子,又合称狄奥斯库里,意为“宙斯的儿子们”),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兄弟姐妹们。”

    ①圣友团通常将罪犯用箭射死,然后陈尸荒野。

    ②公元前2世纪统治巴勒斯坦的犹太祭司哈斯蒙尼家族的马塔蒂亚及其儿子,因骁勇善战,得绰号“马加比”,意为“锤子”。

    “大人,”桑乔说,“退却不等于逃跑,等着也不算聪明。如果危险超过了希望,明智的办法就是养精蓄锐,而不是孤注一掷。您应该知道,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是还能做到人们所说的克制。您如果听我的劝告,就不会后悔,那就是如果身体还行,您就骑上罗西南多,如果不行,让我来扶您上,然后跟我走。我的头脑告诉我,现在咱们最需要的不是动手,而是动腿。”

    堂吉诃德不再多说,桑乔牵着他的驴,两人从旁边的一个山口走进莫雷纳山脉。桑乔想越过山脉,到维索或坎普的阿尔莫多瓦尔去,在穷山僻壤待几天,圣友团就是找他们也找不到。他再一看,同苦役犯们厮打时被抢走了不少东西,可是驮在驴背上的食物居然保存了下来,桑乔更振奋了,觉得这是个奇迹。

    那天晚上,两人来到莫雷纳山脉深处。桑乔想在那儿过夜,然后再待几天,至少他们带的食物能维持多久就待多久。于是,两人在栓皮槠树林里的两块石头之间安歇下来。可是,就像某些从来没有真正信仰的人认为的那样,厄运总是如期而至。由于堂吉诃德的好心和糊涂而挣脱了锁链的著名骗子、盗贼希内斯·帕萨蒙特,出于对圣友团的恐惧,他当然有理由感到恐惧,也想在莫雷纳山脉藏身,而且居然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安歇的那个地方。希内斯立刻就认出了这两个人,不过没有惊动他们。两人依然睡着。坏人总是忘恩负义,不免干些不该干的事,而且为了眼前的利益放弃将来的利益。希内斯不知恩图报,反而居心不良,竟决定偷走桑乔的驴。不过,他没有动罗西南多,因为知道无论是典当还是出卖它,都得不到好价钱。桑乔睡觉的时候,希内斯偷走了他的驴,在天亮之前就逃之夭夭,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了。

    曙光初照,给大地带来了欢乐,却给桑乔带来了悲伤。他看到自己的驴不见了,十分伤心地哭了起来。堂吉诃德被他的哭声惊醒了,听见他在说:

    “我的心肝宝贝呀,你生在我家,是孩子们的宠物,是我老婆的欢欣,连邻居们都嫉妒我。你减轻了我的负担,供养了我的一半生活,你每天挣的二十六个马拉维迪,完全可以支付我的一半伙食!”

    堂吉诃德见桑乔大哭不止,问清缘由后,极力好言相劝,叫他别着急,还答应给他立下一张凭据,把自己家里的五头驴送给桑乔三头。

    桑乔这才放下心来。他揩干眼泪,哭腔也没那么厉害了,感谢堂吉诃德给他的恩赐。堂吉诃德自从进了山,心情愉快,觉得这正是他寻险的理想之地。他又想起了游侠骑士在荒山野岭的种种奇遇,完全沉醉了,脑子里根本没有其他东西。桑乔到了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后,也心中释然,用教士们剩下的那些残羹剩饭大饱口福。他背着那些本来是驴驮的东西,跟在主人后面,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食物,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

    他宁愿这样,不想再寻求什么冒险了。

    桑乔抬起头,看到堂吉诃德止住了脚步,试图用长矛把路上的一包东西挑起来。他赶紧过去帮忙。赶到跟前时,堂吉诃德正好用长矛挑起一个坐垫,上面系着一个手提箱。手提箱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或者说全烂了,不过还挺沉,桑乔只好用手去拿。堂吉诃德让他看看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桑乔赶紧看了看。虽然手提箱上有条锁链,还有一把锁,可是从箱子破漏的地方能看到里面。原来是四件荷兰细麻布衬衣,还有其它一些麻布织品,都挺干净。一块手绢里有不少金盾。桑乔一看见金盾就说:“老天有眼,给我们带来了外快!”

    桑乔继续翻看,发现有个装帧精美的备忘记事本。堂吉诃德要了笔记本,让桑乔自己把钱留下。桑乔见主人如此慷慨大方,吻了堂吉诃德的手,然后把箱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干粮袋里。堂吉诃德见状说:“桑乔,我觉得可能是某个迷路的人途经此地,遭到了歹徒袭击。大概歹徒已经把他杀了,然后转移到如此闭塞的地方埋了。”

    “不可能,”桑乔说,“如果是强盗,这钱就不会剩下了。”

    “你说得对。”堂吉诃德说,“既然这样,我就猜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一等,咱们看看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看能不能找出咱们需要的东西。”

    堂吉诃德打开笔记本,看见上面写着一首诗,虽然是草稿,可字体写得很漂亮。他高声念起来,让桑乔也听听。诗是这样写的:
    或许爱情无知,
    或许爱情残酷,
    想来我不该
    屈受此痛苦。
    爱情若是神,
    学当五车富,
    残酷不应有,
    是谁使我受此苦?
    若说是你,菲丽,
    那是我的谬误。
    罪恶善良不相容,
    横祸绝非天上出。
    唯有我将逝,
    有目皆共睹。
    苦因尚不明,
    回天亦无术。

    “仅凭这首诗,什么也看不出,”桑乔说,“除非先理出个头绪来。”
    “这里有什么头绪?”堂吉诃德问。
    “大概,”桑乔说,“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个头绪吧。”
    “我刚才只说了‘菲丽’,”堂吉诃德说,“这肯定是诗作者抱怨的那位贵妇人的名字。看来她是一位理智的诗人,或许我对诗懂得不多。”
    “您也懂得诗?”桑乔问。
    “懂得比你想象的多,”堂吉诃德说,“以后你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带信的时候就会看到,通篇都是用诗写的。我该让你知道了,桑乔,上个世纪所有或者大部分游侠骑士都是伟大的诗人和伟大的音乐家。更确切地说,这两种才能或天赋是多情的游侠骑士的必备条件。不过,以前骑士的诗更注重情感,而不是辞藻。”
    “您再念点儿,”桑乔说,“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堂吉诃德又翻了一页,说道:“这是散文,像是一封信。”

    “是信函吗,大人?”桑乔问。

    “开头倒像是情书。”堂吉诃德说。

    “那么您大点声念,”桑乔说,“我对这些谈情说爱的事情挺感兴趣。”

    “好吧。”堂吉诃德说。

    既然桑乔求他,他就高声念起来。信是这样写的:
    你虚假的诺言和我切实的不幸让我来到了这个地方。你首先听到的将是我的死讯,然后才是我的抱怨。负心人,你为了比我富有但是并不比我更有价值的人而抛弃了我。可是,品德比财富更重要。我不会对别人的幸运嫉妒,也不会为自己的不幸哭泣。你的美貌造就的东西又被你的行为摧毁了。凭你的美貌,我把你看成天使;凭你的行为,你不过是个女人。是你造成了悲剧。放心吧,但愿老天让你丈夫对你的欺骗永远不被揭露,你不必为你的行为后悔,我也不会为我并不喜欢的东西而去报复。

    念完信,堂吉诃德说:“那首诗比这封信上说的东西还要多。看得出,这是个被抛弃的情人。”

    堂吉诃德差不多翻遍了整个本子,又看到一些诗和信件。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懂,里面无非都是些抱怨和怀疑,有奉承和鄙夷,有信誓旦旦,也有哭哭啼啼。有的有趣,有的乏味。堂吉诃德翻看笔记本,桑乔则忙着翻手提箱,连箱角和坐垫也不放过,又查又找,每一道缝都扒开看,每一根线都捋一捋,无一疏漏,结果找到的金盾竟达一百多个,桑乔兴奋得不得了。虽然没有再找到其他东西,他还是觉得以前被人用被单扔,被圣水灌得直呕吐,以及棍棒的教训,脚夫的拳头,褡裢和外套的丢失,跟随主人忍饥挨渴受累,都不冤枉了。他认为所有这些都已由金盾作了极好的补偿。

    猥獕骑士特别想知道谁是手提箱的主人。从那些诗和信、金盾和高级衬衣来看,堂吉诃德估计一定是位有身份的恋人,由于受到他那位贵妇人的抛弃和冷遇而寻了短见。可是,在那个渺无人烟、道路崎岖的地方,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一点,堂吉诃德也只好任凭罗西南多随意择路而行,脑子里仍一直想着,在这荆棘丛生之地一定会遇到险情。

    堂吉诃德边想边走,忽然看见前面一个山头上有个人在岩石杂草中极其轻盈地跳跃而行。那人似乎赤身裸体,胡子又黑又密,头发也乱蓬蓬,脚上没穿鞋,小腿也光着,大腿部穿条短裤,好像是棕黄色丝绒,可是也已经破破烂烂,很多地方都露出肉来,头上什么也没戴。虽然那人跳跃得很轻盈,可这些细节都被猥獕骑士看在眼里。他想追赶却追不上,因为罗西南多不习惯走这种崎岖山路,而且步子小,行动迟缓。堂吉诃德估计坐垫和手提箱就是那个人的,想去追他,即使追一年,也一定要追上他。堂吉诃德让桑乔在山的一侧堵截那人,自己从山的另一侧过去,也许这样能找到那个在他们眼前转瞬消失的人。

    “我不能去,”桑乔说,“我只要离开您就害怕,觉得危机四伏。我告诉您,从现在起,我要一直守在您身边,寸步不离。”

    “那也好,”堂吉诃德说,“我很高兴你愿意得到我的勇气的保护。哪怕你身体的灵魂没有了,这种勇气也会保护你。你现在跟着我慢慢走,尽可能把你的眼睛睁大些。咱们绕过这座小山,也许就会碰到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咱们捡到的那些东西肯定是他的。”

    桑乔答道:“最好还是别找了。假如咱们找到了他,而且钱也是他的,当然就得把钱还给他。所以,最好别瞎费那个劲。让我把钱好好保存着,等以后钱的真正主人以其它不那么神秘的方式出现。或许那时候钱也花完了,国王就会宽恕我。”

    “你这是自欺欺人,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已经猜出钱的主人是谁,而且几乎近在眼前,就有义务找到他,把钱还给他。如果咱们不找到他,咱们的这种猜测就足以让咱们内疚了,仿佛咱们真办了错事似的。所以,桑乔朋友,你别为找他而难过。如果找到他,我就不难过了。”

    于是,堂吉诃德用脚夹了一下罗西南多,桑乔背着东西步行跟在后面,这全是希内斯·帕萨蒙特办的好事。他们绕着山跑了一阵,在一条小溪里发现了一匹鞍辔俱全、已倒地而死的骡子。骡子已经被野狗和乌鸦吃了一半。这些都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刚才跑的那个人就是骡子和坐垫的主人。

    他们正看着,忽然听见一声像是牧羊人放羊的口哨声,接着左侧出现了一大片羊群。羊群后面,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出现了一位牧羊老人。堂吉诃德高声喊叫,请老人下到他们待的地方来。老人则高声问,是谁把他们带到这个地方来的。除了羊、狼和附近的其它野兽外,很少或者根本没有人来到这个地方。桑乔让他下来,再跟他细说。老人下了山,来到堂吉诃德身边,说:“我打赌,你们正在看地上那匹死骡子。它倒在那儿已经六个月了。告诉我,你们碰到它的主人了吗?”

    “我们谁也没碰到,”堂吉诃德说,“只是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坐垫和一个手提箱。”

    “我也发现了,”羊倌说,“不过我没有去拿它,也没有到它跟前去,怕那是什么祸害,或者让别人以为我做贼,再来跟我算帐。魔鬼很狡猾,人走过去,脚下的东西就会飞起来,稀里糊涂地就把人掀倒了。”

    “我也这样说。”桑乔说,“我看见了它,可是连块石头都懒得扔过去。东西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我并不想招惹是非。”

    “请告诉我,善良的人,”堂吉诃德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吗?”

    “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大约六个月以前,”牧羊人说,“有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来到牧羊人住的棚子里,那个棚子离这儿有三西里远。他骑的就是那匹现在已经死了的骡子,带的就是你们见过却没有动过的坐垫和手提箱。他问我们,这山上什么地方最险峻、最隐秘。我们告诉他,就是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这是真的。假如你再往前走半西里路,恐怕就没路走了。我感到惊奇,不知你们怎么能够来到这个地方。没有一条路通向这里。总之,那个小伙子听到我们的回答后,掉转骡子,向我们给他指的地方走去。我们喜欢他那样子,可是对他的要求感到奇怪,对他来去匆匆也感到奇怪。此后就一直没见到他。过了几天,他在路上碰到我们当中的一位牧羊人,二话不说,上前就对牧人又打又踢,接着又向驮干粮的驴奔去,把所有的面包和奶酪都抢走了。然后,他又极其敏捷地藏进山里。我们几个牧羊人听说后,找了两天,连山上最荒僻的地方都找了,最后才在一棵又粗又挺拔的栓皮槠的树洞里找到他。

    “他出来迎接我们时,态度很和气。他的衣服已经破了,脸被太阳晒得已经扭曲,我们几乎认不出他了。不过凭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了,我们还是认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彬彬有礼地问候我们,然后有条有理简单地告诉我们,不要为看到他这个样子而感到奇怪。只有这样,才能对过去的许多错误进行忏悔。我们请他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可他最终也没有说。我们还要求他,需要食品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我们会非常友好、非常认真地给他送去,人没有食品没法活。如果他不愿意给他送,他也可以出来要,而不用向牧羊人抢。

    “他对我们的帮助表示感谢,并且请求原谅他前几次的行抢。看在上帝份上,需要食品的时候,他会出来要,不会再对任何人非礼了。至于他的住所,他说只有那个睡觉的地方。说到最后,他竟轻声哭了起来,哭得那么动情,除非我们是石头做的,否则一想到我们初次看到他时的样子,以及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为之落泪。我刚才说过,他本是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从他的礼貌和得体的言谈中,可以断定他是个出身高贵的有教养的人。我们虽然是些粗人,可就是再粗的人,听他这么讲话,也知道他是位贵人。大家正说到兴头上,他忽然顿住了,沉默不语,两眼盯着地,一直盯了很长时间。我们都愣住了,不无怜悯地等着,想知道他为什么发呆。他睁着眼睛,一直盯着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过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可是又咬紧牙关,眉头紧蹙。我们很容易就知道他一定受过什么刺激。

    “他很快就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他本来躺在地上,突然怒气冲天地从地上跳起来,疯狂地向他身边的一个人冲去。要不是我们把他拉开,他会把那人连打带咬地弄死。他一边发疯一边喊:‘哎,你这狼心狗肺的费尔南多,我要跟你算帐!我这双手要掏出你的心,你的心集万恶之大成,尤其是对我背信弃义!’

    “他还说了些其他的话,都是骂费尔南多的,说他狡诈欺骗。我们把他拉开了,心里都很难过。他不再说什么,离开我们,跑进乱草丛中藏了起来,我们根本找不到他。我们猜想他犯病是有规律的,可能有个叫费尔南多的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而且把他坑害得不轻,才把他弄成这个样子。后来我们又多次发现,他出来时,有时向牧人们要他们随身带的食物,有时就硬抢。他犯病的时候,即使牧人们诚心诚意地给他吃的,他也不好好拿着,非得打人家几拳才行。可是他神态正常时,就会谦恭有礼地说‘看在上帝份上’之类的话,并且千谢万谢,还常常感激涕零。

    “说实话,大人,”牧人接着说,“我和四个人,其中两个人是伙计,两个是朋友,决定一起去找他,等找到他,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定要把他送到八西里之外的阿尔莫达瓦尔镇去。如果病能治,就给他治病,或者趁他明白的时候,问他叫什么,是否有什么亲戚,去报个信。两位大人,你们问的事情,我知道的就这些。还有,你们捡到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他就是你们看见的那个赤身裸体、健步如飞的人(因为堂吉诃德刚才向牧人讲述了那个在山上跳着走的人)。”

    堂吉诃德听了牧人的话后很惊奇,并且更急于知道这位不幸的疯子到底是谁了。他心中暗想,一定要找遍整座山,所有隐蔽之处和山洞都不放过,直到找到他为止。真可谓天助人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要找的那个小伙子从一个山口向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即使在近处都听不清,就更别提从远处了。他的衣服仿佛是花色的。可是等他走近了,堂吉诃德才看清,他穿的破烂皮坎肩是用龙涎香鞣制的。可以断定,穿着这种衣服的人身份不会低。

    小伙子走近他们,向他们问好,声音虽然嘶哑,却很有礼貌。堂吉诃德同样很客气地向他问好,并且下了马,文雅潇洒地同他拥抱,而且拥抱了好一会儿,仿佛见到了一位久违的朋友。我们称堂吉诃德为猥獕骑士,那个小伙子,我们就暂且称他“褴褛汉”吧,他也同堂吉诃德拥抱,随后把堂吉诃德向后推开一点儿,双手放在他肩上,端详着他,仿佛看是否认识他。看到堂吉诃德这副样子和打扮,他感到惊奇,就像堂吉诃德初见他时也惊奇一样。拥抱过后,褴褛汉首先开口,说了下面一席话。

    第二十四章 莫雷纳山奇闻续篇

    据记载,堂吉诃德全神贯注地听那位衣衫褴褛的“山林勇士”讲话。他说:

    “大人,虽然咱们不曾相识,但不论你是谁,我都要感谢你对我以礼相待。承蒙你热情接待,礼当回报,然而时运不佳,唯有以美好心愿酬谢厚遇之恩。”

    “我愿效劳,”堂吉诃德说,“此心甚诚。我甚至已下决心,如果找不到你,不了解清楚你内心深处的痛苦是否已找到了排遣的办法,我决不出山。必要的话,我还要想尽各种办法帮你排遣痛苦。如果你的不幸还没有得到任何安慰,我想过,要陪你为你的不幸而尽情哭泣。能有人为自己的遭遇难过,总算是一种安慰。如果我的好意值得得到某种礼遇,那么我请求你,我看你特别内向,那么我再恳求你,大人,看在你一生中热爱过或最热爱的东西份上,告诉我,你是什么人,究竟为什么要到这荒山野岭中像野兽一般地了此一生。你住在这种地方与你的穿戴和你本人太不相称了。”堂吉诃德接着又说,“虽然我是个不称职的有罪骑士,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为了行使游侠骑士的职责,如果你能在这个问题上满足我的要求,大人,我一定以我应有的真诚为你效劳。假如你的不幸有办法补救,我就设法补救;否则就像我刚才答应你的那样,陪你哭泣。”

    “山林勇士”听猥獕骑士这么说,只是对他看了又看,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够了之后才说:“如果你们有什么吃的东西,请看在上帝份上给我吧。吃完之后,我会悉听吩咐,以报答你们对我的一片好心。”

    桑乔和牧羊人从各自的袋子里拿出了食物给褴褛汉充饥。他接过食物,像个傻子似的一口紧接一口,迅速地吃着,与其说是吃还不如说是狼吞虎咽。他吃的时候,他和看他的人都一言不发。吃完后,他示意大家跟他走。大家跟他走了。他带着大家绕过一块略微突起的岩石,来到一块绿草地上。一到那儿,他就躺到绿草地上。其他人也躺下来,一句话都不说。直到后来,褴褛汉才端坐好,说:“各位大人,如果你们想让我简短地谈谈我的巨大不幸,就得答应我什么都别问,也不要打断我讲悲惨故事的思路。如果你们问了或打断了,故事就会悬在那儿。”

    褴褛汉的这几句话让堂吉诃德想起来,桑乔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也是因为自己没有记住过河的羊数,把故事悬在那儿了。褴褛汉又接着说:“我有话在先,是想把我的不幸故事尽快讲完。回忆往事只能让我的旧伤口上又加新伤。你们问得越少,我就可以越快地讲完。不过,重要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漏掉,足以满足你们的要求。”

    堂吉诃德以所有人的名义答应了,他才放心地讲了起来:“我叫卡德尼奥,故乡也算是安达卢西亚一座最好的城市了。我出身高贵,父母阔绰。可是我的不幸太深重了,父母为我哭泣,亲属为我惋惜。意外的不幸常常是财富不能弥补的。就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着一位宝贝,爱情赋予她整个光环,我也爱上了她。她就是美丽的卢辛达,一位尊贵的姑娘,和我一样富有。她比我幸运,却对我的真诚追求不够坚贞。对于这个卢辛达,我从年幼时就爱她,喜欢她,崇拜她。她也以她那个年龄的天真烂漫喜欢我。我们的父母知道我们的意思。他们并不担心,知道发展下去,最后无非是让我们结婚。这简直是门当户对的安排。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之间的爱情也加深了。卢辛达的父亲觉得该尊重社会常规,所以反对我再进他家门。在这方面,他几乎完全模仿了那位被诗人讴歌的提斯柏(希腊神话中的河神,后有奥维德的《变形记》中被述为巴比伦一少女,与皮拉摩斯相爱至深,两家又是近邻,但爱情受到了父母阻挠,只能隔着墙缝互诉衷曲,最后两人自杀)的父亲的做法。可这种反对只能是火上浇油,情上加亲。虽然他不让我们见面说话,却不能让我们的笔沉默。笔比舌头更容易表达人的内心灵魂。当着情人的面,最坚定的意志往往动摇,最灵巧的舌头也常常显得笨拙。哎,天啊,我写了多少页的情书呀!我收到了她多少优美动人的回信呀!我曾写过多少情歌情诗来表达我的情感,描述我炽热的追求,回忆美好的往事,陶醉我的身心呀!

    “后来,我急不可耐,我的灵魂被想见到她的愿望折磨着。我决定马上行动,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我最喜爱、最受之无愧的心上人。这个行动就是请求她的父亲允许她做我的正式妻子。我去求婚了。她的父亲回答说,他对我的请求深感荣幸,不胜感谢,而且他也愿意以相宜之礼让我感到荣幸。不过,既然我的父亲仍然健在,只有我父亲才有权向他提亲,如果没有我父亲诚心诚意的请求,卢辛达可不是随便就能娶走的。我感谢他的一番好意,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而且我一旦同父亲讲了,他也一定会来提亲。我即刻带着这种想法去见我父亲,告诉他我的要求。一走进父亲的房间,就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把信递给我,对我说:‘卡德尼奥,你看看这封信吧,里卡多公爵有心要提拔你。’

    “这个里卡多公爵,各位大人,你们大概知道,他是西班牙的一位大人物,他的领地在安达卢西亚是最好的。我接过信看起来。信上言真意切,我觉得父亲如果不答应他的请求就太不合适了。信上希望我马上到他那儿去,做他的长子的伙伴,不是当佣人,他负责为我安排与我身份相符的职位。我默默地看完信,听见父亲说道:‘再过两天你就出发,卡德尼奥,听从公爵的安排吧。感谢上帝为你开辟了一条路,你可以得到你应得的东西了。’接着父亲又说了些嘱咐的话。临走前的一个晚上,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卢辛达,也告诉了她父亲,请求他再宽限几天,把婚期推迟,先看看里卡多怎样安排我。她父亲答应了,她也对我山盟海誓不知多少遍,还晕过去不知多少次。

    “后来我到了里卡多公爵那儿。我受到很好的招待,自然也开始引起其他人的嫉妒。那些老佣人觉得公爵待我这么好,会损害他们的利益。不过,最欢迎我到来的是公爵的二儿子。他叫费尔南多,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雍容大度,风流倜傥。很快他就成了我的朋友,这也引得大家议论纷纷。公爵的长子对我也很好,很照顾我,可是不如费尔南多那样喜欢我,对待我。朋友之间,自然无所不谈,费尔南多对我的另眼看待也变成了友情。他把所有想法都告诉我,甚至他在情场上的一件心事。这件心事让他感到一些躁动。他很喜欢他父亲领地里的一位农家姑娘。她的父母很有钱。姑娘漂亮、端庄,守规矩,人又好,凡是认识她的人都说不清在这几方面中,她哪一方面最好、最突出。

    “这样好的农家姑娘让费尔南多风情难捺。为了得到她这个人,夺到她的身子,费尔南多答应做她的丈夫,否则就根本没有指望。我出于关心,尽我所能说明道理,尽我所知列举生动的事例,想劝阻他,让他打消他的念头。看到这些都不起作用,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父亲里卡多。可是费尔南多诡计多端,他既怀疑又害怕我这样做。他觉得我作为一个忠实的仆人,肯定不会隐瞒这件有损我的公爵主人名誉的事。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他骗我说,为了从头脑里摆脱难以忘怀的漂亮姑娘,他必须离开几个月。这期间我们两人到我父亲家去,这样就可以托辞向他父亲说,要到我家所在的城市去看看,买几匹好马,说世界上最好的马都是那个地方产的。我听他一说就动了心。虽然他居心不良,我还是同意了,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难得机会,可以回去看看我的卢辛达。

    “出于这种想法和愿望,我同意他的主意,鼓励他这么做,让他尽快成行,因为离开一段时间后,即使再顽固的念头也会发生动摇。当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据说他已经谎称要做姑娘的丈夫而占有了她。他怕他的父亲知道后因为他的胡作非为而惩罚他,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其实,大部分年轻人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情欲。情欲只是以享乐为最终目的,一旦满足了情欲,也就完了,那个像是爱情的东西也就向后倒退了,因为它不可能超越本能的界限,那种界限并没有被当作真正的爱情。我是说,费尔南多就是这样的人。他占有了农家姑娘后,欲望锐减,热情全消。表面上他装着躲出去是为了忘掉他的念头,实际上他是企图躲出去逃避履约。

    “公爵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我陪他去。我们来到了我家所在的那个城市,我父亲不失礼仪地接待了他。然后,我去看望卢辛达,我本来就没有泯灭和减弱的追求又重新燃烧起来,而且很不幸地把这些都告诉了费尔南多。我本来觉得凭我们之间的友谊,不该向他隐瞒什么。我向他夸耀卢辛达漂亮、娴静、机灵。我的夸耀勾起了他想看看这位完美姑娘的愿望。算我倒霉,我答应了他。一天晚上借着烛光,通过我正和卢辛达说话的窗口,我把卢辛达指给他看。费尔南多一见她,把以前见过的所有美女都忘了。他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你们听我接着讲我的不幸故事,就知道他坠入情网到什么程度了。

    “费尔南多的欲念有增无减,而我对这些却还蒙在鼓里,只有老天知道。命运让我有一天看到了他的一封信,请求我向卢辛达的父亲去提亲。他措辞谨慎,一本正经,情真意切,在信上对我说,卢辛达把世界上其他女人的所有美貌和才智都集于一身了。现在我承认,说实话,尽管费尔南多对卢辛达的赞美合情合理,可那些赞美出自他之口,却让我很不舒服。我开始害怕,开始怀疑他,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谈论卢辛达,总是拿她当话题,尽管常常是风马牛不相及,结果往往引起我一种说不出的嫉妒,这倒并不是害怕卢辛达的好感和忠诚会产生什么变化。尽管她再三向我保证,可是命运让我担心。费尔南多总是想看我写给卢辛达的信和卢辛达给我的回信,说是很喜欢我们两人的文笔。卢辛达很喜欢骑士小说,有一次,她向我借一本骑士小说,书名是《高卢的阿马迪斯》……”

    堂吉诃德一听他提到骑士小说,急忙说:“假如你一开始就提到尊贵的卢辛达夫人喜欢读骑士小说,不用你再夸,我就可以想象到她的高贵才智。如果她没有如此雅兴,我也不会相信她有你描述得那么好。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使用很多语言就可以向我表明她的美貌、品质和才智。只要知道了她的这种爱好,我就完全可以相信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女性。但愿你,大人,把《希腊的唐鲁赫尔》那本好书连同《高卢的阿马迪斯》一起借给了她。我知道卢辛达夫人一定很喜欢达雷达和加拉亚,喜欢机智的达里内尔牧师以及他朗诵的风雅、严谨而又轻松的田园诗。不过,这个缺憾以后可以得到弥补。如果你愿意同我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去,这一缺憾马上就可以补偿。我家里有三百多本书可以给你,那些书是我的精神享受,是我的生活消遣,尽管我得承认,由于嫉贤妒能的恶毒魔法师的破坏,现在已经一本不剩了。请原谅,我违反了刚才我答应的事情,打断了你的讲话。只要一说到骑士精神和游侠骑士的事,要想让我不开口,就像不让阳光发热,不让月光发潮一样。对不起,请继续讲下去,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堂吉诃德讲话的时候,卡德尼奥已经把头垂到了胸前,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堂吉诃德又说了两遍,请他继续讲下去,可是他既不抬头,也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我脑子里有个意念无法驱除,世界上任何人也无法为我驱除,不能让我不这样想,谁不相信这点就是个笨蛋。现在,那个下流的埃利萨瓦特医生已经同马达西马女王姘居了。”

    “不,这不可能!”堂吉诃德暴跳如雷,“这是极其恶毒的中伤,或者最好说是卑鄙的行为!马达西马女王是位非常尊贵的夫人,这样高贵的夫人同一个破大夫姘居,这根本不可想象。谁这么想,就是十足的大坏蛋在撒谎,无论他是步行还是骑马,无论他有没有武器,无论白昼还是夜晚,随他的便,我都会叫他明白过来。”

    卡德尼奥十分认真地看着堂吉诃德。现在他又犯病了,不能把故事讲下去了。堂吉诃德对有关马达西马的议论极为不满,也听不下去了。简直不可思议,他竟为马达西马大动肝火,仿佛她是堂吉诃德的正式合法夫人!这全是那些异教邪书造成的。且说卡德尼奥已经精神失常,听见说他撒谎、是坏蛋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咒骂,觉得玩笑开得过分了。他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头,打到堂吉诃德的胸上,把他打得仰面摔倒。桑乔看到主人这副样子,便攥紧拳头向卡德尼奥打去。褴褛汉一拳把桑乔打倒,然后骑在他身上,朝着他的肋部狠打了一通。牧羊人想去解救桑乔,也被打倒了。等把所有人都打得筋疲力尽,浑身是伤,褴褛汉才不慌不忙地躲进山里。

    桑乔站起来,看到自己平白无故地被打成这样,就去找牧羊人算帐,怨牧羊人不事先通知那人会发疯。如果知道他犯病了,就可以有所防备。牧羊人说他已经说过,假如桑乔没听见,那不是他的错。桑乔反驳,牧羊人再反驳,最后反驳成了互相揪胡子,拳脚相加。要不是堂吉诃德劝他们息怒,两人非得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桑乔抓着牧羊人对堂吉诃德说:“您别管我,猥獕骑士大人,在这儿他和我一样,都是乡巴佬,没有被封为骑士。我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同他徒手对打,以解我心头之恨。”

    “话虽然可以这么说,”堂吉诃德说,“但是刚才的事,他一点儿责任也没有。”

    两人这才平静下来。堂吉诃德又问牧羊人是否还能找到卡德尼奥,因为他急于知道故事的结局。牧羊人仍像他原来说的那样,说不知道卡德尼奥确切的栖身处。不过,只要努力在周围找,不管他犯病没犯病,都能找到他。

    第二十五章 骑士在莫雷纳山遇怪事,仿效贝尔特内夫罗斯的苦修行

    堂吉诃德告别牧羊人,又骑上罗西南多,让桑乔跟着他。桑乔很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了。两人渐渐来到了山上的最崎岖之处。桑乔很想同主人聊聊天,但又想让主人先开口,这样就不会违反堂吉诃德的命令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说:“堂吉诃德大人,请您行行好,开开恩。现在我想回家去,找我的老婆孩子。我同他们至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说话。您让我跟您日夜兼程,在荒郊野岭奔走,想跟您说话的时候还不能说,这简直是活埋我。如果命运让动物能说话,就像吉索①那时候一样,那还好点儿,至少我想说话的时候还可以同我的驴说说话,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心里也好受些。可是整天到处征险,得到的却是挨脚踢,让人用被单扔,还有石头砸,拳头打,除此之外还得闭上嘴,心里有话不敢说,像个哑巴似的,这真让人受不了。”

    ——–

    ①桑乔此处想说的是著名寓言家伊索。

    “我明白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受不了啦,想让我解除对你嘴巴的禁令。现在禁令解除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有个条件,这次解除禁令只限于我们在这座山上行走的时候。”

    “既然这样,”桑乔说,“我现在就开始说话了,以后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一开始享受这项特许,我就要说,您何必那么偏袒那个马吉马萨①或者随便叫什么名字的女王呢?还有,您管那个阿瓦特是不是她的情人呢。您又不是法官。如果您不理他,我相信这个疯子会把他的故事讲下去,咱们也不会挨石头打,挨脚踢,再饶上那至少六巴掌。”

    ——–

    ①桑乔在这里把马达西马错说成马吉马萨,在下一句把埃利萨瓦特错说成阿瓦特了。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要是像我一样知道马达西马女王是位多么高贵的夫人,你就会说我多有耐心了,因为我没把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打烂。别说用嘴讲,仅仅想到一位女王竟会同一个医生姘居,就是一种极大的亵渎。事实上,疯子说的那个埃利萨瓦特大夫很规矩,是个好谋士。他是女王的教师和大夫。可要是把女王当成他的情人,那纯粹是捕风捉影,理当受到严惩。你应该注意到,连卡德尼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神经并不正常。”

    “我也这么说,”桑乔说,“所以,没有必要去理会一个疯子的话。还算您走运,要是石头没打在您胸上,而是打在您脑袋上,咱们可就为维护女王的名誉受罪了,那真是老天瞎了眼。至于那个疯子,还是让他疯吧!”

    “不论是在正常人还是在疯子面前,游侠骑士都有义务维护女人的声誉,不管是谁,更何况是像马达西马这样尊贵的女王呢。我对马达西马女王的高尚品质有着特别的好感,不仅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品行端正,饱经磨难,她受过很多苦。埃利萨瓦特医生的教诲和陪伴对她很有益处,减轻了她的痛苦,她才得以耐心谨慎地度过难关。那个无知的乡巴佬别有用心地利用这点,不仅猜疑而且传说她是大夫的情妇,真是无稽之谈。我再说一遍,即使他们再重复两百遍,他们想的和说的也还是无稽之谈。”

    “我不这么说,也不这么想。”桑乔说,“他们做他们的事,大家‘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们是不是情人,只有上帝明白,‘我走我路全不知’。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生活。‘拿了东西不认帐,钱包里面最有数’。‘我来世至今赤条条,不亏也不赚’,天塌地陷与我何干?‘以为有便宜占,结果扑个空’。‘别人的嘴谁能管,上帝还被瞎扯谈’呢!”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你哪儿来的这堆胡话,桑乔!你讲这堆俏皮话跟咱们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我的天哪!桑乔,你住嘴吧。从现在起,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与咱们无关的事你不要做。你听清楚,我过去、现在和将来做的事都自有它的道理,完全符合骑士规则。在这方面,我比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了解得还清楚。”

    “大人,”桑乔说,“咱们在这既没有道也没有路的山上漫无目的地走,寻找一个疯子,也是骑士规则的规定吗?咱们就是找到了疯子,说不定他还要结束他没有完成的事情呢,那倒不是讲故事,而是把您的脑袋和我的肋骨全部打烂!”

    “住嘴,我再跟你说一遍,桑乔。”堂吉诃德说,“我告诉你,我到这儿来不仅是要找到那个疯子,而且还要在这儿做番事业,以求在整个大地上留名千古,留芳百世。我要以此完成使游侠骑士一举成名的全部事情。”

    “那番事业很危险吗?”桑乔问。

    “不,”堂吉诃德一副猥獕的样子回答,“我们掷骰子时如果没有彩头,掷了坏点,倒有可能走运。不过,这全都看你机灵不机灵了。”

    “看我机灵不机灵?”桑乔问。

    “对,”堂吉诃德说,“如果你马上回到我派你去的那个地方,我的苦难马上就会结束,我的荣耀马上也就开始了。别这么傻等着听我说,这不合适。我想告诉你,桑乔,著名的高卢的阿马迪斯是世界上一位最优秀的游侠骑士。我说他是‘一位’不准确,他在那个时代是世界上仅有的、空前绝后的真正骑士。唐贝利亚尼斯和其他所有那些自称可以在某方面与他相提并论的人都纯粹是胡说八道,而且自欺欺人,我发誓是这样。我还要说,一个画家如果想在艺术上出名,就得尽力临摹他所知道的几位独到画家的原作。这个规律适用于所有可以为国争光的重要职业。谁要想得到谨言慎行、忍辱负重的名声,就应该和必须这样做,就得学习尤利西斯①。荷马通过介绍他的人和事,已经为我们勾画出了一个活生生的谨言慎行、忍辱负重的形象。维吉尔也通过埃涅阿斯②的形象描述了一个可怜孩子的坚毅和一位勇敢机智的领袖的精明。他们并没有按照这些人的本来面貌描述这些人,而是把这些人写成他们应该成为的那种样子,以供后人学习。

    ——–

    ①尤利西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称呼,在希腊神话中称为奥德修斯,以勇敢、机智和狡猾闻名。

    ②维吉尔著名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王子,曾与迦太基女王狄多有过爱情。

    “阿马迪斯同时也是勇敢多情的骑士们的北斗星、启明星或太阳。我们所有集合在爱情和骑士大旗之下的人都应该学习他。既然如此,桑乔朋友,我作为游侠骑士,当然越是仿效他,就越接近于一个完美的骑士。有一件事特别表现了这位骑士的谨慎、刚毅、勇气、忍耐、坚定和爱情,那就是他受到奥里亚娜夫人冷淡后,到‘卑岩’去苦苦修行,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贝尔特内夫罗斯。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很适合他自己选择的这种生活。对于我来说,在这方面仿效他,就比仿效劈杀巨人、斩断蛇头、杀戮怪物、打败军队、破除魔法要容易得多了。在这个地方做这些事情可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天赐良机,我没有必要放弃这个机会。”

    “可是,”桑乔说,“您到底要在偏僻的地方干什么?”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嘛,”堂吉诃德说,“我要仿效阿马迪斯,在这里扮成一个绝望、愚蠢、疯狂的人。同时,我还要模仿英勇的罗尔丹。罗尔丹在泉边发现了美女安杰丽嘉和梅多罗干丑事的迹象,难过得气疯了。他拔出大树,搅浑了清泉,杀死牧人,毁坏畜群,焚烧茅草房,推倒房屋,拖走母马,还做了其他不计其数的狂暴之事,值得大书特书,载入史册。罗尔丹或奥兰多或罗托兰多,这三个名字都是他一个人,我并不想对他所做、所说、所想的全部疯狂之举逐一仿效,只想大体把我认为是最关键的东西模仿下来。其实,只要模仿阿马迪斯就足以让我满意了。他不进行疯狂的破坏,只是伤感地哭泣,也像其他做了很多破坏之事的人一样获得了名望。”

    桑乔说:“我觉得这类骑士都是受了刺激,另有原因才去办傻事、苦修行的。可您为什么要变疯呢?哪位夫人鄙夷您了?您又发现了什么迹象,让您觉得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同摩尔人或基督教徒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这就是关键所在,”堂吉诃德说,“也是我这么做的绝妙之处。一个游侠骑士确有缘故地变疯就没意思了,关键就在于要无缘无故地发疯。我的贵夫人要是知道我为疯而疯,会怎么样呢?况且,我离开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已经很长时间了,这就是充足的理由。就像你以前听到的那个牧羊人安布罗西奥,没有同情人在一起,他就疾病缠身,忧心忡忡。所以,桑乔朋友,你不必费时间劝阻我进行这次罕见的幸福的仿效了。我是疯子,一直疯到托你送封信给我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并且等你带来她的回信时为止。如果她对我依然忠诚,我的疯癫和修行就会结束。否则,我就真疯了。即使疯了,我也毫无怨言。你拿来回信时,我如果没疯,就会结束这场折磨,为你给我带来的佳音而高兴。我如果疯了,也不会为你带来的坏消息而痛苦。不过,你告诉我,桑乔,你还保留着曼布里诺的那个头盔吧?我看见你把它捡起来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想把它摔碎,可是没能摔碎。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你的细心。”

    桑乔回答说:“我的上帝哟!猥獕骑士大人,您说的一些东西我实在受不了。一提到这些,我就想起您说的所有关于骑士的事情,什么得到王国或帝国,什么按照游侠骑士的习惯给予岛屿或其它恩赐,全都是空话谎话,都是胡咒,或是咱们说的胡诌。如果有人听见您把理发师的铜盆说成是曼布里诺的头盔,而且很多天不认错,会怎么想呢?准得说讲这话的人脑子有毛病。铜盆就放在口袋里,全瘪了。要是上帝保佑,能让我见到老婆孩子,我就把它带回家去修理一下,刮胡子用。”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就像你以前发誓一样,我也发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世界上最没有头脑的侍从!怎么,你跟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发现,游侠骑士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幻境、蠢事、抽疯,都是不顺当的吗?其实不是这样,只是有一帮魔法师在咱们周围,把咱们所有的东西都变了,然后再根据他们是帮助咱们还是给咱们捣乱的意图任意变回。所以,你认为是理发师铜盆的那个东西,在我看来就是曼布里诺的头盔。在别人眼里,它是别的东西。那是魔法师特别照顾我,让大家都认为那是铜盆,其实是地地道道的曼布里诺头盔。原因就在于:如果大家都知道那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一定会追着我想夺走它;可如果看到它只不过是个理发师的铜盆,就不会去抢它了。那个人想把它摔碎,又把它丢在地上,这就是明证。如果那个人认出它来,绝对不会放过它。你留着它吧,朋友,我现在还不需要它。而且我还得脱去这身甲胃,像出生时那样赤条条的,假如我想模仿罗尔丹,而不是学阿马迪斯的样子修行的话。”

    说着话,他们来到一座高山脚下,那座山陡得简直像一块巨石的断面,四面环山,唯它孤峰独立。山坡上,一条小溪蜿蜒流淌,萦绕着一块绿色草地。草地上野树成林,又有花草点衬,十分幽静。猥獕骑士选择了这个地方修行。他一见此景就像真疯了似的高声喊道:

    “天啊,我就选择这块地方为你给我带来的不幸哭泣。在这里,我的泪滴将涨满这小溪里的流水,我的不断的深沉叹息将时时摇曳这些野树的树叶,以显示我心灵饱受煎熬的痛苦。哦,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栖身的山神呀,你们听听这位不幸情人的哀叹吧。他与情人别离多时,猜忌使他来到这陡峻之地,为那背信弃义的绝世佳丽仰天唏嘘。噢,森林女神们,轻浮淫荡的森林男神对你们的徒劳追求,从来没能扰乱你们的和谐宁静,可现在,请你们为我的不幸而哀叹吧,至少烦劳你们听听我的不幸吧。噢,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你是我黑夜中的白昼,你是我苦难中的欢欣,你是我引路的北斗星,你是我命运的主宰。求老天保佑你称心如意。你看看吧,没有你,我就落到了这种地步,但愿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片忠诚。形影相吊的大树啊,请你从现在起陪伴着孤独的我吧。请你轻轻地摆动树枝,表示你不厌弃我在此地吧。噢,还有你,我可爱的侍从,休戚与共的伙伴,请你记住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她吧,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说完堂吉诃德翻身下马,给马摘下嚼子,卸下马鞍,在马的臀部拍了一巴掌,说:“失去了自由的人现在给你自由,我的战绩卓著却又命运不济的马!你随意去吧,你的脑门上已经刻写着:无论是阿斯托尔福的伊波格里福,还是布拉达曼特付出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弗龙蒂诺,都不如你迅捷。”

    桑乔见状说:“多谢有人把咱们从为灰驴卸鞍的活计里解脱出来,也用不着再拍它几下,给它点吃的来表扬它了。不过,假如灰驴还在这儿,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为它卸鞍,不为什么。它就像我这个主人一样,没有热恋和失望。上帝喜欢它。说实话,猥獕骑士大人,如果当真我要走,您真要疯,最好还是给罗西南多再备好鞍,让它代替我那头驴,这样我往返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如果我走着去,走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反正一句话,我走得慢。”

    “我说桑乔,”堂吉诃德说,“随便你,我觉得你的主意不错。不过,你过三天再走吧。我想让你看看我为她所做所说的,以便你告诉她。”

    “还有什么好看的,”桑乔说,“我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说得倒好!”堂吉诃德说,“现在还差把衣服撕碎,把盔甲乱扔,把脑袋往石头上撞,以及其他一些事情,让你开开眼呢。”

    “上帝保佑,”桑乔说,“您看,这样的石头怎么能用脑袋去撞呢?石头这么硬,只要撞一下,整个修行计划就算完了。依我看,您要是觉得有必要撞,在这儿修行不撞不行,那就假装撞几下,开开心,就行了。往水里,或者什么软东西,例如棉花上撞撞就行了。这事您就交给我吧。我去跟您的夫人说,您撞的是块比金刚石还硬的尖石头。”

    “我感谢你的好意,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不过我想你该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否则就违反了骑士规则。骑士规则让我们不要撒谎,撒谎就得受到严惩,而以一件事代替另一件事就等于撒谎。所以,我用头撞石头必须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不折不扣的,不能耍一点滑头,装模作样。你倒是有必要给我留下点儿纱布包伤口,因为咱们倒了霉把圣水丢了。”

    “最糟糕的就是丢了驴,”桑乔说,“旧纱布和所有东西也跟着丢了。我求您别再提那该诅咒的圣水了。我一听说它就浑身都难受,胃尤其不舒服。我还求求您,您原来让我等三天,看您抽疯。现在您就当三天已经过去了,那些事情我都看到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我会在夫人面前夸奖您的。您赶紧写好信给我吧,我想早点儿回来,让您从这个受罪的地方解脱出来。”

    “你说是受罪地方,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还不如说这儿是地狱呢。若是有不如地狱的地方,你还会说这儿不如地狱呢。”

    “我听说,‘进了地狱,赎罪晚矣’。”桑乔说。

    “我不明白什么是赎罪。”堂吉诃德说。

    “赎罪就是说,进了地狱的人永远不出来了,也出不来了。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我腿脚不好,如果骑着罗西南多快马加鞭,很快就会赶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那儿,把您在这儿已经做和正在做的疯事傻事糊涂事,反正都是一回事,告诉她。她就是硬得像棵树,我也得叫她心肠软下来。拿到温情甜蜜的回信,我马上就回来,让您从这个像是地狱又不是地狱的受苦地方解脱出来。现在您还有希望出来。我说过,地狱里的人是没希望出来了。我觉得您对此也不会不同意吧。”

    “那倒是,”堂吉诃德说,“可现在咱们拿什么写信呢?”

    “还要写取驴的条子。”桑乔补充道。

    “都得写。”堂吉诃德说,“既然没有纸,咱们完全可以像古人一样,写在树叶或蜡板上。然而,这些东西现在也像纸一样难找。不过我倒想起来,最好,而且是再好不过的,就是写在卡德尼奥的笔记本上。你记着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一碰到学校的老师,就请他帮忙抄到纸上。如果碰不到教师,随便哪一位教堂司事都可以帮忙。不过,不要让书记员抄,他们总连写,连鬼都认不出来。”

    “那签名怎么办呢?”桑乔问。

    “阿马迪斯的信从来不签名。”堂吉诃德说。

    “好吧,”桑乔说,“不过,取驴的条子一定得签。如果那是抄写的,别人就会说签名是假的,我就得不到驴了。”

    “条子也写在笔记本上,我签名。我的外甥女看到它,肯定会照办,不会为难你。至于情书,你就替我签上‘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吧。这个让别人写没关系,因为我记得,杜尔西内亚不会写字,也不识字,而且她从来没见过我的字体,也没见过我的信。我们的爱情一直是柏拉图式的,最多只是规规矩矩地看一眼。即使这样,我敢发誓,实际上,十二年来,尽管我对她望眼欲穿,见她也只不过四次,而且很可能就是这四次,她也没有一次发现我在看她。是她父亲洛伦索·科丘埃洛和母亲阿尔东萨·诺加莱斯把她教育得这么安分拘谨。”

    “啊哈,”桑乔说,“原来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就是洛伦索·科丘埃洛的女儿呀。她是不是还叫阿尔东萨·洛伦索?”

    “就是她。”堂吉诃德说,“她可以说是世界第一夫人。”

    “我很了解她,”桑乔说,“听说她掷铁棒①抵得上全村最棒的小伙子。我的天哪,她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壮妇!哪个游侠骑士要是娶了她,即使掉进淤泥里,也能让她薅着胡子揪出来!我的妈呀,她的嗓门可真大!听说有一次,她在村里的钟楼上喊几个正在她父亲的地里干活的雇工。虽然干活的地方离钟楼有半西里远,可雇工们就好像在钟楼脚下听她喊似的。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丝毫不矫揉造作,很随和,到哪儿都开玩笑,做鬼脸,说俏皮话。现在我得说,猥獕骑士大人,您为了她不仅可以而且应该发疯,甚至光明正大地绝望上吊!凡是听说您上吊的人都会说,即使被魔鬼带走,您自缢也是太对了。我现在得专程去看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她了,大概她也变样了。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女人的脸是很容易变老的。

    ——–

    ①西班牙的一种运动和游戏。

    “我承认,堂吉诃德大人,我原来对此一直一无所知,真的以为您热恋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是位公主或什么贵人呢,所以您才给她送去像比斯开人、苦役犯那样的贵重礼物。在我还没给您当侍从的时候,您大概还打过许多胜仗,估计也送了不少礼物吧。不过我想,您派去或者您将派去的那些战败者跪倒在阿尔东萨·洛伦索,我是说杜尔西内亚夫人面前的时候,情况会怎么样呢?因为很可能在那些人赶到那儿时,她正在梳麻或者在打谷场上脱粒,那些人会茫然失措,她也一定会觉得这种礼物又可气又好笑。”

    “我对你说过不知多少次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话真多。尽管你头脑发木,却常常自作聪明。我给你讲个小故事,你就知道你有多死心眼,我有多聪明了。有个年轻漂亮的寡妇,人开化,又有钱,还特别放荡。她爱上了一个又高又壮的杂役僧。杂役僧的上司知道后,有一天善意地规劝这位善良的寡妇,说:‘夫人,我感到非常意外,而且也有理由感到意外,就是像您这样高贵、漂亮而又富有的夫人,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蠢笨、低下而又无知的人呢?这儿有那么多讲经师、神学教师和神学家,您完全可以尽情挑选,说‘喜欢这个,不要那个’。可是寡妇却很风趣而又厚颜无耻地回答:‘您错了,我的大人。如果您以为他很笨,我选择他选择错了,您就太守旧了。至于我为什么喜欢他,他比谁都清楚。’我也一样,桑乔,我爱杜尔西内亚如同爱世界上最高贵的公主。并不是所有按照自己的意志给夫人冠以名字,并加以称颂的诗人都确有夫人。你想想,书籍、歌谣、理发店、剧院里充斥的什么阿玛里莉、菲丽、西尔维娅、迪亚娜、加拉特娅、菲丽达和其它名字,都确有其人,都是那些歌颂者的夫人吗?并不是真有,只是把她们当作讴歌的对象,让人们以为自己恋爱了,而且他们有资格热恋。所以,我只要当真认为善良的阿尔东萨·洛伦索是位漂亮尊贵的夫人就行了。她的门第无关紧要,不用去了解她的家世,给她什么身份。我在心目中把她想象成世界上最高贵的公主。

    “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你应该知道,桑乔,热恋中最动人的两样东西就是美貌和美名。杜尔西内亚这两样东西俱佳。论美貌,无人能与之相比;论美名,多数人远不能及。总之,我觉得我说得恰如其分,并且是按照我的意愿对她的相貌和品德进行想象。海伦①逊她一筹,卢克雷蒂娅②为之失色,无论是古代、希腊时代、野蛮时代还是拉丁时代,没有一个著名女人能够超过她。随便别人怎样说,无知的人会由此而非议我,严肃的人却不会因此而指责我。”

    ——–

    ①海伦是希腊神话中的美人。

    ②卢克雷蒂娅传说中的古罗马烈女,被罗马暴君之子塞克斯图斯奸污后,要求父亲和丈夫为她复仇,随即自杀。

    “您说得有道理,”桑乔说,“我笨得简直像头驴。我怎么又提起驴来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您把信拿来,我该走了。”

    堂吉诃德拿出笔记本,退到一旁,十分平静地写起信来。写完后,堂吉诃德就叫桑乔,说想把信念给他听,让他背下来,以防路上万一丢了信,要知道命途多舛,万事堪忧呢。桑乔回答道:

    “您在笔记本上写两三遍再给我,我会仔细保管的。想让我背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的记性太差了,常常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不过尽管如此,您还是给我念念吧,我很愿意听。信大概写得很好。”

    堂吉诃德说:“你听着,信是这样写的:
    堂吉诃德致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信
    尊贵的夫人:
    最亲爱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诚致问候。离别的刺痛,心灵的隐伤,已使我心力交瘁。如果你凭美貌对我睥睨,居高傲对我厌弃,以轻蔑对我热忱,对我打击厉害而又长久,纵使我饱经磨难,亦难以承受。噢,美丽的负心人,我爱慕的仇人,我的忠实侍从桑乔会向你如实讲述。我为你而生存。你若愿意拯救我,我属于你。否则,你尽情享乐吧。对于你的冷酷和我的追求,唯有以死相报。
    至死忠贞的
    猥獕骑士

    “我的天啊,”桑乔说,“我还从未听过如此高雅的东西呢。看您把您想的东西都写出来了。再签上‘猥獕骑士’,多棒呀!说实话,您简直就是神,真是无所不能。”
    “我的职业需要无所不能。”堂吉诃德说。

    “那么,”桑乔说,“您就把取驴的条子写在背面吧。您把名字签得清楚些,要让人一目了然。”

    “好啊。”堂吉诃德说。

    写完后,堂吉诃德把条子念给桑乔听。条子上这样写着:
    外甥女小姐:
    凭此单据,请将我托付你的家里五头驴中的三头交给我的侍从桑乔·潘萨。兹签发此据,以此三头驴支付在此刚收到的另外三头驴。凭此单据及侍从的收条完成交割。立据于莫雷纳山深处。本年八月二日二十时立据。

    “好了,”桑乔说,“你就在这儿签字吧。”

    “不用签字了,”堂吉诃德说,“有花押就够了,跟签字的作用一样。凭这个花押,别说三头驴,就是三百头驴也能取走。”

    “我相信您。”桑乔说,“现在让我去给罗西南多备鞍吧。您为我祝福吧。然后我就走了,不打算再看您要做的那些蠢事了。我会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一点儿都不会漏下。”

    “至少我想让你看看我光着身子完成一两个疯狂之举,桑乔,这很有必要。我半个小时之内就会做完。你如果自己亲眼看见,以后就可以信誓旦旦地随意添油加醋了。我想做的事情,肯定让你讲都讲不完。”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别让我看您赤身裸体,我会很伤心,肯定会哭的。昨天晚上我哭那头驴,哭得脑袋够难受的了,我不想再哭。您如果想让我看你再抽点疯,就穿着衣服做点简单有用的吧。况且,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早点回来。我一定会带来您希望和应该得到的消息。如果不是这样,那就让杜尔西内亚夫人小心点儿。她的回信要是不合情理,无论向谁我都可以发誓,我一定会连踢带打地从她那儿逼出个适当的回答来。哪儿有像您这样著名的游侠骑士无缘无故地受罪变疯,就为了一个……别让我再说夫人什么了。上帝保佑,别让我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我干这个在行!她是不知道我的厉害!要是知道,肯定怕我!”

    “依我看,桑乔,”堂吉诃德说,“你也不比我明白多少。”

    “我可不那么疯,”桑乔说,“我是生气。不过咱们先别说这个啦。我回来之前,您吃什么呢?您也得像卡德尼奥那样到路上去抢牧人的东西吃吗?”

    “您别担心这个,”堂吉诃德说,“即使有吃的,我也只吃这块草地和这些树给予我的绿草和果子。我修行的关键就在于不吃东西,而且还有其它一些受罪的事情。再见吧。”

    桑乔说:“可是,您知道我担心什么吗?我怕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太隐秘。”

    “您做好记号,我也不会离开太远。”堂吉诃德说,“而且您回来时,我还会登上这些高高的石头望您。不过要想不迷路,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你采些金雀花。这里有很多金雀花。你走一段路,撒一些金雀花,直到走上平原。这些金雀花可以当路标,你回来时就可以按照忒修斯迷宫线路①的方式找到我。”

    ——–

    ①根据希腊神话,忒修斯进迷宫杀怪物时,公主阿里阿德涅给他一个线球,并教他将线的一端拴在迷宫入口处。忒修斯放线而去,杀死怪物后又沿线返回。

    “我会这样做的。”桑乔说。

    桑乔采了一些金雀花,请主人祝福他,然后向主人告别,两人还淌了几滴眼泪。桑乔骑上罗西南多,堂吉诃德千叮咛,万嘱咐,让桑乔像他本人那样照顾好罗西南多,要走平路,要按照他说的那样,走一段路就撒一些金雀花。堂吉诃德还想让桑乔再看他发点疯,可是桑乔已经走了。走了不过百步,桑乔又折回来,说:“大人,您说得很对,虽然我已经看见您在这儿抽了不少疯,可还是再看一次好,这样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发誓说看见您抽疯了。” “我早对您说过嘛。”堂吉诃德说,“您等一下,桑乔,我马上就做。”

    堂吉诃德迅速脱掉裤子,只穿件衬衣。然后二话不说,先跳跃两下,接着又翻了两个筋斗,来了个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露出了自己的隐秘部位。桑乔实在不想再看了。他一勒罗西南多的缰绳,高兴满意地掉头而去。这样他可以发誓说看见主人抽疯了。我们先让他赶路去吧。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第二十六章 堂吉诃德为了爱情在莫雷纳山修行细述

    再说那位上身穿衣下身光、翻了几个筋斗后倒立的猥獕骑士,见桑乔不愿再看他抽疯,已经离去,只好独自爬到一块高岩石顶上,继续思考一个他百思而不得要领的问题,那就是应该学习罗尔丹暴戾的癫狂呢,还是仿效阿马迪斯的凄恻痴迷?哪个对他最好最合适呢?他自言自语道:“即使罗尔丹像传说的那样,是位英勇善战的骑士,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已经掌握了魔法,谁也杀不死他,除非从他脚尖插进一根大针,而他又总是穿着七层铁底鞋。尽管他对付罗纳尔多·德尔卡皮奥的计策被对方识破,没有起到作用,但最后他还是在龙塞斯瓦列斯山把罗纳尔多·德尔卡皮奥扼死了。

    “且不说罗尔丹的勇敢,先说他的精神不正常吧。他的确精神不正常。他在泉水边发现了一些迹象,并且听一个牧羊人说,安杰丽嘉同那个摩尔小子,即阿格拉曼王的侍童梅多罗,至少睡了两次午觉。他认为这是真的,他的夫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当然马上就疯了。可是我并没遇上这样的事,怎么能去学着他的样子发疯呢?我敢发誓,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这辈子从未见过一个穿着摩尔人衣服的摩尔人。她至今仍守身如玉。如果我对她有什么怀疑,自己变成狂暴的罗尔丹那样的疯子,那显然是对她的侮辱。此外,我还看到高卢的阿马迪斯精神正常,并没有变疯,同样获得了多情的美名。按照故事上说的,他的意中人奥里亚娜鄙视他,让他未经许可不要在她面前露面,于是阿马迪斯隐退到‘卑岩’,与一位隐士为伍。他在那儿哭天号地,求上帝保佑。后来老天有眼,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帮助了他。事实如此,我为什么要费力劳神地赤身裸体?为什么要去伤害大树呢?它们又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搅浑这清清的泉水呢?我渴的时候还得喝呢。

    “没齿不忘的阿马迪斯啊,值得曼查的堂吉诃德竭力学习。过去有句话,现在可以用于此,那就是事业未竟人欲动。我并没有受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睥睨,我说过,只是与她天各一方。来吧,干起来吧。想想阿马迪斯做过的事情,我该从何学起呢?不过,我知道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念经,祈求上帝保佑。可是我没有念珠,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堂吉诃德想起来该怎么办了。他从衬衣的下摆扯下一大条,系成十一个扣,其中一个特别大,他就拿这个扣当念珠,念了无数次“万福玛利亚”。他又苦于找不到一个隐士,以便向他忏悔,并且从那儿得到安抚。于是他就在这块草地上遛来遛去,在树皮和细沙上写写画画,尽是描述他伤感的诗句,有些还赞颂了杜尔西内亚。可是后来能够完整保存下来,并且能够看得清的只有下面这几句:
    高树参天青草绿,
    灌木丛生遍山地,
    倘若你们不笑我,
    请听我圣洁的怨泣。

    我的痛苦纵有天大,
    但愿不会扰你心,
    为我分忧也悲凄,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最忠实不二的情人
    隐匿在此受淬砺,
    竟不知何为缘起。
    沉湎于悲哀的爱情,
    泪水横流,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四方征险,
    奔走于高崖绝壁,
    诅咒她心肠如岩石,
    壁立千尺路崎岖,
    叫我忍受不幸倍感悲戚。
    爱情并非如柔带,
    却似皮鞭向我抽击,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看到诗中杜尔西内亚的名字前面还加上了“托博索”,人们不禁哑然失笑。他们猜测,堂吉诃德以为提到杜尔西内亚的时候若不加上“托博索”,人们就看不懂他的诗。堂吉诃德承认确实如此。他还写了很多诗,刚才说过,除了这三首外,其他的都字迹不清或残缺不全了。堂吉诃德在此写诗,在此叹息,在此呼唤农牧女神和森林女神,呼唤河流里的女神,呼唤以泪洗面的回声女神,请求她们回答他,安慰他,倾听他的诉说,以此消磨时间。在桑乔赶回来之前,他一直以草充饥。如果桑乔不是三天,而是三个星期才回来,堂吉诃德肯定会饿得判若两人,连他的生母都认不出他了。

    咱们暂且把他这些唉声叹气的诗放在一边,说说正肩负使命的桑乔吧。他走上大道以后,就循着托博索的方向赶路。第二天,他来到了他曾经不幸被扔的那个客店。一看到客店,桑乔就觉得自己仿佛又在空中飞腾,不想进去了。其实这个时候他能够也应该进去,要知道现在正是开饭的时候,而且桑乔也想吃点热东西。这几天他全是吃冷食。在这个愿望驱使下,他走近客店,可是对是否进去仍然犹豫不决。这时从客店里走出两个人,认出了他,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你看,教士大人,那个骑马的人是不是桑乔·潘萨?咱们那位冒险家的女管家说,他跟主人出去当侍从了。”

    “是的,”教士说,“那匹马就是咱们那位堂吉诃德的马。”

    原来这两个人就是桑乔家乡那次查书焚书的神甫和理发师,因此他们一眼就认出了桑乔。认出桑乔和罗西南多后,他们又急于知道堂吉诃德的下落,于是走了过去。神甫叫着桑乔的名字说:“桑乔·潘萨朋友,你的主人在哪儿?”

    桑乔也认出了他们。桑乔决定不向他们泄露堂吉诃德所在的地方和所做的事情,就说他的主人正在某个地方做一件对主人来说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发誓,就是挖掉脸上的眼睛也不能把实情说出来。

    “不,不,”理发师说,“桑乔·潘萨,你如果不告诉我们你的主人在哪儿,我们就会想象,其实我们已经想象到了,你把他杀了,或者偷了他的东西,否则你为什么骑着他的马?现在你必须交出马的主人,要不就没完!”

    “你不用吓唬我,我既不杀人,也不偷人东西。谁都是生死有命,或者说听天由命。我的主人正在这山里专心致志地修行呢。”

    然后,桑乔一口气讲了主人现在的状况和所遇到的各种事情,以及捎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一封信。他还说杜尔西内亚就是科丘埃洛的女儿,堂吉诃德爱她一往情深。神甫和理发师听了桑乔的话十分惊愕。虽然他们听说过堂吉诃德抽疯的事,而且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疯,但每次听说他又抽疯时,还是不免感到意外。他们让桑乔把堂吉诃德写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信拿给他们看看。桑乔说信写在一个笔记本上,主人吩咐有机会就把它抄到纸上去。神甫让把信拿给他,他可以很工整地誊写一遍。桑乔把手伸进怀里去找笔记本,可是没找到。即使他一直找到现在恐怕也不会找到。原来堂吉诃德还拿着那个本子呢,没给桑乔,桑乔也忘了向他要了。

    桑乔没有找到笔记本,脸色骤然大变。他赶紧翻遍了全身,还是没找到。于是他两手去抓自己的胡子,把胡子揪掉了一半,然后又向自己的面颊和鼻子一连打了五六拳,打得自己满脸是血。神甫和理发师见状问桑乔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怎么回事?”桑乔说,“转眼之间我就丢了三头驴。每头驴都价值连城。”

    “这是什么意思?”理发师问。

    “笔记本丢了,”桑乔说,“那上面有给杜尔西内亚的信和我主人签字的凭据。主人让他的外甥女从他们家那四五头驴里给我三头。”

    于是桑乔又说了丢驴的事。神甫安慰他,说只要找到他主人,神甫就让堂吉诃德重新立个字据,并且按照惯例写在一张纸上,因为笔记本上的东西不能承认,不管用。桑乔这才放下心来,说既然这样,丢了给杜尔西内亚的信也不要紧,因为他差不多可以把信背下来了,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人记录到纸上。

    “你说吧,桑乔,”理发师说,“待会儿我们把它写到纸上去。”

    桑乔搔着头皮,开始回忆信的内容。他一会儿右脚着地,一会儿左脚着地,低头看看地,又抬头望望天,最后叼上了手指头。神甫和理发师一直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上帝保佑,神甫大人,魔鬼把我记住的信的内容都带走了。不过,开头是这样写的:‘尊鬼的夫人’。”

    “不会是‘尊鬼’,”理发师说,“只能是尊敬或尊贵的夫人。”

    “是这样。”桑乔说,“然后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心受创伤、睡不着觉的人吻您的手,忘恩负义的美人。’关于他的健康和疾病,我忘了是怎么说的。反正就这样一直写下去,到最后是‘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

    神甫和理发师对桑乔的好记性比较满意,对他赞扬了一番,又让他把信再背两遍,好让他们也背下来,找时间写到纸上去。桑乔又说了三遍,还乱七八糟地胡诌一气。最后他又讲了主人的情况,可是没说自己在客店被人用被单扔的事情,而那个客店他现在也不想进去了。

    桑乔还说,只要他能带回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好消息,堂吉诃德就会着手争取做国王,至少得做个君主,这是两人商量好的。就凭堂吉诃德的才智和他的臂膀的力量,这很容易做到。到了那个时候,就要为他桑乔完婚。到那时候他得是鳏夫,这才有可能把王后的一个侍女嫁给他。侍女是大户人家的后代,有大片的土地。那时候他就不要什么岛屿了,他已经不稀罕了。桑乔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自然,还不时地擦擦鼻子。看到他的精神也快不正常了,神甫和理发师又感到惊奇不已。连堂吉诃德带的这个可怜人都成了这样,堂吉诃德疯到什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神甫和理发师不想费力让他明白过来。他们觉得桑乔这么想也不会碍什么事,索性就由他去。他们还想听听桑乔做的蠢事,就让桑乔祈求上帝保佑他主人的健康,而且很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主人就像他说的那样当上国王,至少当个红衣主教或其他相当的高官呢。桑乔说:“大人们,如果命运让我的主人不做国王,而是做红衣主教,我现在想知道,巡回的红衣主教通常常给侍从什么东西。”

    “通常是教士或神甫的职务,”神甫说,“或者是某个圣器室,收入不少,另外还有礼仪酬金,数目跟收入差不多。”

    “那么这个侍从就不能是已婚的,”桑乔说,“至少得帮着做弥撒吧。如果是这样,我就完了。我已经结婚了,而且连字母都不认识几个。万一我的主人心血来潮不愿意做皇帝,却要做红衣主教,就像游侠骑士常常做的那样,我该怎么办呢?”

    “别着急,桑乔朋友,”理发师说,“我们会去请求你的主人,劝他,甚至以良心打动他,让他做国王,而不做红衣主教。他的勇多于谋,所以做国王更合适。”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虽然我知道,他做什么都能胜任。我只是想祈求上帝,把他安排在最适合他的地方,也把我安排在最有利可图的地方。”

    “你讲得很有道理,”神甫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不过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让你的主人从他正在做的无谓的苦修中解脱出来。现在已是吃饭的时候,咱们还是先进客店去,一边吃饭一边想办法吧。”

    桑乔让他们两人先进去,自己在外面等着,以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自己不进去,以及最好不进去的原因,可是,请他们给他带出点热食来,再给罗西南多弄些大麦。神甫和理发师进了客店,理发师很快就给他拿出来了一点吃的。然后,神甫和理发师又仔细考虑如何实现他们的计划。神甫想起一个既适合堂吉诃德的口味,又能实现他们意图的做法。神甫对理发师说,他的想法就是自己扮成一个流浪少女,理发师则尽力装成侍从,然后去找堂吉诃德。假扮的贫穷弱女去向堂吉诃德求助。堂吉诃德是位勇敢的游侠骑士,肯定会帮助她。这种帮助就是请他随少女去某个地方,向一个对她作恶的卑鄙骑士报仇。同时,她还请求堂吉诃德,在向那个卑鄙骑士伸张正义之前,不要让她摘掉面罩,也不要让她做什么事情。堂吉诃德肯定会一口答应。这样,就可以把他从那儿弄出来,带回家去,设法医治他的疯病。

    第二十七章 神甫和理发师如何按计而行,以及其他值得记述的事情

    理发师觉得神甫的主意不错,于是两人就行动起来。他们向客店的主妇借了一条裙子和几块头巾,把神甫的新教士袍留下作抵押。理发师用店主挂在墙上当装饰品的一条浅红色牛尾巴做了个大胡子。客店主妇问他们借这些东西干什么用,神甫就把堂吉诃德如何发疯,现正在山上修行,所以最好乔装打扮把他弄下山来等等简单讲了一下。店主夫妇后来也想起,那个疯子曾经在这个客店住过。他做了圣水,还带着个侍从,侍从被人用被单扔了一通等等。他们把这些全都告诉了神甫,把桑乔极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后来,女主人把神甫打扮得维妙维肖。她让神甫穿上呢料裙,裙子上嵌着一拃宽的黑丝绒带,青丝绒紧身上衣镶着白缎边,大概万巴王(西班牙古代国王)时代的装束就是这样的。神甫不让碰他的头,只允许在他头上戴一顶粗布棉睡帽,脑门上缠着一条黑塔夫绸带,再用另一条同样的带子做成面罩,把整个面孔和胡须全遮上了。他戴上自己的帽子,那帽子大得能当遮阳伞,又披上他的黑色短斗篷,侧身坐到骡背上。理发师也上了他的骡子,让浅红色的胡子垂到腰间。刚才说过,那胡子是用一条浅红色的牛尾巴做成的。

    两人向大家告别,也向丑女仆告别。丑女仆虽然并不清白,却答应念《玫瑰经》,求上帝保佑他们完成这项艰巨而又仁慈的使命。两人刚走出客店门,神甫忽然想起来,虽然这事很重要,但自己这样做毕竟不妥,一个神职人员打扮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他请求理发师同他互换衣服,觉得让理发师扮成苦难少女更合适,自己应该扮成侍从,这样可以减少对他的尊严的损害,如果理发师不答应,哪怕堂吉诃德死掉,他也不再去了。

    这时桑乔走过来。看到两人这般装束,不禁笑起来。最后,理发师只好依从神甫,互相交换衣服。神甫告诉理发师,应当对堂吉诃德如何做,如何说,才能动员、强迫他放弃在那个地方进行无谓苦修的打算。理发师说不用他指导,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理发师不愿意立刻就换上那身打扮,要等快到堂吉诃德所在的地方再穿。他把那身衣服叠了起来。神甫也把胡子收了起来。桑乔在前面引路,两人启程。桑乔给他们讲了在山上碰到一个疯子的事情,但是没提那只手提箱和里面的东西。这家伙虽然不算机灵,却还有点贪心。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有金雀花枝的地方,那是桑乔离开堂吉诃德时做的路标。桑乔确认了路标后,告诉他们从那儿就可以上山,他们现在可以换衣服了,如果这样更有利于解救他的主人的话。原来两人已在路上对桑乔讲了,他们这副打扮、这种方式,对于把他的主人从他选择的恶劣生活中解脱出来是至关重要的。神甫和理发师千叮咛,万嘱咐,让桑乔不要告诉主人他们是谁,也不要说认识他们。如果堂吉诃德问是否把信交给杜尔西内亚了,他肯定会问的,那就说已经转交了。可是杜尔西内亚不识字,因此只捎回口信,叫桑乔告诉他,让他即刻回去见杜尔西内亚,否则她会生气的。这对她很重要。这样一说,再加上神甫和理发师编好的其他话,肯定能让堂吉诃德回心转意,争取当国王或君主。至于当红衣主教,桑乔完全不必担心。

    桑乔听后都一一牢记在脑子里。他很感谢神甫和理发师愿意劝说主人做国王或君主,而不去做红衣主教。他心想,要论赏赐侍从,国王肯定要比巡回的红衣主教慷慨得多。桑乔还对他们说,最好先让他去找堂吉诃德,把他的意中人的回信告诉他。或许仅凭杜尔西内亚就足以把堂吉诃德从那个地方弄出来,而不必再让神甫和理发师去费那个劲了。神甫和理发师觉得桑乔说得也对,决定就地等候桑乔带回堂吉诃德的消息。

    桑乔沿着山口上了山,神甫和理发师则留在一条小溪旁。小溪从山口缓缓流出,周围又有岩石和树木遮荫,十分凉爽。此时正值八月,当地的气候十分炎热,并且正是下午三点。这个地方显得格外宜人,于是两人身不由己地停下来,等候桑乔。

    两人正在树荫下悠然自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虽然没有任何乐器伴奏,那歌声却也显得十分甜蜜轻柔。两人都为能在这种地方听到如此美妙的歌声而惊讶不已。人们常说,在森林原野能听到牧人的优美歌声,不过,那与其说是真事,还不如说是诗人们的夸张。况且,他们听到的歌词竟是诗,而且不是粗野牧民的诗,是正经的宫廷诗,他们更是深以为异。他们听到的确实是诗。诗是这样写的:

    谁藐视了我的幸福?

    嫌厌。

    谁增加了我的痛苦?

    妒忌。

    谁能证明我的耐心?

    分离。

    我的痛苦

    无法摆脱,

    嫌厌、妒忌和分离

    扼杀了我的希冀。

    谁造成了我的悲伤?

    爱欲。

    谁夺走了我的乐趣?

    天意。

    谁傲视我的凄楚?

    苍天。

    在巨痛中

    我渴望死去。

    爱欲、天意和苍天

    一起把我毁灭。

    谁能改变我的命运?

    死亡。

    谁能得到爱情的福祉?

    逃避。

    谁来医治这悲伤?

    疯狂。

    医治伤者

    并非理智。

    死亡、逃避和疯狂

    是我得以解脱之计。

    在那个时间、那种偏僻之地,能听到那样的嗓音、那样流丽的诗句,两人不禁为之赞叹。他们静候着,听听还唱些什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神甫和理发师决定去找这位具有如此美妙歌喉的歌唱家。他们刚要走,歌声又响起来,两人又不动了。这回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是一首十四行诗:
    圣洁的友谊,展开轻盈的翅膀
    奔向天宫,逍遥直上。
    天上神灵共相济,
    只把影子留地上。
    你从天上指点,
    粉饰的太平在望。
    让人隐约可求,
    到头来,美好却是欺诳。
    情谊呵,别高居天上,
    别让欺骗披上你的外衣,
    它会毁坏真诚善良。
    倘若不剥去你的外表,
    世界即刻陷入纷争,
    回复到昔日动荡。

    歌声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结束了。两人仍认真地等,看看是否还要唱什么。可是歌声却变成了抽泣和哀叹。两人决定弄清究竟是什么人唱得这么好,却又如此难过地叹息。没走多远,绕过一块石头,他们看见一个人,其身材就像桑乔给他们讲的卡德尼奥一样。那个人看见他们过来了,并没有动,仍然待在那儿,头垂到胸前,若有所思,除了两人刚出现时看了他们一眼外,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们。神甫本来就听说过他的不幸,又从外表上猜出了他是谁,于是走向前去。神甫很善言辞,简单而又有分寸地讲了几句话,劝说并请求那个人放弃这种可悲的生活,不要在那儿沉沦,那样可就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了。

    卡德尼奥当时神志完全清醒,已经摆脱了那件时时令他暴怒的事情。他看到这两个人穿戴并不像这一带偏僻地方的人,不由得感到奇怪,听神甫同他讲话时,又觉得神甫对他的事似乎了如指掌,更是意外,便说道:

    “二位大人,无论你们是什么人,我都能想到,老天总是注意拯救好人,也常常帮助坏人。虽然我离群索居,可是仍有烦老天派二位到我面前,用种种生动的话语告诉我,我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没有道理,并且想把我从这儿弄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不过你们并不知道,我即使能从这种痛苦里解脱出来,也仍然会陷入新的痛苦中。因此,你们可能会认为我精神有些不正常,更有甚者,认为我精神完全不正常。如果你们这样认为,也不足怪,我自己也觉得,每当我想起我的不幸时,便痛苦万分,难以自拔,但又无力阻止它,只觉得自己呆若石头,神志不正常。事后许多人告诉我,并且向我证明了我犯病时的所作所为。尽管我意识到这是真的,却也只能徒劳地后悔,无谓地自责,向所有愿意听我解释原因的人表示歉意。那些明白人听我解释后,对发生的事情就不感到奇怪了。尽管他们也无法帮助我,但至少没有怪罪我,原来对我的行为感到的愤怒也转化为对我的不幸表示同情了。如果诸大人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而来,在你们谆谆教诲我之前,还是请你们先听听我的诉说不尽的辛酸史吧。也许听完之后,你们就不会再费力试图安抚这种无法安抚的痛苦了。”

    神甫和理发师正想听他本人讲述得病的原因,就请他讲讲自己的事,并保证一定按照他的意愿帮助他或者安抚他。于是,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开始讲他的辛酸故事,其语言和情节都同前几天给堂吉诃德和牧羊人讲述的差不多。只是前几天讲到埃利萨瓦特医生时,堂吉诃德为了维护骑士的尊严,打断了故事。好在这次卡德尼奥没有犯病,完全可以把故事讲完。他讲到费尔南多在《高卢的阿马迪斯》一书里找到了一封信。卡德尼奥说,他还清楚地记得,信是这样写的:

    卢辛达致卡德尼奥的信

    我每天都从你身上发现新的优秀品质,我不由自主地更加敬重你。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把我从目前这种状况里解救出来,并且不损害我的名誉。你完全可以很好地做到这点。我父亲认识你,你又爱我。如果你尊重我,我也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完全可以实现你的意志。而且,这也不违背我的意志。

    “看了这封信,我就去向卢辛达的父亲求婚。我说过,在费尔南多看来,卢辛达是当代最聪明机智的女人。费尔南多就是想用这封信在我还没沉沦之前毁了我。我告诉费尔南多,卢辛达的父亲坚持要我父亲出面提亲,可我怕父亲不来,没敢跟他说。这并不是因为我不了解卢辛达的道德品质和她的美貌、善良。她品貌双全,完全可以让西班牙任何世家生辉。我只是以为卢辛达的父亲不想让我们仓促结婚,要先看看里卡多公爵怎样安排我。

    “总之,我对他说,就因为这点,还有其它原因,我忘记了究竟是哪些原因,使得我没敢跟父亲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希望的事不会成为现实。费尔南多回答说,他去同我父亲讲,让我父亲去向卢辛达的父亲提亲。噢,这个野心勃勃的马里奥!这个残忍的喀提林!这个狠毒的西拉!这个奸诈的加拉隆!这个背信弃义的贝利多!这个耿耿于怀的胡利安!这个贪婪的犹大!你这个背信弃义、阴险狡诈、耿耿于怀的家伙,我这个可怜人把我内心的秘密和快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怎么惹你了?我哪句话、哪个劝告不是为了维护你的名誉和利益?可是,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真是倒霉到家了。灾星带来的不幸仿佛激流飞泻而下,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人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防备它。谁能想到,像费尔南多这样的名门贵族,举止庄重,受着我的服侍,无论到哪儿都是情场得意,竟会丧尽天良地夺走我仅有的一只羊①,而且这只羊当时还不属于我呢!

    ——–

    ①参见《圣经》故事。大卫害死乌利亚并娶其妻。拿单指责大卫就像富户一样,舍不得用自己的羊招待客人,却夺走穷人仅有的一只羊。

    “先不说这些,反正也没有用,咱们还是把我的悲惨故事接着讲下去吧。费尔南多觉得我在那儿对他实施其虚伪恶毒的企图不利,就想把我打发到他哥哥那儿去,借口是让我去要钱买六匹马。这是一计,实际上就是想支开我,以实现他的罪恶企图。他故意在自告奋勇说要去同我父亲谈话的那天买了六匹马,让我去拿钱。我怎么会想到他竟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呢?我怎么可能去往这方面想呢?我一点儿都没有想到。相反,对这笔大买卖我很满意,十分高兴地出发了。那天晚上我又去找卢辛达,告诉她我已经同费尔南多商量好,我完全相信我们两人的良好愿望会实现。她同我一样,对费尔南多的恶意毫无察觉,只是让我早点回来。她相信,只要我父亲向她父亲一提亲,我们的愿望就会有结果。不知为什么,她一说完这句话,眼睛里就噙满了泪水,喉咙也哽咽了,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一句也没说出口。

    “我对她这种反常的状况感到很惊奇,这种情况过去从来没有过。以前我们见面时,只要时间合适,安排得当,总是说得兴高采烈,从来没有什么眼泪、叹息、嫉妒、怀疑或恐惧。这使我更觉得,娶卢辛达做我的夫人真是天赐良缘。我对她的美貌更加崇拜,对她的才智更加赞赏。她也对我以德相报,说我是她的值得称赞的恋人。我们爱意绸缪,邻里周知,不过即使这样,我最放肆的行为也只是隔着栅栏的狭窄缝隙,把她的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放到我嘴边。可是在我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却哭泣、呻吟、叹气,然后离去,我在那里满腹狐疑,茫然不知所措,对卢辛达的反常悲戚感到恐惧。可我并不想让我的希望破灭,只把这种现象当成是爱我所致,是感情至深的人一旦分离常常出现的痛苦。反正我走的时候既伤心又凄惶,满肚子猜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猜什么疑什么。不过,这明显预示着有什么悲惨不幸的事情在等着我。

    “到达了目的地,我把信交给费尔南多的兄弟。他们对我照顾得很周到,可就是不办事情。虽然我很不乐意,但他们还是叫我在一个公爵看不到我的地方等候八天,因为费尔南多在信上说,要钱的事不能让公爵知道。这全是费尔南多编的瞎话,因为他兄弟有钱,完全可以马上把钱给我。这种吩咐我实在难以从命,让我同卢辛达分别这么多天简直难以想象,况且我离开的时候她是那么伤心。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好仆人,我还是服从了,虽然我也清楚,这样做对我的身体不利。可是到了第四天,就有人拿着一封信找我,我认出信封上的字是卢辛达写的。我惶惑地打开信,心想一定有什么大事,她才这么远道给我写信,以前她很少写信的。看信之前,我先问那个人,是谁把信交给他的,他在路上用了多少时间。他说,中午路过那座城市的一条街时,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从窗口叫他。小姐的眼睛饱含泪水,急促地对他说:‘兄弟,看来你是基督徒,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你把这封信交给信封上写的那个地方的那个人,很好找的,这样你就为上帝做了件好事。你把这个手绢里的东西拿着。这样办事会方便些。’那人又接着说:‘她从窗口扔出一个手绢包来,里面有一百个雷阿尔,有我手上的这枚金戒指,还有我交给您的这封信。然后,她不等我回答就离开了窗户,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看到我拾起了信和手绢包,并且向她打手势说,我一定把信送到。既然有这么高的报酬,而且从信封上看到信是写给您的,大人,我很了解您,再加上那位漂亮小姐的眼泪,我决定不委托任何人,亲自把信给您送来。路上我一共用了十六个小时,您知道,那个地方离这儿有十八西里地呢。’

    “我听这位值得我感激的临时信使说话时,心一直悬着,两腿不住地打哆嗦,几乎要站不住了。后来我打开信,看到信是这样写的:

    费尔南多对你说,要去见你的父亲,让你父亲向我

    父亲提亲,可他做的事并没有维护你的利益,而是损坏了你的利益。你知道吗?他已经向我求婚了。我父亲认为费尔南多的条件比你的条件好,就答应了,再过两天就举行婚礼。婚礼将秘密地单独举行,只有老天见证,还有一些家人在场。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你可想而知。如果你能来,就赶紧来。我究竟爱不爱你,以后发生的事情会让你明白。但愿上帝保佑,让这封信在我同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结成连理之前交到你手上。

    “简单说,这就是信上的内容。看完信后,我不再等什么回信或钱,立刻启程往回赶。这时我完全明白了,费尔南多让我到他兄弟这儿来并不是为了买马,而是为了实现他的目的。对费尔南多的愤怒,还有唯恐失去我多年追求的心上人的惧怕,仿佛给我安上了翅膀。我飞一般往回赶,第二天就赶到了家,而且正好是在我通常同卢辛达约会的时间。我把骡子放到那个好心送信的人家里,悄悄溜进去,恰巧碰到卢辛达正站在栅栏前,那栅栏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卢辛达看见了我,我也看到了她,可是彼此都不像往常见面时那样了。世界上有谁敢说自己深知女人的复杂思想和易变性格呢?真的,没有任何人敢这么说。

    “卢辛达一看见我就说:‘卡德尼奥,我已换上了婚礼的服装,那个背信弃义的费尔南多,还有我那贪得无厌的父亲和证婚人,正在客厅等着我。不过,他们等到的不会是我的婚礼,而是我的死亡。你别慌,朋友,你应该设法看到这场悲剧。如果我不能用语言避免这场悲剧,我身上还带着一把匕首,任何强暴都可以用它抵挡。我要用它结束我的生命,并且证明我对你的一往深情。’

    “我相信了。我怕时间紧,赶紧对她说:‘小姐,但愿你说到做到。你身上带着匕首,可以表白自己,我身上带着剑,也可以卫护你,万一事情不成,我就用它自杀。’

    “我觉得她并没有听完我的话,好像有人在叫喊催促她,正等着她举行婚礼呢。这时,我那悲惨之夜降临了,我那欢乐的太阳也落山了。我眼前漆黑一片,思想也静止了。我不能进她家的门,可是又不愿离开。一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在场有多么重要,我就鼓足勇气,进了她家。我对她家出入的地方都熟悉,而且大家都在里面忙活,没人看见我。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到客厅扇弧形窗凹处的窗帘后面。我可以看到客厅里的全部活动,别人看不到我。我当时心跳得厉害,而且心烦意乱。那种情况简直没法形容,也最好别去形容。你们知道新郎进了客厅就行了。他穿着同往常一样的衣服。还有卢辛达的一个表兄做伴郎。客厅里除了几个佣人之外,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卢辛达从内室出来了,她的母亲和两个女佣陪着她。她梳理打扮得雍容华贵,与她的玉洁美貌相得益彰。我没有心思仔细欣赏她的服饰,只注意到她的服装是肉色和白色的。头饰和全身的珠宝交相辉映,而她那无与伦比的金色秀发更显得格外突出,似乎在与客厅里的宝石和四支四芯大蜡烛争奇斗艳。她的出现可以说使得满堂生辉。哎,一想起这些,我就不得安宁!我现在回忆我那可爱冤家的绝伦美貌又有什么用呢?可怕的回忆,你叙述一下她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好吗?对于这种公然的欺辱,即使我不能报仇,还不能舍命吗?各位大人,烦请你们再听我几句话。我的痛苦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一带而过的,我觉得每件事都应该仔细讲述一番。”

    神甫回答说,他们不仅不感到厌烦,而且还对这些细节十分感兴趣。这些细节不应该被遗忘,而且应该像故事的主要内容一样受到重视。

    “大家到齐之后,”卡德尼奥继续讲道,“教区的神甫走进了客厅。他按照婚礼的程序,拉着两个人的手说:‘卢辛达小姐,你愿意按照神圣教会的规定,让你身旁的费尔南多大人做你的合法丈夫吗?’我躲在窗帘后面伸长了脑袋,惶惶不安地仔细听卢辛达回答,等着她对我的生死进行宣判。嗐,那时候我竟没敢站出来大声说,‘喂,卢辛达,卢辛达!你看你在干什么!你想想你该对我做的事情吧。你是我的,不能属于别人!你听着,你只要说声‘愿意’,我的生命即刻就会结束。还有你,你这背信弃义的费尔南多,你夺走了我的幸福,夺走了我的生命!你想干什么?你别想利用教会达到你的目的。卢辛达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哎,我真是个疯子。现在我远离她,远离了危险。当时我应该这样做,可是我没有这样做,结果让人夺走了我珍贵的宝贝。我要诅咒这个夺走我心上人的强盗。当时我如果有心报复他,完全可以报仇雪恨,可是现在我只能在这里后悔。总之,我当时胆小怯懦,因此现在羞愧难当,后悔莫及,变得疯疯癫癫。

    “神甫在等待卢辛达的回答。卢辛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当时我以为她要拔匕首自尽,或者说明真相,揭露骗局,这都有利于我。可是我却听到她有气无力地说:‘是的,我愿意。’费尔南多也说了这样的话,还给卢辛达戴上了戒指,于是他们就结成了解不开的婚姻。新郎过去拥抱新娘,她却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昏倒在她母亲的怀里。现在不必再说我听到这声‘愿意’时是如何感到我的愿望受到了愚弄,卢辛达的诺言是多么虚伪,我在这一时刻失去的东西是永远也不可能再得到了。我顿时不知所措,觉得偌大的天下竟无依无靠,脚下的大地也成了我的仇敌,拒绝给我以叹息的空气,拒绝给我的眼睛以泪水。只有怒火在燃烧,所有的愤怒和嫉妒都燃烧了起来。卢辛达昏过去后,在场的人都慌了手脚,卢辛达的母亲把卢辛达胸前的衣服解开,让她能够透过气来,却发现她胸前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费尔南多把纸条拿过来,借着一支大蜡烛的光亮看起来。看完后,他坐在椅子上,两手托着脸,不去帮别人抢救自己的妻子,看样子是陷入了沉思。

    “看到客厅里的人乱成一团,我也不管别人是否会发现我,贸然跑了出来,心想若是有人看见我,我就对他们不客气了,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义愤填膺,要惩罚虚伪的费尔南多,还有那个晕倒的变心女人。可是命运似乎要让我倍受折磨,假如还有更痛苦的折磨的话。命运让我那个时候格外清醒,事后却变得痴呆了。结果我没有想到向我的冤家报仇,要报仇当时很容易,他们根本没想到我在场。我把痛苦留给了我自己,把本应该让他们忍受的痛苦转移到我身上,而且这种痛苦也许比他们应该遭受的痛苦还要严重。如果我当时杀了他们,他们突然死亡,其痛苦也随即消失。可是像我这样,虽然性命犹存,却要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才是最痛苦的。最后,我跑出了那个家,来到为我照看骡子的那个人的家,让他为我备骡,没向他道别就骑上骡子出了城,像罗得①一样,连头也不敢回。我只身来到野外,夜幕笼罩了我,我在寂静的夜色中呻吟,不怕别人听见我的呻吟声或者认出我来。我放开喉咙,大声地诅咒卢辛达和费尔南多,仿佛这样就能解除他们侮辱我的心头之恨。

    ——–

    ①《旧约》人名。他在所多玛被东方五王掠掳,上帝降天火毁灭所多玛城时得到天使的救援而幸免。出逃之际,上帝吩咐他不可回头观看。

    “我骂他们残忍、虚伪、忘恩负义,而且最贪婪,因为是我的情敌的财富蒙住了爱情的双眼,把卢辛达从我这儿夺走,交给了那个命运对他格外慷慨的人。我一边咒骂,一边又为卢辛达开脱,说像她这样总是被父母关在家里的女孩子,对父母言听计从也不为过,因而她宁愿迁就父母。父母给她找了这样一位显贵富有、文质彬彬的丈夫,她如果不签应,别人就会以为她精神不正常,或是另有新欢,那就会影响她的良好声誉。可是话又说回来,假如卢辛达说愿意让我做她的丈夫,她的父母也会觉得她这个选择不错,不会不原谅她。而且,费尔南多去求亲时,如果他们合理地考虑一下卢辛达的愿望,就不应该决定或者希望其他比我条件好的人做卢辛达的丈夫。卢辛达在迫不得已要结婚的最后关头,不妨说我已经和她私订了终身。在这种时候,无论她编造出什么理由,我都会照说不误。总之,我觉得是追求富贵的贪心战胜了爱情和理智,使她忘记了那些话。她曾用那些话蒙蔽了我,让我沉醉,让我怀有坚定的希望和纯真的爱情。

    “我就这样连喊带闹地走了一夜,天亮时来到这座山的一个山口。我又在山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最后来到这块草地上。我也不知这块草地在山的哪一面。我问几个牧羊人,这山上什么地方最隐秘,他们告诉我就是这个地方。我来到这儿,想在这儿了此一生。刚走到这儿,我的骡子饥劳交加,竟倒地而死。可我更觉得,它是要自行解除它对我的无谓负担。我站在这儿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没找到人,也没想向什么人求救。后来,我不知在地上躺了多少时间,等我醒来时已经不饿了,只见身旁站着几个牧羊人,想必是他们给了我吃的喝的。他们告诉我,他们如何发现了我,我当时又是如何胡言乱语,很明显,我已经精神失常了。从那以后,我自己也感觉到,我并不总是正常的,常常胡言乱语,疯疯癫癫,撕破自己的衣服,在这偏僻的地方大喊大叫,诅咒我的命运,不断空喊着我的负心人那可爱的名字,一心只想呼号着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当我恢复正常的时候,我又心力交瘁,几乎动弹不得。

    “我经常住的地方是一个能够遮蔽我这可怜身体的栓皮槠树洞。山上的牧羊人怜悯我,他们把食物放在路边和石头上,预料我会从那儿路过,看到那些食物。他们就这样养活了我。尽管我常常神志不清,可本能还是让我能够认出食物,引起食欲,想得到它。还有几次,在我清醒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有时牧人带着食物去放牧,我就跑到路上去抢他们的食物,尽管他们十分愿意把食物送给我。我就这样过着可怜至极的生活,要等老天开眼,让我的生命终止,或者让我的记忆终止,不再记起背叛了我的卢辛达的美貌以及费尔南多对我的伤害。如果老天让我活着,并且忘掉他们,我会让我的思维尽可能恢复正常,否则,我只求老天怜悯我的灵魂,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和力量把我从自己选择的这种境况里解脱出来。

    “噢,两位大人,这就是我遭遇不幸的悲惨经历。你们看,我成了这个样子。可你们说说,遇到这样的事,我能不成这个样子吗?所以,你们也别再费力劝我,让我做那些说起来对我有利的事情,因为那对我只能相当于名医为不愿吃药的病人开的药一样。没有卢辛达,我不想恢复健康。她本来是或者应该是我的,可是她却宁愿属于别人。既然这样,我本来可以幸福,现在我却宁愿选择痛苦。她变了心,愿意让我常年沉沦,那么我宁愿沉沦,让她称心。可以让后人知道的就是:所有那些不幸的人身上最多的东西在我身上恰恰没有。他们会因为肯定得不到某件东西而死了心,可我却为此遭受更大的痛苦和不幸,而且,我觉得只要我一息尚存,这种痛苦就不会结束。”

    卡德尼奥滔滔不绝地讲完了他的不幸的爱情故事。神甫正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制止了神甫。那声音以悲哀的语调讲述了第四部分的事情。大智若愚、考虑周全的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的第三部分到此结束。

    第二十八章 神甫和理发师在莫雷纳山遇到的新鲜趣事

    曼查英勇无比的骑士堂吉诃德降生的年代真乃幸运之至,他竟堂而皇之地要重建几乎已在世界上销声匿迹的游侠骑士,以至于我们在这个需要笑料的时代里,不仅可以了解他的真实历史,而且还可以欣赏到他的一些奇闻轶事。有些部分真真假假,其有趣的程度并不亚于他那条理清晰、情节错综曲折的历史本身。上面说到神甫正想安慰卡德尼奥几句,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神甫止住话,只听那声音语调凄切地说道:

    “啊,上帝!我大概已经找到了可以秘密埋葬我这违心支撑的沉重身体的墓地!这孤寂的山脉肯定没有欺骗我。不幸之人啊,唯有这岩石草丛与我相随,给我一席之地,让我能够把我的不幸向天倾诉。当今之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与我为伴,遇迷津给我指点,遇忧怨给我安慰,遇困难给我帮助!”

    这些话神甫和另外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觉得声音就是从附近发出的。事实正是如此。于是他们起身寻找那个说话人,走了不到二十步远,就在一块岩石后面发现,一个农夫打扮的小伙子正坐在一棵白蜡树下。他正低头在一条小溪里洗脚,因此看不见他的脸。他们悄悄走过去,那人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只顾自己专心致志地洗脚。与小溪中的石头相比,他那两只脚简直像两块白玉。

    大家对着那两只又白又漂亮的脚发怔,觉得那可不是两只可以在泥土里耕种的脚,不是像他那种打扮的人的脚。既然没有被发现,走在前面的神甫就向另外两个人做了手势,示意他们在石头后面藏起来。藏好后,三人仔细看那人在干什么。小伙子上身穿一件棕褐色双兜短斗篷,一条白毛巾把斗篷紧紧束在身上;下身着棕褐色呢裤和裹腿,头戴一顶棕褐色帽子。裹腿裹住了半条肯定也是白石膏一般的腿。小伙子洗完他的纤秀的脚,从帽子下面抽出头巾,把脚擦干了。他抽头巾时抬了一下头,大家才看见他无比美貌。卡德尼奥对神甫低声说:

    “这个人若不是卢辛达,那就不是凡人,是仙人。”

    小伙子把帽子摘下来,向两侧甩了甩,头发开始散落下来,那潇洒的样子,连太阳见了都会嫉妒。这时大家才看清那个貌似小伙子的人竟是个娇嫩女子。神甫和理发师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卡德尼奥若不是早就认识了卢辛达,也大开眼界了。卡德尼奥断定,只有卢辛达才能与之媲美。那女人长长的金色秀发不仅遮盖住了她的背部,而且遮盖了她全身;若不是下面还露出两只脚来,简直可以说她的身体的所有部分都看不见了。这时,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如果说她的两只脚像两块白玉,那么她的两只手就像两块密实的雪块。

    三人见了都赞叹不已,而且更想知道她是谁了。

    三人觉得该露面了。他们刚站起来,那漂亮的女子就抬起了头。她用双手拨开眼前的头发,看是什么东西发出了动静。她一看见三个人,就赶紧抓起身旁一包像是衣服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走。可是没跑出几步,她的细嫩双脚就再也受不了地上的乱石,跌倒在地。三个人见状来到她面前。神甫首先开口:

    “站住,姑娘,不管你是谁,我们都愿意为你效劳。你没有必要逃跑。你的脚受不了,我们也不会让你跑掉。”

    姑娘惊慌失措,一言不发。三个人走过去。神甫拉着她的手,说道:

    “姑娘,你想用服装掩饰的东西,你的头发却把它暴露了。很明显,你如此漂亮,却打扮得如此不相称,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原因一定非同小可。幸喜我们现在找到你了,即使不能帮你解决什么困难,至少可以给你一些忠告。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应该拒绝别人的善意劝告,任何困难也不会大到让人拒绝劝告的地步。因此,我的小姐或少爷,或者随便你愿意当什么吧,不要因为我们发现了你而吓得惊慌失措。给我们讲讲你的情况吧,不管它是好是坏,看看我们这几个人或者其中某个人是否能为你分担不幸。”

    神甫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个乔装打扮的姑娘只是痴迷地看着他们,嘴唇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一个乡下人突然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稀世之物一样。后来,神甫又讲了些同样内容的话,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看来这荒山野岭并非我的藏身之地,这披散的头发也不再允许我说假话了。我现在再继续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样做主要是出于礼貌,倒不是为了其它什么原因。诸位大人,我感谢你们愿意帮助我,也正因为如此,我应该满足你们的各种要求。不过我担心,我的不幸不仅会让你们对我产生同情,而且还会让你们感到难过,因为你们找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安慰我。尽管如此,为了不让你们对我的品行产生怀疑,我就把我本来想尽可能隐瞒的事情告诉你们吧。否则,你们已经认出我是女人,而且年纪轻轻,只身一人,又是这身打扮,无论是加起来还是仅只其中一项,都足以使我的名声扫地了。”

    这个女人很美,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语调轻柔,使三个人不仅欣赏她的美貌,而且对她的机敏赞叹不已。三个人再次表示愿意帮助她,并且再次请求她讲讲自己的事。那女人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穿上鞋,把头发拢好,坐到一块石头上。等三个人在她周围坐好,她强忍住眼泪,声音平缓清晰地讲起了自己的不幸身世:

    “在安达卢西亚,有一块领地是一位公爵的,他在西班牙也称得上是个大人物了。公爵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继承了公爵的领地,似乎也继承了公爵的良好品行。小儿子继承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贝利多的背信弃义和加拉隆的奸诈他都学会了。我的父母是公爵的臣民。父母虽然门第卑微,却很富裕。如果他们的门第能与他们的财产匹配,他们也就心满意足,我也不用害怕自己落到这种境地了。大概,我命运不佳就是因为我没有出生于豪门贵族吧。父母的门第既没有低贱到自惭卑微的地步,也没有高贵到让我否认我的不幸就是因为家世孤寒的程度。总之,他们是农夫,是平民,与那些臭名昭著的血统没有任何联系,就像人们常说的,是老基督徒了。他们生财有道,理财有方,逐渐获得了绅士的名声。不过,他们最大的财富就是有我这么个女儿。父母很喜欢我,而且只有我这么一个继承人,可以说我是个倍受父母宠爱的孩子。他们对我奉若神明,把我当成他们老年的依靠,凡事都同我商量,从我的需要出发,我总是能随心所欲。

    “同时,我还是他们的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财富的管家。雇用和辞退佣人,播种和收割多少,都得经过我手。还有油磨、酒窖、大大小小的牲口和蜂箱都由我管。一句话,凡是一个像我父亲这样富有的农夫可能拥有和已经拥有的一切,都由我管。我成了女管家,女主人。我很愿意管,他们也很高兴让我管,愿意得没法再愿意了。我每天给领班、工头和佣人们派完活,就做些姑娘该做的事情,例如针线活、刺绣、纺织等等。有时候为了活跃一下精神生活,我还读点我喜欢的书,弹弹竖琴。根据我的体会,音乐可以调节紧张的精神生活,减轻人的精神负担。这就是我在我父母家里的生活。我特别提到这些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或者让你们知道我是富人家的女儿,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从那样好的生活环境落到现在这种不幸的状况,责任全不在我。

    “我就这样每天忙忙碌碌,而且深居简出,简直像个道士,我觉得除了家里的佣人,没有人能看见我。因为我去做弥撒的时候总是去得很早,而且有母亲和几个女佣陪伴,捂得严严实实,走路也规规矩矩,眼睛几乎只看脚下的那点地方。尽管如此,费尔南多爱情的眼睛,最好说是淫荡的眼睛,简直像猞猁一样敏锐,还是发现了我。这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公爵的小儿子。”

    一听说费尔南多这个名字,卡德尼奥的脸骤然变色,并且开始冒汗。神甫和理发师都注意到了卡德尼奥脸上的变化,生怕他这时又犯起他们听说他常犯的疯病来。不过,卡德尼奥仅仅是脸上冒汗、目光呆滞而已。他紧紧盯着那个农家女,思索她究竟是谁。可那个姑娘并没有注意到卡德尼奥的这些变化,继续讲道:

    “他后来对我说,他还没认清我的模样就已坠入了情网,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这点。不过为了尽快讲完我的故事,不过多地回溯我的不幸,我就别再讲费尔南多如何费尽心机,向我表示了他的心愿,他又如何买通了我家里所有的人,向我所有的亲戚送礼了吧。我家那时每天白天都热热闹闹,夜晚音乐搅得谁也睡不了觉。还有那些情书,简直不知是如何到我手里的,尽是没完没了的山盟海誓。他的这些做法不仅没有打动我,反而叫我心肠更硬了,仿佛他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他搞这些动作,是为了实现他的目的,但结果恰恰相反。倒不是我觉得费尔南多风度不够,也不是觉得他殷勤过分了。被这样一位高贵的小伙子倾慕,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看到他那些情书上的满纸恭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在这方面,我觉得我们女人即使再丑,也愿意听别人说我们漂亮。只是我的品德和我父母对我的劝告让我对他的这些做法很反感。父母完全了解费尔南多的意图,因为他满不在乎地到处张扬。

    “父母常常对我说,我的品行牵涉到他们的声誉,他们要我注意到我同费尔南多之间的差距。从这儿可以看出他们考虑的是他们的好恶,而不是我的利益。当然,这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说,如果我愿意设法让他放弃其非分追求,他们愿意以后把我嫁给我喜欢的任何人,不管是我们那儿还是附近的大户人家。凭我家的财产和我的好名声,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既然父母这样允诺我,又讲了这些道理,我自然坚守童贞,从没给费尔南多回过任何话,不让他以为有实现企图的希望,更何况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大概把我的这种自重看成对他的蔑视了,也大概正因为如此,他的淫欲才更旺。我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对我的追求。如果这是一种正当的追求,你们现在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我也就没有机会给你们讲这件事了。总之,费尔南多知道了我父母正准备让我嫁人,让他死了这条心,至少知道我父母让我防着他。这个消息或猜疑使他做出一件事来。那是一个晚上,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同我的一个侍女在一起。我把门锁好,以防万一有什么疏忽,我的名声会受到威胁。可不知是怎么回事,也想象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我这么小心防范,在那寂静的夜晚,他竟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他的目光使得我心慌意乱,眼前一片漆黑,舌头也不会动了。我没有力量喊叫,我觉得他也不会让我喊出来。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搂在怀里。我当时心慌意乱,已经无力保护自己。他开始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把谎话编得跟真话似的。

    “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想用眼泪证实他的话,用叹息证明他的诚意。可怜的我孤陋寡闻,不善于应付这种情况,不知是怎么回事,竟开始以假当真了。不过,他并没有能通过怜悯、眼泪和叹息打动我。稍稍镇定之后,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会有那样的勇气对他说:‘大人,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可我即使被一头野狮搂抱着,如果要我做出或说出损害我贞洁的事才肯放开我,无论是怎样做或怎样说,我都是不会答应的。所以,尽管你已经把我的身子搂在你怀里,我仍然坐怀不乱。如果你想强迫我再走下去,你就会看到你我的想法有多么不同。我是你的臣民,可不是你的奴隶。你的高贵的血统不能也不该让你有权力蔑视我的出身。你是主人,是贵族,应该受到尊重。我是农妇,是劳动者,也应该受到尊重。你的力气不会对我产生任何作用,你的财产在我眼里毫无价值,你的话骗不了我,你的眼泪和叹息也不会打动我的心。如果我刚才说的这些东西有一样出现在我父母同意他做我丈夫的那个人身上,而且他合我意,我顺他心,因为那是光明正大的,我即使没兴趣,也会心甘情愿地把你现在想强求的东西交给他。我的这些话就是想说明,除了我的合法丈夫,任何人也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那个负心的贵族说:‘如果你考虑的仅仅是这个,美丽无比的多罗特亚(这是我这个不幸者的名字),我现在就和你拉手盟誓,让洞察一切的老天和这座圣母像作证。’”

    卡德尼奥一听说她叫多罗特亚,又开始不安起来,他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不过他并没有打断她的话,想看看事情的最后结局,其实,他对此几乎了如指掌。卡德尼奥说:

    “你叫多罗特亚,小姐?我也听说过一个同样的名字,而且她的遭遇也许和你差不多。请你继续讲下去,回头我再给你讲,肯定会让你既害怕又伤心。”

    多罗特亚听到卡德尼奥的话,又见他破衣怪样,就说,如果他知道有关这个姑娘的事就请告诉她。假如命运还给她留下了一点好东西的话,那就是她有能够承受任何突如其来的灾难的勇气。她觉得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如果事实真如我想象的那样,小姐,”卡德尼奥说,“我会把我想的这件事告诉你,不过下面还有机会,现在就说出来对你我都没必要。”

    “那就请便吧。”多罗特亚说,“我接着讲的就是费尔南多捧着我房间里的一座圣像,把它当作证婚物,信誓旦旦地说要做我的丈夫。不过他还没说完,我就告诉他,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还有,他父亲看到他娶了个自己管辖下的农家姑娘,一定会生气的,叫他不要为了我的容貌而冲动一时。因为这点并不足以让他为自己开脱。如果他出于对我的爱,真对我好,就应该尊重我的意志,尊重我的人格。不般配的婚姻并不幸福,而且很快就不会美好如初了。刚才说的这些话我都对他讲了,另外还说了许多话,我都忘记了。可是这些都未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企图,就好比一个人本来就不想付款,所以他签约时并无担心一样。

    “这时候,我自言自语了几句:‘我肯定不会是第一个通过联姻爬到贵族地位的女人,费尔南多也不会是第一个被美貌或盲目的热情所驱使,结成了与自己贵族身份极不相称的姻缘的男人。如果命运给我提供了机会,我完全可以获得这个荣誉。即使他在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没有对我继续表现出他的热情,在上帝面前我还是他的妻子。假如我轻蔑地拒绝了他,最后他也会使用不应使用的手段,使用暴力,那样我还会丢人现眼,还得为我根本没有责任的罪孽替自己辩解。我怎么能让我的父母和其他人相信,这个男人是未经允许就进了我的房间呢?

    “这些要求和后果我顷刻之间全都考虑过了,而且它们开始对我产生了作用,并最终导致了我的失身,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费尔南多信誓旦旦,以圣母像为证,泪流满面,还有他的气质相貌,再加上各种真情的表示,完全可以俘虏一颗像我这样自由纯真的心灵。我叫来我的侍女,上有天,下有她为证,费尔南多再次重复了他的誓言。除了他刚刚说过的誓言,又补充了新的神圣誓言为证。他说如果不履行自己的诺言,将来会受到各种诅咒。他的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叹息也更深重了。虽然我并不同意,可是他把我搂得更紧了。我的侍女后来又退出去了。最终我失去了童贞,然而他还是背叛了我。

    “我没想到费尔南多让我遭到不幸的那个夜晚会那么快来临,而他在心满意足之后,最大的愿望却是避免让人们在那儿见到他。费尔南多急于离开我。原来是我的侍女设法把他带进来的,这时又是她在天亮之前把他带到了街上。他离开我的时候,虽然不再像来时那样急切了,但还是让我放心,说他一定会履行诺言。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还掏出一个大戒指,套在我手上。

    “他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还是忧。不过我可以说,我已心慌意乱,思绪万千,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精神恍惚,没有勇气或者说没想起来同我的侍女争吵,责骂她竟敢背着我悄悄把费尔南多放进我的房间,因为已发生的事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还没有拿准。临走时,我告诉费尔南多,他可以按照他那天晚上来的路线,以后晚上再来找我,因为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直到某一天他愿意把这件事公诸于众。但他只是第二天来了一次,以后一个多月,无论在街上还是在教堂,我都再也没有见过他。我苦苦寻找,因为我知道他就在镇上,而且常常去打猎。他很喜欢打猎。

    “那些日子,我心里极度苦闷和害怕。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怀疑费尔南多了。我对侍女的胆大妄为也开始责怪,而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责骂过她。我知道自己是在强忍眼泪,强作欢颜,以免父母亲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还得编一番话应付他们。

    “不过这些很快就结束了。如果一个人的尊严受到了损害,不再顾及面子,他就会失去耐心,让自己的内心思想昭然于天下。原来过了不久之后,我听说费尔南多在附近一个城市同一个品貌俱佳的姑娘结了婚。姑娘的父母有地位,但不很富裕,仅凭嫁妆是攀不上这门高亲的。听说她叫卢辛达,在他们的婚礼上还出了一些怪事。”

    卡德尼奥一听到卢辛达的名字,就不由得耸起肩膀,咬紧嘴唇,蹙紧眉头,眼睛里差点流出眼泪来。不过,他还是听着多罗特亚继续讲下去:

    “我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后,并没有心寒,而是怒火中烧,差点儿跑到大街上去大叫大嚷,把他对我的背叛公之于众。后来我的愤怒又转化为一种新的想法,而且我当晚就付诸实施了。我穿上这身衣服,这是一个雇工给我的衣服,他是我父亲的佣人。我把我的不幸告诉了他,请他陪我到我的仇人所在的城市去。他先是对我的大胆设想大加指责,可是看到我主意已定,就同意陪我去,还说哪怕是陪我到天涯海角。后来,我在一个棉布枕套里藏了一身女装和一些珠宝与钱,以防万一,然后就在那个寂静的夜晚,背着那个背叛了我的侍女,同那个雇工一起出门上了路,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想,事实既成已经无法改变了,不过我得让费尔南多跟我讲清楚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们走了两天半,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一进城,我就打听卢辛达父母的家在哪儿。我刚问了一个人,他就告诉了我,而且比我想知道的还要多。他告诉了我卢辛达父母家的地址以及在卢辛达婚礼上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在城里已经众所周知,而且闹得沸沸扬扬。那人告诉我,费尔南多同卢辛达结婚的那天晚上,卢辛达说‘愿意’做费尔南多的妻子之后,就立刻晕了过去。她的丈夫解开她的胸衣,想让她透透气,结果发现了卢辛达亲手写的一张纸条,说她不能做费尔南多的妻子,因为她已经是卡德尼奥的人了。那人告诉我,说卡德尼奥是同一城市里的一位很有地位的青年。她说‘愿意’做费尔南多的妻子,只是不想违背父命。“反正纸条上的话让人觉得她准备一举行完结婚仪式就自杀,而且还讲了她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来,人们从她的衣服的不知什么地方找到了一把匕首,证明了纸条上说的那些话。费尔南多看到这些,觉得卢辛达嘲弄蔑视了他。卢辛达还没醒来,他就拿起从卢辛达身上发现的那把匕首向卢辛达刺去。若不是卢辛达的父母和其他在场的人拦住他,他就真的刺中卢辛达了。听说后来费尔南多就不见了,卢辛达第二天才醒过来,并且告诉父母,自己实际上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卡德尼奥的妻子。我还知道,举行婚礼仪式时卡德尼奥也在场。他看到卢辛达结了亲,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绝望之余,他离开了那座城市,临走前还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卢辛达伤害了他,还有他要到一个人们见不到他的地方去。

    “这件事在城里已经家喻户晓,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后来听说卢辛达从父母家里出走了,满城都找不到她,人们议论得更厉害了。卢辛达的父母都快急疯了,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她。我听到的这些话又重新给我带来了希望,觉得虽然没有找到费尔南多,也比找到一个结了婚的费尔南多好。我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觉得大概是老天阻止他第二次成亲吧,让他认识到他应该对第一次成亲负责,让他知道他是个基督教徒,应该对社会习俗承担义务,更要对自己的灵魂承担义务。我还想入非非,用不存在的安慰来安慰自己,用一些渺茫黯淡的希望给自己已经厌倦了的生活增添乐趣。

    “我虽然到了城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没找到费尔南多,我却听说有个公告,说谁若是能找到我,将得到重赏,并且公布了我的年龄和这身衣服的特征。人们以为我是被那个雇工从父母家拐走的,我从心底觉得这回丢尽了脸。我出走本来就够丢人的,现在又加上是私奔,本来很好的想法竟变成了这么卑贱的事情。我一听说公告的事,就带着那个雇工出了城。这时候,那个原来表示忠实于我的雇工也开始表现出犹豫了。那天晚上我们怕被人找到,就躲进了山上隐秘处。人们常说祸不单行,逃出狼窝又进了虎口,我就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个雇工本来人挺好,忠实可靠,可现在他见我处于这种境地,竟趁机向我求欢。他不顾廉耻,无视上帝,不尊重我,并不是我的美貌刺激了他,而是他自己邪念横生。他见我严辞拒绝,便不再像原来打算的那样,靠软的得逞,而是开始对我来硬的。

    “然而正义的老天很少或从来没有放弃主持正义。老天助我,尽管我力气小,却没费多少劲就把他推下了悬崖,也不知他最后是死还是活。然后,我又怕又累,赶紧跑到这山上,心里只想躲进山里,避免父亲和那些帮助他的人找到我。就这样我不知在山里过了几个月,后来碰到一个牧羊人,他把我带到这座山深处的一个地方给他帮忙。这段时间我一直给他放牧,为的是常待在野外,藏住我这长头发。没想到,这回暴露了。

    “不过,我的用意和打算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后来那个牧羊人发现我不是男人,就同我那个雇工一样产生了邪念。命运不会总是来帮助我,我也不是总能碰到悬崖,就像对我的雇工那样,把我的雇主推下去。最后我还是离开了他,再次藏进大山深处,免得同牧人较劲或求饶。我是说,我又重新隐藏起来,寻找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叹息流泪,乞求老天同情我的不幸,指引我摆脱苦难的地方,不然就让我生活在这荒山野岭,让人们忘记这个被当地和外乡人无辜议论的可怜人吧。”

    第二十九章 匠心妙计使我们的多情骑士摆脱了苦修行

    “各位大人,这就是我的真实的悲惨故事。现在你们看到了,也该认识到了,我有足够的理由唉声叹气,终日以泪洗面,尽情宣泄我的悲痛。你们想想我不幸的程度,就会知道,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我只请求你们做一件事,这件事对于你们来说轻而易举,而且义不容辞,那就是告诉我,我应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此一生,而且不必害怕被那些寻找我的人发现。尽管我知道父母很爱我,肯定会热情地欢迎我,但只要一想到面对他们,我就羞愧难当。我已经不是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贞洁了,所以我宁愿远离他乡,永远不让他们再见到我,我也不愿意再看到他们。”

    说到这儿,她止住了话,脸上蒙罩了一种从内心感到痛苦和惭愧的神色。几个人听她讲述了自己的不幸之后,深感同情和惊讶。神甫想安慰开导她几句,可是卡德尼奥却抢先说道:

    “姑娘,你就是富人克莱纳尔多的独生女儿,美丽的多罗特亚?”

    多罗特亚听到有人提起她父亲的名字,颇感意外,尤其奇怪提到他父亲名字的这个人竟是个落魄的平民,卡德尼奥的破衣烂衫清楚地表明了这点。多罗特亚问他:

    “你是什么人,兄弟?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我讲述自己不幸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父亲的名字。”

    “我就是你刚才讲到的被卢辛达称为未婚夫的那个失意人。”卡德尼奥说,“我就是倒霉的卡德尼奥。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那个坏蛋,也把我坑到了这种地步。你看我衣衫褴褛,衣不蔽体,得不到真情安慰。更有甚者,我的神志已经失常,只有在老天开眼的时候,才让我清醒一段时间。多罗特亚,就是我曾目睹费尔南多的阴谋得逞,就是我听见了卢辛达说她‘愿意’做唐费尔南多的妻子,就是我在卢辛达晕倒时,连去看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也没有看她身上的那张纸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不幸同时出现,我的灵魂简直承受不了。我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她家,只给一位客人留了一封信,请他把信交到卢辛达手里。我来到这荒山野岭,打算在这儿了结一生。从那时开始,我开始厌恶生活,仿佛它是我的不共戴天之敌。

    “不过命运并不想剥夺我的生命,它只是剥夺我的正常神志,这大概是为了让我有幸在此遇到你。我觉得,假如你刚才讲的都是真话,也许老天还为咱们俩安排了不幸中的万幸。既然卢辛达是我的,她不能同费尔南多结婚,而费尔南多又是你的,不能同卢辛达结婚,这点卢辛达已经明确讲过,咱们完全可以指望老天安排物归原主。这本是命中注定,无可变更的。我们可以从这并不遥远的希望里得到安慰,这并不是胡思乱想。我请求你,小姐,振奋精神,重新选择。现在我已另有安排,让你得到好运。我以勇士和基督徒的名义发誓,一定要照顾你,一直到你回到费尔南多身边。如果讲道理仍不能让费尔南多认识到他对你的责任,我就要行使我作为男士的权利,为他对你的无礼,名正言顺地向他挑战,而丝毫不考虑他与我的个人恩怨。我的仇留给老天去报,我在人间只为你雪恨。”

    听了卡德尼奥的话,多罗特亚不胜惊喜。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卡德尼奥,就想去吻他的脚,可卡德尼奥不允许。神父这时出来解围说,他同意卡德尼奥的说法。另外,他还特别请求并劝说他们,同他一起回乡,这样可以补充一些必需的物品,还可以计议一下如何找到费尔南多,或把多罗特亚送到她父母那儿,或者还有什么其它更合适的办法。

    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对此表示感谢,并接受了神甫的建议,理发师本来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现在也像神甫一样十分友好地表示,只要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都愿意效劳。理发师还扼要地介绍了一下他和神甫来此的原因,以及堂吉诃德如何莫名其妙地抽疯,他们如何在此等待堂吉诃德的侍从,而他已经去找堂吉诃德了。卡德尼奥忽然想起来,他似乎在梦中同堂吉诃德争吵过一回,于是就把这件事同大家说了,不过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争吵。

    这时忽听有人叫喊,他们听出是桑乔的声音。原来是桑乔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所以喊起来。大家走出来,迎面碰到了桑乔。桑乔说已经找到了堂吉诃德,他身着单衣,面黄肌瘦,饿得半死不活,嘴里还唉声叹气地念叨着杜尔西内亚。桑乔已经告诉堂吉诃德,杜尔西内亚让他离开那个地方,到托博索去,杜尔西内亚在那儿等着他。可是堂吉诃德回答说,如果不干出些像样的事业来,他绝不去见杜尔西内亚。假如这样下去,堂吉诃德就当不成国王了,而这本来是他份内之事。而且,他连大主教也当不成了,他至少应该当个大主教。因此,桑乔请大家看看怎样才能把堂吉诃德引出来。神甫说不要着急,不管堂吉诃德愿意不愿意,都得把他从那儿弄出来。

    然后,神甫向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讲述了他和理发师原来商量的解救堂吉诃德的办法,说至少得把他弄回家去。多罗特亚说,要扮成落难女子,她肯定比理发师合适,而且她这儿还有衣服,会扮得更自然。她让大家把这事儿交给她,她知道该怎样做,原来她也读过许多骑士小说,知道落难女子向游侠骑士求助时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最需要的是行动起来。”神甫说,“我肯定是遇上好运了,真是没想到,这样你们的事情还有挽回的希望,我们的事情也方便多了。”

    多罗特亚随即从她的枕套里拿出一件高级面料的连衣裙和一条艳丽的绿丝披巾,又从一个首饰盒里拿出一串项链和其它几样首饰,并且马上就戴到身上,变得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小姐了。她说这些东西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以防万一有用,但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用上它们。大家都觉得她气度非凡、仪态万方和绰约多姿,更认为费尔南多愚蠢至极,竟抛弃这样漂亮的女子。不过,最为感叹的是桑乔,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孩子,事实也的确是如此。桑乔急切地问神甫,这位美丽的姑娘是谁,到这偏僻之地干什么来了。

    “这位漂亮的姑娘,桑乔朋友,是伟大的米科米孔王国直系男性的女继承人。”神甫说,“她来寻求你主人的帮助。有个恶毒的巨人欺负了她。你主人是优秀骑士的名声已经四海皆知,因此她特意慕名从几内亚赶来找他。”

    “找得好,找得妙!”桑乔说,“假如我的主人有幸能为你报仇雪恨,把刚才说的那个巨人杀了,那就更好了。只要那个巨人不是鬼怪,我的主人找到他就能把他杀了。对于鬼怪,我的主人就束手无策了。我想求您一件事,神甫大人,就是劝我的主人不要做大主教,这是我最担心的。请您劝他同这位公主结婚,那么他就当不成大主教了,就得乖乖地到他的王国去,这是我的最终目的。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按照我的打算,他当主教对我不利。我已经结婚了,在教会也无事可做。我有老婆孩子,要领薪俸还得经过特别准许,总是没完没了的。所以,大人,这一切全看我的主人是否同这位公主结婚了。到现在我还没问小姐的芳名,不知应该怎样称呼她呢。”

    “你就叫她米科米科娜公主吧,”神甫说,“她的那个王国叫米科米孔,她自然就得这么叫了。”

    “这是肯定的,”桑乔说,“我听说很多人都以他们的出生地和家族为姓名,叫什么阿尔卡拉的佩德罗呀,乌韦达的胡安呀,以及巴利阿多里德的迭戈呀。几内亚也应该这样,公主就用她那个王国的名字吧。”

    “应该这样,”神甫说,“至于劝你主人结婚的事,我尽力而为。”

    桑乔对此非常高兴,神甫对他头脑如此简单,而且同他的主人一样想入非非感到震惊,他居然真心以为他的主人能当上国王呢。

    这时,多罗特亚已骑上了神甫的骡子,理发师也把那个用牛尾巴做的假胡子戴好了。他们让桑乔带路去找堂吉诃德,并且叮嘱他,不要说认识神甫和理发师,因为说不认识他们对让他的主人去做国王起着决定性作用。神甫和卡德尼奥没有一同去。他们不想让堂吉诃德想起他以前同卡德尼奥的争论,神甫也没有必要出面,因此他们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在后面慢慢步行跟随。神甫不断地告诉多罗特亚应该怎样做。多罗特亚让大家放心,她一定会像骑士小说里要求和描述的那样,做得一模一样。

    他们走了不到一西里远,就发现了乱石中间的堂吉诃德。他现在已经穿上了衣服,不过没有戴盔甲。多罗特亚刚发现堂吉诃德,桑乔就告诉她,那就是他的主人。多罗特亚催马向前,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大胡子理发师。他们来到堂吉诃德面前,理发师从骡子上跳下来,伸手去抱多罗特亚,多罗特亚敏捷地跳下马,跪倒在堂吉诃德面前。堂吉诃德让她起来,可是她坚持不起来,嘴里说道:

    “英勇强悍的勇士啊,您若不答应慷慨施恩,我就不起来。这件事有利于提高您的声望,也有助于我这个忧心忡忡、受苦受难的女孩子。太阳若有眼,也不会视而不见。如果您的臂膀真像您的鼎鼎大名所传的那样雄健有力,您就会责无旁贷地帮助这位慕名远道而来、寻求您帮助的少女。”

    “美丽的姑娘,”堂吉诃德说,“你要是不站起来,我就不回答你的话,也不会听您说有关你的事。”

    “如果您不先答应帮助我,大人,我就不起来。”姑娘痛苦万分地说。

    “只要这件事不会有损于我的国王、我的祖国和我那个掌握了我的心灵与自由的心上人,我就答应你。”堂吉诃德说。

    “决不会有损于您说的那些,我的好大人。”姑娘悲痛欲绝地说。

    这时桑乔走到堂吉诃德身边,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道:

    “您完全可以帮助她,大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去杀死一个大个子。这个恳求您的人是高贵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是埃塞俄比亚的米科米孔王国的女王。”

    “不管她是谁,”堂吉诃德说,“我都要奉行我的原则,按照我的义务和良心行事。”堂吉诃德又转向少女说,“尊贵的美人,你请起,我愿意按照你的要求帮助你。”

    “我的要求就是,”姑娘说,“劳您大驾,随同我到我带您去的一个地方,并且答应我,在为我向那个违背了人类所有神圣权利、夺走了我的王国的叛徒报仇之前,不要再穿插任何冒险活动,不要再答应别人的任何要求。”

    “就这么办,”堂吉诃德说,“姑娘,从今天开始,你完全可以抛弃你的忧伤烦恼,让你已经泯灭的希望得以恢复。有上帝和我的臂膀的帮助,你很快就可以重建你的王国,重登你的古老伟大国家的宝座,尽管有些无赖想反其道而行之。”

    可怜巴巴的姑娘坚持要吻堂吉诃德的手,可堂吉诃德毕竟是谦恭有礼的骑士,他怎么也不允许吻他的手。他把姑娘扶了起来,非常谦恭有礼地拥抱了一下姑娘,然后吩咐桑乔查看一下罗西南多的肚带,再给他披戴上甲胄。桑乔先把那像战利品一般挂在树上的甲胄摘下来,又查看了罗西南多的肚带,并且迅速为堂吉诃德披戴好了甲胄。堂吉诃德全身披挂好,说:“咱们以上帝的名义出发吧,去帮助这位尊贵的小姐。”

    理发师还跪在地上呢。他强忍着笑,还得注意别让胡子掉下来。胡子若是掉下来,他们的良苦用心就会落空。看到堂吉诃德已经同意帮忙,并且即刻准备启程,他也站起来,扶着他的女主人的另一只手,同堂吉诃德一起把姑娘扶上了骡子。堂吉诃德骑上罗西南多,理发师也上了自己的马,只剩下桑乔还得步行。桑乔于是又想起了丢驴的事,本来这时候他正用得着那头驴。不过,这时桑乔走得挺带劲,他觉得主人已经上了路,很快就可以成为国王了,因为他估计主人肯定会同那位公主结婚,至少也能当上米科米孔的国王。可是,一想到那个王国是在黑人居住的土地上,他又犯愁了,那里的臣民大概也都是黑人吧。但他马上就想出了解决办法,自语道:“那些臣民都是黑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把他们装运到西班牙去卖掉,人们会付我现金,我用这些钱可以买个官职或爵位,舒舒服服地过我的日子。不过别犯糊涂,你还没能力掌握这些东西呢,把三万或一万废物都卖出去可不容易。上帝保佑,我得不分质量好坏,尽可能把他们一下子都卖出去,把黑的换成白的或黄的①。看我,净犯傻了。”他越想越高兴,已经忘了步行给他带来的劳累。

    ——–

    ①指换成金银。

    躲在乱石荆棘中的卡德尼奥和神甫把这一切都已看在眼里,但他们不知道怎样同他们会合才合适。还是神甫足智多谋,马上想出了一个应付的办法。神甫从一个盒子里拿出剪刀,把卡德尼奥的胡子迅速剪掉,又把自己的棕色外套给他穿上,再递给他一件黑色短斗篷,自己只穿裤子和坎肩。这回卡德尼奥已判若两人,连他自己对着镜子也认不出自己了。他们这么收拾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很远,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大路上。那个地方的乱草杂石很多,骑马还不如走得快。他们来到山口的平路上时,堂吉诃德那一行人也出现了。神甫仔细端详着,装成似曾相识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神甫才伸出双臂,大声喊道:

    “骑士的楷模,我的老乡,曼查的堂吉诃德,耿介之士的精英,受苦人的保护神和救星,游侠骑士的典范,我终于找到你了。”

    神甫说完就跪着抱住堂吉诃德左腿的膝盖。堂吉诃德耳闻目睹那个人如此言谈举止,不禁一惊。他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了神甫,于是,他慌慌张张地使劲要下马,可是神甫不让他下马。于是,堂吉诃德说: “请您让我下来,教士大人,我骑在马上,而像您这样尊贵的人却站在地上,实在不合适。”

    “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神甫说,“请您仍然骑在您的马上吧。因为您骑在马上,可以完成当今时代最显赫的业绩和最大的冒险。而我呢,只是个不称职的教士,与您同行的几位都骑着马,只要你们不嫌,随便让我骑在某一位所骑的马的臀部就行了。我会觉得我仿佛骑着一匹飞马,或者是那个著名摩尔人穆萨拉克骑过的斑马或骠马。穆萨拉克至今还被魔法定在扎普鲁托附近的苏莱玛山上哩。”

    “这样我也不能同意。”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知道,我的这位公主会给我面子,让她的侍从把骡子让给您。他坐在骡臀上还是可以的,只要他的骡子受得了。”

    “我觉得能够受得了,”公主说,“而且我还知道,不必吩咐,我的侍从就会把骡子让给您。他非常有礼貌,决不会让一位神甫走路而自己却骑在骡子上。”

    “是这样。”理发师回答。

    理发师马上从骡子背上跳下来,请神甫骑到鞍子上。神甫也不多推辞。而理发师则骑在骡子的臀部上。这下可糟了,因为那是一匹租来的骡子。只要说是租来的,就知道好不了。骡子抬起两只后蹄,向空中踢了两下,这两下要是踢在理发师的胸部或者头上,他准会诅咒魔鬼让他来找堂吉诃德。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吓得跌落到地上,稍不留意,竟把胡子掉到了地上。理发师见胡子没有了,便赶紧用两手捂着脸,抱怨说摔掉了两颗牙齿。

    堂吉诃德见侍从的胡子掉了下来,离脸那么远,却连一点血也没有,就说:“上帝呀,这简直是奇迹!胡子竟能从脸上脱落下来,就像是故意弄的一样!”

    神甫见事情有可能败露,便赶紧拾起胡子,走到那个仍在大声呻吟的尼古拉斯师傅身旁,把他的脑袋往胸前一按,重新把胡子安上,还对着他念念有词,说是大家就会看到,那是某种专门粘胡子用的咒语。安上胡子后,神甫走开了,只见理发师的胡子完好如初。堂吉诃德见了惊诧不已。他请求神甫有空时也教教他这种咒语。他觉得这种咒语的作用远不止是粘胡子用,它的用途应该更广泛。很明显,如果胡子掉了,肯定会露出满面创伤的肉来。因此,它不仅能粘胡子,而且什么病都可以治。

    “是这样。”神甫说,并且答应堂吉诃德,一有机会就教给他制作的方法。

    于是大家商定,先让神甫骑上骡子,走一段路之后,三个人再轮换,直到找到客店。三个骑马人是堂吉诃德、公主和神甫。三个步行的人是卡德尼奥、理发师和桑乔。堂吉诃德对公主说:

    “我的小姐,无论您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我都愿意相随。”

    还没等她回答,神甫就抢先说道:

    “您想把我们带到什么王国去呀?是不是去米科米孔?估计是那儿吧,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它什么王国。”

    姑娘立刻明白了应该这样回答,于是她说:

    “是的,大人,就是要去那个王国。”

    “如果是这样,”神甫说,“那就得经过我们那个镇,然后您转向卡塔赫纳,在那儿乘船。如果运气好,风平浪静,没有暴风雨,用不了九个年头,就可以看到宽广的梅奥纳湖,或者叫梅奥蒂德斯湖了,接着再走一百多天,就到您的王国了。” “您记错了,我的大人,”姑娘说,“我从那儿出来还不到两年,而且从来没有遇到过好天气。尽管如此,我还是见到了我仰慕已久的曼查的堂吉诃德。我一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就听说了他的事迹。这些事迹促使我来拜见这位大人,请求他以他战无不胜的臂膀为我主持公道。”

    “不要再说这些恭维话了,”堂吉诃德说,“我反对听各种各样的吹捧。尽管刚才这些并不是吹捧,它还是会玷污我纯洁的耳朵。我现在要说的是,我的公主,我的勇气时有时无。无论我是否有勇气,我都会为您尽心效力,直到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以后再说,我现在只请求神甫大人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使您冒冒失失地只身到此,也没带佣人,简直把我吓了一跳。”

    “我简短地讲一下。”神甫说,“您知道,堂吉诃德大人,我和咱们的理发师朋友尼古拉斯师傅去塞维利亚收一笔钱。那笔钱是我的一位亲戚很多年以前从天府之国给我寄来的。数目不算小,大概有六万比索,不得了啊。昨天,我们在这个地方忽然碰上了四个强盗。他们把我们洗劫一空,连胡子都抢走了。胡子被抢走了,我就劝理发师安个假胡子。还有这个小伙子,他的胡子跟新的一样。好就好在这一带人们都说,袭击我们的强盗是些苦役犯。听说他们几乎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一个人释放的。那个人相当勇敢,尽管差役和捕快们反对,他还是把所有苦役犯都放了。这个人精神肯定不正常,要不就是和那些人一样是个大坏蛋,或者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因为他要把狼放进羊群,把狐狸放进鸡窝,把苍蝇放进蜜里。他辜负了正义的期望,违背了国王和上帝的意志,违反了他们的神圣命令。因此我说呀,他放了那些苦役犯就是放虎归山,给圣友团带来了麻烦,本来圣友团已经好多年没有事干了。反正一句话,他做这件事在肉体上并没有好处,同时却丢失了灵魂。”

    桑乔已经把苦役犯的事情告诉了神甫和理发师,说主人对此洋洋自得。因此,神甫特意提到这件事,看堂吉诃德怎么做或怎么说。神甫每说一句,堂吉诃德的脸就变一下颜色,没敢承认就是他把那些人放了。

    “就是那些强盗抢走了我们的钱。”神甫说,“慈祥的上帝,饶恕这个人,免了他该受的惩罚吧。”

    第三十章 美丽机敏的多罗特亚及其他趣事

    神甫还没讲完,桑乔就说:“依我看,教士大人,做这事的就是我主人。我事先并不是没有提醒他,而且让他当心自己在干什么,那些人都是江洋大盗,给他们自由就是造孽。”

    “你这个蠢货,”堂吉诃德这时说话了,“游侠骑士在路上遇到受苦受罪、身带锁链、失去了自由的人,无须去了解他们原来做的事是对还是错。游侠骑士注意的是他们正在受苦,而不是他们犯过什么罪。他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受苦人。我碰到的是一队垂头丧气、痛苦不堪的人。是我的信仰要求我这样做的,否则我才不管呢。那些说我做得不对的人,除了神圣威严、品行端方的神甫大人外,我只能说,他们对骑士的事所知甚少,就像卑贱的小人一样信口雌黄。我会用我的剑让他明白这点,以儆效尤。”

    堂吉诃德在马上坐定,又把头盔戴上。那个头盔本是理发师的铜盆,可他非认定那是曼布里诺的头盔不可,虽然被苦役犯砸扁了,却仍一直挂在鞍头上,等待机会修理呢。

    机灵而又风趣的多罗特亚对堂吉诃德的愚蠢可笑行为早有耳闻,而且知道除了桑乔之外,大家都是在拿堂吉诃德取笑。于是她也不甘落后,见堂吉诃德已怒气冲冲,便说道:

    “骑士大人,您可别忘了,您答应在给我帮忙之前,即使再紧急的事情也不参与。请您消消气,假如神甫大人知道是您放了那些苦役犯,他就是再忍不住,也会守口如瓶,不至于说出那些有损您尊严的话来的。”

    “我发誓是这样,”神甫说,“我甚至可以扯掉一绺胡子来证明这点。”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我的公主。”堂吉诃德说,“我会强压我胸中已经燃起的怒火,在完成我答应要帮您做的事情之前一直心平气和。不过,作为对我这种友好表示的回报,我请求您,如果没有什么不便的话,请您告诉我,是什么事让您如此悲愤。我要向他们理所当然地、痛痛快快地、毫不留情地报仇。那些人一共有多少,都是些什么人?”

    “要是这些可怜和不幸的事情不会惹您生气,我很愿意讲。”多罗特亚说。

    “我不会生气,我的小姐。”堂吉诃德说。

    于是,多罗特亚说:

    “既然如此,那你们都仔细听着。”

    她这么一说,卡德尼奥和理发师都赶紧凑到她身边,想听听这位机灵的多罗特亚如何编造她的故事。桑乔也很想听,不过他同堂吉诃德一样,仍被蒙在鼓里。多罗特亚在马鞍上坐稳后,咳嗽了一声,又装模作样一番,才十分潇洒地讲起来:

    “首先,我要告诉诸位大人,我叫……”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因为她忘记了神甫给她起的是什么名字。不过,神甫已经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赶紧过来解围,说:

    “我的公主,您一谈起自己的不幸就不知所措,羞愧难当,这并不奇怪。深重的痛苦常常会损害人的记忆力,甚至让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您刚才那样,忘记了自己是米科米科娜公主,是米科米孔伟大王国的合法继承人。这么一提醒,您自然会十分容易地回想您的悲伤往事,就可以讲下去了。”

    “是的,”姑娘说,“我觉得从现在起,我不再需要任何提醒,完全可以顺利地讲完我的故事了。我的父亲蒂纳克里奥国王是位先知,很精通魔法,算出来我的母亲哈拉米利亚王后将先于他去世,而且他不久也会故世,那么我就成了孤儿。不过,他说最让他担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断定有个超级巨人管辖着一个几乎与我们王国毗邻的大岛,他名叫横眉怒目的潘达菲兰多。听说他的眼睛虽然长得很正,可是看东西的时候,眼珠总是朝两边看,像个斜眼人。他就用这对眼睛作恶,凡是看见他的人无不感到恐惧。父亲说,这个巨人知道我成了孤儿,就会大兵压境,夺走一切,甚至不留一个小村庄让我安身。不过,只要我同他结婚,这一灭顶之灾就可以避免。然而父亲也知道,这样不般配的姻缘,我肯定不愿意。父亲说得完全对,我从来没想过和那样的巨人结婚,而且也不会同其他巨人结婚,无论巨人是多么高大,多么凶狠。

    “父亲还说,他死后,潘达菲兰多就会进犯我们的王国,我不要被动防御,那是坐以待毙。如果我想让善良忠实的臣民不被彻底消灭,就得把王国拱手让给他,我们根本无法抵御那巨人的可怕力量。我可以带着几个手下人奔赴西班牙,去向一位游侠骑士求救。那位游侠骑士的大名在我们整个王国众所周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大概叫唐阿索德或唐希戈德。”

    “您大概是说堂吉诃德,公主,”桑乔这时插嘴道,“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

    “是这样,”多罗特亚说,“父亲还说,那位骑士大概是高高的身材,干瘪脸,他的左肩下面或者旁边有一颗黑痣,上面还有几根像鬃一样的汗毛。”

    堂吉诃德闻言对桑乔说:

    “过来,桑乔,亲爱的,你帮我把衣服脱下来,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先知国王说的那个骑士。”

    “可您为什么要脱衣服呢?”多罗特亚问。

    “我想看看我是否有你父亲说的那颗黑痣。”堂吉诃德说。

    “那也没有必要脱衣服,”桑乔说,“我知道在您脊梁中间的部位有一颗那样的痣,那是身体强壮的表现。”

    “这就行了,”多罗特亚说,“朋友之间何必认真,究竟是在肩膀还是在脊柱上并不重要,只要知道有颗痣就行了,在哪儿都一样,反正是在一个人身上。我的好父亲说得完全对,我向堂吉诃德大人求救也找对了,您就是我父亲说的那个人。您脸上的特征证明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骑士。您的大名不仅在西班牙,而且在曼查也是尽人皆知。我在奥苏纳一下船①,就听说了您的事迹,我马上预感到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

    ①这里多罗特亚不熟悉地理,以为曼查比西班牙更大,还以为奥苏纳是海港。

    “可您为什么会在奥苏纳下船呢?”堂吉诃德问,“那里并不是海港呀。”

    不等多罗特亚回答,神甫就抢过来说:

    “公主大概是想说,她从马拉加下船后,第一次听说您的事迹是在奥苏纳。”

    “我正是这个意思。”多罗特亚说。

    “这就对了,”神甫说,“您接着讲下去。”

    “没什么好讲的了。”多罗特亚说,“我真走运,找到了堂吉诃德。我觉得我已经是我的王国的女王或主人了,因为谦恭豪爽的他已经答应随我到任何地方去。我会把他带到横眉怒目的潘达菲兰多那儿,把那巨人杀了,重新恢复我那被无理夺取的王国。这件事只要我一开口请求,就可以做到,对这点我的好父亲蒂纳克里奥先知早就预见到了。父亲还用我看不懂的迦勒底文或是希腊文留下了字据,说杀死那个巨人后,骑士若有意同我结婚,我应当毫无异议地同意做他的合法妻子,把我的王国连同我本人一同交给他。”

    “怎么样,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这时说,“你没听到她刚才说的吗?我难道没对你说过吗?你看,咱们是不是已经有了可以掌管的王国,有了可以娶为妻子的女王?”

    “我发誓,”桑乔说,“如果扭断潘达菲兰多的脖子后不同女王结婚,他就是婊子养的!同样,女王如果不结婚也不是好女王!

    女王真漂亮!”

    说完桑乔跳跃了两下,显出欣喜若狂的样子,然后拉住多罗特亚那头骡子的缰绳,跪倒在多罗特亚面前,请求她把手伸出来让自己吻一下,表示自己承认她为自己的女王和女主人,接着又千恩万谢地说了一番,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各位大人,”多罗特亚说,“这就是我的故事。现在我要说的就是所有随同我从王国逃出来的人,除了这位大胡子侍从外,已经一个都不剩了,他们都在港口那儿遇到的一场暴风雨中淹死了,只有这位侍从和我靠着两块木板奇迹般地上了岸。你们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生活始终充满了奇迹和神秘。如果有些事说得过分或者不准确的话,那就像我刚开始讲时神甫大人说的那样,持续不断的巨大痛苦会损害人的记忆力。”

    “但是损害不了我的记忆力,勇敢高贵的公主!”堂吉诃德说,“无论碰到什么样的事情,无论有多么严重,多么罕见,我都一定为您效劳。我再次重申我对您的承诺,发誓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始终追随您,一直到找到您那凶猛的敌人。我想靠上帝和我的臂膀,把他那高傲的脑袋割下来,就用这把利剑……现在我不能再说这是一把利剑了,我的利剑被希内斯·帕萨蒙特拿走了。”

    堂吉诃德嘀咕了这么一句,又接着说下去:

    “把巨人的头割掉之后,您又可以过太平日子了,那时候您就可以任意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而我呢,记忆犹存,心向意中人,无意再恋……我不说了,反正我不可能结婚,甚至也不去想结婚的事,哪怕是同天仙美女。”

    桑乔觉得主人最后说不想结婚太可恶了。他很生气,提高了嗓门,说:

    “我发誓,堂吉诃德大人,您真是头脑不正常。同这样一位高贵的公主结婚,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您以为每次都能碰到像今天这样的好事吗?难道杜尔西内亚小姐比她还漂亮?不比她漂亮,一半都不如。我甚至敢说,比起现在您面前的这位公主来,她简直望尘莫及。如果您还心存疑虑,我想当个伯爵也就没什么指望了。您结婚吧,马上结婚吧,我会请求魔鬼让您结婚。您得了这个送上门的王国,当上国王,也该让我当个侯爵或总督,然后您就随便怎么样吧。”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竟如此侮辱他的杜尔西内亚,实在忍无可忍,他二话不说,举起长矛打了桑乔两下,把他打倒在地。若不是多罗特亚高喊不要打,桑乔就没命了。

    “可恶的乡巴佬,”堂吉诃德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以为我总让你这么放肆吗?总让你办了错事再饶你吗?休想!你这个无耻的异己分子,你肯定已经被逐出教会了,否则你怎么敢说天下绝伦的杜尔西内亚的坏话!你这个笨蛋、下人、无赖,如果不是她给我力量,我能打死一只跳蚤吗?你说,你这个爱说闲话的狡诈之徒,如果不是大智大勇的杜尔西内亚通过我的手建立她的功绩,你能想象我们会夺取这个王国,割掉那个巨人的头,让你当伯爵吗?事实确凿,不容置疑。她通过我去拚搏,去取胜,我仰仗她休养生息。你这个流氓、恶棍,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一旦平步青去,受封晋爵,就以诽谤来回报一直扶植你的人呢!”

    桑乔被打得晕头转向,并没有完全听清主人对他说的话。不过他还算机灵,从地上爬起来,躲到多罗特亚的坐骑后面,对堂吉诃德说:

    “您说吧,大人,要是您决意不同这位高贵的公主结婚,那么王国肯定就不是您的了。如果是这样,您有什么能赏赐给我呢?我就是抱怨这个。这位女王简直就像从天而降,您赶紧同她结婚吧,然后,您还可以去找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在这个世界上,姘居的国王大概是有的。至于她们的相貌,我就不妄言了,不过,要是让我说的话,我觉得两个人都不错,虽然我并没有见过杜尔西内亚夫人。”

    “你怎么会没见过呢,无耻的叛徒。”堂吉诃德说,“你不是刚刚从她那儿给我带信来吗?”

    “我是说,我并没有仔细看她的美貌,”桑乔说,“没能认真看她那些漂亮的部位,只是大体上看了,我觉得还不错。”

    “现在我向你道歉,”堂吉诃德说,“请原谅我对你发脾气。

    刚才我一时冲动,按捺不住。”

    “我也是,”桑乔说,“一时心血来潮,就想说点什么。而且只要我想说,就非得说出来不可。”

    “可也是,”堂吉诃德说,“你看你总是说,桑乔,喋喋不休,难免……行了,我不说了。”

    “那好,”桑乔说,“上帝在天上看得清楚,就让上帝来裁判吧,究竟是谁最坏,是我说的最坏,还是您做的最坏。”

    “别再没完了,”多罗特亚说,“桑乔,过去吻你主人的手吧,请他原谅,从今以后,你无论是赞扬还是诅咒什么,都注意点儿,别再说那位托博索夫人的坏话了。我虽然并不认识她,却愿意为她效劳。你相信上帝,肯定会封给你一块领地,你可以在那儿生活得极其优裕。”

    桑乔低着头走过去,请求主人把手伸给他。堂吉诃德很矜持地把手伸出来,待桑乔吻完并为他祝福后,又让桑乔和他往前走一点儿,因为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谈。桑乔往前赶了几步,堂吉诃德随后过去,对桑乔说:

    “自从你回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有关我让你带的信和你带来的回信之事。现在天赐良机,你别错过这个告诉我好消息的良机。”

    “您随便问,”桑乔说,“我都会应答自如。不过我请求您,我的大人,以后别再那么记仇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这么说,”桑乔说,“是因为您刚才打我那几下,主要还是由于那天晚上我说了杜尔西内亚的坏话。其实我像对圣物那样热爱她,尊重她,虽然她并不是圣物,这全都因为她是属于您的。”

    “你小心点儿,别转话题,桑乔,”堂吉诃德说,“这会让我不痛快。我原谅你,你要知道人们常说的,‘重新犯罪,重新忏悔’。”

    正说着,路上有个人骑着驴迎面走过来了,走近才看出是个吉卜赛人。桑乔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有驴,他都要仔细看个究竟。他一下子就认出那人是希内斯·帕萨蒙特,于是由吉卜赛人认出了他的驴。果然如此,帕萨蒙特骑的就是他的驴。帕萨蒙特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也为了卖驴方便,已经换上了吉卜赛人的装束。他会讲吉卜赛语和其它许多语言,讲得跟自己的母语一样。可是桑乔一看见他就认出来了,立刻喊起来:

    “喂,臭贼希内西略!你放开它,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宝贝,你别恬不知耻拿我的东西!你放开我的驴,我的心肝!躲开,你这婊子养的!躲远点儿,你这个贼!不是你的东西你别要!”

    其实桑乔完全不必这么叫骂。他刚喊第一声,希内斯就放开驴,狂奔起来,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桑乔过去抱住他的驴,对它说道:

    “你怎么样啊,我的命根子,我的宝贝,我的伙伴?”

    桑乔对驴又是亲吻又是抚摸,仿佛它是个活人。驴一声不吭,也不回答桑乔的话,任凭他亲吻抚摸。大家都过来祝贺桑乔找到了驴,特别是堂吉诃德,他还说他给桑乔的那张交付三头驴的票据仍然有效。桑乔对此表示感谢。

    这边堂吉诃德和桑乔说着话,那边神甫称赞多罗特亚刚才的故事讲得很不错,既简短又符合骑士小说里的情节。多罗特亚说她常读骑士小说消遣,只不过不知道一些省份和海港在什么地方,因此才说是在奥苏纳下船的。

    “我知道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神甫说,“所以赶紧过去说了刚才说的那些话,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这位落魄贵族因为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同骑士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就轻易相信了,难道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卡德尼奥说,“而且也少见。我简直想象不出,要编造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得需要什么样的脑子才行。”

    “另外还有一件事,”神甫说,“这位善良的贵族除了他的荒谬疯话之外,说到其他事情时侃侃而谈,看样子头脑很清楚。所以,只要不提起骑士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与此同时,堂吉诃德继续与桑乔说着他的事:

    “桑乔朋友,咱们消释前嫌吧,别再争吵了。你现在不要再计较什么恩怨,告诉我,你是何时何地以及如何找到杜尔西内亚的?她当时在干什么?你对她说了什么?她又是怎样回答的?她看信时脸色如何?谁帮你誊写了我的信?你当时看到的情况我都要知道,都该问,你也不必添枝加叶,为了哄我高兴就胡编,或者怕我不高兴就不说了。”

    “大人,”桑乔说,“如果说实话,那就是没有任何人帮我誊写信,因为我什么信也没带。”

    “这就对了,”堂吉诃德说,“因为你走了两天之后,我才发现记着我那封信的笔记簿还在我手里。我很伤心,不知道你发现没带信时怎么办。我觉得你发现没带信时肯定会回来。”

    “要是我没有把它记在脑子里,”桑乔说,“我就回来了。您把信念给我听以后,我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一个教堂司事,他帮我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那个司事还说,他见过许多封把人开除出教会的函件,可是像这封信写得一样好的函件却从没见过。”

    “那么,你现在还能记起来吗?”堂吉诃德问。

    “不,大人,”桑乔说,“我把信的内容告诉司事之后,觉得已经没什么用了,就把它忘了。如果我还能记得一点的话,那就是‘尊鬼的夫人’,噢,应该是‘尊贵的夫人’,最后就是‘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中间加了三百多个‘我的灵魂、宝贝、心肝’等等。”

    第三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桑乔的有趣对话及其他

    “我对此还算满意。你接着讲下去。”堂吉诃德说,“你到的时候,那个绝世美人正在干什么?肯定是在用金丝银线为我这个钟情于她的骑士穿珠子或绣标记吧。”

    “不是,”桑乔说,“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她家的院子里筛两个法内加的麦子。”

    “那么你一定注意到了,”堂吉诃德说,“那些麦粒一经她手,立刻变得粒粒如珍珠。你是否看清楚了,朋友,那是精白麦还是春麦?”

    “是荞麦。”

    “我敢肯定,”堂吉诃德说,“经她手筛出的麦子可以做出精白的面包。不过你接着说,你把我的信交给她时,她吻了信吗?把信放到头上了吗?有什么相应的礼仪吗?或者,她是怎么做的?”

    “我把信交给她的时候,”桑乔说,“她正用力摇动筛子里的一大堆麦子。她对我说,朋友,把信放在那个口袋里吧,她得把麦子全部筛完之后才能看信。”

    “多聪明的夫人啊!”堂吉诃德说,“她大概是为了慢慢品味这封信。你往下说,桑乔,她在忙她的活计时,跟你说话了吗?向你打听我的情况了吗?你是怎么回答的?你一下子都告诉我,一点儿也别遗漏。”

    “她什么也没问,”桑乔说,“不过我倒是对她讲了,您如何为了表示对她的忠心,正在山里苦心修行,光着上身,像个野人似的,眠不上床,食不近桌,不修边幅,边哭边诅咒自己的命运。”

    “你说我诅咒自己的命运就错了,”堂吉诃德说,“恰恰相反,我每天都在庆幸自己能够爱上高贵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

    “她确实够高的,”桑乔说,“至少比我高一拃多。”

    “怎么,桑乔,”堂吉诃德问,“你同她比过身高?”

    “我是这样同她比的,”桑乔说,“我帮她把一袋麦子放到驴背上,凑巧站在一起,我发现她比我高一拃多。”

    “她其实没有那么高,”堂吉诃德说,“可是她数不尽的美德却使她楚楚动人!有件事你别瞒着我,桑乔,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是不是闻到了一种萨巴人的味道,一种芳香或是其他什么高级东西的味道,我叫不出它的名称来。我是说,你是不是有一种置身于某个手套精品店的感觉?”

    “我只能说我感觉到的是一股男人的气味,”桑乔说,“大概是她干活太多、出汗也太多造成的气味,不太好闻。”

    “不会的,”堂吉诃德说,“大概是你感冒了,或者是你自己身上的气味。我知道她发出的是带刺灌木中的玫瑰、田野里的百合或者熔化了的琥珀发出的那种味道。”

    “这也可能,”桑乔说,“因为我身上常有那股味道,就把它当成您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味儿了。那种味儿并不一定就是从她身上发出的,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好吧,”堂吉诃德说,“她已经筛完了麦子,把麦子送到磨房去了。她看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没看信,”桑乔说,“她说她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她把信撕成了碎片,说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信,不愿意让当地人知道这些秘密。她已经知道了我告诉她的您爱她,并且为她苦心修行就行了。最后她让我告诉您,说她吻您的手,她不想给您写信了,只想见到您。她让我请求您,命令您,如果没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就离开那些杂草荆棘,别再折腾了,即刻上路回托博索吧,她非常想见到您。我告诉她您叫猥獕骑士时,她笑得可厉害了。我问她以前是否有比斯开人去过她那儿,她说去过,那是个挺善良的人。我还问她是否有苦役犯去过,她说至今没见过一个。”

    “一切都很顺利,”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告诉我,既然你替我送了信,你离开她时,她给你什么首饰了?游侠骑士和夫人之间自古就有个习惯,无论是替骑士给夫人送信,还是替夫人给骑士送信,总要给那些送信的侍从、侍女或侏儒一件贵重的首饰做赏钱,感谢他们送信来。”

    “这完全可能,我觉得这是个好习惯。不过,这大概是过去的事情,现在恐怕只给一快面包或奶酪了。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就是这样,我走的时候,她隔着院子的墙头给了我一块,说得具体点,是一块羊奶酪。”

    “她这个人非常随便,”堂吉诃德说,“如果她没给你金首饰,那肯定是因为她当时手边没有。不过,‘如愿虽晚却更好’。等我去跟她商量,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你知道什么事最让我惊奇吗,桑乔?我觉得你是飞去飞回的。因为你去托博索跑了一个来回,只用了三天多时间,可是从这儿到那儿有三十多里路呢。我估计准是有个很关心我、又对我很友好的魔法师帮助了你。肯定有这样的魔法师,也应该有,否则我就算不上优秀的游侠骑士了。我说呀,大概是这种人帮着你赶路,可是你自己却根本感觉不到。有的魔法师把正在床上睡觉的游侠骑士弄走了,连游侠骑士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千里之外。

    “如果不是这样,游侠骑士们就不能在危难时帮助别人。他们常常互相帮助。有时候,一个骑士在亚美尼亚的山里同一个怪物或野妖打斗,或者同别的骑士搏斗,情况紧急,眼看就要没命了,忽然,他的一位骑士朋友腾云驾雾或者驾着火焰战车出现了。他刚才还在英格兰,现在却突然来到,来帮助你,救你的命,晚上就在你的住处津津有味地吃晚饭了。两地之间常常相隔两三千里,这些全靠时刻关照勇敢骑士的魔法大师们的高超本领。所以,桑乔朋友,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到托博索跑了一个来回,我没什么信不过的,就像我刚才说的,一定有某个魔法师朋友带着你腾飞,而你自己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

    “大概是这样,”桑乔说,“罗西南多跑得矫健如飞,简直像吉卜赛人的驴。”

    “它矫健如飞,”堂吉诃德说,“因为有很多鬼怪簇拥着它呢。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不间歇地跑路或者带着人跑路。不过,咱们暂且不说这些吧。我的夫人命令我去看她,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虽然知道必须听从她的命令,可是又不能不履行我对那位与咱们同行的公主许下的诺言啊。骑士法则规定我必须履行诺言,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一方面,我对我的夫人望眼欲穿;另一方面,我答应的事情和我为此将得到的荣誉又使我欲罢不能。不过,我想,抓紧时间赶到那个巨人那儿,砍掉他的头,为公主重建太平,然后就立刻去看望那位给了我光明的宝贝。我会向她请求原谅。她会觉得我姗姗来迟是对的,因为她发现这增加了她的声誉。而我这一辈子,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凡是靠武力取得的声誉,全都是她保佑我、我忠于她的结果。”

    “唉,”桑乔说,“您的脑子真是有毛病了。请您告诉我,大人,您真想白跑一趟,放弃一门如此富贵的亲事吗?她有一个王国作嫁妆,而且我确实听说过,那个王国方圆两万里,里面人类生活所需的各种物品应有尽有,比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亚加起来的面积还要大。看在上帝份上,别再说什么了。您应该为您刚才说的话感到羞耻。听我的劝告,只要到了有神甫的地方,就赶紧结婚吧。或者,咱们这儿就有神甫,他能为您主持婚礼是再好不过了。您知道,我这个年龄,也有资格劝劝人了,而且我这个劝告对您很中肯。‘百鸟在天,不如一鸟在手’;‘弃善从严,咎由自取’。”

    “桑乔,”堂吉诃德说,“假如你劝我结婚是为了等我杀死巨人后你可以得到赏赐,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即使不结婚,要让你如愿也很容易。我可以在进行战斗之前就讲明,如果打胜了,即使不结婚,也得把她的王国分一部分给我,让我随意赏人。一旦得到了那部分王国,你说,除了给你,我还能给谁呢?”

    “那当然。”桑乔说,“不过您得注意挑选离海近的地方。万一我对那儿的生活不满意,还可以把我管辖的黑人装上船,按照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处理他们。您现在不必去看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只须一心去杀那巨人,先把这件事了结。上帝保佑,我敢保证,这是件名利双收的事情。”

    “我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得对,我会听从你的劝告,先跟公主走,而不是先去看杜尔西内亚。我得告诉你,桑乔,咱们刚才谈的事情,你对别人丝毫也不能透露,即使对与咱们同行的人也一样。杜尔西内亚是个谨慎的人,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事情,所以,我或者其他人若是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就不好了。”

    “如果这样,”桑乔说,“那么,您如何让所有被您打败的人去拜见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呢?那不就证明了您爱她,是她的情人吗?那些被迫前去的人必然得跪倒在她面前,说是受您差遣,前去听从她的吩咐,那么,你们俩的事怎么隐瞒得了呢?”

    “哎,你真是既愚蠢,又单纯!”堂吉诃德说,“你就不明白,桑乔,这是在抬高她的身价吗?你应该知道,在我们骑士看来,一位夫人有很多游侠骑士追求是很光荣的事情。骑士们追求她仅仅是为了追求而已。他们百般殷勤并无它求,只望她为自己有这么多骑士追求而高兴。”

    “我在听布道时听说过,我们对上帝就应该是这么个爱法。”桑乔说,“我们只求爱他,并不指望得到荣誉或者害怕受到惩罚。我倒是很愿意爱上帝,尽可能地为他效劳。”

    “你这个乡巴佬,”堂吉诃德说,“有时候说起话来倒挺聪明,好像还有点儿学问。”

    “可我确实不识字。”桑乔说。

    这时,尼古拉斯师傅叫他们等一等,大家想在一股清泉那儿喝点水。堂吉诃德停了下来,桑乔也挺高兴。他对如此说谎话已经厌倦了,怕主人会抓住他什么话柄。他虽然知道杜尔西内亚是托博索的一个农家女,却从来没见过她的模样。

    卡德尼奥这时已经换上了多罗特亚最初穿的那身衣服。衣服虽然不算很好,还是比他自己原来那身强多了。此时大家都已饥肠辘辘,便下马来到清泉边,以神甫在客店弄到的一点儿食物来充饥。

    这时候,有个男孩子路过。他停住脚,仔细地看着清泉旁边这些人。忽然,男孩子奔向堂吉诃德,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说道:

    “我的大人啊!您不认识我了吗?您仔细看看,我就是那个被捆在圣栎树上的孩子安德烈斯,是您解救了我呀。”

    堂吉诃德也认出了他,于是拉着他的手,转身对大家说:

    “诸位请看,在这个世界上,游侠骑士是多么重要,是他们制止了世界上无耻恶棍为非作歹。我告诉你们,前几天,我从森林边路过,听见喊声和凄惨的叫声,好像有人在遭受痛苦。我出于责任感,向传来喊叫声的方向走去,发现有个孩子被捆在一棵圣栎树上。这个孩子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我很高兴他在这里,因为他可以证明我所说的没有半句假话。他被捆在圣栎树上,上身裸露,一个农夫正在用马缰绳抽打他。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的主人。我马上就问为什么抽打他。那个粗野的家伙说,这孩子是他的牧童,不仅笨,而且手脚不老实,办了错事。这孩子说:‘大人,他打我仅仅是因为我向他要工钱。’孩子的主人又说了一些话为自己辩解。我虽然都听到了,可没有相信。

    “反正,最后我让农夫放了孩子,责令他必须一文不少地照付全部工资,而且要再加点钱。这都是真的吧,安德烈斯?你当时注意到了吗,我责令他的时候多么威风,他答应一切照办时多么唯唯诺诺!你说吧,没什么可顾虑的,把发生的事情告诉这几位大人,让他们知道有游侠骑士巡游是不是好事。”

    “您刚才讲的都很真实,”男孩子说,“不过事情的结局与您想象的大不一样。”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难道那个农夫没付你工钱?”

    “不仅没付我工钱,”小伙子说,“而且,您刚刚离开树林,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就重新把我捆在那棵树上,又打起我来,把我打得遍体鳞伤。他每打一下,还说一句俏皮话嘲笑您。我要不是疼得厉害,恐怕也会笑起来。结果我被打得住进了医院,现在刚刚从医院出来。这都怨您。如果您赶自己的路,别顺着喊声过来,也别管别人的事情,我的主人打我几十下也就够了,然后他就会放开我,付给我应得的工钱。可您这一来,让他丢了脸,而且您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把他惹火了。可是他无法向您发作,于是就等剩下我们两人时拿我出气,我觉得这么一折腾,让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

    “问题就出在我没等他向你付工钱就离开了那儿。”堂吉诃德说,“而且,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我完全应该知道,这类乡下佬见到没人督促,就会自食其言。不过你还记得吧,安德烈斯,我说过,如果他不付你工钱,我还会找他。我肯定要找他。他就是躲进鲸鱼肚子里,我也要找到他。”

    “您确实这么说过,”安德烈斯说,“可是那也没什么用。”

    “你马上就会看到有没有用了。”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说完马上就站了起来。他让桑乔备好马。大家吃饭的时候,马也在吃草。

    多罗特亚问堂吉诃德想怎么办。堂吉诃德回答说,他要去找那个无赖。不管世界上有多少个无赖,也一定要把那个无赖找出来,狠狠地惩罚他,让他把欠安德烈斯的钱全部付清。多罗特亚让堂吉诃德注意点儿,别这样做。按照他们的约定,在完成她的事之前,他不能插手其他事。这一点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请堂吉诃德先消消气,等从她的王国回来再说。

    “可也是,”堂吉诃德说,“这样安德烈斯就只好耐心等待了,就像公主您说的,等我回来再说。我再一次发誓,为安德烈斯报仇,让他得到工钱,否则誓不罢休。”

    “我对这些誓言已经无所谓了,”安德烈斯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弄点盘缠到塞维利亚去,而不在乎世界上有多少该报的仇。如果你们有什么吃的或带的东西,就给我一点吧。上帝与你们同在,诸位大人以及所有的游侠骑士。但愿游侠骑士们巡游时善待自己,就像他们善待我那样。”

    桑乔从他的口粮里拿出一块面包和一块奶酪,递给小伙子,对他说:

    “拿着吧,安德烈斯兄弟,你的部分不幸已经影响了我们大家。”

    “哪一部分影响你了?”安德烈斯问。

    “就是我给你的这块面包和奶酪,”桑乔回答说,“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否也需要这些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朋友,游侠骑士的侍从常常忍饥受难,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只有亲身体验才会知道。”

    安德烈斯拿着面包和奶酪,看见别人不会再给他什么东西了,就低头准备上路。临行前,他对堂吉诃德说:

    “看在上帝份上,游侠骑士大人,如果您再次碰到我,即使看到我被撕成碎片,也不要来帮我,还是让我自己倒霉吧。我就是再倒霉,也不会比您帮我之后倒霉得那么厉害。上帝会诅咒您,诅咒世界上的所有游侠骑士。”

    堂吉诃德要站起来打安德烈斯,可是他拔腿飞跑,没人能赶上他。堂吉诃德被安德烈斯的话弄得羞愧难当。大家只好极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免得堂吉诃德无地自容。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一行人在客店里的遭遇

    吃完那顿美餐,大家又上了马,一路上没有什么可叙述的事情,第二天便到了那家让桑乔心惊肉跳的客店。桑乔不想进去,可是又走不脱。客店的主妇、主人、他们的女儿和丑女仆看到堂吉诃德和桑乔来了,都显出高兴的样子出来迎接。堂吉诃德摆出漫不经心的架势,让他们准备一张床,要比上次的那张床更高级。店主妇说,只要他愿意出比上次更高的价钱,可以为他准备一张极其舒适的床。堂吉诃德说他会出个好价钱,于是他们就在堂吉诃德上次住的那间库房里安排了一张还算说得过去的床。堂吉诃德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便昏沉沉地躺到了床上。

    刚关上店门,店主妇就揪住理发师的胡子对他说:“我凭我的信仰发誓,你不能再用我的尾巴当胡子用了。你得把尾巴还给我。我丈夫的那件东西老放在地上太难看,我是说,他那把插在这条高级尾巴上的梳子。”

    尽管店主妇揪着理发师的胡子不放,理发师还是不愿意把胡子还给他。后来,神甫让理发师把东西还给她,说现在已经不必再化装成那模样了,可以除掉这个伪装,还其真相了。可以对堂吉诃德说,理发师因遭到苦役犯们的抢劫,逃到了这个客店。如果堂吉诃德问起公主的侍从,就说公主已派他回她的王国,告诉人们她给大家带来了救星。

    理发师这才痛痛快快地把尾巴和所有为解救堂吉诃德而借用的东西还给了客店主妇。大家都惊叹多罗特亚的美貌和卡德尼奥的身材。神甫吩咐用客店里现有的东西给他们做些吃的。店主想多赚些钱,赶紧准备了一顿像样的饭菜。堂吉诃德始终在睡觉,大家觉得不必叫醒他,他目前最需要的不是吃而是睡。饭桌上,大家和店主、他的妻子、女儿、丑女仆以及其他旅客谈起了堂吉诃德莫名其妙的疯癫以及找他的经过。店主妇向他们讲起堂吉诃德和脚夫的事情,见桑乔不在场,又讲了桑乔被扔的事情,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神甫说,堂吉诃德是因为读了那些骑士小说才变得不正常的。店主这时说道:“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书了。我这儿就有两三本,还有一些这方面的手稿。我觉得它不仅给我,也给其他很多人带来了快乐。每到收获季节,这里都会聚集很多来收割的人,其中总有个把识字的。他手里拿着一本这样的书,有三十多人围着他。我们都认真地听他念,仿佛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至少,当我听到骑士们激烈地拼杀时,我也想来那么几下。哪怕让我不分昼夜地听,我都愿意。”

    “这我无所谓。”店主妇说,“反正只有在你去听骑士小说时,我才得安宁。你听得如痴如醉,就忘记吵架了。”

    “这倒是真的,”丑女仆说,“我觉得我也很喜欢听这类东西。它特别精彩,尤其是讲到一位姑娘在桔子树下和骑士拥抱时,还有女仆为他们望风,我真是既羡慕又紧张。我觉得这种事挺美滋滋的。”

    “你呢,你觉得怎么样,小姐?”神甫问店主的女儿。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姑娘回答,“我也喜欢听。说实话,我虽然听不懂,可是挺爱听。不过,我不喜欢我爸爸爱听的打打杀杀,只喜欢听骑士们离别意中人时那种凄凄切切,真的,有时候我都哭了,他们都很可怜。”

    “那么,如果他们为你而哭泣,”神甫问,“你会好好安慰他们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姑娘说,“我只知道有的姑娘非常残忍,骑士们称她们是老虎、狮子,还有其它许多难听的称呼。天哪,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没心没肺,为了毁灭一个人,宁愿看着他死或者变疯。我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如此装蒜,如果她们为了显示自己正经,同人家结婚就行了,他们图的不就是这个嘛。”

    “住嘴,丫头,”店主妇说,“这种事你知道得太多了。姑娘家不该知道,也不该说这种事情。”

    “这位大人问我,”姑娘说,“我总得回答人家的问话呀。”

    “那好,”神甫说,“店主大人,请您把那些书拿来,我想看看。”

    “十分荣幸。”店主说。

    说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屋里拿出一个用锁链锁着的箱子,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本大部头的书和一些写得很整齐的手稿。他拿出的第一本书是《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另一本是《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还有一本是大将军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的传记,还附有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的生平。神甫看了前面两本书的题目,就回过头来对理发师说:

    “现在要是有我那位朋友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这儿就好了。”

    “用不着,”理发师说,“我也可以把它们送到畜栏或者壁炉里去,现在火正旺。”

    “你想烧我的书?”店主问。

    “只是这两本,”神甫说,“《西龙希利奥》和《费利克斯马尔特》。”

    “难道我的书是异端邪说或者异教分治,”店主说,“因此您想烧掉它们?”

    “应该是异教分支,朋友,”理发师说,“不是异教分治。”

    “是这样,”店主说,“不过您要是想烧的话,还是烧那本关于大将军与迭戈·加西亚的书吧。至于这两本书,我宁愿让您烧死我的孩子,也不愿意它们被烧掉。”

    “我的兄弟,”神甫说,“这两部书通篇谎话,一派胡言。这本关于大将军的书记载的倒是真人真事,里面还有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利尔多瓦的事迹。他功绩卓著,堪称大将军,这样显赫的称号只有他受之无愧。而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则是一位有名的骑士,出生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特鲁希略市,是一位极其勇猛的战士。他生来力大无比,用一根手指头就顶住了一个正在旋转的磨盘。他手持长剑伫立桥头,大军就难以通过。他还做了其它一些事情。这些都是他自己讲、自己写的,所以有一种骑士和传记家的谦逊。如果由别人来写,那就可以不受什么约束,写得更符合实际,让人把赫克托、阿基莱斯和罗尔丹的事迹都忘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店主说,“挡住一个磨盘有什么了不起!上帝保佑,您应该读一读我看的有关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的书。他反手一剑,就把五个巨人像斩豆角似的拦腰斩断了,就像小孩子们切凤头麦鸡一样。还有一次,他与一支极其强大的军队相遇。那支军队足有一百六十万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可是他竟把那支军队打败了,就像打散一群羊一样。至于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就更没的说了,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勇猛顽强。有一次他正渡河,忽然从水里窜出一条火蛇。他立刻扑上去。骑到了那条蛇的背上,双手用力掐住蛇的脖子。蛇眼看就要没气了,只好沉入水底。可骑士始终不撒手,于是把骑士也带到了水底。水底有宫殿,有花园,美丽无比,令人叹为观止。后来蛇变成了一位老人,对他讲了许多事情,这些就不用多说了。大人,您如果听到这些,非得乐疯了不可。您说的大将军和那个迭戈·加西亚算老几呀!”

    多罗特亚听到这些,悄悄对卡德尼奥说:

    “咱们这位店主也快要步堂吉诃德的后尘了。”

    “我也这样认为,”卡德尼奥说,“看样子,他把书上写的那些事情都当真了。就连赤脚僧侣也拿他没办法。”

    “兄弟,你看,”神甫又说,“世界上没有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没有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也没有骑士小说里说的其他什么骑士。这些全都是那些无所事事的文人杜撰的,供你们消遣,譬如在收割休息时用来解闷。我发誓,世界上从来没有那样的骑士,那些业绩或者蛮干也都不存在。”

    “你别来这套,”店主说,“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懂,连自己能吃几碗干饭都不知道似的!上帝保佑,您别哄我们了,以为我们就那么笨。您想让我们相信,经过卡斯蒂利亚议会批准印刷的这些好书都是胡说八道,这未免太天真了。就好像他们同意把这些胡言乱语、打斗和魔法印出来,是为了让人们抽疯似的。”

    “我已经对你讲过了,朋友,”神甫说,“那只是我们百无聊赖的时候用来消遣的。这就好比在那些国泰民安的国家里,不愿意、不必要或不能够劳动的人可以下棋、打球、玩台球一样。在我们国家里可以印刷出版这种书,想来不会有人如此无知,竟把这种书当成真实的故事看待。事实也是如此。如果我觉得有必要,诸位又愿意听的话,现在我可以讲讲一部好骑士小说应具有的内容,这也许会对某些人有好处,而且他们也会对此感兴趣。不过,我更愿意将来同某个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人共同探讨。至于现在,店主大人,请你听我的,把你的书拿走,不管书上说的是真是假,对你有没有好处,上帝保佑,可别让你变得跟堂吉诃德一样。”

    “这不会,”店主说,“我不会疯到去当游侠骑士的地步。我很清楚,现在不像过去了。据说那个时候,著名骑士都到处周游。”

    他们正说着话,桑乔出现了。他听人们说现在不时兴游侠骑士那一套了,说所有骑士小说都是一派胡言,不禁感到困惑,有些担心,心里盘算着在主人结束周游之后,看看结果如何。如果没有得到预期的好处,他就离开主人,回去和老婆孩子干自己的活儿去。

    店主拿起手提箱和书正要走,神甫对他说:

    “等一等,我想看看这是什么手稿,字写得倒很漂亮。”

    店主把手稿拿了出来,递给神甫。手稿足有八大张,上方有个大标题,上面写着《无谓的猜疑》。神甫看了三四行便说:

    “我觉得这本小说的题目确实不错,想把它全部读完。”

    店主说:“您真应该看看。我可以告诉您,有的客人看过这本书,很喜欢它,非要跟我借不可。但我不想借给他们,只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这一手提箱书和手稿是人家忘在这儿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回来取。我虽然也需要这几本书,但还是想物归原主。尽管我是个开店的,可我毕竟还是个基督徒呀。”

    “你说得很对,朋友,”神甫说,“但尽管如此,要是我喜欢这本书,你还是得让我抄一下。”

    “我很愿意。”店主说。

    两人说话的时候,卡德尼奥已经拿着书看起来了。他的看法同神甫一致。他请神甫把书给大家念念。

    “念念也好,”神甫说,“至少是出于好奇,我也想念念它。

    兴许还有点意思。”

    尼古拉斯师傅和桑乔也请求神甫朗读。神甫见大家都喜欢听,就同意了。他说:

    “那就请大家注意听,故事开场了。”

    第三十三章 《无谓的猜疑》

    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省著名的繁华城市佛罗伦萨,有两位有钱有势的年青人安塞尔莫和洛塔里奥。两人亲密无间,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称他们为“朋友俩”。他们都是单身,年龄相仿,情趣相同、所以你来我往,友谊与日俱增。安塞尔莫比洛塔里奥喜欢谈情说爱,洛塔里奥则更愿意打猎。不过,安塞尔莫常常撇下自己的志趣去服从洛塔里奥的爱好,洛塔里奥也常常让自己的爱好顺应安塞尔莫的志趣。两人总是心心相印,形同一人。

    安塞尔莫后来迷上了该城一位门第高贵、美丽漂亮的姑娘。姑娘的父母和姑娘本人都很不错。安塞尔莫同洛塔里奥商量,他凡事都同洛塔里奥商量,然后决定向姑娘的父母提亲,而且他也确实去提亲了。出主意想办法的是洛塔里奥,结果使安塞尔莫很称心,他很快就如愿以偿了。卡米拉也很高兴安塞尔莫做她的丈夫,而且一直感谢老天和洛塔里奥给她带来了如此好运。婚礼很热闹。最初几天,洛塔里奥还像以往一样,常常到安塞尔莫家去,尽自己所能为安塞尔莫增加些热闹气氛。可是婚礼结束后,来祝贺的人逐渐少了,洛塔里奥也就不太常去安塞尔莫家了。他觉得,所有谨慎的人都会这样认为,不应该再像朋友单身时那样常去已婚朋友的家了。他觉得虽然他们之间的友谊很真诚,但还是不应该让人引起任何怀疑。结了婚的人名声很重要。即使在兄弟之间也会发生误会,更何况是在朋友之间呢。

    安塞尔莫发现洛塔里奥在疏远他,便对洛塔里奥大发牢骚,说如果自己早知道结婚会妨碍他们两人之间的交往,他就不结婚了。他还说自己单身时,两人来往甚密,以至于获得了“朋友俩”的美称,他不愿意仅仅因为出于谨慎就失去这个美称。如果他们之间可以使用“请求”这个词的话,他请求洛塔里奥像以前一样把这个家当作自己的家,随便出入。他还向洛塔里奥保证,他的妻子卡米拉同他的意见一致,她知道他们两人以前情谊甚笃,因此看到洛塔里奥躲避他们,颇为迷惑不解。

    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苦口婆心,劝他同以前一样常到自己家去。洛塔里奥很有节制地答应了,安塞尔莫对朋友的好意表示感谢。两人商定,洛塔里奥每星期去两次,再加上节假日,都要到安塞尔莫家吃饭。虽然两人是这么商定的,洛塔里奥还是说,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他仅此而已。他把朋友的声誉看得比自己的声誉还重要。他说得对,既然家有娇妻,就必须对到家里来的朋友加以选择,即使对妻子的女友也得注意,因为有些在广场、教堂、公共节日或去做私人祈祷时不便做的事情,在最信任的朋友或亲戚家里却可以做到。当然,丈夫也不应该一味地禁止妻子到那些公共场合去。

    洛塔里奥还说,每个结了婚的人都需要有朋友指出自己行为上的疏忽。因为丈夫常常对妻子过分宠爱,或者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怕妻子生气,就不去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而这却是牵涉到人的名誉或是否会遭人指责的事情。如果有朋友提醒,就可以及时预防。可是有谁能找到像洛塔里奥要求的那样明智而又忠实的知心朋友呢?我实在不知道。只有洛塔里奥才称得上是这样的人。他关注自己朋友的名誉,即使在约定的日期去朋友家时,也把在那儿停留的时间尽量缩短。他知道自己有些优越条件,因而在一些游手好闲、别有用心的小人看来,一位如此富有、英俊而又出身高贵的小伙子出入一位像卡米拉这样漂亮女人的家,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虽然他的人品可以让那些恶意的中伤不攻自破,可他还是不想让人们对他自己以及他朋友的信誉产生怀疑。因此,他常常在约定去安塞尔莫家的那天忙于其他一些似乎不可推托的事情。就这样,一个人埋怨不止,另一个人借口躲避,过了很长时间。有一天,他们在城外的草地上散步,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说了下面这番话:

    “洛塔里奥朋友,你以为上帝赐福于我,让我有了这样的父母,手头阔绰,给了我财富,人们称我为天生富贵命,我就会感恩不尽吧。其实,我还有你做我的朋友,有卡米拉做我的妻子。这两样宝贝我也十分看重。要是别人有了这些,肯定会欢天喜地,可是我却苦恼极了,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沮丧的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一个超乎常情的怪诞念头困扰着我,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我暗暗自责,力图隐匿我的这种想法。现在我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似乎我必须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才行,而且这个想法确实也该说出来了。我想让它埋藏在你的内心深处,我相信只有这样,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作为我的真心朋友,你才有可能帮助我,使我从这种痛苦中迅速解脱出来。我的癫狂给我带来惆怅,你的关心一定会给我带来快乐。”

    洛塔里奥被安塞尔莫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安塞尔莫这番长长的开场白究竟用意何在。他努力猜测究竟是什么念头让他这位朋友如此局促,可是都觉得不着边际。洛塔里奥不愿意再绞尽脑汁猜测了,对安塞尔莫说,这样转弯抹角地说自己的内心秘密是对他们之间深厚友谊的公然侮辱。他保证劝说安塞尔莫消除烦恼,或者帮助他实现自己的想法。

    “确实如此,”安塞尔莫说,“正是出于信任,我才告诉你,洛塔里奥朋友,一直让我困惑的想法,就是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卡米拉是否像我想的那样善良完美。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她的优良品德,就像烈火见真金那样,我就不能肯定这一点。噢,朋友,我觉得仅凭一个女人是否有人追求,还不能判断她是否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只有在追求者的许诺、馈赠、眼泪和不断骚扰下不屈服的女人,才算是坚强的女人。

    “如果一个女人没有人引诱她学坏,她就是再好又有什么可庆幸的呢?”安塞尔莫说,“如果她没有机会放纵自己,而且她知道她的丈夫一旦发现她放荡,就会杀了她,那么她就是再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又算得了什么呢?因此,我对由于惧怕或者没有机会才老实的女人看不上,我倒更看得上那种受到追求并战胜了这种追求的女人。出于这些原因以及其他原因,我可以告诉你,以便进一步说明我的想法,那就是我想让我的妻子卡米拉经受这种考验,在被追求的火焰中接受锻炼,而且得找一个有条件考验她的意志的人。如果她能像我认为的那样,经受得住考验,我就会觉得我幸运无比,我才可以说,我的猜测落空了,我有幸得到了一个坚强的女人,就像圣人说的,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呀。可是事情如果与我期望的相反,我也很高兴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虽然为这次考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决不后悔。无论你怎样说,都不能阻止我将我的这个想法付诸实施。我现在需要的是,洛塔里奥朋友,让你充当我实现这个想法的工具。我会给你创造机会,以及其它各种必要的条件,让你去追求一个正派、规矩、安分、无私的女人。

    “还有,我把如此艰巨的事情委托给你,如果卡米拉败在你手里,你不要真的去征服她,还得尊重社会习俗,只当已经征服了她就行了。这样,我就不会再为我的想法所困扰。只要你不说,我的难堪永远不会被人知道,我的想法也就永远消失了。因此,你如果想让我堂堂正正地活着,就立刻开始这次情斗吧,别不慌不忙,慢吞吞的。你应该按照我的想法,心急如焚,快马加鞭,看在我们之间的友谊份上,我相信你会这样做。”

    洛塔里奥全神贯注地听安塞尔莫讲完了这番话。除了刚才那几句插话,他一直缄口不言。安塞尔莫说完后,洛塔里奥又盯了他好一会儿,好像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而且令他感到惊恐的东西。他说:

    “安塞尔莫朋友,我还是不能让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开玩笑。假如刚才我想到你说的是真的,就不会让你说下去了。我不听,你也就不会如此滔滔不绝了。我已经想象到了,或者是你还不了解我,或者是我还不了解你。我当然知道你是安塞尔莫,你也知道我是洛塔里奥。问题在于我觉得你已不是原来的安塞尔莫,你大概也觉得我不是原来的洛塔里奥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像我的朋友安塞尔莫说的,而且你要求我做的那些事也是你不该向你所了解的洛塔里奥要求的。好朋友之间应该彼此信任,就像一位诗人说的,光明磊落,不应该利用友谊做违反上帝意志的事情。

    “如果连一个异教徒都能注意到友谊的这个方面,那么,深知应对所有人都保持圣洁友谊的基督教徒难道不应该做得更好吗?如果一个人竭尽所能,置天理于不顾,去满足朋友的要求,那么他肯定不是为了微小和暂时的事情,而只能是那些涉及朋友的名誉和生命的事情。现在请你告诉我,安塞尔莫,在这两方面,你哪一方面受到了威胁,以至于我得冒险做你让我做的那件缺德事,来满足你的要求?实际上,你没有一样东西受到威胁。而且我认为,你这是在让我毁掉你的名誉和生命,同时也毁掉我的名誉和生命。因为我如果毁掉了你的名誉,自然也就毁掉了你的生命。一个丧失了名誉的人就如同行尸走肉。我如果像你希望的那样,充当你作恶的工具,我同时不也就名誉扫地,虽生犹死了吗?你听着,安塞尔莫朋友,就你所要求我做的事情,我想谈谈我的想法,请你耐心听我说完,然后还有时间我再听你说吧。”

    “我很高兴,”安塞尔莫说,“你随便说吧。”

    洛塔里奥接着说:“安塞尔莫,我觉得你的头脑现在就像摩尔人的头脑一样。如果想让摩尔人认识到他们的错误,不能靠引用《圣经》上的句子,不能靠思考道理或讲信条的办法,只能用显而易见、不容置疑的数学表示方法来让他们理解。比如说:‘两方相等,再去掉数量相同的部分,余下的部分仍然相等。’如果这样说他们还不能理解,你就得做手势或者把实物放在他们眼前。即使这样,还是不能够说服他们相信我们的神圣信仰的真理。你的情况也如此,因为你的想法太离谱、太不像话了。想让你认识到你的愚蠢恐怕是浪费时间,现在我只能说你愚蠢。我现在甚至想随你误入歧途,让你自作自受。可我不会采用这种有损我与你的友谊的方法,友谊不允许我让你去冒这种灭顶之灾的危险。

    “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安塞尔莫,请你告诉我,你不是让我去追求一个深居简出的女人,向一个正派的女人献媚,向一个无私的女人讨好,向一个守规矩的女人献殷勤吗?是的,你对我说过。可你既然知道你有个深居简出、正派、无私、守规矩的妻子,你还想干什么呢?你既然知道她不会对我的进攻动心,是的,她肯定不为所动,除了你对她现有的赞美外,你还想给她什么荣誉呢?也许是你现在还没有把她看成你说的那种人,或者是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考验她呢?你如果觉得她不好,那么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你觉得她像你想象的那么好,那么考察其真假则完全是件不必要的事情,因为至多也只能证明你原来的看法而已。所以,简言之,做这种事可能会适得其反。这是一种欠考虑的鲁莽想法。做这种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非但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说是一种疯狂的表现。

    “奋争无非是为了上帝或为了世俗之事,再不然就是两者兼而有之。为上帝者就是那些追求人类过上天使般生活的圣人们;为世俗者就是那些涉水过河,忍受严寒酷暑,远离人烟,为所谓财富而奋斗的人;而同时为上帝又为世俗之事者则是那些勇敢的战士。他们只要看到前面的城墙上有一颗炮弹能够打开的那么大空隙,就会无所畏惧,不顾危险,为保卫他的信仰、民族和国王的意志所驱使,勇猛地向他们面临的死敌发起进攻。

    “这些就是人们通常追求的东西,而追求它本身就是一种声誉、荣耀和裨益,尽管这里面充满了烦恼和危险。不过你追求和实施的东西,既不会给你带来上帝的荣耀,也不会带来人间的财富和名誉。因为即使你达到了你的目的,你也不会比现在更得意、更富有、更荣光。如果你没有达到目的,你反倒会陷入极大的痛苦,即使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的不幸对你也无济于事,只要你自己知道就足以让你痛苦不堪了。为了证明这点,我想给你念一段著名诗人路易斯·坦西洛①的诗。他的《圣彼得的眼泪》第一段末尾是这样写的:

    天色将明,

    佩德罗却

    痛苦与羞辱俱增。

    纵然无人知晓,

    他已愧汗淋漓,

    心地虽宽,羞惭难容,

    即便唯有天地知,

    终归难免赧赧情。

    ——–

    ①路易斯·坦西塔是16世纪的意大利诗人。

    “保密并不能避免你的痛苦,你会不停地哭泣,如果不是眼睛流泪,那就是从心上流出血泪,就像我们的诗人所描述的那位用魔杯喝酒①的纯朴大夫那样流泪。经过好言劝说,机敏的利纳乌多斯终于避免了这次考验。虽然这只是诗人的杜撰,其中却包含着深刻的道德意义,值得人们借鉴、思考和学习。我现在还想对你说,你马上就会明白你犯了多么大的错误。你说,安塞尔莫,假如老天和命运让你拥有一颗无比珍贵的钻石,而这颗钻石的成色令所有见过它的钻石商人都感到满意,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颗钻石的重量、质量和雕琢水平都达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又无缘无故地要把这颗钻石放到铁砧上用锤子砸,看看它是否像人们说的那样坚硬精细,你说这样做合理吗?即使你这样做了,那颗钻石经受住了这样的锤打,也并不能因此而增加它的价值和名气。如果它被砸碎了,而这是完全可能的,那不就全完了吗?结果只能是大家都认为,钻石的主人是个大傻瓜。

    ——–

    ①据中世纪传说,用魔杯喝酒,若妻子不贞,酒会从杯中泼出来。

    “你想想,安塞尔莫朋友,卡米拉就是一颗珍贵无比的钻石。让她面临破碎的可能性是不合理的。因为你即使能证明她洁身自好,她的名声也不会有所增加。如果她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你现在就想想,失去了她,你会怎么样,你会如何因为毁了自己也毁了她而后悔。世界上没有任何珠宝比贞洁正派的女人更宝贵,而女人的清白都在于人们对她有个良好的看法。你既然知道你夫人的名声甚佳,为什么还要对这个事实产生怀疑呢?你看,朋友,女人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动物,不应该为她们设置障碍,而应该为她们清除障碍,消除她们道路上的所有不利因素,使之完善,成为冰清玉洁的女人。

    “自然学家们说,白鼬是一种皮毛极白的动物,猎人们想猎取它的时候就利用这点。他们知道白鼬从什么地方经过,就用淤泥把那个地方堵住,然后把白鼬驱赶到那个地方去。白鼬一到那个地方就不动了,宁可被捉住,也不愿意从淤泥那儿穿过去,弄脏自己的皮毛,它们把自己的皮毛看得比自由和生命还重要。清白的女人就像白鼬,她们的品行比白雪还要清白纯洁,不想失掉她的人就应该保护她,不应该使用对待白鼬的办法,不应该在她面前无中生有地设置情人的礼物与殷勤的淤泥。她自己也许或者肯定没有能力逾越这些障碍,因而有必要为她清除这些障碍,让她纯洁的美德为她带来良好的美名。

    “一个善良的女人本身就是一面亮晶晶的镜子,只要对它呵一口气就可以使它变污。你应该像对待文物那样对待品行端正的女人,那就是只欣赏,不触摸。你应该像保护一个鲜花盛开的花园那样尊重一个清白的女人,花园的主人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花园摸他的花,只能从远处隔着铁栅栏享受花的芳香和美丽。我忽然想起几句诗来,现在想念给你听。这几句诗选自一部现代喜剧,我觉得很适合咱们说的这个题目。

    “一个行为严谨的老人劝说另一个老人看管好自己的女儿,他的道理是:

    女人仿佛玻璃,

    不可考验其

    是否易碎,因为

    后果实难预计。

    破碎容易,

    修补难矣,

    冒险从事,

    明智者不可取。

    众人如是说

    我亦持此意。

    世上若有达娜厄,

    也会有金雨①。

    ——–

    ①阿克里西俄斯从神谕中得知,女儿达娜厄日后所生之子会杀死他,就把她囚禁起来。但宙斯却化成一阵金雨,使达娜厄受孕,生下佩耳修斯。佩耳修斯后来在一次竞技会上掷铁饼,无意中将阿克里西俄斯打死。

    “安塞尔莫啊,以上这些都是说你的。现在该说说我了。如果话说得长了些,请你原谅,这都是为了把你从你那迷宫里拉出来。你把我当作朋友,却要诋毁我,这是与友谊背道而驰的事情。你不仅想诋毁我,而且想让我诋毁你。你想诋毁我的名誉,这点很清楚,因为卡米拉一旦发现我像你要求我做的那样,向她献殷勤,肯定会把我当成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因为我所追求的东西和我所做的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我本人和你我之间的友谊所要求的范围。

    “你想让我毁了你的名誉,这点已确切无疑。如果卡米拉发现我在追求她,肯定会以为我觉得她有些轻浮,才敢放肆地表达我的邪念。她把自己看成是轻浮的人,那也就是把你看成了轻浮的人,因为她是你的,这也是对你的侮辱。这就出现了常有的那种情况,虽然丈夫并不知道妻子偷情,并没有给妻子做出格事情的机会,也不是疏于防范造成了不幸,可人们还是叫他下贱人。有些人知道他妻子的行为,可是不仅不用怜悯的目光看待他,反而用鄙夷的目光看待他,虽然他们知道并不是由于丈夫的过错,而是由于妻子的不忠才造成了这场不幸。

    “不过我想给你讲讲,为什么说妻子偷情,丈夫也耻辱,哪怕他并不知道,没有责任,没有参与,并没让妻子这样做。你别不爱听,这些话最终都会对你有利。《圣经》上说,上帝在伊甸园为我们创造了始祖亚当,并且让他睡觉,在他睡觉的时候,从他的左侧取下了一根肋骨,用它创造了我们的女始祖夏娃。亚当醒来后看到了她,说:‘这是我身上的肉,我身上的骨头。’上帝说:‘男人为了女人要离开自己的父母,两人结合成一个肉体。’为此,结成了神圣的婚姻,这种关系至死才能解除。

    “这种神奇的姻缘功效极大,它使两个不同的人结为一体。两个美满的已婚者更是如此。他们有两个灵魂,却只有一个意志。所以说,妻子和丈夫已经结为一体,妻子身上的污点,或者她犯的错误,最终都会波及到丈夫身上,虽然并不是他造成了这种伤害。这就好比脚上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上疼痛,全身都可以感觉到一样,因为它们都同属于一个肉体。头可以感觉到脚踝的疼痛,虽然头的疼痛并不是脚踝造成的。同样如此,丈夫也会为妻子的不忠蒙受耻辱,因为他们同属一体。世界上一切荣辱皆源于血肉之躯,风流荡妇的荣辱也属于这一类,而且必然会部分地影响到丈夫。妻子轻佻,做丈夫的即使不知道,也会被人看成无耻之徒。

    “安塞尔莫,你想打破你善良妻子的平静生活,这是多么危险;你想扰乱你贤惠妻子的宁静心绪,又是多么无聊啊。你应该注意到,你如此冒险,得之甚少,失之甚多。我也只好随你去了,我已经没法再说了,不过,如果我说了这些还不足以打消你的可恶念头,你完全可以去另找一个让你出丑、让你冒险的工具,我不想充当这个工具,哪怕我会因此失掉同你的友谊,而失掉这种友谊自然是我莫大的损失。”

    精明正直的洛塔里奥说到这儿不言语了;安塞尔莫也茫然地陷入了沉思。过了很长时间,他竟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最后,他说:“洛塔里奥朋友,你已经看见,我认真地听完了你的话。从你叙述的道理、事例和比喻里,我看到了你的细心和你的真情。我承认,我如果不照你说的去做,而是固执己见,我就会弃善从严。可是你得体谅我现在患了某些女人常患的一种病,竟然想吃泥土、石膏、煤块和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够人恶心的,更别说吃了。你得设法让我康复,可是这又不容易做到,只有靠你向卡米拉献些殷勤,即使是不冷不热、装模作样也行。她也不会那么软弱,你刚有所表示,她就失节。只有这样我才满足,你也尽了你与我的友谊之情。这样你就不仅帮助了我,而且保住了我的面子。

    “你必须这样做,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已决意进行这次考验。你大概不会同意我把这个怪念头告诉别人,因为这样就有可能危及你千方百计为我维护的名誉。至于你的名誉,在你追求卡米拉的时候,可能会在她的心目中受到一些影响,不过这没关系,你如果看到她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毫不动摇,就可以马上把咱们的计谋据实告诉她,这样你的名誉就会恢复如初。你这样做并没有很大风险,而我也满足了。所以,你即使再有什么不便,也得去做。我说过,这件事只要你开始做,就算了结了。”

    洛塔里奥见安塞尔莫决心已下,不知该怎样再向他举例,跟他讲道理,才能让他改变主意。他见安塞尔莫竟威胁说要把这个丑恶的想法告诉别人,就决定满足安塞尔莫的要求,照他说的去做,以免造成更大的不幸,最终把这件事办得既不影响卡米拉,又让安塞尔莫高兴。于是洛塔里奥告诉安塞尔莫,不要把他的想法对别人讲,自己可以负责完成这件事,而且在他愿意的时候就着手进行。安塞尔莫亲亲热热地拥抱了洛塔里奥,感谢洛塔里奥慷慨应允,仿佛洛塔里奥为他做了什么大好事似的。两人商定第二天就开始行动。安塞尔莫将提供地点和时间,让洛塔里奥同卡米拉有机会单独讲话,而且安塞尔莫还将为洛塔里奥提供准备送给卡米拉的钱和首饰。安塞尔莫让洛塔里奥为卡米拉放音乐,写赞美她的诗。虽然洛塔里奥都同意了,可目的同安塞尔莫完全不同。两人商量好后,来到了安塞尔莫家,卡米拉正焦急地等待丈夫归来,因为这天丈夫回去得比平时晚。

    洛塔里奥回家去了。安塞尔莫想着自己的事满心欢喜,而洛塔里奥那边却在苦思冥想,不知如何才能处理好这种怪事。不过,那天晚上,他想出了一个既能瞒住安塞尔莫,又不伤害卡米拉的办法。第二天,洛塔里奥去安塞尔莫家吃饭,受到了卡米拉的热情招待。卡米拉对洛塔里奥非常友好,她知道丈夫跟洛塔里奥很有交情。吃完饭,收拾了桌子,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说,他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回来,让洛塔里奥留下来陪卡米拉。卡米拉让安塞尔莫别离开,洛塔里奥则表示愿意陪安塞尔莫一同去办事,可是安塞尔莫都不听,一定要洛塔里奥留下等他回来,他还要同洛塔里奥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又对卡米拉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要冷落了洛塔里奥。实际上,安塞尔莫是假装非出去不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是装的。

    安塞尔莫走了,桌旁只剩下卡米拉和洛塔里奥,家里的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洛塔里奥陷入了朋友安塞尔莫安排的窘境,面前就是他的对手。她太漂亮了,仅凭她的美貌就足以征服一队武装骑士,所以,洛塔里奥感到害怕自有道理。洛塔里奥索性把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两手撑着脸。洛塔里奥请卡米拉原谅自己这副难看的样子,他想在安塞尔莫回来之前休息一会儿。卡米拉说他最好到起居室去,请他到起居室去睡觉。洛塔里奥不愿意去,就坐在椅子上睡到安塞尔莫回来。安塞尔莫回来了,看见卡米拉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洛塔里奥在睡觉,以为自己在外耽搁过久,他们已经说完话了,所以才有时间睡觉。安塞尔莫不知道洛塔里奥什么时候醒,想同他一起出去,问问情况。

    一切如愿。洛塔里奥醒了,两人来到外面。安塞尔莫向洛塔里奥打听情况。洛塔里奥回答说,他觉得一开始就全盘托出不太好,所以他只说了些恭维卡米拉的话,说整个城里没有任何人像她那样美丽聪明。他觉得要赢得她的芳心,最初只能这样做,下次再说什么她才能听得进去。魔鬼在引诱一些洁身自好的人时就采用这种手段:它本是黑暗之魔,却扮成光明天使,装出一副慈善面孔,如果骗局没有被揭露,它最后才暴露出本来面目,阴谋得逞。安塞尔莫对此很高兴,说以后每天都给洛塔里奥这样的机会,即使不出门,也在家里忙些其它事情,这样卡米拉就不会发现他们的计谋了。

    过了很多天,洛塔里奥一直没有同卡米拉说话,却告诉安塞尔莫,他已经同卡米拉谈过了,可是卡米拉没有一点儿邪念的表示,没有给他一点猥亵的希望,相反还威胁说,如果他不打消罪恶的念头,就要告诉自己的丈夫了。

    “很好。”安塞尔莫说,“卡米拉一直没有为甜言蜜语所动。现在该看看她是否能抵御住物质的引诱了。明天我给你两千金盾,你送给她。我再另外给你这么多钱,你去买些首饰作诱饵。女人都喜欢首饰,即使再正经,也喜欢珠围翠绕,穿红戴绿,漂亮的女人更是如此。如果卡米拉能够抵御住这个引诱,我就放心了,以后也不会再麻烦你了。”

    洛塔里奥说,既然事情已经开始了,他准备把事情做到底,虽然他知道到头来只能是筋疲力尽,徒劳一场。第二天,洛塔里奥拿到了四千金盾,但同时也得了无尽的烦恼,不知该怎样继续说谎了。实际上,他已经决定告诉安塞尔莫,卡米拉对待厚礼就像对待甜言蜜语一样,毫不动心,所以,已经没有必要再劳神浪费时间了。

    可是节外又生枝。这回安塞尔莫还像以前一样,让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单独在一起,自己则躲进另一个房间,从锁眼里看他们做什么说什么。安塞尔莫发现,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洛塔里奥竟没有同卡米拉说一句话,而且就是再等一百年也不会说什么话。这时安塞尔莫才明白,原来洛塔里奥说的那些有关卡米拉的话都是编的假话。他为了弄清真相,就走出房间,把洛塔里奥叫出来,问他有什么消息,卡米拉情况如何。洛塔里奥回答说,这件事还没有什么进展,因为卡米拉回答得太尖刻,自己没有勇气再对她说什么了。

    “哎,洛塔里奥啊洛塔里奥,”安塞尔莫说,“你竟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我一直通过这个锁眼观察你,看见你对卡米拉什么也没说。由此我可以想到,前几次你也什么都没说。如果是这样,而且肯定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要骗我,或者说,你为什么要耍心眼儿使我不能称心如愿呢?”

    安塞尔莫没有再说什么,不过这些话就足以让洛塔里奥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被人发现说谎是件丢人的事。他向安塞尔莫保证,以后,他一定让安塞尔莫满意,不再骗安塞尔莫了。安塞尔莫不妨暗中观察,就可以肯定这一点。现在已经无须留任何心眼了,因为只有让安塞尔莫满意,才可以使他释疑。安塞尔莫相信了,为了使事情进展得顺利,不出什么偏差,安塞尔莫决定离开家八天,到离城市不远的一个村庄的朋友家里去。他同朋友约定,让那个朋友派人来找他,这样他就有借口离开卡米拉了。

    糊涂不幸的安塞尔莫呀,你在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策划的是什么?你与自己过不去,竟策划让你丢脸、让你堕落的事情!你的妻子卡米拉是善良的人,你本可以平平安安地拥有她,谁也不会打搅你的兴致。她的心从来没有飞出这个家,你是她最亲近的人,是她的所爱,你让她感到高兴,你是衡量她意志的尺度,让她的一切只求符合你的愿望和天意。她的名誉、美貌、正直和持重的宝藏让你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你已经拥有和可以指望拥有的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冒着塌陷的危险,挖掘土地,重新寻找新的地层和并不存在的宝贝呢?她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她的柔弱天性的薄弱基础上。你在寻找根本不可能的东西,当然就没有找到的可能性了。有个诗人说得好:

    我向死亡求生存,

    我向疾病求健身,

    我向幽禁求自由,

    我向叛逆求忠贞。

    我不乞求幸运神,

    命运在天不由人,

    我求虚无无结果,

    本应有得却失尽。

    第二天,安塞尔莫去了朋友那个村子。临走前他对卡米拉说,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洛塔里奥来帮助照看家,并且同她一起吃饭,让卡米拉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洛塔里奥。卡米拉是个聪明正派的人,她对丈夫的吩咐感到难过,对丈夫说,他不在家的时候,最好谁也别来。如果他这么做是因为担心妻子管不好家的话,这次不妨试一试,就会知道她做这种事完全是绰绰有余的。安塞尔莫说他愿意这样,她应该做的就是俯首听命。卡米拉说,虽然她不情愿,也只好遵命照办。

    安塞尔莫走了。第二天,洛塔里奥来到安塞尔莫家,受到了卡米拉亲热而又得体的招待。不过,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单独在一起,卡米拉周围总是有男女佣人,特别是总有一个叫莱昂内拉的女佣在身旁。她是在卡米拉家长大的,卡米拉很喜欢她,结婚时就把她带了过来。开头三天,洛塔里奥没有同卡米拉说任何话,虽然用餐完毕后他们有机会说话,当时佣人们正在匆忙吃饭,这也是卡米拉吩咐的。卡米拉还吩咐莱昂内拉先吃饭,而且一直不离自己左右。可是莱昂内拉想着自己的事,要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不是每次都按女主人的吩咐去做。相反,她常常撇下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单独在一起,仿佛这才是卡米拉吩咐她的。然而卡米拉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举止稳重,使得洛塔里奥欲言又止。

    卡米拉的端庄举止使洛塔里奥沉默不语,但也给两人带来了不利的后果。嘴可以不张,头脑却在动,眼睛也可以仔细看。品貌皆优的卡米拉,就是石头人见了也会爱上的,更何况一颗肉长的心呢。洛塔里奥本来应该同卡米拉说话,可这段时间一直看着卡米拉,觉得她真值得爱。这个想法慢慢侵蚀了他对安塞尔莫的忠诚。无数次,他想逃离这个城市,到一个安塞尔莫永远也看不到他,他也永远看不到卡米拉的地方去。他奋力摒弃和遏止看见卡米拉时产生的那种快感。他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称自己不是个好朋友,甚至不是个好基督徒。他把自己同安塞尔莫的情况做了比较,得出了结论:这是由于安塞尔莫的疯狂和信任,主要不是自己的不忠诚造成的,无论对上帝还是对普通人,他都可以为自己的想法开脱,也不必害怕因为自己的罪恶而受到惩罚。

    实际上,卡米拉的相貌和品德,再加上她的无知丈夫创造的机会,已经摧垮了洛塔里奥的思想意志。他一直看着他喜欢看的东西。在安塞尔莫走了三天以后,他开始向卡米拉传情,他的话情意绵绵,让人心乱,使得卡米拉不知所措,只好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不同洛塔里奥说任何话。然而,洛塔里奥对卡米拉的相思并没有因为卡米拉的冷淡而破灭,他反而更喜欢她了。卡米拉想不到洛塔里奥会是这个样子,不知如何是好,觉得不能再让洛塔里奥胡说八道了,便决定连夜派一个佣人给安塞尔莫带去一封信。信见下文。

    第三十四章 《无谓的猜疑》续篇

    常言道,军队不可无将军,城堡不可无长官。我觉得,一个年轻的已婚女子更不可身边无丈夫。特别需要的时候除外。没有你在身边,我的情况很不好,我简直忍受不了这种孤独。你如果不马上回来,我只好回我父母家去散心,不能为你照顾家了。我觉得你留给我的看护人,若是应当如此称呼他的话,他照顾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你的利益。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必再说,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安塞尔莫收到了这封信。他根据信上说的,以为洛塔里奥已经开始行动,而且卡米拉也做出了他所希望的那种反应,感到很高兴。他给卡米拉带回口信,叫她无论如何不要离开家,他很快就会回来。卡米拉接到信后感到很意外,比以前更加迷惑不解了。她不敢离开自己家,也不敢到父母家去。留下来,她的名声可能会受到影响,可是,离开又违背了丈夫的命令。最后她作出了她认为是最坏的决定,也就是留下来,而且不躲避洛塔里奥,以免佣人们有什么议论。她后悔自己给丈夫写了那封信,生怕丈夫以为洛塔里奥发现她有些轻佻才敢放肆。不过她相信自己的情操,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的良好愿望,所以,无论洛塔里奥再跟她说什么,她也不再告诉丈夫了,以免引起什么争执和麻烦。而且她还寻思,如果丈夫回来问她为何想起要写那封信,她应该如何为洛塔里奥开脱。

    卡米拉的这些想法虽然用意良好,却并不正确,也是无益的。第二天,她一直听洛塔里奥说。洛塔里奥百般谄媚,渐渐动摇了卡米拉的意志。她竭力克制自己,不让洛塔里奥以眼泪和话语在她胸中激起的情感从她眼中有任何流露。洛塔里奥已经察觉到这些,于是欲火更旺。最后,他觉得应该利用安塞尔莫不在家的机会,加紧向这座堡垒进攻。他开始行动,对卡米拉的美貌大加赞扬。恐怕没有什么比虚荣更能攻破美女的高傲堡垒了。最后,洛塔里奥不择手段地用这种弹药攻破了她的洁身自好,卡米拉就是铁人也难以抵挡。洛塔里奥哭泣、乞求、许愿、吹捧、纠缠,装得情真意切。他装得很逼真,终于摧毁了卡米拉的防线,意想不到地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卡米拉投降了,卡米拉屈服了。可是这又怎么样呢?这是洛塔里奥的友谊控制不了的。这个例子明确告诉我们,只有逃避才能战胜情感。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谁能无动于衷呢?要战胜人类这种本能,必须有一种神圣的力量。只有莱昂内拉知道卡米拉的脆弱。这两个丑恶朋友和新情人的事瞒不了她。洛塔里奥不想把安塞尔莫当初的意图告诉卡米拉,也没说是安塞尔莫提供条件让他们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不愿意让卡米拉小看他的爱情,认为他本意并不想来追求她。

    几天后,安塞尔莫回到了自己家。他没有发现家里已缺少了一件东西,那件他最珍视却又忽略了的东西。随后,他去洛塔里奥家看望洛塔里奥。两人拥抱,安塞尔莫向洛塔里奥打听那件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你的事情,安塞尔莫朋友,”洛塔里奥说,“就是你有一个堪称世界妇女楷模和典范的妻子。我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全都当成了耳旁风;我对她的许诺,她全都不放在眼里;我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她全都不接受;对我装出的几滴眼泪,她大加嘲笑。总之,卡米拉是美的精华,是个正直、稳重、端庄的人,集中了一个值得赞扬的幸福女人的所有美德。把你的钱拿回去吧,朋友,它在我手里已经毫无用处了。洁身自好的卡米拉不会向这种馈赠和诺言之类的玩艺儿屈服。你该高兴了,安塞尔莫,以后别再进行这类考验了。女人往往是造成困扰和猜疑的苦海,你既然蹒跚渡过了这个苦海,就不要再重新陷进去了。老天给了你这条船,让你用它渡过了尘世之海,你就不要再找其他船员去试验这艘船的品质和坚固性了。你应该意识到,你已经抵达了一个可爱的港湾,应该认真地停在那儿,等着上帝来召唤,没有任何贵人能逃避召唤的。”

    安塞尔莫听了洛塔里奥这番话非常高兴,仿佛这是神谕似的,信以为真。尽管如此,他还是请求洛塔里奥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不过现在只是出于好玩,当作消遣,而且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用心计了。他只请求洛塔里奥写几首赞美诗,开头的名字用克洛莉,让卡米拉以为洛塔里奥爱上了一位叫克洛莉的小姐,这样就可以用这个名字来赞美卡米拉,而又不影响卡米拉安分守己的气节。如果洛塔里奥不愿意写,自己可以为他代劳。

    “这没必要,”洛塔里奥说,“缪斯对我倒不那么陌生,每年都来看看我。你只管把你编的有关我的爱情故事告诉卡米拉吧,我来写诗。如果诗写得并不很扣主题,至少我也是尽我所能了。”

    一个糊涂人和一个背叛了他的朋友就这样商定了。安塞尔莫回到家,问卡米拉为什么写信给他。而卡米拉正奇怪为什么安塞尔莫不问这件事呢。她说,原来觉得洛塔里奥比安塞尔莫在家时有些放肆,不过她已经看清了,是自己多心,因为洛塔里奥一直躲着她,避免同她单独在一起。安塞尔莫说,她完全可以放心了,因为他听说洛塔里奥已经爱上了城里一位尊贵的小姐,洛塔里奥还曾以克洛莉的名字为抬头,为她写诗呢。即使自己不在,也不必担心洛塔里奥的为人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友谊。如果洛塔里奥事先没有告诉卡米拉,自己同克洛莉的爱情故事是虚构的,而且自己同安塞尔莫讲的那些诗实际上是赞美卡米拉的,卡米拉恐怕早就嫉妒了。由于事先已经知道了,卡米拉并没有感到意外或难过。

    第二天,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安塞尔莫请洛塔里奥说说他写给情人克洛莉的东西。卡米拉并不认识她,洛塔里奥想说什么都可以。

    “即使卡米拉认识她,我也不隐瞒什么。”洛塔里奥说,“因为一个人赞美他的情人漂亮,并且说她冷酷,丝毫也不会影响她的名誉。不管怎么说,我告诉你们,我昨天为这个负心的克洛莉写了一首十四行诗。诗是这样写的:

    夜色茫茫万籁静,

    世人皆入甜蜜梦。

    我对苍天和克洛莉

    凄切诉说我不幸。

    东方玫瑰红大门处,

    朝阳初露冉冉升。

    我又重新吐积怨,

    唉声叹气诉不平。

    太阳升起达金座,

    光芒直射映大地,

    哭泣愈频,呻吟更盛。

    夜幕再降临,我又述 我的不幸,然而

    老天装聋作哑,克洛莉也充耳不听。

    卡米拉觉得这首诗不错,安塞尔莫更是赞不绝口,说那位小姐对这样的真情竟然不动声色,未免太残酷了。卡米拉接着说:

    “那么,那些坠入情网的诗人说的都是真的?”

    “诗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洛塔里奥说,“可那些坠入情网的人说得不多,却情真意切。”

    “说得对。”安塞尔莫支持洛塔里奥的说法。卡米拉不在意这是安塞尔莫的计策,她已经爱上了洛塔里奥。

    卡米拉对与洛塔里奥有关的一切东西都感兴趣,而且她知道洛塔里奥想的、写的都是她,她才是真正的克洛莉。所以,她对洛塔里奥说,如果他还有什么诗,就请拿出来念念。

    “有倒是有,”洛塔里奥说,“不过我觉得它不像刚才那首那么好,或者说,比刚才那首差。你们不妨自己来判断一下。

    就是下面这首诗:

    我会死去,即使我不信,
    也必死无疑。
    我会死在你脚下,负心的美人,
    却并不后悔爱上了你。
    我不会再被人记起,
    没有了生命、荣耀和福气,

    可你会看到,你美丽的面孔

    已镌刻在我敞开的心里。

    那是我临终的至宝。

    你对我越冷酷,

    我的追求越凌厉。

    夜色漆黑,小船漂移,

    浩海迷茫,路途漫漫,

    不见港湾,不见北极。

    安塞尔莫对这首诗也像对前面那首一样赞赏。这等于又增加了绕在他身上的侮辱他的锁链。洛塔里奥越是羞辱他,他越觉得光荣;卡米拉越是藐视他,他越觉得卡米拉品行端正,声名俱佳。后来有一次,卡米拉同她的女仆在一起,她对女仆说:

    “莱昂内拉朋友,我感到惭愧,自己竟那么不自重,让洛塔里奥没费多少时间就得到了我的真心。我怕他因为我这么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而鄙视我,却忘了他当初费了多少力,才使我不得不依从他。”

    “不用伤心,我的主人,”莱昂内拉说,“是否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这并不重要,而且谁也不会因为轻易许人就被人鄙视,只要许得对,同样会受到尊重。俗话说,‘给得干脆,价值双倍’。”

    “不过俗话还说过,‘便宜没好货’。”

    “您别信那个,”莱昂内拉说,“我听说,爱情有时飞跑,有时漫步,对某些人不冷不热,对某些人炽热难当;它可以伤害一些人,也可以杀死一些人;它在一个地方产生,又在同一个地方泯灭;往往早晨还在围攻一个堡垒,傍晚就把堡垒攻破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爱情。既然这样,您还有什么可怕的?洛塔里奥也是如此,他趁我主人不在的时候,用爱情征服了您。爱情决定的事情必须趁安塞尔莫不在时完成,不能犹豫不决。等到安塞尔莫回来,事情就没法办了。爱情要如愿,最重要的是机会,尤其是在最初的阶段。这些事情我都清楚,不仅是听说来的,还有自己的经历。以后我会告诉您的,夫人,因为我也是有血有肉的少女。

    “而且,卡米拉夫人,您是首先从洛塔里奥的眼睛、叹息、话语、许诺和馈赠里看到了他的一片心,又由他的心和种种品德看出他是个值得爱的人,然后才以身相许的。如果是这样,您就不应该胡思乱想了,应该相信洛塔里奥敬重您,就像您敬重他一样,他为您坠入情网而高兴满足,他是靠勇气和尊重猎取了您。他不仅具有人们说的一个好情人应具有的四点①,而且还具有完全的ABC特性②。您如果不信,听我给您背背看。我觉得,他这个人一感恩,二善良,三威武,四慷慨,五多情,六坚定,七英俊,八正直,九高贵,十忠诚,十一年轻,十二优秀,十三老实,十四显赫,十五豁达,十六富有,还有刚才说的那四点,接着是内向和真心。X就别说了,这个字母不好听。Y已经说过了。Z就是注重您的名誉。”

    ——–

    ①即聪明、有个性、体贴人、能保密。

    ②下面引述的形容词在原文中是按照字首字母的ABC顺序排列的。

    卡米拉听到女仆的这番话不禁笑了,觉得她在谈情说爱方面也许做的比说的还内行。女仆向卡米拉承认,她正和本城一位出身高贵的青年谈情说爱。卡米拉有些慌了,怕发展下去会影响自己的声誉,赶紧追问她是否已经超越了谈与说。女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说已经超越了。女仆看到上梁不正,也就不怕说下梁歪了。卡米拉只好求她别把自己同洛塔里奥的事告诉她的情人,而且对她自己的事也保密,千成别让安塞尔莫和洛塔里奥知道。

    莱昂内拉说一定遵命,可她的行为确实让卡米拉担心,女仆的不检点会影响自己的名誉。大胆无耻的莱昂内拉自从发现女主人行为反常后,竟擅自让情人出入卡米拉的家。她相信女主人即使看见了,也不敢说出去。于是,就出现了女主人犯过失而带来的一种恶果,那就是她们自己反倒成了女仆的奴隶,不得不为女仆们掩饰其丑恶行径。卡米拉的情况就是如此。尽管她一再发现女仆同那个男青年在自己家的一个房间里,却不仅不敢说她,还得找地方让他们藏起来,为他们提供方便,以免让丈夫看到他们。可是有一天凌晨,洛塔里奥还是发现了那个青年。洛塔里奥不认识他,起初还以为是碰上了鬼影,但是见那人缩头缩脑地走路,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面。如果不是卡米拉及时补救,事情就全完了。洛塔里奥没有想到,那个人这种时候出入卡米拉家是为了莱昂内拉,他完全忘记了莱昂内拉在世界上的存在,只是想到卡米拉既然能轻易同他混到一起,也就很容易同别人混在一起。这就是罪恶女人得到的另一种恶果。她被殷勤和劝说引诱,投入了某个人的怀抱,丧失了自己的名誉,而那个人却以为她同样可以轻易地投入别人的怀抱,并且对自己的每一个猜疑都信以为真。洛塔里奥在这点上就考虑欠缺。他把自己以前的谨慎置于脑后,没有认真合理地考虑一下,就按捺不住胸中的嫉妒之火,一心要报复卡米拉。安塞尔莫还没起床,他就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对安塞尔莫说:

    “你知道吧,安塞尔莫,这些天来,我的内心一直在斗争,极力想让自己不对你说这件事。可是现在不说不行了,而且也太不像话了。你该知道,卡米拉这座堡垒已经被攻破,我完全可以在那里为所欲为了。我原来没有告诉你真相,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一时糊涂还是为了考验我,坚贞地对待我按照你的吩咐同她建立的爱情。我原来觉得,如果她是咱们想象的那种正派女人,就会把我追求她的事告诉你。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我就明白了,她原来对我说,你再出门的时候,她就在你保存贵重物品的内室里等我是真的(卡米拉确实有几次在那个地方等他)。我不想让你现在慌慌张张地报复,因为现在她还只是在想这件事,并没有去做。也可能从现在到开始行动的时候,卡米拉会有所改变,会后悔。你过去一直听从我的劝告,现在我再告诉你一个办法,你照着去做,就可以明白无误地以你认为最合适的方式解决问题。你还像前几次一样,装着外出两三天,然后再设法藏到你的内室里去吧。内室里有壁毯和其它东西,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藏在里面,你用你的眼睛,我用我的眼睛,看看卡米拉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什么意外的坏事,你也可以悄悄地、稳稳当当地、迅速地为你受到的伤害报仇了。”

    安塞尔莫听了洛塔里奥这番话惊呆了。他以为卡米拉已经战胜了洛塔里奥的假意引诱,正享受胜利的快乐,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竟是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默默无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面。最后他说:

    “洛塔里奥,你已经尽到了朋友的责任。现在我还得听你的。你随便怎么做,而且对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你如果觉得有必要,就继续保密吧。”

    洛塔里奥答应了。不过他刚一离开安塞尔莫,就后悔跟他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他自己完全可以报复卡米拉,没有必要采取这种残忍卑鄙的手段。他诅咒自己的这种想法,斥责自己这种轻率的决定,不知道如何才能挽回自己的这种做法或者找出某种合理的解决办法。最后他想起来,应该把这一切都告诉卡米拉。他们一直有很多机会见面。洛塔里奥当天就去找卡米拉。卡米拉正只身一人,一看到洛塔里奥就说:

    “你知道吧,洛塔里奥朋友,我心里很难受,觉得胸口快要炸了,不炸才怪呢。莱昂内拉太无耻了,她每天都把一个小伙子带到这个家里来,一直到天亮。这会大大损害我的名誉,谁看见那个小伙子在那种时候从我家出来,都会以为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麻烦的就是我既不能惩罚她,也不能说她。她知道咱们的事情,因而我总是欲言又止,我怕这样早晚会坏了事。”

    卡米拉刚开始说这件事时,洛塔里奥还以为卡米拉撒谎,说他看见的那个人是来找莱昂内拉,而不是来找她的。可后来看卡米拉哭得很难过,还让他想办法,才相信这是真的,于是他现在更加不知所措,更加后悔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让卡米拉不要着急,他会想办法不让莱昂内拉太放肆。同时他还告诉卡米拉,自己被嫉妒之火烧昏了头,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安塞尔莫了,并且同安塞尔莫约定,让安塞尔莫藏在内室里,这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卡米拉如何对他不忠。他请求卡米拉原谅自己的疯癫之举,并且请卡米拉设法把他从胡乱猜疑造成的这场麻烦中解脱出来。

    卡米拉听了洛塔里奥的话吓坏了。她非常气愤而又非常得体地数落了洛塔里奥,批评了他的胡乱猜疑和轻率决定。不过卡米拉天生有应急的智慧,这点比洛塔里奥强。每当特别需要洛塔里奥拿主意的时候,他就没主意了。对于这样已经几乎无法挽回的事情,卡米拉马上就想出了补救办法。她对洛塔里奥说,一定要让安塞尔莫藏到他们那天商定的内室里去,她想利用安塞尔莫藏身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以便两人从此不再担惊受怕。不过,她没有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告诉洛塔里奥,只让他注意,安塞尔莫藏在内室里的时候,莱昂内拉一叫他,他就赶紧来,卡米拉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就好像不知道安塞尔莫能听见似的。洛塔里奥一定要卡米拉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这样他可以充分做好各种必要的准备。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没什么可准备的。”。卡米拉说,她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洛塔里奥,怕他不同意自己的想法又去寻找其他办法。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再好不过了。

    洛塔里奥走了。第二天,安塞尔莫推说要到朋友的那个村庄去,离开了家,然后又折回来藏了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其实卡米拉和莱昂内拉都已经安排好了。

    安塞尔莫藏了起来,想到要亲眼目睹这件关乎自己名誉的事到底是什么样子,自己眼看就会失掉心爱的卡米拉,他忐忑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卡米拉和莱昂内拉断定安塞尔莫已经藏好,就走进了内室。脚刚落地,卡米拉就长吁了一口气,说道:

    “哎,莱昂内拉朋友!在我做那件事之前,我不想让你知道是什么事,免得你也来打扰我。我让你把安塞尔莫的那把短剑拿来,让它穿透我这卑鄙的胸膛,难道不好吗?不过你先不要这样做,我觉得替人受过是不合理的。首先我想知道,洛塔里奥那双肆无忌惮、恬不知耻的眼睛究竟在我这儿看到了什么,竟敢藐视他的朋友和我的名誉,在我面前大胆地表露他的丑恶想法。莱昂内拉,你到窗口去喊他。他肯定在街上等着实现他的罪恶企图呢。然而,他遇到的将是一个冷酷而又正直的我!”

    “哎呀,我的主人,”聪明而又知情的莱昂内拉说,“你想用这把短剑干什么?你难道想用它要自己的命或者要洛塔里奥的命吗?无论你要谁的命,都只会让你失掉自己的声誉。你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你受到的侮辱吧,别让这个恶毒的男人现在进入这个家,看到只有咱们两人。你看,夫人,咱们都是纤弱女子,他是个男人,而且横了心。他抱着疯狂的情欲目的而来,也许你还没对他怎么样,他就已经对你下手了,这比要你的命还糟糕。我的主人安塞尔莫也够可恨的,竟把自己的家交给了这个无耻之徒!我看出你是想杀掉他,可你就是把他杀了,咱们又怎么办呢?”

    “什么,朋友?”卡米拉说,“咱们把他扔在那儿,等安塞尔莫回来再埋。把自己的耻辱埋在地下应该是件惬意的事情。你去叫他来。拖延时间,不为我所受到的侮辱而报仇,就是对我忠实于丈夫的一种侮辱。”

    这些话安塞尔莫全都听见了。卡米拉的每句话都对他有所触动。后来听到卡米拉想杀掉洛塔里奥,他就想出来,以免这种事情发生。不过,他又止住了,想等卡米拉这一正直的决心发展到一定程度,他再适时地出面阻止。

    卡米拉这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扑倒在床上。莱昂内拉哭起来,说:

    “哎呀,你多么不幸呀,你竟死在我的怀抱里!你就是世上贞洁的集中代表,是所有善良女人的光荣,是洁身自好的典范!”

    莱昂内拉又说了其它诸如此类的话,谁听了都会把她当成世界上最令人同情、最忠实的女仆,而把她的主人当成又一个受到迫害的佩涅洛佩①。

    ——–

    ①佩涅洛佩是《奥德赛》的主人公之一。丈夫奥德修斯外出二十年,她想出种种办法和借口摆脱求爱者的纠缠,是忠于丈夫的妻子之典范。

    卡米拉一会儿醒过来了。她一醒来就说:

    “莱昂内拉,你为什么不去叫那个最不忠实的朋友?这种人白天的太阳没见过,晚上的月亮也没见过。你快去叫他,免得耽误了时间,让我的怒火熄灭,把我这种正义的报仇仅仅转为几句吓唬和诅咒的话。”

    “我就去叫他,我的主人,”莱昂内拉说,“不过你得先把短剑交给我,以免我稍不留意,你就会做出让所有爱你的人都痛哭一辈子的事情来。”

    “你放心地去吧,莱昂内拉朋友,我不会那样做。”卡米拉说,“我即使像你认为的那样,是个大胆而又头脑发热的人,也不会为了维护我的名誉而做出古罗马烈女卢克雷蒂娅那样的事情来。据说她没有任何过失却自杀了,也没有先杀死那个造成她不幸的人。如果要我死,我会死的,不过我得报了仇,让那个害我走到这种地步的人为他的冒失而哭泣才行,这中间并没有我的过错。”

    卡米拉再三乞求,莱昂内拉才出去叫洛塔里奥。莱昂内拉出去了。她回来时,看见卡米拉正在自言自语:

    “上帝保佑,我拒绝了洛塔里奥难道不是最正确的吗?我以前已经多次拒绝了他。我不能让他把我当作不正经的坏女人,即使现在我也要花费时间向他讲清楚。拒绝他肯定是最正确的。不过我还没有报仇,我丈夫的名誉还没有得到洗刷,不能让他这些罪恶想法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了结。背信弃义的人得用自己的生命来补偿他的罪恶念头企图得到的东西。要让整个世界都知道,假如世界能够知道的话,卡米拉不仅保持了对丈夫的忠贞,而且向敢于冒犯她的人报了仇。不过,即使这样,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安塞尔莫知道这些。当初他去村庄时,我已经在写给他的那封信里点到了这件事,我觉得他没有像我给他点明的那样设法弥补过失,大概是出于好心和诚心,不愿意也不能够相信在他如此忠实的朋友心里会藏有损害他名誉的想法吧。若不是过了很多天之后,洛塔里奥竟公然无耻地赠送礼物,乱许愿,还流眼泪,我也不会相信这点。可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呢?难道一个正确高贵的决定还需要什么解释吗?没有必要。这里要的就是报仇!不管怎么样,让那些背信弃义的人滚吧!让那个虚伪的人进来,过来吧,走到这儿,让他死,一切就都结束了。我清清白白地属于老天赐给我的那个人,我也应该清清白白地离开他,若是我身上沾了这个世上最虚伪的朋友的肮脏血液,我的血液仍是完全纯洁的。”

    说完,卡米拉拔出短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履狂乱,似乎已经有些精神失常,简直不像一个弱女子,倒像个绝望的无赖。

    安塞尔莫躲在壁毯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对这一切都感到很意外,觉得他看到听到这一切已足以消除他的疑虑,甚至觉得洛塔里奥出面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担心会发生意外。他正要走出来拥抱妻子,向她做解释,突然看见莱昂内拉扯着洛塔里奥的手回来了,便止住了脚步。卡米拉一看见洛塔里奥,就用短剑在自己面前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对洛塔里奥说:

    “洛塔里奥,你注意听我说,如果你敢越过这条线,或者你没有越过,可是我看到你企图越过这条线,我就让手中的这把短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现在我要你回答我的话。你先听我说几句,然后你随意回答。首先,我想让你告诉我,洛塔里奥,你是否认识我丈夫安塞尔莫,你觉得他怎么样。第二,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是否认识我。你回答我,不用慌,也不用考虑,我问你的这些问题并不难回答。”

    洛塔里奥并不笨。卡米拉叫他设法让安塞尔莫藏进小房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卡米拉想干什么了。现在,他机警而又适时地回答卡米拉的话,两人把假戏演得比真戏还真。对卡米拉的问话,洛塔里奥回答说:“美丽的卡米拉,我没有想到,你叫我来是为了问我一些与我到此的目的无关的事情。你这样做大概是为了拖延实现你对我的承诺吧。其实你早就开始拖延了,对于渴望已久的东西,得到它的希望越临近,人的心绪也就越慌乱。为了不让你说我避而不答你的问题,我告诉你,我认识你的丈夫安塞尔莫,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对于我们之间的友谊,你了解得很清楚。我不想说这点,是因为我不愿正视爱情已迫使我对他造成了伤害,这样即使有再大的错误,我也有理由原谅自己。我认识你,我像他一样尊重你。如果不是为了心爱的你,我也不会违背真正友谊的神圣法则,做出我不应该做的事情。现在,为了难以抵御的爱情,我已经破坏践踏了这些法则。”

    “既然你承认这些,”卡米拉说,“你就是所有真正值得爱的东西的死敌,你还有什么脸面,竟敢出现在我面前呢?你知道,他非常喜爱我,那你就该想想,你伤害他是多么没有道理。我真不幸,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不安分。这大概是由于我有点放纵自己吧,我不想用‘不知廉耻’这个词,因为我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而只是由于某种不在意。女人们觉得没有必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常常会无意识地出现这种情况。除此之外,你说,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我对你的乞求什么时候表露过一丝让你得逞的希望?你那些甜言蜜语什么时候没有受到我的拒绝和严厉驳斥?你信誓旦旦,慷慨赠礼,我相信了吗,接受了吗?可是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的色欲没有一点得逞的希望,就不可能坚持很长的时间,因此我想,你心术不正的责任还在于我,肯定是我不在意,助长了你的歹意,所以,我要惩罚自己,承担起你应当承担的罪责。

    “为了让你看到我将无情地对待自己,对你就更得无情,我要让你看看为我值得尊敬的丈夫的名誉受损而举行的祭奠。我的丈夫受到了你最大程度的蓄意伤害,也由于我不够谨慎,让你钻了空子,助长了你的罪恶企图,因而使他受到了我的伤害。我再说一遍,我怀疑由于我疏于防范才造成了你胡思乱想,并且为此而痛心疾首。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亲手惩罚自己,因为如果由别人来惩罚,事情可能会泄露出去。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杀死一个人,让他同我一齐走,以此实现我的复仇愿望。这样,无论到哪儿,都可以让人看到,正义已经对此进行了无私的惩罚,并且没有放过把我逼上如此绝路的人。”

    说完,卡米拉拔出短剑,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敏捷向洛塔里奥扑去,看样子是要把短剑插进洛塔里奥的胸膛。洛塔里奥一时难辨卡米拉这番动作的真假,只好靠自己的灵巧和力量来抵挡卡米拉,以免她刺中自己。卡米拉为了给自己这番把戏增加些真实色彩,便想用自己的鲜血渲染一下气氛。她看刺不中洛塔里奥,或者是她故意假装刺不中,就说:“如果命运不想全部满足我的正义愿望,至少它不能阻止我的愿望得到部分满足。”

    她用力掰开洛塔里奥按住短剑的那只手,把剑锋指向自己不会剌得很深的部位扎了下去,又把剑掩藏到左肩锁骨上方的衣服里,然后倒在地上,装出晕过去的样子。

    莱昂内拉和洛塔里奥被这情景吓坏了。他们见卡米拉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仍拿不定这是真的。洛塔里奥吓得一下子跑到卡米拉身边,拔出短剑。他见伤口不大,立刻消除了刚才的恐惧,心中再次佩服卡米拉办事精明、谨慎、周全。现在轮到他表演了。他趴在卡米拉身上,伤心地哀叹了很长时间,好像卡米拉真的死了似的,并且不停地咒骂,不仅咒骂自己,还咒骂把他推到了这种结局的人。他知道他的朋友安塞尔莫正在听他说话,就一通胡言,让人听了觉得即使卡米拉死了,也不如他可怜。莱昂内拉把卡米拉抱起来,放到床上,求洛塔里奥赶紧找人来悄悄为卡米拉治伤。她还同洛塔里奥商量,万一安塞尔莫回来时卡米拉的伤还没好,该如何向安塞尔莫解释女主人的伤。洛塔里奥说随便怎么解释吧,他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办法。他只让莱昂内拉想办法为卡米拉止住血,他自己得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他装出非常伤感的样子走出房间,见四周无人,就不停地划十字,暗暗赞叹卡米拉的手腕和莱昂内拉恰到好处的表演。他还料想,安塞尔莫会把自己的妻子当成第二个波尔恰①,并且同他一起庆贺这场骗局和伪装得维妙维肖的事实真相。

    ——–

    ①波尔恰是古罗马的烈女,丈夫战死后,她吞食燃烧的煤自杀。

    莱昂内拉止住了女主人的血。光是这点血就足以让人们相信卡米拉的骗局了。莱昂内拉用葡萄酒清洗了一下伤口,凑合着把伤口包好。她一边忙着,一边嘴里还说着。即使没有前面所说的那些话,现在这些话也足以让安塞尔莫相信卡米拉的贞洁形象了。莱昂内拉说,卡米拉也说。她说自己是胆小鬼,没有足够的勇气,在最需要勇气的时候,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自杀。她对自己的生命已经厌倦了。卡米拉还同莱昂内拉商量,是否要将全部事情都告诉自己的丈夫。莱昂内拉说,还是不要对他讲为好,否则安塞尔莫肯定会去找洛塔里奥算帐,那么安塞尔莫本人也会有危险。一个好女人不应该让自己的丈夫参加殴斗,而是应该尽可能避免各种事端。

    卡米拉说她觉得莱昂内拉说得很对,她就这样办。不过,最好还是想想该怎样向安塞尔莫解释这处伤,安塞尔莫肯定会发现这处伤。莱昂内拉说,她连开玩笑都不会编假话。

    “可是妹妹啊,”卡米拉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说呢?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说呀。如果咱们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最好还是把事情和盘托出吧,免得不能自圆其说。”

    “别着急,夫人,”莱昂内拉说,“今天晚上我再想想咱们该怎么说。伤口是在那么个部位,也许可以遮住,不让他看见。这个办法合情合理,老天会助咱们一臂之力。安静一下吧,我的夫人,尽量把你的情绪安定下来,别让我主人看到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其它的事情都交给我,交给上帝吧,上帝总是施恩于善良的愿望。”

    安塞尔莫十分认真地耳闻目睹了这场断送了他的名誉的悲剧。悲剧的演员们演得太逼真了,竟让安塞尔莫信以为真。他急于等到天黑,以便离家去找他的好朋友洛塔里奥,同他一起祝贺自己证明了妻子的清白,发现了这颗珍珠。

    卡米拉和莱昂内拉故意让安塞尔莫有出门的机会。安塞尔莫赶紧去找洛塔里奥。对于安塞尔莫同自己的拥抱,安塞尔莫高高兴兴叙述的那些事情,以及他对卡米拉的赞扬,洛塔里奥都表现得很不自在,没有显出一分高兴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安塞尔莫受的骗有多深,而自己对他的伤害又是多么不合天理。安塞尔莫看出洛塔里奥并不高兴,还以为他是因为卡米拉受了伤,而且是由于自己受了伤才难过的,就劝洛塔里奥不要为卡米拉的事情难过,卡米拉肯定伤得不重,因为卡米拉和莱昂内拉已商定要对他瞒着这件事,既然这样,问题就不大。安塞尔莫劝洛塔里奥以后与他共享欢乐,因为正是靠洛塔里奥出主意帮忙,他才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以后,他只想以写诗赞美卡米拉为消遣,让以后几个世纪的人都记住她。洛塔里奥对安塞尔莫的好主意表示赞赏,并说他将帮助安塞尔莫建立起这座丰碑。

    就这样,安塞尔莫成了上了当还最为得意的大傻瓜。是他亲自把断送自己名誉的人带到自己家,还以为带回了一个让自己获得荣誉的工具。卡米拉碰到洛塔里奥时满心欢喜,脸上却故意显出气愤的样子。这个骗局持续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后,命运女神扭转乾坤,他们精心设置的骗局昭然若揭,安塞尔莫则因为自己无谓的猜疑而丢掉了性命。

    第三十五章 堂吉诃德大战红葡萄酒囊,《无谓的猜疑》结束

    故事还差一点儿没有讲完,这时,桑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堂吉诃德住的那个顶楼上跑了下来,大声喊道:

    “诸位,快来吧,来帮帮我的主人吧,他正在进行一场我从没见过的激烈战斗呢。感谢上帝,他一剑就把同米科米科娜公主作对的巨人的脑袋像砍萝卜似的整个砍下来了。”

    “你说什么,兄弟?”神甫放下手中的书问道,“你发疯了吗,桑乔?那个巨人离这儿远着呢,你说的是什么魔鬼呀?”

    这时只听顶楼上一声巨响,堂吉诃德大声喊道:

    “站住!你这个盗贼、恶棍、歹徒!我已经抓住你了,你的破刀也没用了!”

    听声音好像是堂吉诃德在奋力砍墙壁。桑乔说:

    “你们别光站着听,倒是进去劝劝架呀,或者帮帮我的主人嘛。不过也许不需要了,那个巨人肯定已经死了,向上帝招认他以前的罪孽去了。我刚才看见地上流着血,巨人被砍掉的头颅落在一旁,体积有大皮酒囊那么大呢。”

    “我敢打赌,”店主说,“肯定是堂吉诃德或唐魔鬼把他床边的红葡萄酒囊扎破了,流到地上的葡萄酒大概就是这个好心人说的血吧。”

    店主说着走进顶楼,大家也都跟了进去,只见堂吉诃德穿着一身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服装。他只穿着一件衬衣,前面只能盖到大腿,后面比前面还短六指。他的两条腿特别长,还长满了汗毛,没有一点不带汗毛的地方。头上戴着店主那顶脏兮兮的红帽子,左臂上绕着桑乔最反感的被单,至于桑乔为什么对它反感,他自己当然知道。堂吉诃德的右手拿着一把短剑,正挥舞着到处乱剌,嘴里还说着什么,似乎真是在同什么巨人搏斗。

    好在堂吉诃德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他仍然处于睡眠状态,做着梦同巨人作战。他急于完成自己的大业,所以梦见自己已经来到了米科米孔王国,正在同自己的敌人战斗。他对着酒囊剌了很多下,以为自己正在剌向巨人,结果弄得满屋子都是葡萄酒。店主见状勃然大怒。他向堂吉诃德冲去,攥紧拳头猛打。若不是卡德尼奥和神甫把他拉开,那么,结束这场同巨人战斗的人就是店主了。即使这么打,可怜的堂吉诃德还是没有醒。直到后来理发师从井里弄来一大罐凉水,朝着堂吉诃德从头到脚浇下去,堂吉诃德才醒过来。不过,他还是没想起自己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多罗特亚见堂吉诃德穿得这么短又这么单薄,不好意思进来看这位游侠和她的对手作战。

    桑乔正在满地找巨人的脑袋,结果没有找到,就说:

    “现在我知道了,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中了魔法。上一次,我就是在我现在待的这个地方被人打了一顿老拳,却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的,看不见任何人。这回,我刚才亲眼看到巨人的脑袋被砍掉了,血如喷泉从巨人的身体里涌出来,现在却找不到巨人那个脑袋了。”

    “什么血呀泉的,你这个上帝和神明的敌人!”店主说,“你没看到吗?笨蛋,血和泉就是从这房间被戳破的酒囊里流出来的红葡萄酒!我要让戳破酒囊的人的灵魂到地狱里去游荡!”

    “这些我都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若是找不到这个脑袋,我就会倒霉透顶,我的伯爵称号就会化为乌有。”

    桑乔没睡觉,却比堂吉诃德睡着觉还糊涂,这大概是他主人的诺言造成的。

    店主看到侍从糊涂,主人疯癫,简直气得绝望之极。他发誓绝不能像上次那样,让他们不付钱就跑掉。这次他们别想靠什么骑士的特权赖任何帐,就连修补酒囊用的钱也得让他们掏。

    神甫抓住堂吉诃德的双手。堂吉诃德以为自己已经大功告成,眼前站着的是米科米科娜公主。他在神甫面前跪了下来,说道:

    “尊贵著名的公主,从今以后,您不用担心那个恶棍再对您作恶了。我已经在高贵的上帝和我视为命根子的公主帮助下履行了我的诺言,从今以后也不再受它约束了。”

    “难道我没说过吗?”桑乔听了说道,“我并没有醉。你们看看,我的主人是不是已经把那个巨人打跑了!我的伯爵称号也妥了,果不其然!”

    谁听了主仆二人的胡话都会忍俊不禁。大家都笑了,只有店主气得要发疯。最后,理发师、卡德尼奥和神甫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堂吉诃德弄到床上。堂吉诃德看样子疲惫已极,倒头沉沉睡去。大家又到客店门口安慰桑乔,他正为找不到巨人的头而着急呢。不过,最主要的是让店主消消气。店主为突然损失了这么多酒囊而气急败坏。客店主妇也大声喊道:“这个游侠骑士到我们店里来,可算让我们倒霉透了,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他们让我们赔了多少钱!上次赔了一个晚上的晚饭、床铺、稻草和大麦,这是他和他的侍从以及骡子和一头驴用的。他们说自己是征险骑士,是上帝让他们和世界上的所有冒险者走厄运,所以什么钱也不用付,还说游侠骑士的章程上就是这么写的。现在,还是为了他,又来了一位大人,拿走了我的尾巴,等到还回来的时候,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毛都秃了,我丈夫想用也没法用了。最可恶的就是弄破了我的酒囊,流了一地葡萄酒,我倒愿意这地上流的都是他的血呢。我以我已故父母的名义发誓,他们不能少给一文钱,休想!否则我就不叫我自己的名字,就不是我父母养的!”客店主妇说得怒气冲冲,丑女仆又在一旁帮腔。她的女儿一声不吭,只是不时地微笑一下。神甫一直在安慰她,说将尽可能地赔偿她的所有损失,包括酒囊和葡萄酒,特别是那只贵重的尾巴。多罗特亚安慰桑乔说,只要能证实他的主人砍掉巨人的头一事是真的,等她的王国太平了,她肯定会把王国里最好的伯爵领地赏给他。

    桑乔听了这话才放心了。他向公主发誓说,他的确看到了巨人的脑袋。说得更具体些,他看到巨人有一副直拖到腰部的胡子。如果巨人不见了,那肯定是魔法弄的。那间房子里的所有事都受到了魔法操纵,上次他在这儿住的时候就遇到这种情况。多罗特亚说她相信是这样。她让桑乔别着急,一切都会如愿以偿。大家都安静下来了,神甫就想把书看完,那本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卡德尼奥、多罗特亚和其他所有人都请求神甫把书读完。神甫为了让大家高兴,他自己也想看,就把故事讲了下去。故事是这样说的:

    且说安塞尔莫对卡米拉的品德很满意,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卡米拉故意冷冷地对待洛塔里奥,为的是让安塞尔莫有一种错觉。为了更保险,卡米拉还让洛塔里奥请求以后不再来他家了,因为卡米拉见了他会明显不高兴。可是被蒙在鼓里的安塞尔莫坚决不同意他这么做。这样,无论从哪一方面讲,安塞尔莫都使自己丢尽了脸,而他却以为这是自己的福气。与此同时,莱昂内拉觉得自己的情爱也得到了认可,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相信女主人会帮她掩盖,而且还会告诉她如何避免引起怀疑。结果有一天晚上,安塞尔莫觉得莱昂内拉的房间里有脚步声,他想看看是谁在走动,可是似乎有人在顶着门。这样安塞尔莫就更想进去看看了。他用力推开门闯进去,看到一个男人正从窗口跳到街上。他想赶紧追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可是莱昂内拉紧紧抓住他不放,使他脱身不得。莱昂内拉说:

    “别着急,我的主人,您别再追那个跳出去的人了。这是我的事,他是我丈夫。”

    安塞尔莫不相信。他简直气昏了头,拔出短剑就要剌莱昂内拉,还说如果她不说实话就杀死她。莱昂内拉吓坏了,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竟说:

    “别杀我,我的主人,我还有您想象不到的重要事情要告诉您呢。”

    “快说,”安塞尔莫说,“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现在我可没法说出来,”莱昂内拉说,“我这会儿心慌意乱。让我明天早晨再告诉您吧,那时候您就会知道一件让您意外的事情。我保证刚才从窗户跳出去的是本城的一个青年,他已经同意和我结婚了。”

    安塞尔莫这才放下心来。他想等到莱昂内拉要求的第二天再说。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与卡米拉有关,现在他对卡米拉的品行已经满意和放心了。他走出莱昂内拉的房间,把莱昂内拉锁在里面,对她说,如果她不把该说的事情告诉他,就别想出来。

    然后,安塞尔莫就去看望卡米拉,对她讲了刚才在女仆那儿发生的事情,还说女仆要同他说一件至关重大的事情。卡米拉是否慌了手脚,且不必说,反正她怕得要死。她完全相信,也有理由相信,莱昂内拉会把她知道的有关自己不忠的事情告诉安塞尔莫。卡米拉没有勇气再等着瞧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当天晚上,她估计安塞尔莫已经睡着了,就把自己最贵重的首饰和一些钱收拾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家门,去找洛塔里奥。她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塔里奥,求他或者把自己藏起来,或者两人一同逃到安塞尔莫肯定找不着他们的地方去。

    卡米拉这么一说,洛塔里奥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了。最后,他想到可以把卡米拉送到一个修道院去,他的一个姐妹在那儿当院长。卡米拉同意了。洛塔里奥把卡米拉火速送到了修道院,接着他自己也从城里悄悄地失踪了。

    第二天早晨,安塞尔莫没有发现卡米拉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只是急于知道莱昂内拉要告诉他的事情,起床后就到关莱昂内拉的房间去了。他打开门,走进房间,可是不见莱昂内拉,只见窗台上系着几条床单,看来莱昂内拉就是从那儿溜走的。他闷闷不乐地赶紧回来告诉卡米拉,可是无论在床上还是在家里,到处都找不到卡米拉,他感到很奇怪。他向家里的佣人打听卡米拉到哪儿去了,可是大家都不知道。结果在找卡米拉的过程中发现卡米拉的首饰盒都打开着,里面的大部分首饰都没有了,他才意识到出事了,而且问题不在莱昂内拉身上。于是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便忧心忡忡地去把自己的倒霉事告诉洛塔里奥。可是洛塔里奥也找不到了。佣人们告诉他,那天晚上,洛塔里奥就不见了,而且把所有的钱都带走了,大概是发疯了。更有甚者,安塞尔莫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男女佣人都不见了,家徒四壁,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慢慢才开始明白过来。瞬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了妻子,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佣人。他觉得天仿佛塌了,尤其是他已经名誉扫地了。卡米拉这一走,他可以断定,她已经堕落了。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到自己在乡间的朋友那儿去。当初这个悲剧发生时,他就是住在那儿的。他锁好家门,骑上马,迷迷糊糊地上了路。刚走到一半,他心绪纷乱,只好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并且在树旁躺下来,长吁短叹,一直呆到天快黑了。这时,他看见有人骑马从城里走来,便向他问好,然后问佛罗伦萨城里有什么消息。那人说道:

    “城里出了可以说是这些天来最新鲜的事。大家都在说,住在圣胡安的富翁安塞尔莫昨晚被老朋友洛塔里奥拐走了妻子卡米拉,安塞尔莫本人也不见了。这些都是卡米拉的一个女佣说的。昨天晚上,总督发现她用床单从安塞尔莫家的窗口溜了下来,把她逮住了。我也不知道详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整个城市都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种事情发生在两个情同手足的朋友之间,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大家都说他们是‘朋友俩’。”

    “那么,你知道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到哪儿去了吗?”安塞尔莫问。

    “总督全力查找,都没能发现他们,我就更不知道了。”那个城里人说。

    “再见吧,大人。”安塞尔莫说。

    “上帝与你同在。”城里人说完就走了。

    这不幸的消息对安塞尔莫打击太大了,他不仅快气疯了,而且快气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到了朋友家。那位朋友还不知道他的事情,但一看到他脸色蜡黄、心力憔悴的样子,就知道准是被某件严重的事情弄的。安塞尔莫请求让他躺下,并且要写字用的文具。朋友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留下他躺在房间里。安塞尔莫要求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而且把门关好。这特大的不幸涌上心头,他感到了死亡的先兆,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要让人们知道自己突然死亡的原因。他开始留言,可是还没写完,就咽了气。

    房子的主人见天色已晚,安塞尔莫却没叫他,就想进去看看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结果看到安塞尔莫脸朝下趴着,半个身子坐在床上,半个身子趴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上有一张打开的便条,安塞尔莫手上还拿着一支笔。主人叫他,见他不回答,才发现他身体冰凉,已经死了。他的朋友既惊讶又难过,赶紧把家里的人都叫来,让他们也看到了安塞尔莫遭遇的不幸。最后,他看了纸条,认出这是安塞尔莫亲笔写的。

    纸条上这样写着:

    一个固执无聊的念头断送了我的生命。如果我的死讯能够传到卡米拉的耳朵里,就告诉她,我原谅她,因为她没有义务创造出奇迹来,我也不曾希望她创造出奇迹来。是我自己制造了我的耻辱,没有理由……

    安塞尔莫就写到这儿。可以看得出,他还没有写完就终止了生命。第二天,安塞尔莫的朋友将他的死讯通知了他的亲属,他们已经知道了安塞尔莫的丢脸事。那位朋友还通知了卡米拉所在的修道院。卡米拉差点陪丈夫走上同一条路,这倒不是因为她得知了丈夫的噩耗,而是因为她听说洛塔里奥不见了。后来人们听说她虽然成了寡妇,可是既不愿意离开修道院,也不肯出家作修女,直到很多天后,有消息说,洛塔里奥后悔不迭,已经在洛特雷克大人同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大将军争夺那不勒斯王国的一场战斗中阵亡,她才出了家,并且几天之后在忧郁和悲伤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一场由荒谬引起的悲剧中几个人的结局。

    “我觉得这本书还不错,”神甫说,“不过我不能相信这是真事。如果是编的,那么这位作者编得并不好,因为无法想象世界上有像安塞尔莫这样愚蠢的丈夫,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考验妻子。在一个美男子和一位贵夫人之间,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然而在丈夫和妻子之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至于叙述的方式,我还算喜欢。”

    第三十六章 客店里发生的其他奇事

    这时,站在客店门口的店主说:

    “来了一队贵客。如果他们在这儿歇脚,咱们可就热闹了。”

    “是什么人?”卡德尼奥问。

    “四个人骑着短镫马,”店主说,“手持长矛和皮盾,头上都蒙着黑罩。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靠背马鞍上,与他们同行,脑袋上也戴着头罩。另外有两个步行的伙计。”

    “他们已经走得很近了吗?”神甫问。

    “太近了,马上就要到了。”店主回答。

    听到这话,多罗特亚又把脸蒙上了,卡德尼奥也走进了堂吉诃德的那个房间。店主说的那些人进来后,客店里几乎没地方了。四个骑马的人下了马,看样子都是一表人才。他们又去帮那个女人下马,其中一人张开双臂,把那女人抱了下来,放在卡德尼奥躲着的那个房间门口的一把椅子上。那个女人和那几个人始终都没有把头罩摘掉,也不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后,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把胳膊垂了下来,宛如一个萎靡不振的病人。两个伙计把马牵到马厩去了。

    看到这种情况,神甫很想知道这些如此装束、一言不发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于是他跟着两个伙计,向其中一人打听。那人回答说:

    “天哪,大人,我无法告诉您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们显得很有身份,特别是把女人从马上抱下来的那个人显得更有身份,其他人都对他很尊敬,完全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那女人是谁?”神甫又问。

    “这我也没法告诉你,”那个伙计说,“一路上我始终没有看到过她的面孔。不过,我确实听到她叹了很多次气,每叹一次气都仿佛要死过去似的。我们只知道我们看到的这些。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和我的伙伴是两天前才开始与他们同行的。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他们,他们连求带劝,要我们陪他们到安达卢西亚去,答应给我们很高的报酬。”

    “你听说他们叫什么名字吗?”神甫问。

    “一点儿也没听到。”那个伙计说,“因为大家走路都不说话。这倒有点儿奇怪,因为只能听到那个可怜女人唉声叹气,我们都觉得她挺可怜。我们猜她一定是被迫到某个地方去。从装束上可以看出她是个修女,或者要当修女了,这是肯定的。

    很可能她当修女并不是出于本意,所以显得很伤心。”

    “都有可能。”神甫说。

    神甫离开伙计,回到多罗特亚那儿。多罗特亚听到那蒙面女人叹息,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她来到那女人身边,对她说:

    “您哪儿不舒服,夫人?如果是女人常得的病,而且我又有治这种病的经验,我很愿意为您效劳。”

    可是可怜的女人仍然不开口。尽管多罗特亚一再表示愿意帮忙,那女人还是保持沉默。随后,来了一位蒙面男人,也就是伙计说的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对多罗特亚说:

    “您不必费心了,她没有对别人为她做的事表示感谢的习惯,除了从她嘴里听到谎言,您别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报答。”

    “我从来不说谎,”那女人直到这时才开了口,“相反,正因为我真心实意,不做假,才落到现在这倒霉地步。你自己明白,正因为我真诚,你才虚伪和狡诈。”

    这些话卡德尼奥听得一清二楚。他就在堂吉诃德的房间里,与那女人只有一门之隔,仿佛这些话就是在他身边说的。

    他大声说道:

    “上帝保佑!我听见什么了?我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那个女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却没看到人。她吓坏了,站起来就往房间里跑。那个男人看见了,立刻抓住她,使她动弹不得。那女人在慌乱和不安中弄掉了盖在头上的绸子,露出了自己的脸,虽然显得苍白和不安,却是一张美丽无比的脸。她的眼睛迅速向一切可以看到的地方张望,神态似乎有些不正常。她那副表情让多罗特亚和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她很可怜。那个男人从背后紧紧抓着她,自己头上的头罩都要掉了,也顾不上去扶一下。多罗特亚正搂着那女人。她抬头一看,发现把她同那女人一齐抱住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费尔南多。多罗特亚刚一认出他来,就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叹,脑袋一阵晕眩,仰面向后倒去。若不是旁边的理发师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就会摔倒在地了。

    神甫立刻站起来拿掉多罗特亚的头罩,往她脸上喷水。神甫刚一拿掉多罗特亚的头罩,费尔南多就认出了她,差点儿被吓死。他呆若木鸡,不过并没有因此而放开抓着那个女人的手。而在费尔南多怀里挣扎的女人正是卢辛达。她已经听见了卡德尼奥的叹息,卡德尼奥现在也认出了她。卡德尼奥刚才听到多罗特亚的那声哀叹,以为那是卢辛达在哀叹,便慌忙跑出了房间。他首先看到费尔南多正抱着卢辛达。费尔南多也马上认出了卡德尼奥。卢辛达、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互相看着。多罗特亚看着费尔南多,费尔南多看着卡德尼奥,卡德尼奥看着卢辛达,卢辛达又看着卡德尼奥。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卢辛达。她对费尔南多说:

    “放开我,费尔南多大人,请你自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让我接近那堵墙吧,我是那墙上的常春藤。我依附于它,无论你骚扰威胁还是山盟海誓、慷慨赠与,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你看到了,老天通过我们看不见的神奇途径,又把我真正的丈夫送到了我面前。你经过百般周折,也该知道了,只有死亡才足以把他从我的记忆里抹掉。这些明确无误的事实只能让你的爱心变成疯狂,让你的好感变成厌恶。结束我的生命吧。如果我能在我的好丈夫面前献出我的生命,我觉得死得其所。也许我的死能够证明我对丈夫的忠诚。”

    多罗特亚一直在听卢辛达说话,现在她才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她见费尔南多还抓着卢辛达不松手,对卢辛达的话也置之不理,就全力挣脱出来,然后跪在费尔南多脚下,流着泪说道:

    “我的大人,如果你怀中那蔽日的昏光没弄花你的眼睛,你就该看见,跪在你面前的是不幸的多罗特亚。如果你不给她幸福,她就不会幸福。我就是那个卑微的农家女子。你曾大发慈悲,或者一时高兴,想抬举我做你的妻子。我过去深居闺阁,无忧无虑,直到后来,在你似乎正当的纠缠骚扰下,向你敞开了我贞洁的大门,把我的自由的钥匙交给了你,以身相许,结果得到的却是忘恩负义。我来到这个地方,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迫不得已。尽管这样,我也不愿意让你错以为我是忍辱到此,是被你遗弃的痛苦和悲伤把我带到了这里。你当初想让我做你的人,现在你虽然不再想这样,但也不可能不属于我了。

    “看一看吧,我的大人,我对你的真心实意足以抵消你所喜欢的卢辛达的美貌和雍容。你不能属于美丽的卢辛达,你是我的;她也不能属于你,她是卡德尼奥的。如果你注意到了,你就会发现,对于你来说,把你的爱转向对你尊崇的人,要比让讨厌你的女人真心爱你容易得多。你大献殷勤,使我放松了自己;你百般乞求,得到了我的童身;你并不是不知道我的地位;你十分清楚,我是如何委身于你的。你没有理由说自己是受了欺骗。你作为一个基督教徒和男人,为什么要百般寻找借口推托,没有像过去说的那样,让我最终成为幸福的人呢?即使你由于我现在这种样子不爱我了,我仍是你真正的合法妻子,你至少还得爱我,把我当女奴接纳。我只有成为你的妻子,才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

    “你不要抛弃我,让我成为街头巷尾被人们羞辱的话题。你不要害得我父母无法安度晚年,他们一直忠心为你服务,是你的好臣民,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如果你觉得你我的血混在一起就搞乱了你的血缘,你不妨想想世上很少有或根本没有哪个贵族的血缘是没被搀杂的。女人的血质并不是影响血统高贵的因素,相反,真正的高贵在于它的道德。如果你拒绝履行你应该对我做的事情,缺乏应有的道德,我的血统就比你的血统高贵。总之一句话,大人,我最后要对你说的就是:不管你愿意与否,我都是你的妻子。这有你的话为证。如果你自以为高贵,并且因此而鄙视我,就不应该食言。这里有你写的字据为证,有天为证,你对我许诺时曾指天为誓。如果这些都不算数,你的良心也会在你的快乐之中发出无声的呼喊,维护我所说的这个真理,使你在尽情的欢乐中总是惴惴不安。”

    可怜的多罗特亚声泪俱下的陈述使费尔南多的随行人员和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费尔南多一言不发地听多罗特亚说话。多罗特亚说完后不禁哀声饮泣,心肠再硬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卢辛达也一直在看着多罗特亚,既对她的不幸深表同情,又为她的机敏和美貌而惊讶。卢辛达想过去安慰多罗特亚几句话,无奈费尔南多依然抓着她的胳膊,使她不能动弹。费尔南多内心也充满不安和恐惧。他一直盯着多罗特亚,过了很长时间,终于放开了卢辛达,说道:

    “你赢了,美丽的多罗特亚,你赢了。你这种真情是无法拒绝的。”

    费尔南多一放开手,本来就感到晕眩的卢辛达差点儿倒在地上。幸亏卡德尼奥就在旁边,他一直站在费尔南多身后,不愿意让他认出自己来。这时卡德尼奥忘记了恐惧,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扶住了卢辛达,抓住她的胳膊,对她说:

    “老天若有情,会让你得到安宁的,我坚贞美丽的夫人。你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比在我的怀里感到安全。你曾投身于我的怀抱,是命运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听到这话,卢辛达把目光投到卡德尼奥身上。她先是从声音上认出了卡德尼奥,又看清确实是他,便不顾往日的庄重,忘情地搂住了卡德尼奥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贴在卡德尼奥的脸上,对他说:

    “是你,我的大人,即使命途多舛,这个依附于你的生命再受到威胁,你仍是这个女囚的真正主人。”

    费尔南多和所有在场的人看到这奇怪的场景都怔住了。多罗特亚觉得费尔南多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她看见费尔南多伸手去抽短剑,看样子是要跟卡德尼奥拼命,便赶紧抱住费尔南多的双膝,让他的腿动弹不得,而且不停地流着泪说:

    “我唯一的支柱呀,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的妻子就在你的脚下,而你想强占的那个女人正在她丈夫的怀里。你想打破老天的安排,你觉得对不对,而且可能不可能呢?她置一切干扰于不顾,当着你的面,把爱情的烈酒洒在了她真正丈夫的脸庞和胸膛上,证实了她的坚贞爱情。你想与她结发为妻,你觉得合适吗?看在上帝份上,我哀求你;看在你自己的身份上,我乞求你;现在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你不仅不该怒从心头起,相反倒应该息事宁人,让这一对有情人在天赐的良辰顺利地结成眷属,这样才能显示出你高贵的宽广胸怀,让大家看到你的理智战胜了欲望。”

    在多罗特亚说话的时候,卡德尼奥虽然双手搂着卢辛达,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费尔南多。如果费尔南多有什么可能会伤害他的动作,他一定会奋起自卫,竭尽全力反击可能会伤害他的行动,即使牺牲了生命也在所不惜。不过这时候,费尔南多的朋友们、神甫和理发师都赶来了,连老好人桑乔也来了。大家围着费尔南多,请求他顾惜多罗特亚的眼泪。他们相信多罗特亚刚才讲的都是真的,不要辜负了她如此合理的愿望,让他想想,大家在这个地方意外地相逢,看来不是偶然的,而是老天的刻意安排。神甫还提醒说,看来只有死亡才能把卢辛达和卡德尼奥分开,而且,即使短剑的锋刃可以把他们分开,他们也会把死亡视为最大的幸福。在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的情况下,克制自己,表现出宽广的胸怀,诚心诚意地让他们享受老天赐予他们的欢乐,才算是勇气。只要他把自己的眼光放在美丽的多罗特亚身上,就会发现,很少有人或者根本没有人可以与她媲美,况且多罗特亚爱他是如此谦恭,一片赤诚。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还自认为是个男子汉,是基督教徒,就必须履行自己的诺言。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就是向上帝履行诺言,让所有规矩的人都满意。他们都知道,美貌是一个人的优越长处。即使她出身卑微,也可以上升到贵族的地位,并且不受抬举她的人歧视。爱情的不变规律里容不得任何罪恶,只要遵守这个规律,就摆脱了罪恶。

    费尔南多毕竟是个贵族,有着宽广的胸怀,听了大家这番说,他的心软了下来,只得面对现实,这个现实是他无法否认的。他只好服从大家的好言相劝,蹲下身来抱住多罗特亚,对她说:

    “站起来吧,我的夫人,让我的宝贝跪在我的脚下太不合理了。在此之前我没有对你作出明确表示,大概是老天见你忠实地热爱我,才有意让我知道应当如何珍视你。我请求你不要责备我的过错和我的粗心大意。当初我不愿意让我属于你,而现在我以同样的决心接受了你。如果你转过头去,看看卢辛达那双快乐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她已经原谅了我的所有过错,你就会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她已经得到了她希望得到的东西,我也从你这儿得到了我的东西。她可以放心地同她的卡德尼奥天长地久,我也会乞求老天让我同我的多罗特亚生活在一起。”

    说完,费尔南多又抱住了多罗特亚,把自己的脸深情地贴到她脸上,极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泄露他无可置疑的爱怜与悔恨。卢辛达和卡德尼奥流的却不是这种眼泪,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也都是如此。大家热泪盈眶,有的人为自己高兴,有的人为别人高兴,可是样子就好像是遭了什么大难似的。桑乔也哭了,不过他哭是因为他这才知道,多罗特亚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什么米科米科娜公主,他本来指望从她那儿得到很多赏赐呢。大家感到一阵惊讶,而后,卡德尼奥和卢辛达又跪在费尔南多面前,感谢费尔南多成全了他们。他们言辞得体,费尔南多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也显得非常友好,非常有礼貌地把他们扶了起来,又问多罗特亚如何到了这个如此遥远的地方。她简明扼要地把原来对卡德尼奥讲过的那些事又讲了一遍,费尔南多和他的随行人员对此都很感兴趣,多罗特亚把自己的不幸讲得太生动了,他们都希望她讲得再长些。

    多罗特亚讲完后,费尔南多接着讲了他发现卢辛达怀里有张纸条,说她是卡德尼奥的妻子,因而不能再属于他等等事情。费尔南多说他想杀了卢辛达,若不是她父母阻止,他真会这样做。后来,他既沮丧又羞愧地离开了家,决心找个更合适的机会报复。第二天,他得知卢辛达已经离开了父母家,去向不明。几个月后,他听说卢辛达在一个修道院里,还说如果不能同卡德尼奥一起生活,她就永远待在修道院里。费尔南多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就找了那三个人陪同他来到了修道院。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卢辛达,怕她知道后会有所防备,只是在外面等待。有一天,修道院的门开着,他就让两个人守住大门,自己带着一个人进去找卢辛达,发现卢辛达正在回廊里同一个修女说话。他不容分说,就把卢辛达抢走了。他们带她到了一个地方,做了一些准备。那个修道院地处原野,离村镇很远,因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卢辛达发现自己到了费尔南多手里,顿时晕死过去,醒来后,也只是边哭边哀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他们由沉默和眼泪伴随着来到了这个客店。算是老天开眼,世间的所有不幸都在这里结束了。

    第三十七章 美丽公主米科米科娜的故事及其他趣闻

    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他见美丽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成了多罗特亚,巨人变成了费尔南多,他所希望的伯爵称号也成了泡影,心里不免隐隐作痛。可是他的主人却依然鼾声大作,对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此时的多罗特亚仍在怀疑自己得到的幸福是一场梦,卡德尼奥也这么想,卢辛达同样如此。费尔南多则感谢功德无量的老天,把他从险些断送名誉和灵魂的迷途中解救了出来。总之,客店里的所有人都为这件本来无望解决的棘手事情有了如此美满的结局而高兴。办事有方的神甫把问题解决得恰到好处,他祝贺每个人都各有所得。不过,最高兴的是客店主妇,因为卡德尼奥和神甫已经答应赔偿应由堂吉诃德赔偿的所有损失和财物。

    只有桑乔像刚才说的,显得很难过,很不幸,很伤心。他满面阴云地来到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刚睡醒。桑乔对他说:

    “猥獕大人,您完全可以任意睡下去,不用再操心去杀什么巨人,或者为公主光复王国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觉得这很好,”堂吉诃德说,“我刚才同那个巨人进行了一场估计是我这一生中最激烈的战斗。我一个反手就把他的头砍落在地,流了那么多血,就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

    “您最好说像红葡萄酒一样流淌,”桑乔说,“如果您不知道,我告诉您,那个死了的巨人是个酒囊,血是六个阿罗瓦的红葡萄酒,被砍掉的头呢……是养我的那个婊子,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你说什么?你疯了?”堂吉诃德问,“你头脑清醒吗?”

    “您起来吧,”桑乔说,“看看您做的好事吧,咱们还得赔偿呢。您还会看到,女王变成了普通少女,名叫多罗特亚。还有其它一些事情哩。您知道后准会惊奇。”

    “我一点儿也不惊奇,”堂吉诃德说,“你想想,上次咱们在这儿的时候,我对你说过,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受魔法操纵的,所以,这次故伎重演也不足为奇。”

    “假如我被人用被单扔也属于这种情况,我当然相信,”桑乔说,“可惜并不是这样,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看见今天在这儿的店主当时抓住被单的一角,既开心又用力地把我往天上扔,虽然我头脑简单,是个笨蛋,可我还认得这个人,肯定没有什么魔法,有的只是痛苦和倒霉。”

    “那好,上帝会安抚你的,”堂吉诃德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出去看看你所说的那些事情和变化。”

    桑乔把衣服递给他。这边堂吉诃德穿衣服,那边神甫则向卡德尼奥和其他人讲堂吉诃德如何抽疯,他们又是如何设计把他从“卑岩”弄回来的,当时堂吉诃德正胡想自己受到了夫人的藐视。神甫把桑乔告诉他的那些事几乎全讲了,大家听后觉得惊奇而又可笑,一致认为这是胡思乱想造成的最奇怪的疯癫。神甫还说,多罗特亚的好事使得他这个计划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因此还得再想个办法,把堂吉诃德弄回老家去。卡德尼奥愿意把这件事继续下去,让卢辛达来扮演多罗特亚原来扮演的角色。

    “不必这样,”费尔南多说,“我倒愿意让多罗特亚继续把她的角色扮演下去。如果这位骑士的家乡离这儿不远,我倒愿意想办法治好他的病。”

    “离这儿不过两天的路程。”

    “即使再远的路,我也愿意去,做点好事么。”

    这时候,堂吉诃德全副武装地出来了。他头戴已经被砸瘪的曼布里诺的头盔,手持皮盾,胳膊还夹着那根当长矛用的棍子。堂吉诃德的样子让费尔南多和其他人感到吃惊。他的脸拉得很长,又黄又干,身上的披挂也是各式不一,神态矜持。大家都没有吱声,看他想说什么。堂吉诃德看着美丽的多罗特亚,极其严肃而又平静地说:

    “美丽的公主,我已经从我的侍从那儿得知,您的尊贵地位已经没有了,您的身份也没有了,您已经从过去的女王和公主变成了普通少女。如果这是您的会巫术的父亲的旨意,怕我不能给您必要的帮助,那么我说,他过去和现在对于骑士小说都是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如果他像我一样认真阅读骑士小说,随处都会发现,一些名气比我小得多的骑士,没费什么气力就杀死了某个巨人,不管那个巨人有多么高傲,从而完成了一些十分困难的事情。我没费什么时间就把那巨人……我不说了,免得你们说我吹牛。不过,时间会揭示一切,它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您看看,您攻击的是两个酒囊,而不是巨人。”店主这时说道。

    费尔南多让店主住嘴,无论如何别打断堂吉诃德的话。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总之,失去了继承权的尊贵公主,如果您的父亲是因为我说的那个原因而改变了您的身份,您不必往心里去。在任何危险面前都没有我的短剑打不开的道路。用不了几天,我就会用这把剑把您的敌人的头砍落在地,把王冠戴到您头上。”

    堂吉诃德不再说话,等待公主的回答。多罗特亚心里明白,费尔南多已经决定把这场戏演下去,直到把堂吉诃德带回他的家乡,于是就风趣十足而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勇敢的猥獕骑士,无论谁对您说我的情况变了,他说的都不是真的。我确实出乎意料地交了点好运,可我并没有因此就不是以前的我了,而且我要依靠您战无不胜的臂膀力量的想法依然没有变。所以,我的大人,请您相信我的父亲,承认他是个精明而又谨慎的人,他养育了我,以他的学识为我找到了一条弥补我的不幸的真正捷径。我认为,如果不是由于大人您,我决不会遇到今天这样的好事。我说的都是真话,在场的很多大人都可以证明这点。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咱们明天继续赶路,今天的时间不多了。至于我期望的更多的好事,就全仰仗上帝和英勇的您了。”

    机灵的多罗特亚刚说完,堂吉诃德就把头转向桑乔,满面怒容地说道:

    “现在我告诉你,你这个臭桑乔,你是西班牙最大的坏蛋!江湖骗子,你说,你刚才不是对我说,这位公主已经变成了叫多罗特亚的少女吗?你不是说我砍下的那个巨人的脑袋是养你的婊子吗?你还说了其他一些混帐话,把我都弄糊涂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糊涂过呢。我发誓,”堂吉诃德咬牙切齿地仰天说道,“我要教训教训你,让天下游侠骑士的所有敢撒谎的侍从都长点记性!”

    “您息怒,我的大人,”桑乔说,“就算我说米科米科娜公主的身份已改变是错了,可巨人脑袋的事,那些被扎破的酒囊,还有那些盘是葡萄酒,我都没讲错,上帝万岁,那些破酒囊就在您床边,屋里的红葡萄酒也流成河了。您若不信,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说,等店主让您赔的时候您就知道了。至于女王的身份没有变,我也和人家一样从心里感到高兴。”

    “现在我告诉你,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是个笨蛋。对不起,完了。”

    “行了,”费尔南多说,“别再说这些了。公主说明天再走。今天已经晚了,就这么办吧。今天晚上,咱们可以好好聊一夜,明天陪同堂吉诃德大人一起赶路,我们也想亲眼目睹他在这一伟大事业中前所未有的英勇事迹呢。”

    “是我为大家效劳,陪同大家赶路。”堂吉诃德说,“感谢大家对我的关照和良好评价。我一定要做到名符其实,即使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或者其他可能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也在所不辞。”

    堂吉诃德和费尔南多彼此客气谦让了一番。这时有个旅客走进客店,大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从装束上看,那个人是刚从摩尔人那边来的。他上身穿着蓝呢半袖无领短上衣,下身是蓝麻布裤,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帽子。脚上是枣色高统皮鞋,胸前的一条皮肩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刀。他身后跟着一个摩尔装束的女人。那女人骑在驴上,一块头巾包住了整个脑袋,把脸也遮住了。她头上还戴着一顶锦缎帽子,从肩膀到脚罩着一件摩尔式长袍。那男人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脸色有些发黑,长长的胡子梳理得井井有条。总之,看他那副样子,如果穿戴得再好些,人们肯定会以为他是什么豪门巨子。他一进客店,就要一个房间。当他得知已经没有房间的时候,显得极为不快。他走到那个打扮像摩尔人的女人身旁,把她从驴背上抱了下来。多罗特亚、客店主妇和她的女儿,还有女仆,从没见过摩尔女人的装束,觉得很新鲜,就围了过来。多罗特亚总是那么和蔼、谦恭、机敏,她发现那个女人和同她一起来的人对没有房间感到很懊丧,就对那女人说:

    “别着急,我的夫人,这里的条件不大好,但客店就是这个样子。也许您愿意同我们住在一起,”多罗特亚说着指了指卢辛达,“这条路上的其他客店恐怕还不如这儿呢。”

    蒙面女人一言不发,只是从她原来坐的地方站了起来,两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深深一躬表示谢意。大家见她不说话,料想是摩尔人不会讲西班牙语。

    这时,那个俘虏①过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忙别的事情。他见她们围着与自己同行的那个女人,而她对别人跟她说的话都不作答,就说:

    ——–

    ①上文只提到这个人是个旅客,并未说明他是俘虏。

    “夫人们,这位小姐几乎不懂我们的语言,她只能讲她家乡的语言,所以问她话她也回答不了。”

    “我们什么也没问,”卢辛达说,“我们只是请她今晚与我们做伴。我们在我们的房间里给她腾个地方,这样她可以更方便些。我们愿意为所有外国人,特别是外国女人,提供便利条件。”

    “我以她和我个人的名义吻您的手,我的夫人。”那个俘虏说,“我很珍重您的关怀。从您在这种情况下的举动可以看出,您一定是个非常伟大的人。”

    “请告诉我,大人,”多罗特亚说,“她是信基督教的人还是摩尔人?她这身打扮,还有她始终不说话,让我们以为她是我们并不希望的摩尔人。”

    “装束和人是摩尔人,不过她的灵魂是个地地道道的信基督教的人。她特别想做基督教徒。”

    “那么,她受洗礼了吗?”卢辛达问。

    “自从她离开她的故乡阿尔及尔后,一直没有机会受洗礼。”俘虏说,“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遇到什么死亡威胁,迫使她必须受洗礼。而且,她首先应该学习我们神圣信仰的各种礼仪。不过上帝保佑,她很快就要以与她身份相符的方式受洗礼了。她和我的衣服远远不能体现她的身份。”

    大家听到这几句话,都很想知道摩尔女人和这个俘虏到底是什么人。不过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问,大家知道这两个人现在最希望的是休息,而不是人们打听他们的生活。多罗特亚拉起那女人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并请她摘掉头上的面罩。那女人看着俘虏,好像在问她们说什么。俘虏用阿拉伯语告诉她,她们让她把面罩摘了。那女人把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多罗特亚觉得比卢辛达的脸还俏丽,卢辛达觉得比多罗特亚的脸还娇媚。在场的人都承认,如果说有谁的脸比多罗特亚和卢辛达的脸还漂亮,那么只有那个摩尔女人了,甚至有人觉得摩尔女人比她们俩更美。美貌历来都得宠,它能够令人动情,赢得好感,所以大家都愿意为摩尔女人尽心效力,殷勤备至。

    费尔南多问俘虏,摩尔女人叫什么名字。俘虏说叫莱拉·索赖达。摩尔女人听见了,知道费尔南多问的是什么,急忙嗔怪地说:

    “不,不是索赖达,是玛丽亚,玛丽亚。”她这么说显然是为了告诉人们,她叫玛丽亚而不是索赖达。

    她说的这句话以及说话的感情让在场的几个人,特别是女人们,流下了眼泪。女人的性情就是心慈手软。

    卢辛达非常亲热地抱住她,对她说:

    “是的,是的,玛丽亚,玛丽亚。”

    摩尔女人说:

    “是的,是的,玛丽亚!索赖达马坎赫!”马坎赫的意思是“不是”。

    这时夜幕降临。店主按照与费尔南多同行的那些人的吩咐,精心准备了一顿他最拿手的晚饭。客店里既没有圆桌,也没有方桌,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大家就像仆人用餐一样,围坐在一条长桌前,把桌首的位置让给了堂吉诃德,尽管他尽力推辞。他觉得自己是米科米科娜的守护者,应该坐在她旁边。依次下去是卢辛达和索赖达。她们的对面是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接着是俘虏和其他男人,神甫和理发师坐到了女人们的一侧。晚餐吃得兴致勃勃。后来看到堂吉诃德又像那次同牧羊人吃饭那样,一时说兴大发,饭都不吃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大家的兴致更浓了。堂吉诃德说:“只要你们注意一下,诸位大人,就会看到游侠骑士所从事的事业的确是空前伟大的。否则,假如现在有人从这座城堡的大门进来,看见了我们,怎么会想象得到我们是什么人呢?他怎么会知道坐在我身旁的这位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女王,而我就是人们到处传颂的猥獕骑士呢?

    “毫无疑问,这项事业胜过人们从事的所有行业。它遇到的危险越大,越是受到人们的尊重。如果有人说舞文弄墨比舞刀弄枪好,就让他从我面前滚开吧,那是信口胡言。他们依据的理由就是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辛苦,舞刀弄枪使用的只是体力,就像臭苦力干活那样,只要有力气就行了;就好像我们从事的这个舞刀弄枪的行业不包括防御似的,而防御需要很好的智力;就好像一个率领军队或承担防守一座被围困的城市的斗士不需要动脑子一样,其实这既需要脑力又需要体力。

    “你们想想,要揣测了解敌人的意图和计谋,要估计存在的困难,避免可能遇到的损失,光靠体力能做到吗?这全是动脑子的事情,与体力根本无关。而且,舞刀弄枪也同舞文弄墨一样,需要动用脑力。咱们不妨看看,文武相比,哪一项最辛苦。不过,这要看每个人追求的目的和结局。追求的目标越高尚,就越应该受到尊重。

    “咱们不说神职人员,神职人员的目的就是把人的灵魂送上天。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崇高目标。咱们就谈世俗文人的目的吧。他们的目的就是实现公平的分配,让每个人得其所应得,并且让公正的法律得到遵守。这的确是个宏伟、高尚、值得赞扬的目标。不过,它还无法与武士的目标相比,这些人把平安视为最终目标,平安才是人类生活可以企望的最高利益。所以,世界和人类最初听到的福音,就是我们在见到光明的那个晚上①听到的天使的声音。天使在空中唱道:‘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神,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天上,我们最高的导师都教导他们的信徒和受到他们帮助的人,到某人家去的时候,最好的问候就是‘愿这一家平安’,并且常常教导他们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愿你们平安。’这平安就好比一件珍宝。没有这件珍宝,无论人间还是天上,都不会有任何幸福。这个平安就是打仗的真正目的,而从戎就是要打仗。

    ——–

    ①此处指耶稣诞生之夜。下面的几句引语均出自《新约全书》。

    “如果是这样,打仗的最终目的是平安,而这个目的又比文人的目的要强得多。咱们现在看看文人和武将各自付出的辛劳吧,看看谁消耗的体力最多、最辛苦。”

    堂吉诃德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听他讲话的那些人谁也不能把他看成是疯子。相反,其他男人都与从武的行业无缘,因此听起来津津有味。堂吉诃德接着说:

    “我认为文人的最大难处就是穷,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文人都穷,我只是想在这种情况下把事情说绝对些。我觉得受穷就是一种不幸,因为穷人历来都不会有什么顺心的事。他们受贫穷之苦表现在几个方面,挨饿、受冻或缺衣少穿,或者是尽皆有之。不过尽管如此,他们并不是没有吃的,只是不能按时吃,或者吃些富人的残羹剩饭。他们最大的难处就是这个‘吃乞食’。他们也不是没有火炉或壁炉,即使火不热,至少可以驱驱寒,总之他们可以在房间里睡得很舒服。其它一些琐事,我就不提了。譬如说他们缺衣少鞋,衣服单薄,如果有幸吃顿好饭就狠吃猛塞。

    “在我描述的这条艰辛道路上,他们在这里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一直到达他们所希望的地位。我们看到过很多这种情况,他们含辛茹苦,一旦达到了目标,就好像插上了时来运转的翅膀,开始坐在椅子上统治世界,饥肠辘辘变成了脑满肠肥,忍寒受冻变成了怡然自得,缺衣少穿变成了穿着阔绰,铺席而眠变成了铺绫盖缎。这些都是他们功德的合理所得。不过他们付出的代价如果与战士们相比,就差得太远了。下面我再继续讲。”

    第三十八章 堂吉诃德妙论文武之道

    堂吉诃德接着说:“我们刚才谈到了文人学士的清苦和他们这方面的其它情况,我们再来看看他们是否比士兵有钱。我们可以看到,没有人比士兵更清苦了。他们靠的只是菲薄的军饷,而且这军饷还晚发或不发。有的就靠动手去抢,可这就得冒丧失性命和良心的极大危险。有时候简直衣不蔽体,一件破了洞的上衣既当礼服,又当衬衫。在严冬他们常常冒着酷寒在野外露宿,只能靠嘴里的哈气御寒。可是气出自空腹,据我了解,与常规相反,呼出的是凉气。他们等啊等,想等到天黑在床上暖和暖和。只要他们不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床倒是肯定窄不了,只要他们的脚走得到,都可以算是床,可以在上面尽情翻滚,不用担心床单掉地。

    “就这样,到了他们接受军阶的日子。有一天,战斗来临了。他们每个人头上戴着线做的帽缨,以便万一子弹打到太阳穴上或者打断胳膊和腿的时候治伤用。即使仁慈的老天让他们没有遇上这种情况,安然无恙,他们仍然同以往一样,一贫如洗,然后又得一次次地集合,一次次地战斗。即使他们每次都打了胜仗,也只能得到一点儿好处。而且这种奇迹极为罕见。

    “诸位大人,你们是否发现,为打战而受奖的人要比战死的人少得多?你们肯定会说这无法相比,因为死者不计其数,而得奖的人不过三位数。但文人的情况相反,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表面上有维持生计的手段。虽然战士们付出的代价大,可是得到的奖励却很少。据说,奖励两千个文人要比奖励三万个士兵容易得多,因为奖励前者,只需给他们一个符合他们专业的职位就行了,而要奖励后者,只能靠他们为之效力的那个人的财力。这是难以做到的,可它又进一步证明了我说的道理。咱们暂且不谈这些,这是个难以解开的谜团,还是谈谈武装比文治的重要性吧。这个问题还有待考证,因为各方都坚持己见。文士们认为,没有文治,武装就不可能生存,因为战争也有自己的法则,而法则是由文士完成的,法则受到文化和文人的制约。

    “可武官对此的回答是,如果没有武装力量的支持,法则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保卫国家、维护王国、保护城市、保证道路交通、清除海盗,这一切都离不开武装力量。如果没有武装力量,民主国家、王国、帝国、城市、海路和陆路都会遭受战争所带来的灾难与混乱。谁付出的代价越多就越重要,就越应该受到重视,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谁要想在文化方面表现得突出,就得花费时间,熬夜不眠,忍饥挨饿,缺衣少穿,头脑发胀,消化不良,还有其它一些与此相关的事情,有一些刚才我已经谈到了。可是按照另外一些人的说法,谁要想成为好战士,同样要付出上面所说的代价,而且程度还更严重,简直无法比拟,因为他们随时都有丧失生命的危险。

    “文人面临的危险和清苦怎能和战士相比呢?战士们被围困在某个碉堡或工事里,站岗值班,知道敌人正在向他所在的地方挖坑道,可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也不能逃避这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只能把发生的情况向班长报告,以便采取对策,可他自己只能留在那里,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身不由己地飞上天或者掉进地底下去。如果这个危险还不算大,我们不妨看看两只军舰在辽阔的大海上对撞是否能与之相比,或者比这更厉害吧。两只船碰撞在一起,战士们只能在船头的冲角上有两尺宽的立足之地。尽管他们看到敌方舰上的枪炮离自己的身体仅有一支长矛的距离,正像死神一样威胁着自己的生命,脚下一不小心还会掉到涅普图努斯①的肚子里去,但他们仍然被荣誉感激励着,勇猛向前,迎着枪弹,企图跃到敌舰上去。更令人钦佩的是,一个人刚刚倒下去,掉进无底深渊,另一个人立刻补充了他的位置。如果这个人也掉进海里,就好像大海在等待它的对手似的,后面一个又一个的人紧接着冲上去,英勇赴死。这是所有战争中最壮观的情景。

    ——–

    ①涅普图努斯原为罗马水神,同希腊神波塞冬混同后成为海神。

    “没有凶恶火器的年代该是多么幸福啊,对于这些火器的发明者,我看他们的罪恶的发明也正在地狱里等着要惩罚他们呢。这种发明使得一些无耻的胆小鬼可以夺取一个勇士的生命。一个意气风发、豪情满怀的战士,可能在转瞬间糊里糊涂地被一颗流弹夺走思想和生命。他本来应该生命长存,而那个射击的家伙却可能早已被这个可恶的东西发射时出现的火光吓跑了呢。由此想来,我不禁在心里为我在这个应该遭到唾弃的年代里当游侠骑士感到心情沉重。尽管任何危险也吓不倒我,可是一想到火药和铅弹可能会夺走我依靠臂膀的力量和短剑的锋刃在世界上扬名的机会,我就不禁火冒三丈。

    “不过还是听天由命吧,即使我面临的危险比过去的所有游侠骑士面临的危险还要大,只要我能做到我要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受到比他们更多的尊重。”

    堂吉诃德侃侃而谈,其他吃饭的人竟忘了把食物放进嘴里。桑乔几次催大家吃饭,说吃完饭,大家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在场的人忽然对堂吉诃德添了几分恻隐之心。看起来堂吉诃德的思路很清楚,可一说起骑士乌七八糟的事情就简直不可救药了。神甫说堂吉诃德为武士们的辩解很有道理。他自己虽然属于文职人员,也同意他的看法。

    吃完晚饭,撤去了桌子,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丑女仆就去收拾堂吉诃德的那间顶楼。他们决定那间房子当晚给所有女人住。费尔南多让俘虏讲讲他的生活经历。看他陪索赖达来时的那个样子,他的经历一定很有趣。俘虏说很愿意听从费尔南多的吩咐,只是怕自己讲得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有趣。尽管如此,他还是遵命,以后会讲的。神甫和其他人表示感谢,并再次请求他现在就讲。俘虏见大家请求他说,说不用求,只要吩咐就行。

    “既然这样,你们诸位就注意听。这是真事,那些精心编造的故事也许还不如它好听呢。”

    他让大家坐好,别再说话了。他见大家不再吱声,等着他讲,就开始以柔和平稳的语调讲起来。

    第三十九章 俘虏叙述其身世及经历

    “我的祖籍在莱昂山区的一个地方。门第似乎比财运更为照顾我的家族。不过在那些小村镇里,我父亲也称得上是富人了。如果父亲能精心维持这个家庭,而不是把家里的财产都乱花掉,他真的会成为一个富人。他这个大手大脚的习惯是在他年轻时当兵的那几年里形成的。军队可以让人由小气变成大方,由大方变成挥霍无度。如果谁显得寒酸,就会被视为魔鬼。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我的父亲由大手大脚变成了挥霍无度。这对一个已经结婚、有了后代的人来说,是极为不利的。父亲有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而且后来都到了结婚的年龄。据他自己说,他见自己积习难改,就想剥夺自己挥霍无度的手段和病因,也就是剥夺自己的财产。没有了财产,即使是亚历山大大帝也会感到窘迫。于是有一天,他把三个孩子叫到自己的房间,说了一番话。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孩子们,我要说我爱你们,我只说你们是我的孩子就够了。我要说我不爱你们,我只须让你们知道,我并没有着意为你们保管财产就行了。为了让你们知道,我想从现在起做得像个亲爹的样子,而不是像个后爹似的毁了你们,我想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天,现在已经考虑好了。你们已经到了能够自立的年龄,至少有能力选择将来对你们有利的事情。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我的财产分成四部分,你们每人一份,平均一样多。还有一份我留下维持生活用,直到老天保佑我能够活到的那一天。不过我给你们指出几条路,希望你们每个人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财产后,能够选择其中的一条。在我们西班牙有句老话,我觉得说得很实在,这些老话是多年经验的精确总结,所以都很符合实际。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教会、海洋或王宫。若加以解释就是说:欲富欲贵者,或入教会,或海上经商,或进王宫服侍国王。俗话说,国王的残羹胜过领主的佳肴。我说这些是希望你们其中一人从文,另一个人经商,还有一个人为国王打仗,因为要进王宫服侍国王很困难。虽然战争不能给人带来很多财富,却可以给人带来很高的地位和名声。八天之内,我把你们每人分得的钱全部给你们,一分也不会少,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你们现在告诉我,你们愿意听从我的劝告吗?’

    “我是老大,父亲让我先说。我说家产不要分了,他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们都是小伙子了,可以自己挣钱。最后,我说我会听从他的意志,我选择从军,为上帝和我的国王效忠。我的大弟弟也是同样的意见,他选择的是带着他那份财产到美洲去。小弟弟选择的是从事教会职业,或者到萨拉曼卡去完成他的学业。我觉得小弟弟最聪明。

    “我们刚一说完各自的看法和选择,父亲就拥抱了我们,并且在他说的日子里,把他说的事情全做到了,给了我们每人一份钱。我记得是每份三千杜卡多。有个叔叔不愿意家产外流,已经用现金买下了我们三人的产业。我们在同一天告诉了我们善良的父亲。当时我觉得我父亲已经老了,只给他留下那么点儿财产,未免太不人道了,就让他从我的三千杜卡多里拿出两千,我留下一千,当兵已经足够用了。我的两个兄弟被我感动了,每人也拿出一千。这样父亲就有了四千杜卡多,还有一份大约值三千杜卡多的产业。他不想把那点家产卖了,想留作自己的不动产。下面,我把我在这期间的情况简单讲讲。

    “最后,我们告别了父亲和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叔叔。大家都不无伤感和眼泪。父亲和叔叔叮嘱我们,只要有条件,不管情况好坏,都要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我们答应了。父亲和叔叔拥抱了我们,为我们祝福。然后,我们一人去了萨拉曼卡,另一人去了塞维利亚,我去的是阿利坎特,在那儿我听说有条船要装运羊毛去热那亚。

    “我这一离开父亲就是二十二年。我虽然在这期间给他写过几封信,却未得到有关他和我的两个兄弟的消息。我在阿利坎特上了船,顺利抵达热那亚,又从那儿去了米兰。我在米兰得到了武器和几件漂亮的军服,又打算到皮埃蒙特服役。在去亚历山大里亚·德拉帕利亚的路上,我听说伟大的阿尔瓦公爵正要去佛兰德,就又改变了主意,投奔了他,服侍他巡行,处死埃格蒙和奥尔诺斯伯爵的时候我也在场。后来,我终于在瓜达拉哈拉一位名叫迭戈·德乌尔维纳的著名军官手下当上了少尉。我到佛兰德不久又听说查理五世陛下,想起他就令人愉快,说他已经同威尼斯和西班牙结盟,反对共同的敌人土耳其。当时土耳其的军队已经攻占了原来由威尼斯人统治的著名的塞浦路斯岛,这是极其不幸的损失。

    “后来得到确切消息,我们圣明的费利佩国王的兄弟胡安·德奥斯特里亚要来做这个联盟的统领,还传说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运转起来。这些又燃起了我要在即将来临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激情和愿望。虽然我预感到,或者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承诺,说一有机会就要把我提升为上尉,我还是放弃了一切,来到了意大利。恰好胡安·德奥斯特里亚刚刚抵达热那亚,要经过那不勒斯同威尼斯的军队会合,不过后来他们是在墨西拿会合的。总之,我在那个极其幸运的关键时刻当上了步兵上尉,这主要是由于我的运气好,并不是由于我的贡献大。那是基督教的幸福日子,就在那天,世界各国认为土耳其在海上不可战胜的错误观念被打破了,奥斯曼帝国的傲慢和威风被一扫而光。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幸运的一天,而且在那天,战死的基督教徒要比后来成为战胜者的生还者还要幸运。只有我最倒霉。与我期望的相反,那天晚上,我得到的是手上的手铐和脚上的锁链。本来按照罗马时代的习惯,我是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冠状圈环①的。

    ——–

    ①奖给第一个冲上敌舰或冲人敌阵的士兵的特别奖。

    “事情是这样的:阿尔及尔的国王乌查利是一个凶狠而又幸运的海盗。他打败了马尔他的旗舰,并迫使它投降。那艘舰上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而且遍体鳞伤。我和同伴们所在的胡安·安德雷亚旗舰前去营救马尔他的旗舰。我做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的事情,跃上了敌舰。可敌舰突然转向,结果我的士兵们没有来得及跟上我。我孤身陷敌,无法抵御那么多人的敌人,浑身负了很多伤,最后被他们俘虏了。你们大概听说了,大人们,乌查利的整个舰队逃跑了,而我却成了他们的俘虏。在众人欢乐的时候,我独自悲伤;众人获得自由的时候,我却成了俘虏。那天有一万五千名基督徒,在土耳其的舰只中间划着小船获得了他们渴望的自由。

    “我被带到君士坦丁堡。我的主人由于克尽职守,并且把马尔他的军旗带了回来以显示他的勇气,被土耳其素丹①谢里姆任命为海军统帅。第二年,也就是七二年,我在纳瓦里诺的一艘三灯船上做划船手的时候,发现我们失去了在那个港口将土耳其的舰队全部俘获的机会。因为那个地方的所有海陆士兵都断定我们会从那个港口向他们进攻,已经把衣服和鞋收拾好,准备在我们攻克港口的时候就从陆地上逃走。他们对我们的海军竟是如此惧怕!可是老天却偏不作美,这并不是我们侥幸的过错或疏忽,而是由于基督徒们的罪过,老天让我们总是受到惩罚。实际上,乌查利一直龟缩在莫东,那是纳瓦里诺附近的一个岛。乌查利把人都赶到陆地上,在海港口岸修筑工事,一直到唐胡安②回来。

    ——–

    ①素丹即土耳其君主。

    ②西班牙人习惯如此称呼胡安·德奥斯特里亚。%%%“唐胡安返程途中俘获了一艘‘猎物号’军舰,那艘舰是由著名的海盗巴瓦罗哈的一个儿子指挥的。俘获它的是那不勒斯的一艘‘母狼号’军舰,由号称‘战地闪电’、‘士兵之父’的圣克鲁斯的侯爵、战无不胜的幸运舰长唐阿尔瓦罗指挥。我还想说说俘获‘猪物号’过程中的事情。巴瓦罗哈的那个儿子太残忍了,他虐待俘虏,所以那些划船的俘虏就在‘母狼号’向他们的船接近,要夺取他们的船的时候,同时放下了船桨,抓住坐在指挥台上高喊‘快划’的船长,从船尾逐排地①向船头传递,边传还边咬他,不等传过桅杆,船长就魂归西天了。我说过,待人残忍,触犯众怒。

    ——–

    ①划桨的俘虏是分为前后许多排锁在座位上的。

    “我们又回到了君士坦丁堡。第二年,也就是七三年,听说唐胡安大人攻占了突尼斯,征服了土耳其的王国,把它交由穆莱·哈米达统治。有世界上最残忍又最勇敢的摩尔人穆莱·哈米达在那儿,土耳其人要重新恢复统治的希望就破灭了。土耳其素丹对这个损失痛心不已,便动用了土耳其人的全部智慧,同威尼斯人讲和。而威尼斯人求和心更切。又过了一年,也就是七四年,土耳其素丹向戈利达要塞和突尼斯附近唐胡安只建了一半的要塞发动了进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船上做划船手,根本没有获得自由的希望,至少没有被营救的希望,当时我已决意不把我的任何不幸消息告诉父亲。

    “戈利达最后终于失守了,堡垒也失守了,总共有七万五千名土耳其雇佣军以及来自整个非洲的四十万摩尔人和阿拉伯人向它们进攻。如此庞大数量的军队,而且装备精良,再加上那么多的苦役犯,他们只须用手撮土,就足以把戈利达和那个堡垒盖上。戈利达首先失守。在此之前,一直以为它是坚不可摧的。不过,它并不是由于守卫者的失职才失守的,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全部所能。就像后来事实证明的那样,在那块沙地上建立掩体太容易了。一般的沙地,挖两拃深就会遇到水,可土耳其人在那儿挖了两尺深也没碰到水,因此他们得以用很多沙袋建起了高层工事,可以居高临下地射击,任何人也抵御不了。

    “人们普遍认为,我们的士兵不应该困守在戈利达,而应该主动出击,迎战登陆的敌人。说这种话的人对这类事很少经历过,因而说起话来相去甚远。我们在戈利达和那个堡垒只有不到七千名士兵。数量如此少,即使装备再好,也不可能跑到工事外去,对付数量如此之多的敌人。而且他们得不到及时的援助,特别是他们受到如此之多的顽固敌人的包围,怎么能不失守呢?不过很多人认为,我也这么认为,这是天助西班牙,让他们扫平这个罪恶的滋生地,这个贪得无厌、巧取豪夺、消耗了无尽钱财的要塞。他们毫无意义地把钱挥霍掉,把钱都用来为那个战无不胜的卡洛斯五世树碑立传,似乎真有必要让他英名永存,而且那些石头真能让他英名永存似的。那座堡垒也失守了,不过守卫堡垒的士兵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战斗。土耳其人发动了二十二次总攻,死了二万五千多人,才一点一点地占领了堡垒。活着的守军不过三百人,而且都是负了伤才被俘的,这更证明了他们都已经竭尽全力,而且斗志旺盛,忠实地守卫了自己的阵地。在那个滨海湖中央有个由巴伦西亚英勇的著名战士唐胡安·萨诺格拉负责的小堡垒,它也被占领了。

    “戈利达的指挥官唐佩德罗·普埃尔托·卡雷罗被俘虏了,他已经尽了全力来守卫戈利达。失守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在被押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他郁郁而死。堡垒的指挥官卡布里奥·塞韦略是米兰了不起的工程师、英勇的战士,也被俘了。在这两个地方还牺牲了不少重要人物,其中有一个是帕甘·德奥里亚,他是圣胡安骑士团的武士,生性豪爽。他和著名的胡安·安德烈亚·德奥里亚是亲兄弟。最惨的就是他死在他所信任的几个阿拉伯人手里。那几个人见堡垒已经失守,就提议他换上摩尔人的衣服,然后把他送到塔巴尔卡,那是采珊瑚的热那亚人在海边的一个住所。结果那几个阿拉伯人把他的头割了下来,交给了土耳其军队的指挥官。这里验证了我们西班牙的一句俗话:‘背叛乐了别人,毁了自己。’据说因为他们没有献上活的德奥里亚,土耳其军队的指挥官下令把那几个阿拉伯人也绞死了。

    “在堡垒里的西班牙人当中,有一个叫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我不知道他是安达卢西亚哪个地方的人。他是堡垒的旗手,是个很重要又很机灵的战士,而且特别擅长作诗。我提到他是因为他曾与我在同一条船上同一排座位,为同一个船老大划船。我们离开港口之前,他按照墓志铭的形式写了两首十四行诗。一首献给戈利达,另一首献给堡垒。我完全可以把这两首诗念出来,我已经把它们背下来了。我相信你们会喜欢这两首诗。”

    当俘虏提到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这个名字时,费尔南多看了他的几个同伴一眼,三个人都会意地笑了一下。提到十四行诗时,其中一人说:

    “您先别往下说了,我请求您告诉我,您提到的那位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后来怎么样了。”

    “我所知道的是,”俘虏回答说,“他在君士坦丁堡待了两年,后来扮成阿尔巴尼亚人同一个希腊间谍逃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获得了自由。不过我觉得他已经获得了自由。因为一年后我在君士坦丁堡见到了那个希腊人,可是没来得及问他们那次逃跑后的情况。”

    “他的确获得了自由。”那个人说,“那个唐佩德罗是我兄弟,现在就在我们家乡,生活得既愉快又富裕,已经结了婚,有三个孩子。”

    “这全靠上帝恩赐,”俘虏说,“依我看,世界上再没有比重新获得自由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而且,”那个人说,“我还知道我兄弟做的那两首十四行诗。”

    “那就请您念念吧,”俘虏说,“您肯定比我记得准确。”

    “好,”那人说,“先来看他凭吊戈利达的那一首吧。”

    第四十章 俘虏继续谈其经历

    幸福的英灵,功德卓著,
    已经脱离冥府,
    从地下九泉
    升腾到高天极乐处。
    你们义愤填膺,热情满腹,
    奋力拼搏,驰骋沙场,
    以自己和他人的鲜血
    染红了邻海疆土。
    名节重于生命,
    虽败犹如胜,
    精疲力竭身先故。
    墙垒前的炮火中,
    勇士献英骨,赢得
    英名今世,流芳千古。

    “我记得这首诗正是这样的。”俘虏说。

    “那首凭吊堡垒的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说,“是这样写的:
    落寞的土地上,
    铺洒着这样的土壤,
    三千战士的英魂
    扶摇直上天堂。
    你们曾以坚强的臂膀,
    在这里进行了失败的抵抗,
    寡不敌众,力不可挡,
    最终迎刃而亡。
    就在这块土地上,
    古往今来,
    令人遗恨四方。
    它坚实的胸膛
    亦不能支撑勇士的身躯,
    英魂升空天晴朗。

    大家觉得这两首诗都不错,而俘虏更为得到了伙伴的消息而高兴。然后,他接着讲道:“戈利达和堡垒都被攻克了,土耳其人下令把戈利达炸毁。堡垒原来就是那个样子,已经没什么可拆的了。为了省点事,尽快地拆掉戈利达,土耳其人在三处似乎不太坚固的地方安放了炸药,可是竟没有一处被炸塌,那些都是老式的城墙。倒是费拉廷①修建的新工事塌了。最后,土耳其的军队大胜返回君士坦丁堡。没过几个月,我的主人乌查利就死了。人们都叫他乌查利·法尔塔克斯,土耳其语的意思就是‘癞疮叛徒’。他确实长了癞疮。土耳其人常常用一个人的生理或道德缺陷来称呼那个人。他们只有奥斯曼家族繁衍出来的四个家族姓氏,所以他们往往用一个人的体形或者品性作为一个人的姓名。

    ——–

    ①费拉廷是西班牙的一位军事建筑工程师。

    “这个癞子做了素丹的奴隶,为他划了十四年船。他三十四岁那年,由于划船的时候土耳其人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又不能报仇,才背叛了他的信念。他没有像土耳其大公的心腹那样靠歪门邪道往上爬,而是靠自己的勇气终于成了阿尔及尔的国王,而后又成了海军统帅,成了那个统治阶层的第三号人物。他是卡拉布里亚人,是个正直的人,对待俘虏很人道。他手下共有三千俘虏。按照他的遗嘱,他死后,这些俘虏被分配给土耳其素丹(素丹参与继承所有死者的财产)和他手下的叛教者们。我被分配给了一个威尼斯叛教者,他是个见习水手,是被乌查利俘获的。乌查利非常宠爱他,后来他竟成了乌查利最宠幸的亲信之一,并且成了最残忍的叛教者。

    “他叫阿桑·阿加,后来变得很富裕,而且成了国王。我跟他从君士坦丁堡来到阿尔及尔,心里很高兴,觉得这回离西班牙更近了。这倒不是我想把我的不幸告诉谁,而是想看看在这儿是否能得到比君士坦丁堡更好的运气。在君士坦丁堡我曾千方百计地逃跑,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因此我想在阿尔及尔想想办法,得到我渴望得到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放弃得到自由的希望。我设计并实施的办法并没有达到我的目的,可我并不自暴自弃,而是继续伪装下去,寻求新的希望,哪怕是很渺茫的希望。

    “我被关在土耳其人称作‘囚牢’的牢房里打发时光。囚牢里关的是西班牙俘虏,有些是属于国王的,有些是属于私人的,还有属于公家的被称为‘市政’的囚犯,也就是专门从事公共设施以及其他工程建设的人。这类囚犯很难获得自由,因为他们属于公共事业,不属于某个人。所以,即使他们定了赎金,也没有人去赎他们。此外,当地一些人也常常把他们的俘虏送到这种囚牢来,特别是这些俘虏可能被赎走的时候,因为在这种囚牢里管理比较松,也比较让人放心,一直到他们被赎走。国王的那些等待赎身的俘虏一般不同其他囚犯一起出去劳动,只有他们的赎金迟迟不到位,为了让俘虏写信催赎金时,才让他们同其他犯人一起劳动打柴,这个活儿的劳动量可不小。

    “我算是等钱赎身的俘虏。土耳其人知道我是上尉,所以,尽管我声明没什么财产,极少可能有人来赎我,他们却不理会,还是把我归入了可赎贵人之列。他们给我戴了副锁链,这主要是为了表示我是个等待赎身的俘虏,并不是为了看住我。我就这样与其他一些等钱赎身的贵人一起过着囚牢生活。虽然饥寒不时困扰着我们,但任何事都比不上耳闻目睹我们的主人极其残忍地对待犯人更令人心寒。他每天都要任意绞杀人,不是用扦子刺这个人,就是扎穿那个人的耳朵,而且常常是因为很微小的原因。或者根本就没有原因。他们纯粹是为了这样做而这样做,已经杀人成性了。只有一个叫萨阿韦德拉①的西班牙战士能够逃脱这样的厄运。他的所作所为很多年后都会留在那些人的记忆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得自由。不过主人从来没有打过他,也没有叫人打他,甚至没骂过他。他做的那些事情,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事,我们都完全有理由担心他挨打。他也多次担心自己会挨打。如果不是时间不够,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讲讲这位战士的事迹,肯定会比我的经历更有意思。

    ——–

    ①此处写的是塞万提斯自己,他曾几次为逃跑差点儿丧命。

    “在我们牢房的院子上方,有一个摩尔权贵家的一排窗户。就像一般摩尔人家一样,那与其说是窗户,倒不如说是窟窿,即使是这么小的窗户,也捂得严严实实。有一天,我和另外三个伙伴一起在监狱房顶的平台上练习带链跳,借此消磨时间。当时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其他人都已经出去干活儿了。我抬起头,发现从那紧闭的窗户里伸出一根竹竿,竹竿上还拴着一块麻布。竹竿来回摆动,仿佛在召唤我们过去拿住它。我们看着那根竹竿。我们之中的一个人走到了竹竿下面,看拿竹竿的人是否会松手,或者想干什么。可是他一过去,竹竿就抬了起来,并且向两侧摆动,似乎是在摇头说‘不’。

    “这个人回来了,竹竿又垂下来,像原来那样摇动。我的另一个伙伴也过去了,但也遇到了和第一个人同样的情况。后来我的第三个伙伴过去了,又遇到了同前两个人一样的情况。我也不想放弃这个碰运气的机会。我刚走到竹竿下面,竹竿就落到我脚旁。我随手解开了麻布。麻布上打了个结,里面有十个西亚尼,这是摩尔人使用的一种成色不高的金币,每个值我们的十个雷阿尔。我那高兴劲儿就不必说了。我又惊又喜,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好事,尤其是这件好事又落到了我头上。看来那根竹竿是有意落到我脚下的,这明确表明有人在特别关照我。我拿上这笔钱,折断了竹竿,又回到平台上,向窗户望去,只见从窗户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打开窗户又迅速把窗户关上了。

    “我们明白了,肯定是住在这里的某位夫人照顾我们。为了表示感谢,我们低头弯腰,双臂抱在胸前,按照摩尔人的方式行深度鞠躬礼。不一会儿,那扇窗户里又伸出一个用竹棍做的小十字架,然后收了回去。这个情况更让我们相信,那间房子里大概住着基督教女俘虏,就是她在给我们钱。可是那只白皙的手以及手上的手镯却又否定了我们这个想法。我们又想,她大概是个背叛了我们的基督教女人。通常她们的主人正式娶她们为妻,并且待她们很好,觉得她们比摩尔女人强。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始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往那个伸出过竹竿的窗户张望,把它当成我们的福星。可是我们看了十五天,也没有看到什么手或竹竿。这段时间里我们四处打听那间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里面是否有个背叛了基督教的女人,可是人们告诉我们,里面只是住着一位摩尔人权贵,名叫阿希·莫拉托,是巴塔的典狱长,这是个很重要的职务。可是,当我们不再指望从那个窗口得到很多西亚尼的时候,有一天,忽然发现窗口又像上次那样伸出了竹竿,而且竹竿上的麻布结更大了。时间也和上次一样,是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们又做了个试验,还是让上次那三个人先去取,可是竹竿上的东西只有我才能拿到。只有当我来到竹竿前,竹竿上的东西才会落下来。我打开麻布结,发现里面有四十个西班牙金盾和一张阿拉伯文写的字条,字条的末尾画着一个大十字架。我吻了十字架,拿了金盾后又回到平台上,行深度鞠躬礼,那只手又伸了出来。我们表示我们将看那张纸条,于是窗户又关上了。

    “我们对这件事既欣喜若狂又莫名其妙。我们几个人都不懂阿拉伯文,可是又急于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内容。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要找人帮我们看看纸条。我决定去找一个已经背叛了基督教的木尔西亚人。他曾经是我的好朋友,他有把柄在我手里,所以不敢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当时有的叛教者想回到基督教国家去,就随身带着某位有身份的俘虏的签名信,信上证明这个持信人是好人,而且没有对基督教徒做过坏事。这种人总想一有机会就逃跑。有的人要这种签名信并没有歹意,而有的人则别有用心,以防万一。例如,他们去基督教国家抢掠时被抓住了,就拿出签名信,说这信可以证明他来的目的,是要留在基督教国家里,而抢掠则是被土耳其人强迫所为。这样先避免吃眼前亏,然后再同教会讲好话,最后安然无恙。待蒙混过关后,又会回到贝韦里亚重操旧业。当然有的人持这种签名信并没有歹意,而且在基督教国家住了下来。我刚才说的那个叛教者是我的朋友,他的签名信在我手上,信上有我们所有人的签名,尽力证明他是好人。假如摩尔人发现了这封签名信,就会把他活活烧死。我知道他的阿拉伯文很好,不仅能说,而且能写。不过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只说让他给我念念这张纸条,这是我偶然在我房间的一个窟窿里发现的。

    “他打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着。我问他是否能看懂,他说完全能看懂,如果我认为有必要逐句翻译,就给他笔和墨水,这样可以翻译得更准确。我把笔墨给了他,他逐字逐句地翻译。翻译完以后他说:‘这就是从这张摩尔语纸条上翻译过来的地道的西班牙语。你注意一下,里面说的莱拉·马里安就是我们说的圣母玛利亚。’

    “我看了纸条,纸条上写着:

    我小时候,父亲给我找了个女奴,她用我们的语言教我做基督教式的祈祷,并且给我讲了很多有关莱拉·马里安的事情。那个女奴死了。我知道她没有死,而是同真主在一起,因为后来我见过她两次。她让我到基督教国家去看看莱拉·马里安,莱拉·马里安非常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很多基督教徒都曾在这个窗户看见过我,可没有人像你这样称得上是个男子汉。我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有很多钱。你看看咱们是否能一同去,到了那边,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做我的丈夫;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莱拉·马里安会给我找个能同我结婚的人。我要写的就是这些。你让别人帮你看纸条时要注意点,不要相信任何一个摩尔人,他们都是骗子。我对此很担心,请你不要把事情告诉任何人。如果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会把我扔进井里,用石头埋了。竹竿上有条线,你可以把你的答复挂在上面。如果没有人帮你写阿拉伯文,你就打手势,莱拉·马里安保佑,我会懂你的意思。莱拉·马里安和真主会保护你,这个十字架我已吻过多次,这是那个女奴告诉我的。

    “你们可以想象,大人们,我们知道了纸条上的话真是又惊又喜。当然,那个叛教者一看就知道,这张纸条并不是偶然捡到的,而是专门写给我们当中某个人的。于是他请求我们,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就请我们相信他,把事情告诉他,他冒死也要帮助我们获得自由。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的耶稣受难像,泪流满面地向那个神像发誓,说尽管他是个罪人,还是请相信他,他一定忠于我们,对我们告诉他的事情保密。他已经猜到了,靠那个写纸条的女人帮忙,他和我们都可以获得自由。他梦寐以求的就是重新皈依神圣的教会,这是他的支柱,虽然他愚昧无知,罪恶深重,已经被革除教籍,逐出了教会。

    “这个叛徒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我们都同意把真相告诉他。于是我们毫不隐瞒地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我们还把伸出竹竿的那个窗户指给他看。他看清了是哪间房子,又准备特意去打听是谁住在那间房子里。我们商定,既然有人能帮我们写,就该对那个摩尔姑娘的纸条作出答复。那个叛教者按照我的口述写了封信。确切的原话我马上就会告诉你们。这些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所以我至死一点儿也不会忘记。给摩尔姑娘的回信是这样写的:

    真主会保佑你,我的小姐;那个神圣的马里安也会保佑你,她是真正的上帝之母。她非常爱你,才促使你到基督教国家去。你去请求她,让她告诉你怎样把她对你的吩咐付诸实施吧。仁慈的她一定会帮助你。我以我和与我在一起的几个基督教徒的名义保证,我们会为你做出一切,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你一定要给我们写信,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给你回信。伟大的真主已经赐给我们一个基督教徒俘虏,他既会说又会写你们的那种语言,你看看信就知道了。你不用害怕,可以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们。你说如果了到基督教国家,你愿意做我的夫人,那么我作为一个善良的基督徒答应你。你知道,基督徒在实现诺言方面要比摩尔人强。
    愿真主和你的圣母马里安保佑你,我的小姐。

    “信写好后,我把信叠了起来,等到两天后,像以往一样,只有我一个人在囚牢的时候,我又到到我熟悉的平台上,看看窗户里是否有竹竿出现。果然不一会儿竹竿就出现了。虽然我看不见是谁在拿竹竿,可我一看见竹竿出现,就扬了扬手里的信,示意她把线拴上。其实线已经拴在竹竿上了。我把信捆在竹竿上,很快那个福星般的带结白旗又出现了。白旗落了地,我拾起来一看,发现布包里有各种各样的银币和金币,足有五十多个盾。这些钱使得我们快乐倍增,它又证实了我们获得自由的希望。当天晚上,那个叛教者又来了,告诉我们说,他已经弄清楚了,那间房子里住的就是我们说的那个摩尔人,他叫阿希·莫拉托,是当地的首富。他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是他全部财产的继承人。全城的人都公认她是贝韦里亚最漂亮的女人。很多总督都来向她求婚,可她从不想嫁人。此外,叛教者还听说她有一个女奴,那个女奴已经死了。他说的这些与纸条上写的情况吻合。

    “然后我们又同那个叛教者商量,以什么方式把摩尔姑娘救出来,大家一起到基督教国家去。最后我们商定再等索赖达的通知。现在她愿意让人们叫她玛丽亚,可当时她叫索赖达。我们觉得只有她才能解决这些困难。我们商定后,那个叛教者又劝我们不要着急,他即使献出生命,也要让我们获得自由。随后的四天里,囚牢里总是有人,所以竹竿一直没出现。四天之后,囚牢又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一个鼓鼓的麻布包又出现了,那简直是福星高照。她把竹竿和麻布包又伸到我面前。我发现布包里有一张纸条和一百个清一色的金币。那个叛教者也在场。我们让他在我的房间里把纸条念念。纸条是这样写的:

    我的大人,我也不知道咱们如何才能去西班牙。我问过莱拉·马里安,她也不知道。现在可做的事情只能是我通过这个窗户给你们很多钱,你和你的朋友们用它赎了身,然后你们其中一人到基督教国家,在那儿买条船,再回来接大家。你可以在海滨的巴巴松门外我父亲的花园里找到我。整个夏天,我和我父亲以及佣人们都在那里。到了晚上,你可以放心地把我从花园接走,带到船上去。别忘了,你得做我的丈夫,否则我会请求马里安惩罚你。如果别人去买船你不放心,你就先赎了身自己去。我知道你回来的可能性比别人大,因为你是个男子汉,是基督徒。你设法认清花园的位置。每当你散步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你一个人在囚牢,我就会给你很多钱。
    真主保佑你,我的大人。

    “这就是第二张纸条的内容。大家看了纸条,都自告奋勇要去赎身,并且保证一定按时去,按时回。我也报了名。可叛教者对此反对,说他反对让任何一个人先获得自由,要走大家一起走。过去的经验证明,凡是获得了自由的人,都没有履行他身陷囹圄时的诺言。过去常常有一些有身份的俘虏借用这种方法,让一个人先赎身,带钱到巴伦西亚或马略尔卡去弄只船,再回来接那些为他赎身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回来。人一旦获得了自由,就唯恐再失掉它,忘记了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为了证明他说的是实情,他还列举了几个基督教徒的遭遇。在那个地方,令人心寒的意外事件层出不穷。这种事在那个地方是很典型的。最后他说,现在能做也应该做的事,就是把那些用来赎救基督教徒的钱交给他,他到阿尔及尔去买只船,借口在德上安及其沿海地区做些买卖,等他成了船主,就很容易把我们弄出囚牢,把大家送上船。况且,按照摩尔姑娘说的,她拿钱就是为了给大家赎身。待大家自由了,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上船。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除非出海劫掠,否则摩尔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叛教者特别是西班牙叛教者购买和拥有一艘船,他们怕这个人买了船到基督教国家去。不过他可以设法解决这个困难。他可以同一个塔加林人①一起买船赚钱,他可以打着这个幌子,待成为船主后,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虽然我和我的伙伴们觉得最好还是按摩尔姑娘说的,到马略尔卡去买只船,可是又不敢对叛教者的说法提出异议,怕如果我们不照他说的去做,他就会告发我们,我们就没命了。而且,一旦索赖达的计划暴露了,我们也会丢了性命。于是我们决定听从上帝和那个叛教者的安排。

    ——–

    ①塔加林人是生活在基督徒中间的摩尔人。

    “我们立刻给索赖达回信,说我们完全按照她说的去办,她说得很对,这就像是莱拉·马里安的旨意。至于是先等一等,还是立即着手进行,全由她决定。我又再度重申我将做她的丈夫。就这样,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囚牢的时候,她用竹竿和布包分几次给了我们两千金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下一个‘胡马’,也就是下一个星期五,她要到父亲的花园去。在离开花园之前,她还会给我们钱。如果钱不够,就告诉她,她可以如数给我们。她父亲有很多钱,不会发现家里的钱少了,更何况她还掌握着所有钥匙。

    “后来我们给了叛教者五百金币,让他买船。我又用了八百金币让一个当时在阿尔及尔的商人为我赎身。那个商人向国王保证,一有船从阿尔及尔来,他就交付赎金。这样做是因为如果马上交付赎金。国王就会怀疑赎金早已到了阿尔及尔,只是商人为了自己牟利,知情不举。我就这样被赎了出来。美丽的索赖达星期四又给了我们一千金币。星期五,她来到花园,告诉我们她就要走了。她请求我,既然我已经赎了身,就去认认那个花园,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到那儿去看看她。我只说了几句话,告诉她我一定去,并请她不要忘了用女奴教给她的所有祷辞祈祷莱拉·马里安保佑我们。随后,她又让我为我的三个伙伴赎身,这样就能顺利地离开囚牢。否则那三个人看见只为我赎了身,没有赎他们,又不是没有钱,就会捣乱,居心险恶地做出伤害索赖达的事情来。我知道他们的为人,用不着为此担心。不过,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冒任何风险,便还是通过那个商人,把钱全部交给他,让他为我们放心作保。但为了防止意外,我们没有把我们的计划和秘密告诉他。”

    第四十一章 俘虏再谈其遭遇

    “没过十五天,那个叛教者就买好了一艘质量上乘的船,能装三十人。为了把事情办得稳妥,像那么回事,他又去了一趟一个叫萨赫尔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奥兰那个方向,离阿尔及尔有三十西里远,无花果的交易很发达。他同那个塔加林人去了两三次。在贝韦里亚,人们称阿拉贡的摩尔人为‘塔加林’,称格拉纳达的摩尔人为‘穆德哈尔’;而在非斯王国,人们称穆德哈尔为‘埃尔切’,国王打仗时大多用这种人。每次划船经过一个离索赖达等待我的那个花园不远的小海湾时,他都有意和几个划船的摩尔人一起把船停泊在那儿,或者做祈祷,或者为他真要干的事做些假戏。他还到索赖达的花园去要水果。索赖达的父亲不认识他,就给了他水果。后来他对我说,他本想找机会同索赖达说话,说明自己就是奉我之命,要把她带到基督教国家去的那个人。这样她就会高兴,并且放心。可是,摩尔女人除非有丈夫或父亲的吩咐,一般不能让任何摩尔男人或土耳其男人看到自己,但是却可以同基督徒俘虏自由接触。因此,他根本不可能见到索赖达。假如他真的同索赖达讲了,我倒很不放心,怕索赖达看到她的计划已经被叛教者知道了会感到不安。

    “不过上帝自有安排。那个叛教者的愿望虽好,可是得不到实现的机会。他本来在萨赫尔来去都很安全,可以随时随地停船,而他的伙伴,那个塔加林人,也完全听他的吩咐。我当时已经赎了身。现在需要的就是找几个划船的基督徒。叛教者让我留意,除了几个已赎身的以外,我还想带走哪几个人,叫我下星期五就把计划告诉那几个人,他已经决定我们下星期五启程。于是我就找了十二个西班牙人,他们都是划船能手,人也勇敢,而且都能自由出城。能找到这些人已经不算少了。当时有二十条船外出掳掠,把划船手全带走了。若不是有一条双桅船的主人那年夏天修船,没有外出,连这些人也找不到了。对这些人,我只是让他们下个星期五一个个悄悄出城,到阿希·莫拉托花园的拐角处等我。我是分别对每个人讲的,而且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在那儿看到其他基督徒,也只说是我吩咐他们在那儿等我的。

    “安排好这些后,我还得做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计划告诉索赖达,让她事先知道,以免因为我们在她估计这条基督徒的船回来的时间之前去找她而把她吓着。于是我决定到花园去,看看是否有机会同她说话。启程的前一天,我借口去找点野菜,去了花园。我在花园首先碰到的就是索赖达的父亲。他对我讲的是一种在贝韦利亚以及君士坦丁堡,俘虏和摩尔人之间通用的语言,既不是摩尔语,也不是西班牙语,更不是其他某个民族的语言,而是一种各类语言的大杂烩,这样我们互相都能理解。他就是用这种语言问我在花园里找什么。我知道他有个很有势力的朋友叫阿尔瑙特·马米,于是就说我是阿尔瑙特·马米的奴隶,来找几种野菜做色拉。接着他又问我是否已经赎了身,我的主人要了多少钱。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美丽的索赖达从花园的房间里走出来。她原来已经见过我多次,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摩尔女人并不避讳在基督教徒面前露面,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向她父亲同我说话的地方走来。她父亲看见她,也叫她到自己身边来。

    “现在我不必侈谈在我眼里索赖达如何花容月貌、婷婷玉立以及她的服饰如何华丽了。我只需说,她清秀无比的脖子、耳朵和头发上戴的珠宝比头上的头发还多。在她的脚腕上按照她们的习俗裸露着一对‘卡尔卡哈’,摩尔语的意思就是戴在脚上的镯子。她那副脚镯是纯金的,上面还嵌满了钻石。她后来对我说,她父亲估计那副脚镯值一万罗乌拉①。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副同样贵重的手镯。她身上还有很多贵重的珍珠,摩尔女人最大的奢侈就是用各种珍珠装饰自己,也正因为如此,摩尔人的珍珠要比世界上其他各国的珍珠总和还多。索赖达的父亲拥有许多阿尔及尔最宝贵的珍珠是众所周知的。此外,他还拥有二十多万西班牙盾。所有这些现在都属于我这位夫人。至于她当时戴这么多首饰是否漂亮,你们看,她经历了这么多周折之后依然楚楚动人,那么,她春风得意之时是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大家知道,有些女人的美貌有时期性,会随着某些事情变弱或变强。所以,有时候情绪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容貌,而且更多的时候是破坏人的容貌。

    ——–

    ①罗乌拉是西班牙古金币。

    “总之,可以说当时她靓妆华丽,容姿无比,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再一想到她曾给予我的照顾,我更觉得她是天女下凡到人间,给我带来了幸福,来拯救我。她刚走过来,她父亲就用他们的语言告诉她,我是他的朋友阿尔瑙特·马米的俘虏,到此来找野菜做色拉。索赖达用我刚才提到的那种大杂烩语言问我究竟是不是个男子汉,为什么没有给自己赎身。我说我已经为自己赎了身,从我付给我主人的赎金数量就可以看出我的主人对我多么重视,我付给了我的主人一千五百个索尔塔尼①。

    ——–

    ①索尔塔尼是土耳其古金币。

    “她却说:‘如果你是我父亲的俘虏,你就是再付两倍的价钱,我也不会让我父亲答应放你。你们基督教徒总是说谎,你们装穷就是为了骗摩尔人。’

    “‘可能有这种事’我说,‘但是无论过去、现在或将来,我对我的主人都是诚实的,我对世界上所有人都诚实。’

    “‘你什么时候走?’索赖达问。

    “‘我想明天,’我说,‘因为这儿有一艘法国船,明天启航。我想乘那艘船走。’

    “‘等西班牙的船来了,乘西班牙的船走不是更好吗?’索赖达说,‘不要乘法国的船,他们又不是你们的朋友。’“‘不,’我说,‘除非有确切消息说,这儿停泊着一艘西班牙的船,我才会在此等待,否则还是明天走最保险。我要回到我的国土,同我热爱的人团聚的愿望太强烈了,别的船来得晚,即使条件再好,我也不能等待了。’

    “‘你大概已经在你们国家结婚了,’索赖达说,‘所以你急于回去见到你的妻子。’

    “‘我并没有结婚,’我说,‘不过我已经答应,到了那儿就结婚。’

    “‘你说的那位夫人漂亮吗?’索赖达问。

    “‘很漂亮,’我说,‘说实话,我觉得她特别像你。’

    “她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说:‘真主保佑,基督徒,如果她长得像我女儿,那确实很漂亮。我女儿在这个王国里最漂亮。不信你看看,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索赖达的父亲懂得西班牙语比较多,所以我同索赖达的对话都是由他翻译的。索赖达只能讲我刚才说的那种杂拌语,这种语言在当地通用。她表达自己的意思主要靠手势而不是语言。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摩尔人跑来大声说,有四个土耳其人从花园的墙跳进来,正在找水果,其实当时水果还没熟呢。老头子吓坏了,索赖达也吓得不轻。摩尔人似乎天生都害怕土耳其人,尤其是土耳其士兵。那些士兵对摩尔人非常粗鲁,对他们手下的摩尔人更是盛气凌人,像对待奴隶一样虐待他们。索赖达的父亲对她说:‘孩子,你赶紧回到房间去,关好门,我去同这些畜生说说。你,基督教徒,找你的野菜去吧。祝你走运,愿真主保佑你回国一路顺风。’

    “我向他鞠了一躬,他赶紧去找土耳其人了,只剩下我和索赖达。索赖达装着按照父亲的吩咐往回走。可她父亲刚刚消失在花园的树丛中,她就向我转过身来,眼里噙满了泪水,对我说:‘塔姆西西,基督徒,塔姆西西?’意思是问我:‘你要走吗,基督徒,你要走吗?’

    “我回答说:‘是的,小姐,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撇下你。下一个胡马你等着我。你看见我们时别害怕。咱们一定一起到基督教国家去。’

    “我说完这些,她就完全明白了我们刚才那番对话的含义。她伸出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慢慢向她的房间走去。如果不是老天帮忙,事情就糟了。我们两人正这样子走着,她的父亲把土耳其人赶走后又回来了,看见了我们这副样子,我们也看见他已经发现了我们。可是索赖达很机警,她不仅没有把放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拿开,反而离我更近了,把头垂在我胸前,双腿弯曲,就像要昏过去的样子。我也装出迫不得已扶着她的样子。索赖达的父亲赶紧跑过来,见女儿这副样子,问她怎么了。可索赖达并不答话。

    “她父亲说:‘肯定是让刚才进来的那几个畜生吓晕了。’

    他把索赖达从我身边接过去,搂着她。

    “索赖达叹了一口气,眼里的泪水还未干,就说‘阿梅西,基督徒,阿梅西。’

    “她父亲对她说:‘别着急,孩子,让基督徒走,他没有伤害你。那几个土耳其人已经走了。你别害怕,什么事也不会有了。我已经请那几个土耳其人从原路回去了。’“‘的确像您说的,是那几个人把她吓着了,’我说,‘不过既然她让我走,我也不想惹她不高兴。您放心吧,只要您允许,有必要的话,我还会来采野菜。我的主人说,要做凉拌色拉,哪儿的野菜也不如这儿的好。’

    “‘你喜欢什么野菜都可以采,’阿希·莫拉托说,‘我女儿那么说,并不是因为你或其他基督徒惹她生气了,她想说让土耳其人走,却说成让你走,或许是因为你该去采野菜了。’

    “我马上告别了他们两人。索赖达也装出非常痛心的样子同父亲回去了。我则借口找野菜,把花园仔细转了一遍。我仔细观察了花园的进口和出口、花园的防卫设施以及各种有助于我们行动的便利条件。事后,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叛教者和我的同伴们,然后急切地盼望着得到命运赐给我的索赖达。时间流逝,我们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我们按照我们多次精心策划的步骤,进展很顺利。我在花园里碰到索赖达后的那个星期五傍晚,我们的叛教者把船停泊在几乎面对绝代佳人索赖达所在花园的地方。

    “那些基督教徒划船手已经事先埋伏在周围。大家都兴高采烈又忐忑不安地等着我,准备一看见有船过来就动手。他们不知道叛教者的安排,以为必须动手杀死船上的摩尔人才能获得自由。我和我的几个同伴刚一露面,那些隐藏在周围的人就围了过来。这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荒郊旷野上空无一人。人都凑齐了,我们就开始考虑究竟是先去接索赖达好,还是先去制服船上雇佣的摩尔划船手好。正在大家犹豫之时,我们的叛教者来了,说时候已到,现在正是摩尔人疏于防备的时候,而且大部分已经睡觉了,问我们还等什么。我们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制服那条船,这很容易办到,而且也没有任何危险,然后我们再去救索赖达。我们觉得他说得对,就立刻跟着他来到船边。叛教者第一个跳上船去,抄起一把大刀,用摩尔语对他们说:‘你们要想不丢掉性命,就都不要动!’

    “这时几乎所有基督徒都上船了。摩尔人本来就胆小,见他们的船主这么一说,全吓坏了,没有一个人去拿武器。他们的武器本来就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摩尔人一言不发,任凭基督徒们捆住他们的手。基督徒麻利地捆住了他们的手,又威胁他们说,只要有人出声,就把他们都杀了,随后,我们一半人留下来看守摩尔人,其余的人都跟着叛教者来到阿希·莫拉托的花园。我们运气不错,刚去推门,门就开了,好像没锁一样。我们不慌不忙,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索赖达的住处。

    “绝代佳丽索赖达正在一个窗口等我们。她听到有人来了,就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尼撒拉尼,也就是问我们是不是基督徒。我回答说是,让她下来。她一认出我,来不及回答我的话,就立刻下来打开门,展露出她那美丽的容貌和华贵的服装,漂亮得简直难以形容。我看见了她,就拉着她的一只手吻了她,叛教者和我的两个伙伴也吻了她。其他人不知缘由,看见我们这样,以为是她给了我们自由,所以我们才向她致谢。叛教者用摩尔语问她,她的父亲是否在花园里。她说在,正睡觉呢。

    “‘那得叫起他来,’叛教者说,‘我们得把他和这座花园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

    “‘不,’索赖达说,‘无论如何不许你们碰我父亲。这座房子里值钱的东西我都带上了,够多的了,完全可以让咱们过得既富裕又快活。你们稍等一下就知道了。’说完她又转身进去,说马上就出来,让我们等着别出声。我问叛教者她怎么了,叛教者把情况告诉了我。我对叛教者说,要完全按照索赖达的意思办。索赖达出来时拿着满满一小箱金币,重得她几乎都拿不动了。

    “真倒霉,这时候索赖达的父亲醒了。他听见花园里有动静,就从窗户探出身子张望。他看到花园里站了许多基督徒,就拼命声嘶力竭地用阿拉伯语喊:‘基督徒,基督徒!有贼,有贼!’他这么一喊,我们都吓坏了,不知所措。我们的行动必须悄悄进行,叛教者见出现了意外,就极其敏捷地跑上去,有几个人也跟了上去。我不敢把索赖达单独撇下,她好像晕了,躺在我的怀里。那几个人很灵巧地上去了,不一会儿就把阿希·莫拉托带了下来,把他的手捆上了,嘴里还塞了块手帕,不让他出声,否则就要他的命。索赖达一看见他,就捂住眼睛不敢再看了。她父亲也吓坏了,而且他不知道索赖达是心甘情愿同我们在一起的。不过,那时候最需要的是赶紧离开。我们赶紧上了船,船上的人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我们,唯恐我们遇到什么不测。

    “我们没用两个小时就又回到了船上。我们在船上为索赖达的父亲解开了捆在手上的绳子,拿掉了堵在嘴里的手帕。不过叛教者又叮嘱他不许出声,否则就要他的命。他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在船上,心疼地长吁短叹。可是,他见我紧紧搂着索赖达,她却既不埋怨,也不躲避,还挺安心,也没敢说什么,以免叛教者威胁他的话变成现实。索赖达看到我们已经到了船上,就要划桨启程,而她的父亲和那些已经被捆住手的摩尔人还在船上,就让叛教者对我说,让我给那些摩尔人松绑,放她父亲走,否则她宁愿跳海,也不愿意看到她热爱的父亲由于她的原因成了俘虏。叛教者对我说了,我说我很愿意放开他们,可叛教者说这样不行,因为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就会到陆地上去求救,整个城市就要被惊动,人们就会出动轻型船只从陆地和海上追捕我们,那我们就跑不掉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我们抵达基督教国家后,马上就放了他们。

    “我们都同意这样做,并且也对索赖达讲了我们暂时不放他们的原因,她也同意了。随后,每一个勇敢的划船手都拿起了船桨,怀着喜悦的心情,暗暗请求上帝保佑我们,默默地把船迅速划向离我们最近的基督教地区马略尔卡岛。可这时刮起了一点儿北风,海面开始翻腾,我们已经不可能沿着马略尔卡的航向前进了,只好迫不得已沿海岸向奥兰方向划去。我们对此担心,怕被萨赫尔的人发现,那个地方离阿尔及尔只有六十海里远。我们还怕在那个地方碰到定期从德土安驶来的商船,尽管我们大家都认为,假如我们碰到的是条商船,而不是海盗船,我们不仅不会出事,还可以搭乘那条船,安全地完成我们的航程。在海上行船的整个过程中,索赖达始终把头埋在我的双手里,以免看到她的父亲。我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在呼唤莱拉·马里安帮助我们。

    “我们划了大约三十海里的时候,天渐渐亮了。我们距陆地只有三个火枪射程之遥,可以看到陆地上荒无人烟,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尽力往海中间靠。这时候的大海已经开始平静一些了。又划了两海里远,我们让划船手轮班划船,这样大家可以吃点东西。船上的食物很充裕。可是划船手都说,在那种时刻,一刻也不能休息。他们让不划船的人喂他们吃,他们则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桨。

    “此时风力渐强,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放下手中的桨,扬帆向奥兰驶去。我们迅速升起帆,以每小时八海里的速度前进。这时候我们最担心的就是碰上海盗船。我们也把食物分给摩尔人,叛教者还安慰他们说,他们并不是俘虏,只要有机会,就放了他们。对索赖达的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却说:‘如果是其他任何事,我都可以相信你们的慷慨大度。唯独放我这件事,你们别以为我会想得那么简单。你们绝不会冒险把我抢来,又随随便便地把我放了,何况你们知道我的情况,也知道可以从我身上榨到的油水。为了我和我不幸的女儿,或者仅仅为了她,她是我灵魂的根本,你们可以开个价,我一定如数照付。’

    “说完这些,他开始恸哭,哭得我们大家都很难受。索赖达听到哭声也不由得抬起了头。看到父亲哭成这个样子,她的心也软了。她从我身旁站起来,走过去搂着他,把脸贴在父亲的脸上,两人伤心地哭起来。很多在场的人都陪着他们掉泪。可是索赖达的父亲看到她身着盛装,还戴了很多首饰,就用摩尔语问她:‘怎么回事,孩子?昨天晚上,这件可怕的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我看见你穿着家常服装,可现在,你根本没有时间换衣服,也没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你刻意打扮嘛。你现在穿戴的是咱们最得志的时候我给你买的最好的服装,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比我现在遭受的不幸还突如其来。’

    “叛教者把索赖达的父亲对索赖达说的话都告诉了我们。索赖达一言不发。索赖达的父亲忽又发现了他平时保存珠宝的箱子放在船一侧。他清楚地记得他把箱子放在阿尔及尔了,并没有把它带到花园来。这回他更糊涂了,就问索赖达那个箱子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等索赖达答话,叛教者就说:‘大人,你别费心问索赖达那么多了。我说一句话,你就全明白了。我只想让你知道,她是基督徒。是她解开了我们的锁链,给了我们自由。我想,她心甘情愿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弃暗投明,起死回生,由辱变荣。’ “‘他说的是真的吗,孩子?’索赖达的父亲问。

    “‘是真的。’索赖达答道。

    “‘原来你是基督徒,’她父亲说,‘而且是你让父亲落到了敌人手里?’

    “索赖达对此答道:‘我是基督徒,可并不是我把你弄到了这种地步。我从不想给你造成不幸,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你为自己什么,孩子?’

    “‘这个嘛,’索赖达说,‘你去问莱拉·马里安吧,她会比我说得清楚。’

    “索赖达的父亲一听这话,立刻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敏捷一头向海里扎去。若不是他那宽大的长袍托着他在水上漂浮了一阵,他肯定没命了。索赖达呼叫人们把他赶紧捞上来。大家都过来抓住他的长袍,把他拖了上来。他已经被淹得半死不活,失去了知觉。索赖达悲痛万分,趴在他身上伤心地哭起来,好像他真死了似的。我们把他头朝下翻过来,控出了许多水。过了两个小时,他才苏醒过来。这时候风向已经变了,我们只好驶向陆地,而且还得用力向相反的方向划桨,以免船被冲到岸上去。我们还算走运,到达了一个海角旁边的小海湾,摩尔人称那个海角为‘卡瓦·鲁米亚’,翻译成西班牙语就是‘基督浪女’。摩尔人传说在那个地方埋葬着断送了西班牙的‘卡瓦’。在他们的语言里,‘卡瓦’就是‘浪女’的意思,‘鲁米亚’就是‘基督的’。他们认为在那儿停泊是不祥之兆。所以,除非是迫不得已,他们从不在那儿停留。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它并不是浪荡女人的避风港,在汹涌的海浪中,它是我们的安全救急港。

    “我们派人上岸放哨,船上的人始终手不离桨。我们吃了叛教者准备的食物,发自内心地请求上帝,请求我们的圣母帮助我们顺利完成这件开头还算如意的事情。应索赖达的恳求,我们决定把索赖达的父亲和其他被捆绑的摩尔人都送到岸上去。索赖达心肠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同胞成为囚徒。我们答应索赖达,在启航的时候放了他们。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放了他们,已经不会对我们构成危险了。看来我们的祈求被老天听到了。天助我们,很快就风平浪静了,我们又可以愉快地继续我们的航行了。于是我们给摩尔人松了绑,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岸。他们对此都感到意外。我们送索赖达的父亲上岸时,他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可是他却说:‘你们想想,基督徒们,为什么这个坏女人很愿意你们放了我?你们以为是因为她对我的孝心吗?不,并不是,而是因为我在这儿会妨碍她的邪恶活动。你们不要以为,她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因为她相信你们的信仰比我们的信仰优越,而是因为在你们的土地上,寡廉鲜耻比在我们的土地上更自由。’

    “他又转向索赖达。我和另一个基督徒拉着手,以防他对索赖达有什么不测。他对索赖达说:‘噢,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子,你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你鬼迷心窍,跟这些畜生,跟我们的敌人在一起会怎么样呢?我悔不该养了你,悔不该对你娇生惯养!’

    “我看他没完没了,就赶紧把他送上岸。他又在岸上大声咆哮,继续诅咒,继续叹息,请求穆罕默德和真主帮助他拆散我们、羞辱我们、消灭我们。我们已经扬帆起航,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只能看到他在那儿捋头发,揪胡子,在地上爬。有一句话是他使尽力气喊出来的,我们听到了。他说:‘回来吧,我亲爱的女儿,回到这块土地上来,我一点儿也不怪罪你。你把钱给那些人吧。就算你给他们的。你回来安慰你可怜的父亲吧。你要是撒下他,他就会死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这些话索赖达全都听见了。她心如刀搅,泪如泉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说:‘祈求真主吧,爸爸,是莱拉·马里安让我成为基督徒的,让她安慰你那颗悲伤的心吧。真主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这些基督徒并没有违背我的任何意志,虽然我想不同他们走,留在家里,可是这又绝对办不到。我的灵魂敦促我这样做。你觉得这是件坏事,我亲爱的爸爸,可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她的父亲此时已经听不到她说的这几句话了,我们也看不到他了。我安慰索赖达,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划船。风也助我们。我们断定,这样下去,第二天早晨,我们完全能够到达西班牙的海岸。可是好事很少或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总要伴随一些节外生枝的事情。真不巧,要不就是索赖达的父亲对她的诅咒灵验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父亲,父亲的诅咒都令人胆寒。已经夜里三点了,船眼看就要驶进海湾,我们已经收起了桨,张起帆,充足的风力免去了我们划桨之劳。天上月光皎皎,我们看见一艘张满帆的船迎风而来,从我们前面通过。两船相距太近。我们怕撞上,连忙收帆。那艘船也奋力转舵,让我们的船得以通过。

    “有几个人来到船舷,问我们是什么人,到哪儿去,从哪儿来,不过他们用的是法语。叛徒者对我们说:‘谁也别答话。他们肯定是法国海盗,什么都抢。’他这么一说,谁也不答话了。过了一会儿,那条船调头顺风而行,用两门炮突然向我们射击,而且似乎打的是连弹①,一发炮弹把我们船上的桅杆栏腰打断,结果连桅杆带帆都掉到了海里。同时,另一门炮也开火了,炸弹落在我们船的中央,把船打成了两截。我们眼看就要沉入海底,于是大喊救命,请求那条船上的人把我们救上去,否则我们就要淹死了。那条船减了速,并且放下一条小船,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法国人上了小船,手里拿着火枪和点火绳②。他们来到我们的船旁边,看到我们人并不多,而且船眼看就要沉了,就把我们拉到他们的小船上,嘴里还说因为我们太无礼,不回答他们的话,才出现了这种情况,叛教者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拿起索赖达装宝贝的小箱子,扔进海里。

    ——–

    ①把炮弹一分为二,中间用小铁链拴着。这种连弹的破坏力较强。

    ②当时的火枪靠点火发射。

    “后来,我们都上了法国人的船。他们把想问的事情都问完后,就好像跟我们有多大仇似的,把我们的东西全抢走了,连索赖达的脚镯也掠走了。对他们抢了索赖达的东西,我倒不像索赖达那么害怕。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不仅抢走索赖达贵重无比的珠宝,还要夺去她更为宝贵的东西。好在那些人的欲望仅限于钱财,不过欲壑难填,连俘虏的衣服,只要他们用得上的,就都抢走。他们中间似乎有人建议把我们用船帆包起来,扔到海里去。他们本来想谎称他们是布列塔尼人,到西班牙几个港口去做买卖,怕如果我们还活着,他们的海盗行径就会败露,他们就会受到惩罚。可是那个船长抢了索赖达的东西之后,感到很满足,说不想再到西班牙的任何一个港口去了,准备夜间通过直布罗陀海峡到拉罗谢尔去,他们就是从拉罗谢尔来的。于是他们商定把他们那条小船给我们,并且配给一些必需品,让我们完成余下的那段不远的航程。第二天,西班牙的陆地已经举目在望。一看见这块陆地,所有的屈辱和艰难都忘在了脑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是我们重新获得自由的快乐。

    “接近中午的时候,法国人让我们上了小船,给了我们两桶水和一些饼干。索赖达登上小船的时候,船长不知怎么动了恻隐之心,竟给了她四十个金盾,而且不许他的手下人再剥我们穿在身上的衣服。我们又来到船上,装出很感激而不是怨恨的样子,对他们给予我们的照顾表示感谢。他们继续往直布罗陀海峡方向前进,我们则只向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北方陆地拼命划船。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已经离陆地很近了。我们觉得天黑之前完全可以登上陆地。

    “可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大夜弥天,我们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觉得贸然上岸有危险。可是又有不少人认为应该上岸,哪怕是在岩石林立、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岸,这样才不会因为那一带海上常有德土安的海盗船游弋而心惊胆战。那些海盗通常夜伏贝韦里亚,晨游西班牙,抢完东西后,回家去睡觉。考虑了两种意见之后,我们决定慢慢向岸边靠近,如果海浪不大,就随便在什么地方上岸。将近午夜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座极其险恶的高山脚下,山并不是紧靠海边,有一部分平地,上岸比较方便。我们的船冲上海滩,我们下了船,吻了土地,含着极其幸福的眼泪衷心感谢我主上帝,在我们的航程中给了我们无可比拟的关怀。我们把船上的补给卸下来,把船推上岸,往山上爬了一大段路。可即使这样,还是不能肯定,不能最终相信我们脚下就是基督教的国土。

    “我觉得过了很长时间,天才亮了。我们爬上山顶,想看看能否发现某个村落或者牧人的茅屋。我们极目远眺,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村落、人影、大路或小道。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往内陆走,为的是赶紧找到某个人打听一下当地的情况。不过,最让我难受的就是看着索赖达在这崎岖的路上行走。有一次,我背着她走,可是她见我累成那个样子,又于心不忍,再也不让我背她了。我装着不着急,而且很高兴的样子,总是拉着她的手走。大概走了将近四分之一西里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小铃铛的声音,这表明附近有畜群。大家都仔细观看是否有什么人,只见一棵栓皮槠树下有个牧童正在悠闲自得地用刀削一根棍子。我们大声喊他。他抬起头,立刻站起来。后来我们才知道,他首先看到的是叛教者和索赖达。他看见这两个人穿的都是摩尔人的服装,以为是贝韦里亚的摩尔人在监视他,便极其敏捷地钻进前面的树林,高声喊道:‘摩尔人,那边有摩尔人!摩尔人,摩尔人!快拿武器,快拿武器!’

    “他这么一喊,我们都慌了,不知所措。我们估计他这么一喊,肯定会惊动陆地上的人,海岸巡逻队很快就会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商量好,让叛教者脱掉他的摩尔人服装,换上基督教俘虏的外套。有个俘虏马上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自己则只穿着衬衣。我们一边祈求上帝保佑,一边沿着牧童逃走的路线往前走,总盼着什么时候能碰到海岸巡逻队。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没过两个小时,我们走出树丛,来到一片平原的时候,发现有五十名骑兵纵马驰骋,迎面而来。我们一看到他们,就原地不动,等待他们过来。他们来到我们面前,发现我们并不是摩尔人,而是一群可怜的基督徒,都愣住了。其中一人问我们,刚才那个牧童是不是因为看见了我们才叫大家拿武器的。‘是的,’我说。我刚要诉说我的遭遇以及我们从哪儿来、都是什么人,我们当中的一个基督徒认出了那个问话的骑兵。不等我讲话,他就说:‘大人们,感谢上帝把我们指引到了这个好地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脚下就是贝莱斯马拉加。如果多年的囚徒生活还没有剥夺我的记忆,我认出来了,问我们是什么人的这位大人,您就是我的舅舅佩德罗·德布斯塔门特!’

    “他刚说完,那个骑兵就从马上跳下来,抱住了他,对他说:‘我的宝贝外甥,我认出你了。我和我姐姐也就是你的妈妈,以及你所有健在的亲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都为你哭泣。上帝保佑,让他们今生还得以享受到与你重逢的快乐。我们当初知道你在阿尔及尔。从你和你们这些人的装束上我看得出来,你们已经奇迹般地获得了自由。’

    “‘是的,’那个小伙子说,‘以后我们有时间再细谈。’

    “那些骑兵马上明白了我们是基督囚徒,纷纷下马,让我们骑他们的马,要把我们送到离那儿一西里半的贝莱斯马拉加去。他们有几个人要把我们的船弄到城里去,我们告诉他们船放在什么地方了。其他人扶我们上了马。索赖达骑的是那个基督徒舅舅的马。已经有人把我们到达的消息传到了村镇上,镇上所有人都出来迎接我们。他们无论对获得了自由的基督徒,还是对摩尔人囚徒,都不感到新鲜,沿岸地区的人常常能见到这种或那种人,他们只是对索赖达的美貌感到惊奇。索赖达这时候显得很美丽。一路辛劳,再加上踏上了基督教国家的土地,不用再担惊受怕,心里喜悦,使得她满面红光。并不是我对她的爱使我眼里出美人,我敢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至少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我们径直到教堂去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恩德。索赖达一走进教堂,就说看到了许多与莱拉·马里安相仿的面孔。我们告诉她,那就是莱拉·马里安。叛教者尽可能地为她做了各种解释,让她崇拜这些神像,仿佛这每一尊神像都真是人们对她说的莱拉·马里安似的。索赖达的理解力很强,很快就明白了有关每一尊神像的讲解。我们从教堂出来被分送到村镇的各个家庭,叛教者、索赖达和我被分配到与我们同行的那个基督徒的父母家。在那个中产阶级家庭里,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疼爱我们。

    “我们在贝莱斯马拉加待了六天。叛教者打听好有关情况后,去了格拉纳达城,通过那儿的宗教裁判所重新皈依了基督教会。其他获得了自由的基督徒各奔前程,只剩下索赖达和我。我们用那个法国人送给索赖达的金盾买了她现在骑的这匹牲口。我直到现在一直像索赖达的父亲和侍从一样,而不是作为她的丈夫照顾她。我们想去看看我的父亲是否还健在,或者我的某个兄弟是否比我的情况好。老天让我与索赖达为伴,我觉得即使碰到比这还好的运气,我也不稀罕了。索赖达吃苦耐劳,虔诚地要做基督徒,使我对她很钦佩,也很感动,我要终生服侍她。我愿意属于她,她愿意属于我,可是我惴惴不安,因为我竟不知道能否在我的家乡为她找到一个立足之地,而且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父亲和兄弟们的财产与生活是否有什么变化。如果他们不在了,我恐怕连个熟人都找不到了。

    “我的经历就讲到这儿吧,大人们。至于它是否既惊险又有意思,就全凭你们说了。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已经删去了很多情节,尽可能讲得简短些,以免让你们讨厌。”

    第四十二章 客店里后来发生的事及其他应该知道的情节

    俘虏讲到这儿不说话了。费尔南多对他说:

    “的确,上尉大人,您把您的经历讲得太生动了,仿佛历历在目。整个经历惊险曲折,实为世上罕见,使听者甚感惊奇,完全被吸引住了。我们都非常喜欢听。即使讲到明天早晨也讲不完,我们也愿意再从头听起。”

    说完,费尔南多以及其他人都言真意切地表示愿意尽可能帮助他。俘虏被大家的一番好意深深感动了。费尔南多还问她是否愿意同自己一起回去。费尔南多可以让他的兄弟侯爵大人做索赖达洗礼的见证人,而费尔南多自己则将尽可能地安排俘虏堂堂正正地回到自己的家乡。俘虏对所有这些都很客气地表示感谢,不过他不能接受大家如此慷慨的帮助。

    这时天黑了。一驾马车来到了客店,旁边还有几个骑马的人相随。他们要求在客店住宿。客店主妇说客店里一点儿地方也没有了。

    几个骑马的人已经进了客店。其中一人说:“不管怎么样,总不能没有法官的地方。”

    一听说是法官,客店主妇慌了,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房间里没有被褥了。法官大人肯定带着铺盖吧,要是他随身带着,那就请进吧,我和我丈夫可以把我们的房间让给他。”

    “那就快点儿。”一个侍从说。

    这时,那个人已经从马车里出来了。从他的服装上就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他穿的长袍表明他的确像他的侍从说的,是个法官。他手里还拉着一个看起来足有十六岁的女孩。她穿着一身旅行便装,显得俊秀、娇美,风姿如玉。谁看见她都会感到惊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在客店里见过多罗特亚、卢辛达和索赖达,一定会以为像她这样美丽的少女真是世上难觅。法官和那少女进来时,堂吉诃德正站在客店里。他看见法官就说:

    “您完全可以进入这座城堡休息,尽管它有些狭窄简陋。不过,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地方狭窄简陋得容不下文官武士,若再有美女在前引路,就像您这位文官带着一位漂亮的少女,那就更是如此了。不仅城堡应该敞开大门,连岩石都应该让路,高山也要低头,以迎接他们。您快请进入这个乐园吧。如果您带的这位少女是天空,这里有与天空为伴的星月,这里有标准的武士和绝伦的美女。”

    法官被堂吉诃德这番话弄得莫名其妙。他仔细看了看堂吉诃德,对堂吉诃德的装束深感诧异,不知说什么好。但更让他奇怪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卢辛达、多罗特亚和索赖达。她们听客店主妇说来了一位漂亮的少女,一起来看她迎接她。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对法官则是以礼相迎。法官对他看到和听到的这些深感不解,满心疑惑地进了客店。客店里的几个女人把那位少女迎了进去。不过,法官觉得这些旅客毕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惟独堂吉诃德的装束、表情和行为显得不正常。大家客气地相互问候,谈了一下客店的条件,然后仍然按照原来的安排,所有的女人都住在顶楼,男人们都住在外面,也算替她们看门。那个少女是法官的女儿,她高高兴兴地跟着几个女人进去了。法官也感到很满意。虽然只有店主那块窄小的床板,再加上法官自己的一点儿铺盖,但他还是觉得比自己预料的要好得多。

    俘虏从看到法官的第一刻起,就开始心跳,总有一种预感,觉得那个法官就是他兄弟。他问法官的一个侍从,法官叫什么名字,是否知道法官是什么地方的人。侍从回答说,他是胡安·佩雷斯·德别德马硕士,听说他是莱昂山区某个地方的人。俘虏根据自己的观察,再这么一联系,断定那个法官就是自己的兄弟,当年他听从了父亲的吩咐,终于从文。俘虏既激动又高兴,把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叫到一旁,把他断定法官就是自己兄弟的事告诉了他们。他还说,侍从告诉他,法官已经被委派到美洲的墨西哥法庭任职。他还知道那个少女是法官的女儿,女孩的母亲生她时死了,把自己的嫁妆留给了法官和女儿,所以法官现在很有钱。俘虏还同他们商量如何与法官相认,是否应该先了解一下,如果他去相认,他的兄弟会不会因为他穷困潦倒,怕丢自己的面了而拒绝相认,或是欣喜若狂地与他团聚。

    “让我去试探吧。”神甫说,“不过上尉大人,你不必想别的,你兄弟肯定会与你高高兴兴地相认。看他外表上那精明能干的样子,不会看不起你或不与你相认,他应该会处理人情世故。”

    “即使这样,”上尉说,“我想还是不要太唐突,而是婉转一些,让他与我相认。”

    “我告诉你们,我会安排得让我们大家都满意。”神甫说。

    这时,晚饭准备好了,大家都坐到桌旁吃饭,只有俘虏和女人们除外,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吃饭。晚饭中,神甫说:

    “法官大人,我在君士坦丁堡有个与您同名的伙伴。我在君士坦丁堡做了几年俘虏,而那位伙伴是西班牙步兵的一位勇敢的战士和上尉。他非常勇敢,不过他也非常不幸。”

    “那位上尉全名叫什么,大人?”法官问。

    “他叫鲁伊·佩雷斯·德别德马,”神甫说,“是莱昂山区某个地方的人。他对我讲过他父亲同他兄弟的事情。若不是像他这么诚实的人亲口对我说,我只会把它当成老人们冬天在炉火旁讲的那种故事。他对我说,他父亲把财产分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并且给他们以教诲,那教诲比卡顿的先见还英明。我只知道从军的那个儿子干得很出色,没过几年,就全凭自己的勇敢和努力,而不是靠任何人提挈,当上了陆军上尉,并且很可能提升为少校。不过他后来碰到了厄运,在莱潘多的那场战斗中,很多人获得了自由,他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己的佳运。我在戈利达被俘。几经周折,我们又在君士坦丁堡重逢了。后来他到了阿尔及尔,据我所知,在那儿遇到了一次可以算得上世界罕见的奇遇。”

    接着,神甫又简单讲了一下索赖达同俘虏的事情,法官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听别人讲话。后来,神甫又讲到法国人抢掠了船上基督徒的东西,这位伙伴和美丽的摩尔女人陷入了贫困境地,以后就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到了西班牙还是被法国人带到法国去了。

    上尉在一旁听神甫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观察他兄弟的一举一动。法官见神甫已经讲完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眼噙着泪水说:

    “哎,大人,你大概不知道,你讲的这些事情与我有多大关系。我丢开了往日的持重,不禁泪眼潜然。你刚才说的那位勇敢的上尉是我哥哥。他比我和我弟弟都坚强,更具有远见卓识,选择了一条既光荣又高尚的从军道路,这就是你那个伙伴讲的近乎故事的经历中,我父亲指出的三条道路之一。我选择的是文职,靠上帝保佑和我的勤奋,才达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的弟弟现在在秘鲁,过得很富裕。他寄给我父亲和我的钱远远超过了他带走的那些钱。他供养我父亲过原来那种大手大脚的生活,我也能够专心致志地完成我的学业,得到了我现在这个职位。我父亲还健在,他急于知道我哥哥的消息,望眼欲穿。他不断地祈求上帝,在他看到自己的儿子之前,不要让他瞑目。我也很奇怪,无论我哥哥饱尝苦难还是生活丰裕,为什么就想不起把自己的消息告诉我父亲呢?如果我父亲或我们兄弟俩当中的一个知道了他的消息,他就不必靠那根神奇的竹竿赎身了。不过,现在最让我担心的就是那些法国人究竟是放了他,还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罪恶杀了他。这么一想,我再赶路时就不会像启程时那样高高兴兴了,只能是忧心忡仲。我的好兄弟呀,如果有人知道你现在何方,我愿历尽千辛万苦,甚至可以抛弃我的一切,也要去寻找你,解救你。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父亲,说你还活着,即使你被关在贝韦利亚地牢的最底层,他也会不惜他和我们兄弟的财产把你救出来。噢,美丽豁达的索赖达,我们如何才能报答你对我哥哥的恩情啊!当你灵魂再生的时候,我们真想参加你们的婚礼,我们大家该多么高兴啊!”

    法官听说了哥哥的消息后,满怀深情地说了上面这番话。听见他说这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与他共同伤感。神甫见自己的意图以及上尉的期望都实现了,不想让大家都跟着伤心,就从桌旁站起来,来到索赖达待的房间,拉着她的手走了出来。卢辛达、多罗特亚和法官的女儿也都跟着出来了。上尉正等着看神甫干什么,神甫又过来拉起他的手,领着两人来到法官和其他客人面前,说:“您停止流泪吧,法官大人,现在您完全如愿以偿了。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就是您的哥哥和您的嫂子。这位就是德别德马上尉,那一位就是对他施以恩德的摩尔美人。我说那些法国人把他们害苦了,而你正好可以对他们解囊相助。”

    上尉过来拥抱他的弟弟。法官把双手放在上尉胸前,以便离得远一点儿端详他。法官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哥哥,马上紧紧拥抱住他,眼里流出了幸福的泪水。其他在场的人也不禁为之欷歔。兄弟俩说的话、诉的情恐怕是人们难以想象的,就更不要说用文字写出来了。

    兄弟俩互相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看上去真是情同手足。法官又拥抱了索赖达,并表示要将自己的家产供她使用,还让自己的女儿拥抱了索赖达。基督美女和摩尔美女拥抱在一起,不禁又泪湿衣衫。堂吉诃德仔细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他觉得这是奇怪的事情,是游侠骑士的幻觉。大家商定上尉和索赖达与法官一起回到塞维利亚去,把碰到上尉和上尉已经获得自由的消息告诉上尉的父亲,还要让他尽可能出席他们的婚礼和索赖达的洗礼。法官恐怕赶不上了,他还得继续赶路。有消息说,一个月后塞维利亚有条船到新西班牙①去。总之,大家都为俘虏的好运高兴。此时,已经夜过三更,大家决定休息,堂吉诃德自告奋勇去看夺城堡,以免某个巨人或坏蛋觊觎城堡里的美人跑来捣乱。凡是认识堂吉诃德的人都向他表示感谢,并且把他的怪诞举动告诉了法官。法官也很高兴地同意了。只有桑乔对这么晚才睡觉感到很失望。他躺到驴的鞍具上,比别人睡得都舒服。不过,后来他可为这副鞍具吃了不少苦头,这在下面会谈到。女人们在她们的房间里睡着了,其他人也都将就着躺下了。堂吉诃德走出客店,按照自己答应的话,为他的城堡站岗放哨。

    ——–

    ①此处指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

    天快亮的时候,女人们的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特别是多罗特亚,她早已醒了。多罗特亚旁边睡的是法官的女儿克拉拉·德别德马。没人猜得出究竟是谁唱得这么好。这是一个人在独唱,没有任何乐器伴奏。有时似乎是在院子里唱,有时又像在马厩里唱。大家正莫名其妙地听着,卡德尼奥来到房间门口,说:

    “如果谁还没睡着,就听听,有个年轻的骡夫在唱歌,唱得非常动听。”

    “我们已经听到了,大人。”多罗特亚说。

    卡德尼奥听到这话就走了。多罗特业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她听出歌词是下面的话。

    正文 第四十三章 骡夫逸事及客店里的其他奇事

    我是爱情的水手,

    在深深的情海里

    无望地漂游,

    碧波漫漫不见港口。

    我追寻一颗星,

    它遥挂在夜空,

    恐怕帕利努罗①

    也不曾见过

    如此美丽明亮的星斗!

    不知它引我向何方,

    我茫然随波逐流。

    貌似漫不经心,

    其实一心追求。

    无谓的羞涩,

    格外的矜持,

    我试图看到它,

    云幕却不让它露头。

    美丽明亮的星斗,

    我渴望它的垂眸。

    阴云遮蔽终不见,

    我的生命到尽头。

    ——–

    ①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水手。

    骡夫唱到这儿,多罗特亚觉得如此优美的歌喉要是克拉拉没听到就太可惜了。她摇晃了克拉拉几下,把她弄醒了,对她说:

    “对不起,孩子,我把你弄醒了,不过我想这么好听的歌喉,你肯定喜欢,也许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

    克拉拉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起初她没听清多罗特亚对她说什么,又问了一次,于是多罗特亚再说了一遍。于是,克拉拉注意听起来。可是她刚听了两段,就奇怪地颤抖起来,仿佛突然得了四日疟。她紧紧地抱住多罗特亚,说:

    “我可爱的夫人呀,你为什么要把我叫醒呢?目前命运能给我的最大恩泽就是把我的眼睛和耳朵捂上,不让我再看到这个倒霉歌手或听到他的歌声。”

    “你说什么,孩子?人家说这个唱歌的人是个骡夫。”

    “不,他是封邑的领主。”克拉拉说,“他已经牢牢地占据了我的灵魂。只要他不愿意放弃我的灵魂,我就永远也离不开他。”

    克拉拉这番缠绵多情的话让多罗特亚感到很奇怪,觉得这些话已大大超出了她那个年龄的水平,就对克拉拉说:“你说什么呀,克拉拉,我根本不明白。你再说清楚点儿,告诉我,你说的灵魂和封邑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歌唱家,为什么会让你如此不安。不过你现在先别说,我不想因为你的激动情绪而失去听歌的乐趣。好像他现在唱的是新辞新调。”

    “随你便吧。”克拉拉说。

    克拉拉用手捂住了耳朵,不愿意听那个人唱歌。这也使多罗特亚颇感不解。多罗特亚仔细听着,只听那人继续唱道:

    我甜蜜的希望,

    不畏艰难,披荆斩棘,

    沿着既定的道路,

    坚忍前往,

    不要泄气,即使步步

    接近你的死亡。

    懒惰匹夫,得不到

    辉煌的胜利,胜利无望。

    不与命运抗争,

    甘于现状,

    悠然自得,

    幸福不会从天降。

    为爱情付出高昂代价,

    理所应当。

    世上任何东西

    都不如爱情芬芳。

    得来全不费功夫,

    莫如奋力争向上。

    不懈的爱情追求

    也许能实现我的梦想。

    虽然困难重重,

    我从不彷徨,

    纵然难于上青天,

    我从不怀疑我的理想。

    歌声到这儿停止了,克拉拉哭起来。这一下多罗特亚更急于知道为什么歌声那么委婉,而克拉拉却这么伤心了。多罗特亚问克拉拉刚才究竟想说什么。克拉拉怕卢辛达听见,紧紧搂着多罗特亚,把嘴贴近多罗特亚耳边,断定别人听不到之后才说:

    “夫人,这个唱歌的人是阿拉贡王国一位贵族的儿子,他家就在京城我父亲家对面。尽管我父亲冬天拉上窗帘,夏天放下百叶窗,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个仍在上学的小伙子还是在教堂或是别的地方看见了我,后来竟爱上了我。他从他家的窗户那儿向我打手势,流眼泪,表示爱上了我。我相信了,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爱我什么。

    “他用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向我打手势,表示他想和我结婚。如果这样,我当然很高兴,可我只身一人,没有母亲,我不知道该向谁说。所以,我所做的只是趁我父亲不在家而他在家的时候,把窗帘或百叶窗抬起一点儿,让他能看见我的全身。这就让他高兴得不得了,像疯了似的。

    “我父亲启程的时间到了。他知道我们要走了。不是我告诉他的,我和他根本就没说过话。他情绪很不好,我知道,他准是很难过。我们出发那天,我没能去看他,向他告别,连用眼睛向他告别都没能做到。不过我们上路两天,走进一个离这儿有一天路程的客店时,我看见他站在客店门口。他打扮成骡夫的样子。他打扮得太像了,要不是他的相貌已经牢牢刻在我心里,我恐怕根本认不出他来。我认出了他,心里又惊讶又高兴。他避开我父亲偷偷地看我。他在路上从我们面前走过或者在我们住的客店里碰见我,总是躲着我父亲。可我知道他是谁,觉得他是因为爱我,才如此艰苦地步行跟着我,所以很难过。他走到哪儿,我的眼睛也跟到哪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瞒着他的父亲跑出来的。他父亲特别喜欢他,他是他父亲唯一的继承人,而且他也当之无愧,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他唱的那些歌全是他自己编的。我听人说,他很有学问,又擅作诗。不过,我每次看到他或听到他唱歌的时候,就浑身发抖,怕得要死,唯恐我父亲认出他来,知道了我们的心思。我一直没和他说过话。尽管如此,我爱他爱得已经离不开他了。我的夫人,这就是我对你说他是个歌手的原因。你很喜欢他的歌喉,仅从这点你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你说的什么骡夫,而是我对你说的灵魂和封邑的主人。”

    “别再说了,克拉拉,”多罗特亚这时候说,还频频吻着她,“别再说了。你等着吧,那天一定会到来。我祈求上帝让你们的事情有个美好的开端,也有个圆满的结局。”

    “哎,夫人呀,”克拉拉说,“还能指望什么结局呢?他的父亲有钱又有势,会觉得我给他家做佣人都不配,更别提做什么妻子了。而且,让我背着我父亲结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我只希望这个小伙子回家去,不要再理我。也许看不到他,再加上我们走过的遥远的距离,可以减轻我现在这种痛苦。不过也可以告诉你,我觉得这种办法不会对我起很大作用。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魔鬼在捣乱,我怎么会爱上了他。我们还这么年轻,我估计我们两人的年龄一样大。我现在还不满十六岁。父亲说,到圣米格尔日那天,我就满十六岁了。”

    多罗特亚听到克拉拉这番孩子气十足的话,不由得笑了。

    她对克拉拉说:

    “咱们睡吧,孩子,时间不多了。等天亮了,咱们再想办法,也许事情还有希望。”

    说完她们就躺下了。客店里一片岑寂,只有客店主妇的女儿和丑女仆还没睡着。她们知道堂吉诃德正在客店外面出洋相,全身披挂地骑着马放哨,就决定和他开个玩笑,至少去听听他说了什么胡话。

    整个客店没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的窗户,只有一个存放稻草的房子里有两个用来向外扔稻草的窟窿。两个人就趴在这两个窟窿那儿,向外看,只见堂吉诃德正骑在马上,手持长矛,不时深深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叹息,仿佛痛苦得肠断魂消。一会儿,她们又听到堂吉诃德柔情似水地说道:

    “噢,我的夫人呀,国色之天香,智慧之精华,娴雅之典范,贞洁之集成,总之一句话,世界上所有有益、有德、有趣事物之思想,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哟,你现在正在做什么?你是否想起了这位已经被你俘虏的骑士?他涉危履险,只是为了向你效忠,博取你的欢心!噢,三张脸的明月①啊,请你告诉我她的情况吧!也许你现在正以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大概正沿着她的豪华宫殿的长廊漫步,或者在平台上凭栏远眺,以她正直伟大的胸怀思考着如何安抚这颗为她而痛苦不堪的心灵,思考着如何给我的痛苦以欢乐,给我的不安以宽慰,给我的悲痛欲绝以欣喜若狂,给我的忠心耿耿以报答。而太阳啊,你大概已经骑上你的马,迎着早晨出来看望我的夫人了。你看到她时,请代我向她问好。不过你注意点儿,看望她并向她问好时千万不要吻她的脸,比起你从前在特萨利平原或者佩纽斯河边,我忘了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了,挥汗如雨,妒火焚心,追赶那个忘恩负义的狠心女人②时的心情,我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

    ①堂吉诃德此处指月亮的三个月相,即望月、亏月和盈月。

    ①此处指希腊神话中的达佛涅。特萨利的河神佩纽斯之女达佛涅被阿波罗追求,后求助于神,变为月桂树。

    堂吉诃德情意缠绵地刚说到这儿,店主妇的女儿就向他发出了几声“咝咝”,对他说:

    “大人,劳驾请过来一下。”

    堂吉诃德顺声转过头去。借着当晚皎洁的月光,他发现有人从那个窟窿里叫他。在堂吉诃德看来,那窟窿是一扇窗户,而且还有金窗栏。他把客店当成富丽堂皇的城堡,所以有金窗栏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后他又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地想到,城堡长官的漂亮女儿已经坠入爱河,又来向他传情。不过,为了表示他并不是个没有礼貌、不识好歹的人,就掉转罗西南多的缰绳,来到窟窿前。他发现是两个姑娘,便对她们说:

    “非常遗憾,美丽的姑娘,你们把你们的情思投注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与你们相爱的人身上,凭你们的身份和娴静,本来你们完全应该得到爱情。你们不要怪罪这位可怜的游侠骑士。他对一位夫人一见钟情,而且情深意笃,不可能再移情于别人了。请原谅,好姑娘,赶紧回房间去吧,不要再表示什么情意了,以免让我显得不识好歹。如果你们除了袒露爱情,还有其他事情有求于我,请尽管说。我向你们那位不在此地的温柔情敌发誓,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满足你们,哪怕你们要的是墨杜萨①那一根根都是蛇的头发或者一瓶太阳光。”

    ——–

    ①希腊神话的三女怪之一。女怪头上长的不是头发,而是毒蛇,生有翅膀、利爪和巨齿。

    “这些我的女主人都不需要,骑士大人。”丑女仆这时说。

    “那么你的女主人需要什么呢,聪明的女仆?”堂吉诃德问。

    “只需要您一只美丽的手,”丑女仆说,“用它来安抚这个窟窿给她造成的激情。她的名誉已经因此受到了很大影响,如果她的父亲察觉了,至少要割下她的一只耳朵。”

    “我倒要看看呢,”堂吉诃德说,“如果他不想做世界上下场最惨的父亲的话,就老实点儿,不要用他的手触动他的坠入情网的女儿的任何一个娇嫩的部位。”

    丑女仆觉得堂吉诃德肯定会答应她的请求,把手伸过来。她又想了一下,就离开那个窟窿,来到马厩,拿起桑乔那头驴的缰绳,赶紧跑了回来。此时堂吉诃德已经站在罗西南多的鞍子上,把手伸进了窗栏。他想象那位伤心的姑娘就在窗户里,便对她说:

    “姑娘,拉住这只手吧。应该说,这是一只消灭世间万恶的手。拉住这只手吧,还没有任何女人碰过这只手,包括那个已经占据了我的身心的女人。我把手伸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吻它,而是让你看看那上面密布的青筋、结实的肌肉和粗壮的血管。你由此就可以看出,掌握着这只手的胳膊该有多大的力量。”

    “我们现在就看看。”丑女仆说。她在缰绳上打了一个活结,套在堂吉诃德的手腕上,然后又离开那个窟窿,把缰绳紧紧拴到稻草房的门闩上。

    堂吉诃德感到手腕上有股绳子勒的疼痛,说道:

    “我觉得你不是在爱抚我的手,而是在折磨它。你不要这样对待它。我不爱你并不是它的错,而且你也不应该在这么小的地方发泄你的全部仇恨。痴情的人不该记仇。”

    不过,堂吉诃德这些话已经没人听见了。丑女仆把绳子拴好后和客店主妇的女儿一起捧腹大笑,然后立刻离开了。堂吉诃德被拴在那里,自己根本无法解开。

    堂吉诃德就这样站在马鞍上,胳膊伸在窟窿里,手腕被拴在门闩上,胆战心惊而又小心翼翼地怕罗西南多挪动,那样他就会悬空吊在一只胳膊上了。所以,他一动也不敢动。不过,罗西南多倒是很有耐心,很安静,它可以永远站在那儿,寸步不移。堂吉诃德看到自己被拴在那儿,两个姑娘已经走了,就想象这回又像上次在这座城堡里被会魔法的摩尔脚夫痛打了一顿那样,被魔法治住了。他暗暗责备自己欠考虑,第一次在这座城堡里遭遇不幸,就不该再冒冒失失地第二次进来。游侠骑士们有条规矩,如果第一次经历失败,就证明这不是他们的事,而是别人的事,不该再进行第二次尝试了。他拽了拽胳膊,看能不能把胳膊抽出来,可是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拴在那儿,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过他也没敢使劲拽,怕罗西南多挪动。他想坐到鞍子上,可是又坐不下来,除非他把手砍了,于是只好在那儿站着。

    此时此地,堂吉诃德很想得到阿马迪斯的宝剑,他的宝剑可以抵御各种魔法;他暗暗诅咒自己的厄运;他不无夸大地估计了自己被魔法制服会使世界遭受的损失,他真心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作用;他又想起了心爱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他呼唤他的侍从桑乔,可桑乔此时正躺在驴的驮鞍上鼾声大作,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忘了;他呼唤大智若愚的利甘德奥和阿尔基费来帮助他;他祈求他的好友乌甘达来支援他。他就这样惶惑绝望地像头公牛似的吼叫,一直待到天明,不过他并没有指望他的痛苦到天明就可以摆脱,他觉得他已经被魔法永远地定身在那儿了。他相信这点是因为他看到罗西南多只能在那儿微微地动一动。他相信他和他的马只能在那儿不吃不喝也不睡,星移斗转,直到另一个会魔法的圣人为他解除魔法。

    不料他估计错了。天刚蒙蒙亮,就有四个骑马的人来到客店门前。四个人穿戴得体,仪容整洁,鞍架上还挂着猎枪。客店的门还关着,四个人用力打门。堂吉诃德看见了,此时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哨兵的职责,便声调高傲地说道:“骑士或侍从们,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吧,都没有理由叫门。现在这个时辰,明摆着里面的人都在睡觉,而且不到阳光洒满大地的时候,城堡没有开门的习惯。你们靠边点儿,等到天亮再说到底该不该给你们开门。”

    “什么鬼城堡,”其中一人说,“还有那么多规矩?你如果是店主,就叫他们开门。我们只是路过,只想在这儿给我们的牲口添些草料,然后继续赶路。我们还有急事。”

    “骑士们,你们看我的样子像店主吗?”堂吉诃德问。

    “我们不管你像什么,”另一个人说,“我只知道你把这个客店称作城堡完全是胡说八道。”

    “当然是城堡,”堂吉诃德说,“而且在全省也算得上是高级城堡,里面还住过手持权杖、头顶王冠的人呢。”

    “最好倒过来讲,”一个过客说道,“头顶权杖,手持王冠。就是里面有这样的人,也大概是个剧团吧,那种人常常拿着你说的那种王冠和权杖。这个客店这么小,又这么静悄悄的,我不相信有什么拿权杖、戴王冠的人在这儿住宿。”

    “你对世界知道得太少,”堂吉诃德说,“而且对游侠骑士常遇到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与那个问话者同行的几个人懒得再同堂吉诃德费口舌,又怒气冲冲地叫起门来。叫门声把店主吵醒了,而且客店里所有人都被吵醒了。店主起来问谁在叫门。这时候,那四个人骑的马中,有一匹走过来嗅罗西南多。罗西南多正搭拉着耳朵,怏怏不乐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驮着它那位抻长了身子的主人。虽然它像块木头似的戳在那儿,可毕竟有血有肉,不可能总是无动于衷,于是它又去嗅那匹过来同它温存的马。尽管它并没有移动多少,可还是错开了堂吉诃德的双脚。堂吉诃德从马鞍上一下子滑了下来,若不是胳膊还吊在那儿,他就摔到地上去了。这一下可把他疼得够呛,以为手腕断了或是胳膊折了。他的脚距地面很近,用脚尖就可以触到地面,这可把他坑苦了。因为他觉得只差一点儿就可以把脚板放到地上了,所以就狠命地尽可能把身体拉长,想够着地面。他这样似够又够不着的样子,活像在受吊刑,而且,以为再伸长一点儿就可以够着地面的错觉使得他不断向下抻,结果就更加难受了。

    第四十四章 客店奇闻续篇

    堂吉诃德一阵喊叫,吓得店主赶紧打开了客店的门,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究竟是谁这么喊叫。客店外面的几个人也跑了过来。丑女仆也被这阵喊声惊醒,马上就猜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她立刻跑到堆稻草的房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拴着堂吉诃德的缰绳解开了,结果堂吉诃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到了地上。他刚落地,店主和几个旅客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喊叫。堂吉诃德一句话也不说,解开手腕上的活结,从地上站起来,骑上罗西南多,抓起皮盾,拿起长矛,在外面骑马跑了一阵,又不紧不慢地蹓回来,说道:

    “谁敢说我被魔法定住是理所当然?只要我的女主人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许,我就要驳斥他,向他挑战,跟他展开一场殊死的战斗!”

    几个旅客听了堂吉诃德的话很惊奇。店主告诉他们堂吉诃德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神智不正常,不要理会他,大家才不感到奇怪了。

    几个旅客又问店主,是否有个十五岁的男孩来过这个客店,那个孩子打扮成骡夫的样子,又如此这番形容了一阵,说的就是克拉拉的情人那样子。店主说客店里每天有很多人,他没注意到是否有他们打听的那个人。可是有个旅客看到了法官的马车,就说:“他肯定在这儿,这就是据说他追踪的那辆马车。咱们一个人留在门口,其他人进去找,最好有个人在客店周围转一转,免得他从墙头上跳出去。”

    “就这么办。”其中一人说。

    两人进了客店,一个留在门口,还有一个在客店周围转悠。这一切店主都看在眼里。他虽然知道他们要找的是那个男孩,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行动要如此周密。

    这时天已经亮了,再加上堂吉诃德刚才的吵闹,客店里的人全醒了,也都起床了。特别是克拉拉和多罗特亚,一个由于情人就在附近而受了惊吓,另一个由于急于看到这个孩子,两个人那天晚上都没有睡好。

    堂吉诃德见四个旅客中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也不向他应战,恼怒极了。如果他能在他的骑士规则里找到规定,说明游侠骑士在完成他承诺的事情之前去做另一件事也属合法,他早就向那几个人进攻了,不管他们愿意与否,都得应战。不过,他还是觉得在帮助米科米科娜公主重建她的王国之前又开始另一项新的事业不妥,因此只好默不作声,看这几个旅客紧锣密鼓到底干些什么。一个旅客果然找到了他们要找的那个男孩。那个男孩正睡在一个骡夫身旁。他没有想到有人会找他,更没想到居然会找到他。那个旅客抓住了男孩的胳膊,说:

    “唐路易斯少爷,看来你这身打扮的确符合你的身份,而你现在睡的这张床也说明你的母亲如何娇惯了你。”

    男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打量着抓住他胳膊的人,待他认出是他家的佣人后,吓了一大跳,竟半天说不出话来。佣人接着说:

    “现在没别的办法,唐路易斯少爷,只有耐心点,转身回家去,假如你不愿意让你的父亲即我的主人到极乐世界去的话。你的出走给你父亲带来的痛苦已经让他悲痛欲绝了。”

    “可是,”唐路易斯问,“我父亲怎么知道我走了这条路,穿了这身衣服呢?”

    “是那个学生说的,”佣人说,“你把你的想法告诉了他,他见你父亲想念你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你父亲就派我们四个佣人来找你。我们都在这里听你吩咐,而且很高兴事情比我们想象的顺利。我们可以带你回去,让你见到那双如此疼爱你的眼睛。”

    “这要看我愿意不愿意,以及老天如何安排了。”唐路易斯说。

    “你除了同意回去之外,还想干什么?老天还能怎么安排呢?其他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两人这番对话被旁边那个骡夫全听到了。他站起身来,去找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把这事对他们和其他人说了。此时大家都已起床。骡夫告诉他们,那个人如何称那个男孩为“少爷”,想把他带回他父亲家去,而那个男孩不愿意回去。大家听到这些,刚才又领教过他那副天生的好嗓子,就更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了。此外,如果有人强迫他做什么事情,大家还可以帮他一把。于是大家来到孩子跟前。那个孩子还在那儿同佣人争辩。

    多罗特亚这时走出房间,后面跟着失魂落魄的克拉拉。多罗特亚把卡德尼奥叫到一旁,向他简单叙述了歌唱家和克拉拉的事情。卡德尼奥也把那男孩父亲家的佣人来找他的事情告诉了多罗特亚。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克拉拉全听到了。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多罗将亚赶紧过去扶住她,她就跌倒了。卡德尼奥让她们先回房间去,他来想办法。于是她们回房间去了。

    四个来找孩子的佣人此时正围着男孩,劝他立刻回去安慰他的父亲。那个男孩说,如果不完成一件与他的性命、名誉和灵魂攸关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几个佣人也毫不让步,说他们绝不会让他留在这里,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得把他带回去。

    “你们除非带走我的尸体,”唐路易斯说,“否则你们不可能把我带走。随便你们用什么方式把我带走,可带走的只能是个死人。”

    这时客店里的很多人都跑来看他们争吵,其中有卡德尼奥,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法官,神甫,理发师和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觉得没有必要再守卫城堡了。卡德尼德已经知道了这个男孩的事情,就问那几个想把男孩带走的人,为什么要强迫他回去。

    “为了挽救他父亲的生命,”一个佣人说,“由于这个孩子出走,他父亲差点儿急死。”

    唐路易斯说:“没必要在这儿讲我的事情。我是自由人,我愿意回去就回去。如果我不想回去,谁也别想强迫我。”

    “做事得讲道理,”佣人说,“如果你的道理不充分,而我们的道理充分,就得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们有责任这样做。”

    “让我们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官这时说道。

    佣人和法官是邻居,认识他。佣人说:“您难道没认出他吗,法官大人?这个小伙子就是您的邻居的儿子。他从他父亲家跑出来,您看看,还穿着这身与他的身份根本不符的破衣服。”

    法官仔细看了看那男孩,认出了他。法官抱住年轻人,说:“你耍什么孩子气,唐路易斯少爷?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跑到这儿来,还穿着这身破衣服,就像他说的,与你的身份太不相称了。”

    男孩眼里涌出了泪水,对法官的问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法官叫四个佣人先冷静一下,一切都会好的。他拉着男孩的手,把他叫到一旁,问他到底来干什么。法官正在问男孩的时候,忽听得客店门口有人大声喊叫。原来有两个当晚留宿的客人见大家都在忙于弄清四个佣人的来意,就想趁乱不付帐溜走。可是店主更关心的是他的生意,而不是别人的闲事,所以在那两个人刚走出客店门时抓住了他们,让他们付钱,而且还对他们恶语相讥,惹得那两个人挥拳相报。他们开始殴打店主,店主只得大声呼救。

    店主妇和她女儿见只有堂吉诃德有空去救店主,于是那女孩便对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请您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善,去救我那可怜的父亲吧,那两个坏蛋正在狠命地折磨他呢。”

    堂吉诃德却一字一句、无动于衷地说道:“美丽的姑娘,现在我无法考虑你的请求,因为我在完成我承诺的一件事情之前,不能够参与其他事情。现在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只能是:你赶紧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在这场战斗中一定要顶住,无论如何也不能败下阵来。与此同时,我去求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许我解救危难。如果她允许,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我的天啊!”丑女仆在一旁说,“等您先取得了您说的这个允许,我的主人早就到极乐世界去了。”

    “请让我先去求得这个允许,姑娘。”堂吉诃德说,“只要我得到了这个允许,他就是到了极乐世界也没关系,我还可以把他从那儿救出来,即使这边的世界反对也没用;或者,至少我还可以向把他送到极乐世界去的人报仇,你也会由此感到宽慰。”

    堂吉诃德没有再说什么,跪倒在多罗特亚面前,以游侠骑士的语言请求她恩准自己去解救陷入严重危难的城堡长官。公主慨然应允。于是堂吉诃德手持皮盾,拿起剑,来到客店门口。两个客人正在那儿继续殴打店主。可是,堂吉诃德刚赶到门口就站住不动了。丑女仆问他为什么站住不动,怎么还不赶快去救她的主人,店主妇也问他为什么不去救她的丈夫。

    “我站住是因为我持剑进攻侍从是非法的。”堂吉诃德说,“你们去叫我的侍从桑乔到这儿来,保护长官和为长官报仇都是他的事。”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客店门口,拳头正重重地打在店主的脸上和身上,把店主打得真不轻,把丑女仆、店主妇和她女儿也气得够呛。她们对堂吉诃德的怯懦,对她们各自的主人、丈夫和父亲的遭殃简直绝望了。

    咱们暂且先不说店主吧,反正会有人救他。如果没人救他,那也只好让他忍耐着受罪吧,全怪他不自量力,粗暴无礼。咱们向后退五十步,看看唐路易斯如何回答法官的问话吧。刚才我们谈到法官问唐路易斯为什么走到这儿来了,而且穿的是这么破的衣服。小伙子紧紧拉住法官的手,似乎在忍受心灵的极大痛楚,泪如泉涌地说道:

    “我只能对您说,大人,自从天意让我们成为邻居,我看到了您的女儿,我的意中人克拉拉的第一刻起,我的心就被她征服了。假如您,一位真正的大人,我的父辈,不反对的话,我今天就想同她结婚。我为她离开了我父亲的家,为她换上了这身打扮,为的是无论她走到哪儿,我都要跟随她,就好似箭追逐靶,海员望北斗。她并不知道我的心思,只是有几次远远地望见我眼含泪水才有所领悟。大人,您知道我父亲的财富和地位,还知道我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您觉得这足以让您成全我们的话,您现在就可以把我当您的儿子看待。如果我父亲另有打算,不满意我自己选择的幸福,时间可以超越人的意志改变事物。”

    多情少年说到这儿止住了话语。法官听了这些话,颇感意外,不知所措。这不仅是由于唐路易斯这种大胆的表露,而且还由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件突如其来又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只是让唐路易斯先冷静一下,并且稳住那几个佣人,让他们不要当天就赶回去,现在还需要时间把事情考虑得周全一些。唐路易斯坚持吻了法官的手,泪水也洒到了他的手上。别说是法官,就是石头心肠的人见此也会心软。法官知道这桩婚事对自己的女儿很有好处。不过他办事慎重,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征得唐路易斯的父亲同意。他听说唐路易斯的父亲正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取爵位。

    此时客人和店主已经不打架了。经过堂吉诃德的好言相劝,而不是恶语威胁,客人已经如数把钱付给了店主。唐路易斯的几个佣人正在等待法官同唐路易斯的谈话结果,以及唐路易斯的最后决定。可是魔鬼偏偏不闲着,这时候让那个被堂吉诃德抢走了曼布里诺头盔的理发师进了客店。桑乔当时曾把理发师那头驴的鞍子抢了过来,换到自己那头驴身上。理发师把他的驴牵到马厩去,看到桑乔正为他的驴准备驮鞍。理发师认出了那驮鞍,立刻奋不顾身地向桑乔冲去,嘴里还说道:

    “嘿,你这个盗贼,我终于抓住你了!还我铜盆、驮鞍和所有鞍具!”

    桑乔突然受到攻击,还听到有人在咒骂。他一只手抓住驮鞍,另一只手挥拳向理发师的脸打去,立刻把他打得满嘴是血。可理发师并没有因此就放开抓住驮鞍的手,反而大声呼叫起来。客店里的所有人都循着这打斗的声音赶来了。理发师喊道:

    “求国王和正义主持公道!这个拦路打劫的强盗抢了我的东西,还想要我的命!”

    “你胡说!”桑乔说,“我才不是强盗呢。这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那场出色的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

    堂吉诃德就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侍从能攻善守,并且从此觉得他是个有用的人,心里打算着一有机会就要封他为骑士。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肯定会很好地发扬骑士精神。理发师吵闹着说道:

    “各位大人,这个驮鞍是属于我的,这就好像我肯定会魂归故里一样确凿无疑。我对它非常熟悉,就好像它是我生的一样。我的驴就在牲口棚里,我不会说谎,不信你们就去试试,看看它是不是正好配那头驴。如果不是,我就是混蛋。还有,他们抢走我的驮鞍那天,还抢走了我的一个新铜盆,没有用过的。那个铜盆能值一个埃斯库多。”

    堂吉诃德这时忍不住要说话了。他来到两个人中间,把他们分开,又把驮鞍放在地上,待他们把事情辩出个究竟再做处置。他说道:

    “诸位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位忠实的侍从分明弄错了。他称之为铜盆的这个东西,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曼布里诺的头盔。这是我在一次出色的战斗中从他那儿夺取的,并且合理合法地拥有了它。至于那个驮鞍,我就不说什么了,我只知道我的侍从桑乔曾请求我允许他夺取这个败阵的胆小鬼的马具,用它来装备他的马匹。我允许了,他就把马具夺了过来。至于马具为什么会变成驮鞍,我只能给一个很简单的解释:这是游侠骑士常遇到的那种蜕变。为了证明这一点,桑乔,你把这位老兄说成是铜盆的那个头盔拿到这儿来。”

    “天哪,大人,”桑乔说,“除了说这个盆是什么马里诺①的头盔,这个人说的驮鞍是马具,您就没有别的证据说明我们的意思吗?”

    ——–

    ①桑乔在这里又把曼布里诺说错成马里诺了。

    “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堂吉诃德说,“并不是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东西都受魔法的制约。”

    桑乔把铜盆拿来了。堂吉诃德马上把它拿在手里,说道:

    “诸位看看,这位侍从有什么脸说这是个铜盆,而不是我说的头盔呢?我以骑士界的名义发誓,这就是我从他那儿夺取的头盔,上面的东西一点儿不多,一点儿不少。”

    “这肯定没错,”桑乔这时说,“自从我的主人打了那次胜仗以后,只打过一次仗,就是释放了那批带锁链的倒霉鬼那次。要不是这个盆儿盔,那次可就麻烦了,当时石头就像扑天盖地一般地打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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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曼布里诺头盔和驮鞍疑案及其他事真相大白

    “诸位大人,”理发师说,“这两位绅士仍然坚持说这不是铜盆,而是头盔。你们看看到底是什么?”

    “谁要是说它不是头盔,”堂吉诃德说,“我都会让他承认自己是在撒谎。不管他是骑士还是侍从,都是在说弥天大谎。”

    我们熟悉的那位理发师也在场。他十分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气,想让他把洋相出得再大点,好拿他开心,逗大家笑,于是他对这位理发师说:

    “理发师大人,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人吧,你该知道我和你是同行。我领取考试合格证已经二十多年了,对各种理发工具全都熟悉。我年轻时也当过一阵兵,知道什么是头盔,什么是顶盔,什么是套盔,以及各种军事用品,我是说战士用的各种物品。如果没有其他高见,那么我的看法就算高见了。我说这位杰出的大人在我们面前拿的这个东西,不仅不是理发师用的盆,而且远远不是,就好像黑的同白的、真理和谎言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样。我说它是个头盔,不过是个不完整的头盔。”

    “的确是个不完整的头盔,”堂吉诃德说,“还缺少护脸的那一半。”

    “是这样。”神甫已经明白了他这位朋友的意图,也这么说。

    卡德尼奥、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们也都随声附和。法官若不是还在想同唐路易斯的事,也会帮腔的。不过他正在认真考虑自己的事,很少或根本没有顾及这些人如何胡闹。

    “上帝保佑!”这位受到愚弄的理发师说,“怎么可能这么多有身份的人都说这不是盆而是头盔呢?这事太蹊跷了,无论谁听了都会感到惊奇。好吧,假如按照这位大人说的,这个盆就是头盔,那么这个驮鞍就是全套马具了。”

    “我觉得它是马具,”堂吉诃德说,“不过我说过,这件事我不插嘴。”

    “到底是驮鞍还是马具,全由堂吉诃德大人说了算。”神甫说,“凡是与骑士有关的事情,我们都听他的。”

    “上帝保佑,大人们,”堂吉诃德说,“我在这座城堡里住了两次,竟遇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以至于我都不敢对这里的任何事情下定论了。我觉得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中了邪。第一次在这儿留宿的时候,这儿一个会魔法的摩尔人把我折腾得够呛,桑乔也被他的随从们搞得不善。昨天晚上,我一只胳膊被吊了两个小时,竟不知为什么会倒这个霉。所以,现在让我对这个疑团下结论,未免太冒失。刚才有人说这是盆,不是头盔,我已经反驳过了。可要问那究竟是驮鞍还是马具,我还不敢妄下结论,还要请诸位各抒高见。你们同我不一样,不是受封的骑士,不会受这儿的魔法影响,思维也不受什么约束,可以按照事情的本来面目,而不是按照我的看法来判断这座城堡里的事情。”

    “不错,”费尔南多这时说,“堂吉诃德大人说得很对,这件事应该由我们来评断。为了可靠起见,我将秘密征求大家的意见,然后把结果照实公布。”

    对于那些拿堂吉诃德开心的人来说,这是个最大的笑料,可那些不知实情的人便觉得这真是天下最荒唐的事情了,特别是唐路易斯和他的佣人,以及另外三个偶然来到客店的客人。他们看样子像圣友团的团丁,而且确实也是。不过最感到绝望的还是理发师,他的铜盆竟眼睁睁地在那些人面前变成了曼布里诺的头盔,而且他想,那个驮鞍肯定也会变成贵重的马鞍。费尔南多分别跟几个人交头接耳,悄悄问他们,大家争执不休的那个宝贝究竟是驮鞍还是马具。大家乐不可支地看他到底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费尔南多向那几个了解堂吉诃德底细的人征求过意见之后高声说道:

    “好心人,现在的情况是,我不想再继续征求意见了,因为凡是我问过的人都认为,说这个东西是驮鞍太荒唐了。这不仅是马具,而且是纯种马的马具。现在你不要着急,尽管你和你的驴不愿意,这还是马具而不是驮鞍,你的看法是非常错误的。”

    “我没有糊涂,”理发师说,“而是你们搞错了。我在上帝面前也这么认为。上帝也会认为这是驮鞍,不是马具。不过法律……我不说了。反正我没醉,我连早饭还没吃呢。反正我没说错。”

    理发师的固执像堂吉诃德的荒唐一样逗得大家哄笑起来。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

    “现在只好各执己见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四个佣人中有一个说道:

    “如果这不是有意开玩笑,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些很明白的人,或者看来很明白的人,怎么会硬说这不是盆,那不是驮鞍。不过我看他们都是一口咬定,坚持把它们说成是与事实相反的东西,这其中必有奥妙。我向天发誓,”他随即坚决地发誓,“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也不会相信这不是理发师的盆,不是公驴的驮鞍。”

    “很可能是母驴的驮鞍。”神甫说。

    “那倒无所谓,”佣人说,“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它到底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驮鞍。”

    有个团丁刚才听到了他们的争论,一听佣人这话,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说道:

    “驮鞍就是驮鞍,就像我父亲就是我父亲一样,谁要不这么说,就是喝多了。”

    “你这个恶棍,竟敢胡说八道。”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说着举起了他那时刻不离手的长矛,向团丁头上打去。若不是团丁躲得快,他就被打倒了。长矛碰到地上断成了几截。几个团丁见自己的同伴被打,立刻高声向圣友团呼救。

    店主也是圣友团成员。他立刻跑进屋里拿了棍子和剑,和自己的同伴们站到了一起;唐路易斯的四个佣人围住了唐路易斯,怕他趁乱跑掉;理发师见客店大乱,就抓起驮鞍,可是桑乔也抓住不放;堂吉诃德持剑向团丁进攻;唐路易斯大声呼喊他的佣人们放开自己,去帮助堂吉诃德,他还叫卡德尼奥和费尔南多都去为堂吉诃德助威;神甫大喊大叫;客店主妇连声呼喊;她的女儿痛心不已;丑女仆哭个不停;多罗特亚不知所措;卢辛达呆若木鸡;而唐娜克拉拉早晕过去了。理发师用棍子打桑乔,桑乔猛烈地还击理发师;唐路易斯的一个佣人怕唐路易斯跑了,就抓住他一只胳膊,结果唐路易斯一拳打去,打得那佣人满嘴是血;法官连忙去护着佣人;费尔南多把一个团丁打倒在地,把他痛痛快快地踢了一顿;店主又提高了嗓门向圣友团呼救,结果客店里有人连哭带喊,有人惊恐不安,有人无辜遭殃,有人挥拳拔剑,拳打脚踢,人们打得头破血流,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混乱之中,堂吉诃德的脑海里忽然绘声绘影地闪现出阿格拉曼特阵地①的混乱场面,于是他大喝一声,震动了客店:

    “都住手,放下武器,安静点儿!要是想保命的话就听我说!”

    ——–

    ①阿格拉曼特是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中摩尔王特罗亚诺的儿子,进攻巴黎时,死于奥兰多之手。此后,以“阿格拉曼特阵地”来形容混乱的场面。

    他这一喊,大家全停住了。他又接着说道:

    “诸位,我不是对你们说过,这座城堡已经被魔法控制,恐怕已经魔鬼成群了吗?为了证明这点,我想让你们亲眼看看阿格拉曼特阵地的混乱已经转移到了这里。你们看看,有的争剑,有的夺马,有的抢老鹰,有的要头盔,真是互不相让。法官大人,请您过来,还有您,神甫大人,也请您过来。一个人当阿格拉曼特国王,一个当索布利诺国王,让我们握手言和吧。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咱们这么有身份的人在这儿为了这些小事而互相残杀,真是太愚蠢了。”

    几个团丁并不明白堂吉诃德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只觉得自己在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他的同伴那儿吃了亏,不肯罢休。理发师倒是不想闹了,在刚才的格斗中他的胡子被揪掉了,驮鞍也被弄坏了。桑乔是个好侍从,堂吉诃德稍一吩咐,他就服从了;唐路易斯的四个佣人知道再闹下去对他们没什么好处,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有店主因为堂吉诃德总是在客店里惹是生非,坚持要对他进行惩罚。最后,这场混乱总算平息下来了。然而,在堂吉诃德的印象里,他至死都认为驮鞍就是马具,铜盆就是头盔,而客店就是城堡。

    在法官和神甫的劝说下,大家都平静下来,握手言和。唐路易斯的几个佣人又坚持让唐路易斯同他们一起回去。就在唐路易斯同他们商量的时候,法官也把唐路易斯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并且同他们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最后他们商定,由费尔南多向唐路易斯的佣人们说明自己的身份,以及他想让唐路易斯同自己一起到安达卢西亚去,他的兄弟侯爵大人肯定不会亏待唐路易斯。这次就是把唐路易斯撕成碎片,他也不会回去见他的父亲。四个佣人知道费尔南多的身份和唐路易斯的决心后,决定三个人回去向唐路易斯的父亲报告情况,一个人留下来侍候唐路易斯,同时别让他跑了,直到那几个人回来找他们,或者唐路易斯的父亲另有吩咐。

    于是,这场纷争凭借阿格拉曼特的威望和索布利诺的忍让终于平息下来。可是和谐与平安的死敌见自己受到了蔑视和嘲弄,刚才把大家闹得乱成一团却没捞到什么好处,就想再挑起一次新的争端。

    那几个团丁隐约听说了与他们打斗的那几个人的身份后,觉得再打下去,只能吃更多亏,也就不再吵闹了。可是那个被费尔南多痛打的团丁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几份捉拿罪犯的通缉令,其中一张就是捉拿堂吉诃德的。看来桑乔的担心很对,圣友团因为堂吉诃德释放了划船苦役犯,正在缉拿他。想到此,那个团丁就要核对一下堂吉诃德的特征。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羊皮纸通缉令,找到堂吉诃德那张,慢慢看起来。他的阅读能力不强,看一句通缉令,抬头看一眼堂吉诃德,核对通缉令上形容的特征是否符合堂吉诃德。最后,他确定这就是通缉令要找的那个人。一经核实,他马上把其他羊皮纸通缉令都收起来,左手拿着堂吉诃德的那张,右手紧紧抓住堂吉诃德的衣领,紧得让堂吉诃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大声说:“快来帮助圣友团!大家看清楚,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看看这张通缉令,上面说要缉拿这个拦路抢劫的强盗。”

    神甫拿过通缉令一看,团丁说的果然是真的,通缉令上描绘的特征与堂吉诃德完全相符。堂吉诃德见这个坏蛋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立刻气得七窍生烟!他用双手紧紧掐住了团丁的脖子。若不是其他几个团丁赶来,这个团丁不仅没抓住堂吉诃德,反而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

    店主当然要帮助圣友团自己人,便马上赶来了。客店主妇见丈夫又参与打斗,就又喊起来。喊声引来了丑女仆和店主的女儿,这两个人又赶紧祈求老天和在场的人援助。桑乔见状说道:

    “永恒的上帝,看来我的主人说得完全对,这座城堡的确中了魔法,简直一刻也不得安宁!”

    费尔南多怕堂吉诃德和团丁闹出事来,赶紧过来劝架。那两个人一人抓住对方的衣领,一个掐着对方的脖子,都抓得很紧。费尔南多掰开了两个人的手,可是团丁们并没有因此就不抓逃犯了。他们请求大家帮忙把堂吉诃德捆起来交给他们,这样才能算为国王尽忠,为圣友团效力。他们以圣友团的名义再次请求大家,把这个拦路强盗抓起来。堂吉诃德听到这话笑了。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过来,你们这些没有教养的贱民!给戴锁链者以自由,释放囚犯,扶弱济贫,帮助受难者,你们竟把这称作拦路抢劫?你们这些卑贱的东西,真是智能低下。老天竟没有告诉你们游侠骑士的高尚和你们的愚味无知,你们竟敢污辱游侠骑士的形象,而且还当着游侠骑士的面?

    “过来,我看你们不像团丁,倒像匪帮,你们是打着圣友团旗号的拦路强盗!告诉我,谁这么无知,竟敢签发捉拿像我这样的骑士的通缉令?他竟无知到不懂得游侠骑士不受任何法律的管辖,他们的剑就是法律,他们的精神就是法典,他们的意志就是法规?我再说一遍,谁这么愚蠢,竟不知道游侠骑士自从受封后投身于这个艰苦职业之日起,所享受的特权和豁免权比贵族证书上规定的还要多?哪个游侠骑士付过贸易税、王后税①、王威税②、河流通行税等各种捐税?哪个裁缝为他们做衣服还要钱?哪个国王不邀请他们做客?哪个姑娘不倾慕他们,心甘情愿地投入他们的怀抱?一句话,过去、现在和将来,世界上什么时代的骑士不能冲他面前的四百个团丁打上四百大棍?”

    ——–

    ①国王结婚时臣民缴纳的税。

    ②臣民每七年缴纳一次,以示服从国王的威严。

    第四十六章 团丁奇遇,好骑士堂吉诃德勃然大怒

    在堂吉诃德慷慨陈词的时候,神甫正劝说团丁,告诉他们堂吉诃德如何神志不正常,他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到了,因此没有必要把事情再闹下去了。即使把他抓走了,以后看他是个疯子,还得放他。可那个拿通缉令的团丁说,他不管堂吉诃德是不是神志不正常,他只管执行上司的命令。只要抓了他就行,再放三百次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讲,”神甫说,“不过这次就不要把他带走了,而且,他也不会让人把他带走的,这点我很清楚。”

    神甫一再劝说,堂吉诃德做的那些事团丁们也知道,如果他们不承认堂吉诃德是疯子,那么他们就比堂吉诃德还疯了。所以,他们倒也愿意落个清闲,甚至还愿意为理发师和桑乔斡旋,因为两人还在为那场争执而耿耿于怀呢。团丁们以执法者的身份从中调解裁决,最后双方虽然不能算是满心欢喜,也还可以说是比较满意。他们交换了驮鞍,肚带和笼头就算了。至于那个曼布里诺的头盔,神甫瞒着堂吉诃德,悄悄给了理发师八个雷阿尔,就算买了那个盆。理发师写了收条,表示永不翻悔,真是谢天谢地。

    这两件最大的纷争解决了,唐路易斯的三个佣人也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一个佣人随便到哪儿都陪着唐路易斯。福祉既开,喜气随来。无论是客店里的情人还是勇士,自己的事情都可望有个圆满的结局。唐路易斯满意,他的佣人们也高兴。唐娜克拉拉更是喜笑颜开。只要看看她的脸就可以知道,她的欣喜发自内心。

    索赖达虽然对眼前的事情不能全部理解,只是人喜她喜,人忧她忧,不过她特别注意观察她那位西班牙人,眼睛始终不离开他,为他牵肠挂肚。店主对于神甫给理发师的赔偿和赠予不能熟视无睹,他也要求赔偿损坏的皮酒囊和红葡萄酒的损失,发誓说如果少给一分钱就休想让罗西南多或者桑乔的驴出客店的门。神甫安慰店主,法官表示愿意出钱赔偿,不过最后钱还是由费尔南多付了。这回客店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了堂吉诃德所说的阿格拉曼特阵地的混乱,倒是出现了奥古斯都大帝时期的和谐宁静。神甫在这个过程中的善意与口才,以及费尔南多的慷慨大度,有口皆碑。

    堂吉诃德见已经从与他和桑乔有关的纠纷中解脱出来,觉得该继续赶路,去完成他肩负的那件重任了。决心已定,他跑去跪在多罗特亚面前。多罗特亚让他先起身再说话。堂吉诃德遵命站了起来,说道:

    “美丽的公主,俗话说,神速出佳运。过去的很多事实都证明,正是由于当事人当机立断,才使本来后果难料的事情有了良好的结局,而且这点在军事上显得尤为突出。兵贵神速,使敌人措手不及,不等他们来得及抵抗就取得了胜利。

    “尊贵的公主,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咱们再在这个城堡待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而对我们到底有多少不利之处,也许我们以后某一天才能知道。谁知道与您为敌的那个巨人是否会通过潜伏在这里的奸细得知,我今天要去攻打他呢?如果他抓紧时间,加固工事,使他的城堡或堡垒坚不可摧,纵使我们出击迅速,我们不知疲倦的臂膀再有力量,也会无济于事。所以,我的女主人,咱们马上出发才会有好运。只要我和您的对手一交锋,您就肯定会如愿以偿。”

    堂吉诃德讲到这儿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等候美丽公主的回答。公主一副威严的样子,很符合堂吉诃德当时的状态。她答道:

    “骑士大人,非常感谢你表达了要帮我解除危难的愿望,这才像个扶弱济贫的骑士的样子。愿老天让你我的愿望得以实现,那时候你也会知道世界上还有知恩图报的女人。我的启程应该尽快安排,我的意见与你一致。你全权酌定吧,我已经把我的人身安全以及光复王国的重任托付给你,你随意安排吧,我不会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堂吉诃德说,“既然沦落的是位女王,我一定抓紧时机,把您扶上您的世袭宝座。咱们马上出发,我现在上路心切,否则就会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坐失良机。能够让我胆怯恐惧的人,恐怕天上没有过,地上也没见过。桑乔,给罗西南多备鞍,还有你的驴和女王的坐骑,咱们告别城堡长官和那几位大人,马上出发。”

    桑乔一直在场。这时他摇晃着脑袋说:

    “哎呀,大人啊大人,村庄虽小议论多,评头品足又奈何!”

    “不管在什么村庄和城市,我有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让人议论的,乡巴佬?”

    “您若是生气,我就不说了,”桑乔说,“本来我作为一个好待从应该向主人说的事,我也不说了。”

    “你随便说,只要你不危言耸听。”堂吉诃德说,“你若是害怕,就随你的便;反正我不害怕,我行我素。”

    “不是这个意思,真是的,都怪我!”桑乔说,“我现在已经弄清楚了,这个自称是米科米孔伟大王国女王的女人,跟我母亲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要真是女王,就不会趁人不注意偷着同这个圈子里的某个人乱啃了。”

    桑乔这么一说,多罗特亚立刻变得满脸绯红,因为她的丈夫费尔南多的确避着大家,用自己的嘴唇从她的嘴唇那儿给自己的情爱以一定的安慰。这些被桑乔看见了,他觉得这样轻佻只能是妓女,而不是一个如此伟大王国的女王应有的行为。多罗特亚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桑乔的话,只好任他说下去。桑乔又说:

    “我是说,大人,咱们走大路绕小道,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可换来的却是让这些在客店里逍遥自在的人坐享其成。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慌慌张张地为罗西南多备鞍,为我的驴上好驮鞍,为她准备坐骑了。让婊子干她的,咱们吃咱们的。”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听做自己的侍从竟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生了多大的气!他的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急急忙忙又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这个下贱货,这么没头脑,无礼又无知,竟敢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当着这么多尊贵的夫人说出这种话,而且还不知羞耻地胡思乱想!你这个万恶的魔鬼,竟敢造谣生事,盅惑人心,真是卑鄙至极,愚蠢透顶,污辱贵人的尊严。你赶快从我面前滚开,免得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紧蹙眉头,鼓着两颊,环顾四方,右脚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下,满肚子怒气溢于言表。桑乔听了堂吉诃德这些话,又见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吓得缩成一团,真恨不得脚下的地裂个缝,让他掉进去。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转身走开。聪明的多罗特亚十分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气,为了缓和一下他的怒气,多罗特亚对他说:

    “你不要为你善良的侍从说的那些蠢话生气,猥獕骑士大人。他只是不应该无中生有地乱说。他是一番好意,而且具有基督徒的良心,没有人会相信他有意诬陷谁。由此可以相信,就像骑士大人你说的,在这座城堡里,各种事情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肯定是这样。所以我说,桑乔很可能受到了魔法的影响,看到了他其实没有看到的那些有损于我尊严的事情。”

    “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堂吉诃德说,“您说得完全对。也许是某种魔法的幻觉使得这个有罪的桑乔看到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我也十分了解这个倒霉鬼,他善良单纯,不会有意诬陷人。”

    “是这样,肯定是这样,”费尔南多说,“所以您,堂吉诃德大人,应该原谅他,与他和好如初,别让那些幻觉使他丧失了理智。”

    堂吉诃德说他原谅桑乔,于是神甫就去找桑乔。桑乔低三下四地回来了。他跪在堂吉诃德面前,请求吻堂吉诃德的手。堂吉诃德把手伸给他,让他吻了自己的手,然后又祝福了他。堂吉诃德说:

    “桑乔,我多次对你说过,这座城堡的一切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现在你该明白了,这的确是真的。”

    “这个我相信,”桑乔说,“不过那次被扔可是确有其事。”

    “你不要这么想,”堂吉诃德说,“如果是这样,我早为你报仇了,即使那时没报仇,现在也会为你报。可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向谁去报仇。”

    大家都想知道被单的事,于是店主又把桑乔的那次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大家听了不禁大笑。若不是堂吉诃德再次保证,那次是由于魔法,桑乔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不过,桑乔即使再愚蠢,也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被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耍了,而不是像他的主人说的那样是什么幻觉。

    两天过去了。住在客店的贵客一行人觉得该启程了。他们决定不再烦劳多罗特亚和费尔南多,像原来商定的那样,让神甫和理发师假借解救米科米科纳公主的名义,把堂吉诃德送回家乡去。神甫在当地设法为他治疗。他们决定用一辆恰巧从那儿路过的牛车把堂吉诃德送回去。他们在牛车上装了个像笼子样的东西,让堂吉诃德能够舒舒服服地待在里面,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们、唐路易斯的佣人和团丁们按照神甫的主意和吩咐,都蒙着脸,装扮成身份不同的人,让堂吉诃德认不出这是他在客店里见过的那些人。准备得当之后,他们悄悄走进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那天经过几番打斗,已经睡觉休息了。”

    大家来到他身边,在他鼾声如雷、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把他紧紧按住,把手脚都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待他被惊醒时,已经动弹不得,只能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此时他的怪诞念头又闪现出来,相信这些模样奇怪的人就是这座城堡里的鬼怪,他自己也肯定是被魔法制服了,所以既动弹不得,也不能自卫。这一切都已在这次行动的策划者神甫的预料之中。

    在场的人中,只有桑乔的思维和形象没有变化。虽然他差一点就要患上同主人一样的疯病了,但还是能认出那些化了装的人来。不过他一直没敢张嘴,想看看他们把他的主人突然抓起来要干什么。堂吉诃德也一言不发,只是关注着自己的下场。人们把笼子抬过来,把堂吉诃德关了进去,外面又钉了许多木条,无论谁也不能轻易打开这个笼子了。

    大家又把笼子抬起来,走出房间时,忽然听见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是理发师发出来的,不是那位要驮鞍的理发师,而是另一位。那声音说道:

    “噢,猥獕骑士,不要为你被囚禁而感到苦恼。只有这样才能尽早完成你的征险大业。这种状况只有等到曼查的雄狮和托博索的白鸽双双垂颈接受婚姻枷锁①时才会结束。这个史无前例的结合会产生出凶猛的幼崽,它们会模仿它们的勇敢父亲的样子张牙舞爪。所有这些,在仙女的追求者②以他光辉的形象迅速而又自然地两度运行黄道之前就可以实现。你呢,高尚而又温顺的侍从,腰间佩剑,脸上有胡子,嗅觉又灵敏,不要因为人们当着你的面如此带走了游侠骑士的精英而一蹶不振。只要世界的塑造者愿意,你马上就会得到高官显爵,连你都会认不出自己。你的善良主人对你的承诺也一定会实现。我以谎言女神的名义向你发誓,你的工钱一定会付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跟着你那位被魔法制服了的主人一起走吧,无论到哪儿,你都应跟随他。我只能说这些了,上帝与你同在,我要回去了。至于我要回到哪里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

    ①西方谑语,指结婚后必须承担很多义务。

    ②此处指太阳神阿波罗追求达佛涅的神话。

    说到这儿,那个声音立刻提高了嗓门,然后慢慢转化为非常和蔼的语调,结果就连知道这是理发师在开玩笑的人都信以为真了。

    堂吉诃德听到这番话也放心了,因为那些人允诺他和托博索他亲爱的杜尔西内亚结成神圣的姻缘,从杜尔西内亚肚子里可以产生出很多幼崽,那些都是他的孩子,这将是曼查世世代代的光荣。他坚信这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高声说道:

    “你预示了我的美好未来。不管你是谁,都请你代我向负责我的事情的智慧的魔法师请求,在我实现我刚才在这里听到的如此令人兴奋又无与伦比的诺言之前,不要让我死在这个囚笼里。如果这些诺言能够实现,我将视我的牢笼之苦为光荣,视这缠身的锁链为休闲,不把我现在躺的这张床当作战场,而视它为松软的婚床和幸福的洞房。现在该谈谈如何安慰我的侍从桑乔了。根据他的品德和善行,我肯定,不管我的命运如何,他都不会抛弃我。假如由于他或我的不幸,我不能够按照我的承诺,给他一个岛屿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至少他的工钱我不会不给,这在我的遗嘱里已经注明了。我不是根据他对我的无数辛勤服侍,而是根据我的能力所及,把该交代的事情都在遗嘱里交代了。”

    桑乔毕恭毕敬地向堂吉诃德鞠了一躬,吻了他的双手。堂吉诃德的双手被捆在一起,要吻就得吻两只手。然后,那些妖魔鬼怪扛起笼子,放到了牛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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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堂吉诃德出奇地中了魔法及其他奇事

    堂吉诃德见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装上了牛车,说道:

    “我读过很多有关游侠骑士的巨著,不过我从未读过、见过或听说过以这种方法,用这种又懒又慢的牲畜,来运送被魔法制服了的骑士。他们常常用一块乌云托住骑士,凌空飘过,或者用火轮车、半鹰半马怪或其他类似的怪物,却从没有像我这样用牛车的。上帝保佑,真把我弄糊涂了。不过,也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骑士和魔法都不同以往了。也可能因为我是当今的新骑士,是我首先要重振已被遗忘的征险骑士道,所以就出现了一些新的魔法和运送被魔法制服者的方式。

    你觉得是不是这么回事,桑乔?”

    “我也不知道,”桑乔说,“我不像您那样读过很多游侠骑士的小说。尽管这样,我仍斗胆地认为他们并不完全是妖魔鬼怪。”

    “还不完全是?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他们那幽灵似的打扮,做出这种事,把我弄成这个样子,要是还不算,那么怎样才算是完全的妖魔鬼怪呢?你如果想看看他们是否真是魔鬼,就摸摸他们吧,你就会发现他们没有身体,只有一股气,外观只是个空样子。”

    “感谢上帝,大人,我已经摸过了,”桑乔说,“这个挺热情的魔鬼身体还挺壮,跟我听说的那些魔鬼很不同。据说魔鬼发出的是硫磺石和其它怪味,可他身上的琥珀香味远在半里之外就可以闻到。”

    桑乔说的是费尔南多。他是个有身份的人,所以身上有桑乔说的那种香味。

    “你不必惊奇,桑乔,”堂吉诃德说,“我告诉你,魔鬼都很精明,他们本身有味,却从不散发出什么味道,因为他们只是精灵。即使散发出味道,也不会是什么好味,只能是恶臭。原因就是他们无论到哪儿,都离不开地狱,他们的痛苦也得不到任何解脱。而香味是令人身心愉快的物质,他们身上不可能发出香味。如果你觉得你从那个魔鬼身上闻到了你说的那股琥珀香味,肯定是你上当了。他就是想迷惑你,让你以为他不是魔鬼。”

    主仆两人就这么说着话。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怕桑乔识破他们的计谋,因为现在桑乔已经有所察觉了,就决定赶紧启程。他们把店主叫到一旁,让他为罗西南多备好鞍,为桑乔的驴套上驮鞍。店主立刻照办了。这时神甫也已经同团丁们商量好,每天给他们一点儿钱,请他们一路护送到目的地。

    卡德尼奥把堂吉诃德的皮盾和铜盆挂在罗西南多鞍架的两侧,又示意桑乔骑上他的驴,牵着罗西南多的缰绳,让团丁拿着火枪走在牛车的两边。他们即将动身,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丑女仆出来与堂吉诃德告别。她们装着为堂吉诃德的不幸而痛哭流泪。堂吉诃德对她们说:

    “我的夫人们,不要哭,干我们这行的免不了要遭受一些不幸。如果连这种灾难都没遇到过,我也算不上著名的游侠骑士了。名气小的骑士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因为世界上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可那些英勇的骑士就不同了,很多君主和骑士对他们的品德和勇气总是耿耿于怀,总是企图利用一些卑鄙的手段迫害好人。尽管如此,品德的力量又是强大的,仅凭它自己的力量,就足以战胜琐罗亚斯德①始创的各种妖术,克敌制胜,就像太阳出现在天空一样屹立于世界。美丽的夫人们,如果我曾对你们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你们原谅,那肯定是我无意中造成的,我不会故意伤害任何人。请你们祈求上帝把我从这个牢笼里解脱出来吧,是某个恶意的魔法师把我关进了牢笼。如果我能从牢笼里解脱出来,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在这座城堡里施给我的恩德,一定会感谢你们,报答你们,为你们效劳。”

    ——–

    ①琐罗亚斯德是古波斯宗教改革家、先知,是琐罗亚斯德教的创始人,据说是魔法的祖师。

    城堡的几位女人同堂吉诃德说话的时候,神甫和理发师也正在同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上尉和他的兄弟,以及那些兴高采烈的女子们,特别是多罗特亚和卢辛达告别。大家互相拥抱,商定以后要常联系。费尔南多还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神甫,让神甫一定要把堂吉诃德的情况告诉他,说他最关心堂吉诃德的情况。他自己也会把神甫可能感兴趣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例如他结婚、索赖达受洗礼、唐路易斯的情况、卢辛达回家等等。神甫说,如果费尔南多以后有求于自己,他一定会帮忙。两人再次拥抱,再次相约。店主跑到神甫身边,对神甫说,自己在曾经找到《无谓的猜疑》那篇故事的手提箱的衬层里又找到了一些手稿。既然手提箱的主人不会再到那儿去了,他自己又不喜欢看书,留着也没用,所以还是请神甫把手稿都带走吧。神甫对他表示感谢,然后翻开手稿,只见手稿的首页写着《林科内塔和科尔塔迪略的故事》,知道这是小说,而且估计到,既然《无谓的猜疑》写得不错,这部小说写得也不会差,因为都出自同一作者。神甫把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有空时再读。

    神甫和理发师都上了马,他们脸上都带着面罩,以防堂吉诃德认出他们来,然后跟在牛车后面走着。牛车的主人赶着牛车走在最前面,团丁就像刚才说的,手持火枪走在牛车两侧,接着是桑乔骑着驴,手里还牵着罗西南多,再往后就是神甫和理发师。他们表情严肃,牛车走得很慢,他们也只能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

    堂吉诃德伸直了腿坐在笼子里面,双手被捆着,倚着栅栏默不做声,态度安逸,看上去不像活人,倒像一尊石像。大家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两西里地,来到一个山谷旁。牛车的主人想停下来休息一下,顺带给牛喂些饲料,就去同神甫商量。理发师认为应该再往前一段,他知道过了附近的山坡,那边山谷的草比这边还要多,还要好。牛车主人同意了,他们又继续向前走。

    神甫这时回头发现后面来了六七个骑马的人,他们穿戴都很整齐。那些人不像他们那样慢吞吞地走,倒像是骑着几匹骡子的牧师,急急忙忙往不到一西里之遥的客店去午休的样子,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们。那几个人客客气气地向他们问好。其中一人是托莱多的牧师,是那一行人的头领。他看见牛车、团丁、桑乔、罗西南多、神甫和理发师井然有序地行进着,而且还有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堂吉诃德,不由得打听为什么要如此对待那个人,虽然他从戴着标记的团丁可以猜测出,那人准是个抢劫惯犯或其他什么罪犯,因为这种人都是由圣友团来处置的。被问的那个团丁说:

    “大人,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个人,还是让他自己来说吧,我们不知道。”

    堂吉诃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说道:

    “诸位骑士大人对游侠骑士的事精通吗?如果精通,我可以给你们讲讲我的不幸,否则我就没必要再费口舌了。”

    神甫和理发师见那几个人同堂吉诃德说话,就赶紧过来,怕堂吉诃德说露了嘴。

    对于堂吉诃德的问话,牧师回答说:

    “说实话,兄弟,有关骑士的书,我只读过比利亚尔潘多的《逻辑学基础》。要是这就够了,那就对我说吧。”

    “说就说吧,”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我想告诉你,我遭到几个恶毒的魔法师嫉妒和欺骗,被他们用魔法关进了这个笼子。好人受到坏蛋迫害的程度要比受到好人热爱的程度严重得多。我是个游侠骑士,可不是那种默默无闻的游侠骑士,而属于那种虽然遭到各种嫉妒以及波斯的巫师、印度的婆罗门、埃塞俄比亚的诡辩家的各种诋毁,他们的英名依然会长存于庙宇,供后人仿效的那种骑士。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里,所有企图获得最高荣誉的游侠骑士都应该步他们的后尘。”

    “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说得对,”神甫这时说,“他被魔法制服在这辆车上并不是由于他犯了什么罪孽,而是由于那些对他的品德和勇气深感恼怒的家伙对他恶意陷害。大人,他就是猥獾骑士,也许您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无论嫉妒他的人如何企图使他黯然失色,用心险恶地企图湮没他的英名,他的英雄事迹都将被铭刻在坚硬的青铜器和永存的大理石上。”

    牧师听到这些人都如此说话,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惊奇得直要划十字。其他随行的人也颇感诧异。桑乔听见他们说话,又跑过来节外生枝地说:

    “不管我说的你们愿意不愿意听,大人们,要是说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中了魔法,那么我母亲也中了魔法。我的主人现在思维很清楚,他能吃能喝,也像别人一样解手,跟昨天把他关起来之前一样。既然这样,你们怎么能让我相信他中了魔法呢?我听很多人说过,中了魔法的人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可我的主人,若是没人看着他,他能说起来没完。”

    他又转过身来对神甫说道:

    “喂,神甫大人,神甫大人,您以为我没认出您吗?您以为我没有看穿你们用这套新魔法想干什么吗?告诉您,您就是把脸遮得再严实,我也能认出您来。您就是再耍您的把戏,我也知道您想干什么。一句话,有嫉妒就没有美德,有吝啬就没有慷慨。该死的魔鬼!如果不是因为您,我的主人现在早就同米科米科娜公主结婚了。不说别的,就凭我的猥獕大人的乐善好施或者我的劳苦功高,我至少也是个伯爵了。不过,看来还是俗话说得对,‘命运之轮比磨碾子转得快’,‘昨天座上宾,今日阶下囚’。我为我的孩子和老婆难过,他们本来完全可以指望我作为某个岛屿或王国的总督荣归故里,现在却只能见我当了个马夫就回来了。神甫大人,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奉劝您拍拍自己的良心,您这样虐待我的主人,对得起他吗?您把我的主人关起来,在此期间他不能济贫行善,您不怕为此而承担责任,上帝将来要找您算帐吗?”

    “给我住嘴!”理发师说,“桑乔,你是不是变得和你的主人一样了?上帝啊,我看你也该进笼子和他做伴去了。活该你倒霉,让人灌得满脑子都是什么许愿,成天想什么岛屿!”

    “我没让人往我脑子里灌什么东西,”桑乔说,“我也不会让人往我脑子里灌东西,就是国王也不行。我虽然穷,可毕竟是老基督徒了,从不欠别人什么。要说我贪图岛屿,那别人还贪图更大的东西呢。‘境遇好坏,全看自己’。‘今日人下人,明日人上人’,更何况只是个岛屿的总督呢。我的主人可以征服许多岛屿,甚至会多得没人可给呢。您说话注意点儿,理发师大人,别以为什么都跟刮胡子似的,人跟人还不一样呢。咱们都认识,别拿我当傻子蒙。至于我主人是不是中了魔法,上帝才知道,咱们还是就此打住吧,少谈为妙。”

    理发师不想搭理桑乔了,免得他和神甫精心策划的行动被这个头脑简单的桑乔说漏了。神甫也怕桑乔说漏了,就叫牧师向前走一步,自己可以解答这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的秘密,以及其它使他感兴趣的东西。

    牧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随从也跟着向前走了一步。牧师认真地听神甫介绍堂吉诃德的性情、生活习惯和疯癫的情况。神甫还向牧师简单介绍了堂吉诃德疯癫病的起因,以及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一直讲到他们把他放进笼子,想把他带回故乡去,看看是否有办法治好他的疯病。牧师和他的随从们听了堂吉诃德的怪事再度感到惊异。牧师听完说:

    “神甫大人,我的确认为所谓骑士小说对国家是有害的。虽然过去我闲着无聊的时候,几乎看过所有出版的骑士小说的开头,可是从没有踏踏实实地把任何一本小说从头看到尾,因为我觉得这些小说写的差不多都是一回事,有很多雷同之处。我估计这类小说源于所谓米利都①神话,荒诞不经,只能供人消遣,而没有教育意义。它们与那些寓教于趣的寓言故事不同,其主要意图在于消遣,可是,我不知道满篇胡言怎么能达到消遣的目的。人只有从他见到或想象到的东西中看到或欣赏到美与和谐,才会享受到愉悦,而那些丑陋的东西绝不会给我们产生任何快感。

    ——–

    ①米利都是古代小亚细亚城市。

    “如果一部小说或一个神话里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剑将一个高塔般的巨人像切糖果条似的一劈两半,或者为了渲染战斗的气氛,先是说小说的主人公面前有一百万敌兵,然后尽管我们不愿意,也得让我们相信这个骑士仅凭他的健臂的力量就取得了胜利,这种小说无论从主题到内容有什么美可言呢?如果一个女王或皇后轻率地投入了一个并不知名的游侠骑士的怀抱,那我们说什么好呢?说一座挤满了骑士的塔像船一样在海上乘风前行,今晚还在伦巴第,明早就到了教士国王的领土或者其他连托勒密都不曾描述,马可·波罗都没见过的什么地方,这种东西,除了粗野无知的人以外,哪个有文化的人会喜欢读呢?如果有人说,这种书编的就是虚构的事情,因而没有必要去追究它的细节和真实性,那么我要说,编得越接近真实才越好,编得越减少读者的怀疑,越具有可能性才越好。虚构的神话应当与读者的意识吻合,变不可能为可能,克服艰险,振奋精神,让人感到惊奇、兴奋和轻松,惊喜交加。不过,所有这些都不能脱离真实性和客观性,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算完美。

    “我没见过哪本骑士小说能够称得上一个完整的神话故事,做到中间部分与开头呼应,结尾与中间部分呼应,都是七拼八凑,让人觉得它不是要创造出一个合理的形象,却存心要制造一个妖怪。除此之外,它的文笔晦涩,情节荒谬,爱情庸俗,礼仪不拘,还有冗长的战争描写,偏激的谈话,光怪陆离的行程,一句话,全无适当的写作技巧,实在应该从基督教国家清除出去,就像对待那些无用的人一样。”

    神甫一直认真地听牧师讲述,觉得他是个很有见解的人,说得完全对。于是神甫对牧师说,他自己也是这种看法,而且对骑士小说很反感,已经烧掉了堂吉诃德的许多骑士小说。神甫又告诉牧师,他们曾检查过堂吉诃德的藏书,有的判处火刑,有的予以豁免。牧师听了不禁大笑,说自己虽然列举了骑士小说的许多坏处,可它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在内容上让有想象力的人充分表现自己。它提供了广阔的创作天地,让人无拘无束地任意编写,可以写海上遇难、暴风骤雨或大战小冲突,也可以让人任意描写一位勇敢的上尉的各个方面:英勇机智,对狡猾的敌人神机妙算;巧舌如簧,可以做战士的思想工作;深思熟虑又当机立断,无论战前还是战时都很勇敢。它时而描写悲惨的事件,时而记述意外的惊喜;那儿写一个美貌绝伦的夫人正直、机警而又庄重,这儿写一个基督教骑士勇敢而又谦恭;此处写一个凶残蛮横的无赖,彼处写一个彬彬有礼、知勇双全的王子;还可以表现臣民的善良与忠诚,君主的伟大与高贵。

    “作者可以自诩为星相家或者杰出的宇宙学家,可以是音乐家,也可以精通国家政务,如果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当巫师。他可以表现尤利西斯的机智、埃涅阿斯的同情心、阿基琉斯①的勇敢、赫克托尔②的不幸、西农③的叛逆、欧律阿勒④的亲密、亚历山大的大度、凯撒的胆略、图拉真⑤的宽厚和真诚、索皮罗⑥的忠实和卡顿的审慎,总之,既可以将这些优秀品质集于一身,也可以分散在许多人身上,只要笔意超逸,构思巧妙,而且尽可能地接近于现实,就一定会做到主题新颖,达到完美的境地,实现作品的最佳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就是寓教于趣。这种不受约束的写作可以使作者以诗与议论的各种美妙手法写出史诗、抒情诗、悲剧、喜剧来。史诗也可以用散文和诗写出来。”

    ——–

    ①阿基琉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希腊英雄。

    ②赫克托尔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浩伊主将。

    ③西农是希腊士兵,故意让特洛伊人俘虏,并劝他们把木马拖进城。

    ④欧律阿勒是希腊神话中的三女怪之一。

    ⑤图拉真是古罗马皇帝。

    ⑥索皮罗是古波斯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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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牧师谈论骑士小说以及其他事

    “你说得对,牧师大人,”神甫说,“因此,现在已经出版的这类书都应该摒弃。它们没有任何教育意义可言,也没有遵循艺术规律,不可能产生出像希腊和罗马两位诗坛王子①的诗歌创作中那样优秀的作品来。”

    ——–

    ①此处指荷马和维吉尔。

    “不过,我曾试图按照我刚才说的那些观点创作一部骑士小说。”牧师说,“不瞒你说,我已经写了一百多页。为了检验我的这种尝试是否符合我的意图,我曾与一些喜爱这类传奇的学者和一味喜欢听荒唐故事的下等人接触过,他们都对我的做法予以肯定。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继续把小说写下去。一方面我觉得这种事情与我的职业无关;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发现平庸之辈毕竟多于文人墨客,受到少数雅士学者赞扬比受到多数头脑简单的人嘲笑要好。我不愿意曲意迎合妄自尊大的平民市侩,而这种人大部分都喜欢看这类小说。

    “不过,让我辍笔不想继续写下去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我曾从现在上演的喜剧中得出一个结论:现在风靡于世的都是这种戏剧,它们无论出于虚构还是根据历史改编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胡编乱造。尽管这些戏远非好戏,可老百性却看得津津有味,说这是好戏。创作戏剧的编剧和演戏的演员们都说就得这样,因为老百姓喜欢。另一方面,那些按照艺术要求编排的剧作却只有寥寥几个有学识的人欣赏,其他人对它的艺术技巧全然不知。所以,这些编剧和演员宁愿靠迎合多数人吃饭,而不愿只为少数人服务。我的书也会是这样。如果我想保持它的艺术性,即使我呕心沥血地写出来,也只能落个费力不讨好的结局。

    “虽然有几次,我力图劝阻那些演员不要自欺欺人,上演具有艺术性而不是荒谬的戏剧同样可以吸引很多观众,赢得很高的声誉,但他们仍然固执己见,对你讲的道理和列举的例子根本不予理睬。

    “记得有一天,我对一个顽固分子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记得,几年前在西班牙上演了一位著名作家创作的三部悲剧,真是做到了雅俗共赏,而且演员们演这三部戏得到的钱比后来上演三十部上座率很高的戏赚的还多?’

    “‘不错’那位艺术家说,‘您大概是指《伊萨贝拉》、《菲丽斯》和《亚历杭德拉》①吧。’

    ①这三部悲剧的作者均为卢佩西奥·莱昂纳多·德阿亨索拉。

    “‘就是它们,’我说,‘这些剧目保持了自己的艺术特性,可并没有因此不受到人们的喜欢。因此,不能怪老百姓非要看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不可,而要怪演员们只会演那些东西。的确,《恩将仇报》就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努曼西亚》也没有,《多情商人》也是如此,《可爱的冤家》就更别提了。还有一些很有水平的作家编的一些剧目,作者出了名,演员得了利。’我觉得他听了有些动摇,却并没有因此被说服,自然不肯抛弃他的错误观念。”

    “您一谈到这点,牧师大人,”神甫说,“就勾起了我对现在风行的喜剧早已形成的愤恨,就像我现在对骑士小说的愤恨一样。我觉得喜剧应该像图利奥说的,是人类生活的反映、世俗的典范和真理的再现。可现在上演的这些东西都是荒诞离奇的反映、愚昧的典范和淫荡的再现。戏的第一幕第一场里还是个幼雅无知的女孩,第二场就成了老态龙钟的男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离奇吗?剧目向我们表现的是老人勇敢,年轻人怯懦,佣人能言善辩,侍童足智多谋,国王粗俗鄙陋,公主为人浅薄,难道还不荒唐吗?他们是否注意到了剧目情节的时空呢?我曾看过一出喜剧,开始第一场演在欧洲的事,第二场就到了亚洲,第三场结束时已经跑到非洲去了。假如有第四场,那么肯定演到美洲去了,这样世界各地就都演到了。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忠实是喜剧的关键,可是有的人假设一个剧情发生在丕平国王①和卡洛曼国王②的时代,却又让希拉克略皇帝③做主角。他手持十字架进入耶路撒冷,又像布荣的哥德夫利④一样占领了圣陵⑤,而他们却相隔多年。把喜剧建立在杜撰的基础上,却又加上史实,中间再掺入一些不同时期的不同人物,让人看着觉得并不可信,而且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明显错误,这种戏剧,即使一个中等水平的观众看了,能够满意吗?最糟糕的就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人竟说这种戏剧已经至善至美,如果再对它们提出什么要求,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咱们再来看看神话剧又怎么样呢?这种戏剧里编造了多少奇迹,多少虚假晦涩的东西,把其他人的奇迹安到一个圣人身上!而在世俗剧里也编造奇迹,一味地觉得加进了这种奇迹或者他们称作表现手段的东西,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就会来看戏,为戏叫好。这种做法不尊重事实,不尊重历史,而且也是对西班牙文人学者的污辱,因为其他国家的人仍然恪守喜剧的原则,见我们如此荒谬,会把我们看成野蛮无知的人。有人说,在一些治理有方的国家里允许演出喜剧,以供大众有正当的消遣,避免那些由无聊产生的低级趣味。所有喜剧不管是好戏还是坏戏,都能起到这个作用。所以,没有必要画出框框,规定编剧和演员应该如何去做。因为就像刚才说的,无论怎样,戏都可以起到这种作用。可是,他们这样说,并不能为自己开脱。

    ①丕平国王是8世纪的意大利国王。而丕平一世、二世则是法国加洛林王朝阿基坦的国王。

    ②卡洛曼是9世纪的西法兰克国王。

    ③希拉克略又译赫拉克利乌斯,是7世纪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庭帝国的皇帝。

    ④欧洲第一次十字军东侵的首领之一,1099年7月参加攻占耶路撒冷。

    ⑤指耶稣基督的陵墓,或建在耶稣受难与埋葬原址的教堂。

    “我对此的回答是,即使出于这个目的,好戏要比不那么好的戏作用大得多,是坏戏远不能相比的。一部精心雕琢、编排合理的喜剧,观众可以开心于它的诙谐,受教于它的真谛,意外于它的情节,受启迪于它的情理,可以在狡诈中学会警觉,可以在典范中学到睿智,可以对丑恶忿忿不平,也可以为高尚品质赞叹不已。所有这些都是一部好喜剧应该在观众的精神上产生的效果,不管这些观众的文化素质有多么低下。如果一部喜剧具备了上述各种条件,就一定会使观众感到愉快、轻松、高兴和满意,而且会远远超过那些现在上演的普遍缺乏上述条件的喜剧。编写了这种缺乏上述条件的喜剧的作家们并没有过错,因为其中一些作家十分清楚自己的错误所在,他们完全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因为喜剧已经成为一种可出售的商品,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而且他们说得也对,若不是这类剧本,演员们就不会出钱买,因此,作家就得按照购买他的剧本的演员的要求去写作。从这儿就可以看出,为什么我们这个王国的一位极其幸运的才子①倜傥儒雅,谈吐风趣,诗句华丽,妙语横生,言近旨远,总之,风格高雅隽永,蜚声世界,可是他为了迎合演员的口味,除了少数几部作品之外,都没能达到应有的完美的水平。

    ——–

    ①此处影射西班牙作家洛贝·德·维加。

    “还有一些作家写作时欠考虑,编写了有损于某些国王或败坏了某些家族的名誉的戏剧,所以演员们演完戏后就得赶紧逃走,免得受到惩罚。他们常常为此受到惩罚。这些以及其它一些我还未说到的麻烦,只要宫廷里专设一个聪明而又谨慎的人,负责在所有喜剧上演之前审查剧本,就可以避免。这个人不仅要负责在宫廷里演的戏,而且要负责在西班牙上演的所有喜剧。没有他的批准、盖章、签字,各地机构都不允许任何喜剧上演。这样,喜剧家们在把他们的剧本送往宫廷之前就会小心多了,得估计他们的剧本能否被允许上演。而剧作家也会格外小心仔细,考虑到他们编的喜剧会受到某个行家的严格审查。如果能这样,就会出现优秀喜剧,就会顺利实现喜剧的宗旨,也就能使西班牙的群众得到了消遣,学者受到了尊重,演员们可以安心演戏赚钱,不必担心受到惩罚。

    “如果由另外一个人,或者就是由这个行家本人负责审查新编写的骑士小说,那么肯定会出现一些您说的那样的优秀小说,可以丰富我们的语言宝库,使那些旧小说与新出版的文明消遣小说相比黯然失色。文明消遣不仅空闲的人需要,而且繁忙的人也需要,因为弓不能总是绷紧的,人类体质的孱弱性决定了没有正常的消遣,人的生命就不能维持。”

    牧师和神甫正说着话,理发师赶到他们身边,对神甫说:

    “神甫大人,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适合我们午休,而且牛也可以得到丰盛水草的地方。”

    “我也这样认为。”神甫说。

    神甫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牧师。牧师被眼前美丽的山谷吸引,也愿意停下来同他们一起休息,而且他觉得同神甫谈得很投机,还想从他那儿再听到一些堂吉诃德的事情。于是,牧师吩咐一个随从到前面不远的客店去给大家弄些吃的,他想就在那个地方午休。佣人说他们那头驮驴已经到了客店,它驮的食物足够大家用的,只需在客店弄些大麦就够了。

    “既然这样,你就把所有牲口都赶到客店去,把那头驮驴牵回来。”

    桑乔本来就怀疑这两个人是神甫和理发师,此时见他们不在堂吉诃德身边,就赶紧来到关堂吉诃德的笼子旁,对堂吉诃德说:

    “关于您被魔法制服的事,我想对您说说我的心里话。我告诉您,这两个蒙面人就是咱们那儿的神甫和理发师。我猜他们设计这样送您走,纯粹是由于您做了一些声名显赫的业绩,超过了他们。假如我这个猜测是真的,就可以断定您并不是中了魔法,而是上当犯傻了。为了证明这点,我想问您一件事,如果您回答得与我估计的一样,这个骗局就昭然若揭了,由此您就会明白,您并不是中了魔法,而是精神错乱了。”

    “你随便问,亲爱的桑乔,”堂吉诃德说,“我一定会诚心诚意地满足你的要求。你说,同咱们一起走的那两个人是咱们熟悉的神甫和理发师。很可能他们特别像神甫和理发师,但要说他们就是,那是万万不可相信的。你应该相信和清楚,如果他们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神甫和理发师,那一定是对我施了魔法的妖怪让他们变得很像神甫和理发师。它们要想变出什么模样来都易如反掌。而妖怪要变出我们朋友的模样,就是为了让你的意识陷入迷魂阵,你就是有英雄忒修斯的本事也不会解脱出来。它们这样做还是为了让我对自己的意识产生怀疑,看不出我的遭遇从何而来。你可以认为与咱们同行的是咱们村上的神甫和理发师;可我被关在笼子里,仍然认为如果不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人类的力量远不足以把我关进笼子里。除了说妖怪在我身上施的魔法已经大大超过了我在所有骑士小说里看到的对游侠骑士施的魔法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你完全不必相信他们是你说的什么神甫和理发师,就像我不是土耳其人一样。至于你想问点什么,你就问吧,你就是从现在问到明天早晨,我也会一一回答你。”

    “圣母保佑!”桑乔说,“您真的这么死脑筋,没脑子,看不出我对您说的全是真的吗?看不出您被关在这儿不是有什么魔法,而是有人陷害?但愿上帝能够把您从这场苦难中解救出来,让您意想不到地投入杜尔西内亚夫人的怀抱。”

    “我刚刚发过誓,”堂吉诃德说,“你随便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我要求您,也希望您能够一五一十地回答,”桑乔说,“就像那些从武的战士说实话一样。您就是从武的,您得以游侠……骑士的名义……”

    “我不会撒任何谎,”堂吉诃德说,“你该问了,别这么多‘除非如此’、‘向天发誓’、‘有言在先’什么的,桑乔。”

    “我敢肯定我的主人是老实人,说实话。因为这同咱们说的事情有关,所以,我认真地问您,自从您被关进笼子后,或者如您说的被魔法制服在这个笼子里以后,您是不是想过人们常说的大小便?”

    “我不懂什么便不便的,桑乔,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您不懂什么叫大小便,这可能吗?学校里骂男孩子就这么说。我是说您想不想做那个不能不做的事情?”

    “噢,现在我明白了,桑乔!我想过很多次,现在就想。

    快把我弄出去,别把这儿弄脏了!”

    第四十九章 桑乔同堂吉诃德颇有见地的谈话

    “对,”桑乔说,“这下才算说着了。这也就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您说,大人,比如说有个人身体不舒服,大家常说:‘这个人怎么回事?不吃不喝不睡觉,问他什么话他也说得文不对题,像中了邪似的。’这点您不否认吧?由此可见,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做我说的那种本能的事情,这样的人才算中了魔法。可像您这样,给喝就喝,有吃就吃,有问必答,就不算是中了魔法。”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已经对你说过,魔法有多种,可能时过境迁,现在中了魔法的人都能像我现在这样,虽然以前中了魔法的人并不是这样。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做法,不能一概而论。我自己清楚我已经中了魔法,这就足以让我心平气静了。如果我认为我并没有中魔法,却因为怯懦懒惰而甘愿被关在笼子里,辜负了那些正急需我帮助和保护的穷苦人,我的心情就会很沉重。”

    “话虽然是这么说,”桑乔说,“为了验证一下,您最好试着从这个牢笼里出来,我也会尽全力帮助您。您出来后,再试着骑上罗西南多。看它垂头丧气那样子,大概它也中了魔。然后咱们再去试着寻险。假如不行,您还有时间回到笼子里去。我以一个忠厚侍从的名义向天发誓,万一由于您运气不佳或者由于我考虑得过于简单,事情没有成功,我一定陪您在笼子里待着。”

    “我很愿意按你说的去做,桑乔兄弟。”堂吉诃德说,“你找到机会让我脱身的时候,我完全听你的。不过桑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对我的遭遇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

    游侠骑士和这位游而不侠的侍从边走边聊,来到神甫、牧师和理发师面前,他们早已下马在前面等候了。赶牛车的人把牛从轭上解下来,任它们在那个碧翠清幽的地方走动。秀色可餐对于中了魔法的堂吉诃德来说无所谓,却令包括桑乔在内的明白人流连忘返。桑乔请求神甫让他的主人出来一会儿,否则笼子就会弄脏了,这与他主人这样的身份不符。神甫表示理解,说自己非常愿意满足他的要求,可是怕他的主人一旦获得自由,就我行我素,跑得无影无踪。

    “我保证他不会跑。”桑乔说。

    “我也可以保证,”牧师说,“不过他得以骑士的名义保证,除非我们同意,决不离开我们。”

    “我保证,”堂吉诃德说,刚才那些对话他全听到了,“特别是像我这样中了魔法的人,已经身不由己,因为如果对某人施了魔法,就可以让他几百年原地不动。即使他跑了,也可以让他从天上飞回来。”堂吉诃德说,因此完全可以把他放出来,而且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否则大家的鼻子就不会太好受了,除非他们走开。

    牧师扶着堂吉诃德的一只手,当时堂吉诃德的两只手仍然被捆在一起,让他郑重发誓,然后才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堂吉诃德见自己已从笼子里出来,简直乐坏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了个大懒腰,接着就跑到罗西南多身边,在马屁股上拍了两下,说道:

    “马匹之精华,我相信上帝和他慈祥的圣母很快就会让咱们如愿以偿,那就是你驮着你的主人,我骑在你的背上,去行使上帝派我到世上来承担的职责。”

    堂吉诃德说完就同桑乔走到偏僻之处去了。回来后他感觉轻松多了,因此便更急于实施桑乔安排的计划。

    牧师看着堂吉诃德,对他如此怪异感到惊奇,同他谈论什么,他的思维都显得很明智,唯独一谈到骑士道,像前几次一样,他就犯糊涂了。牧师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当大家在草地上坐下,等待牧师安排的食物时,牧师对堂吉诃德说:“贵族大人,您读了那些低级无聊的骑士小说,是非不分,真假不辨,竟然相信您中了魔法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个正常人的头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多阿马迪斯,有不计其数的著名骑士,有特拉彼松达的皇帝,有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有游侠少女的坐骑,有毒蛇、妖怪和巨人,有惊险奇遇和激烈的战斗,有各种各样的魔法,有华丽的服装、多情的公主、伯爵侍从、滑稽的侏儒,有缠绵的情书和话语,有烈女以及骑士小说里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看这些书的时候,如果不想到那全是胡编乱造,也许会有某种快感。可一想到它们竟是那类东西,就想把它们往墙上摔,如果附近或旁边有火,还要把它们扔到火里去。它们妖言惑众,不顾常情,使那些无知的百姓竟然对它们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就像那些散布邪说的人一样,理应受到这种惩罚。而且,它们竟迷惑了许多精明的学者和豪门贵族,这一点从您身上就明显表现出来。这些小说导致您最终被人关进笼子,用牛车拉着,就像拉个狮子或老虎到处展览,以此赚钱。堂吉诃德大人呀,您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改邪归正,利用老天赐给您的一切,利用您高度的聪明智慧,阅读其他有益于您身心的书籍,也可以提高自己的声誉。

    “如果您天生喜欢读有关英雄业绩的书,您可以读《圣经》的《士师记》,那里有许多真正的勇士的伟大业绩。卢西塔尼亚有维里阿图,罗马有凯撒,迦太基有阿尼瓦尔,希腊有亚历山大,卡斯蒂利亚有费尔南·冈萨雷斯伯爵,瓦伦西亚有熙德,安达卢西亚有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埃斯特雷马杜拉有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赫雷斯有加尔西,托莱多有加尔西拉索,塞维利亚有唐曼努埃尔·德莱昂,阅读有关这些人的英雄事迹的书既可以让人得到消遣,又可以受到教育,即使很有学识的文人读起来也会饶有兴趣,叹为观止。

    “这种书才是像您这样聪明的人读的,堂吉诃德大人。这种书可以让人增长历史知识,陶冶性情,学到优秀品德,改善人的举止,无所畏惧,大胆勇猛。这些可以给上帝带来荣誉,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也为您的故乡曼查赢得名声。”

    堂吉诃德一直极其认真地听牧师陈述。他见牧师说完了,又看了牧师好一会儿,才说道:

    “贵族大人,我觉得您这番话的目的是要让我相信世界上根本没有游侠骑士,而且所有骑士小说都是胡言乱语,对国家有害无益。我不应该读,更不应该相信它们,更糟糕的是我还模仿它们,按照它们的样子投身于游侠骑士这一极其艰苦的行业。同时您还反驳我说,无论是高卢还是希腊,从来就没有阿马迪斯,也没有骑士小说中通篇出现的其他骑士。”

    “确实如此。”牧师说。

    堂吉诃德说道:

    “您还补充说这些骑士小说深深毒害了我,使我失去了理智,最后被关进笼子,因此我应该改弦易辙,阅读其它一些真正能够寓教于趣的书。”

    “是这样。”牧师说。

    “可我认为,”堂吉诃德说,“失去理智并且中了邪的正是您。您竟大放厥词,反对这项在世界上如此受欢迎、如此受重视的事物。您读骑士小说时感到气愤,认为应该对骑士小说施行惩罚。其实,正是像您这样反对这种事物的人,才应该受到您刚才说到的惩罚。您想让人们相信世界上从来没有阿马迪斯,也没有骑士小说里随处可见的其他征险骑士,就好比想让人相信太阳不发光,寒冰不冻人,大地不能养育万物一样。世界上哪位学者能够让别人相信佛罗里佩斯公主和吉·德波尔戈尼亚的事以及卡洛曼时期的菲耶拉布拉斯和曼蒂布莱大桥的事呢?而这是千真万确的,无可置疑。如果说这是谎言,就好比说世界上没有赫克托耳,没有阿基琉斯,没有特洛伊战争,没有法国十二廷臣,没有英格兰的亚瑟王一样,而亚瑟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乌鸦,他的王国正翘首企盼着他的归来。还有人竟敢说瓜里诺·梅斯基诺和寻找圣杯①的事是编造的,说特里斯坦和艾斯厄王后的爱情,以及希夫内拉和兰萨罗特的爱情是杜撰的。现在还有人记得曾经见过女仆金塔尼奥纳,她是英国最高级的斟酒女。这里绝无虚假。我记得我祖母见到某个女仆戴着大头巾时总对我说:‘孩子,那个女仆就特别像金塔尼奥纳。’由此我可以认定祖母大概认识她,至少曾见过她的画像。谁能说皮埃尔斯和美丽的马加洛纳的事不是真的呢?皇家兵器博物馆里至今还陈列着勇敢的皮埃尔斯在空中调转他骑的那匹木马时使用的销钉,那个销钉的个儿比车辕还大点儿呢。销钉的旁边就是巴比加的鞍子。罗尔丹的号角足有房梁那么大,现在就陈列在龙塞斯瓦列斯。由此可见,十二廷臣确实存在,皮埃尔斯存在,熙德和其他此类的骑士也存在,他们都曾四处征险。勇敢的卢西塔尼亚游侠骑士胡安·德梅尔洛曾见到过波尔戈尼亚,并且在拉斯城同查尔尼大名鼎鼎的皮埃尔斯穆绅②交锋,后来又在巴西莱亚城同恩里克·德雷梅斯坦穆绅作战,结果两次他都获胜了,从此闻名遐迩。如果不是确有其事,人们就会告诉我,这些全是假的。西班牙的勇士佩德罗·巴尔瓦和古铁雷·基哈达,说起来我还是基哈达家族的直系后裔呢,他们也是在波尔戈尼亚征险挑战,战胜了圣波洛伯爵的后代们。

    ①圣杯是神话和骑士小说中耶稣最后一次晚餐时用的杯子。

    ②穆绅是古时西班牙的阿拉贡地区对二等贵族的称号,后来在某些地区改作尊称。

    “还有人否认费尔南多·德格瓦拉曾到德国征险,并且同奥地利公爵家族的骑士豪尔赫先生搏斗,说苏埃罗在帕索的枪术对练比赛是胡闹,否认路易斯·德法尔塞斯穆绅同西班牙骑士唐贡萨洛·德古斯曼的比赛,以及西班牙和其他王国的骑士那些不可置疑的丰功伟绩。我再重复一遍,否认这些是毫无道理的。”

    牧师对堂吉诃德如此混淆是非,以及他对所有与游侠骑士有关的事情了如指掌而深感惊讶。他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我不能说您讲的全不是事实,特别是那些有关西班牙骑士的情况。同时我也承认法国有十二廷臣,可是我不能相信蒂尔潘大主教写的有关他们的所有东西。实际上,他们是法国国王挑选出来的骑士,具有同样的意志、素质和勇气,至少他们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就像现在的圣地亚哥或卡拉特拉瓦的宗教团,能够参加这种组织的应该是出身高贵的勇敢骑士。就好像现在说‘圣胡安的骑士’或‘阿尔坎塔拉的骑士’一样,那时候称他们为‘十二廷臣骑士’,他们是为这个军事组织选择出来的十二个成员。

    “说世界上有熙德,这没什么疑问,贝纳尔多·德尔卡皮奥就更不用说了。可您说到皇家兵器博物馆里巴比加的鞍子旁边有皮埃尔斯伯爵的那个销钉,恕我孤陋寡闻,眼光不锐利,我看见过那个鞍子,却从未看见什么销钉,而且竟像您说的那么大。”

    “肯定就在那儿,”堂吉诃德说,“说得再具体一点,据说是放在一个牛皮袋里,以免生锈。”

    “这都有可能,”牧师说,“可我凭我的教职发誓,我不记得我曾见过它。而且就算那儿有销钉,我也不能因此就相信那么多阿马迪斯的故事,也不相信真像人们说的有那么多骑士。像您这样品德高贵、思想敏锐的人,不应该相信骑士小说中胡诌的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都是真的。”

    第五十章 堂吉诃德同牧师唇枪舌剑及其他

    “真新鲜!”堂吉诃德说,“这些小说是经过国王允许、有关人员批准才出版的。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穷人还是富翁,学者还是老粗,平民还是骑士,一句话,无论什么情况的人都喜欢读,都很欣赏它们。它们的真实性显而易见,把某个或某些骑士的父母、祖籍、亲属、年龄、所在地和事迹都详详细细、逐天逐日地告诉我们,难道是胡说八道吗?

    “请您住嘴,不要再亵渎神明了。您还是听从我的劝告,做得明智些,去读读这些小说吧,那么您就会发现其乐无穷。不信您听我说,假设我们面前有个沸腾的淡水湖,湖里有很多怪蛇、蜥蜴和其它许多可怕的动物穿梭游弋。这时湖中心传出一个极其凄切的声音,说道:‘你,骑士,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如果想得到你面前这个可怕的湖泊黑水下面的宝贝,就要拿出你的勇气,跳进这滚滚的沸水里去。你如果不跳进去,就不配看到这下面七仙女城堡的良辰美景。’骑士听完这可怕的声音,丝毫不考虑对自己会有什么危险,甚至来不及脱掉身上沉重的甲胄,只请求上帝和自己的意中人保佑自己,便纵身跳进了沸腾的湖泊。他还没明白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就已经来到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原野上。它如此美丽,连厄吕西翁①都无法与之比拟。

    ①厄吕西翁是希腊神话中信徒和阴魂居住的乐土。

    “他觉得那里的天空格外晴朗,太阳的光芒格外明亮,眼前一片绿草如茵,树木苍郁,青翠欲滴,秀色可餐。无数只各种花色的小鸟在枝叶丛中穿梭,啼声婉啭。一条清凉的小溪流淌在细沙和白卵石上,仿佛液体水晶流淌在金粉纯珠上。那边有一座用斑纹大理石和单色大理石精雕细琢的喷泉,这边另有一座喷泉却显得纯朴自然,精细的贝壳和白色、黄色的蜗牛壳错落有致地镶嵌在上面,与斑斑点点的发光晶体和祖母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作品,真可谓巧夺天工。

    “再往前,只见一座坚实的城堡或引人注目的要塞,黄金的围墙,钻石的城堞,紫晶石的门,总之,它的建筑材料里不乏钻石、红宝石、珍珠、金子和祖母绿,令人叹为观止。此时,从城门里出来一大群少女,衣着鲜艳华丽,如果我现在按照书上记述的那样给你们讲一遍,那且讲不完呢。其中一个大概是管事的少女,拉起了那位勇敢跳进沸腾湖水的英武骑士的手,不声不响地把他带进那座辉煌的要塞或城堡,把他的衣服脱得一干二净,用温水为他洗澡,然后又往他全身涂香脂,给他穿上一件香气扑鼻的极薄的纱衣。另外又过来一位少女,在他肩上披了一条大披巾,那披巾据说价值连城,甚至还不止如此呢。后来又怎么样?少女们又把他带进一个客厅,里面已经摆上宴席,其精美程度令人叹服。你再看往他手上洒的洗手水,都是滤过的香花水。少女们又扶他坐在一个象牙椅上,而且在服侍他的过程中始终一声不响。她们又为他端来各种佳肴,全都美味可口,骑士竟不知该从何下着。他吃饭的时候还可以听到音乐声,却不知是谁在演奏,在哪里演奏。餐毕撤掉了桌子,骑士躺到椅子上,习惯地剔起牙来。忽然,另一个美人走进客厅,坐在骑士身旁,向他讲述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堡,自己又是如何被魔法弄进城堡的等等,无论是骑士还是小说的读者都会为之惊奇。

    “我不想再冗述下去了。不过由此可以看出,无论什么人,无论读到游侠骑士小说的哪一部分,都会感到愉快和惊奇。请您相信我,就像我刚才说的,读读这些小说,就会知道它如何能够驱除烦恼,陶冶性情。

    “就我而言,可以说我是个勇敢大胆、谦恭有礼、豪爽大方、温文尔雅、颇有教养、吃苦耐劳、忍受魔法的游侠骑士。虽然我刚刚还像疯子似的被关在笼子里,我想,凭我臂膀的力量和老天保佑,我很快就会成为某个王国的国王,那时候我就可以显示出我知恩图报,胸襟宽广。大人,我相信穷人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表示他的慷慨豪情,尽管他对此有强烈的愿望。只停留在愿望上的感激之心只能算是死物,就好比有信心而无行动只能算死物一样。因此我希望命运能够赐予我一个做皇帝的机会,这样就可以向我的朋友们行善,以此显示我的胸怀,特别是我这位可怜的侍从桑乔,我很早以前就曾许愿给他一个伯爵称号。我现在只担心他没有能力管理好他的封邑。”

    桑乔听见了主人最后几句话,于是说道:

    “您加把劲,堂吉诃德大人,赶紧把您许过愿的伯爵领地封给我吧,我早等着呢。我觉得我有能力管好它。就算是管不好,我听说有人愿承租领主的土地,每年交一定的租子,而领主们就撒手不管了,只管收租子,其他一概不管。我也这么做,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管,跟伯爵似的,只管收租子,其他的事随便他们怎么办。”

    “可是,桑乔兄弟,”牧师说,“你可以只管收你的租子,但是政务总得有人管理呀。一个领主必须懂得治国,这也需要才智和判断力,特别是要有决断力。如果开头就出现了错误,那么中期和后期阶段也肯定会出现错误。上帝常常帮助好心的老实人,而不帮助狡猾的坏人。”

    “我不懂得那些大道理,”桑乔说,“我只知道若是把伯爵的领地拿到手,我也同样能当好伯爵,管好领地。我的脑子与别人比也不差,身体还很强壮,完全可以像别人一样管理好我的领土。只要我当上领主,我就要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了,我就称心了;称心了,我就高兴;一个人如果高兴了,就会别无他求,也就行了,其他的都像两个瞎子说再见一样,全是胡扯。”

    “你称之为大道理的那些东西并不坏,桑乔,而且关于伯爵领地的事,里面还有很多学问呢。”

    堂吉诃德插嘴道: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学问,我只知道学习高卢伟大的阿马迪斯的榜样。阿马迪斯曾把菲尔梅封给他的侍从,我也会这样。我会一百个放心地封桑乔做伯爵。桑乔是游侠骑士的最优秀的侍从中的一位。”

    牧师对堂吉诃德成套的胡言乱语,对他描述骑士的湖中奇遇,对他把骑士小说上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深感惊奇。此外,牧师没有料到桑乔竟会如此愚蠢,竟如此渴望他主人许愿给他的伯爵领地。这时,牧师那几个到客店去牵驮驴的佣人回来了,并且在绿草地上铺了块毯子摆上食物。大家在树荫下就地坐下来吃东西,因为赶牛车的人还想在这个地方喂喂他的牛呢。大家正吃着,忽听得他们身旁的草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和铃铛响,只见从那儿窜出一只漂亮的山羊,羊身上是黑色、白色和棕褐色的斑点。羊的身后有个羊倌在大声呼喊,用他那种惯用语叫羊站住或回到羊群里去。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羊看到这些人仿佛看到了救星,跑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羊倌过来,抓住了羊的两只角,仿佛它真能听懂人话似的对它说道:

    “哎呀,小野羊啊小野羊,小花羊啊小花羊,你怎么到处乱跑!是狼把你吓着了吗,宝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你是母羊,却总不能安分下来。你的脾气不好,还不学好样。回去吧,回去吧,朋友,至少你待在圈里或同你的伙伴们在一起,才会安全。你总是这样到处乱跑,其它羊会怎么样呢?”

    大家听了羊倌这番话都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牧师。他对羊倌说:

    “兄弟,你先静静气,先别急着把羊赶回去。就像你刚才说的,它是只母羊,母羊就该有它的天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没用。你喝点酒吃口肉,压压火,也让羊歇歇。”

    牧师说着用刀尖扎着一块兔子里脊肉递给了羊倌。羊倌接过肉,道了谢,吃完又喝了口酒。平静下来之后,他说道:

    “我不希望你们因为看见我如此认真地同羊说话,就把我看成傻子。我刚才那些话是话里有话的。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是还不至于连如何对待人和畜生都不懂。”

    “这点我完全相信,”神甫说,“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大山里面有学士,牧人茅屋里出哲学家。”

    “至少出吃过亏的人。”羊倌说,“我虽然是不请自来,但为了使你们相信这点,如果你们不讨厌,我希望你们花点功夫听我给你们讲一件事,你们就会知道我和这位大人,”羊倌指指神甫,“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堂吉诃德说:

    “看来这件事还有点骑士征险的意思。所以,就我而言,兄弟,我非常愿意听。这几位大人也很愿意听那些既新鲜又开心的事,我想你讲的事情肯定就属于这类。讲吧,朋友,我们都听你讲。”

    “我除外,”桑乔说,“我想拿着这些馅饼到小溪那边去吃,得吃够三天的。我听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大人说过,游侠骑士的侍从有吃的时候要拼命吃,否则万一走进深山老林,很可能许多天都出不来。如果不吃足了,或者备足了干粮,就会变成干尸,这是常有的事。”

    “你做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你随便到哪儿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已经吃饱了,现在只需要再给我的精神一些给养,所以我要听听这位好人讲的故事。”

    “我们都需要这种给养。”牧师说。

    牧师请羊倌开始讲。羊倌本来抓着羊角,现在却在羊背上拍了两下,对羊说道:

    “在我身边趴下,小花羊,咱们先不着急回羊圈去。”

    小羊似乎明白了主人的话。羊倌刚坐下,它就在羊倌身旁趴下来,脸朝向主人,似乎在认真听羊倌说话。于是,羊倌开始讲起来。

    第五十一章 羊倌对押送堂吉诃德一行人讲的事

    “离这个山谷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有个村庄。村庄虽小,在这一带却是最富裕的。这个村里有个很受人尊敬的农夫。他虽然富裕,可人们尊敬他主要是由于他的品德,并不是因为他富裕。不过据他自己说,他最幸运的就是有个特别漂亮、极其聪明、文静而又规矩的女儿。凡是认识或见过这个女孩子的人都感叹老天让她天生这样漂亮的模样。她小时候就很漂亮,长大后简直成了美女。她长到十六岁的时候,简直是天下绝伦了。她的美貌开始名扬周围的所有村庄。岂止是四周的村庄呢,已经传到了很远的城里,甚至传进了国王的王宫以及各式各样人的耳朵里。大家都像看什么稀罕物或者新奇人物似的从四面八方跑来看她。她父亲把她看得很紧,她自己也洁身自好。女孩子如果不自重,任何铁锁或者看管都是无济于事的。

    “父亲的财富和女儿的美貌打动了很多人。不论本村还是外乡的,都来向她求婚。不过就像一个拥有很多珠宝的人一样,父亲竟拿不定主意,不知在众多的求婚者里该选择谁好了。我也是这许多求婚者中的一个。大家都觉得我很有希望,因为我是本地人,她父亲认识我,而且我家世清白,风华正茂,家境富裕,智力也不差。不过,本村另一个求婚者和我条件差不多。她父亲觉得我们两个人都配得上自己的女儿,迟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对莱安德拉说,那个姑娘叫莱安德拉,既然我们两个人条件相当,就由她本人来选择。这下我可麻烦了。不过,她父亲这种做法还是值得所有企图为自己子女安排婚事的父母学习的。我并不是主张允许子女们选择卑鄙的坏蛋,而是应该向子女们提出好的人选,让他们在这些好人选里进行选择。我不知道莱安德拉选择了谁,只知道她父亲借口她年龄小并用其他一些泛泛的话敷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我们。我的对手叫安塞尔莫,我叫欧亨尼奥,让你们先知道这个悲剧里的人物名字吧。事情虽然到现在还没有结局,不过可以料想到结局一定不幸。

    “这时我们村子里来了个叫比森特·德拉罗沙的人,他是本地一个贫苦农夫的儿子。这个比森特当了兵,去过意大利和其它一些地方。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上尉带着他的队伍从村里经过时,把他带走了。又过了十二年,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满是玻璃坠儿和金属细链的军服回来了。他今天穿这身衣服,明天换那套衣服,但都是又薄又花、质地一般的料子做的。农夫们本来就爱说长道短,但总得有了话柄,人们才好说长道短。那些人逐一数了他的服装和装饰品,发现他的衣服虽然颜色不同,可是连袜带和袜子一共只有三套。不过,他用这三套衣服换穿出了很多式样来。有人给他数过,说他一共换穿过十多套衣服,有二十多种羽饰。别以为我说这些衣服是无关紧要的事,正是这些衣服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这个故事。

    “我们村空场上有一棵杨树,他坐在杨树下的石凳上向我们讲述他的英雄事迹,我们听得目瞪口呆。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他没去过,没有什么战斗他没参加过。他杀死的摩尔人比摩洛哥和突尼斯的摩尔人总数还要多。他曾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格斗,据他说,其程度远远超过了甘特和卢纳,超过了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和他列数的其他许多人。每次都是他取胜,而且没流过一滴血。与此同时,他又让我们看他过去受伤留下的伤疤,说是在多次交火中受的伤。其实他身上什么伤疤也没有。他还带着一种无形的傲慢跟与他同辈或认识他的人以‘你’相称。他常说他的靠山就是他父亲,他的事迹就是他的家世,他已当过兵,对国王也不欠什么了。除了傲慢之外,他还装作懂点音乐,能拨拉几下吉他,于是有人就说他是在用吉他说话。不过他的才能还不只这些,他还有作诗的天赋,每当村里发生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他就能编出很长很长的歌谣来。

    “我描述的这位士兵,这位比森特·德拉罗沙,这位勇士、美男子、音乐家、诗人,被莱安德拉从她家一扇能够看到空场的窗户里看到了。他引人注目的服装的假相使莱安德拉产生了爱慕之情,他的歌谣迷住了莱安德拉。比森特每写一首歌谣都要抄出二十份送人。比森特自己说的那些事迹传到了莱安德拉的耳朵里,结果鬼使神差,莱安德拉竟在比森特还不敢妄自向她献殷勤时就先爱上了比森特。谈情说爱这种事要是女方主动,那就再容易不过了。这么多求婚者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莱安德拉这个心思时,莱安德拉就同比森特迅速敲定了,而且也完成了。她抛弃了她可爱的父亲,她母亲已经过世了,她同那个当兵的逃离了村庄。比森特这件事做得比他所有做过的事都成功。

    “全村和所有听说这个消息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我深感震惊,安塞尔莫也目瞪口呆。她父亲伤心不已,她的亲戚们愤慨极了,司法机关积极寻找,圣友团整装待命。他们在路上设卡,在树林和各个地方搜索,过了三天,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任性的莱安德拉。当时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衣了,出来时从家里拿的钱和珍宝也所剩无几了。她被送回她那悲痛欲绝的父亲面前。大家打听她的遭遇,她坦然承认说比森特·德拉罗沙骗了她,说要娶她为妻,让她离开父亲的家,带她到世界上最富有、最奢华的城市那不勒斯去。她没有多考虑,鬼迷心窍,竟信以为真,于是偷了父亲的东西,在逃走的当天晚上就把这些东西全交给了比森特。比森特把她带到一座险峻的山上,把她关在那个山洞里。莱安德拉说那个当兵的并没有玷污她,只是拿了她所有的东西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这又使大家感到很意外。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那个当兵的会那么老实,可她非常肯定地坚持这一点,这倒让她本来十分伤心的父亲有所安慰,既然他的女儿保住了最宝贵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一旦丧失,就难以挽回,那么,损失些钱财也就算了。莱安德拉回来那天,她父亲就把她送到附近一个镇上的修道院,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女儿的不好印象可以有所减轻。莱安德拉还年轻,所以情有可原,至少对莱安德拉品行无所谓的人这么想,可那些知道她机灵而又聪明的人却说,她做错了这件事并不是由于她无知,而是由于女人轻率的天性造成的,大多数女人都头脑欠缺,行为欠稳重。

    “莱安德拉被送进修道院后,安塞尔莫就开始目光呆滞,至少从他的眼睛看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的事了。我的目光也开始黯然,对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都无动于衷。莱安德拉走后,我们的忧郁与日俱增,耐心逐渐丧失,诅咒那个当兵的军服鲜亮,憎恶莱安德拉的父亲对她不严加看管。最后,我和安塞尔莫商定离开村庄,来到这个山谷。他放了一大群羊,我放的羊也不少。我们在树林里过着我们的生活,或者一起唱歌,赞颂或咒骂美丽的莱安德拉,或者独自叹息,向天倾诉自己的痛苦,以此排遣自己的情感。

    “很多莱安德拉的追求者也学着我们的样子,来到这险峻的山上放起羊来。来的人很多,这个地方简直成了阿卡迪亚田园①,到处都是牧人和羊圈,到处都能听到美丽的莱安德拉的名字。这个人咒骂她,说她任性易变,不老实;那个人说她太轻率;有人为她开脱,原谅她;也有人既为她辩解又咒骂她;有人称赞她的美貌;还有人斥责她的本性。总之,所有人都羞辱她,所有人又都崇拜她,简直都疯了,甚至有的人根本没同莱安德拉说过话,却说莱安德拉看不起他;也有人唉声叹气,嫉恨得像得了疯病。其实,莱安德拉不应该引起别人的嫉恨,我刚才说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表露就办了错事。岩石间,小溪旁,树荫下,处处都有牧羊人在向老天倾诉自己的厄运。在可能形成回音之处,都回响着莱安德拉的名字。山间回荡着‘莱安德拉’,小溪低吟着‘莱安德拉’,莱安德拉弄得我们这些人神魂颠倒,疯疯癫癫,本来无望,却又期望,无可恐惧,却又恐惧。我觉得在这群疯疯癫癫的人里,最明白又最不明白的就是我的对手安塞尔莫了。他本来有很多可怨莱安德拉的理由,可是他偏偏只怨莱安德拉不该离开他。他还弹三弦牧琴,弹得好极了;他吟诗,他的诗表现出他很有天赋;他歌唱,唱着自己的悲怨。我自有我的做法,我觉得这样做最合适,也就是诉说女人的轻浮多变,两面三刀,言而无信,一句话,她们不知道如何寄托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各位大人,这就是我刚才对这只小羊说那番话的缘由。虽然这只羊是那群羊里最漂亮的一只,可因为它是母羊,我却不希罕它。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就是这些。可能我讲得长了些,不过我招待你们不会薄。我的羊栏离这儿不远,那儿有新鲜的羊奶和味道极美的奶酪,还有各种甘甜的水果,看着好看,吃起来也香。”

    ①指古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地区。古代居民的牧歌式生活使它在古罗马田园诗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作品中被描绘成希腊的世外桃源。

    第五十二章 堂吉诃德同羊倌大打出手,奇遇苦行教徒

    大家对羊倌的讲述都很感兴趣,特别是牧师,他感到惊奇。虽说羊倌穿得挺破烂,可讲起话来却像个有水平的官员。看来神甫说“山里出学士”,还是说得很对的。大家都愿意为欧亨尼奥做点什么。堂吉诃德更是一马当先,他对欧亨尼奥说:

    “羊倌兄弟,如果我现在能开始一次新的征险,我肯定会立刻上路为你争取好运。不管修道院长和其他人如何阻拦,我都会把莱安德拉从修道院里救出来,因为谁也不愿意在那儿待着,然后再把她交给你,随你对她怎么样,不过你得遵守骑士规则。骑士规则规定不能对姑娘做任何她所不愿意的事情。我希望上帝别让一个恶毒魔法师的力量超过一个好心魔法师的法力。我发誓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帮助你,这是我的职业要求,也就是帮助弱者和穷苦人。”

    羊倌看了看堂吉诃德,见他蓬头垢面,十分不解。他于是问神甫:

    “大人,这个人为什么这身打扮,又这样说话,他是谁?”

    “还能是谁呢!”理发师说,“他就是曼查大名鼎鼎的堂吉诃德。他除暴安良,保护弱女,降伏巨人,而且从来都是战无不胜。” “这倒有点像写游侠骑士小说上的那套,”羊倌说,“他们就做您说的那些事。不过我觉得,或者是您在开玩笑,或者是这位风度翩翩的人脑袋不正常。”

    “你真是个大无赖,”堂吉诃德说,“你才脑袋不正常呢,我的脑袋比你那个婊子妈妈聪明得多。”

    说着堂吉诃德从身边抓起一块面包,扔到羊倌的脸上。他用的劲太大了,把羊倌的鼻子都砸歪了。羊倌从来不开玩笑,见堂吉诃德竟真的动手开打,也就不顾什么地毯、台布和旁边那些正吃东西的人,向堂吉诃德扑过去,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若不是桑乔这时赶来,堂吉诃德肯定被掐死。桑乔从背后抓住羊倌,把她推倒在餐布上,弄得餐布上的盘子和杯子一片狼藉。堂吉诃德脱了身,又过去骑在羊倌身上。羊倌脸上全是血,身上也被桑乔踢得很痛。他在餐布上想找把刀子报仇,可牧师和神甫制止了他。理发师乘机把羊倌从堂吉诃德身子下面拉了出来,羊倌挥拳向堂吉诃德的脸猛击,结果堂吉诃德也同羊倌一样血流满面。牧师和神甫看得笑破了肚子,几个团丁也看得兴高采烈,还在一边起哄,仿佛在看两只狗咬架。只有桑乔急得不得了,他被牧师的一个佣人抓住脱不开身,不能去帮助他的主人。

    总之,打架的人打得热火朝天,看热闹的人看得心花怒放。这时传来一阵忧伤的喇叭声,大家不由得向传来喇叭声的方向转过脸去。最激动的还是堂吉诃德,但他现在正被羊倌压在身下,由不得自己,而且他身上也疼得够呛,于是对羊倌说:

    “魔鬼兄弟,你能不能别这样?你的意志和力量制服我了。我请求你暂且休战一小时,那个痛苦的喇叭声似乎正呼唤我进行一次新的征险。”

    羊倌也懒得再打下去了,便放开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站起来,转头向传来喇叭声的方向望去,忽然看见从一个山坡上走来了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看样子像是鞭打自己以赎罪的教徒。

    原来那一年天上一直没下雨,于是那一带各个地方的人都结队游行,有的祈祷,有的苦行,请求上帝开恩下点儿雨。那些结队而行的人就是附近一个村庄的人,到山坡上一个圣庵去求雨的。堂吉诃德见那些人穿着稀奇古怪的笞刑衣服,竟忘了这是他司空见惯的事情,以为这是要由他这位游侠骑士来完成的征险之事。他再一想,那些人所抬的穿丧服的偶像就是被一些居心叵测的歹徒劫持的贵夫人,便更以为是这么回事了。想到此,他敏捷地冲向正在溜达着吃草的罗西南多,从鞍架上取下皮盾和马嚼子,迅速给马套上嚼子,又让桑乔把剑递给他,翻身上了罗西南多,手持皮盾,高声向所有在场的人说道:

    “各位勇士们,现在你们马上就会看到世界是多么需要游侠骑士。你们一旦看到那位被囚禁的善良夫人获得了自由,就会知道游侠骑士的重要性了。”

    说完堂吉诃德就催马向前,他脚上没有马刺,就用双腿夹紧马肚子,于是罗西南多以它在这个故事里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前飞奔,直接冲向那些苦行赎罪的教徒。神甫、牧师和理发师想拉住堂吉诃德已经不可能了,桑乔大声喊叫更是无济于事。桑乔喊道:

    “你往哪儿去呀,堂吉诃德大人?你见了什么鬼,竟反对起咱们天主教的事儿来了?真糟糕,那是结队行进的苦行教徒!他们抬的那位夫人是圣洁无比的圣母像!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呀,大人,这回你可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桑乔完全是徒劳一场。堂吉诃德飞速冲向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要解救穿丧服的夫人,根本没听到别人说什么;即使听到了,他也不会回头,无论谁叫他,他都不会回头。他冲到队伍前,勒住了罗西南多,罗西南多也想歇歇了。堂吉诃德声音嘶哑地说道:

    “你们这些人蒙着脸,想必不是好人。现在你们注意听我说。”

    抬神像的几个人首先停住了。四个诵经的教士中有一个见堂吉诃德这副打扮,再看看瘦骨嶙峋的罗西南多,还有堂吉诃德的其他许多可笑之处,就说道:

    “老兄啊,你如果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你看我们这些兄弟已经皮开肉绽了,如果你不赶紧说,那么,我们既不能也没有道理在这儿听人讲什么事情的。”

    “我说得非常简单,”堂吉诃德说,“那就是你们立刻把这位夫人放了。她的泪水愁容非常明确地表明,她是被你们强迫带走的,你们也一定冒犯了她。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铲除这种罪恶。你们如果不让她获得应有的自由,就休想向前一步。”

    大家一听堂吉诃德这话就知道这人准是个疯子,不禁大笑起来。这一笑简直是给堂吉诃德火上浇油。他二话不说,举起剑向抬架冲去。一个抬架子的人放下架子,举着一个休息时用来支撑抬架的桠叉迎住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一剑劈来,叉形架被劈成两半。抬架人举起手中剩下的那截,打中了堂吉诃德挥剑一侧的肩膀。堂吉诃德的皮盾抵挡不住抬架人的蛮劲,可怜的堂吉诃德被打翻落马。桑乔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见堂吉诃德已经躺倒在地,就大声地喊叫抬架人不要再打了,说他是个中了魔法的可怜骑士,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抬架人倒是不打了,不过并不是由于桑乔的喊叫才住手的,而是因为他看见堂吉诃德已经手脚冰凉,以为他死了,于是把长袍往腰间一掖,逃之夭夭。

    这时与堂吉诃德同行的那些人全赶来了。这些教徒见跑来这么多人,还有手持弓弩的团丁,唯恐发生什么不测,立刻围在神像周围。他们摘掉头上的尖纸帽,准备迎战。教士们也抄起了高烛台,准备自卫,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向对方进攻。不过,事情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桑乔以为堂吉诃德已经死了,扑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可别人却觉得挺好笑。

    神甫同那行人中的另一位神甫是熟人,这一下双方的恐惧消除了。这位神甫向那位神甫简单介绍了堂吉诃德的情况,于是那位神甫和那些鞭笞教徒都过去察看可怜的骑士是否已经死了。只听桑乔痛哭流涕地喊道:

    “哎呀,骑士的精英,你竟因为这一棍子英年早逝!你是你们家族的光荣,是整个曼查乃至整个世界的骄傲!没有了你,世上的歹徒就会肆无忌惮地到处作恶!你比所有的亚历山大还慷慨,我仅服侍你八个月,你就把海里最好的岛屿赠给了我!你谦恭对昂首,昂首对谦恭①,你迎战艰险,忍辱负重,一往情深,你仿善惩恶,扫除丑行,反正你尽了游侠骑士之所能!”

    ——–

    ①桑乔在痛苦之中把后半句说颠倒了。

    桑乔连哭带叫,把堂吉诃德终于喊醒了,他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最最温情的杜尔西内亚,与你分离的痛苦远远大于现在这些痛苦。桑乔朋友,帮帮忙,让我坐到那辆中了魔法的车上去。我这边的肩膀已经被打坏,不能骑罗西南多了。”

    “我非常愿意,”桑乔说,“咱们现在回老家去,这几位大人也愿意与咱们相伴。回去以后,咱们再重振旗鼓,搞一次有利可图的、更能出名的出征。”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先等这股晦气过去再行动,才是明智之举。”

    牧师、神甫和理发师对堂吉诃德说,就按照他自己说的去做,这样做很对。他们对桑乔竟如此头脑简单也感到庆幸。大家把堂吉诃德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在牛车上,收拾妥当,继续赶路。羊倌同大家告别,团丁也不想再往前走,于是神甫按照约定给了他们一些钱。牧师请求神甫以后把堂吉诃德的情况告诉他,看堂吉诃德的疯病究竟是治好了还是依然如故。说完这些,牧师才吩咐他的佣人们启程。大家高高兴兴地各走各的路,只剩下神甫、理发师、堂吉诃德和桑乔,还有温顺的罗西南多,它同主人一样,一直极其耐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牛车的主人套上牛,又往堂吉诃德身下加了一捆干草,然后才按照神甫的指点,慢吞吞地上了路。六天之后,他们回到了堂吉诃德的故乡。他们到达村庄时正是大白天,又赶上是星期日,人们都聚集在村里的空场上,送堂吉诃德的牛车就从空场中间通过。大家都过来看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待他们认出车上装的竟是自己的同村老乡时,都非常惊讶。有个男孩子飞快地跑去把消息告诉了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说堂吉诃德面黄肌瘦地躺在一辆牛车的一堆干草上回来了。两个善良女人的喊声听起来真让人怜悯。她们打自己的嘴巴,又诅咒那些可恶的骑士小说,待堂吉诃德被送进家门时,她们的这些声音更加强烈了。

    桑乔的妻子听到堂吉诃德回来的消息也赶来了。她已经听说桑乔给堂吉诃德做了侍从。一见到桑乔,她首先打听的就是那头驴的情况是否还好。桑乔说比自己的主人还好。

    “感谢上帝,”桑乔的妻子说,“能如此照顾我。不过,你现在告诉我,朋友,你当侍从得到什么好处了?给我带前开口的女裙①了吗?给孩子们带鞋了吗?”

    ——–

    ①16世纪时的一种贵重的裙子。

    “这些都没有,”桑乔说,“我的老伴儿,不过我带回了更有用、更贵重的东西。”

    “那我当然高兴,”妻子说,“让我看看那些更贵重、更有用的东西是什么,朋友。我想看看,也让我的心高兴高兴。你不在家这段时间里,我的心一直很难过。”

    “等到家我再给你看,老伴儿,”桑乔说,“现在你就放心吧。若是上帝保佑,我们能再次出去征险,我很快就会成为伯爵或某个岛屿的总督,而且不是一般的岛屿,是世界上最好的岛屿。”

    “但愿老天能够保佑我们,我的丈夫,咱们正需要这个呢。

    不过你告诉我,什么叫岛屿?我不明白。”

    “真是驴嘴不知蜜甜,”桑乔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娘子,待你听到你的臣民称呼你为女领主时,你就更感到新鲜了。”

    “你说的女领主、岛屿和臣民到底是什么东西,桑乔?”胡安娜·潘萨问。人们都叫她胡安娜·潘萨。虽然他们并不是一个家族的,但是在曼查,女人们都习惯使用丈夫的姓。

    “你别急着一下子什么都知道,胡安娜。我告诉你实情,你闭着嘴听就行了。我只想告诉你,世界上再没有比为四处征险的游侠骑士当光荣的侍从更美的事情了。不过人不能处处遂愿,这也是事实,一百次征险里,往往有九十九次不能成功。我对此深有体会。我曾被人用被单扔过,被人打过。尽管如此,能够翻越高山,搜索树林,攀登岩石,访问城堡,随意留宿客店,分文都不用付,的确也是件很美的事情。”

    桑乔和胡安娜说话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把堂吉诃德迎进屋里,给他脱掉了衣服,让他在他原来那张旧床上躺下。堂吉诃德斜眼看着他们,到底还是没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神甫嘱咐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好好照顾她的舅舅,让她们注意可别让堂吉诃德再跑了,又讲了这回费了多少事才把堂吉诃德弄回来。两个女人听了又喊声震天,诅咒骑士小说。她们还请求老天把那些胡编乱造的作者们都扔到深渊的最深处去。最后,她们又担心她们的主人和舅舅待身体稍微有所恢复就又会跑掉。不幸,她们言中了。

    尽管这个故事的作者千方百计搜寻有关堂吉诃德第三次出征的材料,却一无所获,至少没有找到真正的文字材料。不过,据曼查的人们记忆,堂吉诃德第三次出征到的是萨拉戈萨,参加了当地几场很有影响的比武,充分显示了他的勇气和智慧。至于他最后的结局,幸亏有一位老医生的铅盒子,否则人们就无从了解了。据那位老医生说,那个铅盒子是他在一个被翻修的寺院墙基下发现的。铅盒里有一些用哥特体的字写的手稿,不过诗文都是用西班牙文写的,里面介绍了堂吉诃德的许多事迹,描绘了杜尔西内亚的美貌、罗西南多的形象、桑乔的忠诚和堂吉诃德本人的坟墓,还记载了一些墓志铭和歌颂堂吉诃德生活习惯的文字。这个新奇故事的作者已经将其中能够看得清的记录于此。作者并没有要求读者称赞他不辞辛苦,查找了曼查的所有档案,然后把这个故事公诸于众,只是希望读者能够像相信那些风靡于世的骑士小说一样相信他。如果能够这样,他就满足了,而且还会去寻找新的故事,即使不像这个故事一样真实,也会像这个故事一样使人开心消遣。

    铅盒里的羊皮纸上记载的首先是下面这些内容:

    曼查的阿加马西利亚城诸院士

    在此撰文感怀堂吉诃德生平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狂人院士

    为堂吉诃德题墓志铭

    这位疯癫之人为曼查带来了

    比克里特的伊阿宋①还要多的功利。

    他的神志变化无常,

    似风标望之莫及。

    他的臂膀力及八方

    从卡塔依到盖亚②之地。

    可怕而又新颖的灵感

    将他的诗刻到了青铜板上。

    他沉湎于他的爱情和怪诞,

    阿马迪斯为之逊色,

    加劳尔无法与之比拟。

    他曾骑着罗西南多游四方,

    贝利亚尼斯为之哑然,

    如今,他却在这冰冷的石碑下安息。

    ①克里特是地中海中的一个岛屿,属于希腊。希腊神话中的伊阿宋曾率领阿尔戈英雄去那里觅取金羊毛。

    ②盖亚是希腊神话中的地神,大地的化身。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受宠院士赞颂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十四行诗

    浓眉硕眼,脸庞宽大

    隆起的胸脯,举止潇洒,

    这就是堂吉诃德一往情深的

    托博索王后杜尔西内亚。

    翻越内格罗山,

    跋涉著名的蒙铁尔原野,

    以及阿兰胡埃斯的沃草平原,

    步履维艰皆为她。

    责任在罗西南多,命运不济,

    曼查的姑娘,无往不胜的

    游侠骑士啊,已痛失年华。

    她已玉殒香消,

    他的名字虽刻在大理石上,

    却未能摆脱爱情、愤怒和欺诈。

    阿加马西利亚城才气极佳的古怪院士赞颂堂吉诃德的坐骑罗西南多

    十七行诗

    乘坐威武坚实的宝座,

    铁蹄带着腥风血雨。

    曼查狂人挥舞着他的旗帜,

    征险何奇特!

    披挂着甲胄和利剑,

    挥砍刺杀,荡涤污浊。

    业绩辉煌,一代新风,

    勇士战功真显赫。

    高卢为阿马迪斯自豪,

    希腊勇敢的子孙

    已超过千倍,名传山河。

    柏洛娜①在王宫为堂吉诃德加冕,

    曼查为之骄傲,

    胜过希腊和高卢。

    他的功名不可湮没,

    他英俊的罗西南多

    亦胜过布里亚多罗和巴亚尔多②。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嘲弄院士

    ①柏洛娜是罗马战神马尔斯之妻。

    ②布里亚多罗和巴亚尔多是传说中出名的战马。

    吊桑乔·潘萨

    十四行诗

    五短身材,桑乔·潘萨,

    勇气过人,众人惊讶。

    我发誓担保,世界上

    最纯朴诚实的侍从就是他。

    他几乎得到伯爵位,

    可惜时代太褊狭,

    连一头驴都不放过,

    恶毒攻击加咒骂。

    顺从的侍从骑着驴(恕我用词不雅),

    追随顺从的罗西南多,

    追随骑士游侠。

    人世的愿望皆落空,

    许诺的是安逸,

    得到的却是阴影、尘烟和梦花!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见鬼院士为堂吉诃德题墓志铭

    这里长眠的骑士

    曾倍受痛楚,命运不佳。

    他的罗西南多

    驮着他浪迹天涯。

    愚蠢的桑乔·潘萨

    与他同眠于此,

    侍从比比皆是,

    唯他忠诚无华。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丧钟院士为杜尔西内亚题墓志铭

    这里安息着杜尔西内亚,

    尽管她体态丰盈,

    狰狞可怕的死亡

    已使她肉销骨枯埋地下。

    她血统纯正,

    气度风雅

    她燃烧着堂吉诃德的心,

    使家乡誉满天下。

    这些就是能够看得清的几首,其它的已经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全都委托给一位院士去猜测辨认了。据说他挑灯夜战,已经大功告成,准备连同堂吉诃德的第三次出征记一起出版。

    也许别人会唱得更好,《堂吉诃德》上卷至此结束。

  •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雪国·古都·千纸鹤》

    伊豆的舞女

    第一节

    道路变得曲曲折折的,眼看着就要到天城山的山顶了,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阵雨已经把从密的杉树林笼罩成白花花的一片,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脚下向我追来。
    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的学生帽,身穿藏青色碎白花纹的上衣,围着裙子,肩上挂着书包。我独自旅行到伊豆来,已经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温泉住了一夜,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穿着高齿的木屐登上了天城山。一路上我虽然出神地眺望着重叠群山,原始森林和深邃幽谷的秋色,胸中却紧张地悸动着,有一个期望催我匆忙赶路。这时候,豆大的雨点开始打在我的身上。我沿着弯曲陡峭的坡道向上奔行。好不容易才来到山顶上北路口的茶馆,我呼了一口气,同时站在茶馆门口呆住了。因为我的心愿已经圆满地达到,那伙巡回艺人正在那里休息。
    那舞女看见我倥立在那儿,立刻让出自己的座垫,把它翻个身摆在旁边。
    “啊……”我只答了一声就坐下了。由于跑上山坡一时喘不过气来,再加上有点惊慌,“谢谢”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来。
    我就这样和舞女面对面地靠近在一起,慌忙从衣袖里取出了香烟。舞女把摆在她同伙女人面前的烟灰缸拉过来,放在我的近边。我还是没有开口。
    那舞女看去大约十七岁。她头上盘着大得出奇的旧发髻,那发式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这使她严肃的鹅蛋脸上显得非常小,可是又美又调和。她就象头发画得特别丰盛的历史小说上姑娘的画像。那舞女一伙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两个年轻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印有长冈温泉旅店商号的外衣。
    到这时为止,我见过舞女这一伙人两次。第一次是在前往汤岛的途中,她们正到修善寺去,在汤川桥附近碰到。当时年轻的姑娘有三个,那舞女提着鼓。我一再回过头去看望她们,感到一股旅情渗入身心。然后是在汤岛的第二天夜里,她们巡回到旅馆里来了。我在楼梯半当中坐下来,一心一意地观看那舞女在大门口的走廊上跳舞。我盘算着:当天在修善寺,今天夜里到汤岛,明天越过天城山往南,大概要到汤野温泉去。在二十多公里的天城山山道上准能追上她们。我这么空想着匆忙赶来,恰好在避雨的茶馆里碰上了,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过了一会儿,茶馆的老婆子领我到另一个房间。这房间平时大概不用,没有装上纸门。朝下望去,美丽的幽谷深得望不到底。我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发抖,牙齿在打战。老婆子进来送茶,我说了一声好冷啊,她就象拉着我的手似的,要领我到她们自己的住屋去。
    “唉呀,少爷浑身都湿透啦。到这边来烤烤火吧,来呀,把衣服烤烤干。”
    那个房间装着火炉,一打开纸隔门,就流出一股强烈的热气。我站在门槛边踌躇了。炉旁盘腿坐着一个浑身青肿,淹死鬼似的老头子,他的眼睛连眼珠子都发黄,象是烂了的样子。他忧郁地朝我这边望。他身边旧信和纸袋堆积如山,简直可以说他是埋在这些破烂纸头里。我目睹这山中怪物,呆呆地站在那里,怎么也不能想象这就是个活人。
    “让您看到这样可耻的人样儿……不过,这是家里的老爷子,您用不着担心。看上去好难看,可是他不能动弹了,请您就忍耐一下吧。”
    老婆子这样打了招呼,从她的话听来,这老爷子多年害了中风症,全身不遂。大堆的纸是各地治疗中风症的来信,还有从各地购来的中风症药品的纸袋。凡是老爷子从走过山顶的旅人听来的,或是在报纸广告人看到的,他一次也不漏过,向全国各地打听中风症的疗法,购求出售的药品。这些书信和纸袋,他一件也不丢掉,都堆积在身边,望着它们过日子。长年累月下来,这些陈旧的纸片就堆成山了。

    我没有回答老婆子的话,在炉炕上俯下身去。越过山顶的汽车震动着房子。我心里想,秋天已经这么冷,不久就将雪盖山头,这个老爷子为什么不下山去呢?从我的衣服上腾起了水蒸气,炉火旺得使我的头痛起来。老婆子出了店堂,跟巡回女艺人谈天去了。
    “可不是吗,上一次带来的这个女孩已经长成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漂亮姑娘,你也出头啦!女孩子长得好快,已经这么美了!”

    将近一小时之后,我听到了巡回艺人准备出发的声音。我当然很不平静,可只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有站起身来的勇气。我想,尽管她们已经走惯了路,而毕竟是女人的脚步,即使走出了一两公里之后,我跑一段路也追得上她们,可是坐在火炉旁仍然不安神。不过舞女们一离开,我的空想却象得到解放似的,又开始活跃起来。我向送走她们的老婆子问道:“那些艺人今天夜里在哪里住宿呢?”
    “这种人嘛,少爷,谁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呀。哪儿有客人留他们,他们就在哪儿住下了。有什么今天夜里一定的住处啊?”
    老婆子的话里带着非常轻蔑的口吻,甚至使我想到,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要让那舞女今天夜里就留在我的房间里。

    雨势小下来,山峰开始明亮。虽然他们一再留我,说再过十分钟,天就放晴了,可是我却怎么也坐不住。
    “老爷子,保重啊。天就要冷起来了。”我恳切地说着,站起身来。老爷子很吃力地动着他的黄色眼睛,微微地点点头。
    “少爷,少爷!”老婆子叫着追了出来,“您这么破费,真不敢当,实在抱歉啊。”
    她抱着我的书包不肯交给我,我一再阻拦她,可她不答应,说要送我到那边。她随在我身后,匆忙迈着小步,走了好大一段路,老是反复着同样的话:“真是抱歉啊,没有好好招待您。我要记住您的相貌,下回您路过的时候再向您道谢。以后您一定要来呀,可别忘记了。”
    我只不过留下五角钱的一个银币,看她却十分惊讶,感到眼里都要流出泪来。可是我一心想快点赶上那舞女,觉得老婆子蹒跚的脚步倒是给我添的麻烦。终于来到了山顶的隧道。
    “非常感谢。老爷子一个人在家,请回吧。”我这么说,老婆子才算把书包递给我。
    走进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纷纷地落下来。前面,通往南伊豆的出口微微露出了亮光。

    第二节

    出了隧道口子,山道沿着傍崖边树立的刷白的栅栏,象闪电似的蜿蜒而下。从这里望下去,山下景物象是一副模型,下面可以望见艺人们的身影。走了不过一公里,我就追上他们了。可是不能突然间把脚步放慢,我装做冷淡的样子越过了那几个女人。再往前大约二十米,那个男人在独自走着,他看见我就停下来。
    “您的脚步好快呀……天已经大晴啦。”
    我放下心来,开始同那个男人并排走路。他接连不断地向我问这问那。几个女人看见我们两个在谈话,便从后面奔跑着赶上来。
    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大柳条包。四十岁的女人抱着小狗。年长的姑娘背着包袱,另一个姑娘提着小柳条包,各自都拿着大件行李。舞女背着鼓和鼓架子。四十岁的女人慢慢地也和我谈起来了。
    “是位高等学校的学生呢,”年长的姑娘对舞女悄悄地说。我回过头来,听见舞女笑着说:“是呀,这点事,我也懂得的。岛上常有学生来。”

    这伙艺人是大岛的波浮港人。他们说,春天从岛上出来,一直在路上,天冷起来了,没有做好冬天的准备,所以在下田再停留十来天,就从伊东温泉回到岛上去。我一听说大岛这个地方,愈加感到了诗意,我又看了看舞女的美丽发髻,探问了大岛的各种情况。
    “有许多学生到我们那儿来游泳,”舞女向结伴的女人说。
    “是在夏天吧,”我说着转过身来。
    舞女慌了神,象是在小声回答:“冬天也……”
    “冬天?”
    舞女还是看着结伴的女人笑。
    “冬天也游泳吗?”我又说了一遍,舞女脸红起来,可是很认真的样子,轻轻地点着头。
    “这孩子,糊涂虫。”四十岁的女人笑着说。

    沿着河津川的溪谷到汤野去,约有二十公里下行的路程。越过山顶之后,群山和天空的颜色都使人感到了南国风光,我和那个男人继续不断地谈着话,完全亲热起来了。过了获乘和梨本等小村庄,可以望见山麓上汤野的茅草屋顶,这时我决心说出了要跟他们一起旅行到下田。他听了非常高兴。
    到了汤野的小客栈前面,四十岁的女人脸上露出向我告别的神情时,他就替我说:
    “这一位说要跟我们结伴走哩。”
    “是呀,是呀。旅途结成伴,世上多情谊。象我们这些无聊的人,也还可以替您排忧解闷呢。那么,您就进来休息一下吧。”她随随便便地回答说。姑娘们一同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沉默着,带点儿害羞的样子望着我。

    我和大家一起走上小旅店的二楼,卸下了行李。铺席和纸隔扇都陈旧了,很脏。从楼下端来了。她坐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手在颤抖,茶碗正在从茶托上歪下来,她怕倒了茶碗,乘势摆在铺席上,茶已经撒出来。看她那羞愧难当的样儿,我愣住了。
    “唉呀,真讨厌!这孩子情窦开啦。这这……”四十岁的女人说着,象是惊呆了似地蹙起眉头,把抹布甩过来。舞女拾起抹布,很呆板地擦着席子。
    这番出乎意外的话,忽然使我对自己原来的想法加以反省。我感到由山顶上老婆子挑动起来的空想,一下子破碎了。

    这当儿,四十岁的女人频频地注视着我,突然说:“这位书生穿的藏青碎白花纹上衣真不错呀。”于是她再三盯着问身旁的女人:“这位的花纹布和民次穿的花纹是一个的,你说是吧?不是一样的花纹吗?”然后她又对我说:“在家乡里,留下了一个上学的孩子,现在我想起了他。这花纹布那孩子身上穿的一样。近来藏青碎白布贵起来了,真糟糕。”
    “上什么学校?”
    “普通小学五年级。”
    “哦,普通小学五年级,实在……”
    “现在进的是甲府的学校,我多年住在大岛,家乡却是甲斐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时之后,那个男人领我去另一个温泉旅馆。直到此刻,我只想着和艺人们住在同一家小旅店里。我们从街道下行,走过好一大段碎石子路和石板路,过了小河旁边靠近公共浴场的桥。桥对面就是温泉旅馆的院子。
    我进入旅馆的小浴室,那个男人从后面跟了来。他说他已经二十四岁,老婆两次流产和早产,婴儿死了,等等。由于他穿着印有长冈温泉商号的外衣,所以我认为他是长冈人。而且看他的面貌和谈吐风度都是相当有知识的,我就想象着他大概是出于好奇或者爱上卖艺的姑娘,才替她们搬运行李跟了来的。
    洗过澡我立刻吃午饭。早晨八点钟从汤岛出发,而这时还不到午三时。

    那个男人临走的时候,从院子里向上望着我,和我打招呼。
    “拿这个买些柿子吃吧。对不起,我不下楼啦,”我说着包了一些钱投下去。他不肯拿钱,就要走出去,可是纸包已经落在院子里,他回过头拾起来。
    “这可不行啊。”他说着把纸包抛上来,落在茅草屋顶上。我又一次投下去。他就拿着走了。

    从傍晚起下了一场大雨。群山的形象分不出远近,都染成一片白,前面的小河眼见得混浊了,变成黄色,发出很响的声音。我想,雨这么大,舞女们不会串街卖艺了,可是我坐不住,又进了浴室两三次。住屋微暗不明,和邻室隔的纸扇开了个四方形的口子,上梁吊着电灯,一盏灯供两个房间用。
    在猛烈雨声中,远方微微传来了咚咚的鼓声。我象要抓破木板套似的把它拉开了,探出身子去。鼓声仿佛离得近了些,风雨打着我的头。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寻思鼓声通过哪里到这儿来。不久,我听见了三弦的声音;听见了女人长长的呼声;听见了热闹的欢笑声。随后我了解到艺人们被叫到小旅店对面饭馆的大厅去了,可以辨别出两三个女人和三四个男人的声音。我等待着,想那里一演完,就要转到这里来吧。可是那场酒宴热闹异常,象是要一直闹下去。女人的尖嗓门时时象闪电一般锐利地穿透暗夜。我有些神经过敏,一直敞开着窗子,痴呆地坐在那里。每一听见鼓声,心里就亮堂了。
    “啊,那舞女正在宴席上啊。她坐着在敲鼓呢。”
    鼓声一停就使人不耐烦。我沉浸到雨声里去了。
    不久,也不知道是大家在互相追逐呢还是在兜圈子舞蹈,纷乱的脚步声持续了好一会,然后又突然静下来。我睁大了眼睛,象要透过黑暗看出这片寂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烦恼,那舞女今天夜里不会被糟蹋吗?
    我关上木板套窗上了床,内心里还是很痛苦。又去洗澡,胡乱地洗了一阵。雨停了,月亮现出来。被雨水冲洗过的秋夜,爽朗而明亮。我想,即使光着脚走出浴室,也还是无事可做。这样度过了两小时。

    第三节

    第二天早晨一过九时,那个男人就到我的房间来了。我刚刚起床,邀他去洗澡。南伊豆的小阳春天气,一望无云,睛朗美丽,涨水的小河在浴室下方温暖地笼罩于阳光中。我感到自己昨夜的烦恼象梦一样。我对那个男人说:
    “昨天夜里你们欢腾得好晚啊。”
    “怎么,你听见啊?”
    “当然听见了。”
    “都是些本地人。这地方上的只会胡闹乱叫,一点也没趣。”
    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沉默了。

    “那些家伙到对面的浴场来了。你瞧,他们好象注意到这边,还在笑哩。”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朝河那边的公共浴场望去。有七八个人光着身子,朦胧地浮现在水蒸气里面。
    由于舞女的头发过于中盛,我一直认为她有十七。八岁,再加上她被打扮成妙龄女郎的样子,我的猜想就大错特错了。
    忽然从微暗的浴场尽头,有个裸体的女人跑出来,站在那里,做出要从脱衣场的突出部位跳到河岸下方的姿势,笔直地伸出了两臂,口里在喊着什么。她赤身裸体,连块毛巾也没有。这就是那舞女。我眺望着她雪白的身子,它象一棵小桐树似的,伸长了双腿,我感到有一股清泉洗净了身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嗤嗤笑出声来。她还是个孩子呢。是那么幼稚的孩子,当她发觉了我们,一阵高兴,就赤身裸体地跑到日光下来了,踮起脚尖,伸长了身子。我满心舒畅地笑个不停,头脑澄清得象刷洗过似的。微笑长时间挂在嘴边。

    我和那个男人回到我的房间,不久,那个年长的姑娘到旅馆的院子里来看菊花圃。舞女刚刚走在小桥的半当中。四十岁的女人从公共浴场出来,朝她们俩人的方向望着。舞女忽然缩起了肩膀,想到会挨骂的,还是回去的好,就露出笑脸,加快脚步回头走。四十岁的女人来到桥边,扬起声音来叫道:“您来玩啊!”
    年长的姑娘也同样说着:“您来玩啊!”她们都回去了。可是那个男人一直坐到傍晚。

    夜里,我正和一个卸下了纸头的行商下围棋,突然听见旅馆院子里响起了鼓声。我马上就要站起身来。
    “串街卖艺的来了。”
    “哼哼,这些角色,没道理。喂,喂,该我下子啦。我已经下在这里,”纸商指点着棋盘说。他入迷地在争胜负。
    在我心神恍惚的当儿,艺人们似乎就要回去了,我听见那个男人从院子里喊了一声:“晚上好啊!”
    我到走廊里向他招手。艺人们悄声私语了一阵,然后转到旅馆门口。
    三个姑娘随在那个男人身后,顺序地道了一场“晚上好”,在走廊上垂着手,象艺妓的样子行个礼。我从棋盘上看出我的棋快要输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我认输。”
    “哪里会输呢?还是我这方不好啊。怎么说也还是细棋。”
    纸商一眼也不朝艺人那边看,一目一目地数着棋盘上的目数,愈加小心在意地下着子。女人们把鼓和三弦摆在房间的墙角里,就在象棋盘上玩起五子棋来。
    这时我本来赢了的棋已经输了。可是纸商仍然死乞白赖地要求说:
    “怎么样?再下一盘,再请你下一盘。”
    但是我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是笑了笑,纸商断了念,站起身走了。

    姑娘们向棋盘这边靠拢来。
    “今天夜里还要到哪里去巡回演出吗?”
    “还想兜个圈子。”那个男人说着朝姑娘们那边看看。
    “怎么样,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让大家玩玩吧。”
    “那可开心,那可开心。”
    “不会挨骂吗?”
    “怎么会,就是到处跑,反正也不会有客人。”
    她们下着五子棋什么的,玩到十二点钟以后才走。

    舞女回去之后,我怎么也睡不着,头脑还是清醒异常,我到走廊里大声叫着。
    “纸老板,纸老板!”
    “噢……”快六十岁的老爷子从房间里跳出来,精神抖擞地答应了一声。
    “今天夜里下通霄。跟你说明白。”
    我这时充满非常好战的心情。

    第四节

    已经约好第二天早晨八点钟从汤野出发。我戴上在公共浴场旁边买的便帽,把高等学校的学生帽塞进书包,向沿街的小旅店走去。二楼的纸隔扇整个地打开着,我毫不在意地走上去,可是艺人们都还睡在铺垫上。我有些慌张,站在走廊里愣住了。
    在我脚跟前那张铺垫上,那舞女满面通红,猛然用两只手掌捂住了脸。
    她和那个较大的姑娘睡在一张铺上,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浓汝,嘴唇和眼角渗着红色。
    这颇有风趣的睡姿沁入我的心胸。她眨了眨眼侧转身去,用手掌遮着脸,从被窝里滑出来,坐到走廊上。
    “昨晚谢谢您!”她说着,漂亮地行了礼,弄得我站在那儿不知怎么是好。
    那个男人和年长的姑娘睡在一张铺上。在看到这以前,我上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夫妇。

    “非常抱歉。本来打算今天走的,可是今天晚上要接待客人,我们准备延长一天。您要是今天非动身不可,到下田还可以和您见面。我们决定住在甲州屋旅店里,您立刻就会找到的,”四十岁的女人在铺垫上抬起身子说。我感到象是被人遗弃了。
    “不可以明天走吗?我预先不知道妈妈要延长一天。路上有个伴儿总是好的。明天一块儿走吧,”那个男人说。
    四十岁的女人也接着说:“就这么办好啦。特意要和您一道的,没有预先跟您商量,实在抱歉。明天哪怕落雹也要动身。后天是我的小宝宝在路上死去的第四十九天,我心里老是惦念着这断七的日子,一路上匆匆忙忙赶来,想在那天前到下田做断七。跟您讲这件事真是失礼,可我们倒是有意外的缘份,后天还要请您上祭呢。”

    因此我延缓了行期,走到楼下去。为了等大家起床,我在肮脏的帐房间里跟旅店的人闲谈,那个男人来邀我出去散散步。沿街道稍微向南行,有一座漂亮的小桥。凭着桥栏杆,他谈起了他的身世。他说,他曾经短期参加了东京一个新流派的剧团,听说现在也还常常在大岛港演剧。他说他们的行李包里刀鞘象条腿似的拖在外面。因为在厅房里还要演堂会。大柳条包里装的是衣裳啦,锅子茶碗之类的生活用品。
    “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竟落到这步田地,可是我的哥哥在甲府漂亮地成家立业了,当上一家的继承人。所以我这个人是没人要的了。”
    “我一直想您是长冈温泉人呢。”
    “是吗?那个年长的姑娘是我的老婆,她比你小一岁,十七啦。在旅途上,她的第二个孩子又早产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断了气,我女人的身体还没有复原。那个妈妈是她的生身母亲,那舞女是我的亲妹妹。”
    “哦,你说你有个十四岁的妹妹……”
    “就是她呀,让妹妹来干这种生计,我很不愿意,可是这里面还有种种缘故。”
    然后他告诉我,他名叫荣吉,妻子叫千代子,妹妹叫薰子。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百合子,只有她地大岛生人,雇来的。荣吉象是非常伤感,露出要哭的脸色,注视着河滩。

    我们回来的时候,洗过了脂粉的舞女正俯身在路边拍着小狗的头。我表示要加回自己的旅馆里去。
    “你去玩啊。”
    “好的,可是我一个人……”
    “你跟哥哥一道去嘛。”
    “我马上去。”
    没多久,荣吉到我的旅馆来了。
    “她们呢?”
    “女人们怕妈妈唠叨。”
    可是我们刚一摆五子棋,几个女人已经过了桥,急急忙忙上楼来了。象平素一样,她们殷勤地行了礼,坐在走廊上踌躇着,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千代子。
    “这是我的房间。请别客气,进来吧。”
    艺人们玩了一小时,到这个旅馆的浴室去。她们一再邀我同去,可是已有三个年轻女人在,我推托了。后来,舞女马上又一个人跑上来,转告了千代子的话:
    “姐姐说,要你去,给你擦背。”

    我没有去,跟舞女下五子棋。她下得意外地好,同荣吉和别的女人们循环赛,她可以不费力地胜过他们。五子棋我下得很好,一般人下我不过。跟她下,用不着特意让一手,心里很愉快。因为只我们两个人,起初她老远地伸手落子,可是渐渐她忘了形,专心地俯身到棋盘上。她那头美得有些不自然的黑发都要碰到我的胸部了。突然她脸一红。
    “对不起,要挨骂啦,”她说着把棋子一推,跑出去了。这时,妈妈站在公共浴场前面。千代子和百合子也慌忙从浴室出来,没上二楼就逃了回去。

    这一天,荣吉在我的房间里从早晨玩到傍晚。纯朴而似乎很亲切的旅馆女掌柜忠告我说,请这样的人吃饭是白浪费。

    晚上我到小旅店去,舞女正跟妈妈学三弦。她看到我就停下,可是听了妈妈的话又把三弦抱起来。每逢她的歌声略高一些,妈妈就说:
    “我不是说过,用不着提高嗓门吗!”
    荣吉被对面饭馆叫到三楼厅房去,正在念着什么,从这里可以看得见。
    “他念的是什么?”
    “谣曲呀。”
    “好奇怪的谣曲。”
    “那是个卖菜的,随你念什么,他也听不懂。”

    这时,住在小旅店里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鸟店商人打开了纸隔扇,叫几个姑娘去吃菜。舞女和百合子拿着筷子到隔壁房间去吃鸟店商人剩下的鸡火锅。她们一起向这个房间回来时,鸟店商人剩下的鸡火锅。她们一起向这个房间回来时,鸟店商人轻轻拍了拍舞女的肩膀。妈妈露出了一副很凶的面孔说:
    “喂喂,不要碰这孩子,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啊。”

    舞女叫着老伯伯老伯伯,求鸟店商人给她读。可是鸟店商人没多久站起身来走了。她一再说“给我读下去呀”,可是这话她不直接跟我说,好象请妈妈开口托我似的。我抱着一种期望,拿起了通俗故事本。舞女果然赶忙靠到我身边。我一开口读,她就凑过脸来,几乎碰到我的肩头,表情一本正经,眼睛闪闪发光,不眨眼地一心盯住我的前额。这似乎是她听人家读书的习气,刚才她和鸟商人也几乎把脸碰在一起。这个我已经见过了。这双黑眼珠的大眼睛闪着美丽的光辉,是舞女身上最美的地方。双眼皮的线条有说不出来的漂亮。其次,她笑得象花一样,笑得象花一样这句话用来形容她是逼真的。

    过了一会儿,饭店的侍女来接舞女了。她换了衣裳,对我说:“我马上就回来,等我一下,还请接着读下去。”
    她到外面走廊里,垂下双手行着礼说:“我去啦。”
    “你可千万不要唱歌呀,”妈妈说。她提着鼓微微地点头。
    妈妈转过身来对我说:“现在她恰巧在变嗓子。”

    舞女规规矩矩地坐在饭馆的二楼上,敲着鼓。从这里看去,她的后影好象就在隔壁的厅房里。鼓声使我的心明朗地跃动了。
    “鼓声一响,满房里就快活起来了,”妈妈望着对面说。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同样到那边大厅去了。
    过了一小时的工夫,四个人一同回来。

    “就是这么点……”舞女从拳头里向妈妈的手掌上倒出了五角零碎的银币。我又读了一会儿《水户黄门漫游记》。他们又谈起了旅途上死去的婴儿,据说,那孩子生来象水一样透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是还活了一个星期。

    我仿佛忘记了他们是巡回艺人之类的人,既没有好奇心,也不加轻视,这种很平常的对他们的好感,似乎沁入了他们的心灵。我决定将来什么时候到他们大岛的家里去。他们彼此商量着:“可以让他住在老爷子的房子里。那里很宽敞,要是老爷子让出来,就很安静,永远住下去也没关系,还可以用功读书。”然后他们对我说:“我们有两座小房子,靠山那边的房子是空着的。”而且说,到了正月里,他们要到波浮港去演戏,可以让我帮帮忙。

    我逐渐了解到,他们旅途上的心境并不象我最初想象的那么艰难困苦,而是带有田野气息的悠闲自得。由于他们是老小一家人,我更感到有一种骨肉之情维系着他们。只有雇来的百合子老是羞羞怯怯的,在我的面前闷声不响。

    过了夜半,我离开小旅店,姑娘们走出来送我。舞女给我摆好了木屐。她从门口探出头来,望了望明亮的天空。

    “啊,月亮出来啦……明天到下田,可真高兴啊,给小孩做断七,让妈妈给我买一把梳子,然后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哩。你带我去看电影好吧?”

    对于沿伊豆地区相模川各温泉场串街的艺人来说,下田港这个城市总是旅途的故乡一亲漂浮着使他们恋恋不舍的气息。

    第五节

    艺人们象越过天城山时一样,各自携带着同样的行李。妈妈用手腕子搂着小狗的前脚,它露出惯于旅行的神情。走出汤野,又进入了山区。海上的朝日照耀着山腰。我们眺望着朝日的方向。河津的海滨在河津的海滨在河津川的前方明朗地展开了。
    “那边就是大岛。”
    “你看它有多么大,请你来呀,”舞女说。

    也许是由于秋季的天空过于晴朗,临近太阳的海面象春天一样笼罩着一层薄雾。从这里到下田要走二十公里路。暂时间海时隐时现。千代子悠闲地唱起歌来。
    路上他们问我,是走比较险峻可是约近两公里的爬山小道呢,还是走方便的大道,我当然要走近路。
    林木下铺着落叶,一步一滑,道路陡峭得挨着胸口,我走得气喘吁吁,反而有点豁出去了,加快步伐,伸出手掌拄着膝盖。眼看着他们一行落在后面了,紧紧地跟着我跑。她走在后面,离我一两米远,既不想缩短这距离,也不想再落后。我回过头去和她讲话,她好象吃惊的样子,停住脚步微笑着答话。舞女讲话的时候,我等在那里,希望她赶上为,可是她也停住脚步,要等我向前走她才迈步。道路曲曲折折,愈加险阻了,我越发加快了脚步,可是舞女一心地攀登着,依旧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群山静寂。其余的人落在后面很远,连话声也听不见了。
    “你在东京家住哪儿?”
    “没有家,我住在宿舍里。”
    “我也去过东京,赏花时节我去跳舞的。那时还很小,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后她问东问西:“你父亲还在吗?”“你到甲府吗?”等等。她说到了下田要去看电影,还谈起那死了的婴儿。

    这时来到了山顶。舞女在枯草丛中卸下了鼓,放在凳子上,拿手巾擦汗。她要掸掸脚上的尘土,却忽然蹲在我的脚边,抖着我裙子的下摆。我赶忙向后退,她不由得跪下来,弯着腰替我浑身掸尘,然后把翻上来的裙子下摆放下去,对站在那里呼呼喘气的我说:“请您坐下吧。”

    就在凳子旁边,成群的小鸟飞了过来。四周那么寂静,只听见停着小鸟的树枝上枯叶沙沙地响。

    “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

    舞女象是觉得身上热起来。我用手指咚咚地叩着鼓,那些小鸟飞走了。

    “啊,想喝点水。”

    “我去找找看。”

    可是舞女马上又从发黄的丛树之间空着手回来了。

    “你在大鸟的时候做些什么?”

    这时舞女很突然地提出了两三个女人的名字,开始谈起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她谈的似乎不是在大岛而是在甲府的事,是她上普通小学二年级时小学校的一些朋友,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又等了约十分钟,三个年轻人到了山顶,妈妈更落后了十分钟才到。

    下山时,我和荣吉特意迟一步动身,慢慢地边谈边走。走了约一里路之后,舞女又从下面跑上来。

    “下面有泉水,赶快来吧,我们都没喝,在等着你们呢。”

    我一听说有泉水就跑起来。从树荫下的岩石间涌出了清凉的水。女人们都站在泉水的四周。

    “快点,请您先喝吧。我怕一伸手进去会把水弄浑了,跟在女人后面喝,水就脏啦,”妈妈说。

    我用双手捧着喝了冷冽的水,女人们不愿轻易离开那里,拧着手巾擦干了汗水。

    下了山一走进下田的街道,出现了好多股烧炭的烟。大家在路旁的木头上坐下来休息。舞蹲在路边,用桃红色的梳子在梳小狗的长毛。

    “这样不是把梳子的齿弄断了吗?”妈妈责备她说。
    “没关系,在下田要买把新的。”
    在汤野的时候,我就打算向舞女讨取插在她前发上的这把梳子,所以我认为不该用它梳狗毛。

    道路对面堆着好多捆细竹子,我和荣吉谈起正好拿它们做手杖用,就抢先一步站起身来。舞女跑着追过来,抽出一根比她人还长的粗竹子。
    “你干什么?”荣吉问她,她踌躇了一下,把那根竹子递给我。
    “给你做手杖。我挑了一根挺粗的。”
    “不行啊!拿了粗的,人家立刻会看出是偷的,被人看见不糟糕吗?送回去吧。”
    舞女回到堆竹子的地方,又跑回来。这一次,她给我拿来一根有中指粗的竹子。接着,她在田埂上象脊给撞了一下似的,跌倒在地,呼吸困难地等待那几个女人。

    我和荣吉始终走在前头十多米。
    “那颗牙可以拔掉,换上一颗金牙。”忽然舞女的声音送进我的耳朵里。来回过头一看,舞女和千代子并排走着,妈妈和百合子稍稍落后一些。千代子好象没有注意到我在回头看,继续说:
    “那倒是的。你去跟他讲,怎么样?”
    他们好象在谈我,大概千代子说我的牙齿长得不齐整,所以舞女说可以换上金牙。她们谈的不外乎容貌上的,说不上对我有什么不好,我都不想竖起耳朵听,心里只感到亲密。她们还在悄悄地继续谈,我听见舞女说:
    “那是个好人呢。”
    “是啊,人倒是很好。”
    “真正是个好人。为人真好。”
    这句话听来单纯而又爽快,是幼稚地顺口流露出感情的声音。我自己也能天真地感到我是一个好人了。我心情愉快地抬起眼来眺望着爽朗的群山。眼睑里微微觉得痛。我这个二十岁的人,一再严肃地反省到自己由于孤儿根性养成的怪脾气,我正因为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忧郁感,这才走上到伊豆的旅程。因此,听见有人从社会的一般意义说我是个好人,真是说不出地感谢。快到下田海边,群山明亮起来,我挥舞着刚才拿到的那根竹子,削掉秋草的尖子。
    路上各村庄的入口竖着牌子:“乞讨的江湖艺人不得入村。”

    第六节

    一进下田的北路口,就到了甲州屋小旅店。我随着艺人们走上二楼,头上就是屋顶,没有天花板,坐在面临街道的窗口上,头要碰到屋顶。

    “肩膀不痛吧?”妈妈好几次盯着舞女问。“手不痛吧?”

    舞女做出敲鼓时的美丽手势。

    “不痛。可以敲,可以敲。”

    “这样就好啦。”

    我试着要把鼓提起来。

    “唉呀,好重啊!”

    “比你想象的要重。比你的书包要重些,”舞女笑着说。

    艺人们向小旅店里的人们亲热地打着招呼。那也尽是一些艺人和走江湖的。下田这个港口象是些候鸟的老窝。舞女拿铜板给那些摇摇晃晃走进房间来的小孩子。我想走出甲州屋,舞女就抢先跑到门口,给我摆好木屐,然后自言自语似地悄声说:“带我去看电影啊。”

    我和荣吉找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领路,一直把我们送到一家旅馆去,据说旅馆主人就是以前的区长。洗过澡之后,我和荣吉吃了有鲜鱼的午饭。

    “你拿这个去买些花给明天忌辰上供吧,”我说着拿出个纸包,装着很少的一点钱,叫荣吉带回去,因为为了我必须乘明天早晨的船回东京,我的旅费已经用光了。我说是为了学校的关系,艺人们也就不好强留我。

    吃过午饭还不到三小时就吃了晚饭,我独自从下田向北走,过了桥。我登上下田的富士山,眺望着港湾。回来的路上顺便到了甲州屋,看见艺人们正在吃鸡肉火锅。

    “哪怕吃一口也好吗?女人们用过的筷子虽然不干净,可是过后可以当作笑话谈。”妈妈说着从包裹里拿出小碗和筷子叫百合子去洗。

    大家又都谈起明天恰好是婴儿的第四十九天,请我无论怎样也要延长一天再动身,可是我拿学校做借口,没有应允。妈妈翻来复去地说:“那么,到冬天休假的时候,我们划着船去接您。请先把日期通知我们,我们等着。住在旅馆里多闷人,我们用船去接您。”

    屋里只剩下千代和百合子的时候,我请她们去看电影,千代子用手按着肚子说:“身子不好过,走了那么多的路,吃不消啦。”她脸色苍白,身体象是要瘫下来了。百合子拘谨地低下头去。舞女正在楼下跟着小旅店的孩子们一起玩。她一看到我,就去央求妈妈让她去看电影,可是接着垂头丧气的,又回到我身边来,给我摆好了木屐。

    “怎么样,就叫她一个人陪了去不好吗?”荣吉插嘴说。但是妈妈不应允。为什么带一个人去不行呢,我实在觉得奇怪。我正要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舞女抚摸着小狗的头。我难以开口,只好做出冷淡的神情。她连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的气力好象都没有了。

    我独自去看电影。女讲解员在灯炮下面念着说明书。我立即走出来回到旅馆去。我胳膊肘拄在窗槛上,好久好久眺望着这座夜间的城市,城市黑洞洞的。我觉得从远方不断微微地传来了鼓声。眼泪毫无理由地扑簌簌落下来。

    第七节

    出发的早晨七点钟,我正在吃早饭,荣吉就从马路上招呼我了。他穿着印有家徽的黑外褂,穿上这身礼服似乎专为给我送行。女人们都不见,我立即感到寂寞。荣吉走进房间里来说:“本来大家都想来送行的,可是昨天夜里睡得很迟,起不了床,叫我来道歉,并且说冬天等着您,一定要请您来。”

    街上秋天的晨是冷冽的。荣吉在路上买了柿子,四包敷岛牌香烟和熏香牌口中清凉剂送给我。

    “因为我妹妹的名字叫薰子,”他微笑着说。“在船上桔子不大好,柿子对于晕船有好处,可以吃的。”
    “把这个送给你吧。”

    我摘下便帽,把它戴在荣吉头上,然后从书包里取出学生帽,拉平皱折,两个人都是笑了。

    快到船码头的时候,舞女蹲在海滨的身影扑进我的心头。在我们走近她身边以前,她一直在发愣,沉默地垂着头。她还是昨夜的化妆,愈加动了我的感情,眼角上的胭脂使她那象是生气的脸上显了一股幼稚的严峻神情。荣吉说:“别的人来了吗?”
    舞女摇摇头。
    “她们还都在睡觉吗?”
    舞女点点头。

    荣吉去买船票和舢板票的当儿,我搭讪着说了好多话,可是舞女往下望着运河入海的地方,一言不发。只是我每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连连用力点头。这时,有一个小工打扮的人走过来,听他说:“老婆婆,这个人可不错。”

    “学生哥,你是去东京的吧,打算拜托你把这个婆婆带到东京去,可以吗?满可怜的一个老婆婆。她儿子原先在莲台寺的银矿做工,可是倒楣碰上这次流行感冒,儿子和媳妇都死啦,留下了这么三个孙子。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我们商量着还是送她回家乡去。她家乡在水户,可是老婆婆一点也不认识路,要是到了灵岸岛,请你把她送上开往上野去的电车就行啦。麻烦你呀,我们拱起双手重重拜托。唉,你看到这种情形,也要觉得可怜吧。”
    老婆婆痴呆呆地站在那里,她背上绑着一个奶寻娃儿,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姑娘,小的大概三岁,大的不过五岁的样子。从她那龌龊的包袱皮里,可以看见有大饭团子和咸梅子。五六个矿工在安慰着老婆婆。我爽快地答应照料她。
    “拜托你啦。”
    “谢谢啊!我们本应当送她到水户,可是又做不到。”
    矿工们说了这类话向我道谢。

    舢板摇晃得很厉害,舞女还是紧闭双唇向一边凝视着。我抓住绳梯回过头来,想说一声再见,可是也没说出口,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舢板回去了。荣吉不断地挥动着刚才我给他的那顶便帽。离开很远之后,才看见舞女开始挥动白色的东西。

    轮船开出下田的海面,伊豆半岛南端渐渐在后方消失,我一直凭倚着栏杆,一心一意地眺望着海面上的大岛。我觉得跟舞女的离别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婆婆怎么样啦?我探头向船舱里看,已经有好多人围坐在她身旁,似乎在百般安慰她。我安下心来,走进隔壁的船舱。相模滩上风浪很大,一坐下来,就常常向左右歪倒。船员在到处分发小铁盆。我枕着书包躺下了。头脑空空如也,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泪水扑簌簌地滴在书包上,连脸颊都觉得凉了,只好把枕头翻转过来。我的身旁睡着一个少年。他是河津的一个工场老板的儿子,前往东京准备投考,看见我戴着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帽,对我似乎很有好感。谈过几句话之后,他说:“您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吗?”

    “不,刚刚和人告别。”我非常坦率地说。让人家见到自己在流泪,我也满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在安逸的满足中静睡。

    海上什么时候暗下来我也不知道,网代和热海的灯光已经亮起来。皮肤感到冷,肚里觉得饿了,那少年给我打开了竹皮包着的菜饭。我好象忘记了这不是自己的东西,拿起紫菜饭卷就吃起来,然后裹着少年的学生斗篷睡下去。我处在一种美好的空虚心境里,不管人家怎样亲切对待我,都非常自然地承受着。我想明天清早带那老婆婆到上野车站给她买票去水户,也是极其应当的。我感到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了。

    船舱的灯光熄灭了。船上载运的生鱼和潮水的气味越来越浓。在黑暗中,少年的体温暖着我,我听任泪水向下流。我的头脑变成一泓清水,滴滴答答地流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感觉甜蜜的愉快。

    雪国

    01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一位姑娘从对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岛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姑娘将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向远方呼唤似地喊道:
    “站长先生,站长先生!”

    一个把围巾缠到鼻子上、帽耳聋拉在耳朵边的男子,手拎提灯,踏着雪缓步走了过来。

    岛村心想:已经这么冷了吗?他向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人员当作临时宿舍的木板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脚下,给人一种冷寂的感觉。那边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站长先生,是我。您好啊!”
    “哟,这不是叶子姑娘吗!回家呀?又是大冷天了。”
    “听说我弟弟到这里来工作,我要谢谢您的照顾。”
    “在这种地方,早晚会寂寞得难受的。年纪轻轻,怪可怜的!”
    “他还是个孩子,请站长先生常指点他,拜托您了。”
    “行啊。他干得很带劲,往后会忙起来的。去年也下了大雪,常常闹雪崩,火车一抛锚,村里人就忙着给旅客送水送饭。”
    “站长先生好像穿得很多,我弟弟来信说,他还没穿西服背心呢。”
    “我都穿四件啦!小伙子们遇上大冷天就一个劲儿地喝酒,现在一个个都得了感冒,东歪西倒地躺在那儿啦。”站长向宿舍那边晃了晃手上的提灯。
    “我弟弟也喝酒了吗?”
    “这倒没有。”
    “站长先生这就回家了?”
    “我受了伤,每天都去看医生。”
    “啊,这可太糟糕了。”
    和服上罩着外套的站长,在大冷天里,仿佛想赶快结束闲谈似地转过身来说:“好吧,路上请多保重。”
    “站长先生,我弟弟还没出来吗?”叶子用目光在雪地上搜索,“请您多多照顾我弟弟,拜托啦。”
    她的话声优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声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荡。
    火车开动了,她还没把上身从窗口缩回来。一直等火车追上走在铁路边上的站长,她又喊道:“站长先生,请您告诉我弟弟,叫他下次休假时回家一趟!”
    “行啊!”站长大声答应。
    叶子关上车窗,用双手捂住冻红了的脸颊。

    这是县界的山,山下备有三辆扫雪车,供下雪天使用。隧道南北,架设了电力控制的雪崩报警线。部署了五千名扫雪工和二千名消防队的青年队员。

    这个叶子姑娘的弟弟,从今冬起就在这个将要被大雪覆盖的铁路信号所工作。岛村知道这一情况以后,对她越发感兴趣了。

    但是,这里说的“姑娘”,只是岛村这么认为罢了。她身边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岛村自然不晓得。两人的举动很像夫妻,男的显然有病。陪伴病人,无形中就容易忽略男女间的界限,侍候得越殷勤,看起来就越像夫妻。一个女人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岁数大的男子,老远看去,免不了会被人看作是夫妻。

    岛村是把她一个人单独来看的,凭她那种举止就推断她可能是个姑娘。也许是因为他用过分好奇的目光盯住这个姑娘,所以增添了自己不少的感伤。

    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前的事了。岛村感到百无聊赖,发呆地凝望着不停活动的左手的食指。因为只有这个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会见的那个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想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印象就越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也只有这手指所留下的几许感触,把他带到远方的女人身边。他想着想着,不由地把手指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当他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划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大概是他的心飞向了远方的缘故。他定神看时,什么也没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对座那个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这样,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然而,由于放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并不存在。

    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显得更加美了。

    岛村把脸贴近车窗,装出一副带着旅愁观赏黄昏景色的模样,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

    姑娘上身微倾,全神贯注地俯视着躺在面前的男人。她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一眨也不眨的严肃目光,都表现出她的真挚感情。男人头靠窗边躺着,把弯着的腿搁在姑娘身边。这是三等车厢。他们的座位不是在岛村的正对面,而是在斜对面。所以在窗玻璃上只映出侧身躺着的那个男人的半边脸。

    姑娘正好坐在斜对面,岛村本是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可是他们刚上车时,她那种迷人的美,使他感到吃惊,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岛村看见那个男人蜡黄的手紧紧攥住姑娘的手,也就不好意思再向对面望去了。

    镜中的男人,只有望着姑娘胸脯的时候,脸上才显得安详而平静。瘦弱的身体,尽管很衰弱,却带着一种安乐的和谐气氛。男人把围巾枕在头下,绕过鼻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嘴巴,然后再往上包住脸颊。这像是一种保护脸部的方法。但围巾有时会松落下来,有时又会盖住鼻子。就在男人眼睛要动而未动的瞬间,姑娘就用温柔的动作,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人天真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使岛村看着都有些焦灼。另外,裹着男人双脚的外套下摆,不时松开耷拉下来。姑娘也马上发现了这一点,给他重新裹好。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那种姿态几乎使人认为他俩就这样忘记了所谓距离,走向了漫无边际的远方。正因为这样,岛村看见这种悲愁,没有觉得辛酸,就像是在梦中看见了幻影一样。大概这些都是在虚幻的镜中幻化出来的缘故。

    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在晃动。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像,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的世界。特别是当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使岛村的心都几乎为之颤动。

    在遥远的山巅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了。尽管火车继续往前奔驰,在他看来,山野那平凡的姿态越是显得更加平凡了。由于什么东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这自然是由于镜中浮现出姑娘的脸的缘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一看,却又扑朔迷离。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叶子自然没留意别人这样观察她。她的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就是把脸转向岛村那边,她也不会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会去注意那个眺望着窗外的男人。

    岛村长时间地偷看叶子,却没有想到这样做会对她有什么不礼貌,他大概是被镜中暮景那种虚幻的力量吸引住了。也许岛村在看到她呼唤站长时表现出有点过分严肃,从那时候起就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兴趣。

    火车通过信号所时,窗外已经黑沉沉的了。在窗玻璃上流动的景色一消失,镜子也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尽管叶子那张美丽的脸依然映在窗上,而且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岛村在她身上却发现她对别人似乎特别冷漠,他也就不想去揩拭那面变得模糊不清的镜子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没想到叶子他们也和岛村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这使他觉得好像还会发生什么同自己有关的事似的,所以他把头转了过去。从站台上迎面扑来一阵寒气,他立即对自己在火车上那种非礼行为感到羞愧,就头也不回地从火车头前面走了过去。

    男人攥住叶子的肩膀,正要越过路轨的时候,站务员从对面扬手加以制止。

    转眼间从黑暗中出现一列长长的货车,挡住了他俩的身影。

    前来招徕顾客的客栈掌柜,穿上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住两只耳朵,登着长统胶靴,活像火场上的消防队员。一个女子站在候车室窗旁,眺望着路轨那边,她披着蓝色斗篷,蒙上了头巾。

    由于车上带下来的暖气尚未完全从岛村身上消散,岛村还没有感受到外面的真正寒冷。他是第一次遇上这雪国的冬天,一上来就被当地人的打扮吓住了。
    “真冷得要穿这身衣服吗?”
    “嗯,已经完全是过冬的装束了。雪后放晴的头一晚特别冷。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哩。”
    “已经到零下了么?”

    岛村望着屋檐前招人喜欢的冰柱,同客栈掌柜一起上了汽车。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显得越发低矮,仿佛整个村子都静悄悄地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之中。
    “难怪罗,手无论触到什么东西,都觉得特别的冷啊。”
    “去年最冷是零下二十多度哩。”
    “雪呢?”
    “雪嘛,平时七八尺厚,下大了恐怕有一丈二三尺吧。”
    “大雪还在后头罗?”
    “是啊,是在后头呢。这场雪是前几天下的,只有尺把厚,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能融化掉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一场大的呢。”

    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
    岛村感冒总不见好,这会儿让冷空气从不通气的鼻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心,清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好像把脏东西都给冲了出来。

    “老师傅家的姑娘还在吗?”

    “嗯,还在,还在。在车站上您没看见?披着深蓝色斗篷的就是。”

    “就是她?……回头可以请她来吗?”

    “今天晚上?”

    “是今天晚上。”

    “说是老师傅的少爷坐末班车回来,她接车去了。”

    在暮景镜中看到叶子照拂的那个病人,原来就是岛村来会晤的这个女子的师傅的儿子。

    一了解到这点,岛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心头。但他对这种奇妙的因缘,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倒是对自己不觉得奇怪而感到奇怪。

    岛村不知怎地,内心深处仿佛感到:凭着指头的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大概是还没有从暮景的镜中清醒过来的缘故吧。他无端地喃喃自语:那些暮景的流逝,难道就是时光流逝的象征吗?

    滑雪季节前的温泉客栈,是顾客最少的时候,岛村从室内温泉上来,已是万籁俱寂了。他在破旧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玻璃门微微作响。在长廊尽头帐房的拐角处,婷婷玉立地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服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看到衣服下摆,岛村不由得一惊:她到底还是当艺妓了么!可是她没有向这边走来,也没有动动身子作出迎客的娇态。从老远望去,她那婷婷玉立的姿势,使他感受到一种真挚的感情。他连忙走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女子身边。女子也想绽开她那浓施粉黛的脸,结果适得其反,变成了一副哭丧的脸。两人就那么默然无言地向房间走去。

    虽然发生过那种事情,但他没有来信,也没有约会,更没有信守诺言送来舞蹈造型的书。在女子看来,准以为是他一笑了之,把自己忘了。按理说,岛村是应该首先向她赔礼道歉或解释一番的,但岛村连瞧也没瞧她,一直往前走。他觉察到她不仅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反而在一心倾慕自己。这就使他越发觉得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不真挚的。他被她慑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悦之中,一直到了楼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竖起食指说:“它最记得你呢。”
    “是吗?”
    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头,没有松开,手牵手地登上楼去。在被炉[日本的取暖设备。在炭炉上放个木架,罩上棉被而成]前,她把他的手松开时,一下子连脖子根都涨红了。为了掩饰这点,她慌慌张张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说:“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他从女子的掌心里抽出右手,伸进被炉里,然后再伸出左拳说:“不是右手,是这个啊!”
    “嗯,我知道。”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抿着嘴笑起来,一边掰开他的拳头,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噢,真冷啊!我头一回摸到这么冰凉的头发。”

    “东京还没下雪吗?”

    “虽然那时候你是那样说了,但我总觉得那是违心的话。要不然,年终岁末,谁还会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雪崩危险期,到处一片嫩绿,是登山的季节了。

    过不多久,饭桌上就将看不见新鲜的通草果了。

    岛村无所事事,要唤回对自然和自己容易失去的真挚感情,最好是爬山。于是他常常独自去爬山。他在县界区的山里呆了七天,那天晚上一到温泉浴场,就让人去给他叫艺妓。但是女佣回话说:那天刚好庆祝新铁路落成,村里的茧房和戏棚也都用作了宴会场地,异常热闹,十二三个艺妓人手已经不够,怎么可能叫来呢?不过,老师傅家的姑娘即便去宴会上帮忙,顶多表演两三个节目就可以回来,也许她会应召前来吧。岛村再仔细地问了问,女佣作了这样简短的说明:三弦琴、舞蹈师傅家里的那位姑娘虽不是艺妓,可有时也应召参加一些大型宴会什么的。这里没有年轻的,中年的倒很多,却不愿跳舞。这么一来,姑娘就更显得可贵了。虽然她不常一个人去客栈旅客的房间,但也不能说是个无瑕的良家闺秀了。

    岛村认为这话不可靠,根本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女佣把女子领来,岛村不禁一愣,正了正坐姿。女子拉住站起来就要走的女佣的袖子,让她依旧坐下。

    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岛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于刚看过初夏群山的缘故。

    她的衣著虽带几分艺妓的打扮,可是衣服下摆并没有拖在地上,而且只穿一件合身的柔软的单衣。唯有腰带很不相称,显得很昂贵。这副样子,看起来反而使人觉得有点可怜。

    女佣趁他们俩谈起山里的事,站起来就走了。然而就连从这个村子也可以望见的几座山的名字,那女子也说不齐全。岛村提不起酒兴,女子却意外坦率地谈起自己也是生长在这个雪国,在东京的酒馆当女侍时被人赎身出来,本打算将来做个日本舞蹈师傅用以维持生计,可是刚刚过了一年半,她的恩主就与世长辞了。也许从那人死后到今天的这段经历,才是她的真正身世吧。这些她是不想马上坦白出来的。她说是十九岁。果真如此,这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倒像有二十一二岁了。岛村这才得到一点宽慰,开始谈起歌舞伎之类的事来。她比他更了解演员的艺术风格和逸事。也许她正渴望着有这样一个话伴吧,所以津津乐道。谈着谈着,露出了烟花巷出身的女人的坦率天性。她似乎很能掌握男人的心理。尽管如此,岛村一开头就把她看作是良家闺秀。加上他快一个星期没跟别人好好闲谈了,内心自然热情洋溢,首先对她流露出一种依恋之情。他从山上带来的感伤,也浸染到了女子的身上。

    翌日下午,女子把浴具放在过道里,顺便跑到他的房间去玩。
    她正要坐下,岛村突然叫她帮忙找个艺妓来。
    “你说是帮忙?”
    “还用问吗?”
    “真讨厌!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托我干这种事!”
    她漠然地站在窗前,眺望着县界上的重山叠峦,不觉脸颊绯红了。
    “这里可没有那种人。”
    “说谎。”
    “这是真的嘛。”说着,她突然转过身子,坐在窗台上,
    “这可绝对不能强迫命令啊。一切得听随艺妓的方便。说真的,我们这个客栈一概不帮这种忙。你不信,找人直接问问就知道了。”
    “你替我找找看吧。”
    “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干这种事呢?”
    “因为我把你当做朋友嘛。以朋友相待,不向你求欢。”
    “这就叫做朋友?”女子终于被激出这句带稚气的话来。接着又冒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居然托我办这种事。”
    “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山上身体是好起来了。可脑子还是迷迷糊糊,就是同你说话吧,心情也还不是那么痛快。”

    女子垂下眼睛,默不作声。这么一来,岛村干脆露出男人那副无耻相来。她对此大概已经养成了一种通情达理、百依百顺的习惯。由于睫眉深黛,她那双垂下的眼睛,显得更加温顺,更加娇艳了。岛村望着望着,女子的脸向左右微微地摇了摇,又泛起了一抹红晕。

    02

    “就叫个你喜欢的嘛。”
    “我不是在问你吗?我初来乍到的,哪里知道谁漂亮。”
    “你是说要漂亮的?”
    “年轻就可以。年轻姑娘嘛,各方面都会少出差错。不要唠叨得令人讨厌就行。迷糊一点也不要紧,洁净就行了。等我想聊天的时候,就去找你。”
    “我不再来了。”
    “胡说。”
    “真的,不来了。干么要来呢?”
    “我想清清白白地跟你交个朋友,才不向你求欢呢。”
    “你这种人真少见啊。”
    “要是发生那种事,明天也许就不想再见到你了。也不会有兴致跟你聊天了。我从山上来到这个村子,难得见人就感到亲热。我不向你求欢,要知道我是个游客啊。”
    “嗯,这倒是真的。”
    “是啊,就说你吧,假如我物色的,是你讨厌的女人,以后你见到我也会感到心里不痛快的。若是你给我挑选,总会好些吧?”
    “我才不管呢!”她使劲地说了一句。掉转脸又说:“这倒也是。”
    “要是同女人过夜,那才扫兴哩。感情也不会持久的吧。”
    “是啊。的确是那么一回事。我出生在港市,可这里是温泉浴场。”姑娘出乎意外地用坦率的口吻说,“客人大多是游客,虽然我还是个孩子,听过形形色色的人说,那些人心里十分喜欢你而当面又不说,总使你依依不舍,流连忘返。即使分别之后,也还是那个样。对方有时想起你,给你写信的,大体都是属于这类人。”

    女子从窗台上站起来,又轻柔地坐在窗前的铺席上。她那副样子,好像是在回顾遥远的往昔,才忽然坐到岛村身边的。

    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反倒使岛村觉得这样轻易地欺骗了她,心里有点内疚。

    但是,他并不是想要说谎。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子总是个良家闺秀。即使他想女人,也不至有求于这个女子。这种事,他满可以毫不作孽地轻易了结它。她过于洁净了。初见之下,他就把这种事同她区分开来了。

    而且,当时他还没决定夏季到哪儿去避暑,才想起是否要把家属带到这个温泉浴场来。幸好她是个良家女子,如果能来,还可以给夫人作个好导游,说不定还可以向她学点舞蹈,借以消愁解闷。他确实这样认真考虑过。尽管他感到对女子存在着一种友情,他还是渡过了这友情的浅滩。

    当然,这里或许也有一面岛村观看暮景的镜子。他不仅忌讳同眼前这个不正经的女人纠缠,而且更重要的也许是他抱有一种非现实的看法,如同傍晚看到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女子的脸一样。

    他对西方舞蹈的兴趣也是如此。岛村生长在东京闹市区,从小熟悉歌舞伎,学生时代偏爱传统舞蹈和舞剧。他天性固执,只要摸上哪一门,就非要彻底学到手不可。所以他广泛涉猎古代的记载,走访各流派的师傅,后来还结识了日本舞蹈的新秀,甚至还写起研究和评论文章来。而且对传统日本舞蹈的停滞状态,以及对自以为是的新尝试,自然也感到强烈的不满。一种急切的心情促使他思考:事态已经如此,自己除了投身到实际运动中去,别无他途。当受到年轻的日本舞蹈家的吸引时,他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根本不去看日本舞蹈了。相反地,他收集有关西方舞蹈的书籍和图片,甚至煞费苦心地从外国搞来海报和节目单之类的东西。这绝非仅仅出于对异国和未知境界的好奇。在这里,他新发现的喜悦,就在于他没能亲眼看到西方人的舞蹈。从岛村向来不看日本人跳西方舞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没有什么比凭借西方印刷品来写有关西方舞蹈的文章更轻松的了。描写没有看过的舞蹈,实属无稽之谈。再没有比这个更“纸上谈兵”的了。可是,那是天堂的诗。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体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这种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图片产生的,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因为他不时写些介绍西方舞蹈的文章,也勉强算是个文人墨客。他虽以此自嘲,但对没有职业的他来说,有时也会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他这一番关心日本舞蹈的谈话,之所以有助于促使她去亲近他,应该说这是由于他的这些知识在事隔多年之后,又在现实中起了作用。可说不定还是岛村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作了西方舞蹈呢。

    因此,他觉得自己旅途中这番淡淡哀愁的谈话,仿佛触动了她生活中的创伤,不免后悔不已,就好像自己欺骗了她似的。

    “要是这样说定了,下次我就是带家属来,也能同你尽情玩的啊。”
    “嗯。这件事我已经非常明白了。”女子压低了声音,嫣然一笑,然后带着几分艺妓的风采打闹着说:“我也很喜欢那样,平淡些才可以持久啊。”
    “所以你就帮我叫一个来嘛。”
    “现在?”
    “嗯。”
    “真叫人吃惊啊!这样大白天,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我不愿意要人家挑剩下的。”
    “瞧你说这种话!你想错了,你以为这个温泉浴场是淘金的地方?光瞧村里的情况,你还不明白吗?”
    女子以一种遗憾而严肃的口吻,反复强调这里没有干那种行当的女人。岛村表示怀疑。女子认真起来,但她退让一步说:想怎么干,全看艺妓自己,只是预先没向主家打招呼就外宿,得由艺妓本人负责。后果如何,主家可就不管了。但是,如果事先向主家关照过,那就是主家的责任,他得管你一辈子,就是这点不同。

    “所谓责任是指什么?”
    “就是说有了孩子,或是搞坏了身子呗。”
    岛村对自己这种傻里傻气的提问,不禁苦笑起来,又想:也许在这个山村里还真有那种事呢。

    他百无聊赖,也许会自然而然地要去寻找保护色吧,所以他对途中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打山上下来,从这个乡村十分朴实的景致中,马上领略到一种悠闲宁静的气氛。在客栈里一打听,果然,这里是雪国生活最舒适的村庄之一。据说几年前还没通铁路的时候,这里主要是农民的温泉疗养地。有艺妓的家,都挂着印有饭馆或红豆汤馆字号的褪了色的门帘。人们看到那扇被煤烟熏黑的旧式拉门,一定怀疑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客上门。日用杂货铺或粗点心铺也大都只雇佣一个人,这些雇主除了经营店铺外,似乎还兼干庄稼活。大约她是师傅家的姑娘——一个没有执照的女子,偶尔到宴会上帮帮忙,不会有哪个艺妓挑眼吧。

    “那么,究竟有几个呢?”

    “你问艺妓吗?大约有十二三个。”

    “哪个比较好?”岛村说着,站起来去揿电铃。

    “让我回去吧?”

    “你可不能回去。”

    “我不愿意。”女子仿佛要摆脱屈辱似地说,“我回去了。没关系,我不计较这些。以后还会再来的。”

    但是,当看见女佣时,她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女佣问了好几遍要找谁,她也不指名。

    过了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艺妓走了进来。岛村一见到她,下山进村时那种思念女人的情趣就很快消失,顿觉索然寡欢了。艺妓那两只黝黑的胳膊,瘦嶙嶙的,看上去还带几分稚气。人倒老实。岛村也就尽量不露出扫兴的神色,朝艺妓那边望去。其实是她背后窗外那片嫩绿的群山在吸引着他。他连话也懒得说了。这女子实在像山村艺妓。她看见岛村绷着脸不说话,就默默地站起身来有意走了出去。这样就显得更加扫兴了。这样约莫过了个把钟头。他在想:有什么法子把艺妓打发走呢?他忽然想起有张电汇单已经送到,于是就借口赶钟点上邮局,便同艺妓一起走出房间。

    然而,岛村来到客栈门口,抬眼一望散发出浓烈嫩叶气息的后山,就被吸引住了,随即冒冒失失地只顾自己登山去了。

    有什么值得好笑呢?他却独自笑个不停。

    这时,他恰巧觉得倦乏,便转身撩起浴衣后襟,一溜烟跑下山去。从他脚下飞起两只黄蝴蝶。

    蝶儿翩翩飞舞,一忽儿飞得比县界的山还高,随着黄色渐渐变白,就越飞越远了。

    “你怎么啦?”女子站在杉树林荫下,“你笑得真欢呀。”

    “不要了呀。”岛村无端地又笑起来,“不要了!”

    “是吗?”

    女子突然转过身子,慢步走进杉树丛中。他默默地跟在后头。

    那边是神社。女子在布满青苔的石狮子狗旁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这里最凉快啦。即使是三伏天,也是凉风习习的。”
    “这里的艺妓都是那个样子吗?”
    “都差不多吧。在中年人里倒有一个长得挺标致的。”她低下头冷淡地说。
    在她的脖颈上淡淡地映上一抹杉林的暗绿。

    岛村抬头望着杉树的枝梢。
    “这就够啦!体力一下子消耗尽了,真奇怪啊。”

    杉树亭亭如盖,不把双手撑着背后的岩石,向后仰着身子,是望不见树梢的。而且树干挺拔,暗绿的叶子遮蔽了苍穹,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岛村靠着的这株树干,是其中最古老的。不知为什么,只是北面的枝桠一直枯到了顶,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倒栽在树干上的尖桩,有些似凶神的兵器。

    “也许是我想错啦。从山上下来第一个看到你,无意中以为这里的艺妓都很漂亮。”岛村带笑地说。

    岛村以为在山上呆了七天,只是为了恢复恢复健康,如今才发觉实际上是由于头一回遇见了这样一个隽秀婀娜的女子。

    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夕晖晚照的河流。闲极无聊,觉着有些别扭了。

    “哟,差点忘了,是您的香烟吧。”女子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方才我折回房间,看见您已经不在,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您独自兴冲冲地登山去了。我是从窗口看见的。真好笑啊。您忘记带烟了吧,我给送来啦。”
    于是她从衣袖兜里掏出他的香烟,给他点上了火。
    “我很对不起那个孩子。”
    “那有什么呢。什么时候让她走,还不是随客人的方便吗?”

    溪中多石,流水的潺潺声,给人以甜美圆润的感觉。从杉树透缝的地方,可以望见对面山上的皱襞已经阴沉下来。
    “除非找个与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后见到你,是会遗憾的。”
    “这与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
    女子不高兴地嘲讽了一句。不过,他俩之间已经交融着一种与未唤艺妓之前迥然不同的情感。

    岛村明白,自己从一开头就是想找这个女子,可自己偏偏和平常一样拐弯抹角,不免讨厌起自己来。与此同时,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格外的美了。从刚才她站在杉树背后喊他之后,他感到这个女子的倩影是多么袅娜多姿啊。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嫌单薄些,在下方搭配着的小巧的闭上的柔唇却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在默默无言的时候也有一种动的感觉。如果嘴唇起了皱纹,或者色泽不好,就会显得不洁净。她的嘴唇却不是这样,而是滋润光泽的。两只眼睛,眼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虽有些逗人发笑,却恰到好处地镶嵌在两道微微下弯的短而密的眉毛下。颧骨稍耸的圆脸,轮廓一般,但肤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脖颈底下的肌肉尚未丰满。她虽算不上是个美人,但她比谁都要显得洁净。

    在一个陪过酒的女子来说,她的胸脯算是有点挺起来的了。

    “瞧,不知什么时候飞来这么些蚋子。”女子抖了抖衣裳下摆,站起身来。

    就这样在寂静中呆下去,两人的表情会变得更加不自在,以至扫兴的。

    当天夜里十点光景,女子从走廊上大声呼喊着岛村的名字,吧哒一声栽进他的房间里。她猛然趴到桌面上,醉醺醺地用手乱抓上面的东西,然后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据她说:今冬在滑雪场上,结识了一帮子男人,他们傍晚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彼此相遇,他们邀她上了客栈,还叫来艺妓,狂欢一场,被他们灌醉了。

    她摇头晃脑,不着边际地独白了一通。

    “这样不好,我还是走吧。他们还以为我怎么样了,正在找我呐。回头我再来。”她说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长廊上又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路上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岛村先生!岛村先生!”女子尖声喊道,“啊,不见了,岛村先生!”

    这纯粹是女子纯洁的心灵在呼唤自己男人的声音。岛村出乎意外。可是她的尖声无疑已响彻整个客栈。岛村有点迷惑,刚想站起身来,女子就用指头戳进纸拉门,抓住格棂,顺势倒在岛村的怀里了。

    “啊,你在呀!”

    女子缠着他坐下,偎依着他。

    “没醉嘛。嗯,谁醉啦?难受,我只觉得难受。脑子清醒着呐。啊,想喝水。坏在掺威士忌喝。那玩意儿上脑,头痛得厉害。那帮子人买的是廉价酒,我不知道……”

    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不停地用掌心抚揉着脸儿。

    外面的雨声骤然大起来。

    稍松开手,女子就瘫软下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她的发髻差点儿被他的脸颊压散了。他顺势将手探入她的怀里。

    女子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两臂交叉压在他所要求的东西上,像上了门闩似的。也许因为酩酊大醉,她已经使不上劲儿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她说着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儿。

    他大吃一惊,连忙拨开她的胳膊肘儿,只见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但是,她已经听任他的摆布了。她自己只顾乱写起来。说是要写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于是一连写了二三十个戏剧演员和电影演员的名字,然后把“岛村”二字连续写了无数遍。岛村掌心里那难得的丰满的东西,渐渐地热起来了。

    “啊,放心了。我这就放心了。”他温存地说,甚至有一种母性般的感觉。

    女子忽然觉得难受,拼命地挣扎着站起来,伏倒在房间另一个角落里。

    “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回去啦!”
    “走得了吗?下着大雨呐。”
    “光脚回去,爬着也要回去!”
    “危险呀!你要回去,我来送你。”
    客栈在小山冈上,有一段陡坡。

    “松松腰带稍躺一会儿,醒醒酒好吗?”

    “那样不好,这样就行了,我习惯了。”她说着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挺着胸脯,只觉得憋得慌。推开窗扇,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本想扭动身子翻滚几下,可是咬紧牙关强忍住了。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有时又振作起精神,连连嚷着要回去。不知不觉间已过深夜两点。

    “你睡吧。喂,叫你睡嘛。”

    “那你怎么办?”

    “我就这样,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赶回去。”女子膝行过去拉住岛村:“不要管我,叫你睡嘛。”
    岛村钻进被窝,女子便趴在桌上喝了几口水。
    “起来。喏,叫你起来嘛。”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还是躺下吧。”

    “你这是什么话!”

    岛村爬了起来,一把将女子拖了过去。
    于是,左右闪躲着脸的女子倏地伸出了嘴唇。
    这之后,她又梦呓般地倾诉着苦衷:
    “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说只交个朋友吗?”
    这句话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岛村被她那真挚的声音打动了。他锁紧双眉,哭丧着脸,强压住自己那股子强烈的冲动,已经感到索然寡味了。他甚至在想是否还要遵守向她许过的诺言。

    “我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决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说过一定不能持久吗?”

    她醉得几乎麻木不仁了。

    “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输了。是你懦弱,不是我。”

    她说漏了嘴,为了拂除心头的爱欲,连忙咬住了衣袖。

    她好像掉了魂,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又想起来似地尖声说道:“你在笑呐。在笑我是不是?”

    “我没笑啊。”

    “在偷笑我吧。现在就是不笑,以后也一定会笑的。”女子说着伏下身子,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但是,她很快停止抽泣,紧贴着他,温柔、和蔼地细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她似乎完全忘掉了醉后的痛苦,只字不提刚才的事。

    “哎哟,只顾说话,把时间都给忘了。”这回她脸上飞起一片红潮,微微地笑了。

    她说:“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

    “天还很黑。附近的人都起得早。”她说着,好几次站起来,推开窗扇看了看。

    “还不见行人呢。今早下雨,谁也没下地。”

    对面的层峦和山麓的屋顶在迷濛的雨中浮现出来,女子仍依依难舍,不忍离去。但她还是赶在客栈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头发,生怕岛村送到大门口会被人发现,于是她慌慌张张跑也似地独自溜走了。而岛村也在当天回到了东京。

    “你那时候虽是那么说,但毕竟不是真心话,要不然谁会在年终岁暮跑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后来我也没笑你嘛。”

    女子陡地抬起头来。她那贴在岛村掌心上的眼睑和颧骨上飞起的红潮透过了浓浓的白粉。这固然令人想到雪国之夜的寒峭,但是她那浓密的黑发却给人带来一股暖流。

    她脸上泛起了一丝迷人的浅笑。也许这时她想起“那时候”了么?好像岛村的话逐渐把她的身体浸染红了。女子懊恼地低下头,和服后领敞开,可以望到脊背也变得红殷殷的,宛如袒露着水灵灵的裸体。也许是发色的衬托,更使人有这种感觉吧。额发不太细密,发丝有男人头发粗,没有一根茸发,像黑色金属矿一样乌亮发光。

    03

    岛村头一次触到这么冰凉的头发,不觉吃了一惊。他觉得也许这不是由于天气寒冷,而是这类头发本身就是这样的缘故,所以也就不由得定睛细细打量一番。女子却在被炉支架上屈指数起数来,数个没完没了。

    “你在数什么?”

    他问过之后,女子仍旧默默地屈指数了好一阵子。

    “那是五月二十三日。”

    “是吗,你是在数日子呐?七、八月连着都是大月嘛。”

    “哦,第一百九十九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

    “你怎能记得那么清楚是五月二十三日呢?”

    “只要翻翻日记就知道了。”

    “日记?你记日记?”

    “嗯。翻阅旧日记是我的乐趣啊。不论什么都不加隐瞒地如实记载下来,连自己读起来都觉得难为情哩。”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东京陪酒前不久。那阵子手头钱不富裕,自己买不起日记本,只好花两三分钱买来一本杂记本,然后用规尺划上细格,也许是铅笔削得很尖,划出来的线整齐美观极了。所以从本子上角到下角,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等到自己买得起日记本,反而不行了,用起来很浪费。就说练字吧,本来常在旧报纸上写,现在就直接在成卷的信纸上写罗。”

    “没有间断过吗?”

    “嗯。十六岁记的和今年记的最有意思。每次赴宴回来,换上睡衣就记。不是回来得很晚吗,每每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有些地方现在还看得出来。”

    “是吗?”

    “不过,不是天天都记,也有间歇的时候。在这山沟沟里,所谓出席宴会,还不是老一套?今年只买到那种每页都带年月日的,不合适。因为有时一下笔就写得很长。”

    比起日记来,岛村格外感动的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把读过的小说一一做了笔记,因此杂记本已经有十册之多。

    “把感想都写下来了吗?”

    “我写不了什么感想,只是记记标题、作者和书中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

    “光记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没法子呀。”

    “完全是一种徒劳嘛。”

    “是啊。”女子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然后直勾勾地望着岛村。

    岛村不知为什么,很想再强调一声“完全是一种徒劳嘛”,就在此时,雪夜的宁静沁人肺腑,那是因为被女子吸引住了。

    他明知对于这女子来说不会是徒劳的,却劈头给她一句“徒劳”。这样说过之后,反而觉得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纯真了。

    这个女子谈到小说的事,听起来仿佛同日常所用的“文学”两字毫不相关。看来这村庄人们之间的情谊,也只是交换着看看妇女杂志而已,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孤孤单单地各看各的书了。没有选择,也不求甚解,只要在客栈的客厅等处发现小说或杂志,借来就翻阅。她凭记忆所列举的新作家的名字,有不少是岛村所不知道的。听她的口气,像是在谈论遥远的外国文学,带着一种凄凉的调子,同毫无贪欲的叫化子一样。岛村心想:这恐怕同自己凭借洋书上的图片和文字,幻想出遥远的西方舞蹈的情况差不多吧。

    她好像几个月才盼来了这样的话伴,又饶有兴味地谈起不曾看过的电影和戏剧。一百九十九天以前,那时她也热衷过这类谈话,难道她忘记了自己曾情不自禁地投到岛村怀里的那股劲头了吗?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因自己所描述的事物而连身体都变得热乎起来了。

    但是,看上去她那种对城市事物的憧憬,现在已隐藏在纯朴的绝望之中,变成一种天真的梦想。他强烈地感到:她这种情感与其说带有城市败北者的那种傲慢的不满,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徒劳。她自己没有显露出落寞的样子,然而在岛村的眼里,却成了难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缥缈的感伤之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但是,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得更加艳丽了。

    不管怎样,岛村总算是重新评价了她。然而今天对方已当了艺妓,他反倒难以启齿了。

    那时她酩酊大醉,懊悔自己的胳臂麻木不仁,下死劲地咬住胳膊肘,嚷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脚跟站不稳,摇晃两下便栽倒在地上了。

    “决不可惜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岛村想起这句话,踟蹰不前了。女子敏感地觉察到,条件反射似地站立起来。这时正好传来了汽笛声,她说了声“是零点的上行车”,然后猛一下拉开纸窗,然后推开玻璃窗,一屁股坐上窗台,身体倚在窗栏上。

    一股冷空气飕地卷进室内。火车渐渐远去,听来像是夜晚的风声。

    “喂,不冷吗?傻瓜。”

    岛村也站起来,走过去,倒是没有风。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了。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女子发现岛村走近,就把胸脯伏在窗栏上。这种姿态,不是怯懦,相反地,在这种夜色映衬下,显得无比坚强。岛村暗自思忖:又来了。

    然而,尽管山峦是黑压压的,但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却像茫茫的白色。这样一来,令人感到山峦仿佛是透明而冰凉的。天空和山峦的色调并不协调。

    岛村捏着女子的喉节,一边说“天这么冷,要感冒的!”一边使劲把她往后拽。女子一把抱住窗栏,哑着嗓子说:“我要回去啦!”

    “你就走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那么我洗澡去。”

    “不,你留在这儿。”

    “把窗关上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村庄半隐在有守护神的杉林后边。乘汽车不用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火车站。那里的灯火在寒峭中闪烁着,好像在啪啪作响,快要绷裂似的。

    女子的脸颊,窗上的玻璃,自己的棉袍袖子,凡是手触到的东西,都使岛村头一回感到是那样的冰冷。

    连脚下的铺席也是冷冰冰的。他正要独自去洗澡时,女子这回却温顺地跟上来,说:“请等一下,我也去。”

    女子正要把他脱下的散乱的衣裳收拾到篮子里去,一个投宿的男客走了进来,发现女子畏缩地把脸藏在岛村怀里,就说:“啊,对不起。”

    “没什么,请进。我们要到那边去。”

    岛村连忙说了一句。然后就那么光着膀子,抱起篮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澡堂。女子当然是装成夫妻的样子跟了上去。岛村默默地头也不回就跳进了温泉。他放心了,正要放声大笑,又急忙把嘴凑到泉口,胡乱地漱了漱口。

    回到房间,女子轻轻地抬起仰着的头,用小拇指把鬓发撩上去,只说了一声:“多悲伤啊!”

    女子像是半睁着黑眸子。可是,凑近一看,原来那是她的睫毛。

    这个神经质的女子彻夜未眠。

    窸窸窣窣的腰带声把岛村惊醒了。

    “那么早把你吵醒,真对不起。天还没亮呐。我说,请你看看我好吗?”女子关上了电灯,“看见我的脸吗?看不见?”

    “看不见,天还没亮嘛。”

    “胡说。你好好看看,怎么样?”女子说着,把窗子全推开了,“看见了吧?不行啊,我回去啦。”

    黎明时分这么寒峭,岛村有点意外。他从枕边抬起头,望见天空仍是一片夜色,可是山峦已经微微发白了。

    “对了,没关系,现在是农闲,一早不会有行人的。不过,会不会有人上山呢?”女子喃喃自语,拖着系了半截的腰带来回走动。

    “刚才五点钟的那趟下行车好像没有下来客人。客栈里的人起床还早呐。”

    女子系好腰带,还是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然后又踱来踱去。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夜间动物害怕黎明,焦灼地来回转悠似的。这种奇异的野性使她兴奋起来了。

    这时间,可能室内已经明亮,女子绯红的脸颊也看得很清楚了。岛村对这醉人的鲜艳的红色,看得出了神。

    “瞧你这脸蛋,都冻得通红啦!”

    “不是冻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钻进被窝,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窜脚尖。”说着,她面对着枕旁的梳妆台照了照镜子。

    “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

    岛村朝她望去,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

    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浮现在雪上的女子的头发,也闪烁着紫色的光,更增添了乌亮的色泽。

    大概为了避免积雪,顺着客栈的墙临时挖了一条小沟,将浴池溢出的热水引到大门口,汇成一个浅浅的水潭。一只壮硕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舔着热水。门口晾晒着成排客用滑雪板,那是从库房里刚搬出来的,还发出轻微的霉味。这种霉味也被蒸气冲淡了。就连从杉树枝头掉落下来的雪,在公共浴池房顶上遇到热气,也融化变形了。

    女子从山上客栈的窗口俯视过黎明前的坡道。过些时候,从年底到正月这段日子,这条坡道将会被暴风雪埋没。那时赴宴就得穿雪裤[冬天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种裤子。]、长统胶靴,还得披斗篷,戴头巾呢。到了那时节,积雪会有丈把厚。岛村现在正下这条坡道。不过,他从路旁高高地晾晒着的尿布下面,倒是可以望见县境的山峦,上面的积雪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晴朗。绿色的葱还没被雪埋掉。
    村里的孩子正在田间滑雪。
    一走进村里的街道,就听到从屋檐滴落下来的轻轻的滴水声。
    檐前的小冰柱闪着可爱的亮光。

    一个从浴池回来的女人,仰头望着在屋顶扫雪的汉子说:“喂,请你顺便扫一扫我们的屋顶好吗?”

    女人感到有点晃眼,用湿手巾揩了揩额头。她大概是个女侍,趁着滑雪季节早早赶来的吧。隔壁是一家茶馆,玻璃窗上的彩色画已经陈旧不堪,屋顶也倾斜了。

    一般人家的屋顶都葺上细木板,铺上石子。那些圆圆的石子,只有阳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层。那不是潮湿的颜色,而是久经风雪剥蚀,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大地上,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好像那些石子一样。真是一派北国的风光。

    一群孩子将小沟里的冰块抱起来扔在路上,嬉戏打闹。大概是冰块碎裂飞溅起来的时候发出闪光非常有趣吧。站在阳光底下,觉得那些冰块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岛村继续看了好一阵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独自靠在石墙上打毛线。她穿着雪裤,还穿上高齿木屐,却没有穿袜子,可以看得见在冻红了的赤脚板上长着的冻疮。坐在旁边柴标上的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拿着毛线团。从小女孩这边牵到大女孩那边的一根灰色旧毛线,发出了柔和的光。

    从相隔七八家的一所滑雪板工厂传来了刨木的声音。另一边的屋檐下,有五六个艺妓站着聊天。那个女子可能也站在那里。直到今晨才从客栈女侍那里打听到她的艺名叫驹子。果然女子一本正经地瞧着他走过来。女子必定满脸通红,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岛村还没这么想,驹子已经连脖子都涨红了。她本可以背过脸去,但却窘得垂下了视线。而且,当他走近时,她慢慢地把脸移向他那边去。

    岛村感到自己的脸颊好像也在发烧了,正要急步走过去,驹子却立刻追赶上来。

    “到这种地方,真难为情啊!”
    “要说难为情,我才难为情呢!你们那么一大堆人,吓得我不敢过去。你们经常是这样的吗?”
    “是啊,过了晌午饭常常是这样。”
    “你这样红着脸,嘎达嘎达地追上来,不是更难为情吗?”
    “那倒无所谓。”

    驹子断然说过之后,脸颊又飞红起来,就地停下脚步,攀住路旁的柿子树。

    “想请你到我家来坐坐,才跑过来的啊。”

    “你家就在这里吗?”

    “嗯。”

    “要是让我看看日记,去坐坐也不妨。”

    “我要把那些东西烧掉再死。”

    “可是,你家里不是有病人吗?”

    “哦?你了解得这么详细呀!”

    “昨晚你不也到车站去接了吗,是不是披着一件深蓝色斗篷?我也是乘那趟火车来的,就坐在病人的附近。那位姑娘侍候病人真认真,真亲切啊。是他的妻子吧?是从这里去接,还是从东京来的?简直像慈母一样,我看了很受感动啊!”

    “这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一声?”驹子变了脸色。

    “是他的妻子吧?”

    但是,驹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又问道:“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你这个人真奇怪!”

    岛村不喜欢女人家这样厉害。但是使她这么厉害的,倒不是岛村或是驹子本人有什么道理,这也许可以看作是驹子性格的一种表现吧。总之,在她这样反复追问之下,他好像觉得敲击中要害似的。今晨看见映着山上积雪的镜中的驹子时,岛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霭中的火车玻璃窗上的姑娘,但他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驹子呢?

    “有病人也没关系,不会有人到我房间里来的。”

    驹子说着,走进了低矮的石墙后面。

    右边是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左边沿着邻居的墙根种满了柿子树。房前像个花坛。正中央有个小荷花池,池中的冰块已经被捞到池边,红鲤在池里游来游去。房子也像柿子树干一样,枯朽不堪了。积雪斑斑的屋顶,木板已经陈腐,屋檐也歪七扭八了。

    一进土间[过去日本式房子进门入口处为土地,叫作土间],觉得静悄悄,冷飕飕的,什么也看不见,岛村就被领着登上了梯子。这是名副其实的梯子。上面的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顶楼。

    “这里本来是放蚕的房间,你吓了一跳吧?”

    “醉醺醺地回来,爬这种梯子,多亏你没摔下来。”

    “摔过哩!不过,这种时候多半一钻进楼下的被炉里就睡着了。”

    驹子说着,把手伸进被炉支架上的被子里试了试,然后站起来取火去了。

    岛村把这间奇特的房子扫视了一圈。只有南面开了一个低矮的窗,但细格的纸门却是新糊的,光线很充足。墙壁也精心地贴上了毛边纸,使人觉得恍如钻进了一个旧纸箱。不过头上的屋顶全露出来,连接着窗子,房子显得很矮,黑压压的,笼罩着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氛。一想起墙壁那边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也就感到这房子仿佛悬在半空中,心里总是不安稳。墙壁和铺席虽旧,却非常干净。

    他想:驹子大概也像蚕蛹那样,让透明的身躯栖居在这里吧。

    被炉支架上盖着一床同雪裤一样的条纹棉被。衣柜虽旧,却是上等直纹桐木造的,这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的一个痕迹吧。梳妆台非常粗糙,同衣柜很不相称。朱漆的针线盒闪闪发亮,显得十分奢华。钉在墙壁上的一层层木板,也许是书架吧,上面垂挂着一块薄薄的毛织帘子。

    昨晚赴宴的衣裳还挂在墙上,露出了衬衫的红里子。驹子拿着火铲轻巧地登上了梯子。

    “虽是从病人房间里拿来的,但据说火是干净的。”

    驹子说着,俯下刚梳理好的头,去拨弄被炉里的炭火。她还告诉岛村:病人患肠结核,是回家乡等死的。

    说是“家乡”,其实他并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这里是他母亲的老家。母亲在港市不当艺妓之后,就留在这里当了舞蹈师傅。她还不到五十岁得了中风症,就回到这个温泉来疗养了。他则自幼爱摆弄机器,特意留在这个港市,进了一家钟表店。不久,好像到东京上夜校去了。也许是积劳成疾吧,今年才二十六岁。

    驹子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但是陪他回来的那位姑娘是谁?她为什么住在这人家里?对于这些,驹子却依然只字未提。在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这间房子里,驹子即便只说了这些,她的声音也会在每个角落里旋荡。岛村有点不安了。

    正要走出房门,他眼里闪现一件微微发白的东西,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桐木造的三弦琴盒。看起来要比实际的三弦琴盒大而长,简直无法令人相信,她竟背着这个赴宴。这么想着的时候,被烟熏黑了的隔扇门开了。

    “驹姐,可以从它上面跨过去吗?”

    这是清彻得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种回响。

    岛村曾听过这种声音。这是那位在雪夜中探出窗外呼喊站长的叶子的声音。

    “行啊。”驹子答应了一声,叶子穿着雪裤轻盈地跨过了三弦琴盒。她手里提着一个夜壶。

    无论从她昨晚同站长谈话时那种亲昵的口气,还是从她身上穿的雪裤来看,叶子显然是这附近地方的姑娘。那条花哨的腰带在雪裤上露出了一半,所以雪裤红黄色和黑色相间的宽条纹非常显眼,因而毛料和服的长袖子也显得更加鲜艳了。裤腿膝头稍上的地方开了叉,看起来有点臃肿,然而却特别硬挺,十分服帖,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但是,叶子只尖利地瞅了岛村一眼,就一声不吭地走过了土间。

    04

    岛村走到外面,可是叶子那双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里闪耀。宛如远处的灯光,冷凄凄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回忆起了昨晚的印象吧。昨晚岛村望着叶子映在窗玻璃上的脸,山野的灯火在她的脸上闪过,灯火同她的眼睛重叠,微微闪亮,美得无法形容,岛村的心也被牵动了。想起这些,不禁又浮现出驹子映在镜中的在茫茫白雪衬托下的红脸来。

    于是,岛村加快了脚步。尽管是洁白的小脚,可是爱好登山的岛村,一边走着一边欣赏山景,心情不由地变得茫然若失,不知不觉间脚步也就加快了。对经常容易突然迷离恍惚的他来说,不能相信那面映着黄昏景致和早晨雪景的镜子是人工制造的。那是属于自然的东西。而且是属于遥远的世界。

    就连刚刚离开的驹子的房间,也好像已经属于很遥远的世界。对于这种茫然的状态,连岛村也觉得愕然。他爬到山坡上,一个按摩女就走了过来。岛村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似地喊道:“按摩姐,可以给我按摩吗?”

    “嗯。现在几点钟啦?”按摩女胳肢窝里夹着一根竹杖,用右手从腰带里取出一只带盖的怀表,用左手指尖摸了摸字盘,说:“两点三十五分了。三点半还得上车站去,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

    “你还能知道表上的钟点啊?”

    “嗯,我把玻璃表面取下来了。”

    “一摸就摸出表盘上的字?”

    “虽然摸不出来,但是……”说着,她再次拿出那只女人使用嫌大了点的银表,打开盖子,用手指按着让岛村看:这里是十二点,这里是六点,它们中间是三点。“然后推算,虽然不能一分钟不差,但也错不了两分钟。”

    “是吗。你走这样的坡道,不会滑倒吗?”

    “要是下雨,女儿来接。晚上给村里人按摩,不会上这里来。客栈女侍常揶揄说,我老头子不让我出来,真没法子啊!”“孩子都大了?”

    “是啊。大女儿十三。”她说着走进屋里,默默地按摩了一阵子,然后偏着头倾听远处宴会传来的三弦琴声。

    “是谁在弹呀?”

    “凭三弦琴声,你能判断出是哪个艺妓来?”

    “有的能判断出来,有的也判断不出来。先生,您的生活环境一定很好,肌肉很柔软啊!”

    “没有发酸吧?”

    “发酸了,脖子有点发酸了。您长得真匀称。不喝酒吧?”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认识三位客人,体形跟先生一模一样。”

    “这是很一般的体形嘛。”

    “怎么说呢?不喝酒就没有真正的乐趣,喝酒能解愁啊。”

    “你那位先生喝吗?”

    “喝得厉害,简直没法子。”

    “是谁弹的三弦琴?这么拙劣。”

    “嗯。”

    “你也弹吗?”

    “也弹。从九岁学到二十岁。有了老头子以后,已经十五年没弹了。”

    岛村觉得盲女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说:“真的在小时候练过?”

    “我的手虽尽给人按摩,可是耳朵还灵。艺妓的三弦琴弹成这个样子,听起来叫人焦急。是啊,或许就像自己当年所弹的那样。”

    她说罢又侧耳倾听。

    “好像是井筒屋的阿文弹的。弹得最好的和弹得最差的,最容易听出来啦。”

    “也有弹得好的?”

    “那个叫驹子的姑娘,虽然年轻,近来弹得可熟练啦。”

    “噢?”

    “唉,虽说弹得好,也是就这个山村来说。先生也认识她?”

    “不,不认识。不过,昨晚她师傅的儿子回来,我们是同车。”

    “哦?养好病才回来的吧?”

    “看样子还不大好。”

    “啊?听说那位少爷长期在东京养病,这个夏天驹子姑娘只好出来当艺妓,赚钱为他支付医院的医疗费。不知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那位驹子?”

    “是啊。看在订了婚这情分上,能尽点力还是要尽的,只是长此下去……”

    “你说是订了婚,当真吗?”

    “是真的。听说他们已经订婚了。我是不太了解,不过人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温泉客栈听按摩女谈艺妓的身世,那是太平常了。惟其平常,反而出乎意料。驹子为了未婚夫出来当艺妓,本也是平凡无奇的事,但岛村总觉得难以相信。那也许是与道德观念互相抵触的缘故吧。

    他本想进一步深入探听这件事,可是按摩女却不言语了。

    驹子是她师傅儿子的未婚妻,叶子是他的新情人,而他又快要病故,于是岛村的脑海里又泛出“徒劳”这两个字来。驹子恪守婚约也罢,甚至卖身让他疗养也罢,这一切不是徒劳又是什么呢?

    岛村心想:要是见到驹子,就劈头给她一句“徒劳”。然而,对岛村来说,恰恰相反,他总觉得她的存在非常纯真。

    岛村默默寻思: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它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在按摩女回去以后,他就随便躺下了。他觉得一股凉意悄悄地爬上了心头,这才发现窗户仍旧打开着。

    山沟天黑得早,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暮色苍茫,从那还在夕晖晚照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远方群山那边,悄悄地迅速迫近了。

    转眼间,由于各山远近高低不同,加深了山峦皱襞不同层次的影子。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在顶峰的积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点缀在村子的河边、滑雪场、神社各处的杉林,黑压压地浮现出来了。

    岛村正陷在虚无缥缈之中,驹子走了进来,就像带来了热和光。

    据驹子说,迎接滑雪客人的筹备会将在这家客栈里举行,她是应召在会后举行的宴会上陪客的。她把脚伸进了被炉,冷不防地来回抚摸岛村的脸颊。

    “奇怪,今晚你的脸真白啊。”

    然后,她一把抓住了他松软的肌肉,仿佛要揉碎它似的,又说:“你真傻啊!”

    她已经有点醉意。散席后,她一进来就嚷道:“不管了,再也不管了。头痛,头痛!啊,苦恼,苦恼!”在梳妆台前一倒下,她脸上立即露出一副令人觉得可笑的醉态。

    “我想喝水,给我一杯水!”

    驹子双手捂住脸,也顾不得把发髻散开,仰脸就躺下了。不一会儿,又坐起来,用冷霜除去了白粉,脸颊便露出两片绯红,连自己也高兴得笑个不停。说也奇怪,这次酒醒得很快。她感到有点冷似地颤抖着肩膀。

    然后,她轻声地开始谈起八月份因为神经衰弱,已经赋闲了整整一个月的事。

    “我担心会发疯。不知为什么,我一味苦思冥想,然而还是想不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真可怕啊。一会儿也睡不着,只有出去赴宴时,身体才好受一点。我做过各种各样的梦。连饭也不能好好吃。在大热天里,把针截在铺席上,戳了又拔,拔了又戳,没完没了的。”
    “是哪个月份出来当艺妓的?”
    “六月。不然,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到浜松去了。”
    “成亲去?”

    驹子点点头。她说,浜松那个男人死皮赖脸地缠住要她同他结婚,可她怎么也不喜欢他,真为难啊。

    “既然不喜欢,又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不能那么说啊。”

    “结婚还有那样的魅力吗?”

    “真讨厌!不是这样嘛。我这个人不把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妥贴贴,是安不下心来的。”

    “唔。”

    “你这个人太随便了。”

    “可是,你同那个浜松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要是有,就用不着为难了。”驹子断然地说。“不过他说,只要我在这个地方,就不许我跟别人结婚,不然就不择手段地加以破坏。”

    “离浜松那么远,你还担心这个?”

    驹子沉默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了,安详地躺了下来。突然无意中说出一句:

    “那时我还以为怀孕了呢。嘻嘻,现在想起来多可笑啊。嘻嘻嘻嘻。”

    她嫣然一笑,突然把身子卷缩起来,像孩子似地用两只手攥住岛村的衣领。

    她那合上的浓密睫毛,看起来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翌日凌晨,岛村醒来,驹子已经一只胳膊搭在火盆上,在一本旧杂志背后乱涂乱画开了。

    “哦,我回不去啦。女佣来添过火了,多难为情呀。吓得我赶紧起来,太阳都已经晒到纸拉门上了。大概是昨晚喝醉之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几点啦?”
    “已经八点了。”
    “洗个温泉澡吧?”岛村站了起来。
    “不,在走廊上会碰到别人的。”她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娴静的淑女。待岛村从浴池回来时,她已经巧妙地在头上裹上手巾,勤快地打扫起房间来。

    她神经质地连桌腿、火盆边都擦到了,扒炉灰的动作非常熟练。

    岛村把腿伸进被炉里,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抽着烟。烟灰掉落下来,驹子就悄悄地用手绢揩净,并给他拿来了一个烟灰缸。岛村报以开心的笑。驹子也笑了起来。

    “你要是成了家,你丈夫准会老挨你骂。”

    “有什么好骂的。人家常常取笑我,说我连要洗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天性吧。”

    “有人说,只要看看衣柜里的东西,就晓得这个女子的性格了。”

    屋里充满阳光,暖融融的。两人在吃着早餐。

    “大好天啊!早点回去练练琴就好了。在这样的日子里,音色也会不同的。”

    驹子仰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

    远处的重山叠峦迷迷蒙蒙地罩上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岛村想起按摩女的话就说,在这里练也行。驹子听后,站起来往家里挂电话,叫家里人把长歌[一种伴三弦、笛子演唱的歌曲,常与歌舞伎、舞蹈等配合演出]的本子连同替换的衣裳一起拿来。

    白天见过的那家也会有电话吧?岛村一想到这个,脑海里又浮现出叶子的眼睛来了。

    “那位姑娘会给你送来吧?”

    “也许会吧。”

    “听说你同那家少爷订了婚?”

    “哎哟,什么时候听到的?”

    “昨天。”

    “你这个人真奇怪,听到就是听到嘛,为什么昨天不说呢?”

    但是,这回不像昨儿白天,驹子淡淡地笑了。

    “除非是瞧不起你,不然就很难开口。”

    “胡扯!东京人尽爱撒谎,讨厌!”

    “瞧你,我一说,你就把话儿岔开了。”

    “谁把话儿岔开了?那么,你把它当真的啦?”

    “当真的了。”

    “又撒谎了。你明明不会把它当真,却……”

    “当然,我觉得有点不能理解。可是有人说,你是为未婚夫赚点疗养费才去当艺妓的?”

    “真讨厌,简直就像新派剧了。什么我们订了婚,那是瞎说!有好多人是这样认为的哩。我不是为谁才去当艺妓,可是该帮忙的还是要帮忙嘛。”

    “你说话尽绕弯子。”

    “我明说吧,师傅也许想过要让少爷同我成婚。可也是心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也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就是这个样子。”

    “真是青梅竹马啊!”

    “嗯。不过,我们是分开生活的呀。我被卖到东京时,只有他一个人来给我送行。我最早的一本日记开头就记着这件事。”

    “你们两人要是在那个港市呆下去,也许现在就在一起生活了吧。”

    “我想不会有这种事。”

    “是吗?”

    “还是不要为别人的事操心好。他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但是,在外面过夜总不好吧。”

    “瞧你,说这种说多不好啊。我爱怎样就怎样,快死的人啦,还能管得着吗?”

    岛村无言以对。

    然而,驹子还是一句也不提叶子的事。为什么呢?

    另外,就说叶子吧,她就连在火车上也像年轻母亲那样忘我地照拂这个男人,把他护送回来;今早她又给同这个男人有着微妙关系的驹子送替换衣裳来,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岛村不愧是岛村,他又陷入了遐思。

    “驹姐,驹姐。”这时,传来了那位叶子低沉、清彻而优美的喊声。

    “嗯。辛苦啦。”驹子站起来走到隔壁三铺席大的房间里。

    “叶子你来了。哎哟,全都拿来了,这有多重啊。”

    叶子没有言声就走回去了。

    驹子用手指拨断了第三根弦,换上新弦后把音试调好了。此时,岛村已听出它的音色十分清越。但打开放在被炉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里面除了普通的旧乐谱以外,还有二十来册杵家弥七[(1890—1942),长歌三弦专家]的《文化三弦谱》。岛村感到意外,拿在手里说:“就靠这些玩意儿练习?”
    “可不是,这儿没有师傅。没法子啊。”
    “家里不是有个师傅吗?”
    “中风啦。”
    “就是中风了,还可以动嘴嘛。”
    “说话也不清楚了。不过,舞蹈嘛,他还可以用尚能动的左手给你矫正,可三弦琴听起来令人心烦。”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罗。”

    “良家女子倒不算什么,艺妓在这偏远的山沟里还能这样认真练习,乐谱店的老板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吧。”

    “陪酒时主要是跳舞,后来让我去东京学习,也是学的舞蹈。三弦琴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儿,忘了也没人给指点,就靠乐谱啦。”

    “歌谣呢?”

    “歌谣嘛,是在练舞时听熟的,算是勉强凑合吧。可是新歌大多是从广播里学来的,也不知行不行。其中还掺进了自己的唱法,一定很可笑吧。而且在熟人面前唱不出口哩。要不是熟人,还能放开嗓门唱唱。”她说着有点羞羞答答,摆好架势,好像在说“来吧”就等着对方点歌,直勾勾地盯住岛村的脸。

    岛村突然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他在东京闹市区长大,对歌舞伎和日本舞自幼耳濡目染,暗记了一些长歌的歌词,自然就听会了。他自己没有学过。提起长歌,立即联想到舞蹈的舞台,而不是艺妓的筵席。

    “真讨厌,你这个客人,真叫人不自然。”驹子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把三弦琴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打开练习谱,简直判若两人了。

    “这个秋天就是看着谱子练习的。”

    这是《劝进帐》[日本歌舞伎传统剧目,三世并木五瓶作词,四世杵屋六三郎作曲]的曲子。

    突然间,岛村脸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

    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充满了三弦琴的音响。与其说他是全然感到意外,不如说是完全被征服了。他被虔诚的心所打动,被悔恨的思绪所洗刷了。他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只好愉快地投身到驹子那艺术魅力的激流之中,任凭它漂浮、冲激。

    一个十九二十岁的乡村艺妓,理应是不会弹出一手好三弦琴的。她虽只是在宴席上弹弹,可弹得简直跟在舞台上的一样!岛村心想:这大概只不过是自己对山峦的一种感伤罢了。驹子时而故意只念念歌词,时而说这儿太慢那儿又麻烦,就跳了过去。可是她渐渐地像着了迷了,声音又高亢起来。这弹拨的弦音要飘荡到什么地方去呢?岛村有点惊呆了,给自己壮胆似地曲着双臂,把头枕在上面躺了下来。

    05

    《劝进帐》曲终之后,岛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唉,这个女人在迷恋着我呢。这又是多么可悲啊。

    “这样的日子里连音色都不一样啊!”驹子仰头望了望雪后的晴空,只说了这么一句。的确,那是由于天气不同。要是没有剧场的墙壁,没有听众,也没有都市的尘埃,琴声就会透过冬日澄澈的晨空,畅通无阻地响澈远方积雪的群山。

    虽然她自己并不自觉,但她总是以大自然的峡谷作为自己的听众,孤独地练习弹奏。久而久之,她的弹拨自然就有力量。这种孤独驱散了哀愁,蕴含着一种豪放的意志。虽说多少有点基础,但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甚至离开谱子还能弹拨自如,这无疑需要有坚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

    在岛村看来,驹子这种生活可以说是徒劳无益的,也可以说是对未来憧憬的悲叹。不过这种生活也许对她本身是有价值的,所以她才能弹出铿锵有力的琴声。岛村靠耳朵分辨不出她那纤纤素手的灵巧工夫,所以仅从弦音里理解她的感情。但对驹子来说,他恐怕是最好的听众了。

    开始弹奏第三曲《都鸟》的时候,多半是由于这首曲子优美柔和,岛村脸上起的鸡皮疙瘩开始消失了,他变得温情而平和,呆呆地凝视着驹子。这么一来,他深深感到有着一种亲切的感情。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显得有点单薄,但双颊绯红,很有朝气,仿佛在窃窃私语:我在这里呢。那两片美丽而又红润的嘴唇微微闭上时,上面好像闪烁着红光,显得格外润泽。那樱桃小口纵然随着歌唱而张大,可是很快又合上,可爱极了,就如同她的身体所具有的魅力一样。在微弯的眉毛下,那双外眼梢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带着几分稚气。她没有施白粉,都市的艺妓生活却给她留下惨白的肤色,而今天又渗入了山野的色彩,娇嫩得好像新剥开的百合花或是洋葱头的球根;连脖颈也微微泛起了淡红,显得格外洁净无暇。

    她坐姿端正,与平常不同,看起来像个少女。

    最后她说,现在再弹奏一曲,于是看着谱子,弹起了《新曲浦岛》[曲名,以浦岛的传说为题材的长歌,由杵屋勘五郎和寒玉作曲]。弹完之后,她把拨子夹在琴弦上,姿势也就随便了。

    她突然变得百媚千娇,十分迷人。

    岛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驹子更没有在意岛村的批评,乐呵呵地露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这里的艺妓弹三弦,你光听琴声,能分辨出是谁弹的吗?”
    “当然能分辨出来,还不到二十人嘛。弹《都都逸》[又名《都都一》,流行的爱情民歌]就更好分辨了,因为它最能表现出每个人的风格来。”

    于是她就地挪了挪跪坐着的右腿,又拿起三弦琴放在腿肚子上,把腰扭向左边,向右倾斜着身子,望着三弦琴把说:
    “小时候就是这样练习的。”
    “黑——发——的……”
    她一边稚气地唱着,一边“叮铃铃叮铃铃”地弹奏起来。
    “你最初就是学唱《黑发》[长歌之一]的吗?”“哦哦。”驹子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头。打这以后,即使过夜,驹子也不再坚持在天亮之前赶回去了。

    “驹姐。”从走廊远处响起了提高尾音的喊声。驹子把客栈的小女孩抱进被炉里,一心陪着小女孩玩,直到快晌午,才带着这三岁的小女孩去洗澡。

    洗完澡,她一边给小女孩梳头,一边说:“这孩子一看见艺妓,就提高尾音喊驹姐、驹姐的。无论是看照片还是图片,凡有梳日本发髻的,她就认为是‘驹姐’。我很喜欢孩子,因此很懂得孩子的心理,我说:‘小君,到驹子姐家里去玩好吗?’”

    驹子说罢,站起身子,走到走廊,又悠闲地坐在藤椅上。

    “东京人都是急性子,瞧,已经开始滑雪啦。”

    这个房间座落在高处的一角,可以望见山脚下的滑雪场。

    岛村也从被炉里回过头来看了看,只见斜坡上的积雪花花搭搭的,五六个身穿黑色滑雪服的人在山麓那头的旱地里滑着。那边的梯田田埂还没被雪覆盖,而且坡度也不大,实在是没意思。

    “好像是学生哩。今天是星期天吧?这样滑法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他们滑雪的姿势多优美啊!”驹子自言自语地说,

    “据说艺妓要是在滑雪场上向客人打招呼,客人就会吃惊地说‘哦,是你呀!’因为滑雪把皮肤晒黑了,都认不出来了。而晚上又总是经过化妆的。”

    “也是穿滑雪服吗?”

    “是穿雪裤。啊,真讨厌,真讨厌!在宴席上才见面,他们就说:那么明年在滑雪场上见吧。今年不滑算了,再见。喂,小君,走吧!今晚要下雪哩。下雪前的头晚特别冷。”

    驹子起身走了以后,岛村坐在她坐过的藤椅上,望着驹子牵着小君的手,从滑雪场尽头的坡道走回去。

    云雾缭绕,背阴的山峦和朝阳的山峦重叠在一起,向阳和背阳不断地变换着,现出一派苍凉的景象。过不多久,滑雪场也忽然昏沉下来了。把视线投向窗下,只见枯萎了的菊花篱笆上,挂着冻结了的霜柱。屋顶的融雪,从落水管滴落下来,声音不绝于耳。

    这天晚上没有下雪,落了一阵冰雹后,又下起雨来了。回去的前一晚,明月皎洁,天气冷飕飕的。岛村再次把驹子唤来,虽然已快到十一点了,驹子还说要去散步,怎么劝说也不听。她带着几分粗暴,将他从被炉里拖起来,硬要把他拽出去。

    马路已经结冰。村子在寒冷的天空底下静静地沉睡着。驹子撩起衣服下摆塞在腰带里。月儿皎洁得如同一把放在晶莹的冰块上的刀。

    “一直走到车站吧。”

    “你疯了,来回足有一里地呀。”

    “你快要回东京了,我要去看看车站。”

    岛村从肩头一直到大腿都冻僵了。

    回到房间,驹子无精打采,把两只胳膊深深地伸进被炉里,跟往常不同,连澡也不洗了。

    盖在被炉上的被子原封不动。也就是说,将另一床被子搭在它的上面。褥子一直铺到被炉边。只铺了一个睡铺。驹子在被炉边烤火,低下头来,一声不响。

    “怎么啦?”

    “我要回去了。”

    “尽说傻话。”

    “行了,你睡吧。我就这样。”

    “为什么要回去呢?”

    “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没意思。不要闹别扭了。”

    “谁闹别扭了?我才不闹别扭呢。”

    “那么……”

    “哎,人家难受着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关系嘛。”岛村笑了,“又不把你怎么样。”

    “讨厌!”

    “你也真傻,还那么乱跑一气。”

    “我要回去啦。”

    “何必回去呢。”

    “心里难过。哦,你还是回东京去吧。我心里真难过啊。”

    驹子悄悄地把脸伏在被炉上。

    所谓“难过”,可能是担心跟旅客的关系陷得更深吧?或是在这种时候她极力控制自己郁郁不乐的心情而说的?她对自己的感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岛村沉思了好一阵子。

    “你回东京去吧。”

    “我本来准备明儿就回去。”

    “哟,为什么要回去呢?”驹子若有所悟似地扬起脸来说。

    “就是呆下去,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呀。”

    她羞答答地望着岛村,忽然带着激昂的语调说:“你就是这点不好,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焦急地站起来,冷不防地搂住岛村的脖子,她简直方寸已乱,顺嘴说了一句:“你不该说这种话呀。起来,叫你起来嘛。”说着她自己却躺了下来,狂热得不能自己了。过了片刻,她睁开了温柔而湿润的眼睛:“真的,你明天就回去吧。”她平静地说过之后,捡起了脱落的发丝。岛村决定第二天下午三点动身。正在换装的时候,客栈掌柜悄悄地把驹子叫到走廊上。岛村听到驹子回答说:“是啊,你就算十一个钟头好了。”大概是掌柜认为算十六七个小时太长了。

    一看帐单,才晓得一切均按时间计算:早晨五点以前走的,算到五点;第二天十二点以前走的,就算到十二点。驹子在大衣外面围上一条白围巾,把岛村一直送到车站。岛村为了打发时间,去买了些木天蓼酱菜和香蘑罐头一类土特产,还富余二十分钟,便走到站前稍高的广场上散步,一边眺望着周围的景色,一边想道:“这是布满雪山的狭窄地带啊!”

    驹子浓密的黑发在阴暗山谷的寂静中,反而显得更加凄怆了。

    在这条河流下游的山腰,不知怎地,有个地方投下了一束淡淡的阳光。

    “我来了之后,雪不是融化得差不多了吗?”

    “可是,只要一连下两天雪,马上就积上六尺厚。倘使连着下,那边电线杆的灯也要埋在雪里罗。若是我一边走一边想你什么的,没准会把头碰在电线杆上受伤呢。”

    “能积那么厚吗?”

    “听说前面那条街的中学,学生们在下大雪的时候,一大早就裸着身子从宿舍二楼的窗口跳到雪地里。身体一下子完全没进雪中,看不见了。他们像游泳似地在雪中划着走。喏,那边也停着一辆扫雪车呢。”

    “我倒是想来赏雪的,可正月里客栈会很挤吧?火车会不会被雪崩埋掉呢?”

    “你这个人多悠闲自在,净是这样打发日子吗?”驹子望着岛村的脸说,“为什么你不留胡子呢?”

    “唔,想留来着。”岛村一边抚摸刚剃过胡须的青色胡茬,一边思忖着:在自己的嘴角上掠过一道漂亮的皱纹,使平和的脸显得更加隽秀英俊,说不定驹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你真是,一除去脂粉,你的脸看上去就像用剃刀刮过一样。”

    “乌鸦叫得讨厌,也不知是在哪儿叫的。真冷啊!”

    驹子望了望天空,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抱住了双臂。

    “去候车室烤烤火吧。”

    这时候,穿着雪裤的叶子打由小街拐到火车站的大路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啊,驹姐,行男哥他……驹姐!”叶子喘着粗气,好像小孩子要躲避可怕的东西而搂住母亲一般,抓住了驹子的双肩:“快回去!情况不好了。快!”

    驹子忍受着肩头的疼痛,闭上了眼睛,脸色刷地变白了。但是想不到她断然摇头说:

    “我在送客人,我不能回去。”

    岛村吃惊地说:

    “还送什么呢,这就行啦。”

    “不行!我不知道你还来不来。”

    “会来的,会来的。”

    叶子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焦急地拉住驹子说:

    “刚才给客栈挂电话,说你到了车站,我就赶来了。行男哥在找你呐。”

    驹子一动不动地忍耐着,突然把她甩开,说:“不!”

    这时候,驹子踉踉跄跄地走了两三步,就哇哇地想要呕吐,但什么也没吐出来,眼睛湿润,脸上起了鸡皮疙瘩。叶子紧张起来,木呆呆地望着驹子。但是,由于那副表情过分认真,不知是怒是惊,还是悲伤!像假面具一样,显得非常单纯。

    她掉过脸来,冷不防抓住岛村的手,一味提高嗓门连求带逼地说:“哦,对不起,请你让她回去吧,让她回去吧!”

    “好,我叫她回去!”岛村大声说,“快回去吧!傻瓜。”

    “有你说的吗!”驹子一边对岛村说,一边把叶子从岛村身边推开。

    岛村正想举手指指站前那辆汽车,可是被叶子用力抓过的手指,有点麻木了。

    “我马上让她乘那辆车子回去,你先走一步好吗?在这里,这样不好,人家会瞧见的呀!”

    叶子连连点头:“快点呀,快点呀!”她说着转身就跑,快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目送着叶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岛村的心头掠过了这种场合不应有的疑团:那位姑娘的表情为什么总是那么认真呢?

    叶子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仿佛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岛村的耳边萦绕。

    “上哪儿去?”驹子看见岛村要去找汽车司机,就一把将他拽回来,“不,我不回去啊!”

    岛村突然对驹子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我不晓得你们三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少爷眼下不是快死了吗!所以他想见见你,才让人叫你的嘛。乖乖回去吧。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说不定在我们说话之间,他就断气了。那怎么办呢?别固执了,干脆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吧。”

    “不,你误解了。”

    “你给卖到东京去的时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给你送行吗?你最早的日记本开头不就是记他的吗?难道有什么理由不去给他送终?去把你记在他那生命的最后一页上吧。”

    “不,我不愿看一个人的死,我怕。”

    听起来这好似冷酷无情,又好似过分多情,岛村有点迷惑不解了。

    “什么日记,我已经不记了。我要把它全烧掉。”驹子喃喃自语,无缘无故地脸红起来了。“啊,你是个老实人。要真是老实人的话,我可以把日记全都给你。你不会笑话我吧。我认为你是个老实人。”

    岛村不由得深受感动,觉得确实是这样,再没有人像自己这样老实的了。于是,他不再勉强驹子回去。驹子也缄口不言了。

    掌柜从客栈派驻车站的接客处走出来,通知开始剪票了。只有四五个身穿灰色冬装的本地人在默默地上下车。

    “我不进站台了。再见。”驹子站在候车室的窗边。玻璃窗紧闭着。从火车上望去,她好像一个在荒村的水果店里的奇怪的水果,独自被遗弃在煤烟熏黑了的玻璃箱内似的。

    火车开动之后,候车室里的玻璃窗豁然明亮了,驹子的脸在亮光中闪闪浮现,眼看着又消失了。这张脸同早晨雪天映在镜中的那张脸一样,红扑扑的。在岛村看来,这又是介于梦幻同现实之间的另一种颜色。

    火车从北面爬上县界的山,穿过长长的隧道,只见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像被地底下的黑暗所吞噬,又像那陈旧的火车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隧道里,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向暮色苍茫的峡谷驶去。山的这一侧还没有下雪。

    沿着河流行驶不多久,来到了辽阔的原野,山巅好像精工的雕刻,从那里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头上罩满了月色。这是原野尽头唯一的景色。淡淡的晚霞把整个山容映成深宝蓝色,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月色虽已渐渐淡去,但余韵无穷,并不使人产生冬夜寒峭的感觉。天空没有一只飞鸟。山麓的原野,一望无垠,远远地向左右伸展,快到河边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好像是水电站的白色建筑物。那是透过车窗望见的、在一片冬日萧瑟的暮色中仅留下来的景物。

    由于放了暖气,车窗开始蒙上一层水蒸汽,窗外流动的原野渐渐暗淡下来,在窗玻璃上又半透明地映现出乘客的影像。这就是在夕阳映照的镜面上变幻无穷的景色。旧得褪了色的老式客车,只挂上三四节车厢,好像不是东海道线上,而是别的地方的火车。灯光也很暗淡。

    岛村仿佛坐上了某种非现实的东西,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陷入了迷离恍惚之中,徒然地让它载着自己的身躯奔驰。单调的车轮声,开始听的时候像是女子的絮絮话语。这话语断断续续,而且相当简短,但它却是女子竭力争取生存的象征。他听了十分难过,以至难以忘怀。然而,对渐渐远去的岛村来说,它现在已经是徒增几许旅愁的遥远的声音了。

    行男正好在这个时候断气了吧?驹子为什么坚持不回去?会不会因此未能给行男送终?

    乘客少得令人生畏。只有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与一个红脸蛋的姑娘相对而坐,两人只顾谈话。姑娘浑圆的肩膀上披着一条黑色的围由,脸颊嫣红似火,漂亮极了。她探出上身专心倾听,愉快地对答着。看两人的样子,是作长途旅行的。

    可是,到了有个纺织厂烟囱的火车站,老人急忙从行李架上取下柳条箱,从窗口卸到站台上,对姑娘留下一句“那么,有缘还会相逢的”,就下车走了。

    岛村情不自禁,眼泪都快夺眶而出,就连他自己也惊愕不已。此情此景,越发使他觉得这位老人是在同女子告别回家的。

    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人只是偶然同车相遇。男的大概是跑单帮什么的。

    离开东京的老家时,妻子吩咐过:现在正是飞蛾产卵的季节,西服不要挂在衣架或墙壁上。来了以后,果然发现吊在客栈房檐下的装饰灯上落着六七只黄褐色的大飞蛾。隔壁三铺席房间的衣架也落了一只,它虽小,但躯干却很粗壮。

    窗户依然张挂着夏天防虫的纱窗。还有一只飞蛾,好像贴在纱窗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伸出了它那像小羽毛似的黄褐色的触角。但翅膀是透明的淡绿色,有女人的手指一般长。对面县界上连绵的群山,在夕晖晚照下,已经披上了秋色,这一点淡绿反而给人一种死的感觉。只有前后翅膀重叠的部分是深绿色。秋风吹来,它的翅膀就像薄纸一样轻轻地飘动。

    飞蛾是不是还活着呢?岛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隔着纱窗用手指弹了弹。它一动不动。用拳头使劲敲打,它就像一片树叶似地飘然落下,半途又翩翩飞舞起来。仔细一看,对过杉林那边,飘浮着不计其数的蜻蜓。活像蒲公英的绒毛在飞舞。山脚下的河流,仿佛是从杉树顶梢流出来的。丘陵上盛开着像是白胡枝子似的花朵,闪烁着一片银光。岛村贪婪地眺望着。从室内温泉出来,只见一个叫卖的俄国女人坐在大门口。她为什么竟会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呢?岛村走过去一看,尽是些常见的日本化妆品和发饰一类的东西。

    06

    她好像已有四十出头,脸上也起了皱纹,而且十分肮脏,但脖颈露出部分却是白白胖胖的。

    “你是打哪儿来的?”岛村问道。

    “打哪儿来?你是问我打哪儿来?”俄国女人不知怎样回答,一边收拾货摊,一边思忖着。

    她穿的裙子,已经不像是西装,而像是在身上缠上一块不干净的布。她就像一个地道的日本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回去了。不过,脚上还穿着皮靴。

    在一同目送俄国女人的内掌柜的邀请之下,岛村走到了帐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背向他坐在炉边。女子撩起衣服下摆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带家徽的黑礼服。

    岛村觉得很面熟,原来就是在滑雪场的宣传照片上看到过的那个艺妓,她身穿赴宴服,下套雪裤,同驹子并肩坐在滑雪板上。她是个丰满而落落大方的中年女人。

    客栈老板把火筷子放在炉子上,烤着椭圆形的大豆馅包子。

    “这东西,吃一个怎么样?是人家办喜事的,尝一口试试吧?”

    “刚才那个人已经不再操旧业了?”

    “是啊。”

    “是一位好艺妓啊!”

    “到期来辞行了。虽然她曾是个红人儿,可是……”

    岛村拿起热乎乎的豆馅包子,一边吹着,一边咬了一口,硬皮带点陈味,有几分发酸。

    窗外,夕阳洒在熟透了的红柿子上,光线一直照射到吊钩[原文“自在钩”,炉上用以吊锅壶,可以自由伸缩的钩子]的竹筒上。

    “那么长,是狗尾草吧?”岛村惊讶地看了看坡道那边。一个老太婆背着一捆草走过去,草捆足比她身量高两倍。是长穗子。

    “是啊。那是芭茅。”

    “芭茅?是芭茅吗?”

    “在铁道省举办温泉展览会的时候,盖了个休息室或者建了间茶室,屋顶就是用这儿的芭茅草盖的。据说东京来人把整座茶室都买下来了。”

    “是芭茅吗?”岛村又自言自语地嘟哝,“山上都绽开着芭茅?我以为是胡枝子花呢。”

    岛村下了火车,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山上的白花。从陡削的山腰到山顶一带,遍地盛开着这种花,白花花地一片银色,好像倾泻在山上的秋阳一般。啊!岛村不由得动了感情,把漫山的白花当作是白胡枝子了。

    但是,近处看芭茅,苍劲挺拔,与仰望远山的感伤的花迥然不同。

    一大捆一大捆的草,把背着它的妇女们的身子全给遮住了。走过去时,草捆划着坡道的石崖,沙沙作响。那穗子十分茁壮。

    回到房间,看见那只身躯粗大的飞蛾,在隔壁那间点着十支光灯泡的昏暗房子里,把卵产在黑色衣架上,然后飞走了。檐前的飞蛾吧嗒吧嗒地扑在装饰灯上。秋虫白天不停地啁啾啼叫。

    驹子稍后来了。她站在走廊上直勾勾地望着岛村说:“你来干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看你来了。”

    “这不是真心话吧。东京人爱撒谎,讨厌!”说罢,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又放柔声音说,“我不再给你送行啦,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行啊。这次我一声不响就走。”

    “瞧你说的,我只是说不去火车站嘛。”

    “他怎么样啦?”

    “还用说吗,已经死了。”

    “是在你出来送我的时候?”

    “不过,这是两码事。我没想到送行竟会那么难受啊。”

    “嗯。”

    “你二月十四日干什么啦?骗人。让我等了好久。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

    二月十四日是赶鸟节[日本农村每年农历二月十四夜到十五日晨举行祭典,祷告丰收]。这是雪国的孩子们每年照例举行的节日。十天以前,村里的孩子们就穿上草鞋[原文藁沓,一种雪地用的草鞋]把积雪踩实,然后切成约莫两尺见方的雪板,并把它们垒成一间殿堂,大小丈八见方,足有一丈多高。十四日晚上,把家家户户的稻草绳[日本风俗,在新年挂在门前的一种稻草绳,取意吉利]收集起来,堆在殿堂前熊熊地焚烧起来。

    这个村子是在二月一日过新年,所以还留下稻草绳。于是,孩子们爬上雪殿堂的屋顶,你推我挤,乱作一团地唱起赶鸟歌。然后,拥进雪殿堂里,点上明灯,在那儿过夜。直到十五日黎明时分,又一次爬上雪殿堂的屋顶,唱起赶鸟歌。那时正是积雪最厚的时分,岛村同驹子相约来看赶鸟节。

    “我二月回了老家,歇了几天。想你一定会来,所以十四日才赶回来的。早知你没来,我多护理几天再来就好了。”

    “谁生病了?”

    “师傅到港市以后得了肺炎。正好我在老家,接到电报,我就去护理了。”

    “好了吗?”

    “没好。”

    “那太不好了。”岛村像抱歉自己失约,又像哀悼师傅的死。

    “嗯。”驹子马上温存地摇摇头,用手帕拂了拂桌子,“虫子真厉害啊。”

    从矮桌到铺席落满了小羽虱。几只小飞蛾围着电灯飞来飞去。

    纱窗外面也星星点点地落上了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飞蛾,在明澈的月光底下浮现出来。

    “胃痛,胃痛啊!”驹子把两手猛地插进腰带,伏在岛村的膝上。

    转眼之间,一群比蚊子还小的飞虫,落在她那从空开的后领露出来的、抹了浓重白粉的脖颈上。有的虫子眼看着就死去,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她脖根比去年胖了些,显得比较丰满。岛村心想: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一股温热传到他的膝上。

    “帐房有人嬉笑着告诉我说:‘小驹,到山茶厅去看看吧。’真讨厌啊!刚送阿姐上了火车,本想回来舒舒服服地睡它一觉,可是她们说这儿来过电话。我已经很困乏了,真不想来了。昨晚为阿姐饯行,喝多了。在帐房那儿她们一个劲地取笑我。来的原来是你。又过一年了,这人是一年才来一次吗?”“我也吃过那种豆馅包子哩。”

    “是吗?”驹子抬起脸来,伏在岛村膝上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红晕,她忽地显出几分稚气。

    她说,是把那个中年女子一直送到下下一个站才回来的。“真没意思。从前无论办什么事都很齐心,可是如今个人主义渐渐抬头,各干各的,意见总是统一不了。这儿也变化很大,性格合不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菊勇姐不在,我就寂寞了。因为过去什么事都是由她拿主意的。她最叫座,没少过六百枝[艺妓陪酒是按点香数来计算时间的]的。她在我们这儿最受器重啦。”

    岛村问:“那个菊勇到了期限,回到老家,是结婚还是继续操她的旧业?”

    “阿姐这个人真可怜,以前的婚事吹了才来这儿的。”驹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犹豫了半晌,望着沐浴在月光底下的梯田,然后又说,“那坡道半路上有间新盖的房子,是吧?”

    “你是指那间叫菊村的小饭铺?”

    “是啊。阿姐本来是要嫁到那家店铺去的,后来她改变了主意,突然吹了,闹了好一阵子。人家好容易特地为她盖了房子,临要出嫁时她就把人家甩掉了。因为她另有所爱,并打算同那人结婚呢。可是,她受骗了。一个人一着了迷,就会弄成那个样子吗?据说,对方已经逃跑,如今她又不能破镜重圆,把那间店铺要回来,也不好意思再呆在那里,所以只好到别的地方另起炉灶了。想起来也真可怜啊。我们虽然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的确也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啊。”

    “男人?跟她好过的就有五个吗?”

    “是啊。”驹子抿嘴笑了笑,突然扭过头去,“阿姐也够懦弱的。太懦弱了。”

    “那是没法子啊。”

    “可不是。招人喜欢嘛,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低下头,用发簪搔了搔头,“今儿给阿姐送行,难过极了。”

    “那么,那间新盖的店铺怎么办?”

    “由那人的原配来料理呗。”

    “由原配来料理?真有意思。”

    “可不是。开张的事,一切都筹划好了。也只好这个样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原配带着她所有的孩子搬来了。”

    “家里怎么办?”

    “据说留下一个老太婆。虽说是乡下人,可是她的老头子却喜欢这行当。这个人真有意思。”

    “大概是个浪荡人。年纪恐怕也够大的吧?”

    “还年轻呢。才三十二三岁。”

    “哦?那么,姨太太比正室年纪还大罗?”

    “是同年,二十七岁。”

    “菊村是菊勇的菊字吧。那人的原配竟然把这店铺接管下来了。”

    “大概是招牌一打出去,也不好再改了吧。”

    岛村把衣领拢了拢。驹子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上。

    “阿姐对你也很了解,今儿还对我说你来着。”

    “她来辞行,我是在帐房里碰上的。”

    “说了什么啦?”

    “什么也没说。”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驹子忽地又把刚刚关上的纸拉窗打开,一屁股坐在窗沿上。

    岛村半晌才说:“星星的光,同东京完全不一样。好像浮在太空上了。”

    “有月亮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今年的雪特别大。”

    “火车好像经常不畅通哩。”

    “是啊,真叫人害怕。汽车也比往年晚一个月,到五月才通车哩。滑雪场里有个小卖部吧,雪崩把它冲塌了,楼下的人还不知道,听到奇异的声音,以为是耗子在厨房里闹腾呢。跑去一看,也没有耗子,上了二楼,才看见满地都是雪了。挡雨板什么的都被雪冲走了。虽说是表层雪崩,可广播电台却大肆报道,吓得滑雪客都不来了。我打算今年不再滑雪了。所以去年年底连滑雪板也给了别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滑了两三次。我变了吗?”

    “师傅死了之后,你做什么呢?”

    “人家的事,你就甭打听了。我每逢二月就按时到这儿来等你。”

    “既然已回到港市,来封信告诉我不就成了吗?”

    “才不呢。我才不干这种可怜巴巴的事。那种给你太太看见也无所谓的信,我才不写呢。那样做多可怜啊!我用不着顾忌谁而撒谎呀!”

    驹子抢着反驳,语气非常激烈。岛村低下了头。

    “你别坐在那些虫堆里,关上电灯就好了。”

    盈盈皓月,深深地射了进来,明亮得连驹子耳朵的凹凸线条都清晰地浮现出来。铺席显得冷冰冰的,现出一片青色。

    驹子的嘴唇十分柔滑,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的环节。

    “哎呀,我该回去了。”

    “还是老样子。”岛村仰起头,凑近望着她那颧骨稍耸的圆脸,觉得她什么地方有些可笑。

    “大家都说我同十七岁来这儿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至于生活,还不是老样子。”

    她的脸蛋依然保留着北国少女那种艳红的颜色。月光照在她那艺妓特有的肌肤上,发出贝壳一般的光泽。

    “可是,我家里有了变化,你不知道吗?”

    “你是说师傅死了?已经不住在那间房里,这回你的家成了真正的下处[艺妓等暂时住宿的地方]了。”

    “真正的下处?是啊。在店铺里,还卖些糖果和香烟。依然只有我一个人。这回真正替人做工了,夜里太晚,就点上蜡烛看书。”

    岛村交抱双臂,笑了。

    “人家装了电表,用电灯太浪费,不好意思。”

    “啊,是吗。”

    “那家人待我很好。孩子哭了,内掌柜就怕吵醒我,把他背到外面去。我有时甚至想:我这是替人做工吗?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把睡铺铺得歪歪斜斜,有点不称心。回来晚了,他们给我铺好。要么是褥子摞得不整齐,要么就是床单铺得歪歪斜斜。一看到这个样子,不禁可怜起自己来。可是自己又不好重新再铺过,只怕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你如果成了家,恐怕得成天操心罗。”

    “大家都是那么说。这是天性啊。家里倘使有四个小孩,弄得乱七八糟的,那可是不得了。我整天得跟着他们收拾。虽然明知收拾好,还会给弄乱的,但总得去管它,否则放心不下。只要环境许可,我还是想生活得干净些。”

    “是啊。”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当然了解。”

    “既然了解,那你说说看。喏,你说说看。”驹子突然带着追问的口气说,“你瞧,说不出来了吧。尽撒谎。你这个人呀,挥霍无度,大大咧咧。你是不会了解我的。”

    然后,她又放低声音说:“我很伤心啊。我太傻了。你明儿就回去吧。”

    “像你这样追问,我怎能说得清楚呢。”

    “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无可奈何似地无言可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岛村自然会把自己挂在心上的吧?于是她显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说:

    “一年一次也好,你来啊。我在这里的时候,请一定一年来一次啊。”

    她说期限是四年。

    “回老家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出来做买卖呢。连滑雪板都给了人家才回去的。要说能够做到的,就只有戒烟了。”

    “是吗,以前你抽得很厉害的呀。”

    “嗯。我把宴会上客人送给我的,全都悄悄放在袖兜里,回去以后,有时能抖落出好几支。”

    “四年可是够长的。”

    “很快就会过去的。”

    “多温暖啊。”岛村把靠过来的驹子抱了起来。

    “我天生就是温暖的嘛。”

    “这儿早晚已经很冷了吧?”

    “我来这里已经五年了。起初觉得呆在这种地方,不免有点凄凉。通火车之前,真荒凉啊。打你第一次来这儿以后,也有三个年头了。”

    岛村心想:在不到三年里,来了三次,每次驹子的境况都有变化。

    好几只纺织娘突然鸣叫起来。

    “讨厌!”驹子说着,离开他的膝头,站起身来。

    一阵北风,纱窗上的飞蛾一齐飞了起来。

    岛村明知她那双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其实是合上了的浓密睫毛,他还是凑近看了看。

    “戒烟以后发胖了。”

    腹部的脂肪变得肥厚了。

    这么一来,两人分手以后难以捉摸的感情,很快地又像原来那么亲密了。

    驹子轻轻地把手按在胸脯上。

    “一边变大了。”

    “傻瓜。是那个人的毛病吧。尽爱抚一边。”

    “瞧你,真讨厌!胡说。讨厌鬼!”驹子陡地变脸了。

    岛村想起来了,正是这样子。

    “以后告诉他两边要平均点。”

    “平均?叫我告诉他要平均点吗?”驹子温柔地把脸贴上去。

    这房间在二楼,可癞蛤蟆在屋子围墙周围绕来绕去地鸣叫着。好像不是一只,而是两三只。鸣叫了好长时间。

    从室内浴池上来,驹子完全放了心,又用平静的语气开始诉说起自己的身世来。

    她甚至谈了这样一件事情: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她以为跟雏妓时一样,只把胸部敞开,所以被人家取笑,后来她竟哭了起来。她还如实地回答了岛村的询问。

    “那玩意儿来得非常准,每月提前两天。”

    “可是那玩意儿来时出去赴宴,不感到麻烦吗?”

    “嗯,你连这个都晓得。”

    每天到出名的温泉洗澡可以暖暖身子,而且为了赴宴往返旧温泉和新温泉之间还得走一里地,在山沟里又很少熬夜,所以身体健壮,不过还是长着一副艺妓常见的窄骨盆,骨架横里窄、纵里厚。尽管如此,她之所以能把岛村从老远吸引到这儿来,乃是因为她身上蕴藏着令人深深同情的东西。

    “像我这样的人不知还能生孩子不?”驹子一本正经地问。她是说,眼下专跟一人交往,不就同夫妻一样吗?

    岛村这才知道驹子有这样一个男人。说是从她十七岁那年开始跟了他五年。岛村很早以前就觉得有点惊讶。后来才明白驹子何以那么无知和毫无警戒。

    07

    在她还是雏妓时就替她赎身的那个人死后,她刚回到港市,就马上发生了这样的事。驹子说,打开始到如今,她就讨厌那个人,同他总是有隔阂。

    “能维持五年,总算是不错了。”

    “曾经有两次都快要分手哩。一次是在这里当艺妓,一次是从师傅家搬到现在这个家的时候。可是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我的意志实在太薄弱了。”

    她说,那人是住在港市。因为把她安顿在那里不太方便,趁师傅来这个村子时就顺便将他带来的。人倒很亲切,可她从来未曾想过把自己许配给他,这事太可悲了。由于年龄相差很大,他只是偶尔来一趟。

    “怎样才能断绝关系呢?我常常想,干脆做些越轨的事算了。真的这样想过啊!”

    “越轨多不好啊。”

    “越轨的事我做不来,还是天生做不来啊。我是很爱惜自己的身子的。要是我愿意,可以把四年期限缩成两年,可我不想勉强去做,还是身子要紧。勉强做了,也许会赚到许多钱。期限嘛,不让主家吃亏就行。每月本钱多少,利息多少,税金多少,加上伙食费,一算就明白了。够花就行,不勉强去做。碰上麻烦的宴会,厌烦死了,我就赶紧回来。要不是熟客点名叫,太晚了,客栈也不给我来电话。自己要是大手大脚,就成无底洞了。赚到够开销,那就可以了。本钱我已经还了一半以上。还不到一年呐。不过,零用钱什么的,每月也要花三十元。”

    她说每月能赚一百元就够开支。上月赚得最少的人,是三百枝,合六十元。驹子赴宴九十多次,是最多的;赴宴一次,自己可以拿到一枝,因此对主家来说,虽吃点亏,但很快就会赚回来的。在这个温泉浴场里,没有一个人因增加债务而延长期限的。

    第二天早晨,驹子仍然起得很早。

    “我正梦见去打扫插花师傅的那间房子,就醒过来了。”

    搬到窗边的梳妆台,镜里映现出披上红叶的重山叠峦。镜中的秋阳,明亮耀眼。

    糖果店的女孩子把驹子替换的衣裳拿来了。

    “驹姐。”

    隔扇后面传来了呼喊声,却不是叶子那清彻的近乎悲戚的声音。

    “那位姑娘怎么样啦?”

    驹子倏地瞧了岛村一眼:

    “她经常上坟去。你瞧,滑雪场底下有块荞麦地吧,开着白花的。它的左边不是有个坟墓吗?”

    驹子回去之后,岛村也到村里去散步。

    在屋檐下,一个女孩子穿着全新的红色法兰绒雪裤在白墙边拍球。确实是一派秋天的景象。

    有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物,给人的印象仿佛是封建诸侯出巡的年代修建的。屋檐很深。二楼的纸拉窗只有一尺高,而且是细长条。檐前垂挂着一张芭茅编的帘子。

    土坡上围着一道狗尾草的篱笆。狗尾草绽满了淡黄色的花朵。细长的叶子一株株地伸展开来,形似喷泉,实在太美了。

    叶子在路旁向阳的地方铺上了草席子在打红小豆。

    红小豆辉光点点地从干豆秸里蹦了出来。

    叶子头上包着毛巾,大概没看见岛村吧。她叉开穿着雪裤的双腿,一边打红小豆,一边唱歌,歌声清彻得近乎悲戚,马上就能引起回声似的。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

    在山上鸣叫啁啾,

    金琵琶、金钟儿,还有纺织娘。

    还有这样一首民歌:晚风吹拂,大乌鸦啊,蓦地飞离了杉林。但从这个窗口俯视下去,只见杉林前面今天也仍然飘流着一群蜻蜓。黄昏快降临了,它们匆匆地加快了飘流的速度。

    岛村出发之前,在车站小卖部里找到了一本新版的这一带的登山指南,把它买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阅读着。上面写道:从这房间远眺县界的群山,共中的一座山顶上有一条穿过美丽池沼的小径。在这附近的沼地上,各种高山植物的花朵在争艳斗丽。若在夏天,红蜻蜓漫天飘舞,有时停落在人们的帽子上、手上,有时甚至停落在眼镜框上,那股自在劲儿同受尽虐待的城市蜻蜓,真有天渊之别。

    但是,眼前的一群蜻蜓,像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又像急于抢在夜色降临之前不让杉林的幽黑抹去它的身影。

    在夕晖晚照下,这座山清晰地现出了山巅上枫叶争红的景色。

    “人嘛,都是脆弱的。据说从高处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可是,熊什么的,从更高的岩石山上摔下来,一点也不会受伤。”

    岛村想起了今早驹子讲过的这句话。当时她一边指着那边的山,一边说岩石场又有人遇难了。

    人如果有一层像熊一样又硬又厚的毛皮,人的官能一定很不一样了。然而,人都是喜欢自己那身娇柔润滑的皮肤。岛村一边沉思,一边眺望着沐浴在夕阳下的山峦,不禁有点感伤,恋慕起人的肌肤来。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不知是哪个艺妓,在提早吃饭的时间里,弹起拙劣的三弦琴,唱起这首歌来。

    登山指南书上仅仅简单地记载着登山的路线、日程、客栈、费用等项目,反而使空想自由驰骋了。岛村头一次认识驹子,是从积满残雪、抽出嫩芽的山上,走到这个温泉村来的时候。现在又逢秋天登山季节,在这里远望着留下自己足迹的山峦,心儿不由得被整个山色所吸引。

    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辞劳苦地登上山来,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徒劳。正因为如此,这里边还有一种虚幻的魅力。

    尽管远离了驹子,岛村还不时惦念着她,可一旦来到她身边,也许是完全放下了心,或是与她的肉体过分亲近的缘故,总是觉得对肌肤的依恋和对山峦的憧憬这种相思之情,如同一个梦境。这大概也是由于昨晚驹子在这里过夜刚刚回去的缘故吧。但是,在寂静中独自呆坐,只好期待着驹子会不邀自来,此外别无他法。听着徒步旅行的女学生天真活泼的嬉戏打闹声,岛村不知不觉间感到昏昏欲睡,于是便早早入眠了。

    过不多久,好像就要下阵雨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驹子已经端坐在桌前读书。她身穿普通的绸子短和服。

    “醒来了?”她静静地说罢,瞧了瞧岛村。

    “怎么啦?”

    “睡醒了?”

    岛村猜想:她是在自己睡着之后才到这里过夜的吧?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睡铺,拿起枕边的手表一看,这才六点半钟。

    “真早啊。”

    “可是,女佣已经来添过火了。”

    铁壶冒出水蒸气,活像一幅晨景。

    “起床吧!”

    驹子站起来坐到他的枕边。那举止非常像一个家庭主妇。

    岛村伸了伸懒腰,就便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一边抚弄着小手指头上弹琴磨出的茧子,一边说:

    “困着呢,天刚发亮嘛。”

    “一个人,可曾睡好?”

    “嗯。”

    “你还是没有把胡子留起来。”

    “对了,对了。上次分手时你说过让我蓄胡子。”

    “反正你会忘记的,算了。你总是剃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青痕。”

    “你平时卸下白粉,不也是像刚刮过脸一样吗!”

    “脸颊又胖了吧?脸色苍白,没有胡子,睡着的时候,脸儿滚圆,真有点怪哩。”

    “显得很柔和,不是很好吗?”

    “靠不住啊。”

    “讨厌,这么说,你一直盯着我?”

    “嗯!”驹子微笑地点了点头,突然又像着了火似地放声大笑起来,不知不觉地连握住他的手指的手也更加使劲了。

    “我躲在壁橱里了。女佣完全没有发觉。”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不是刚才吗,女佣来添火的时候嘛。”她想起来又笑个不停。脸刷地红到耳朵根,好像要掩饰过去似地拿起被头一边扇一边说:“起床吧。叫你起床嘛!”

    “太冷了。”岛村抱着被子说,“客栈的人都起来了吗?”

    “不晓得,我从后面上来的。”

    “从后面?”

    “从松林那边爬上来的啊。”

    “那边有路吗?”

    “没有像样的路,但是近呀。”

    岛村惊讶地望了望驹子。

    “谁也不晓得我来。厨房里虽有人声,可大门还没打开呀。”

    “你又起得那么早。”

    “昨晚睡不着。”

    “你晓得下过一场阵雨吗?”

    “是吗?怪不得那边的山白竹都打湿了,原来下了阵雨。我回去了,你再睡一觉吧,请休息吧。”

    “我该起来了。”岛村仍握住她的手不放,猛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窗边,俯视她所说的登上来的地方,只见茂密的灌木丛尽头,展现一片繁衍生息的山白竹林。那地方是毗连松林的小丘半腰,窗跟前的地里种满了萝卜、甘薯、葱、芋头等,虽是一般蔬菜,但洒上了朝阳,叶子呈现出五光十色,给人一种初见的新鲜之感。

    掌柜在通向浴池的廊子上,向池子里的红鲤鱼投掷饵食。

    “看样子天气冷了,不大吃食了。”掌柜对岛村说过以后,久久地凝望着那些浮在水面的捏碎了的干蚕蛹。

    驹子坐在那儿,显得非常娴雅,她对从浴池出来的岛村说:“在这样清静的地方做针线活儿多好啊。”

    房间刚刚打扫过,秋天的朝阳一直照射到有点发旧的铺席上。

    “你也会做针线活儿?”

    “问得多失礼啊。姐妹中我最辛苦了。回想起来,我长大成人时,正好家境困难。”她自言自语地说过之后,又突然提高嗓门:“如果女佣带着惊异的神色问我:‘驹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总不能三番五次地躲在壁橱里呀。真不好办啊。我要回去了。实在太忙呀。睡不着,我想洗个头。早晨不洗,要等头发干了才能去梳头师那儿,就赶不上午宴的时间了。虽然这儿也有宴会,但到了晚上才派人来告诉我,我已经答应别人了,不能来了。今儿是星期六,特别忙,不能来玩了。”驹子虽然这么说,但却没有站起来要走的意思。

    她决定不洗头了。她把岛村邀到了后院。廊下的过道上摆着驹子的湿木屐和布袜子,她刚才大概就是从那儿偷偷地溜进来的吧。

    看样子无法通过她刚才扒拉开草丛登上来的那片山白竹了,所以只好沿着大田边向有水流声的方向走下去。河岸陡削,形成了一道悬崖绝壁。从栗树上传来了孩子的声音。有几颗毛栗落在他们脚底下的草丛里。驹子用木屐踩碎外壳,把栗子剥出来。都是些小栗子。

    对岸陡削的半山腰上开满了芭茅的花穗,摇曳起来,泛起耀眼的银白色。虽说白得刺眼,可它却又像是在秋空中翱翔的一种变幻无常的透明东西。

    “到那边去看看吗?可以看到你未婚夫的坟墓呢。”

    驹子陡地跷脚站起来,直勾勾地盯住岛村,冷不防地将一把栗子朝他的脸上扔去:

    “你尽把我当傻瓜来作弄!”

    岛村来不及躲闪,栗子咚咚地打在他的额头上,痛极了。

    “这座坟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去看呢?”

    “为什么这样认真呢。”

    “对我来说,那着实是一件正经事。不像你那样玩世不恭。”

    “谁玩世不恭啦?”他有气无力地嘟哝了一句。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未婚夫呢?以前不是跟你讲得很清楚了吗?不是未婚夫嘛,你忘记了?”

    岛村并没有忘记。

    “师傅嘛,也许曾考虑过让少爷和我结婚。可也是心里想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从来都是各自生活的。我被卖到东京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给我送行。”他记得驹子曾这样说过。

    那个男人病危了,而她却到岛村那里过夜。她还仿佛要委身于他似地说:“我爱怎样就怎样,一个快死的人怎能禁得住我呢?”

    正好在驹子送岛村到车站的时候,叶子赶来告诉她:病人不行了,要接她回去。尽管如此,驹子坚决不肯回去。因此,好像临终也没有见一面。由于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岛村越发记住那个叫行男的男人了。

    驹子总是避而不谈行男的事。即使不是未婚夫妻,但为了给他赚一笔疗养费,不惜在这里当艺妓,那无疑也是一件“认真严肃的事情”吧。

    岛村虽然挨了一把栗子,可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驹子顿时觉得有点奇怪,一下子软瘫瘫地靠在岛村身上:

    “嗯。你真是个老实人。你好像有什么伤心事?”

    “孩子们在树上要看见咱们的。”

    “东京人真复杂,实在难捉摸啊。周围吵吵闹闹的,心不在焉吧?”

    “什么都心不在焉了。”

    “有朝一日连对生命也心不在焉了?上坟去吧。”

    “唔。”

    “你瞧,你压根儿就不想上什么坟。”

    “只是你自己感到拘束罢了。”

    “我一次也没有来过,是有点拘束哩。说真的,一次也没有来过。现在师傅也一起埋葬在这里,我想起来,真对不起师傅。事到如今,更不想上坟了。这种事真叫人扫兴啊。”

    “你这个人才真是复杂呢。”

    “为什么?既然同活着的人无法把事情说清楚,至少对死去的人也要说明白啊。”

    穿过寂静得几乎连冰水滴落的声音都能听见似的松林,沿着铁路走过滑雪场下方,就有坟地了。在田埂稍高的一个角落里,只立着十来座旧石碑和地藏菩萨。每座坟都显得十分寒碜,光秃秃的,没有鲜花。

    然而,地藏菩萨后面那低矮的树荫里,突然现出了叶子的上半身。刹那间,她像戴着一副假面具似的满脸严肃的神色,用熠熠的目光尖利地对这边睃了一眼。岛村冷不防地向她行了一个礼,就在原地站住了。

    “叶子,你早啊。我去找梳头师……”驹子说了半句,突然吹来一阵旋风,像要把他们刮跑似的,她和岛村都缩成一团。

    一列货车轰隆隆地从他们旁边擦身而过。

    “姐姐!”喊声穿过隆隆的巨响传了过来。一个少年从黑色货车的车门挥动着帽子。

    “佐一郎,佐一郎!”叶子喊道。

    这是大雪天在信号所前呼喊站长的那种声音。像是向远方不易听见的船上的人们呼喊似的,话音优美得近乎悲戚。货车通过之后,就像摘下了遮眼布,可以清楚地看到铁路那边的荞麦花,挂满在红色的茎上,显得格外幽静。意外地遇见叶子,以至两人几乎没有留意火车奔驰而来,这一下子仿佛什么都给这列货车刮跑了。

    尔后,叶子的声音似乎比车轮声留下了更长的余韵。这是荡漾着纯洁爱情的回声。

    叶子目送着火车远去。

    “我弟弟乘这趟车,我真想到车站去看看。”

    “可是,火车不会在站上等你的呀。”驹子笑了。

    “是啊。”

    “我呀,才不给行男上坟呢。”

    叶子点点头,犹疑了一会儿,在坟前蹲下,双手合十膜拜起来。

    驹子依然呆立在那里。

    岛村把视线移开,看了看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有三面长脸,除了放在胸前合十的双手以外,左右还各有两只手。

    “我要梳头去啦。”驹子对叶子说罢,就沿着田埂,向村子那边走去。

    从一株树干到另一株树干,拴上好几层竹子和木棒,像晒竿一样,把稻子挂在上面晾干,看起来仿佛立着一面高大的稻草屏风。当地土话把它叫做“哈蒂”。——岛村他们经过的路旁,老乡也做了这种“哈蒂”。

    姑娘轻轻地扭动了一下穿着雪裤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抛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晒架上的男子,灵巧地接住,连捋带理地把它分开,挂在晒竿上,专心地重复着熟练而麻利的动作。

    驹子好像估量贵重物品似的,把“哈蒂”上的垂穗托在掌心上掂了几下:“多好的稻子,就是摸摸它,心情也舒畅哩。同去年大不相同啊!”说着,她眯缝着眼睛,好像在欣赏稻子,顿有感触。在她的头顶上空,低低地飞过一群散乱的麻雀。

    路旁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招贴,上面写着:“插秧工的工资合同规定,日薪九角,包伙。女工打六折。”

    叶子的屋前也有这种“哈蒂”。她的家修建在公路旁稍稍洼下去的大田里,高高的“哈蒂”拴在院子左边沿着邻居的白墙种着的一排柿子树上。在大田和院子接壤的地方,即柿子树上的“哈蒂”成直角处,也拴有“哈蒂”,在它的一头开了一个入口,可以从这些稻穗底下钻进去。这活像是用稻草而不是用草席盖起来的草棚子。在这块大田里,枯萎了的西番莲和蔷薇的跟前,青芋在伸展着繁茂的叶子。养着红鲤的荷池在“哈蒂”那头,已经看不见了。

    08

    驹子去年住过的那间蚕房的窗扉也被遮住了。

    叶子有点生气似地低下头,从稻穗的入口回去了。

    “只她一个人住在这家吗?”岛村目送着叶子稍向前弓的背影问道。

    “不见得吧。”驹子莽撞地说,“啊,讨厌!我不去梳头了。就是你多嘴多舌,打扰了人家上坟。”

    “是你固执己见,不愿在坟头见人家吧。”

    “你不了解我的心情啊。过一会儿有空,我再去洗头。也许会晚些,还是一定要去的。”

    已是夜半三点钟了。

    响起了一阵猛地推开拉门的声音,把岛村惊醒,驹子突然横倒在他的身上,胸脯剧烈地起伏,急喘着气说:“我说过要来,不就来了吗。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看你,喝得醉醺醺的。”

    “嗯,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哦,是来啦。”

    “来这里的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见五指啊。唔,好难过啊!”

    “亏你能爬上那段坡路。”

    “管它呢,哪管得了这许多!”驹子“嗯”地一声,猛然把身子仰了过来滚动着,岛村被压得难受,想爬起来,可因为是突然被惊醒的,摇晃两下,又倒了下去,头枕在热乎乎的东西上,他不禁吃了一惊。

    “简直像一团火,傻瓜!”

    “是吗,是火枕嘛,会把你烧伤的啊!”

    “真的。”岛村闭着眼睛,一阵热气沁进脑门,他这才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随着驹子的激烈呼吸,所谓现实的东西传了过来。那似乎是一种令人依恋的悔恨,也像是一颗只顾安然等待着复仇的心。

    “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驹子一个劲地重复着这句话。

    “既然来过了,这就回去。我洗头去啦。”

    不一会儿,她爬了起来,咕嘟咕嘟喝起水来。

    “这副样子,怎能回去呢。”

    “我要回去。我有伴嘛。洗澡用具哪儿去啦?”

    岛村站起来开亮了电灯。驹子用双手捂住脸,伏在铺席上。

    “讨厌!”她身穿元禄袖[一种仿元禄年间(1688—1703)流行的窄袖缀金银细丝花纹的和服]的华丽夹衣,披着一件黑领睡衣,系上了窄腰带。因此看不见衬衫的领子,醉得连赤脚的脚板都泛红了,好像要躲藏起来似地缩着身子。这副模样显得特别可爱。

    她好像把洗澡用具都扔了,香皂、梳子散落一地。

    “给我剪吧,我把剪刀也带来了。”

    “剪什么?”

    “这个呀!”驹子把手伸到发髻后面,“在家就想把头绳剪掉,可手不听话,就顺道绕到这里请你给剪剪。”

    岛村把她的头发分开,把头绳剪断。每剪一处,驹子就把假发拂落,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几点了?”

    “已经三点了。”

    “哎哟,这么晚了?别连真发都剪掉哟!”

    “扎得那么多呀。”

    他抓起一大把头发,头发散出一股热气。

    “已经三点了吗?大概从宴会回来,一躺倒就那么睡着了。我同朋友约好了,所以她们才来邀我的。她们准以为我上哪儿去了。”

    “她们等着你吗?”

    “我们三人进公共浴池啦。本来有六场宴会,只转了四场。下礼拜是红叶季节,又够忙的了。谢谢你。”驹子一边梳理散开了的头发,一边仰起脸来,甜滋滋地抿嘴笑了起来,“管它呢。嘻嘻嘻,多可笑啊。”

    说罢,她无可奈何地捡起一束假发。

    “让朋友久等了,我该走啦。回来就不再到你这里了。”

    “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

    但是,她踩住了衣服的下摆,摇晃了几下。

    岛村想起她每天抽空来两次,都是在早上七点和半夜三点这样不寻常的时间,也就感到非同一般了。

    伙计们跟新年装饰松枝一样,正在客栈门口装饰着枫枝。

    这是一种欢迎赏枫游客的表示。

    临时雇佣的伙计用傲慢的口气指点着,并自嘲似地说:自己是到处奔波谋生计的。有一种人从枫叶嫩绿时分到枫红季节这段时间来这里附近的山上温泉干活,冬天则去热海、长冈等伊豆温泉浴场谋生。他就是这种人当中的一个。每年不一定在同一客栈干活。他好卖弄在伊豆繁华温泉浴场的经验,背地里尽唠叨这一带接待客人工作的短处。他那副搓着手死乞百赖拉客的样子,表露了毫无诚意的态度。“先生,您见过通草果吧,想吃的话,我给您拿去。”他对散步回来的岛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通草果连同蔓藤系在挂满红叶的枫枝上。枫枝大概是从山上采来的,足有屋檐高,那鲜艳的颜色,顿时把大门口装饰得明亮起来,片片红叶也大得惊人。

    岛村拿着冰凉的通草果看了看,无意中朝帐房那边望去,只见叶子正坐在炉旁。

    内掌柜正守着铜壶温酒。叶子同她相对而坐,每次被问到什么,她都痛痛快快地点头。她既没有穿雪裤,也没有穿短和服,穿的是一身像刚刚浆洗过的绸子和服。

    “是来帮忙的?”

    岛村若无其事地问了问伙计。

    “是啊,人手不够,多亏她来帮忙。”

    “同你一样吗?”

    “嗯。她是个乡村姑娘,与众不同啊。”

    叶子总是在厨房里帮忙,从没赴宴陪过客。客人多了,厨房里女佣的声音也大起来,可却没有听到叶子那优美的声音。负责岛村房间的那个女佣说,叶子有睡前入浴,在浴池里唱歌的怪癖,但他从没有听见过。

    然而,一想起叶子在这家客栈里,不知为什么,岛村对找驹子也就有点拘束了。尽管驹子是爱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种空虚感,总把她的爱情看作是一种美的徒劳。即使那样,驹子对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肤一样,触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怜驹子,也可怜自己。他似乎觉得叶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种像是看透这种情况的光芒。他也被这个女子所吸引了。

    岛村即使没有唤驹子,驹子不用说也是常常来找他的。他去溪流尽头观赏红叶,曾打驹子家门前走过,那时候,她听见车声,断定又是岛村,便跑到外面来看。岛村却连头也不回。她就说他是个薄情郎。她只要被唤到客栈,没有不去岛村的房间的。去浴室的时候,也顺便走来了。若有宴会,就提前一个钟头来,一直在他那里玩到女佣来叫她。她还常常从宴会上偷偷溜出来,对着梳妆镜修整面容。

    “我这就去做工,打算赚点钱。噢,赚钱,赚钱啊!”说罢,她站起来就走了。

    不知为什么,她回去的时候,总爱把带来的拨子、短和服这类东西撂在他的房间里。

    “昨晚回来,没烧热水。在厨房叽哩哐当地摸了半天,用早餐剩下的黄酱汤泡了一碗饭,就着咸梅吃。凉飕飕的。今早没人来叫我,醒来一看,已是十点半。本来是想七点起来的,却起不来了。”

    她把这样一些琐事,以及转了哪几家客栈,宴席上的情形等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说了一遍。

    “我还会来的。”她一边喝水,一边站起来说,“或许不来了。三个人要陪三十人,忙得不可开交,溜不出来哩。”然而,过了不多久,她又来了。

    “真够呛啊!三十个客人,只有三个人陪。她们又是一老一少,我可够呛哩。那些客人太小气了,一定是什么旅行团体。三十人嘛,至少要有六个人陪才是。我现在去,喝几杯吓唬吓唬他们。”

    每天都这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连驹子自己也不免感到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但她那副近似孤独的样子,反而显得她越发娇媚了。

    “走廊响起声音,多难为情啊!就是悄悄走,人家也会晓得的呀。我打厨房经过,人家就取笑我说:‘阿驹,又到山茶厅去啦?’真想不到我还在这种事情上顾忌人家多心啊。”

    “地方小,不好办吧?”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那就坏了。”

    “是啊。在这种小地方,一有点坏名声,可就完了。”驹子马上抬头笑眯眯地说,“唔,没关系,我们到哪儿都可以干嘛。”

    这种充满真情实意的口气,使坐食祖产的岛村感到非常意外。

    “说真的,在哪儿干还不是一样。何必想不开呢。”岛村从她那种无所谓的语调中,听出了她的心声。

    “那样就行了。因为惟有女人才能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啊。”驹子脸上微微发红,她垂下了头。

    后领空开,从脊背到肩头仿佛张开了一把白色的扇子。她那抹上了厚脂粉的肌肤,丰满得令人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看起来像棉绒,又像什么动物。

    “如今这世道嘛。”岛村嘟哝了一句,却又觉得这话分明是虚假的,不禁有点寒心。

    然而,驹子却天真地说:“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来,茫然若失地补上一句:“你不知道吗?”

    她那贴身的红色内衣看不见了。

    岛村正在翻译瓦勒里[保尔·瓦勒里(1871—1945),法国象征派诗人、评论家]和阿阑[1868—1951,法国哲学家、评论家]的作品,还有俄国舞蹈盛行时期法国文人墨客的舞蹈理论,打算印很少的一些精装本自费出版。这些书对于今天的日本舞蹈界恐怕没有什么用处。要说这一点,反而使他感到放心,也未尝不可。通过自己的工作来嘲笑自己,恐怕也是一种撒娇的乐趣吧。说不定由此可以产生他那悲哀的梦幻世界,所以也就毫无必要急于出来旅行了。

    他仔细地观察着昆虫闷死的模样。

    随着秋凉,每天都有昆虫在他家里的铺席上死去。硬翅的昆虫,一翻过身就再也飞不起来。蜜蜂还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来。由于季节转换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静静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见它们抽搐着腿脚和触觉,痛苦地拼命挣扎。这八铺席作为它们死亡的地方,未免显得太宽广了。

    岛村用两只手指把那些死骸捡起来准备扔掉时,偶尔也会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们。

    有些飞蛾,看起来老贴在纱窗上,其实是已经死掉了。有的像枯叶似地飘散,也有的打墙壁上落下来。岛村把它们拿到手上,心想:为什么会长得这样的美呢!

    防虫的纱窗已经取了下来,虫声明显地变得稀落了。

    县界上的群山,红锈色彩更加浓重了,在夕晖晚照下,有点像冰凉的矿石,发出了暗红的光泽。这时间正是客栈赏枫客人最多的时候。

    “大概本地人要举行宴会,今晚不能来了。”当天晚上驹子来到岛村的房间告诉他又走了。不久大厅里就响起了鼓声,不时扬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在一片喧嚣中,意外地从近处传来了清越的嗓音。

    “对不起,里面有人吗?”叶子喊道。“这个,驹姐让我送来的。”

    叶子立在那儿,像邮差似的伸手递了过去,然后慌忙跪坐下来。当岛村打开这张折叠的纸条时,叶子已经渺无踪影了。岛村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白纸上只歪歪斜斜地写着这样几个字:“今晚闹得很欢,我喝酒了。”

    但是,没过十分钟,驹子就拖着碎乱的脚步走了进来。

    “刚才那孩子送什么来没有?”

    “送来了。”

    “是吗?”她快活地眯缝着一只眼睛说,“唔,真痛快。我说去叫酒,就偷偷地溜出来了。被掌柜发现,挨了一顿骂。酒真好哩,即使挨骂,我也不在乎。啊,真讨厌,一来到这里就醉了。我还得去啊。”

    “你连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颜色哩。”

    “呃,做生意嘛。那姑娘说了什么啦?惊人的妒忌之火在燃烧,你知道吗?”

    “谁?”

    “要烧死人的。”

    “那位姑娘也在帮忙吗?”

    “她端着酒壶,站在走廊犄角上,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闪闪发光,你喜欢那种眼睛吧?”

    “她一定是觉得这场面下流,才这么盯着的吧。”

    “所以我写了张字条让她送来。我想喝水,请给我一点水。谁下流?女人若不曾坠入情网是不知道谁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吗?”

    驹子打了个趔趄,一把抓住梳妆台的边,定睛照了照镜子,然后挺直身子,撩了撩衣服的下摆就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喧闹声骤然沉寂下来。大概是宴席散了吧。间或听到远处传来了杯盘的碰撞声。岛村心想:驹子也许被客人带到别的客栈,参加第二场宴会去了吧?这时,叶子又送来了驹子的折叠字条。

    字条上面写道:“山风厅作罢了,现在去梅花厅,回家时顺便来看你。晚安。”

    岛村有点不好意思似地苦笑着说:

    “谢谢,你来帮忙了?”

    “嗯。”叶子在点头的一瞬间,用她那双尖利而美丽的眼睛睃了岛村一眼。岛村感到狼狈不堪。

    这位姑娘他以前也见过几次,每次总是给他留下感人的印象,可当她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他跟前时,他反而感到特别不自在。她那副过分认真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总是处在一种异常事态之中。

    “你好像很忙吧?”

    “嗯。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最初那次是在回来的那趟火车上,你照顾一个病人,还向站长拜托你弟弟的事,你还记得吗?”

    “嗯。”

    “听说你睡前要在浴池里唱歌,是吗?”

    “哟,多不礼貌,真是的!”这声音优美得令人吃惊。

    “我觉得你的事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是吗,你听驹姐说的吧?”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好像不太愿意谈你的事。”

    “是吗。”叶子悄悄地把脸背转过去,“驹姐是个好人,可是挺可怜的,请你好好待她。”

    她快嘴说了出来,末尾稍带点颤音。

    “可是,我并不能为她做什么事。”

    看起来叶子好像连身子也要颤抖起来了。岛村把视线从她那充满警惕的脸上移开,带笑地说:

    “也许我还是早点回东京去好。”

    “我也要去东京哩。”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我回去时带你去好吗?”

    “好,就请你带我去吧。”

    她若无其事,然而语气却是认真的。岛村大为吃惊。

    “只要你家里人同意。”

    “什么家里人,我只有一个在铁路上工作的弟弟,我自己决定就行。”

    “在东京有什么地方可以投靠的吗?”

    “没有。”

    “你同她商量过了吗?”

    “你是说驹姐?她真可恨,我不告诉她。”叶子这么说过之后,也许是精神松懈下来了,眼睛有点湿润。她仰头望了望岛村。岛村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地,这样一来,反而燃起了对驹子炽热的爱情。他觉得同一个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东京,也许是对驹子的一种深深的歉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你同男人走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呢?”

    “总之,你要先考虑好在东京的落脚点,还有,打算干什么;要不,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一个女人总会有办法的。”叶子盯住岛村,非常优美地提高尾音说:“你不能雇我当女佣吗?”

    “什么?当女佣?”

    “我并不愿意当女佣。”

    “前次你在东京干什么呢?”

    “当护士。”

    “在医院还是在学校?”

    “不,只是打算罢了。”

    09

    岛村又想起叶子在火车上护理师傅儿子时的情景,也许在那真挚的感情中表露了叶子的愿望。他想着想着,抿嘴笑了。

    “那么,这次你是想去学护士的罗?”

    “我已经不想当护士了。”

    “你这样漂泊无着怎么行呢。”

    “哎哟,什么漂泊不漂泊的,管它呢。”叶子反驳似地笑了。

    这笑声清越得近乎悲戚,听来不像呆痴的样子。然而这声音陡然扣动了岛村的心弦,尔后又消失了。

    “有什么可笑的呢?”

    “可不是吗,我就只看护过一个人嘛。”

    “什么?”

    “我再也不愿干了。”

    “是吗。”岛村又一次遭到突然袭击,轻声地说,“听说你每天都到荞麦地上坟去?”

    “嗯。”

    “你以为你一辈子再不会看护别的病人,给别的人上坟了吗?”

    “不会啦。”

    “可是,你舍得离开那座坟到东京去?”

    “哦,对不起,请你把我带去吧。”

    “驹子说啦,你是个可怕的醋瓶子。他不是驹子的未婚夫吗?”

    “你是说行男?不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怨恨驹子?”

    “驹姐?”叶子好像呼喊站在面前的人似的,目光闪闪地盯着岛村说:“请你好好对待驹姐。”

    “我什么也不能为她效劳呀!”

    泪水从叶子的眼角簌簌地涌了出来,她抓起一只落在铺席上的小飞蛾,一边抽泣着一边说:

    “驹姐说我快要发疯了。”

    她说罢忽然走出了房间。

    岛村感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叶子像要扔掉那只被捏死的飞蛾似地打开了窗户,只见醉醺醺的驹子正欠起身子同客人猜拳,把客人直逼得束手无策。天空昏暗起来。岛村走进室内温泉去了。

    叶子也带着客栈的小孩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浴池。

    叶子让孩子脱衣洗澡,话语特别亲切,像带着几分稚气的母亲说的,嗓音悦耳动听。

    然后,她又用这种嗓音,唱起歌来:

    ……

    ……

    出了后院看呀看,

    一共六棵树呀,

    三棵梨树,

    三棵杉。

    乌鸦在下面

    营巢,

    麻雀在上面

    做窝。

    林中的蟋蟀

    啁啾鸣叫。

    阿杉给朋友来上坟,

    来上坟啊,

    一个,一个,又一个。

    这是一首拍球歌。她用一种娇嫩、轻快、活泼、欢乐的调子唱着,使岛村觉得刚才那个叶子犹如在梦中出现似的。

    叶子不停地跟孩子说话。她站起身来,离开浴池以后,那声音就像笛声一样,依然在那儿旋荡。在乌亮、破旧的大门地板上,放着一个三弦琴桐木盒。这时夜阑人静,不由地拨动了岛村的心弦。他正念着琴盒所属的那个艺妓的名字,驹子从响起洗餐具声的那边走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啦?”

    “她在这儿过夜吗?”

    “谁?哦,它?你真傻,要知道这个玩意儿是不能带来带去的呀。有时一放就是好几天哩。”她刚一笑,又长吁短叹了几声,然后闭上眼睛,松开衣襟,摇摇晃晃地倒在岛村身上了。

    “喂,送我回去吧!”

    “不要回去了吧?”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还有另一个宴会,大家都跟着去陪第二个宴会了,就只有我留下来。要是宴会在这儿举行还可以,不然朋友们回头找我去洗澡,我不在家,那就不好了。”

    驹子虽然酩酊大醉,还是挺直身板走下了陡坡。

    “你把那姑娘弄哭了?”

    “这么说来,她真的有点疯了。”

    “你这样看人,觉得有意思吗?”

    “不是你说她快要发疯的吗?她可能是一想起你这话儿,不服气,才哭起来的吧。”

    “那就好。”

    “可是没有十分钟的工夫,她进了浴池就用优美的嗓子唱起歌来。”

    “那姑娘有在澡堂里唱歌的怪癖。”

    “她一本正经地托付我要好好待你。”

    “真傻。可是,这样的事,你何必要对我宣扬呢?”

    “宣扬?奇怪,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那个姑娘的事,你就那么意气用事。”

    “你想要她?”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不是跟你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总觉得将来可能成为我的沉重包袱。就说你吧,如果你喜欢她,好好观察观察她,你也会这样想的。”驹子把手搭在岛村的肩头上,依偎过去,突然摇摇头说:“不对。要是碰上像你这样的人,也许她还不至于发疯呢。你替我背这个包袱吧。”

    “你可不要这样说。”

    “你以为我撒酒疯儿?每当想到她在你身边会受到你疼爱,我在山沟里过放荡生活这才痛快呢。”

    “喂!”

    “别管我!”驹子急匆匆地逃脱开,咚地一声碰在挡雨板上。那里是驹子的家。

    “她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不,我来开。”驹子抬了抬那发出嘎嘎声的门脚,把它拉开,一边悄声地说,“顺便进去坐坐吧。”

    “这个时候……”

    “家里人都睡了。”

    连岛村也有点踌躇不决了。

    “那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不行,你不是还没看过我现在的房间吗?”

    一进后门,眼前就看见这家人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盖着硬梆梆的褪了色的棉被,就如同这一带人常穿的雪裤的棉花一样。这家夫妻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还有五六个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各朝各的方向去睡。这幅图景,使人感到在清贫孤寂的家中,也充满一种刚劲的力量。

    岛村像是被一股温暖的鼾声推了回来,不由得要退到外面,驹子砰地一声把后门关上,无所顾忌地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木板间。岛村只好从孩子们的枕边轻轻地擦身而过。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在他的心头激荡。

    “在这儿等等,我上二楼开灯去。”

    “不必啦。”岛村登上漆黑的楼梯。回头一瞧,在一张张纯朴的睡脸那边,可以看见卖粗点心的铺面。

    这里就像农家的房子,二楼有四间房,铺着旧铺席。

    “我一个人住,宽倒很宽。”驹子虽这么说,可隔扇全都打开了,那边房子堆满了旧家具,在被煤烟熏黑了的拉门中间铺了驹子的小铺盖,墙上挂着赴宴的衣裳,倒像狐狸的巢穴。

    驹子孤单单地坐在铺盖上,把唯一的一张坐垫让给岛村。

    “哎哟,满脸通红了。”她照了照镜子,“真的醉成这个样子了?”

    然后她搜了搜衣柜上面,说:“喏,日记。”

    “真多啊。”

    她又从那旁边拿出一个花纹纸盒,里面装满了各种香烟。

    “是客人送的,我把它放在袖兜里或夹在腰带里带回来的。都成了这样皱皱巴巴的,但是并不脏。种类倒是大体上都齐全了。”她一只手支在岛村面前,另一只手乱翻起盒子里的香烟让岛村看。

    “哎呀,没有火柴。因为我戒烟了,也就不需要了。”

    “行啦。你在干针线活儿?”

    “嗯。赏枫的客人多了,就耽误下来了。”驹子回过头去,把衣柜前的针线活儿放到一边去。

    这大概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留下来的痕迹吧。那别致的直木纹衣柜和名贵的朱漆针线盒,依然摆在这冷清清的二楼上,就如同住在师傅家那间旧纸盒似的顶楼时一样,显得格外凄怆。

    电灯上有根绳垂到枕边。

    “看完书要睡觉的时候,一拉这根绳就能关灯。”驹子一边说,一边抚弄着那根细绳。但是,她却像家庭妇女似的,温驯地坐着,显得有点腼腆。

    “真像狐狸出嫁啊。”

    “本来嘛。”

    “你要在这间房子里呆四年?”

    “可是,已经过去半年,一眨眼就是四年啦。”

    从楼下传来了人们的鼾声。岛村接不上话茬,就急忙站了起来。

    驹子走去关门,把头探出去,仰脸望了望天空。

    “快要下雪了,红叶的季节也快过去了。”她说着走到外面,“这一带都是山沟沟,还挂着红叶就下雪了。”

    “那么,请歇息吧。”

    “我送你,送到客栈门口。”

    可是,她又同岛村一起进了客栈,说了声“请安歇吧”,就无影无踪了。不大一会儿,她酌了两杯满满的冷酒,端到他的房间里来,用兴奋的语气说:

    “来,喝吧,把它喝下去!”

    “客栈的人都睡着了,哪儿弄来的?”

    “嗯,我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看样子驹子从酒桶里倒酒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刚才那副醉态又显露出来,她眯起眼睛,凝望着酒从杯子里溢出来。

    “不过,摸黑喝,喝不出味道来。”

    岛村漫不经心地把驹子递过来的冷酒一饮而尽。

    喝这么一丁点酒本来是不会醉的,可能因为在外面走了一阵子,着了凉的缘故,他突然觉着有点恶心,酒劲冲上了脑门。他觉得脸色苍白,于是闭上眼睛,躺了下来。驹子连忙照拂他。良久,他对女人那热呼呼的身体,也就完全没有顾忌了。

    驹子羞答答的,她那种动作犹如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姑娘抱着别人的孩子,抬头望着他的睡相。

    过了半天,岛村蓦地冒出一句:“你是个好姑娘啊!”

    “为什么?哪一点好呢?”

    “是个好姑娘!”

    “是吗?你这个人真讨厌。都在说什么呀。清醒点嘛。”驹子把脸转了过去,一边摇着岛村,一边像是驳斥他似地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就沉静下来,缄口不言了。

    过了片刻,她一个人抿嘴笑了。

    “太不好了。我心里难受,你还是回去吧。我已经没什么新衣服可穿了。每次到你这儿来,总想换一件赴宴服,全部衣服都穿过了,身上这件还是朋友的呢。我这个人真坏,是吗?”

    岛村无言以对。

    “这样的姑娘,有哪一点好呢?”驹子有点哽咽,“头一回见你时,感到你这个人讨厌。哪有人讲话像你这样冒失的。我当时觉得你真讨厌呐。”

    岛村点了点头。

    “哟,这件事我一直没说,你明白吗?情况发展到让女人说这种话,不就完蛋了吗。”

    “这倒无所谓。”

    “是吗?”驹子在回顾自己的过去似的,长时间沉默不语。一个女人对生存的渴望亲切地传到了岛村身上。

    “你是个好女人。”

    “怎么个好法?”

    “是个好女人嘛。”“你这个人真怪。”驹子难为情地把脸藏了起来,接着又好像想起什么,突然支着一只胳膊,抬起头说:“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是指什么!?”

    岛村惊讶地望着驹子。

    “你说嘛。你就是为了这常来的?你是在笑我,你还在笑我呀?”

    驹子涨红着脸,瞪眼盯住岛村责问。她气得双肩直打颤,脸色倏地变成了铁青,眼泪簌簌地滚下来。

    “真窝心,啊,真叫人窝心。”驹子从被窝里翻滚了出来,背着脸坐下。

    岛村猜想驹子准是误会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响。

    “真可悲啊!”

    驹子喃喃自语,把身子缩成一团,趴了下来。

    她也许是哭乏了,用发簪哧哧地把铺席扎了好一阵子,又突然走出房间。

    岛村无法追赶上去。让驹子这么一说,有许多事情他是问心有愧的。

    但是,驹子很快又蹑手蹑脚走回来,从纸门外尖声喊道:“我说呀,不去洗个澡吗?”

    “啊。”

    “对不起。我改变了主意才来的。”

    她就那么站着躲在走廊上,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岛村手拿毛巾走了出来。驹子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走在前面,简直像给人揭发了罪行后被逮走的样子。可是,在浴池里把身子暖和过来以后,她又怪可怜地闹腾起来,这时她毫无睡意了。

    第二天早晨,岛村被歌声吵醒了。

    他静静地听了大半天。驹子在梳妆台前回头莞尔一笑:“那是住梅花厅的客人唱的。昨晚宴会散后,他们就把我找去了。”

    “是民谣会的团体旅行者吧?”

    “嗯。”

    “下雪了吗?”

    “嗯。”驹子站起来,哗啦一声把拉窗打开让他看。

    “红叶也已经落尽了。”

    从嵌在窗框里的灰色天空中,飘进来纷纷扬扬的大雪花。不知为什么,寂静得使人难以置信。岛村睡眠不足,茫然地望着虚空。

    唱歌的人敲着鼓。

    岛村想起了去年岁末那面映着晨雪的镜子,然后看了看梳妆台那边,只见镜中依然清晰地浮现出冰冷的纷纷扬扬的大雪花,在敞开衣领揩拭着脖颈的驹子的周围,飘成了一条白线。

    驹子的肌肤像刚洗过一样洁净。简直难以相信她为了岛村一句无意中的话,竟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她这样反而显出一种无法排除的悲哀。

    这场初雪,使得枫叶的红褐色渐渐淡去,远方的峰峦又变得鲜明起来。

    披上一层薄雪的杉林,分外鲜明地一株株耸立在雪地上,凌厉地伸向苍穹。

    在雪中缫丝、织布,在雪水里漂洗,在雪地上晾晒,从纺纱到织布,一切都在雪中进行。有雪始有绉纱,雪乃是绉纱之母也。古人在书上也曾这样记载过。

    在估衣铺里,岛村也找到了一种雪国的麻质绉纱,拿来做夏装。这是村妇们在漫长的冬雪日子里用手工织成的。由于从事舞蹈工作的关系,他认识了经营能乐[一种日本古典乐剧]旧戏服的店铺,拜托过他们:如有质地好的绉纱,请随时拿给他看看。他喜欢这种绉纱,也用它来做贴身的单衣。

    据说,从前到了撤下厚厚的雪帘、冰融雪化的初春时分,绉纱就开始上市了。三大城市[指东京、大阪、京都]的布庄老板也从老远赶来买绉纱,村里甚至为他们准备了长住的客栈。姑娘们用半年心血把绉纱织好,也是为了这首次上市。远近村庄的男男女女都聚拢到这儿来了。这儿摆满了杂耍场和杂货摊,就像镇上过节一样,热闹异常。绉纱上都系有一张记着纺织姑娘的姓名和地址的纸牌,根据成绩来评定等级。这也成为选媳妇的依据。要不是从小开始学纺织,就是到了十五六岁乃至二十四五岁也是织不出优质绉纱的。人一上岁数,织出来的布面也失去了光泽。也许姑娘们为了挤进第一流纺织女工的行列而努力锻炼技能的缘故吧,她们从旧历十月开始缫丝,到翌年二月中旬晾晒完毕,在这段冰封雪冻的日子里,别无他事可做,所以手工特别精细,把挚爱之情全部倾注在产品上。在岛村穿的绉纱中,说不定还有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的姑娘织的吧。

    10

    直到如今,岛村仍然把自己的绉纱拿去“雪晒”。每年要把不知是谁穿过的估衣送去产地曝晒,虽说麻烦,但想到旧时姑娘们在冰天雪地里所花的心血,也还是希望能拿到纺织姑娘所在的地方,用地道的曝晒法曝晒一番。晨曦泼晒在曝晒于厚雪上的白麻绉纱上面,不知是雪还是绉纱,染上了绮丽的红色。一想起这幅图景,就觉得好像夏日的污秽都被一扫而光,自己也经过了曝晒似的,身心变得舒畅了。不过,因为是交由东京的估衣铺去办,古老的曝晒法是否会流传至今,岛村就不得而知了。

    曝晒铺自古以来就有。纺织姑娘很少在自己家里曝晒,多半都是拿给曝晒铺去晒的。白色绉纱织成后,直接铺在雪地上晒;有色绉纱纺成纱线后,则挂在竹竿上曝晒。因为在一月至二月间曝晒,据说也有人把覆盖着积雪的水田和旱地作为曝晒场。

    无论是绉纱还是纱线,都要在碱水里泡浸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用水冲洗几遍,然后拧干曝晒。这样要反复好几天。每当白绉快要晒干的时候,旭日初升,燃烧着璀璨的红霞,这种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恨不能让南国的人们也来观赏。古人也曾这样记载过。绉纱曝晒完毕,正是预报雪国的春天即将到来。

    绉纱产地离这个温泉浴场很近。它就在山峡渐渐开阔的河流下游的原野上,因此从岛村的房间也可以望见。昔日建有绉纱市场的镇子,如今却修了火车站,成为闻名于世的纺织工业区。

    不过,岛村没有在穿绉纱的仲夏,也没有在织绉纱的严冬来过这个温泉浴场,从而也就没有机会同驹子谈起绉纱的事。再说,他这个人也不像是去参观古代民间的艺术遗迹的。然而,岛村听了叶子在浴池放声歌唱,忽然想到:这个姑娘若生在那个时代,恐怕也会守在纺纱车或织布机旁这样放声歌唱的吧。叶子的歌声确实像那样一种声音。

    比毛线还细的麻纱,若缺少雪天的天然潮湿,就很难办了。阴冷的季节对它似乎最合适。古时有这样一种说法:三九寒天织出来的麻纱,三伏天穿上令人觉得特别凉爽,这是由于阴阳自然的关系。

    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奔放的热情,使岛村觉得格外可怜。

    但是,这种挚爱之情,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纵然穿衣用的绉纱在工艺品中算是寿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当,五十年或更早的绉纱,照样穿在身上也不褪色。而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岛村茫然地这么想着,突然又浮现出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当了母亲的驹子的形象。他心中一惊,扫视了一下周围,觉得大概是自己太劳累了吧。

    岛村这次逗留时间这么长,好像忘记了要回到家中妻子的身边似的。这倒不是离不开这个地方,或者同她难舍难分,而是由于长期以来自然形成了习惯于等候驹子频频前来相会。而且驹子越是寂寞难过,岛村对自己的苛责也就越是严厉,仿佛自己不复存在了。这就是说,他明知自己寂寞,却仅仅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中来呢?岛村是难以解释的。岛村了解驹子的一切,可是驹子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岛村。驹子撞击墙壁的空虚回声,岛村听起来有如雪花飘落在自己的心田里。当然,岛村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放荡不羁。

    岛村觉得这次回去,暂时是不可能再到这个温泉浴场来了。雪季将至,他靠近火盆,听见了客栈主人特地拿出来的京都出产的古老铁壶发出了柔和的水沸声。铁壶上面精巧地镶嵌着银丝花鸟。水沸声有二重音,听起来一近一远。而比远处水沸声稍远些的地方,仿佛不断响起微弱的小铃声。岛村把耳朵贴近铁壶,听了听那铃声。驹子在铃声不断的远处,踏着同铃声相似的细碎的脚步走了过来。她那双小脚赫然映入岛村的眼帘。岛村吃了一惊,不禁暗自想道:已经到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于是,岛村想起要到绉纱产地去看看。这个行动固然也含有为自己找个机会离开温泉浴场的意思。

    但是,河流下游有好几个小镇,岛村不晓得到哪个镇上去才好。他又不是想去看正在发展成纺织工业区的大镇,因此索性在一个冷落的小站上下了车。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条像是古代驿站集中的市街上。

    家家户户的房檐直伸出去,支撑着它一端的柱子并排立在街道上。好像江户城里叫“店下”的廊檐,在这雪国旧时把它叫“雁木”。积雪太厚时,这廊檐就成为往来的通道。通道一侧,房屋整齐,廊檐也就连接下去。

    房檐紧接房檐,屋顶上的雪除了弄到马路当中以外,别无他处可以弃置了。实际上是将雪从大屋顶上高高抛起来扔到马路正中的雪堤上。要到马路对过,就得挖通雪堤,修成一条条隧道。这些地方管它叫做“钻胎内涵洞”。

    同样是在雪国,但驹子所在的温泉乡,房檐并不相连。岛村到了这个镇子,才头一回看到这种“雁木”。好奇心促使他走过去看了看,只见破旧的房檐下十分昏暗。倾斜的柱脚已经腐朽。令人觉得仿佛是在窥视世世代代被埋没在雪里的忧郁的人家一样。

    在雪里把精力倾注在手工活上的纺织女工,她们的生活可不像织出来的绉纱那样爽快。这个镇子自然而然地给人一个相当古老的印象。在记载绉纱的古书里,也引用了唐代秦韬玉[秦韬玉,唐诗人。诗以七律见长,《贫女诗》较有名]的诗。但据说纺织商之所以不愿雇佣纺织女工,是因为织一匹绉纱相当费工,在经济上划不来。

    这样呕心沥血的无名工人,早已长逝。他们只留下了这种别致的绉纱。夏天穿上有一种凉爽的感觉,成了岛村他们奢华的衣着。这事并不稀奇,但岛村却突然觉得奇怪。难道凡是充满诚挚爱情的行动,迟早都会鞭挞人的吗?岛村从“雁木”底下,走到了马路上。

    笔直的长长的市街,很像当年旅馆区的街道。这大概是从温泉乡直通过来的一条旧街吧。木板葺的屋顶上的横木条和铺石,同温泉乡也没有什么不同。

    房檐的柱子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已近黄昏。没有什么可观赏的,于是岛村又乘火车来到了另一个镇子。那里也和先前那个镇子不相上下。岛村在那里也只是悠然漫步,然后吃了一碗面条,暖和暖和身子而已。

    面食店在河岸上。这条河大概也是从温泉浴场流过来的。可以看到尼姑三三两两地先后走过桥去。她们穿着草鞋,其中有的背着圆顶草帽,像是化缘回来的样子,给人一种小鸟急于归巢的感觉。

    “有不少尼姑打这儿路过吧?”岛村问面食店的女人。“是啊。这山里有尼姑庵。过些时候一下雪,从山里出来,路就不好走了。”

    在薄暮中,桥那边的山峦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在这北国,每到落叶飘零、寒风萧瑟的时节,天空老是冷飕飕,阴沉沉的。那就是快要下雪了。远近的高山都变成一片茫茫的白色,这叫做“云雾环岳”。另外,近海处可以听见海在呼啸,深山中可以听到山在呜咽,这自然的交响犹如远处传来的闷雷,这叫做“海吼山鸣”。看到“云雾环岳”,听见“海吼山鸣”,就知道快要下雪了。岛村想起古书上有过这样的记载。

    岛村晚起,躺在床上听那赏枫游客唱谣曲[谣曲,日本古典戏曲“能乐”的歌词]的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不知今年是否已经海吼山鸣过了?也许由于岛村一个人旅行,在温泉乡同驹子接连幽会,不觉间听觉变得特别敏锐起来,只要想起海吼山鸣,耳边就仿佛回荡着这种远处的闷雷声。

    “尼姑们这就要深居过冬了。她们有多少人呢?”

    “哦,大概很多吧。”

    “这么多尼姑聚到一块,在冰天雪地里呆几个月,不知都在干些什么呢?这一带旧时织绉纱,她们在尼姑庵里要是也织织就好啦。”

    面食店的女人对岛村这席好奇的话,只是报以微笑。岛村在车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回程的火车。微弱的阳光沉下去了,一股寒意袭来,犹如星星的寒光,冷飕飕的。脚板也觉得透心凉。

    漫无目的地跑了一趟,岛村又回到了温泉浴场。车子驶过那个岔口,一直开到守护神的杉林边上,眼前出现一间透着亮光的房子,岛村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是“菊村”小饭馆。三四个艺妓站在门前闲聊天。

    他刚想不知驹子在不在,驹子就出现了。

    车子突然放慢了速度。显然是司机早已了解岛村和驹子的关系,有意无意地把车子放慢了。

    岛村无端回过头,朝着与驹子相反的方向望去。岛村坐来的那辆汽车的车辙,清晰地留在雪地上,在星光下,意外地拖到很远的地方。

    车子来到了驹子跟前。只见驹子刚闭了闭眼睛,冷不防地向汽车扑上来。车子没有停下,仍按原先的慢速爬上了坡道。驹子弓着腰,抓住车门上的把手,跳到车门外的踏板上。

    驹子就像被吸引住似地猛扑了上来,岛村觉得仿佛有一种温暖的东西轻轻地贴近过来,因而他对驹子的这种举动并没有感到不自然或者危险。驹子像要抱住车窗,举起了一只胳膊。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长衬衣的颜色。那色彩透过厚厚的窗玻璃,沁入岛村冻僵了的眼睑。

    驹子把额头紧贴在窗玻璃上,尖声喊道:

    “到哪儿去了?喂,你到哪儿去了?”

    “多危险呀,简直是胡闹!”岛村虽也高声回答,但却是一种甜蜜的戏谑。

    驹子打开车门,侧身倒了进去。但是,这时车子已经停住,来到山脚下了。

    “我说,你到哪儿去了啊?”

    “嗯,这个……”

    “哪儿?”

    “也说不上到哪儿。”

    驹子理了理衣裳下摆,那举止十足是艺妓的派头,岛村突然觉得有点新奇。

    司机坐着一动也不动。车子已经走到街的尽头,停了下来。岛村觉得就这样坐在车上,实在滑稽,于是说道:“下车吧。”

    驹子把手放到岛村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上。

    “唉呀,真冷啊!瞧,多冷啊!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呢?”“对,应该带你去……”

    “这时候说带我去,你这人真有意思。”

    驹子欢快地笑着,爬上了有陡峻石磴的小路。

    “我是看着你出去的。大概是两三个钟头以前,对吧?”“唔。”

    “听见汽车声,我就出来看了。到外面来看了。你连头也没回,对吧?”

    “嗯。”

    “你没看后面,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

    岛村有点惊讶。

    “真不知道我在送你吗?”

    “不知道。”

    “瞧你。”驹子还是高兴得笑眯眯的。然后,她把肩膀靠了过来。“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变得冷淡了。讨厌!”报火警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

    两人回头望去。

    “着火,着火啦!”

    “着火啦!”

    火势从下面村子的正中央蹿了上来。

    驹子喊了两三声什么,一把抓住了岛村的手。

    火舌在滚滚上升的浓烟中若隐若现。火势向旁边蔓延,吞噬着周围的房檐。

    “是什么地方?不是在你原来住过的师傅家附近吗?”“不是。”

    “是在哪一带呢?”

    “在上头一点,靠近火车站那边。”

    火焰冲过屋顶,腾空而起。

    “你瞧,是蚕房呀。是蚕房呀!你瞧,你瞧,蚕房着火了。”驹子把脸颊压在岛村的肩上,接连地说:“是蚕房,是蚕房呀!”

    火势燃得更旺了。从高处望下去,辽阔的星空下,大火宛如一场游戏,无声无息。尽管如此,她却感到恐惧。有如听见一种猛烈的火焰声逼将过来。岛村抱住了驹子。“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不!”驹子摇摇头,哭了起来。她的脸贴在岛村掌上,显得比平时小巧玲珑。绷紧的太阳穴在忒忒地跳动着。

    看见着火,驹子就哭了起来。可是她哭什么呢?岛村并没怀疑,还是搂抱着她。

    驹子突然不哭了,她把脸从岛村肩上抬了起来。

    “哎哟,对了,今晚蚕房放电影,里面挤满了人,你……”

    “那可就不得了啦!”

    “一定会有人受伤,有人烧死啊!”

    两人听见上面传来一片骚乱声,就慌慌张张地登上石磴。抬头一看,高处客栈二三楼房间的拉窗差不多都打开了,人们跑到敞亮的走廊上观看着火场面。庭院一个角落里,一排菊花的枯枝,说不清是借着客栈的灯光还是星光,浮现出它的轮廓,令人不禁感到那上面映着火光。就在那排菊花后面,也站着一些人。三四个客栈伙计从岛村他俩头顶上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来。驹子提高嗓门问:

    “喂,是蚕房吗?”

    “是蚕房。”

    “有人受伤吗?有没有人受伤?”

    “正一个个地往外救呐。来电话说是电影胶片忽拉一声烧着了,火势蔓延得很快。喏,你瞧。”伙计迎头碰上他们两人,只挥了挥一只胳臂,就走了。

    “听说人们正把孩子一个个从二楼往下扔呐。”

    “唉,这可怎么得了。”

    驹子好像追赶着伙计似地走下石磴。后来下楼的人都跑到她的前头去了。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来。岛村也随后跟上。

    在石磴下面,火场被房子挡住,只能看见火舌。火警声响彻云霄,令人越发惶恐,四外乱跑。

    “结冰了,请留神,滑啊!”驹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岛村,趁机说:“对了,你就算了,何必一块去呢。我是担心村里的人。”

    她这么说,倒也是的。岛村感到失望。这时才发现脚底下就是铁轨,他们已经来到铁路岔口跟前了。

    “银河,多美啊!”

    驹子喃喃自语。她仰望着太空,又跑了起来。

    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亮光显得很近,像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芭蕉[松尾芭蕉(1644—1694),俳句诗人,一生在旅行中度过,写了许多游记和俳句],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不已。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从地面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云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砂子,明澈极了。而且,银河那无底的深邃,把岛村的视线吸引过去了。

    “喂,喂。”岛村呼唤着驹子,“喂,来呀!”

    驹子正朝银河下昏暗的山峦那边跑去。

    她提着衣襟往前跑,每次挥动臂膀,红色的下摆时而露出,时而又藏起来,在洒满星光的雪地上,显得更加殷红了。岛村飞快地追了上去。

    驹子放慢了脚步,松开衣襟,抓住岛村的手。

    “你也要去?”

    “嗯。”

    “真好管闲事啊!”驹子提起拖在雪地上的下摆,“人家会取笑我的,你快回去吧!”

    “唔,我就要到前边去。”

    “这多不好,连到火场去也要带着你,在村里人面前怪难为情的。”

    岛村点点头,停了下来。驹子却轻轻地抓住岛村的袖子,慢慢地起步走了。

    “你找个地方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找什么地方好呢?”“什么地方都行啊。”

    “是啊。再过去一点吧。”驹子直勾勾地望着岛村的脸,突然摇摇头说:“我不干,我再也不理你了。”

    驹子抽冷子用身子碰了碰岛村。岛村晃悠了一下。在路旁薄薄的积雪里,立着一排排大葱。

    “真无情啊!”驹子挑逗说。“喏,你说过我是个好女人的嘛。一个说走就走的人,干吗还说这些话呢,难道是向我表白?”

    岛村想起驹子用发簪哧哧地扎铺席的事来。

    “我哭了。回家以后还哭了一场。就害怕离开你。不过,你还是早点走吧。你把我说哭了,我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岛村一想起那句虽然引起了驹子的误会、然而却深深印在她的心坎上的话,就油然生起一股依恋之情。瞬时间,传来了火场那边杂沓的人声。新的火舌又喷出了火星。

    “你瞧,还烧得那么厉害,火苗又蹿上来了。”

    两人得救似地松了一口气,又跑了起来。

    驹子跑得很快。她穿着木屐,飞也似地擦过冰面跑着。两条胳膊与其说前后摆动,不如说是向两边伸展,把力量全集中在胸前了。岛村觉得她格外小巧玲珑。发胖的岛村一边瞧着驹子一边跑,早就感到疲惫不堪了。而驹子突然喘着粗气,打了个趔趄倒向岛村。

    “眼睛冻得快要流出泪水来啦。”

    她脸颊发热,只有眼睛感到冰冷。岛村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眨了眨眼,眸子里映满了银河。他控制住晶莹欲滴的泪珠。“每晚都出现这样的银河吗?”

    “银河?美极了。可并不是每晚都这样吧。多明朗啊。”他们两人跑过来了。银河好像从他们的后面倾泻到前面。驹子的脸仿佛映在银河上。

    但是,她那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轮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泽。岛村无法相信成弧状横跨太空的明亮的光带竟会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缘故吧。可是,银河比任何满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没有什么投影。奇怪的是,驹子的脸活像一副旧面具,淡淡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岛村抬头仰望,觉得银河仿佛要把这个大地拥抱过去似的。

    犹如一条大光带的银河,使人觉得好像浸泡着岛村的身体,漂漂浮浮,然后伫立在天涯海角上。这虽是一种冷冽的孤寂,但也给人以某种神奇的媚惑之感。

    “你走后,我要正经过日子了。”驹子说罢,用手拢了拢松散的发髻,迈步就走。走了五六步,又回头说:“你怎么啦?别这样嘛。”

    岛村原地站着不动。

    “啊?等我一会儿,回头一起到你房间去。”

    驹子扬了扬左手就走了。她的背影好像被黑暗的山坳吞噬了。银河向那山脉尽头伸张,再返过来从那儿迅速地向太空远处扩展开去。山峦更加深沉了。

    岛村走了不一会儿,驹子的身影就在路旁那户人家的背后消失了。

    传来了“嘿嗬,嘿嗬,嘿嗬嗬”的吆喝声,可以看见消防队拖着水泵在街上走过。人们前呼后拥地在马路上奔跑。岛村也急匆匆地走到马路上。他们两人来时走的那条路的尽头,和大马路连成了丁字形。

    消防队又拖来了水泵。岛村让路,然后跟随在他们后头。这是老式手压木制水泵。一个消防队员在前头拉着长长的绳索,另一些消防队员则围在水泵周围。这水泵小得可怜。

    驹子也躲闪一旁,让这些水泵过去。她找到岛村,两人又一块走起来。站在路旁躲闪水泵的人,仿佛被水泵所吸引,跟在后面追赶着。如今,他们两人也不过是奔向火场的人群当中的成员罢了。

    “你也来了?真好奇。”

    “嗯。这水泵老掉牙了,怕是明治以前的家伙了。”

    “是啊。别绊倒罗。”

    “真滑啊。”

    “是啊。往后要是刮上一夜大风雪,你再来瞧瞧,恐怕你来不了了吧?那种时候,野鸡和兔子都逃到人家家里哩。”驹子虽然这么说,然而声音却显得快活、响亮,也许是消防队员的吆喝声和人们的脚步声使她振奋吧。岛村也觉得浑身轻松了。

    火焰爆发出一阵阵声音,火舌就在眼前蹿起。驹子抓住岛村的胳膊肘。马路上低矮的黑色屋顶,在火光中有节奏地浮现出来,尔后渐渐淡去。水泵的水,向脚底下的马路流淌过来。岛村和驹子也自然被人墙挡住,停住了脚步。火场的焦糊气味里,夹杂着一股像是煮蚕蛹的腥气。

    起先人们到处高声谈论:火灾是因为电影胶片着火引起的啦,把看电影的小孩一个个从二楼扔下来啦,没人受伤啦,幸亏现在没把村里的蚕蛹和大米放进去啦,如此等等。然而,如今大家面对大火,却默然无言。失火现场无论远近,都统一在一片寂静的气氛之中。只听见燃烧声和水泵声。

    不时有些来晚了的村民,到处呼唤着亲人的名字。若有人答应,就欢欣若狂,互相呼唤。只有这种声音才显出一点生机。警钟已经不响了。

    岛村顾虑有旁人看见,就悄悄地离开了驹子,站在一群孩子的后面。火光灼人,孩子们向后倒退了几步。脚底下的积雪也有点松软了。人墙前面的雪被水和火融化,雪地上踏着杂乱的脚印,变得泥泞不堪了。

    这里是挨着蚕房的旱田。同岛村他们一起赶来的村民,大都闯到这里来了。

    火苗是从安放电影机的入口处冒出来的,几乎大半个蚕房的房顶和墙壁都烧坍了,而柱子和房梁的骨架仍然冒着烟。木板屋顶、木板墙和木板地都荡然无存。屋内不见怎么冒烟了。屋顶被喷上大量的水,看样子再燃烧不起来了。可是火苗仍在蔓延不止,有时还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火焰来。三台水泵的水连忙喷射过去,那火苗就扑地喷出火星子,冒起黑烟来。

    这些火星子迸散到银河中,然后扩展开去,岛村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漂到银河中去。黑烟冲上银河,相反地,银河倏然倾泻下来。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摇摇曳曳,变成了朦朦的水雾,也映着银河的亮光。

    不知什么时候,驹子靠了过来,握住岛村的手。岛村回过头来,但没有作声。驹子仍旧望着失火的方向,火光在她那张有点发烫的一本正经的脸上,有节奏地摇曳。一股激情涌上了岛村的心头。驹子的发髻松散了,她伸长了脖颈。岛村正想出其不意地将手伸过去,可是指头颤抖起来。岛村的手也暖和了。驹子的手更加发烫。不知怎的,岛村感到离别已经迫近。

    入口处的柱子什么的,又冒出火舌,燃烧起来。水泵的水柱直射过去,栋梁吱吱地冒出热气,眼看着要倾坍下来。人群“啊”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有个女人从上面掉落下来。

    由于蚕房兼作戏棚,所以二楼设有不怎么样的观众席。虽说是二楼,但很低矮。从这二楼掉落到地面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却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用肉眼清楚地捕捉到她落下时的样子。也许这落下时的奇怪样子,就像个玩偶的缘故吧,一看就晓得她已经不省人事了。落下来没有发出声响。这地方净是水,没有扬起尘埃。正好落在刚蔓延开的火苗和死灰复燃的火苗中间。

    消防队员把一台水泵向着死灰复燃的火苗,喷射出弧形的水柱。在那水柱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身体。她就是这样掉下来的。女人的身体,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势。岛村心头猛然一震,他似乎没有立刻感到危险和恐惧,就好像那是非现实世界的幻影一般。僵直了的身体在半空中落下,变得柔软了。然而,她那副样子却像玩偶似地毫无反抗,由于失去生命而显得自由了。在这瞬间,生与死仿佛都停歇了。如果说岛村脑中也闪过什么不安的念头,那就是他曾担心那副挺直了的女人的身躯,头部会不会朝下,腰身或膝头会不会折曲。看上去好像有那种动作,但是她终究还是直挺挺的掉落下来了。

    “啊!”

    驹子尖叫一声,用手掩住了两只眼睛。岛村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

    岛村什么时候才知道掉落下来的女人就是叶子呢?

    实际上,人们“啊”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和驹子“啊”地一声惊叫,都是在同一瞬间发生的。叶子的腿肚子在地上痉挛,似乎也是在这同一刹那。

    驹子的惊叫声传遍了岛村全身。叶子的腿肚子在抽搐。与此同时,岛村的脚尖也冰凉得痉挛起来。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和悲哀向他袭来,使得他的心房激烈地跳动着。

    叶子的痉挛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而且很快就停止了。

    在叶子痉挛之前,岛村首先看见的是她的脸和她的红色箭翎花纹布和服。叶子是仰脸掉落下来的。衣服的下摆掀到一只膝头上。落到地面时,只有腿肚子痉挛,整个人仍然处在昏迷状态。不知为什么,岛村总觉得叶子并没有死。她内在的生命在变形,变成另一种东西。

    叶子落下来的二楼临时看台上,斜着掉下来两三根架子上的木头,打在叶子的脸上,燃烧起来。叶子紧闭着那双迷人的美丽眼睛,突出下巴颏儿,伸长了脖颈。火光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摇曳着。

    岛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到这个温泉浴场同驹子相会、在火车上山野的灯火映在叶子脸上时的情景,心房又扑扑地跳动起来。仿佛在这一瞬间,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驹子共同度过的岁月。这当中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驹子从岛村身旁飞奔出来。这与她捂住眼睛惊叫差不多在同一瞬间。也正是人们“啊”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的时候。

    驹子拖着艺妓那长长的衣服下摆,在被水冲过的瓦砾堆上,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叶子抱回来。叶子露出拼命挣扎的神情,耷拉着她那临终时呆滞的脸。驹子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

    人群的喧嚣声渐渐消失,他们蜂拥上来,包围住驹子她们两人。

    “让开,请让开!”

    岛村听见了驹子的喊声。

    “这孩子疯了,她疯了!”

    驹子发出疯狂的叫喊,岛村企图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汉子连推带搡地撞到一边去。这些汉子是想从驹子手里接过叶子抱走。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1935—1948)

    古都

    第一章 春花

    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

    “啊,今年又开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在城里狭窄的院落里,这棵枫树可算是大树了。树干比千重子的腰围还粗。当然,它那粗老的树皮,长满青苔的树干,怎能比得上千重子娇嫩的身躯……

    枫树的树干在千重子腰间一般高的地方,稍向右倾;在比千重子的头部还高的地方,向右倾斜得更厉害了。枝桠从倾斜的地方伸展开去,占据了整个庭院。它那长长的枝梢,也许是负荷太重,有点下垂了。

    在树干弯曲的下方,有两个小洞,紫花地丁就分别在那儿寄生。并且每到春天就开花。打千重子懂事的时候起,那树上就有两株紫花地丁了。

    上边那株和下边这株相距约莫一尺。妙龄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边和下边的紫花地丁彼此会不会相见,会不会相识呢?”她所想的紫花地丁“相见”和“相识”是什么意思呢?

    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尽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树上这个小洞里抽芽开花。千重子时而在廊道上眺望,时而在树根旁仰视,不时被树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所打动,或者勾起“孤单”的伤感情绪。

    “在这种地方寄生,并且活下去……”

    来店铺的客人们虽很欣赏枫树的奇姿雄态,却很少有人注意树上还开着紫花地丁。那长着老树瘤子的粗干,直到高处都长满了青苔,更增添了它的威武和雅致。而寄生在上面的小小的紫花地丁,自然就不显眼了。

    但是,蝴蝶却认识它。当千重子发现紫花地丁开花时,在院子里低低飞舞的成群小白蝴蝶,从枫树干飞到了紫花地丁附近。枫树正抽出微红的小嫩芽,蝶群在那上面翩翩飘舞,白色点点,衬得实在美极了。两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和花朵,都在枫树树干新长的青苔上,投下了隐隐的影子。

    这是个浮云朵朵、风和日丽的一天。

    千重子坐在走廊上,望着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直到白蝶群飘去。她真想对花儿悄悄说上一句:“今年也能在这种地方开花,多美丽啊。”

    在紫花地丁的下面、枫树的根旁,竖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灯笼。记得有一回,千重子的父亲告诉她:灯笼脚上雕刻着的立像是基督。

    “那不是玛利亚吗?”当时千重子问道。“有一个很像北野天神的大象呀。”

    “这是基督!”父亲干脆地说。“没抱婴儿嘛。”

    “哦,真是的……”千重子点了点头,接着又问:“我们的祖先里有基督教徒吗?”

    “没有。这灯笼大概是造园师或石匠拿来安放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这个雕有基督像的灯笼,可能是当年禁止基督教的时候制造的吧。由于石头的质量粗糙、不坚实、浮雕像又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只有头部、身体和脚的形状依稀可辨。可能原来就是一尊简单的雕像吧。雕像的袖子很长,几乎拖到衣服的下摆,好像是合着掌,只有胳膊周围显得比较粗。形象模糊不清。然而,看上去与佛像或地藏菩萨像完全不同。

    这尊基督雕像的灯笼,不知道是从前的信仰象征呢,还是旧时异国的装饰,如今只因古老,才被安置在千重子家的庭院那棵老枫树根旁。每逢客人看到它,父亲就说:“这是基督像。”不过,来谈生意的客人中,很少有人注意到大枫树下还有这么个古老的灯笼。人们纵然注意到了,也会觉得在院子里摆设一两个石灯笼是很自然的,不会去理睬它。

    千重子把凝望着树上紫花地丁的目光移到下方,直勾勾地盯着基督像。她虽然没有念过教会学校,但她喜欢英语,常常进出教堂,也读读《圣经》新约和旧约。可是要给这个古老的灯笼献把花束,或点根蜡烛,她就觉得不合适。因为灯笼上哪儿也没有雕上十字架。

    基督像上的紫花地丁,倒是令人感到很像玛利亚的心。千重子又把视线从灯笼移到紫花地丁上——忽然,她想起了饲养在古丹波[古丹波,旧地名,即今京都府及兵库县的一部分,盛产陶瓷。]壶里的金钟儿。

    千重子开始饲养金钟儿,约莫在四五年前,是在她发现老枫树上寄生的紫花地丁很久以后的事吧。当时她在高中同学的起居室里,听见金钟儿鸣叫不停,便要了几只回家饲养。

    “在壶里太可怜啦!”千重子说。可是同学却回答说:总比养在笼子里让它白白死去好。据说有的寺庙养了很多,出卖虫卵。可见还有不少爱好者呢。

    千重子饲养的金钟儿,现在增加了很多,已经发展到两个古丹波壶了。每年照例从七月一日左右开始孵出幼虫,约莫在八月中旬就会鸣叫。

    但是,它们是在又窄又暗的壶里出生、鸣叫、产卵,然后死去。尽管如此,它们还能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这比起养在笼中只能活短暂的一代就绝种,不是好得多吗?这是不折不扣地在壶中度过的一生。可谓壶中别有天地啊!

    千重子也知道,从前中国有个故事,叫做“壶中别有天地”。说的是壶中有琼楼玉宇,到处是美酒和山珍。壶中也就是脱离凡界的另一个世界的仙境。这是许多仙人传说中的一个故事。

    当然,金钟儿并非厌弃世俗才进壶里的。纵然在壶里,恐怕它也不会知道是在其中。并且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

    最使千重子感到吃惊的是:倘使不经常把别处的雄金钟儿放进壶里,而只让同一个壶里的金钟儿自行繁殖,那么新生的幼虫就会变得瘦小体弱。那是反复近亲交配的缘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金钟儿爱好者们都有交换雄金钟儿的习惯。

    如今是春天,虽不是金钟儿鸣叫的秋天,而且在枫树树干的洞里,今年也开了紫花地丁,千重子之所以想起壶中的金钟儿,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金钟儿是千重子把它放进壶里的,可是紫花地丁是怎样到这个如此狭窄的小天地来的呢?今年紫花地丁开花了,金钟儿想必会出生、鸣叫的。

    “这就是生命的自然规律吗?”

    千重子把春风吹乱了的头发,撩在一只耳朵边上,面向着紫花地丁和金钟儿寻思对比。

    “那么,自己呢?……”

    在这自然界万物充满生机的春日里,千重子一个人观赏着这株小小的紫花地丁。

    店铺那边传来了准备开午饭的声响。

    千重子要去梳妆打扮,因为约好去赏花的时间快到了。

    原来是昨天水木真一给千重子来电话,邀她去平安神宫观赏樱花。据说真一的朋友——一个学生,在神宫入口担任半个月的检票工作,他告诉真一:现时樱花正盛开。

    “是我叫他留心观察的,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确切的啦。”

    真一说着,浅浅一笑,笑得那样迷人。

    “他会留意我们吗?”千重子问。

    “他是个看门人,谁都得经过这道关卡才能进去的呀。”

    真一又笑了几声。“不过,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咱们就分别进行,在院里的樱花树下相会好了。好在那些花,即便是独自一个人,也是百看不厌的。”

    “那么,你就一个人去看好罗。”

    “好是好,不过万一今晚来一场大雨,花全凋谢了,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看落花的景致呗。”

    “被雨打落的花都脏透了,还会有落花的景致吗?所谓落花……”

    “真坏呀!”

    “谁?……”

    千重子挑了一件不太显眼的和服穿上,出门去了。

    平安神宫的“时代节”[“时代节”,京都平安神宫从一八九五年开始,每年十月二十二日举行的一次游神节,以显示自平安时代至明治维新各个时期的风俗变迁。]也是有名的。这座神宫是为了纪念距今一千多年以前在京都建都的桓武天皇,于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营造的。神殿的历史不算太长。不过,据说神门和外殿,是仿当年平安京的应天门和太极殿建造的。它右有橘木,左有樱树。昭和十三年还把迁都东京之前的孝明天皇的座像一并供奉在这里。很多人就在此地举行神前婚礼。

    更令人神往的是,装饰着神苑的一簇簇的红色垂樱。如今的确可以称得上除了这儿的花朵,再没有什么可以代表京都之春的了。

    千重子一走进神苑入口,一片盛开的红色垂樱便映入眼帘,仿佛连心里也开满了花似的。“啊!今年又赶上京都之春了。”她赞叹了一声,就一直伫立在那儿观赏。

    但是,真一在哪里等着呢?或是还没有来?千重子打算找到了真一,再去赏花。她从花木丛中走了出来。

    真一躺在这些垂樱下的草坪上。他双手交抱着放在后脑勺下面,闭上了眼睛。

    千<s>..</s>重子没想到真一会躺在那儿。实在讨厌。既然在等候年轻的姑娘,却居然这样躺着。与其说他太不懂礼貌,使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如说自己讨厌真一那副睡相。在千重子的生活环境里,她看不惯男人躺倒的姿态。

    也许真一常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与同学曲肱为枕,仰脸躺着谈笑惯了,现在这样躺着不过是平日的姿态罢了。

    再说,真一身旁有四五个老太婆,她们一边打开多层方木盒,一边闲聊天。也许是真一对这些老太婆感到亲切,起先是挨着她们坐,后来才躺下的吧。

    这么一想,千重子不由得要发笑,可自己的脸反倒飞起了一片红晕。她只是站着,没把真一叫醒。而且还想离开真一……千重子的确从未见过男人的睡姿。

    真一穿着整洁的学生服,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的。合上睫毛,活像个少年。然而,千重子没有正面瞅他一眼。

    “千重子!”真一喊了一声,站了起来。千重子忽然变得不高兴了。

    “在这种地方睡觉,不难为情吗?过路人都瞅着呐。”

    “我没睡着,你一来我就知道。”

    “真坏!”

    “我不叫你,你打算怎么办?”

    “看到我来才装睡的吧?”

    “想到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姑娘走来,我就不由得有点哀伤。头也有点痛……”

    “我?我幸福?……”

    “你头痛?”

    “不,已经好了。”

    “脸色不怎么好嘛。”

    “不,已经没什么了。”

    “真像一把宝刀呀!”

    真一偶尔也听别人说过他的脸像一把宝刀,可是从千重子嘴里听到这还是头一次。

    真一被人这么形容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股激情。

    “这把宝刀是不伤人的。何况又是在樱花树下呢。”真一说着,笑了起来。

    千重子爬上斜坡,向回廊的入口处折回去。真一也离开草坪,跟着走过去。

    “真想把所有的花都看遍呀。”千重子说。

    他们一来到西边回廊的入口处,映入眼帘的便是红色垂樱,马上使人感觉到春天的景色。这才是真正的春天!连低垂的细长枝梢上,都成簇成簇地开满了红色八重樱,像这样的花丛,与其说是花儿开在树上,不如说是花儿铺满了枝头。

    “这一带的花儿,我最喜欢这种啦。”

    千重子说着,把真一引到回廊另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樱树,枝桠凌空伸张着。真一也站在旁边,望着那棵樱树。

    “仔细一看,它确实是女性化了呀!”真一说。“不论是垂下的细枝,还是花儿,都使人感到十分温柔和丰盈……”

    而且八重樱的红花仿佛还稍带点紫宝色。

    “我过去从没想到樱花竟然会这般女性化。无论是它的色彩、风韵,还是它的娇媚、润泽。”真一又说。

    他们两人离开这棵樱树,向池子那边走去。在马路边上,有张折凳,上面铺着绯红色毡子。游客坐在上面品赏谈茶。

    “千重子!千重子!”有人在喊。

    身穿长袖衣服的真砂子,从坐落在微暗的树丛中的澄心亭茶室走了下来。

    “千重子,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累了,刚才帮师傅伺候茶席来着!”

    “我这身装束,顶多只能帮忙洗洗茶具。”千重子说。

    “没关系,洗洗茶具也……真的,来不来嘛。”

    “我还有朋友呢……”

    真砂子这才发现真一,便咬着千重子的耳朵轻声地问:“是未婚夫?”

    千重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好朋友?”

    千重子还是摇摇头。

    真一转过身子,走开了。

    “喏,一起进茶室喝喝茶不好吗?……现在,位子正空着呢。”真砂子劝道。

    千重子婉谢了,她追上真一,说:“我那位茶道朋友长得标致吧?”

    “当然标致罗。”

    “哎呀,人家会听见的啊!”

    千重子向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的真砂子,行了个注目礼以示告别。

    穿过茶室下面的小道,就是水池。池畔的菖蒲叶,悠悠嫩绿,挺拔多姿。睡莲的叶子,也漂浮在水面上。

    这个池子周围,栽有樱树。

    千重子和真一绕过池子,踏上一条昏暗的林荫小道。嫩叶的清香和湿土的芬芳扑鼻而来。那条林荫小道很短。眼前展现一座明亮的庭园,这里的水池比方才的水池还大。池边的红色垂樱倒映在水中,凄美无比。外国游客把樱树摄入了镜头。

    然而,水池对岸的树丛中,梫木也腼腆地开着白花。千重子想起奈良来了。那里有许多松树,虽未成材,却也千姿百态。倘使没有樱花,那劲松的翠绿倒也能引人入胜。不,就是现在,松木的蓊郁清翠和池子的悠悠绿水,也能把垂樱的簇簇红花,衬得更加鲜艳夺目。

    真一领头踏上了池子的踏石。这叫做“涉水”。这是一种圆踏石,就像把华表切断排列起来似的。千重子踏上去,有时还得稍稍撩起和服的下摆。

    真一回过头来说:“我背你过去。”

    “不妨试试,我佩服你。”

    当然,这些踏石连老太婆都走得过去。

    踏石边上也漂浮着睡莲的叶子。而靠近对岸,踏石周围的水面,倒映着小松树的影子。

    “这种踏石的排法,也富于幻想吧?”真一说。

    “日本的庭园不都是富于幻想的吗?这就如同人们对醍醐寺庭园里的杉藓总爱嚷嚷什么富于幻想呀,富于幻想的,反而令人讨厌……”

    “是吗?那种杉藓的确是富于幻想嘛。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经修好,正在举行落成典礼呢。咱们去看看吧。”

    “醍醐寺的塔也是模仿新金阁寺建造的吗?”

    “一定是焕然一新了吗。不过,塔没被烧掉……是按原来的模样拆掉重建的。落成典礼正好赶上樱花盛开时节,一定会招来许多人的。”

    “要论赏花,就得数这里的红色垂樱,此外再没什么地方可看的了。”

    不一会儿,两人走完了最后几块踏石。

    走完那排踏石,岸边松树林立,转眼间来到了桥殿。这里正式名字叫“泰平阁”,这座桥令人联想到“殿”的样子。

    桥两侧有矮靠背折椅,人们坐在这里憩息,可以越过水池眺望庭园的景色。不,当然应该说这是有水池的庭园。

    坐着憩息的人们,有的在喝饮料,有的在吃东西,也有的小孩子在桥正中跑来跑去。

    “真一,真一,这儿……”千重子首先坐下,用右手按在凳上,给真一占了一个位子。

    “我站着就行。”真一说,“蹲在你脚下也……”

    “这又何必呢。”千重子陡地站起来,让真一坐下。“我买鲤鱼铒食去,就来。”

    千重子折回来,把铒食扔到池子里,鲤鱼便成群簇拥上来,有的还把身子挺出水面。微波一圈套一圈地扩展开来。樱树和松树的倒影也在波面微微摇荡。

    千重子说了声“给你吧!”就把剩下的铒食给了真一。真一默不作声。

    “现在还头痛吗?”

    “不了。”

    两人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真一定睛凝望着水面。

    “在想什么呢?”千重子问道。

    “啊,怎么说呢。总会有什么也不想的幸福时刻吧。”

    “在樱花盛开的日子里……”

    “不!在幸福的小姐身边……这幸福感染了我,青春似火啊!”

    “我幸福吗?……”千重子又再问了一遍,眼光里忽地露出了忧愁的神色。她低着头,看上去只不过像是一泓池水映入她的眼帘罢了。

    千重子站了起来。

    “桥那边有我喜欢的樱花。”

    “喏,那棵树从这儿也可以看见。”

    那边的红色垂樱美丽极了。这也是有名的樱树。它的枝桠下垂,像垂柳一般,并且伸张开去。千重子走到樱树荫下,微风轻轻地吹拂过来,花儿飘落在她的脚边和肩上。

    花朵稀稀疏疏地飘落在樱花树下。有的还漂浮在池子的水面上。不过,大概也只有七八瓣的光景……

    低垂的枝桠尽管有竹竿支撑着,但有些纤细的花枝枝梢仍然快垂到地面上了。

    透过红色八重樱纷垂的枝桠间的缝隙,可以望见池子对岸东边树丛上方那苍翠的山峦。

    “那是东山的支脉吧?”真一说。

    “那是大文字山。”千重子回答。

    “哦,是大文字山吗?怎么显得那么高?”

    “也许是从花丛中看去的缘故吧。”

    说这话的千重子,自己也站在花丛中。

    两人都依依不忍离去。

    这樱树周围铺着白粗砂子,砂地右首是一片松林,在这庭园里可算是挺拔的了,显得格外的美。然后,他们来到了神苑的出口。

    走出应天门,千重子说:“真想到清水寺去看看啊。”

    “清水寺?”真一那副神态好像是说这地方多么一般啊。

    “我想从清水寺鸟瞰京城的暮景,想看看日落时的西山天色。”千重子重复地说了几遍,真一只好答应了。

    “好,那就去吧。”

    “步行去吗?”

    路程很远。但是他们俩躲开电车道,从南禅寺那边绕远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过圆山公园,踏着幽雅的小路,来到清水寺跟前。这时候,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层春天的晚霞。

    参观清水寺舞台的人,只剩下寥寥三四个女学生,都难以看清她们的面部了。

    这正是千重子兴致勃勃的时候。幽暗的大雄宝殿已经点上了明灯。千重子没在正殿的舞台上停步,径直走了过去。经过阿弥陀堂前,一直走到了后院。

    后院也有一个面临悬崖绝壁的“舞台”。这舞台狭窄而小巧。但是,舞台是西向。向着京城,向着西山。

    城里华灯初上,而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

    千重子倚在舞台的波形栏杆上,远眺西山,仿佛忘却了陪伴着她的真一。真一走到了她的身旁。

    “真一,我是个弃儿哩!”千重子突然冒出了一句。

    “弃儿?……”

    “嗯,是弃儿。”

    真一迷惑不解,“弃儿”这句话的真正含意是什么呢?

    “弃儿?”真一喃喃自语。“千重子,你也会觉得你自己是弃儿吗?要是千重子是弃儿,我这号人也是弃儿啦,精神上的……也许凡人都是弃儿,因为出生本身仿佛就是上帝把你遗弃到这个人世间来的嘛。”

    真一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的侧脸,脸上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霞彩,恐怕这就是春天给人的一点淡淡的忧愁吧。

    “所以,人仅仅是上帝的儿子,先遗弃再来拯救……”真一说。

    然而,千重子似乎没有听进去,她只顾俯瞰灯光璀璨的京城,没有回头瞧真一一眼。

    真一感到千重子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哀愁,他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千重子却躲闪开了。

    “请别碰我这个弃儿。”

    “我说过,上帝的孩子——人,都是弃儿嘛……”真一稍稍加强语气说。

    “别说得那么玄妙啦。我不是上帝的弃儿,而是被生身父母遗弃的孩儿。”

    “……”

    “是被扔到店铺橙色格子门前的弃儿吧?”

    “瞎说!”

    “是真的。这种事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不过……”

    “……”

    “我呀,从清水寺这儿眺望京城苍茫的暮色,不由得想到: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吗?”

    “瞧你都说些什么呀,你的脑筋有点怪哩……”

    “这种事干么要骗你。”

    “你不是批发商宠爱的独生女吗?独生女是富于幻想的。”

    “敢情,我是受到宠爱的。现在就是弃儿也不碍事……”

    “有什么证据说你是弃儿?”

    “证据?店铺的橙色格子门就是证据。古老的格子门对我最了解不过了。”千重子的声音越发迷人了。“记得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妈妈把我找去告诉我:‘千重子,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们抢到了一个招人喜欢的婴儿,就一溜烟似地坐车逃跑了。’可是,抢婴儿的地点,爸妈有时不经心,说法不一致。一个说是在赏夜樱的祇园里,一个则说是在鸭川河滩上……他们准以为说我是被扔在店铺门前的弃儿,太可怜了,所以才编出这一套……”

    “噢?那么,你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谁吗?”

    “养父母既然那么疼爱我,我就不想找生身父母了。他们大概早已成了仇野[仇野是京都嵯峨爱宕山麓的墓地。]附近无人凭吊的游魂了吧?石碑都已经破旧不堪……”

    春天,西山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京都的半边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真一不信千重子是个弃儿,更无法相信她是捡来的。千重子的家,坐落在古老的批发商店街,只需在附近一打听,很快就能了解底细的。可是,真一眼下压根儿就不想去调查。他有点迷惑,很想了解千重子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作这番表白。

    然而,邀真一来清水寺,难道就是为了作这番表白?千重子的声音更加纯真、清朗。这里面蕴藏着一股美好而坚强的力量。仿佛不像是对真一倾诉自己的衷肠。

    无疑,千重子隐隐约约觉察到真一在爱她。她的告白,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爱着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世。可是真一却听不出来。相反地,使他感到她的话音里包含着拒绝他的爱。纵然“弃儿”这话出自千重子编造的也罢……

    真一曾在平安神宫再三说千重子很“幸福”,但愿她的告白是对这话的抗议,因此他试探说:“你知道自己是弃儿,感到寂莫吗?伤心吗?”

    “不,丝毫不寂莫,也不悲伤。”

    “……”

    “我要求上大学时,我父亲说:一个要继承家业的女孩子家上什么大学。上了大学,反而碍事。倒不如多关心点买卖。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点……”

    “是害怕吗?”

    “是害怕。”

    “是对父母绝对服从吗?”

    “嗯,绝对服从。”

    “在婚姻问题上也是绝对服从?”

    “嗯,现在我是打算绝对服从的。”千重子毫不犹疑地回答了。

    “你没有自己的……自己的感情吗?”真一问。

    “有,太多了,有点不好办……”

    “你想把它压抑,把它抹杀?”

    “不,不想抹杀。”

    “你总是绕着弯说。”真一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颤抖,他把上身探出波形栏杆,想要偷看一眼千重子的脸。“真想看看你这谜一般的弃儿的脸啊!”

    “已经天黑了。”千重子这才第一次回头来看真一。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真可怕……”千重子把视线落在大雄宝殿的屋顶上。她仿佛感到那用厚扁柏树皮葺的屋顶,以沉重而阴暗的气势逼将过来,有点使人害怕。

    第二章 尼姑庵与格子门

    千重子的父亲佐田太吉郎在三四天以前就躲到坐落在嵯峨山中的尼姑庵里。

    虽说是尼姑庵,可是庵主已年过六十五了。在古都,这小小的尼姑庵也自有它的掌故。但庵门掩没在竹林丛中,看不见了。这庵几乎与观光游览无缘,显得冷冷清清的。顶多有间厢房偶尔供举办茶道会使用。而且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茶室。庵主经常外出教人插花。

    佐田太吉郎租了一间尼姑庵的房子,现在他大概对这个尼姑庵的生活也习惯了吧。

    佐田的店铺好歹是中京[中京,京都分上、中、下三大区,中京即京都中区。——译注]的一家绸缎批发店。周围的店铺大都改为股份公司了。佐田的店铺也跟他们一样,形式上是家股份公司。太吉郎当然是担任经理,不过买卖都由掌柜(如今改为专务或常务)掌管。但是,现在多少还保留着昔日店铺的老规矩。

    太吉郎打年轻时起就有名士气质。而且比较孤僻。他完全没有要举办个人染织作品展览的雄心。就算举办了,在那个时候,恐怕也会过于新奇而难以卖得出去。

    太吉郎的父亲太吉兵卫,生前常常偷偷观察太吉郎作画。太吉郎没有像公司内的图案专家或公司外画家那样画些时兴的花样。所以,当太吉兵卫知道太吉郎没有天才,难以进步,并想借助麻药的魔力绘出奇怪的友禅画稿时,他马上把太吉郎送进了医院。

    到了太吉郎这一代,他家的花样画稿就变得平淡无奇了。太吉郎为此十分悲伤。他为了想得到一些构图的灵感,经常独自躲进嵯峨的尼姑庵里深居简出。

    战争结束之后,和服的花样也有显著的变化。他想起当年借助麻药绘出来的奇怪花样,拿今天来看,或许干脆成了标新立异的抽象派了。然而,太吉郎如今也已年过半百了。

    “大胆采用古典的格调算了。”太吉郎有时这么嘀咕着。当年的各种优秀作品,又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古代的织锦和古代的衣裳花色,也都进入了他的脑海。当然,他经常到京都的名园或山野漫步,作些和服花样的写生。

    女儿千重子中午十分来了。

    “爸爸,你吃森嘉的烫豆腐吗?我买来了。”

    “哦,好极了……吃森嘉豆腐,我固然高兴;可千重子来了,我更高兴啊!待到傍晚,好让爸爸松松脑筋,构思一幅精彩的图案好不好……”

    绸缎批发店的老板是没有必要画画稿的,这样做反而会影响买卖。

    然而,太吉郎在店里有时候就在设置基督像灯笼的中院、靠近客厅那头的窗边,摆上一张桌子,一坐就大半天。在桌子后面的两个古色古香的桐木衣橱里,装着中国和日本的古代织锦。衣橱旁边的书箱,则放满各地的织锦图案。

    后面的仓库楼上,原封不动地保存着相当多的能乐戏装和贵妇礼服等。还有不少南洋各地的印花丝绸。

    此外,也<var>.</var>有太吉郎的父辈或祖辈收集保存下来的东西,可是每当举办织锦展览,希望他提供展品时,他总是非常冷淡地加以谢绝说:“遵照祖先的遗志,敝舍所藏,概不外借。”拒绝得非常生硬。

    他们住的,是京都的老房子,要上厕所就得经过太吉郎桌旁的那条狭窄的走廊。每当有人走过,他就皱起眉头;店铺那边一有点喧嚣,他就粗声大气地说:不能安静点吗?!

    掌柜双手扶地向他报告说:“大阪来客啦。”

    “买不买算得了什么,批发商有得是!”

    “可是,他是咱们的老主顾……”

    “绸缎是用眼睛来选购的,光凭嘴巴买货,不正说明没有眼力吗?商人嘛,看一眼就识货了,尽管我们的廉价货多。”

    “是。”

    太吉郎的桌旁放着坐垫,坐垫底下铺着带有异国典故的地毯。在太吉郎四周还挂着用南洋名贵印花丝绸做的帷幔。这是千重子出的主意,帷幔对减轻来自店铺的嘈杂声多少有点作用。千重子经常更换这些帷幔。每次更换,父亲都感激千重子的体贴,并把这些丝绸的掌故告诉她,诸如这是爪哇的产品,那是伊朗的,或这是什么年代,那是什么图案等等。这种详细的解说,千重子也有些地方听不懂。

    “做袋子太可惜,剪开用作茶道的小绸巾又嫌太大,要是做腰带,大概可以做几条吧。”千重子有一回把帷幔环视了一圈,这么说道。

    “拿剪刀来……”太吉郎说。

    父亲接过剪刀,就手把帷幔剪开,真不愧是名师巧手。

    千重子大吃一惊,眼睛湿润了。

    “爸爸,不行吧?”

    “没关系,没关系,你系上这种印花腰带,说不定我还会想出更好的图案来呢。”

    千重子去嵯峨尼姑庵,系的就是这条腰带。

    太吉郎当然一眼就看见女儿系着的印花腰带,可他没有正面去看它。心想:拿印花花色来说,既大方又华丽,而且色彩浓淡有致。可是,让年轻美貌的女儿系这种腰带合适吗?

    千重子把半圆形盒饭放在父亲身旁。

    “爸爸,这就用餐吗?请稍等一会儿,我去准备烫豆腐。”

    “……”

    千重子站起来就势回头望了望门前的竹林子。

    “已经是秋竹萧瑟的时分了。”父亲说。

    “土墙倒塌的倒塌,倾斜的倾斜,大部分都剥落了,就像我这副模样啊。”

    父亲这些话,千重子已经听惯,也就没去安慰他。只是重复父亲的话:“秋竹萧瑟的时分……”

    “你来的路上,樱花怎么样?”父亲轻声地问道。

    “凋谢的花瓣漂浮在池子上。山中翠绿丛中,有一两棵没有凋谢,从稍远的地方望去,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啊。”

    “嗯。”

    千重子进厨房去了。太吉郎听见切葱、刮鲣鱼的声音。千重子准备好了吃樽源豆腐用的餐具,然后端了出来。——这些餐具都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千重子很勤快地伺候着她的父亲。

    “你也一块儿吃点好吗?”父亲说。

    “嗯……”千重子回答。

    父亲从女儿的肩膀到胸口上下大量了一下,说:

    “太朴素了。你光穿我构图的衣裳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愿意穿这些,因为这都是卖不出去的啊……”

    “我喜欢它才穿的,挺好嘛。”

    “嗯,只是太朴素了。”

    “朴素是朴素,不过……”

    “年轻姑娘穿得太朴素了,总是不太好。”父亲突然严肃地说。

    “可是,有眼光的人都在夸奖我呢……”

    父亲沉默不语。

    太吉郎画画稿,如今已成为一种爱好或者消遣。现在他的店铺已经成了大众化的批发店。掌柜为照顾主人的面子,只勉强接受两三件太吉郎的画稿拿出去印染。千重子从中挑选了一件,自己总穿着它。布料的质地是经过一番挑选的。

    “不要总穿我构图的衣裳嘛。”太吉郎说,“更不要光穿用自己店里的料子做的衣服……我不需要这份情义。”

    “情义?”千重子十分愕然,“我并是为了照顾情义才穿的呀!”

    “千重子要是穿得再花哨些,早就可以找到意中人啦。”难得一笑的父亲,朗声笑了起来。

    千重子伺候父亲吃烫豆腐,父亲那张大桌子自然而然地映入她的眼帘。没有一点迹象是准备画京都染色织物的图稿。

    在桌上一个角落里,只放了江户泥金画的砚台盒和两帖高野断片[高野断片,即收藏在日本高野山金刚峰寺的《古今集》书写断片。]的复制品(不如说是字帖)。

    千重子心想:父亲之所以到尼姑庵来,是为了要忘却店里的生意吗?

    “六十岁的人的书法呀。”太吉郎羞怯地说,“不过,藤原的假名字体那流畅的线条,对于构图不无帮助啊。”

    “……”

    “遗憾的是,我写起字来手就发抖。”

    “写大一点呢。”

    “是写得很大的呀,可是……”

    “砚台上那串旧念珠呢?”

    “噢,那个吗,是向庵主硬要来的。”

    “爸爸挂着它祷告吗?”

    “用现在的话说,它算是个吉祥物吧。有时我真恨不得把它咬碎。”

    “嗳,多脏呀!那上面留有长年数念珠的手垢呀!”

    “怎么会脏呢,那是两三代尼姑信仰的体现嘛。”

    千重子仿佛觉得触动了父亲的伤心事,不由得默默地低下头来,她拾掇好吃烫豆腐用的餐具,端到厨房去;从厨房里走出来又问:“庵主呢?……”

    “大概快回来了。你这就走吗?”

    “我想到嵯峨走走再回去。这会儿岚山游客正多,我喜欢野野宫、二尊院的路,还有仇野。”

    “年纪轻轻的,就喜欢那种地方,前途令人担忧啊。别像我才好。”

    “女的怎么能像男的呢?”

    父亲站在廊子上目送千重子。

    不大工夫,老尼姑就回来了,马上开始打扫庭院。

    太吉郎坐在桌前,脑子里浮现出宗达[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和光琳画的蕨菜,以及春天的花草画。心里想念着刚刚离去的女儿。

    千重子一走到有人家的路上,便看见父亲隐居的尼姑庵,已完全掩没在竹林子里。

    千重子本来打算去参谒仇野的念佛寺,才登上那古老的石阶,一直来到左边山崖有两尊石佛附近的地方,可是听见上面嘈杂的人声,便止住了脚步。

    这里林立着好几百座旧石塔,被称作什么“无缘佛”。近来偶尔也有些图片摄影会让一些女子穿着薄得出奇的衣裳,站在小石塔丛中照像。今天大概也是这样吧。

    千重子打石佛前走过,下了石阶。脑子里又想起了父亲的话。

    不论是想回避春游岚山的游客,还是想去仇野和野野宫,这些都不应是一个年轻姑娘所想的。这比穿父亲所画的朴素图案的衣裳还要……

    “父亲在那座尼姑庵里好像什么也没干啊。”一缕淡淡的寂寞情绪渗进了七重子的心田里。她寻思:“要咬破那被手摸脏弄旧的念珠,那又是一种什么心情和思绪呢。”

    千重子了解,父亲在店铺里竭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像要咬碎念珠似的。

    “还不如咬自己的手指头好呢……”千重子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接着又回想起和母亲两个人到念佛寺去敲钟的事来。

    这座钟楼是新建的。小巧的母亲即使敲钟,也敲得不怎么响。

    “瞧!同敲惯钟的和尚的敲法也不一样啊。”千重子笑盈盈地说。

    千重子一边回想这些往事,一边漫步在通往野野宫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有块不太旧的路牌,上面写着“通往竹林深处”几个字。原来比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门前的小卖店也扬起吆喝声。

    然而,这小小的神社如今依然如故。在 href=’2540/im’>《源氏物语》中亦有所提及。据说这里是神社的遗址,当年侍奉伊势神宫的斋宫(内亲王)曾在这里闲居三年,修身养性,戒斋沐浴。它以带有原树皮的黑木建造的牌坊和小篱墙而闻名。

    打野野宫前面跨上了原野道路,景色立即开阔起来,那就是岚山。

    千重子在渡月桥前岸边的松树林荫处,乘上了公共汽车。

    “回家以后,关于爸爸的情况该怎么说好呢……也许妈妈早就知道了……”

    中京的商家在明治维新[明治维新,指一六八六年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前曾遭到“炮轰”、“火烧”的浩劫,毁了不少房子。太吉郎的店铺也难以幸免。

    因此,这一带的铺子尽管保留着红格子门和二楼小格子窗这样一些古色古香的京都风格,但实际上还不到百年历史。——据说,太吉郎店铺后面的仓库,幸免于这场战火的洗劫……

    太吉郎的店铺之所以没赶时髦,几乎保留原来的样子而未加改装,固然是由于主人的性格,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批发生意不那么兴隆的缘故吧。

    千重子回来,打开了格子门,一直望到屋子紧里头。

    和往常一样,母亲阿繁正坐在父亲的桌前抽烟。左手托着腮帮,曲着身子,好像在读或写什么的样子。然而,桌面上却什么也没有。

    “我回来了。”千重子说着走到母亲身旁。

    “啊,你回来了。辛苦啦。”母亲苏醒过来似的说,“你爹在干什么呢?”

    “是啊……”千重子没想好怎么回答,便说,“我买豆腐去了。”

    “是森嘉的吗?你爹一定很高兴吧。做了烫豆腐?……”

    千重子点点头。

    “岚山怎么样?”母亲问。

    “游客很多……”

    “没叫你爹陪你到岚山吗?”

    “没有,因为庵主没在家……”接着,千重子又回答说:“爸爸好像在练毛笔字呐。”

    “是练毛笔字呀。”母亲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练字嘛,可以养养神。我也有这个经验。”

    千重子仔细观察母亲那白皙而端庄的脸,却没有看出她的内心活动。

    “千重子,”母亲平静地说,“千重子,你,将来不一定非要继承这个店不可……”

    “如果你想结婚,也可以嘛。”

    “……”

    “你听清楚了吗?”

    “干吗要说这种话呢?”

    “用一句话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妈也五十了。妈是经过考虑才说的。”

    “那倒不如不做这个买卖……”千重子那双美丽的眼睛湿润了。

    “瞧,你扯得太远了……”母亲微微地笑了。

    “千重子,你说咱家倒不如不做买卖,是真心话吗?”

    母亲的声音并不高昂,但态度突然严肃起来。刚才千重子还看见母亲微笑,难道是看错了吗?

    “是真心话。”千重子答道。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楚涌上了心头。

    “我没生气。你不必露出那样的神色。你应该明白,年轻人能说会道,老年人懒得说话,究竟谁凄凉啊?”

    “妈妈,请你原谅我。”

    “有什么可原谅不原谅的……”

    这回母亲倒是真的笑了。

    “妈妈现在说的,同刚才跟你谈的,好像风马 725b.” >牛不相及呀……”

    “我也恍恍惚惚,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一个人——女人也罢,对自己所说的话,最好要坚持到底,不要改变。”

    “妈妈!”

    “在嵯峨,你对爹是不是也这样说了?”

    “不,我对爸爸什么也没说……”

    “是吗?你不妨也对你爹说说看嘛……男人听了可能会生气,不过,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母亲用手按着额头,又说,“我坐在你爹的桌前,就想你爹的事。”

    “妈妈,您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母女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千重子忍耐不住,开口说了:“我到..织锦市场去看看有什么菜,好准备晚饭。”

    “好,那你就去吧。”

    千重子站起来向店铺那边走去,然后下到土间来。这个土间是狭长形状,直通内宅。在店铺对面的墙边上,有一排黑色炉灶,厨房就在那儿。

    如今连这些炉灶都不用了。在炉灶的后面,装上煤气炉子,并铺上了地板。倘使像原来那样,下面是泥灰,通风,这在京都的寒冬腊月,是吃不消的。

    但是,炉灶没有拆掉(大部分人家都保留着),也许是普遍信奉灶神——灶王爷的缘故吧。各家在炉灶后面都供着镇火的神符。而且还排着布袋神[布袋神系七福神之一,貌似弥勒佛。]。布袋神共有七尊,每年初午[初午,即每年二月首次的午日,是稻荷神社的庙会。]人们都到伏见[伏见,京都南部的一个区。]的稻荷神社请一尊回来供上,以后逐尊买来添上。如果在这期间家里死了人,就又从第一尊开始,再逐尊请来。

    千重子店铺里的灶神,七尊都请齐了。因为只有父母和女儿三口人,在最近十八年里又都没有死人。

    在这排灶神的旁边,供着一个花瓶。三天两头,母亲就给换水,还小心谨慎地揩拭它的座架。

    千重子拎着菜篮子出门,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和她只差一步擦肩走进格子门。

    “大概是银行的人吧。”

    千重子觉得那是常来的年轻职员,也就不那么担心了。但是她的脚步却变得沉重起来。她;走近店前的格子门,用手指轻轻地触摸那一根根的格子,沿着门边走了过去。

    千重子沿着店铺的格子门走到尽头,又掉转身抬头看了看店铺。

    在二楼小格子窗前的一块古老的招牌映入了她的眼帘。招牌上面,有个小小的屋顶。这像是老铺子的标志。也像是一种装饰。

    春天和煦的斜阳柔和地照在招牌的旧金字上,反而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店铺那幅厚布门帘,也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粗缝线来。

    “唉,平安神宫的红色垂樱正竞相吐妍,我的心却如此寂寞。”千重子暗自想道。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同往常一样,织锦市场上人声杂沓,熙来攘往。

    她折回父亲的店铺附近时,遇见了白川女。千重子向她招呼说:

    “顺便上我家来坐坐吧。”

    “嗯,好吧。小姐,你回来了?赶巧在这儿……”那姑娘说。“你上哪儿去了?”

    “上市场去了。”

    “真能干啊!”

    “是供神的花?……”

    “噢,每次都得到你……请看,这你喜欢吗?”

    说是花,其实是杨桐。说是杨桐,其实是嫩叶。

    每逢初一十五,白川女就把花送来。

    “今天遇上小姐,太好了。”白川女说。

    千重子也挑选一支挂满嫩叶的小树枝,心情特别激动,她手拿杨桐,走进家里,扬起了快活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

    千重子又把格子门拉开一半,看了看街上。她看见卖花姑娘白川女还在那儿,就呼唤道:

    “进来歇歇,喝杯茶吧。”

    “嗯,谢谢。你总是那么体贴人……”姑娘点点头,然后举着一束野花,走进了土间,“这是平凡无奇的野花,不过……”

    “谢谢。我喜欢野花,你倒记住啦……”千重子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山野的花儿。

    一进门,灶前有一口老井。上面盖着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盖子。千重子把花和杨桐放在竹盖子上。

    “我去拿剪子来。哦,对了,杨桐的嫩叶得洗洗吧……”

    “这儿有剪子。”白川女故意弄响剪子,一边说:“府上的灶神总是干干净净的,我们卖花的看了也真感激啊。”

    “是我妈收拾的……”

    “我还以为是小姐……”

    “……”

    “近来在许多家庭里,灶神也罢,花瓶、井口也罢,都落满了灰尘,脏着呐。因此卖花人看了,越发觉得可怜。可是到府上来,我就放心,我真高兴啊。”

    “……”

    眼看关键的买卖日益萧条,千重子又不能把这种情况告诉白川女。

    母亲依然在父亲的桌前。

    千重子把母亲请到厨房,让她看了从市场上买来的东西。母亲看到女儿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的东西,暗自想道:这孩子也会节省了。也可能是因为父亲到嵯峨尼姑庵去了,不在家……

    ”我也来帮忙。”母亲站在厨房里说,“刚才那个人,就是常见的那个卖花姑娘吧。”

    “嗯。”

    “你送给你爹那本画册是不是放在嵯峨的尼姑庵里了呢?”母亲问。

    “那个,没见着……”

    “记得他把送给他的书全带走的呀。”

    那本画册收入了保尔·克利[保尔·克利(1879-1940),瑞士抽象派画家。]、亨利·马蒂斯[亨利·马蒂斯(1869-1954),法国印象派画家。]、马勒·却加尔[马勒·却加尔(1887-?),法国画家,超现实主义先驱。]等人的画,以及现代抽象派的画。千重子心想,这些画说不定能唤起新的感觉,所以为父亲买了下来。

    “咱们家本来就不需要你爹画什么画稿嘛。只要鉴别别人染好送来的东西,能卖出去就行。可是,你爹总是……”母亲说。

    “可是话又说回来,千重子,你光爱穿你爹设计的和服,妈妈也该感谢你啊。”母亲继续说。

    “干吗要谢我……喜欢它才穿的。”

    “你爹看见自己的女儿穿这身和服,不会觉得太素净吗?”

    “妈妈,虽然有点朴素,但细看的话,还是很别致的嘛。还有人夸奖呢。”

    千重子想起了今天也跟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有时候,漂亮的姑娘穿素净些,反而更合适。不过……”母亲一边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了夹锅里的东西,一边说:“你爹为什么就不能画些鲜艳、时兴的图案呢?”

    “……”

    “你爹从前也曾画过相当鲜艳、相当新颖的图案哩……”

    千重子点了点头,却问道:

    “妈,您为什么不穿爸爸设计的和服呢?”

    “妈妈已经老了呀……”

    “您总说老了、老了的,究竟有多大年纪呢?”

    “总归是老了呀……”母亲只是这样回答。

    “听说那位叫什么国宝先生——小宫先生的,他画的江户小花纹,年轻人穿起来反而耀眼夺目。从身旁走过的人,都要回头瞧上一眼呢。”

    “怎么能拿你爹同小宫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比呢?”

    “爸爸要从精神境界……”

    “你又讲深奥的道理啦。”母亲动了动她那张京都型的白皙的脸,“不过,千重子,你爹说过,等你举行婚礼,他要给你设计一件花色鲜艳的华丽和服……妈妈也早就期待着这一天……”

    “我的婚礼?……”

    千重子面带愁容,久久都不言声。

    “妈妈,您前半生最令您神魂颠倒的是什么呢?”

    “我以前告诉过你了吧。她就是我同你爹结婚,以及你还是个可爱的婴儿,我同你爹把你抱走的时候。就是我们把你抢来,坐车逃跑的时候啊!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呢。千重子,你按按妈妈的胸口试试看。”

    “妈妈,我是个弃儿吧?”

    “不是的,不是的。”母亲使劲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母亲继续说,“抢走别人的婴儿,恐怕比强盗抢钱财,抢其他什么的都罪孽深吧,也许比杀人还要坏!”

    “……”

    “你父母几乎都急疯了吧。一想到这些,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可是已经还不了啦。如果你要求寻找亲生父母,那可就没法子了。不过……果真那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许会伤心死了。”

    “妈!您别再说这种话啦……千重子只有您一个母亲,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很了解。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罪孽就更深……你爹和我都做好思想准备:死后下地狱。可是,只要今天有个好闺女,下地狱又算得了什么呢。”

    千重子瞧了瞧操着激烈口吻说话的母亲,只见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千重子的眼眶也噙满泪水,她问道:

    “妈妈,请你如实告诉我,千重子真的是个弃儿吗?”

    “不是嘛,说不是就不是……”母亲又摇了摇头,“千重子,你为什么想到自己是个弃儿呢?”

    “因为我不相信爸妈会去偷别人的婴儿。”

    “方才我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令人神魂颠倒的、可怕的坏事!”

    “那么,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捡到千重子的呢?”

    “赏夜樱的祇园呗。”母亲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我以前好像也说过,在樱花树下的椅子上,躺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婴儿,她看到我们,就绽开花一般的笑脸,使人不得不把她抱起来。一旦抱起来,就放不下手,真叫人喜欢。我贴着她的脸,望着你爹。他说:阿繁,把这个孩子偷走吧。我问:什么?他又说:阿繁,快跑,快逃跑呀!后来我们就拼命地跑。记得好像是在芽棒平野屋附近仓忙跳上车的……”

    “……”

    “婴儿的母亲临时不知走到哪儿去,我就趁机抱走了。”

    母亲的话,有时不太合逻辑。

    “命运……打那以后,千重子就成了我家的孩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究竟对你是好是坏呢?就算好吧,我心里也是感到内疚,常常暗自祈求你原谅。你爹大概也是这样吧。”

    “我一直认为爸爸妈妈对我太好,太好啦!”

    千重子说着双手捂住了眼睛。

    不管是捡来还是抢来,千重子报户口是佐田家的长女。

    父母第一次坦白告诉千重子她不是亲生女儿时,千重子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千重子刚上中学的时候,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令父母不满意的事,父母才这样说的。

    是父母担心会从邻居传到千重子的耳朵里才先坦白出来的呢,还是父母相信千重子对他们自己的爱是深厚的,或是多少考虑到千重子已经到了明辨事理的年龄呢?

    千重子确实感到震惊。然而,并不太伤心。纵然已到了思春期,但她对这件事并不怎么苦恼。她并没有改变对太吉郎和阿繁的亲和爱,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有必要去排除什么隔阂。这也许就是千重子的性格。

    但是,如果他们不是生身父母,那么生身父母该是在什么地方呢?说不定还会有同胞兄弟姐妹?

    “我倒不是想见他们……”千重子思忖,“他们的日子一定过得比这里艰苦吧。”

    然而,对千重子来说,这件事也是扑朔迷离的,倒是在这格子门后面的店铺里深居简出的父母,他们的忧愁渗透了她的心。

    千重子在厨房里用手捂住眼睛,就是为了这个。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用手抓住女儿的肩膀,摇了摇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提啦!人世间很难说没有失落的珍珠。”

    “珍珠,了不起的珍珠。如果它是一颗能给妈妈镶上戒指的珍珠?99lib?就好了……”千重子说着,麻利地干起活来。

    晚饭后拾掇完毕,母亲和千重子到后面楼上去了。

    二楼前面有小格子窗,天花板很低矮,是一间让学徒工睡觉的简陋的房子。从中院边上的走廊可以直通到后面二楼。从店铺里也可以登上去。通常二楼是用作招待主要顾客或留客住宿的。如今接待一般顾客洽谈生意,也都在对着中院的客厅里。虽说是客厅,其实是从店铺直接连到后面的过厅,过厅两侧放着堆满和服绸缎的橱架。房间又长又宽,摊开衣料供顾客挑选也比较方便。这里常年都铺着藤席。

    后面二楼的天花板很高。有两间六铺席宽的房子,是父母和千重子的起居室和寝室。千重子坐在镜前,松开发束。头发长长的,梳理得很美。

    “妈妈!”千重子呼唤在隔扇那边的母亲。这声音充满无限的遐思。

    第三章 和服街

    京都作为大城市,得数它的绿叶最美。

    修学院离宫、御所的松林、古寺那宽广庭园里的树木自不消说,在市内木屋町和高濑川畔、五条和护城河的垂柳,等吸引着游客。是真正的垂柳。翠绿的枝桠几乎垂到地面,婀娜轻盈。还有那北山的赤松,绵亘不绝,细柔柔地形成一个圆形,也给人以同样的美的享受。

    特别是时令正值春天,可以看到东山嫩叶的悠悠绿韵。晴天还可以远眺睿山新叶漫空笼翠。

    树木之清新,大概是由于城市幽雅和清扫干净的缘故吧。在祇园一带,走进僻静的小胡同里,虽有成排昏暗而陈旧的小房子,但路面却并不脏。

    在和服店林立的西阵[西阵位于京都上京区,以生产绸缎织锦而出名。]一带也是这样,虽挤满了看上去挺寒碜,而路面却比较干净。即使有小格子,上面也不积灰尘。植物园等地也是如此,没有乱扔的纸屑。

    原先美军在植物园里盖了营房,日本人当然被禁止入内。现在军队撤走了,这<mark>.</mark>里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西阵的大友宗助很喜欢植物园的林荫道。那就是樟木林荫道。樟木并非大树,道路也不长,可是他常到这儿散步。在樟木抽芽的时节也……

    “那些樟树,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时会在织机声中念叨。不至于被占领军伐倒吧。

    宗助一直等待着植物园的重新开放。

    宗助散步,习惯从植物园出来,沿着鸭川岸边再登高一点。这样可以眺望北山的景色。他一般都是独自漫步。

    虽说是去植物园和鸭川,但总助顶多呆一个小时左右。不过,他却十分留恋这样的散步。至今记忆犹新。

    “佐田先生来电话了。”妻子喊道,“好像是从嵯峨打来的。”

    “佐田先生?从嵯峨打来?……”宗助一边说一边向帐房走去。

    织补商宗助比批发商佐田太吉郎小四五岁,他们之间撇开买卖不说,确是志趣相投。年轻时还算是“老哥儿们”。但是近来多少有些疏远了。

    “我是大友。久违了……”宗助接过电话说。

    “哦,大友先生。”太吉郎的声调异常高昂。

    “听说你到嵯峨去了?”宗助问。

    “我悄悄躲进静荡荡的嵯峨尼姑庵里呐。”

    “这就奇怪了。”宗助故意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在尼姑庵里也有形形色色……”

    “不,是名副其实的尼姑庵……庵主上了年纪,由她一个人主持……”

    “那更好嘛。只有庵主一个人,你就可以和年轻姑娘……”

    “胡扯!”太吉郎笑了,“今天我有点事求你帮忙。”

    “好嘛,好嘛。”

    “我这就上府上去,行吗?”

    “欢迎,欢迎。”宗助有点纳闷,“我这儿工作离不开,在电话里你也能听到织机声吧?”

    “那是织机声啊?实在令人怀念啊。”

    “敢情。要是织机声停了,我又不能躲在尼姑庵里,可怎么办呢?”

    不到半个小时,佐田太吉郎就坐车到了宗助的店铺。他神采飞扬,马上打开包袱,摊开画稿说:

    “我想拜托你织这个……”

    “哦?”宗助瞧了瞧太吉郎的脸,“是织腰带吗?对佐田先生来说,这是非常新颖、非常华丽的图案啊。噢,是藏在尼姑庵那个人的?……”

    “又来了……”太吉郎笑了起来,“是我女儿的。”

    “嘿,织出来了,非把令媛吓一大跳不可。再说,这样华丽的腰带,她会系吗?”

    “其实是千重子送了两三册克利的厚画集给我。”

    “克利?克利是什么人?”

    “据说是个抽象派先驱画家。他的画,线条柔和,格调高雅,富有诗意,很能引起日本老人的共鸣啊。我在尼姑庵里反复欣赏了好久,然后画出这个图案来。这与日本古典书画的断片全然不同,别具一格啊。”

    “这倒也是。”

    “究竟会成个什么样子,我想请你先织出来看看再说。”

    太吉郎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有平静下来。

    宗助把太吉郎的画稿端详了好一阵子。

    “嘿,真好。色彩调配也……很好。这对佐田先生来说,是过去没有画过的,非常时新。不过画面显得有些素净,怕很难织好呀。就让我用心织织,试试看吧。一定会把女儿的孝心和双亲的慈爱表现出来的。”

    “谢谢。…<u></u>…近来有的人一张嘴就是什么观念啦感受的,往后恐怕连颜色都想流行洋派的喽。”

    “那种东西大概不会太高雅。”

    “我这个人最讨厌带洋名的玩意儿。日本不是自昔日的王朝就有无比优雅的彩色吗!”

    “对,拿黑色来说吧,就有各种各样。”宗助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今天我也在想:腰带商人中也有像伊津仓先生那样的人……他那里盖了一栋四层楼的洋房,搞现代工业。西阵大概也要那样发展,一天能产五百条腰带,不久的将来职工还要参加经营。他们的平均年龄,据说都在二十岁上下。像我们这种手织机的家庭工业,也许用不了二三十年就会全部被淘汰哩。”

    “胡说!……”

    “就算保全下来,充其量成为国宝罢了。”

    “……”

    “像佐田先生这样的人,还晓得克利什么的……”

    “你是说保尔·克利吗?这条<s></s>腰带的花样和色彩,都是我隐居在尼姑庵里,经过十天半月的冥思苦想,才设计出来的。你看还算运用自如吧?”太吉郎说。

    “相当纯熟,很有日本的风雅。”宗助连忙说,“不愧是出自佐田先生之手啊。就让我来给你织一条漂亮的腰带吧。我要设计个好款式,精心搞一搞。对了,论手艺,秀男比我好,还是让秀男来织吧。他是我的长子,你是知道的吧。”

    “噢。”

    “秀男织得比我精致……”宗助说。

    “总之全拜托你了,请织好一点就是喽。虽说我是个批发商,不过我经售的货物多半是销到地方上去。”

    “瞧您说的。”

    “这条腰带不是夏季用而是秋季用的,请你快点织……”

    “嗯,知道了。用什么和服料子配这条腰带呢?”

    “我只顾考虑腰带了……”

    “你是批发商,可以从许多和服料子中挑最好的……这个好办。看样子你已经在给令媛办嫁妆了嘛?”

    “不,不!”太吉郎像是说自己的事似的,脸颊马上泛起了一片红潮。

    据说西阵的手织机是很难连传三代的。这就是说,因为手织机是属于工艺一类,即使父辈是优秀的织匠,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有高超技术的人,也不见得能传给儿子。儿子不能因为父亲的技术高超,自己就可以偷懒;有时即使勤奋学习,还不一定能学到手。

    但是,也有这种情况:孩子到了四五岁,就让他学缫丝。到了十一二岁,开始练习操作机子。然后就可以承揽外租机的活计。因此有许多孩子可以帮助家庭繁荣家业。另外,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也可以在自己家里帮忙缫丝。所以也有的人家是祖母和孙女俩对坐干活的。

    大友宗助家里,只是老伴一人帮忙挠腰带丝。长年累月闷头坐着干活,看上去他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大友宗助有三个儿子。他们每人操一台织机织腰带。有三台织机,家境当然算好的了,一般人家只有一台,还有的人家是租用别人的机子。

    正如宗助所说,长子秀男的手艺超过了父辈,在纺织厂和批发商中间是小有名气的。

    “秀男,秀男。”宗助呼喊。秀男似乎没听见。这里又不是摆着好多机械织机,而是只有三台手织机,且又是木制的,噪音是不会太大的。宗助觉得自己的呼喊声已经够大的了。许是秀男的织机安放在靠近院子紧里头,他织的又是难度最大的双层腰带,全神贯注在上面,连父亲的叫喊声也没有听见吧。

    “老婆子,把秀男叫来好吗?”宗助对妻子说。

    “嗯。”妻子掸了掸膝盖,下到了土间。在向秀男的织机那边走去的时候,她握着拳头不住地捶着腰节骨。

    秀男停下操作梭子的手,望了望这边,但他没有立即站起来。也许是太累了,但他知道有客人,又不好意思伸懒腰。他擦了一把脸,就走了过来。

    “这地方太简陋了,欢迎欢迎。”秀男简慢地向太吉郎寒喧了一句,仿佛被工作缠着分不开身似的。

    “佐田先生画好了一幅腰带图案,想让咱们家来织。”父亲说。

    “是吗?”秀男还是带着无精打采的口吻。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腰带,你来织比我织更好。”

    “是令媛的腰带吗?”秀男这才将他那白皙的脸朝向佐田望了望。

    作为京都人,宗助看见儿子这副简慢的表情,连忙打圆场说:

    “秀男从一早就开始干活,怕是累了……”

    “……”秀男没有作声。

    “不卖力气是搞不好工作的……”太吉郎倒反过来安慰他。

    “织双层腰带即使乏味,也要硬着头皮去织啊。请您原谅。”秀男说着歪了歪脖子。

    “好!一个织匠不这样就不成!”太吉郎连连点头。

    “即使是没意思的东西,但还是可以看出我的手艺,这就更使我难堪了。”秀男说罢,低下了头。

    “秀男,”父亲改变了语气,“佐田先生的大作可就不同啊!这就是佐田先生在嵯峨尼姑庵隐居时画出来的画稿,是非卖品。”

    “是吗?噢,是在嵯峨的尼姑庵……”

    “你也看看吧。”

    “嗯。”

    太吉郎被秀男的气势所压倒,刚才进大友家时那股威风几乎全没了。

    他把画稿摊开放在秀男面前。

    “……”

    “你不讨厌吧?”太吉郎懦怯地说。

    “……”秀男执拗地一声不言。

    “秀男!”宗助忍无可忍,“快答话呀!这样多不礼貌啊!”

    “嗯。”秀男还是没有抬脸,“我也是个手艺人,难得让我来看看佐田先生的图案,我觉得这可不是一件一般的活计。是千重子小姐的腰带啊!”

    “对呀。”父亲点了点头,可又纳闷,觉得秀男的态度有点异常。

    “不行吗?”太吉郎再叮问了一句,声音也放粗了。

    “很好。”秀男稳重地说,“我没说不行呀!”

    “你嘴上不说,心里却……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是吗?”

    “你说什么……”太吉郎站起来扇了秀男一记耳光。秀男没有躲闪。

    “您尽管打吧。我连做梦也没认为佐田先生的图案不好呀!”

    许是挨了打的缘故吧,秀男的脸反而显得更有生气了。秀男挨了耳光,连摸也不摸一下他那被扇红了的半边脸,还向太吉郎表示道歉: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

    “……”

    “您生气了?不过,这条带子还是让我来织吧。”

    “好吧。我本来就是来拜托你们的嘛。”

    于是,太吉郎极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说:

    “请你原谅。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这样子,实在抱歉。打人的手很痛啊……”

    “若是借我的手去打就好了。手艺人的手,皮厚。”

    两个人都笑了。

    然而,太吉郎内心那股子抵触情绪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已经想不起来多少年没打过人了。——这回多蒙你原谅。不过,秀男,我还想问问你,当你看到我的腰带图案时,为什么表情显得那样古怪。你能不能跟我直言呢?”

    “嗯。”秀男又沉下脸来,“我还年轻,加上又是个手艺人,不是那么识货。您不是说这是隐居嵯峨尼姑庵里画出来的吗?”

    “是啊,今天还要回庵去呢。对了,还要待半个月左右……”

    “算了。”秀男加强语气说,“您回家不好吗?”

    “在家里安不下心来啊。”

    “这条腰带花样画得那样花哨,那样鲜艳,我为它的无比新颖而感到吃惊。我心想:佐田先生怎么会画出这样美的图案来呢。因此全神贯注地欣赏……”

    “……”

    “画面虽然新颖、有趣,可是同温暖的心却不大协调,不知为什么,仿佛给人一种荒凉的病态的感觉。”

    太吉郎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无论在怎样冷清的尼姑庵里,佐田先生也不至于被狐狸精缠身吧……”

    “唔。”太吉郎把那幅图案拉近自己膝旁,看得出神。

    “对……你说得好。年纪轻轻的,却很有见地啊。谢谢……让我再好好考虑,重画一幅。”太吉郎说着赶忙把画稿卷起来揣在怀里。

    “不,这样就很好。织出来感觉就不同了,水彩和染丝的颜色也……”

    “谢谢。秀男,你能把这张画稿拿去,给我织成某种颜色,用来表达我对女儿的温暖的父爱之情吗?”

    太吉郎说罢,匆匆告辞,走出门去了。

    门前流过一条小河,是具有浓厚京都色彩的小河。岸边的水草也以固有的姿势向水面倾斜。岸上的白墙,可能就是大友的家。

    太吉郎伸手到怀里,把拿张腰带画稿揉成小团,扔到小河里去了。

    丈夫突然从嵯峨挂来电话,说要她把女儿带来,去御宝[御宝,京都仁和寺的别称。]赏花。阿繁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从来没有跟丈夫去赏过花。

    “千重子!千重子!”阿繁像求助似的呼唤女儿,“爸爸来电话了,你来接一下……”

    千重子来了,她把手搭在母亲肩上,一边接电话。

    “是,我和妈妈一起去。请您在仁和寺前面的茶馆等我们。好的,尽量快点……”

    千重子放下电话,望着母亲笑了。

    “是邀我们去赏花嘛,可妈妈您也真是的。”

    “干吗连我也叫去呢?”

    “因为御宝的樱花现在正盛开……”

    千重子催促半推半就的母亲走出店铺。母亲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

    以城里的樱花来说,御宝的明樱和八重樱是属于晚开的,也许是京都的樱花依依不舍离去吧。

    一进仁和寺的山门,只见左手的樱花林(或许是樱花园)开满一簇簇樱花,把枝头都压弯了。

    然而,太吉郎却说:“哦,这可不得了。”

    原来,在樱林路上摆着成排的大折凳,人们喝呀唱的,吵吵嚷嚷,弄得乱糟糟的。还有些乡下老太婆兴高采烈地跳着舞,也有的醉汉打起震耳的鼾声,从折凳上滚落下来。

    “这成什么体统!”太吉郎有点扫兴,就地站住了。他们三人终于没有走进花丛。其实,御宝的樱花,他们老早以前就很熟悉了。

    在深处的树丛中,燃烧着赏花客扔下的垃圾,白烟在缭绕上升。

    “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溜溜吧,繁。”太吉郎说。

    他们刚要往回走,只见樱花林对面、高松树下<q>.</q>的折凳旁边,有六七个朝鲜妇女身穿朝鲜服装,敲着朝鲜大鼓,跳起了朝鲜舞。这边的情景远比那边的要幽雅得多。透过松林的绿叶缝间,也可以窥见山樱的花。

    千重子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朝鲜舞蹈。

    “爸爸,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啊。植物园怎么样?”

    “是啊,那边可能会好一点。御宝的樱花只要看上一眼,也就算领略到春天的大自然景色啦。”太吉郎说着走出山门,乘上了汽车。

    植物园从今年四月起重新开放。开往植物园的新辟电车,从京都车站频频开出。

    “植物园也拥挤的话,咱们就到加茂川岸边走走吧。”太吉郎对阿繁说。

    汽车在满目嫩嫩叶的市街奔驰。古色古香的房子,看上去要比新建的楼房更衬托出嫩叶的勃勃生机。

    植物园打门前的林荫道起,就显得宽广明亮。左边就是加茂川的堤岸。

    阿繁把门票掖在腰带里。开阔的景致使她的心情豁然开朗。在批发商店街看见的山,也仅仅是其中一角。何况阿繁很少出店铺走到马路上来呢。

    走进植物园,只见正面喷泉四周开满了郁金香。

    “这种景色已经失去了京都的情调,难怪美国人要在这儿盖住宅了。”阿繁说。

    “喏,最里头就是。”太吉郎答道。

    来到喷泉附近,春风轻轻吹拂过来,四处飞溅起小小的水沫。喷泉的左边,修建了一间相当大的钢筋玻璃圆屋顶温室。他们三人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观赏各种热带植物。因为他们散步的时间很短。路的左边,挺拔的雪杉正在抽芽。下层的枝桠贴近地面伸展开去。它虽是针叶树,但那新芽却悠悠的翠绿,一般来说是不会使人联想到“针”字的。它和唐松不同,不是落叶松。假使是落叶松,是不是也有令人着迷的嫩叶呢?

    “我与大友先生的公子说了一通哩。”太吉郎没头没脑地说,“不过,他的手艺比他父亲棒,目光也很敏锐,能够看透人家的心思。”

    太吉郎喃喃自语,阿繁和千重子当然不会十分明白他说的什么。

    “您看见秀男先生了吗?”千重子问。

    “听说他是个纺织能手哩。”阿繁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因为太吉郎向来讨厌人家刨根问底。

    从喷泉右边往前走到尽头,向左拐就是儿童游戏场。频频传来了孩子们的嬉戏喧闹声。草坪上还堆放着许多小玩意儿。

    太吉郎他们三人从树荫下向右拐,出乎意料地下到了郁金香园。满园怒放着郁金香,美得几乎使千重子叫喊起来。有红的、黄的、白的,还有黑茶花般的深紫色,而且都很大,在各自的园地的争艳斗丽。

    “嗯,就用郁金香了作新和服的图案吧。只是还嫌俗气点,不过……”太吉郎也叹了一口气。

    如果把抽满嫩芽的雪杉下层的枝桠比作孔雀开屏,那么,又该把这里的花团锦簇、竞相怒放的郁金香比作什么呢?太吉郎边想边继续观赏着。仿佛空气也染上了绚烂的色彩,直渗到人们的心间。阿繁同丈夫保持一定的距离,紧挨着女儿身旁。千重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妈,白郁金香园前面那堆人,好像是在相亲哩。”千重子向母亲窃窃耳语。

    “噢,可能是吧。”

    “咱们去看看吧,妈。”

    母亲被女儿拽着袖子走。

    郁金香园的前面有喷池,池中有鲤鱼。

    太吉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近去看郁金香的花。他弯下身子,几乎碰到花丛,饱览了一番,然后折回母女跟前,说:

    “西方的花再娇艳,也会看腻的。爸爸还是觉得竹林好。”

    阿繁和千重子也站了起来。

    郁金香园是块洼地,四周有树丛围着。

    “千重子,植物园是西式庭园吗?”父亲问女儿。

    “这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有点西方的味道。”千重子回答说,“为了妈妈,咱们再多待一会儿好吗?”

    太吉郎无可奈何,又在花丛中走起来。

    “佐田先生……没错,是佐田先生。”有人喊道。

    “啊,是大友先生。秀男一道来了吗?”太吉郎说,“没想到会在这儿……”

    “可不,我也没想到……”宗助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我很喜欢这里的樟树林荫道,一直等待植物园的重新开放。这些樟树都有五六十年了。我们是信步走过来的。”宗助又抱歉说:“前些日子,我孩子太不懂礼貌了……”

    “年轻人嘛,没什么。”

    “你是从嵯峨来的?”

    “唔,我是从嵯峨来的,阿繁和千重子从家里……”

    宗助走到阿繁和千重子跟前,向她们寒喧了一番。

    “秀男,你看这郁金香怎么样?”太吉郎多少带点严肃的口吻说。

    “花是活的。”秀男再次愣头愣脑地说了一句。

    “活的?不错,的确是活的。不过,花太多,都已经有点看腻了……”太吉郎说罢,把脸扭向一边。

    花是活的。它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活得绚丽夺目。来年再含苞、开花——就像大自然一样充满生机……

    太吉郎仿佛又挨了秀男一闷棍似的。

    “只怪自己目光短浅呀。我虽然不喜欢用郁金香做和服和腰带的图案,但是出自名家的手,即使是郁金香图案,也会有长久的生命。”太吉郎的脸依然扭向一边,“就以古代书写断片来说也一样,再也没有比这古都的更古老了。这么美的东西,却没人愿意去画,只是临摹。”

    “……”

    “就拿树来说吧,也没有什么古树比这京都的更古老的了,不是吗?”

    “我的话没有那么深奥,我每天嘎哒嘎哒地操作织机,没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秀男说着低下了头,“不过,比如说吧,令媛千重子小姐要是站在中宫寺或者广隆寺的弥勒佛爷前面,她不知要比佛爷美多少倍呢!”

    “这话你说给千重子听,让她也高兴高兴吧。不过,这比喻太不敢当了……秀男,我女儿会很快变成老太婆的。会很快的。”太吉郎说。<u>?</u>

    “是吗。我说过郁金香是活的。”秀男加重语气说,“它开花的时间虽短暂,但它整个生命的火花却是灿烂的。现在正是开花时节。”

    “那是啊。”太吉郎转过身来,面对着秀男。

    “我并没有想请您让我织一条能系到孙辈的腰带。我现在……只是希望您能让我织一条哪怕系一年,但系起来能称心、舒服的就好。”

    “风格高啊!”太吉郎点了点头。

    “没法子。和龙村先生他们不同。”

    “……”

    “我所以说郁金香是活的,就是出于这种心情。现在郁金香就是怒放,也难免会有两三片花瓣凋谢。”

    “是啊。”

    “就是落花吧,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自由一番风趣,但不知郁金香怎样?”

    “花瓣也会四下飘落吧……”太吉郎说,“只是郁金香的花太多了,我有点厌烦。色彩过分鲜艳,反而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也许是我上年纪啦。”

    “走吧。”秀男催促着太吉郎,“以往拿来我家的腰带,郁金香漏花纸板都不是活的。今天真是饱享眼福了。”

    太吉郎一行五人,从低洼的郁金香园拾级而上。

    石阶旁边,与其说是围上树篱笆,不如说是雾岛杜鹃花团簇锦,活像一道长堤。现在不是杜鹃花期,但它那小嫩叶子的悠悠绿韵,把盛开的郁金香衬托得更加娇艳。

    登了上去,只见右边一片宽阔的牡丹园和芍药园。这些园圃也都还没有开花。而且,大概是新辟的吧,他们对这些园圃都不太熟悉。

    然而,东面可以望见比睿山。

    从植物园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可以望及比睿山、东山和北山。但是芍药园东面的比睿山,好像就在正面。

    “也许是由于雾霭浓重,比睿山看起来显得特别低矮。”宗助对太吉郎说。

    “有了春霞才显得优美……”太吉郎眺望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大友先生,看了那春霞,你不觉得春天已经渐渐远去了吗?”

    “是吗?”

    “看到那浓雾,反而……春天也即将逝去。”

    “是啊。”宗助又说,“真快啊,我都还没好好去赏赏花呐。”

    “也没什么新奇的。”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大友先生,咱们打你喜欢的那条樟树林荫道走回去吧。”太吉郎说。

    “太好了,谢谢。我要是能走走那条林荫道,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们来时也是走那条路的,不过……”宗助说罢,回头问千重子:“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路旁的樟树,枝干左右盘缠。枝梢上的新叶,还是一片娇嫩而略呈红色。虽然没有风儿,但有的枝梢却轻轻地摇曳着。

    他们五人慢步走着,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在林荫下,各人都涌起不同的思绪。

    太吉郎的脑子里索绕着秀男的话。秀男曾说千重子美极了,还把她比作京都最风雅的佛像。难道秀男已被千重子迷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是……”

    假如千重子和秀男结婚,她能在大友纺织厂里占据什么位子呢?要像秀男的母亲那样起早摸黑地挠丝吗?

    太吉郎回过头来,看见千重子只顾同秀说话,不时地点头。

    太吉郎心想:即便“结婚”,千重子也不一定要嫁到大友家去,可以把秀男招来当佐田家的养老女婿嘛。

    千重子是独生女。如果把她嫁出去,母亲阿繁该不知有多伤心啊!

    当然,秀男也是大友的长子。他父亲宗助曾说过:秀男的手艺比自己棒。不过,宗助还有老二、老三嘛。

    此外,佐田家的“丸太”商号,虽说生意已日渐惨淡,甚至连店内的陈旧设备也无力更新。但它毕竟是中京的批发商,不同于只拥有三台纺织机的纺织作坊。一个雇工都没有,光靠家庭手工,生活也可想而知了。这从秀男的母亲浅子的那副表情,以及厨房的简陋设备,就看得出来。即使秀男是长子,但同他们商量商量,说不定会同意让秀男当千重子的入赘女婿呢。

    “秀男这孩子很稳重。”太吉郎试探宗助说,“虽年轻,但为人可靠啊。真是……”

    “噢,谢谢。”宗助若无其事地说,“他干起活来,倒是蛮卖力气的。不过,在人前尽出纰漏,鲁莽……叫人不放心啊。”

    “那好嘛。我打那次以后,一直挨秀男训……”太吉郎反而高兴地说。

    “真是的,请你原谅,那孩子太……”宗助鞠了鞠躬,“连父母的话,他不理解的就不听从。”

    “这很好嘛。”太吉郎点点头,“今天又为什么只带秀男一个人出来呢?”

    “如果连他弟弟也带来,家里的织机不就得停下来了吗?加上这孩子个性倔强,我想让他在我所喜欢的樟树林荫道上走走,也许能使他受到熏陶,变得温柔些……”

    “这条林荫道真好啊。其实,大友先生,你要知道,我也是受到秀男的好心劝告,才把阿繁和千重子带到这儿来的呀。”

    “真的?”宗助惊讶地瞧着太吉郎的脸,“恐怕是你想见见令媛吧。”

    “不,不!”太吉郎连忙否认。

    宗助回过头,只见秀男和千重子走在后面,阿繁落在最后。

    走出植物园的大门,太吉郎对宗助说:

    “就坐这辆车子走吧。西阵不远。这工夫我们还要到加茂川边走走……”

    正当宗助踌躇的时候,秀男说了一句“那么,我们不客气了”,便让父亲上了车。

    佐田一家站着目送车子。宗助从坐席上欠起身子,行了个礼。但秀男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有意思。”太吉郎想起扇秀男一记耳光的事来,一边忍住笑一边说,“千重子,你和秀男谈得很投缘呀,他在年轻姑娘面前胆怯吗?”

    千重子的眼光里露出腼腆的神色,说:

    “你是说在樟木林荫道上?……我只听他讲,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兴冲冲地同我谈了这许多呢?……”

    “那是因为他喜欢千重子呗,连这点你都不明白?他曾说你比中宫寺和广隆寺的弥勒佛爷还美呐……连爸爸都吓一跳,那么一个别扭的小伙子,竟会说出这样了不起的话来。”

    “……”千重子也吃了一惊,脸唰地涨红到了耳朵根。

    “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了?”父亲探问。

    “说了些西阵手织机命运一类的事。”

    “命运?嗯?”父亲沉思起来。

    “提起命运,好像很深奥。其实,命运……”女儿回答。

    出植物园,右边加茂川的堤岸上立着一排排松树。太吉郎率先穿过松林,下到河滩上。虽叫河滩,其实就是一片长着嫩草的细长条的绿野。突然传来一阵水流声。

    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坐在嫩草地上,打开了饭盒;也有些青年男女,双双悠然漫步。

    河对岸,在上车道的下面,有块专供游人散步的地方。透过稀稀疏疏的樱树,可以看见后面正中的爱宕山,它与西山相连。河流上游,快贴近北山。这一带是风景区。

    “咱们坐下来吧。”阿繁说。

    从北大路桥下,可以窥见河边的草地上晾晒着友禅绸子。

    “哦,到底是春天啊!”阿繁四下看了看说。

    “繁,你觉得秀男这孩子怎么样?”太吉郎问。

    “什么怎么样?这是什么意思?”

    “招个养老女婿……”

    “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事……”

    “人蛮稳重的。”

    “虽然不错,可是,还得先问问千重子。”

    “千重子早就说过绝对服从啦。”太吉郎说着望了望千重子:“对吧,千重子。”

    “这种事不能强制呀!”阿繁也看了看千重子。

    千重子低下了头,脑子里浮现出水木真一的身影。那是幼年时代的真一。画眉毛,涂口红,化妆打扮成王朝的装束,乘上了祇园节的山车,这是真一的童男形象——当然,那个时候,千重子也是个小孩子。

    第四章 北山杉

    自平安王朝始,在京都,论山就得数比睿山,论节日就可算加茂的节日了。

    五月十五日的葵节已经过去了。

    打昭和三十一年起,就让斋王[斋王,天皇即位时,每每选未婚的公主侍奉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此人称为斋王。]加入了葵节的敕使队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仪式,相传斋王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女嬬,属内侍司,在宫中掌管扫除、点灯的女官。]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斋王则穿一身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游行过去。由于这身装束,加上斋王是由女大学生一般年龄的人装扮,所以看上去更加风雅华丽。

    千重子的同学中,有个姑娘被选上扮斋王。那时候,千重子她们也曾到加茂的堤岸上观看游行队伍。

    在古神社、古寺院甚多的京都,可以说几乎每天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节日。翻开日历,整个五月份,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总有热闹可看。

    献茶[献茶,供奉神佛的茶。]、茶室、郊游临时休息地、茶锅等,总有用场,甚至供不应求。

    今年五月,千重子连葵节也没去参加。五月多雨,是个原因。但是小时候经常被领去参加各种节日,不稀罕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花固然美,但千重子却喜欢去看新叶的嫩绿。高雄附近枫树的新叶自不消说,若王子一带的,她也很喜欢。

    友人从宇治寄来了新茶。千重子一边沏茶一边说:

    “妈妈,咱们今年连去看采茶的事也都忘记了。”

    “采茶嘛,现在还有吧?”母亲说。

    “也许还有。”

    那时候,植物园里林荫道旁的樟树正在抽芽,就像花一般的美丽,大概也是属于抽芽稍晚的吧。

    千重子的女朋友真砂子挂来了电话。

    “千重子,去不去看高雄的枫树嫩叶?”她邀请千重子说,“现在比看红叶的时候人少……”

    “不会太晚吗?”

    “那儿比城里冷,大概还可以吧。”

    “嗯,”千重子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本来看过平安神宫的樱花,就该去看周山的樱花才好呢。可是全给忘了。那棵古树……樱花已经看不成了,不过我想去看北山的杉树哩。从高雄去很近嘛。望着那挺拔秀丽的北山杉,就会感到心情舒畅。你愿意陪我去看杉树吗?比起枫树,我更想看北山的杉树啊。”

    千重子和真砂子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就决定还是去看看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栂尾的高山寺等处的枫树绿叶。

    神护寺和高山寺的坡道都很陡峭。已经穿上西式夏装、脚登矮跟皮鞋的真砂子倒还好,担心的是穿着和服的千重子不知怎么样。她偷偷瞧了一眼千重子。然而,千重子显得毫不费劲的样子。

    “你干吗总是那样瞧着我?”

    “真美啊!”

    “真美啊!”千重子停住脚步,俯视着清泷川那边说,“本以为树木都已郁郁葱葱,那里会很热闹的,可没想到会这样凉爽啊。”

    “我是说……”真砂子,“千重子,我是说你呀!”

    “……”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儿啊!”

    “讨厌鬼!”

    “素雅的和服在万绿丛中把你的美貌衬托得更加迷人啦。你要是穿上华丽的衣裳,会更加漂亮的……”

    千重子穿一身不甚鲜艳的紫色和服,系的是她父亲毫不吝惜地剪给她的那条红白相间的腰带。

    千重子登上了石阶。真砂子在想神护寺的平重盛[平重盛(1138—1179),平安王朝末期的武将。]、源赖朝[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将军,武家政治的创始人。]的肖像画和世界驰名的安德烈·马尔罗[安德烈·马尔罗(1901— ),法国作家、政治家。]的肖像画,她好像发现在重盛的脸颊上还是什么地方隐约残留下绯红的时候,才说出那句话的。而且,千重子从前也听到真砂子讲过好几次同样意思的话。

    在高山寺,千重千喜欢从石水院那宽阔的廊道上眺望对山的姿容。也喜欢观赏祖师明惠上人[明惠上人(1173—1232),镰仓时代的华严宗高僧。]树上坐禅的肖像画。在壁龛旁边摊放着一幅《鸟兽图》的复制品。她们两个人受到了招待,在这条廊道上喝茶。真砂子不曾从高山寺再往里走。那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

    千重子记得父亲曾带她到周山赏花,摘了笔头菜就回去了。笔头菜又粗又长。此后,每次到高雄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要到北山的村庄走一趟。如今它已经合并到市里,成了北区中川北山町了。这里只有百二三十户人家,似乎叫做村更合适。

    “我走惯路,咱们走走吧。”千重子说,“再说,又是这么好的路。”

    走到清泷川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必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庄才能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

    下午三点大概是工间休息的缘故,有一群像是割草的妇女从杉山赏花走了下来。

    真砂子突然站住,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姑娘:

    “千重子,那个人很像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

    那姑娘上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窄袖和服,双肩上斜系着揽袖带[揽袖带,日本妇女在劳动时为了挽起和服的长袖,斜系在双肩上而在背后交叉的带子。];下身穿裙裤[裙裤,日本妇女在劳动时穿的一种扎脚裤。],系着围裙;手戴手背套[手背套,日本妇女在劳动是为了保护手背,用布或皮做的一种手背套。],头上还扎了头巾。围裙一直绕到背后,两旁开叉。她身上只有揽袖带和从裙裤露出来的细腰带是带红色的。其他姑娘也是同样的装扮。

    大原女[大原女,由京都大原乡到京都市里卖柴的妇女。]或白川女打扮都相似,像古装玩偶的样子。她们全是穿山上的劳动服,不像是要进城卖东西的模样。可能这就是日本野外或山上劳动的妇女形象吧。

    “像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重子你好好看看。”真砂子一再说道。

    “是吗?”千重子并没认真看,“你啊,别太冒失了。”

    “什么冒失,那么漂亮的人儿……”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

    “简直就像你的异母姐妹啊!”

    “瞧你,这样冒失!”

    真砂子被她这么一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太离奇了,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又强忍住笑,说:

    “人的相貌,虽然也会偶然相像,可却没有这么像的啊!”

    那个姑娘和她身边的姑娘们没有注意到千重子她们俩,便擦身走了过去。

    那个姑娘把头巾扎得很低,只露出一点前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像真砂子所说的,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也没能相对而视。

    再说,千重子曾多次来过这个村子,看见过男人们把大杉圆木的树皮粗粗的剥掉之后,再由妇女仔细地剥一遍,然后用水或温泉水拌和菩提瀑布的砂子,轻轻地刷洗着圆木的情景,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姑娘的面孔。那些加工活儿都是在路旁或户外进行的,而在这小小的山村里,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当然,她也没有把每个姑娘的面孔都一一仔细地观察过。

    目送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之后,真砂子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真奇怪呀!”她一连说了几遍,然后要仔细大量千重子的脸似的歪了歪头,“的确很像啊!”

    “什么地方像呢?”千重子问。

    “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像。可是,很难具体说什么地方像,许是眼睛或是鼻子……不过,中京的小姐和山村的姑娘当然是不一样喽。请原谅。”

    “瞧你说的……”

    “千重子,咱们跟上去,到她家去瞧瞧好吗?”真砂子恋恋不舍似的说。

    “到她家去瞧瞧好吗”这种话,即使出自开朗的真砂子之口,也仅是说说而已。然而,千重子却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了下来。她时而仰望杉山,时而凝视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前的杉圆木。

    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她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呐……”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神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妇女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的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儿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儿的情景呢。”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桠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耸立着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一种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吧。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在山脚下和河岸边排了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妇女们把泡在水里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砂子细心地磨着。这种砂子是红色的,像粘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砂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砂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妇女答道。

    真砂子心想:这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的,这里的妇女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城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铺街的商店,客人也多起来。都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商店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的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家鲫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得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伊万里位于佐贺县西郊,盛产陶瓷器。]磁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家鲫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则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去北山杉村。”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这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扭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已经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个<q>99lib?</q>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是月亮出来了,还是繁华街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u>99lib?</u>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妓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妓的孩子吗?瞧,是艺妓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做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自己也就会亲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繁没有生过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这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却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惊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于是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千重子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唉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而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了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地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了。”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cite>藏书网</cite>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 610f.” >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99lib?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第五章 祗园节

    自平安王朝始,在京都,论山就得数比睿山,论节日就可算加茂的节日了。

    五月十五日的葵节已经过去了。

    打昭和三十一年起,就让斋王[斋王,天皇即位时,每每选未婚的公主侍奉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此人称为斋王。]加入了葵节的敕使队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仪式,相传斋王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女嬬,属内侍司,在宫中掌管扫除、点灯的女官。]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斋王则穿一身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游行过去。由于这身装束,加上斋王是由女大学生一般年龄的人装扮,所以看上去更加风雅华丽。

    千重子的同学中,有个姑娘被选上扮斋王。那时候,千重子她们也曾到加茂的堤岸上观看游行队伍。

    在古神社、古寺院甚多的京都,可以说几乎每天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节日。翻开日历,整个五月份,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总有热闹可看。

    献茶[献茶,供奉神佛的茶。]、茶室、郊游临时休息地、茶锅等,总有用场,甚至供不应求。

    今年五月,千重子连葵节也没去参加。五月多雨,是个原因。但是小时候经常被领去参加各种节日,不稀罕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花固然美,但千重子却喜欢去看新叶的嫩绿。高雄附近枫树的新叶自不消说,若王子一带的,她也很喜欢。

    友人从宇治寄来了新茶。千重子一边沏茶一边说:

    “妈妈,咱们今年连去看采茶的事也都忘记了。”

    “采茶嘛,现在还有吧?”母亲说。

    “也许还有。”

    那时候,植物园里林荫道旁的樟树正在抽芽,就像花一般的美丽,大概也是属于抽芽稍晚的吧。

    千重子的女朋友真砂子挂来了电话。

    “千重子,去不去看高雄的枫树嫩叶?”她邀请千重子说,“现在比看红叶的时候人少……”

    “不会太晚吗?”

    “那儿比城里冷,大概还可以吧。”

    “嗯,”千重子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本来看过平安神宫的樱花,就该去看周山的樱花才好呢。可是全给忘了。那棵古树……樱花已经看不成了,不过我想去看北山的杉树哩。从高雄去很近嘛。望着那挺拔秀丽的北山杉,就会感到心情舒畅。你愿意陪我去看杉树吗?比起枫树,我更想看北山的杉树啊。”

    千重子和真砂子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就决定还是去看看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栂尾的高山寺等处的枫树绿叶。

    神护寺和高山寺的坡道都很陡峭。已经穿上西式夏装、脚登矮跟皮鞋的真砂子倒还好,担心的是穿着和服的千重子不知怎么样。她偷偷瞧了一眼千重子。然而,千重子显得毫不费劲的样子。

    “你干吗总是那样瞧着我?”

    “真美啊!”

    “真美啊!”千重子停住脚步,俯视着清泷川那边说,“本以为树木都已郁郁葱葱,那里会很热闹的,可没想到会这样凉爽啊。”

    “我是说……”真砂子,“千重子,我是说你呀!”

    “……”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儿啊!”

    “讨厌鬼!”

    “素雅的和服在万绿丛中把你的美貌衬托得更加迷人啦。你要是穿上华丽的衣裳,会更加漂亮的……”

    千重子穿一身不甚鲜艳的紫色和服,系的是她父亲毫不吝惜地剪给她的那条红白相间的腰带。

    千重子登上了石阶。真砂子在想神护寺的平重盛[平重盛(1138—1179),平安王朝末期的武将。]、源赖朝[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将军,武家政治的创始人。]的肖像画和世界驰名的安德烈·马尔罗[安德烈·马尔罗(1901— ),法国作家、政治家。]的肖像画,她好像发现在重盛的脸颊上还是什么地方隐约残留下绯红的时候,才说出那句话的。而且,千重子从前也听到真砂子讲过好几次同样意思的话。

    在高山寺,千重千喜欢从石水院那宽阔的廊道上眺望对山的姿容。也喜欢观赏祖师明惠上人[明惠上人(1173—1232),镰仓时代的华严宗高僧。]树上坐禅的肖像画。在壁龛旁边摊放着一幅《鸟兽图》的复制品。她们两个人受到了招待,在这条廊道上喝茶。真砂子不曾从高山寺再往里走。那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

    千重子记得父亲曾带她到周山赏花,摘了笔头菜就回去了。笔头菜又粗又长。此后,每次到高雄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要到北山的村庄走一趟。如今它已经合并到市里,成了北区中川北山町了。这里只有百二三十户人家,似乎叫做村更合适。

    “我走惯路,咱们走走吧。”千重子说,“再说,又是这么好的路。”

    走到清泷川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必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庄才能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

    下午三点大概是工间休息的缘故,有一群像是割草的妇女从杉山赏花走了下来。

    真砂子突然站住,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姑娘:

    “千重子,那个人很像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

    那姑娘上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窄袖和服,双肩上斜系着揽袖带[揽袖带,日本妇女在劳动时为了挽起和服的长袖,斜系在双肩上而在背后交叉的带子。];下身穿裙裤[裙裤,日本妇女在劳动时穿的一种扎脚裤。],系着围裙;手戴手背套[手背套,日本妇女在劳动是为了保护手背,用布或皮做的一种手背套。],头上还扎了头巾。围裙一直绕到背后,两旁开叉。她身上只有揽袖带和从裙裤露出来的细腰带是带红色的。其他姑娘也是同样的装扮。

    大原女[大原女,由京都大原乡到京都市里卖柴的妇女。]或白川女打扮都相似,像古装玩偶的样子。她们全是穿山上的劳动服,不像是要进城卖东西的模样。可能这就是日本野外或山上劳动的妇女形象吧。

    “像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重子你好好看看<mark>99lib?</mark>。”真砂子一再说道。

    “是吗?”千重子并没认真看,“你啊,别太冒失了。”

    “什么冒失,那么漂亮的人儿……”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

    “简直就像你的异母姐妹啊!”

    “瞧你,这样冒失!”

    真砂子被她这么一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太离奇了,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又强忍住笑,说:

    “人的相貌,虽然也会偶然相像,可却没有这么像的啊!”

    那个姑娘和她身边的姑娘们没有注意到千重子她们俩,便擦身走了过去。

    那个姑娘把头巾扎得很低,只露出一点前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像真砂子所说的,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也没能相对而视。

    再说,千重子曾多次来过这个村子,看见过男人们把大杉圆木的树皮粗粗的剥掉之后,再由妇女仔细地剥一遍,然后用水或温泉水拌和菩提瀑布的砂子,轻轻地刷洗着圆木的情景,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姑娘的面孔。那些加工活儿都是在路旁或户外进行的,而在这小小的山村里,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当然,她也没有把每个姑娘的面孔都一一仔细地观察过。

    目送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之后,真砂子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真奇怪呀!”她一连说了几遍,然后要仔细大量千重子的脸似的歪了歪头,“的确很像啊!”

    “什么地方像呢?”千重子问。

    “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像。可是,很难具体说什么地方像,许是眼睛或是鼻子……不过,中京的小姐和山村的姑娘当然是不一样喽。请原谅。”

    “瞧你说的……”

    “千重子,咱们跟上去,到她家去瞧瞧好吗?”真砂子恋恋不舍似的说。

    “到她家去瞧瞧好吗”这种话,即使出自开朗的真砂子之口,也仅是说说而已。然而,千重子却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了下 6765.” >来。她时而仰望杉山,时而凝视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前的杉圆木。

    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她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s></s>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呐……”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神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妇女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的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儿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儿的情景呢。”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桠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bbr></abbr>耸立着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一种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吧。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在山脚下和河岸边排了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妇女们把泡在水里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砂子细心地磨着。这种砂子是红色的,像粘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砂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砂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妇女答道。

    真砂子心想:这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的,这里的妇女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城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铺街的商店,客人也多起来。都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商店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的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家鲫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得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伊万里位于佐贺县西郊,盛产陶瓷器。]磁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家鲫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则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去北山杉村。”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这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扭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已经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个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是月亮出来了,还是繁华街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妓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妓的孩子吗?瞧,是艺妓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做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自己也就会亲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繁没有生过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这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却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惊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于是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千重子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唉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而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了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地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了。”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第六章 秋色

    明治“文明开化”的痕迹之一,至今仍保留着的沿护城河行驶的北野线电车,终于决定要拆除了。这是日本最古老的电车。

    众所周知,千年的古都早就引进了西洋的新玩意儿。原来京都人也还有这一面哩。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古老的“叮当电车”保留至今还使用,也许有“古都”的风味吧。车身当然很小,对坐席位,窄得几乎膝盖碰膝盖。

    然而,一旦要拆除,又不免使人有几分留恋。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人们用假花把电车装饰成“花电车”,然后让一些按明治年代风俗打扮起来的人乘上,借此广泛地向市民们宣告。这也是一种“典礼”吧。

    接连几天,人们没事都想上车参观,所以挤满了那古老的电车。这是七月的事,有人还撑着阳伞呢。

    京都的夏季要比东京炎热。不过,如今东京已经看不见有人打阳伞走路了。

    在京都车站前,太吉郎正要乘上这辆花电车,有一个中年妇女有意躲在他的后头,像是忍住笑的样子。太吉郎也算是个有明治派头的人。

    太吉郎乘上电车,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妇女,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什么,你没有明治派头吗?”

    “不过,很接近明治了。何况我家还在北野线上呢。”

    “是吗,这倒也是啊。”太吉郎说。

    “什么这倒也是啊!真薄情……总算想起来了吧?”

    “还带了个可爱的孩子……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傻……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嘛。”

    “这,我可不知道。女人家……”

    “瞧你说的,男人的事才是不可捉摸呢。”

    这个妇女带着的姑娘,肤色洁白,的确可爱。她约莫十四五岁光景,穿一身夏季和服,系上了一条红色窄腰带。姑娘好像要躲开太吉郎,腼腼腆腆地挨在中年妇女身旁坐下,紧闭着嘴唇。

    太吉郎轻轻地拽了拽中年妇女的和服袖子。

    “小千子,坐到当中来!”中年妇女说。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中年妇女越过姑娘的头顶,向太吉郎附耳低语:

    “我常想:是不是让这孩子去祇园当舞女呢。”

    “她是谁家的孩子?”

    “附近茶馆的孩子。”

    “喂。”

    “也有人认为是你我的孩子呢。”中年妇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哝着。

    “不像话!”

    这个中年妇女是上七轩茶馆的老板娘。

    “这孩子拉着我要到北野的天神庙去……”

    太吉郎明知老板娘是在开玩笑,他还是问姑娘:

    “你多大了?”“上初一了。”

    “嗯。”太吉郎望着少女说,“待来世投胎再来拜托吧。”

    她到底是在烟花巷里成长的孩子,好像都听懂了太吉郎这番微妙的话。

    “干吗要这孩子带你上天神庙去呢,莫非这孩子就是天神的化身?”太吉郎逗老板娘说。

    “正是啊,没错。”

    “天神是个男的呀……”

    “现在已经投胎成女的了。”老板娘正经八百地说,“要是个男的,又要遭流放的痛苦了。”

    太吉郎差点笑出声来,说:“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嘛……是啊,是个女的就会得到称心郎的宠爱喽。”

    “晤。”

    姑娘美貌非凡,是无懈可击的。额前那刘海发乌黑晶亮,那双重眼皮实在美极了。

    “她是独生女吗?”太吉郎问。

    “不,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明春初中毕业,可能就要出来做舞女。”

    “长得也像这孩子这样标致吗?”

    “像倒是像,不过没有这孩子标致。”

    在上七轩,眼下一个舞女也没有。即使要当舞女,也要在初中毕业以后,否则是不允许的。

    所谓上七轩,可能是由于从前只有七间茶室吧。太吉郎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现在已增加到二十间茶室了。

    以前,实际上是不太久以前,太吉郎和西阵的织布商或地方的主顾还经常到上七轩来寻花问柳。那时候遇见的一些女子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阵子,太吉郎店铺的买卖还十分兴隆。

    “老板娘,你也实在好奇,还来坐这种电车……”太吉郎说。

    “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老板娘说,“我们家的生意有今天,就不能忘记从前的老顾客……”

    “再说,今天是送客人到车站来的。乘这趟电车那是顺道……佐田先生,你这才奇怪呢,独自一个人来乘电车……”

    “这个嘛……怎么说呢?本来只想来瞧瞧这花电车就行了,可是……”太吉郎歪着脑袋说,“不知道是过去值得怀念呢,还是现在觉得寂寞?”

    “寂寞?你这把年纪已经不该觉得寂寞了。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年轻姑娘也好嘛……”

    眼看太吉郎就要被带到上七轩去了。

    老板娘直向北野神社的神前奔去,太吉郎也随后紧紧跟着。

    老板娘那虔诚的祷告很长。姑娘也低头礼拜。

    老板娘折回太吉郎的身边,说:

    “该放小千子回去啦。”

    “哦。”

    “小千子,你回去吧。”

    “谢谢。”姑娘向他们俩招呼过后就走开了,离去越远,她的步伐就越像个中学生。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啊。”老板娘说,“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出来当舞女了。你就愉快地……从现在起就耐心地等着吧,她准会长成绝代佳人的啊。”

    太吉郎没有应声。他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何必不到神社的大院里转转呢。可是,天气实在太热。

    “到你那边去歇歇好吗?我累了。”

    “好,好,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你已经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

    来到这古老的茶室,老板娘一本正经地招呼道:

    “欢迎。真是久违了,一向可好。我们常想念着你呐。“又说:“躺下歇歇吧,我给你拿枕头来。哦,你刚才不是说寂寞吗?找个老实的来聊聊天……”

    “原来见过的艺妓,我可不要呀!”

    太吉郎正要打盹儿,一个年轻的艺妓走了进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初次见面的客人,也许是很难侍候的。太古郎心不在焉,一点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趣来。艺妓也许是要逗引客人的高兴,开口说:自从她出来当舞女,两年之内她喜欢的男人就有四十七个。

    “这不正好是赤穗义士①吗?现在回想起来,应付这四五十人也实在滑稽……大家笑了,说这些人都要闹相思病了。”

    太吉郎这才清醒过来,问道: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这时候,老板娘走进了房间。

    太吉郎想道:艺妓才二十岁左右,与这些男人又没有什么深交。难道她真的记住“四五十”这个数字吗?

    另外,那艺妓还告诉他:当舞女的第三天,她领一个讨厌的客人到盥洗间去.突然被他强行一吻.她就把他的舌头咬了。

    ①日本元禄十五年(即l703年),兵库县赤穗地方的四十七名武士为了替一个封建主报仇,杀另一个封建诸侯。德川幕府为了惩罚武士“犯上”,强迫他们剖腹自杀,埋在泉岳寺里。

    “咬出血了吗?”

    “嗯,当然出血喽。客人气急败坏地说:‘快赔我医药费!’我哭了,事情闹了好一阵子。不过,谁叫他惹起来的。就连这个人的名字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太吉郎瞧了瞧艺妓的脸,暗自思付:这样一个娇小、溜肩、十分温柔的京都美人,那时只十八九岁,怎么突然竟会狠心咬起人来呢?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太吉郎对年轻艺妓说。

    “牙齿?看我的牙齿?我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还要仔细看看呐。”

    “我不愿意,那多难为情啊!”艺妓说罢闭上了嘴。片刻又说,“这怎么行呢,先生。闭上嘴就不能说话了呀。”

    艺妓那可爱的嘴角,露出了洁白的小牙齿。太吉郎椰揄地说:

    “敢情是牙齿断了,装的假牙吧?”

    “舌头是软的呀。”艺妓无意中脱口说出,“不来啦。再也不……”

    艺妓说后,把脸藏在老板娘背后。

    不大一会儿,太吉郎对老板娘说:

    “既然来了,也该顺便到中里那儿去看看不是。”

    “嗯……中里也会高兴的。我陪你去好吗?”老板娘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可能要整整容吧。

    中里家的门面依然如故,客厅却焕然一新。

    走进来另一个艺妓,太吉郎在中里家一直呆到晚饭过后。

    ……在太吉郎外出这段时间里,秀男来到太吉郎的店铺。

    他说是找小姐,所以千重子出铺面来接待他。

    “祇园节期间答应给小姐画的腰带图案已经画好了,现在送来给小姐看看。”秀男说。

    “千重子,”母亲喊道,“快请他到上房来!”

    “好吧。”

    秀男在面对中院的一间房子里,让千重子看了两幅图案,一幅是菊花,绿叶扶持,构图清新,几乎看不出是菊叶,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另一幅是红叶。

    “真美!”千重子看得出神。

    “能让千重子小姐满意,还是最好不过了……”秀男说,“小姐,你看织哪一幅好?”“是啊,要是藏书网菊花,长年都能系。”

    “那末,就织菊花吧,好吗?”

    千重子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愁容。

    “两幅都好,不过……”她吞吞吐吐说,“你能画杉树山和赤松山的图案吗?”

    “杉树山和赤松山?可能不太好画,不过让我考虑考虑。”秀男觉得奇怪,直勾勾地望着千重予的脸。

    “秀男先生,请原谅。”

    “原谅?有什么可……”

    “那是……”千重子不知该不该说,可是还是说了,“过节那天晚上,在四条大街的桥上,秀男先生答应给她织腰带的那个姑娘,其实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秀男无法相信她的话,他说不出话来,现出了一副沮丧的脸。因为他是为千重子设计图案才付出这么大的心血,难道千重子就此打算完全拒绝他吗?倘使是那样,千重子的言谈举止,未免有点令人不能理解。

    秀男好激动的心情,此刻稍微恢复了平静。

    “难道我遇见了小姐的幻影,在同千重子小姐的幻影说话吗?在祇园节上会出现幻影吗?”但是,秀男却没有说是“意中人”的幻影。

    千重子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

    “秀男先生,那时同你说话的,是我的姐妹。”

    “她是我的姐妹。”

    “我也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我的姐妹。”

    “关于这个姐妹的事,我对我父母也都没有说过呢。”

    “什么?”秀男大吃一惊。他摸不着头脑。

    “你晓得北山圆木的村子吧,这位姑娘就在那儿干活。”

    “什么?”

    秀男出乎意外,几乎连第二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中川村吧?”千重子说。

    “知道,我是坐公共汽车经过……”

    “请秀男先生织一条腰带送给这位姑娘好吗?”

    “哦?”

    “给她织吧。”

    “哦?”秀男依旧疑惑不解,点了点头说:“所以小姐才叫我画赤松山和<tt>.99lib.t>杉树山的图案?”

    千重子点点头。

    “好吧。不过,这样的图案和她的生活环境是不是有点不协调啊?”

    “这就要看秀男先生的手艺了。。

    “她会终生都珍惜的。她叫苗子,虽不是有山林产业人家的孩子,但她非常能干,比我这样的人结实,坚强……”

    秀男依旧感到疑惑,但还是说:

    “既然是小姐吩咐,我一定精心地把它织出来。”

    “我再说一遍,这位姑娘叫苗子。”

    “知道了。可是,她为什么长得这样像千重子小姐呢?”

    “我们是姐妹嘛。”

    “虽说是姐妹,可是……”

    千重子还是没有向秀男坦白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

    那天晚上,姑娘们多半是穿夏节①便装,所以秀男在灯光下,误把苗于认作千重子。然而,这不见得就是秀男眼花的缘故吧。

    那雅致的格子门外还有一层格子门,那里也摆上了折叠椅,而且铺面很深。这种格局,在今天看来,也许是旧时遗留下来的痕迹。秀男觉得疑惑的是:一个富有京都风采、堂堂和服批发商的女儿,同那个在北山杉村圆木厂当雇工的姑娘怎么会是姐妹呢?可是,这样的问题,秀男是不应该刨根问底的。

    “腰带织好以后送到这儿来行吗?”秀男说。

    “这……”千重子想了想,然后说,“请直接送到苗子那儿去可以吗?”

    ①夏节,日本民间迷信。在夏季,人们为了祈求丰收、免病除灾而举行祭祀称为夏节。

    “当然可以。”

    “那末就请这样办吧。”她满心诚意拜托了秀男,“只是路远些……”

    “哦,也不算太远。”

    “苗子该不知道有多高兴啊!”

    “她会接受吗?”

    苗子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吧?秀男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由我来向苗子好好说明就是。”

    “是吗,那就……一定送去。她家在什么地方呢?”

    千重子也不晓得,所以她说:“苗子她家吗?”

    “嗯。”

    “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你。”

    “是吗?”秀男说,“与其为另一位千重子小姐织。不如单为小姐你织了。我一定精心织好,亲自送去。”

    “谢谢。”千重子低头施礼,“拜托你啦,,你觉得奇怪吗?”

    “秀男先生,这腰带不是织给我,是织给苗子小姐的。”

    “嗯,明白了。”

    不大一会儿,秀男就走出店铺,他总觉得这还是个谜。但他毕竟开始动脑子考虑腰带的构图。设计赤松山和杉树山图案,非要有相当的气魄不可。不然,作为千重子的腰带,恐伯太朴素了。在秀男来说,他认为这是千重子的腰带。不,如果是叫苗子那位姑娘的,就得设计与她劳动生活相近的图案,正如他曾向千重子说过的那样。

    秀男曾在四条街大桥上见过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还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因此,他想到四条街大桥走走,于是就朝那边走去。但是,烈日当头,十分炎热。他凭倚在桥栏杆上,闭上眼睛,想倾听那几乎听不见的潺潺流水声,而不是人潮或电车的轰鸣。

    今年千重子没去看“大字”①簧火。母亲阿繁倒少有地跟着父亲去了。千重子留下来看家。

    父亲他们和附近相好的批发商把木屋町二条下茶馆的房间,包租了下来。

    八月十六日的“大字”,就是送神的簧火。传说从前有这样的风俗:夜里将火把抛上空中,以送别到空中游荡的鬼魂回阴府,后来由此而演变成在山上焚火。

    东山如意岳的“大字”虽是正统,其实是在五座山上焚的火。

    除了如意岳大字外,还有金阁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这五座山相继焚起火来。在约莫四十分钟的焚火时间里,市内的霓虹灯、广告灯都一齐熄灭。

    千重子看见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这是初秋的景象。

    立秋前夕,比“大字”早半个月,下野神社还举行了越夏祭神。

    千重子经常邀请几位朋友登上加茂川的堤岸,去欣赏“左大字”等。

    “大字”这种仪式,干重子从小就看惯了。然而,“今年的‘大字’又……”这种感情,随着年华的增长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千重子出了店门,和街坊的孩子们围着折叠椅嬉戏耍闹。

    ①大字,每年八月十六晚在京都如意岳上燃点的“大”字形簧火。

    小孩子们对“大字”之类似乎不太在意,倒是对焰火更感兴趣。

    但是,今年夏天的盂兰盆节,给千重子增添了新的哀伤。因为她在祇园节上遇见了苗子,从苗子那里听说亲生父母早已与世长辞。

    “对,明天就去?见苗子。”千重子想道,“也要把秀男织腰带的事好好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干重子穿着平淡无奇的装束出门去了……千重子还不曾在白天里见过苗子。

    千重子在菩提瀑布站下了车。

    北山村可能已是繁忙的季节。在那里,男人们正在剥着杉围木的皮。杉树皮堆积如山,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大。

    千重子有点踌躇,刚迈几步,苗子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

    “小姐,欢迎你呀。实在是,实在是好……”

    千重子瞅着苗子这副劳动时的模样。

    “干完活儿了吗?”

    “嗯,今天我已经请了假,因为看见千重子小姐……”苗子喘吁吁地说,“咱们就在杉山里谈吧。那里谁都不会看见的。”

    说着她拽住千重子的衣袖走了。

    苗子急忙把围裙解下来,铺在地上。丹波棉布围裙很宽,直绕到她背后,因此足够她们两个人并排坐下。

    “请坐。”苗子说。

    “谢谢。”

    苗子摘下戴在头上的手巾,用手将头发拢了上去。

    “你来得正好。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苗子用闪烁的目光凝视着千重子。

    一股泥土的馥郁、草木的薰馨,也就是杉山的芬芳扑鼻而来。

    “坐在这儿,下面一点也看不见啊。”苗子说。

    “我喜欢美丽的杉林,偶尔也到这儿来过。不过,进到杉山里,这还是头一回。”千重子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杉树几乎一般粗,坚挺拔立。树林包围着她们俩。

    “这些杉树都是经过人工修整的。”苗子说。

    “哦?”

    “这些树约莫有四十来年了。它们就要被人砍下来做柱子什么了。要是留下不伐,也许能长上千年,既能长粗,又能长高吧。偶尔我也会这样想。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原始森林。这个村子,总之就像是在制造剪花(剪下的带茎鲜花,用以供佛或插花)……”
    “……?”
    “在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人类,也就不会有京都这个城市。这一带就可能成为自然森林,或者草原荒野,说不定还是野鹿和山猪的天地呢。人类干吗要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这是多么可怕啊,人类……”
    “苗子小姐,你是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吗?”千重子感到诧异。
    “唔,偶尔……”
    “苗子小姐,你讨厌人吗?”
    “我最喜欢人,不过……”苗子回答,“再没有什么比人更可爱的了。但是,有时我在山中一觉醒来,忽然想到:如果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人类,将会成什么样子呢……”

    “这不是隐藏在你心里的一种厌世情绪吗?”

    “什么厌世?我最讨厌这种思想了。我每天高兴、愉快地劳动……可是,人类……”

    两个姑娘所在的杉林,骤然间变得昏暗起来。

    “要下骤雨啦。”苗子说。

    雨水积在杉树末梢的叶子上,变成大粒的珠子落了下来。

    伴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可怕,太可怕了!”千重子脸色煞白,握住了苗子的手。
    “千重子小姐,请你把身子蜷缩起来。”苗子说着,趴在千重子身上,几乎把她的整个身体覆盖住了。

    雷声越来越凄厉、可怕。雷电交加,不时发出天崩地裂似的巨向。

    这巨响仿佛冲着这两个姑娘的头顶压将下来。

    雨点敲打在杉树末梢上,沙沙作响。每次闪电,一道亮光直闪到地面上,把两个姑娘周围的杉树树干都照亮了。转眼间,美丽而笔直的树干也变得令人望而生畏。不容思索,马上又是一阵雷鸣。

    “苗子,雷好像就要劈将过来啦!”千重子说着,把身子缩成一团。

    “也许会劈过来。不过,不会劈到我们头上的。苗子加强语气说,“决不会劈过来的!”

    于是,她用自己的身子把千重子盖得更加严实了。

    “小姐,你的头发有点湿了。”苗子用手巾揩拂千重子的头发,然后将手巾叠成两半,盖在千重子的头上。

    “雨点难免要透过去的。但是,小姐,雷是决不会在小姐身上或在近旁劈下来的。”

    性格刚强的千重子听到苗子坚定的话声,多少恢复了平静。

    “谢谢……实在太谢谢你了。”千重子说,“为了保护我,瞧你都湿透了。”

    “工作服嘛,湿了也没关系。”苗子说,“我很高兴啊。

    “你腰上发亮的玩意儿是什么啊?……”千重子问。

    “噢,我倒忘了,是把镰刀。刚才我在路边剥杉树皮来着,看见你就飞跑过来,所以还带着镰刀。”苗子这才觉察到自己腰上的镰刀,“多危险啊!”

    苗子说着。将镰刀扔到了远处。那是一把没安木柄的小镰刀。

    “等回去时再捡吧。不过,我不想回去……”

    雷声仿佛从她们俩的头上掠过。

    千重子脑子里清晰地印上了苗子用身体覆盖自己的形象。

    尽管是夏天,然而山里下过这场骤雨后,还是令人感到连手指尖都有点冰凉了。但千重子从头到脚都被苗子覆盖住,苗子的体温在千重子的身上扩散开去,而且深深地渗透到她的心底。

    这是一股不可名状的至亲的温暖。千重子感到幸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苗子,太谢谢你了。”过了一会儿,干重子又说了一遍,“在母亲怀里,你也是这样护着我的吧。”

    “那个时候,恐怕是彼此挤来踢去的吧。”

    “或许是吧。”

    千重子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骨肉之情。

    骤雨和雷鸣都过去了。

    “苗子,实在太谢谢你……可以起来了吧。”千重子转动一下身子,想从苗子的掩护下站起来。‘

    “哦,不过,还是再等一会儿才好。积在杉树叶上的雨点还在滴呢……”苗子掩盖着千重子,千重子用手去摸苗子的后背。

    “全湿了,你不冷吗?”

    “我习惯了,没什么。”苗子说,“小姐来了,我很高兴,全身暖融融的。你也有点湿了。”

    “苗子,爸爸是从这附近的杉树上摔下来的吧?”干重子问。

    “不清楚。那时我也是个婴儿。”

    “妈妈的老家呢?……外公外婆还健在吗?”

    “我也不清楚。”苗子回答。

    “你不是在妈妈老家长大的吗?”

    “小姐,你干吗要打听这些事呢?”

    千重子被苗子这样严肃的询问,吓得把话也咽回去了。

    “小姐,你是不会有这样的家人的。”

    “只要你把我看作姐妹,我就很感谢了。在祇园节时,我讲了一些多余的话。”

    “不!我很高兴。”

    “我也……不过,我也不想去小姐的店铺。”

    “你来呀,我一定好好招待你,我还要跟父母说……”

    “不,我不能去,”苗子斩钉截铁地说,“假使小姐有今天这样的困难,我纵然冒死也要掩护你……你理解我的心情吗?”

    “……”千重子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听我说,苗子,节日那天晚上你被人家误认为是我,很不自在吧?”

    “嗯,就是跟我谈腰带的那个人吗?”

    “那个小伙子是西阵腰带铺的织匠,为人很实在……他说要给你织条腰带吗?”

    “那是因为他把我错看成小姐了。”

    “前些日子,他把腰带图案拿来给我看,我就告诉他:那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妹。”

    “什么?”

    “我还拜托他为苗子姐妹织一条呢。”

    “为我?……”

    “他不是已经答应给弥织了吗?”

    “那是因为他认错人了呀。”

    “我也请他织了一条,另一条是织给你的。作为姐妹的纪念……。”

    “我?……”苗子吓了一跳。

    “不是在祇园节时答应的吗?”千重子温柔地说。

    掩护过千重子,苗子的身体变得有点僵硬,一动也不动了。

    “小姐,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无论什么困难,我都高兴帮助你解决。不过,要我替你接受礼物,那我可不愿意!”苗子毅然地说。

    “这样做未免太薄情了。”

    “我又不是你的化身。”

    “是我的化身。”

    千重子不知如何说服苗子才好。

    “我送给你,你也不愿意接受吗?”

    “我请他织,是要送给你的呀。”

    “事实有点出入吧。记得在节日晚上,他认错了人,是说要送腰带给千重子小姐的嘛。”苗子顿了顿又说,“那位腰带铺的人,织腰带的人好像非常倾慕你呀。我毕竟是个女孩子,我懂得这点。”

    千重子有点羞怯,说:
    “那样的话,你就不愿意要吗?”
    “……”
    “我请他织,是说要送给我姐妹的嘛。可是……”
    “那末,我就接受吧,小姐。”苗子乖乖地屈服了。“我净说些不必要的话,请你原谅。”
    “他要把腰带送到你家里,你住在哪家呢?”

    “一个叫村獭的家。”苗子回答,“腰带一定很高级吧。像我这样的人,能有机会系它吗?”

    “苗子,一个人的前途是难以预料的啊!”

    “嗯,可能是吧。”苗子点点头,“我也没想要出人头地,不过……即使没机会系,我也会珍视它的。”

    “我们店里很少经售腰带。不过,我要为你挑一件和服,能配得上秀男先生织的腰带。”

    “我父亲有点古怪,近来渐渐讨厌起做买卖来了。我们家嘛,经销各种布料的杂货批发店,不可能净卖好料子;再说,现在化纤品和毛织品也多起来……”

    苗子抬头望着杉树的梢顶,然后离开千重子的脊背,站起身来。

    “还有雨点,不过……小姐,让你受委屈了。”
    “不,多亏你……。”

    “小姐,你似乎也该帮忙料理店铺啊。”

    “我?……”千重子好像挨了打似的,站了起来。

    苗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肌肤上。

    苗子没有送千重子到汽车站。与其说是因为全身被淋湿了,不如说是怕引人注目。

    千重子回到店里,母亲阿繁正在通道土间的紧里头,给店员们准备点心。

    “回来啦。”

    “妈,我回来了。回来晚了……爸爸呢?”

    “在手制幕帘后面。他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母亲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你上哪儿去了?衣服又湿又皱,快去换吧。”

    “好吧。”千重子上了后面楼上,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撩下,稍坐片刻,然后再下楼来。母亲已经把三点钟那顿点心给店员们分发完了。

    “妈!”干重子用带颤抖的声音说,“我有话想跟妈单独谈……”

    阿繁点头道:“上后面二楼吧。”

    这么一来,千重子变得有点拘谨了。

    “这里也下骤雨了吗?”

    “骤雨?没下骤雨啊。你是想谈骤雨的事吗?”

    “妈,我上北山杉村去了。在那里,住着我的姐妹……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总之我们俩是双胞胎。在今年的祇园节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据说我的生身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些话对阿繁来说,当然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她只顾呆呆地盯着干重子的脸:“北山杉村?……是吗?”

    “我不能瞒着妈妈。我们只见过两面,就是在祇园节那天和今天……”

    “是个姑娘吧,她现在生活怎样?”

    “在杉村的一户人家里当雇工,干活。是个好姑娘。她不愿上咱家来。”

    “唔。”阿繁沉默了片刻,说,“你既然了解了也好。那末,你是……”

    “妈,我是您的孩子,请您跟过去一样把我当做您家的孩子吧!”千重子变得认真起来。

    “那当然喽,二十年前你早就是我的孩子了。”

    “妈!……”干重子把脸伏在阿繁的膝盖上。

    “其实妈早就发觉你打去看祇园节以后就经常一个人在发楞,妈还以为你有了意中人,一直想问问你呐。”

    “把那姑娘带到咱家来,让妈看看好吗?等店员下班以后,或者在晚上都行。”

    千重子伏在母亲的膝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来的。她还管我叫小姐呢……”

    “是吗?”阿繁抚摩着干重子的头发说,“还是告诉妈好。那姑娘很像你吗?”

    丹波罐里的铃虫又开始吱吱地叫了起来。

     第七章 松林的翠绿

    听说南禅寺附近有所合适的房子出售,太吉郎想趁秋高气爽散步之使出去看看。于是,带了妻子和女儿同去。

    “你打算买吗?”阿繁问。

    “看看再说吧。”太吉郎马上不耐烦地说。

    “听说价钱比较便宜,就是房子小了点儿。”

    “就是不买,散散步也好嘛。”

    “那倒是。”

    阿繁有点不安。他是不是打算买了那所房子后,每天都到现在这家店铺来上班呢?——和东京的银座、日本桥一样,在中京的批发商街有许多老板另外购置房子,然后到店里上班的。若是这样,那还好,说明园太的生意虽已日趋萧条,但手头还宽裕,可以另外购置一所房子。

    太吉郎是不是准备把这间店铺卖掉,然后在那所小房子里“养老”呢?或者可以说,他也趁手头还宽裕,早早下决心呢。要是这样,丈夫在南弹寺附近的小房子里打算干什么,又怎么生活下去呢?丈夫已年过半百,她很想让他称心如意地过过日子。

    店铺是很值钱的。虽然那样,单靠利钱生活,恐伯也是维持不了的。要是有谁能好好运用这笔钱生息,那么生活也就会过得很舒适了。可是.阿繁一时又想不起有那种人来。

    母亲虽然没有把这种不安的心情吐露出来,但女儿千重子是很理解她的。千重子年轻。她看着母亲、眼睛里闲现了安慰的神色。

    可是话又说回来,太吉郎是明朗而快活的。

    “爸爸,要是经过那一带,咱们绕到青莲院去一趟好吗?”千重子在车上请求说,“只是在入口前面……。”

    “是樟树吧,你想看樟树吗?”

    “是啊。”父亲猜中了,千重子不禁有点吃惊,说,“是想看樟树啊。”

    “走吧,走吧。”太吉郎说,“我年轻时候,也常同朋友在那棵大樟树底下聊天呢。不过,这些朋友都已经不在京都了。”

    “那一带每个地方都是令人依恋的啊!”

    千重子使父亲勾亿起了年轻时代的往事。

    “离开学校以后,我也不曾在白天里看过那棵樟树。”千重子说,“爸爸。您知道晚上游览车的路线吗?在参观庙宇方面,安排了一个青莲院,游览车一开进去,就有几个和尚拎着提灯出来迎接。”

    和尚举起提灯照着。要领到大门口,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但是,可以说这是来这儿游览的唯一的情趣。

    根据游览车的导游介绍,青莲院的尼僧们是会备淡茶招待的。可是当他们被让到大厅来时,却满不是那么回事。

    “招待倒是招待了,不过,那么多人,他们只端上一个上面放满粗糙茶杯的大椭圆形木盘,就匆匆走开了。”千重子笑了,“也许尼姑也混杂在一起,快得连眼也没眨一眨就……真是大失所望,菜都是半凉不热的。”

    “那也没法子啊。太周到了,不是花费时间吗?”父亲说。

    “嗯。那还好。照明灯从四面照着这宽阔的庭院。和尚走到庭院中间,站着演讲起来。虽是在介绍青莲院,却是了不起的高谈阔论。”

    “进庙之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琴声。我问朋友,那究竟是原奏呢还是电唱机放的……”

    “唔。”

    “然后就去看祇园的舞妓,在歌舞排练场上跳它两三个舞。喏,那个叫什么舞妓来着?”

    “是什么样子的?”

    “系垂带[日本妇女一种带端长垂的系腰带法]的,可衣衫却很寒掺。”

    “哦。”

    “从祇园走到岛原的角屋去看高级艺妓吧。高级艺妓的衣裳,才是货真价实的呢。侍女们也……在粗大的蜡烛照明下,喏,举行叫做什么互换酒杯的仪式,来表示山盟海誓:最后在门口的土间,还让我们看了看高级艺妓的旅途装束。”

    “嗯。就是只给看看这些,也已经够好的了。”太吉郎说。

    “是啊。青莲院和尚拎着提灯相迎和参观岛原角屋的高级艺妓这两个节目倒是蛮好的。”千重子答道,“我记得这些事,好像从前曾说过……”

    “什么时候也带妈去看看吧,妈还没有看过角屋的高级艺妓呐。”

    母亲正说着,车子已经到达青莲院前了。

    千重子为什么想到要看樟树呢?是因为她曾经在植物园的樟树林荫散过步,还是因为她曾讲过北山的杉林是人工培育,她喜欢自然成长的大树呢?

    可是。青莲院入口处的石墙边上,只种着四株成排的樟树。其中跟前那株可能是最老的。

    千重子他们三人站在这些樟树前凝望着,什么话也没说。定睛一看.只见大樟树的枝桠以奇异的弯曲姿态伸展着,而且互相盘缠,仿佛充满着一种使人畏惧的力量。

    “行了吧,走吧。”

    太吉郎说着,迈步向南禅寺走去。

    太吉郎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画着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看一边说:

    “喏,千重子,爸爸对树木不太在行,这是不是南国的樟树,生长在气候温暖的地方呢?在热海和九州一带都盛产吧?这里的樟树,虽说是老树,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大盆景一样。”

    “这不就是京都吗?不论是山、是河,还是人,都……”千重子说。

    “噢,是吗?”父亲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人也不尽都是那样的啊。”

    “不论是当代人,还是历史人物……”

    “这倒也是。”

    “照千重子说,日本这个国家不也是那样吗?”

    “……”千重子觉得父亲把问题扯远,似乎也自有道理。她说,“不过,爸爸,细看的话,不论是樟树树干也罢,奇特地伸展着的技校也罢,都令人望而生畏,仿佛潜在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是吗?”

    “是啊。年轻姑娘也会想到这种问题吗?”父亲回头看了看樟树,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说,“你讲得有道理。万物就像你那头亮乌乌的头发,都在发展……爸爸的脑袋瓜不灵啦,老糊涂啦!不,你让我听到了一番精彩的谈话。”

    “爸爸!”千重子充满强烈的感情呼喊了父亲。

    从南禅寺的山门往寺院境内望去,显得又宁静又宽广。和往常一样,人影稀少。

    父亲一边看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往左边拐弯。那家的房子看上去确实很窄小,它坐落在高高的土围墙的深处。从窄小的便门走到大门,道路两旁绽开了一长溜胡枝子白花。

    “噢,真美啊!”太吉郎在门前仁立,欣赏着胡枝子白花,看得都入迷了。他原先是为了买房才来看这所房子的,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份心情。因为他发现贴邻稍大的那间房子,已经做了饭馆兼旅馆。

    然而,成溜胡枝子白花却令人留连忘返。

    太吉郎好些日子没上这一带来。南禅寺前附近大街的住家,大多已变成了饭店兼旅馆,他震惊之余,才看到了花。当中有的旅馆已改建成能接待大旅行团,从地方来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进出其间。

    “房子挺好,可就是不能买。”太吉郎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家门前自语道。

    “从发展趋势来看,整个京都城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像高台寺一带那样,都要盖起饭店旅馆啦……大阪、京都之间变成了工业区,西京[京都平城京、平安京的朱雀大路以西地带]一带交通不便,这倒还好、但那附近还有空地,谁又能保证今后不在那附近盖起怪里怪气的时新房子呢……。

    父亲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太吉郎或许是对那一溜胡枝子白花恋恋不舍吧,走了七八步,又独自折回去再观赏—番。

    阿繁和千重子就在路上等他。

    “花开得真美啊!可能在种法上有什么秘诀吧。”太吉郎回到她们两个人身边,“倘使能用竹子支撑起来就好了,可是……下雨天,过往的人可能会被胡枝子叶弄湿,不好走铺石路哩。”

    太吉郎又说:“如果屋主想到今年胡枝子会开得更美丽,他大概也不舍得卖掉这所房子的吧。可是到了非卖不可的时候,恐怕也就顾不上胡枝子花是凋谢还是纷乱了。”

    她们俩没有搭腔。

    “人嘛,恐怕就是这样子了。”父亲的脸多少失去了光泽。

    “爸爸,您这样喜欢胡枝子花吗?”千重子爽朗地问道,“今年已经来不及了,明年让千重子来替爸爸设计一张胡枝子小花纹画稿吧。”

    “胡枝子是女式花样,哦。是妇女夏装的花样啊。”

    “我要试试把它设计成既不是女式,也不是夏装的花样。”

    “噢,小花纹什么的,打算做内衣吗?”父亲望着女儿,用笑支吾过去,“爸爸为了答谢你,给你画张樟树图案做和服或外褂。你穿起来准像妖精……”

    “简直把男女式样全给颠倒了。”

    “没有颠倒嘛。”

    “你敢穿那件像妖精的樟树图案和服上街吗?”

    “敢,去什么地方都敢……”

    “唔。”

    父亲低下头在沉思。

    “千重子,其实我也并不是喜欢胡枝子白花,任何一种花,每每由于赏花的时间和地点各异,而使人的感触也各有不同。”

    “那是啊。”千重子回答,“爸爸,既然已经来到这儿,龙村就

    在附近,我想顺便去看看……”

    “嘿,那是做外国人生意的铺子……繁,你看怎么办好?”

    “既然千重子想去……”阿繁爽快地说。

    “那就去吧。不过,龙村可没什么腰带卖……”

    这一带是下河原町的高级住宅区。

    千重子一定进店铺,就热心地观看成溜挂在右边、重叠着的女服绸料。这不是龙村的织品,而是“钟纺”的产品。

    阿繁走过来问:“千重子也打算穿西装吗?”

    “不,不,妈妈。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外国人到底都喜欢什么丝绸。”

    母亲点点头。她站在女儿的后面,不时伸手去摸那些绸料。

    仿古代书画断片——以正仓院书画断片为主的织品,挂满了正个的房间和走廊。

    这是龙村的织品。太吉郎多次参观过龙村织品展览,还看过原来的古代书画断片和有关目录,脑子里有印象,都叫得上它们的名字、可是他还是一再仔细参观。

    “这是为了让西方人知道,日本也能织出这样的织品。”认识太吉郎的店员说。

    这些话,太吉郎以前来的时候也听说过,但现在听了还是点头表示赞同。即使是模仿中国的,他也说:“古代真了不起啊……恐怕上千年了吧。”

    在这里陈列的仿古代大书画断片是非卖品……也有织成妇女腰带的,太吉郎曾买过几条自己喜欢的送给阿繁和千重子。

    不过,这个商店是做洋人生意的,没有腰带出卖。最大的商品就是大桌布,如此而已。

    此外,橱窗里还陈列着袋、囊一类东西和钱包、烟盒、方绸巾等小玩意儿。

    太吉郎索性买了两三条不像是龙村出品的龙村领带,还..有“揉菊”钱包:“揉菊”就是在织物上仿制光悦①在鹰峰做的所谓“大揉菊”纸制手工艺产品,手法比较新颖。

    “类似这种钱包,现在在东北一些地方也还有、用结实的日本纸做的。”太吉郎说。

    “哦,哦。”店员应着,“它同光悦有什么联系,我们不太了解……”

    在里头的橱窗里摆着索尼牌小型收音机,连太吉郎他们也感到吃惊。这些委托商品,尽管是为了“赚取外汇”,但也未免太……

    他们三人被请到里面的客厅喝茶。店员告诉他们,曾有好几个外宾在这些椅子上坐过。

    ①光悦(1558—1637),即本阿弥光设,江户初期的艺术家,擅长泥金画、书道和茶道等。

    玻璃窗外,有一片杉树丛,面积不大,却很稀罕。

    “这叫什么杉呢?”太吉郎问。

    “我也不晓得……大概是叫什么广叶杉吧。”

    “哪几个字呢?”

    “有的花匠不识字,不一定可靠,好像是广大的广,树叶的叶吧。这种树多半是本州以南才有。”

    “树干是什么颜色?……”

    “那是青苔。”

    小型收音机响了。他们掉回头去,只见有个年轻人在给三四个西方妇女介绍商品。

    “呀,是真一先生的哥哥啊。”千重子说着站了起来。

    真一的哥哥龙助也向千重子这边靠过来。千重子的双亲坐在客厅椅子上,龙助向他们施了个礼。

    “你接待那些妇女?“千重子说。双方一接近,千重子就感到这位哥哥和比较随便的真一不同,他给人一种础础逼人的感觉,使人难以同他搭话。

    “不算什么接待,我是给他们当翻译跑跑腿,因为那位担<var></var>任翻译的朋友,他妹妹死了,我替他干三四天。”

    “哦?他的妹妹……”

    “是啊。比真一小两岁。是个可爱的姑娘……”

    “真一的英语不太好,又害羞,所以只好由我……本来这家商店是不需要什么翻译的……何况这些客人在这家商店里只买小型收音机之类东西,她们是住在首都饭店里的美国太太。”

    “是吗?”

    “首都饭店很近,她们是顺便来看看的。如果她们能仔细看看龙村的织品就好了,可惜她们只顾看小型收音机了。”龙助低声笑了笑,“当然愿看什么全听她们的便。”

    “我也是头一回看到这里陈列收音机。”

    “不论是小型收音机还是丝绸,都要收美钞。”

    “嗯。”

    “方才到院子里去,看到池里有色彩缤纷的鲤鱼,我还想:如果她们详细问起这个,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可是她们只是夸夸鲤鱼好看就了事,无形中帮了我的大忙。关于鲤鱼的知识、我知道的不多。鲤鱼的各种颜色,用英语该怎么说才确切,我也不晓得,还有带斑纹的彩色鲤鱼……”

    “千重子小姐,我们去看看鲤鱼好吗?”

    “那些太太怎么办?”

    “让店员去照应她们好喽。也快到时间,该回饭店喝茶了。据说她们已同她们的先生约好,要到奈良去。”

    “我去跟父母亲说一声就来。”

    “噢,我也得去跟客人打个招呼。”龙助说罢,走到妇女那边,跟她们讲了些什么。妇女们一齐把目光投向千重子。千重子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潮。

    龙助立即折回来,邀千重子到庭院去。

    两个人坐在池边,望着美丽的鲤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沉默了半晌。龙助冷孤丁地说了一句:

    “千重子小姐,你可以给你家的掌柜……哦,现在是公司的什么专务、常务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吗?这套千重子小姐会吧?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助助威……”

    这太意外了,千重子感到万分惶恐。

    从龙村回来的当天夜里,千重子做了一个梦—成群色彩斑驳的鲤鱼,向蹲在池边的千重子脚下聚拢过来,相互挤在一堆,有的纵身跳跃,也有的把头探出水面。

    只是这样一个梦。而且都是梦见白天发生的事情。千重子把手伸进池水里,轻轻拨动了一下,鲤鱼就这样迅速聚拢过来了。千重子有点愕然,对鲤鱼群产生了一股无可名状的爱怜之情。

    身边的龙助,似乎比千重子更加感到惊愕。

    “你的手有什么香味……或者灵气吧。”龙助说。

    千重子感到羞涩,站起来说:“或许是鲤鱼不怕人的缘故。”

    然而,龙助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重子的侧脸。

    “东山就在眼前了。”千重子避开了龙助的目光。

    “哦,你不觉得山色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吗?已经像秋天……”龙助应道。

    在鲤鱼梦里,龙助在不在身旁呢?千重子夜半醒来,已经记不清了。她久久难以成眠。

    龙助劝千重子给店里的掌柜“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可是第二天,千重子却感到难以启齿。

    店铺快要打烊时,千重子在帐房前坐下。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帐房,四周用低矮的格子围上。植村掌柜觉察到千重子异乎寻常的举止,便问道:

    “小姐,有什么事吗?……”

    “请让我看看衣服布料。”

    “小姐的?……”植村如释重负似的说,“小姐要穿自家店铺的布料吗?现在要选,就选过年穿的吧,是要做会客服还是长袖和服呢?哦,小姐过去不都是从冈崎或者雕万那样的染店买的 “我想看看自家的友禅。不是过年穿的。”

    “嗯,那倒不少。但不知眼前这些是不是能使小姐称心?”植村说着站起身子,唤来了两个店员,耳语几句,然后三个人搬出十几匹布料熟练地在店铺当中摊开让千重子看。

    “这样的好。”千重子立即决定下来,“能在五天或一周内连夹袍下摆里子都请人缝好吗?”

    植村倒抽了一口气,说:“这要得太急了,我们是批发店,很少把活儿拿出去请人缝。不过,行啊。”

    两名店员灵巧地将布匹卷好。

    “这是尺寸。”千重子说着,把一张条子放在植村的桌面上。但是,她并没有走开。

    “植村先生,我也想学学,了解了解我们家的买卖情况,请您多指点啊。”千重子用恳切的语气说过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哪里的话。”植村脸部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千重子平静地说:

    “明天也行,请您让我看看帐簿。”

    “帐簿?”植村哭丧着脸说,“小姐要查帐吗?”

    “谈不上什么查帐,我还不至于这样狂妄。不过,不看看帐簿,我无法了解我们家买卖的情况呀。”

    “是吗。有好几种帐簿,还有一种应付税务局的帐簿。”

    “我们家搞了两本帐?”

    “哪儿的话,小姐。要是可以伪造帐目。那还得请你小姐来造呐。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明天给我看吧,植村先生。”千重子干脆地说过之后,从植村面前走开了。

    “小姐,在你出生前,这个店铺就一直是我植村料理的哩……”植村说完,千重子连头也不回。植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轻轻咂了咂舌头,“唉,腰真痛啊。”

    千重子来到母亲跟前,母亲正准备晚饭,简直给她吓坏了。

    “千重子,你的话可厉害啊!”

    “哦,您吓坏了吗,妈妈?”

    “年轻人,看起来挺老实的,不过也真可怕呀!妈吓得都发抖了。”

    “也是人家给我出的点子。”

    “什么?是谁?”

    “是真一先生的哥哥,在龙村……他告诉我,真一先生那里,他父亲的生意很兴隆,店里有两个好伙计,他说要是植村不干,他们可以调一个给我们,甚至还说他自己也来帮忙。”

    “是龙助说的?”

    “嗯。他说反正要经商,大学院也可以随时不上……”

    “哦?”阿繁望着千重子活泼美丽的脸。

    “不过,植村先生倒没有不做的意思……”

    “他还说,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户人家附近,若有好房子,他也想让他父亲买下来。”

    “唔,”母亲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父亲好像有点厌世思想。”

    “人家说爸爸这样不是挺好吗?”

    “那也是龙助说的?”

    “是啊。”

    “妈,刚才您或许都看到了,我请求您同意把咱店里的一块和服料子送给那位杉村姑娘,好吗?”

    “好,好,还送件外褂怎么样?”

    千重子避开了母亲的视线。她眼睛里包了一汪泪水。

    为什么叫高机呢?不言而喻,就是因为它是高架手织机。一说是:由于手织机安放在挖得很浅的地面上,地里的潮气对丝有好处,所以叫高机。原先有人坐在高机上,现在还有人把沉重的石头装进篮子里,然后吊在高机旁边。

    此外,也还有些纺织作坊兼用这种手工织机和机械织机。

    秀男家只有三台手织机,分别由兄弟三人使用,父亲宗助偶尔也织织,因此在这小纺织作坊比比皆是的西阵,他们的家境还算过得去。

    千重子委托织的腰带快接近完成,秀男也就越发高兴了。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倾以全力的工作快要完成,但更重要的是,由于在梭子穿梭、织机发出的声响中,包含了千重子的音容笑貌。

    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带,是苗子的腰带。然而,秀男在纺织的过程中,只觉得千重子和苗子变成一个人了。

    父亲宗助站在秀男身旁,久久地盯着腰带说:

    “哦,是条好腰带。花样真新颖啊!”说着他歪歪脑袋问道,“是谁的?”

    “是佐田先生的千金千重子小姐的。”

    “花样谁设计的?”

    “千重子小姐想出来的。”

    “哦,是千重子她……真的吗?嗯。”父亲倒抽了一口气,望着还在织机上的腰带,并用手去摸了摸,“秀男,织得很有功夫呀,这样就行了。”

    “秀男,我以前也跟你讲过,佐田先生是我们的恩人啊。”

    “知道了,爹。”

    “唔,我是讲过啦。”宗助还是反复地说,“我是从织布工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台高机,有一半钱还是借来的。所以每次织好一条腰带就送到佐田先生那儿去;只送一条难以为情,总是在夜里悄俏送去……”

    “佐田先生从没表示过难色。后来织机发展到三台,总算还……”

    “尽管如此,秀男,还有个身份不同啊。”

    “这我明白,您干吗要说这些呢?”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佐田家的千重子小姐……”

    “原来是这个。”秀男又动起停住的手脚继续织下去。

    腰带一织好,秀男赶紧把它送到苗子所在的杉村去了。

    一个下午,北山的天际出现了好几次彩虹。

    秀男抱着苗子的腰带一走上马路,彩虹就跳入了他的眼帘。彩虹虽宽大,色彩却很淡雅,还没有完全划出弓形来。秀男停住脚步,抬头仰望,只见彩虹的颜色渐渐淡去,仿佛要消失的样子。

    说也奇怪,在汽车进入山谷以前,秀男又两次看到类似的彩虹。前后三次,彩虹也都还没有完全成弓形,有些地方总显得淡薄些。本来这是常见的彩虹现象,可是秀男今天却有点放心不下,他心里总嘀咕:“<bdi></bdi>噢,彩虹是吉利的象征呢,还是凶邪的标志?”

    天空没有阴沉下来。进入山谷后,类似的淡淡的彩虹,好像又出现了。但它被清波川岸边的高山挡住,难以看清楚。

    秀男在北山杉村下车后,苗子依然穿着劳动服,用围裙擦了擦自己的湿手,马上跑了过来。

    苗子刚才在用菩提沙(毋宁说类似红黄色的粘土)精心地洗擦杉圆木。

    虽然还只是十月,山水可能冰凉了。杉圆木在一条人工挖的水沟里漂浮着,水沟的一头有个简单的炉,热水可能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冒起了腾腾的热气。

    “欢迎你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苗子弯腰施了礼。

    “苗子小姐,答应替你织的腰带终于织好,给你送来了。”

    “这是代替千重子小姐接受的吧,我再也不愿意当替身了。今天光见见你就蛮好的了。”苗子说。

    “这条是我答应给你织的。而且又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

    苗子低下头说:“秀男先生,不瞒你说,前天干重子小姐店里的人把我的和服乃至草展全都给我送来了,可是这些东西,我什么时候才穿得着呢。”

    “二十二日的时代节穿吧。你出不去吗?”

    “不,可以出去。”苗子毫不犹豫地说、“现在在这儿可能会被人看见的。”

    她好像正在思索什么,然后又说道:“可以到河边小石滩上走走吗?”

    这会儿,哪能跟上次同千重子两个人躲进杉山里那样呢。

    “秀男先生织的腰带,我会把它看作是一生的珍宝。”

    “哪里,我还要为你织的。”

    苗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千重子给苗子送和服这件事,苗子寄居的人家自然全都知道了。因此,即使把秀男带到那家去也未尝不可。但是,苗子自幼思念同胞姐妹,当她大体了解了千重子现在的身份和她家的店铺情况以后,也就心满意足了。她不愿再为一些小事给千重子增添烦恼。

    不过,抚养苗子的村港家拥有杉林产业,这在此地也算是不错的,而且苗子还不辞辛苦地为他们干活,所以即使被千重子知道了,也不至于给他们增加麻烦。也许有杉林产业的人,要比那中等规模的衣料批发商殷实得多。

    但是,苗子却打算今后对于同千重子频繁接触、加深往来的事,更要慎重行事。因为千重子的爱情已经渗入她的身心……

    由于这个原因,苗子才邀秀男到河边小石滩上去。在清泷川的小石滩上,凡能种植的地方都种着北山杉树。

    “实在冒昧,请你原谅。”苗子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想快点看到腰带。

    “杉山真美啊。”秀男抬头望了望山,然后打开布包袱皮,解下纸绳。

    “这里是背后结成鼓形的地方。这段打算放在前面……”

    “嗳哟!”苗子捋了捋腰带,一边看一边说,“把这样的腰带送给我,实在不敢当啊。”

    苗子的眼睛里闪出了光彩。

    “年轻人织的,有什么不敢当的呢。新年也快到了,画赤松和杉树还算合时。我本来想把赤松放在后面结成鼓形,可是千重子小姐却说应该把杉树放到后面。到这儿来,我才真正明白了。一听说杉树,就马上联想到它是一棵棵大树、老树,其实……我把它画得比较优雅一点,或许算是作品的特色吧。还用了一些赤松的树干作陪衬……”

    当然,画杉树树干,也不是采用原色。在形状和色调上,都下了一番功夫。

    “真是条漂亮的腰带啊,太谢谢了……可惜像我这样的人,恐怕系不了这么华丽的腰带。”

    “千重子小姐送给你的和服合身吗?”

    “我想一定会很合身的。”

    “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有京都特色的和服布料……这条腰带还没给她看过呢。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该请千重子小姐看看才是。

    “那末,在时代节穿出来好吗?”秀男说罢,把腰带叠好,收入帖纸里。

    秀男将纸绳系好。

    “请你愉快地接受吧。虽说是我答应给你织,其实是千重子委托我的。你只当我是个普普通通的织布工就是喽。”秀男对苗子说,“不过,我是诚心诚意为你织的呀。”

    苗子把秀男递给她的那包腰带放在膝上,默不作声。

    “我刚才讲过,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和服,她送给你的和服,同这条腰带一定配得上……”

    他们俩跟前那条浅浅的清泷川,纯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秀男环顾了一下两岸的杉山。然后说:

    “杉树的树干就像手工艺品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这个我想象到了。可是杉树上方的枝叶这样像素淡的花,却没有想到。”

    苗子的脸上泛起了愁容。说不定父亲是在砍树梢枝桠的时候,想起了被抛弃的婴儿千重子而伤心,以致从一棵树梢荡到另一棵树梢时不慎摔下来的?那时候,苗子和千重子都还是个婴儿,自然什么也不懂。直到长大以后,才从村里人那里听说。

    因此,苗子对于千重子——其实她连千重子这个名字也不晓得——只知道她同自已是双胞胎,但她是死是活,是姐姐还是妹妹,都不晓得。因此她想:哪怕见一次也好;如果能见面,从旁瞧瞧也愿意。

    苗子那间破陋的像棚子似的家,至今依然在杉村里荒废着。因为一个单身少女,是无法呆下去的。长期以来,由一对在杉山劳动的中年夫妇和一个上小学的姑娘住着。当然也没有收他们称得上房租的钱,况且这也不像是能收房租的房子。

    只是上小学的这位小姑娘出奇地喜欢花,而这房子旁边又有一棵美丽的桂花树,她偶尔跑到苗子这儿请教修整的方法。于是苗子告诉她:

    “不用管它好喽。”

    然而,苗子每次打这间小房子门前走过,总觉得自己老远老远就比别人先闻到桂花香。这毋宁说给苗子带来了悲伤。

    苗子把秀男织的腰带放在膝上,感到沉甸甸的。它激起了她万千思绪……

    “秀男先生,我已经知道千重子小姐的下落了,以后我尽量不再同她来往。不过,承你的好意,和服和腰带,我穿一次就是……你会理解我的心意吗?”苗子真诚地说。

    “会理解的。”秀男说,“时代节你会来吧。我希望看到你系上这条腰带。不过,不邀千重子小姐来。节日的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我在西蛤御门等你。就这样决定下来好吗?”

    苗子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好一阵子,她才深深点了点 对岸河边的一棵小树,叶子呈红色,映入水中的影子在荡漾着。秀男抬起脸来问:

    “那叶子红得很鲜艳的是什么树呀?”

    “是漆树。”苗子拾起目光回答。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梳理头发的手一颤抖,把黑发结弄散了,长发一直垂落在双肩上。

    “嗳呀!”

    苗子候地满脸诽红,赶紧把头发捋在一起,卷了上去,然后准备用衔在嘴里的发夹别上,可是夹子散落一地,不够用了。

    秀男看见她的这种姿态和举止,觉得实在动人。

    “你也留长发吗?”秀男问。

    “是啊。千重子小姐也没有剪掉嘛。不过,她很会梳理,所以男人家几乎看不出来……”苗子慌里慌张地连忙戴上头巾,说:“实在对不起。”

    “在这儿,我只给杉树修饰,而我自己是不化妆的。”

    尽管这么说,她也淡淡地涂上了口红。秀男多么希望苗子再把手巾摘下来,让他看一眼她那长发垂肩的姿态啊。可是,怎么好开口呢。这点,苗子慌忙戴上头巾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狭窄的山谷西边的山峦开始昏暗了。

    “苗子小姐,该回去了吧。”秀男说着站了起来。

    “今天也快歇工了……白天变得短啦。”

    山谷东边的山巅上,耸立着一排排参天的杉树。秀男透过杉树树干的间隙,窥见了金色的晚霞。

    “秀男先生,谢谢你,太谢谢你了。”苗子愉快地接受了腰带,也站起身来。

    “要道谢的话,请向千重子小姐道谢好喽。”秀男嘴上虽这么说,但是他为能给这位杉村姑娘织腰带,心中充满了喜悦,感情激动不已。

    “恕我唠叨,时代节那天请一定来,别忘了,我在御所西门——蛤御门等你!”

    “好吧!”苗子深深点头,“穿上过去从未穿过的和服,系上腰带,准会很难为情的……”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十月二十二日的时代节,同上贺茂神社、下贺茂神社举办的葵节、祇园节一起,被公认为三大节日。它虽然是平安神宫的祭祀,然而仪仗队却是从京都御所出发的。

    苗子一大早心情就不平静,她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钟头就到达御所西边的蛤御门阴凉处等候秀男。在她来说,等候男朋友这还是头一回。

    多亏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平安神宫是为纪念迁都京都一干一百年而于明治二十八年兴建的,因此不消说是三大节日中最新的一个。但是由于这是庆祝京都建都的节日,所以尽量把千年来都城风俗习惯的变迁在仪仗队中表现出来。而且为了显示各朝代的不同服饰,还要推出为人们所熟悉的各朝代的人物来。

    比如:和宫[(1846一1877),仁孝天皇第八皇女,嫁德川家茂将军]、连月尼[太田垣莲月(1791—1875),江户末期女诗人,丈夫死后削发为尼]、吉野大夫[日本南北朝(1336—1393)官吏]、出云阿国[(?一1607年以后)日本古典戏剧“歌舞伎”的创始人]、淀君[1567—1615),日本战国安土桃山时代名将丰臣秀吉的侧室,名茶茶]、常盘御前[平安宋朝武将源义经之母,美貌无比,御前是贵族夫人之尊称]、横笛[日本古典文学(平家物语)中的女主人公]、巴御前[(1154—1184)、平安末朝武将源义仲之妾,擅长武功]、静御前[(1159—1189),源义经之妾,擅长歌舞]、小野小町[平安前期女歌人。被称为六歌仙之一]、紫式部、清少纳言。

    还有大原女、桂女[桂女,传诵特殊风俗的巫女,因住京都佳乡,故叫桂女]。

    此外还有妓女、女演员、女贩等也混杂其中。以上列举了妇女,当然还有像楠正成[楠木正成(1254—1336),日本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幼名多闻丸]、织田信长[(1534—1582),日本战国安土挑山时代武将]、丰臣秀吉等王朝公卿和武将。

    这活像京都风俗画卷的仪仗队,相当的长。

    据说从昭和二十五年起,仪仗队才增加了女性、从而增添了节日的鲜艳和豪华的气氛。

    仪仗队领先的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勤王队、丹波北桑田的山国队,殿后的是延历时代的文官上朝场面的队伍。仪仗队一回到平安神宫,就在凤辇[天皇所乘的鸾舆]前致贺词。

    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最好在御所前的广场上观看。因此,秀男才邀苗子到御所来。

    苗子站在御所门阴凉处等候秀男,人群进进出出,十分拥挤,倒也没人留意她。不料却有一个商店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妇女,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说:“小姐,您的腰带真漂亮。在哪儿买的?同和服很般配……让我瞧瞧。”妇女说着伸手去摸:“能让我看看背后的带子吗?”

    苗子转过身来。

    听见那妇女“啊!”地一声赞叹,她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因为她穿这身和服,系这种腰带,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道。

    “让你久等啦。”秀男来了。

    节日仪仗队出场的御所附近的座位都被佛教团体和观光协会占去了。秀男和苗子只好站在观礼席后面。

    苗子第一次在这么好的位置上观礼,只顾观看仪仗队,差点连秀男的存在和自己身上穿的新衣裳也都给忘了。

    然而,她很快就发觉,便问:

    “秀男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看松树的翠绿。你瞧,那仪仗队有了松树的翠绿作背景,衬托得更加醒目了。宽广的御所庭园里净是黑松,所以我太喜欢它啦。”

    “我也悄悄看着苗子小姐,你不觉得吗?”

    “瞧你多讨厌呀!”

    苗子说着,低下了头。

     第八章 深秋的姐妹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千重子喜欢鞍马的火节胜过“大字”。由于地点不太远,苗子也去看过。但是,以往在火节的活动场地上即使擦肩而过,她们俩彼此都不会留意的。

    从鞍马道通往神社,一路上家家户户扎上松枝,屋顶洒上水。人们从半夜里就举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火把,嘴里喊着“嗨哟嗨哟哟”的呼号,登上神社。火焰熊熊燃烧。两座轿子出现时,村里(现在是镇)的妇女们全体出动去拉轿上的绳子。最后才献上大火把。节日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天快亮的时分。

    不过,这种有名的火节,今年停止举行了。据说是为了什么节约。伐竹节虽照旧进行,可是火节则不举行了。

    北野天神的“芋茎节”[京都北野神社每年十月四日举行的神事,用芋茎铺葺神轿轿顶,抬着去游街]今年也取消了。据说是由于芋头欠收,无法装饰芋茎轿的缘故。

    在京都,经常举行诸如鹿谷安乐养寺的“供奉南瓜”,或莲华寺的“祭祀河童”[佛教神鸟,人面鸟身,生活在雪山上或极乐世界里,能发出美妙的声音]等仪式。这些仪式显示了古都的风貌,也反映了京都人生活的一个方面。

    近年来又恢复了在岚山河流上泛龙舟的迦陵频伽[日本传说中的动物,水陆两栖,形似四五岁的儿童,面似虎,嘴尖,身上有鳞,发如刘海,顶上有坑,坑里有水],和在上贺茂神社院内小河上举行的曲水宴等仪式。这些都是当年王朝贵族的高雅游乐。

    曲水宴,就是身穿古装的人坐在河岸边上,让酒杯从小河上漂过来,在这工夫,或写诗作画,或写别的什么,待漂到自己跟前时,拿起酒杯,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让酒杯漂到下一个地方去。这种事都是由书童侍候的。

    这是从去年开始举办的盛事,千重子去观看了。本来在王朝公卿的前头是歌人吉并勇[(1886—1960),诗人、剧作家](这位吉井勇已与世长辞,现在不在人世了)。

    千重子今年没去参观岚山的迦陵频伽。她总觉得这些活动缺乏古雅的风趣。因为京都古色古香的盛会很多,她几乎都看不过来呢。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爱劳动,千重子也许是从小就受到她的熏陶,或许是天生的秉性,她早早起床就细心地揩拭格子门等。

    “千重子,时代节你们两个人过得真快活啊。”

    刚收拾好早餐的餐桌,真一就挂来电话了。看来真一又把千重子和苗子弄错了。

    “你也去了吗?要是喊我一声就好了……”千重子耸耸肩膀说。

    “我本来是想喊你来着,可是我哥哥不让。”真一毫不拘束地说。

    千重子有点犹疑,没有告诉真一他弄错人了。但是真一来电话,她可以想象到苗子可能已经穿上了她送的和服,并系上秀男织的腰带,去参观时代节了。

    苗子的伴儿肯定是秀男。这件事,千重子一时虽然觉得很意外,但心头很快地隐隐涌上一股暖流,她脸上也微微泛起了一抹笑容。

    “千重子小姐,千重子小姐!”真一在电话里喊,“你干吗不说话呀?”

    “你不是真一先生吗?”

    “是啊,是啊。”真一笑了起来,“现在掌柜在吗?”

    “不,还没……”

    “千重子小姐,你是不是有点感冒?”

    “你觉得我有点感冒?我在门口擦格子门哪。”

    “是吗。”真一好像在晃着电话筒。

    这回是千重子朗朗地笑了。

    真一压低声音说:“这个电话是我替哥哥挂的,现在就换哥哥来讲吧……”

    千重子对真一的哥哥龙助就不能像对真一说话那样随便。

    “千重子小姐,你给掌柜厉害的脸色看了吗?”龙助突然这么问道。

    “给了。”

    “那真了不起啊!”龙助又高声重复说一遍,“真了不起啊!”

    “家母在我背后,偶尔也听得见,好像边听边替我捏把汗呢。”

    “那也可能。”

    “我说了,我也想在店里学学做生意,请把所有的帐簿都让我看看。”

    “嗯。那就行了。尽管只是说说而已,但说与不说可就大不一样啊。”

    “然后,还让他把铁柜里的存款帐簿、股票、债券之类东西都统统拿出来了。”

    “这,真行。千重子小姐真了不起。”龙助忍不住地说,“千重子小姐,没想到你这样一个温顺的姑娘竞……”

    “是龙助先生你出的主意嘛……”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因为附近的批发商有些奇怪的传闻,我才下的决心,如果千重子小姐不便说,由家父或我去说好了。不过,小姐说是最上策。掌柜的态度有变化了吧?”

    “有,多少有点儿。”

    “这也是可能的。” 9f99.” >龙助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又说,“太好啦!”

    千重子在电话里仿佛感到龙助又在犹豫什么。

    “千重子小姐,今天中午我想上贵店去看看,不碍事吧。”龙助说,“真一也一道去……”

    “会碍什么事呢。在我这里,不会有你想象那种大不了的事。”千重子回答说。

    “因为你是年轻的小姐呀。”

    “瞧你说的。”

    “怎么样?”龙助笑着说,“我想在掌柜还没下班之前去。我也要仔细观察观察。千重子小姐不必担心,我看掌柜的神色行事。”

    “啊?”千重子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

    龙助家是室盯一带的大批发商,伙伴中也有各种各样财雄势大的人。龙助虽是正在大学研究院念书,但是店铺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要落在他肩上。

    “该是吃甲鱼的季节啦。我在北野大市已经订好座席,请你光临。以我的身份去请令尊令堂,未免太冒失了,所以请你……我还带上我家的‘童男’去。”

    千重子倒抽了一口气,只“噢”地应了一声。

    真一扮童男乘坐祇园节的彩车,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然而龙助如今还时不时椰揄真一,管他叫“童男”。或许是在真一身上至今还保留着当年那股子“童男”般可爱而温存的性格吧……千重子对母亲说:“方才龙助来电话,说他中午要和真一上咱家来。”

    “哦?”母亲阿繁显出意外的神色。

    下午,千重子上后面楼上化妆,虽不是浓妆艳抹,但也费了一番功夫。她细心地梳理着长发,但总也梳不成称心的发型。要穿的衣裳也不知挑哪件好,挑来挑去,反倒决定不下来。

    千重子好容易才下楼来,父亲已经出门,不在家了。她在内客厅里把炭火拨弄好,看了看周围,又望了望窄小的庭院。那棵老枫树上长着的藓苔,依然是绿油油的,而寄生在树干上的那两 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却已经开始枯黄了。

    在那座雕着基督像的灯笼脚下,一棵小小的山茶花开着红花,红得那样娇艳,甚至比红玫瑰还吸引千重子。

    龙助和真一来了。他们同千重子的母亲郑重地寒喧一番之后,龙助独自一个人走到帐房掌柜面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植村掌柜慌忙走出帐房,一本正经地酬酢了一番。他讲了很长时间,龙助也应答了,却一直板着面孔。这种冷漠劲,植村当然看在眼里。

    植村寻思:这学生哥想干什么呢?然而他被龙..助镇住,又不知如何是好。

    龙助等植村把话头一顿下来,就平静地说:

    “贵店生意兴隆,太好了。”

    “哦,谢谢,托福了。”

    “家父常说,佐田先生幸亏有你,你有多年经验,真了不起啊……”

    “哪里的话。小店不同于水木先生那样的大字号,是不值得挂齿的啊。”

    “不,不,像我们字号,到处伸手,又是和服料子批发商,又是什么……简直是杂货铺!我并不太感兴趣。

    要是少了像植村先生这样殷实可靠的人,店铺可就……”

    植村正要回话,龙助就站了起来。他哭丧着脸,望着朝千重子和真一所在的内客厅走去的龙助的背影。掌柜明白:说要看帐簿的千重子和眼前的龙助之间,暗地里定有某种联系。

    龙助来到内客厅,千重子抬头望着他的脸,仿佛要问什么似的。

    “千重子小姐,我替你跟掌柜说妥了。因为我劝告过你,我有责任。”

    千重子低下头来替龙助泡沫茶。

    “哥哥,你瞧瞧那枫树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真一用手指着说,“有两株吧。千重子小姐在几年前早就把那两株紫花地丁看作是一对可爱的恋人……但它俩却是咫尺天涯啊……”

    “唔。”

    “姑娘嘛,总是想入非非。”

    “瞧你说的,叫人多难为情呀,真一先生。”千重子把泡好的沫茶端到龙助跟前,手微微颤抖着。

    他们三人乘上龙助店里的车子,向北野六番町的甲鱼铺所在地大市奔去。大市是一家格局古雅的老铺子,旅游者尽人皆知。房子破旧,天花板也很低矮。这里主要是卖炖甲鱼,即所谓甲鱼火锅;其次是杂烩粥。

    千重子感到浑身暖融融的,似是带有几分醉意。

    千重子连颈脖都搽上了一层淡红粉。这脖子又白又嫩,光滑润泽,富有青春的魅力,特别是上了淡红粉,实在美极了。她不时抚摩着脸颊,眼睛里闪露出娇媚的神态。

    千重子不曾喝过一滴酒。然而,甲鱼火锅的汤几乎有一半是酒。

    有车子在门口等候,千重子还是担心自己的脚步打颤。然而,她喜不自禁,话也多起来了。

    “真一先生,”千重子对喜欢侃侃而谈的真一说,“时代节那天你看到在御所庭园里的那一对,不是我,你看错人啦。你是在远处看见的吧。”

    “不要隐瞒嘛。”真一笑了。

    “我什么都没隐瞒呀。”千重子不知该讲什么好,只是说了声:“其实,那姑娘是我的姐妹。”

    “什么?”真一摸不着头脑。

    千重子在花季的清水寺曾跟真一谈过自己是个弃儿。这事,真一的哥哥龙助恐怕也有所闻。即使真一没有告诉他哥哥,但两家铺子很近,消息会自然而然传过去。也许可以这样认为吧。

    “真一先生,你在御所庭园里看到的是……”千重子犹豫了片刻,又说,“是我的孪生姐妹,我们是双胞胎呀!”

    真一这是第一次听说。

    三人沉默良久。

    “我是被遗弃的啊。”

    “若是真的,那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真的,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龙助满怀深情地反复说了两遍。

    “哥哥,”真一笑了,“那时千重子小姐是刚出生的婴儿,同现在的千重子小姐可不一样呀。”

    “就算是婴儿,不也很好吗。”龙助说。

    “那是你见了现在的千重子小姐才这么说的吧?”

    “不。”

    “现在的千重子小姐是佐田先生的掌上明珠,是他精心把千重子小姐抚养成人的啊。”真一说,“那个时候,哥哥也还是个孩子,试问小孩子能抚养婴儿吗?”

    “能抚养。”龙助有力地回答。

    “哼,哥哥总是这样过于自信,不服输。”

    “也许是吧。不过,我的确希望抚养婴儿时的千重子,我相信母亲也会帮我的忙。”

    千重子醉意减退,额头变得苍白了。

    北野的秋季舞蹈会将持续半个月。在结束的前一天,佐田太吉郎一个人出门去了。茶馆送来的入场券当然不止一张,可是太吉郎不想邀任何人同去。连看完舞蹈回家途中,同几个伙伴到茶馆玩玩,他也感到麻烦。

    在舞蹈会开始之前,太吉郎就闷闷不乐地坐在茶席上。今天当班坐在那儿以茶道礼法泡制沫茶的艺妓,也没有太吉郎所熟悉的。

    在艺妓身边站了一溜七八个少女,大概是帮忙端茶的吧。她们都穿着全套的粉红色长袖和服。

    “哎哟!”太吉郎差点儿喊出声来。那姑娘打扮得非常艳美。她不就是那天被这烟花巷的老板娘带去看“叮当电车”,并同太吉郎一道乘过车的那个姑娘吗?……只有她一个人穿绿色和服,或许也是在值什么班吧。

    这个绿衣少女把沫茶端到太吉郎面前,她当然要遵守茶道的礼法,板起面孔,不露一丝微笑。
    然而,太吉郎的心情似乎轻松多了。

    这是一出八场舞剧,名叫《虞美人草图》,是中国的一出有名的项羽和虞姬的悲剧。可是,当演完了虞姬拔剑刺胸,被项羽抱在怀里,在静听思乡的楚歌声中死去,最后项羽也战死沙场一场之后,就转到日本熊谷直实(1141—1208,镰仓初期武将)和平敦盛(1169—1184,平安末期武将)以及玉织姬的戏了。故事是讲熊谷打败了敦盛后,深感人世间变化无常而落发出家,随后到古战场上凭吊敦盛时,发现坟墓周围开着虞美人花,笛声可闻。这时便出现了敦盛的鬼魂,它要求把青叶笛收藏在黑谷寺里,玉织姬的鬼魂则要求把坟边的虞美人花供奉在佛前。

    在这出舞剧之后,还演出了另一出热闹的新舞蹈《北野风流》。

    上七轩的舞蹈流派,是属于花柳派,同祇园的井上派不同。

    太吉郎从北野会馆出来以后,顺路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茶馆的老板娘便问:
    “叫个姑娘来?”
    “唔,叫那个咬人舌头的艺妓吧……还有,那个穿绿衣、给人端茶的姑娘呢?”

    “就是坐‘叮当电车’的……好,叫她过来打一下招呼就可以了吧。”

    在艺妓来到之前,太吉郎一个劲地喝酒;艺妓一来,他就故意站起来走了出去。艺妓跟着他,他便问道:

    “现在还咬人吗?”

    “你记性真好。不要紧的,你伸出来试试。”

    “我不敢。”

    “真的,不要紧的。”

    太吉郎把舌头伸出来,它被另一个温暖而柔软的舌头吸住了。

    太吉郎轻轻地拍了拍艺妓的脊背说:

    “你堕落了。”

    “这算什么堕落?”

    太吉郎想漱漱口。但是,艺妓站在身旁,他也不好这样做。

    艺妓这样恶作剧,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对艺妓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太吉郎不是讨厌这年轻的艺妓,也不认为这是一桩卑劣的行为。

    太吉郎刚要折回客厅,艺妓一把抓住他说:
    “等等!”
    于是,她拿出手绢,擦了擦太吉郎的嘴唇。手绢沾上了口红。艺妓把脸凑到太吉郎面前瞧了瞧,说:
    “好,这就行了。”
    “谢谢……”太吉郎将手轻轻地放在艺妓的肩上。

    艺妓留在盟洗间,站在镜前再涂了涂口红。

    太吉郎返回客厅时,那里已是空无一人。他像漱口似的一连喝了两三杯冷酒。

    尽管这样,太吉郎身上似乎依旧留有艺妓的香气,或许是艺妓的香水味。他感到自己仿佛变得年轻了。

    他觉得就算艺妓的恶作剧是出其不意,可是自己也未免太冷漠了。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好久没跟年轻姑娘嬉闹的缘故吧。

    也许,这个二十上下的艺妓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

    老板娘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少女还是穿着她那身绿色长袖和服。

    “按您要求请她来了,她说只作一般性问候。瞧,毕竟年纪还轻啊。”老板娘说。

    太吉郎瞧了瞧少女,说:“刚才端茶的……”

    “是啊。”少女到底是茶馆的姑娘,没有显出一点羞怯的样子,“我知道您是那位伯伯才给您端的啊。”

    “哦,那就谢谢你啦,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这时艺妓也折回来了。老板娘对她说:

    “佐田先生特别喜欢小千子。”

    “是吗。”艺妓望着太吉郎的脸说,“您很有眼力,不过还得等三年哩。再说,来年春天小千子就要到先斗街去。”

    “到先斗街?为什么?”

    “她想当舞女去,她说她憧憬舞女的风姿。”

    “哦?要当舞女,在祇园不是挺好吗?”

    “小千子有个姨妈在先斗街,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太吉郎望着这个少女,暗自想道:这姑娘不论上什么地方,都会成为第一流的舞女。

    西阵纺织业工会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果断措施,决定自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九日共八天,停止开动所有织机。十二日和十九日是星期天,实际上是停工六天。

    停工的原因很多,但归根结蒂是由于经济问题。也就是说,生产过剩,致使库存达三十万匹之多。停工八天,就是为了处理库存和争取改善交易。近来资金周转困难,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自去秋至今春,收购西阵纺织品的公司也相继倒闭了。

    据说停机八天大约减产八九万匹。但结果还不错,总算是成功了。

    尽管如此,在西阵的纺织作坊街,特别是在小巷里,一看就明白,这些所谓作坊,是以零星的家庭手工业居多。他们对这次统制措施是紧跟的。

    那里布满的小房子,瓦顶破旧,屋檐很深。虽是两层楼,但却很低矮。小巷更是像荒野一样杂乱无章,连昏暗处也传出了织机声。这些织机不全都是自家的,恐怕也有租赁来的。

    但是,据说申请“免除停机”的,只有三十多家。

    秀男家不是织和服料子,而是织腰带的。有高机三台,白天也开亮电灯,安放织机的地方还算明亮,而且后面还有空地。但房子很窄,甚至不知道家里人在什么地方休息、睡觉,不知道那些为数不多而且粗糙的厨具都放在哪里。

    秀男身强力壮,有才能,对工作也很热心。不过长年累月坐在高机的窄板上不停地织,恐怕屁股上都长茧子了。

    他邀苗子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对游行队伍的背景——御所那片宽阔的苍翠松林,比对穿上各种时代服装的游行队伍更要感兴趣得多。也许是从日常的生活中解放出来的缘故吧。然而,这一点苗子是体会不到的,因为她是在山沟沟里,即是在狭窄的山谷里劳动……

    不消说,自从苗子在时代节系了秀男为自己织的腰带之后,秀男工作起来就更加起劲了。

    千重子自从跟龙助、真一兄弟两个人上大市以后,时不时心神恍您,虽然还不算是极度痛苦。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这也许是由于烦恼的缘故吧。

    在京都,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这天已过去了。这里已进入冬季,天气变幻莫测。有时大晴天却下起阵雨,偶尔还夹着雨雪。天晴得快,阴得也快。

    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按京都的风俗习惯,从这天起,得筹备过年,还要开始互赠岁暮的礼物。

    忠实遵守这种规矩的,还得数祇园等的花街柳巷。

    每逢这时节,艺妓、舞女等都要到平日照顾她的茶馆、歌舞乐师家或艺妓老大姐家去分送镜饼(供神用圆形大年糕,通常是上下两个)

    接着由艺妓、舞女们挨家道贺,说声“恭喜”。它含有这年承蒙眷顾,得以平安度过,来年还请多多关照的意思。

    这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艺妓、舞女来来往往,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多。稍稍提前的岁暮活动,把祇园周围点缀得绚丽多彩。

    千重子家的店铺没有这样华丽。

    千重子吃过早饭,独自上后面楼上作简单的晨间化妆。可是,她的手却是漫不经心地运动着。

    龙助在北野甲鱼铺里说的那番激动的话,始终在千重子内心里翻腾着。什么要是千重子在婴儿时候被扔到龙助家门前就好了,这句话难道不是有相当分量吗?

    龙助的弟弟真一是千重子的青梅竹马之交,直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学。他性情温柔,尽管他喜欢千重子,可他从不曾像龙助那样说出这种令人窒息的话来。所以他们相处得很自然。

    千重子梳理好她的长发,把它披散在肩上,然后下楼来了。

    就在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北山杉村的苗子给千重子挂来了电话。

    “是小姐吗?”苗子叮问了一句,“我想见千重子小姐,有件事要面告,可以吗?”

    “苗子,我真想念你啊……明天怎么样?”千重子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

    “到我店里来吧。”

    “请原谅,别叫我上店里去。”

    “你的事我已经告诉母亲。父亲也知道了。”

    “还有店员在吧?”

    “……”千重子沉思片刻,说:“那末,我到你村里去!”

    “不过这里很冷……你来,我当然很高兴。”

    “我还想去看看杉树……”

    “是吗?这里不但冷,兴许还会下阵雨呢。请你都准备好。不过,烧火嘛,倒是可以随便地烧。我在路旁劳动,你来了我马上就知道。”

    苗子爽朗地回答。

    第九章 冬天的花

    千重子穿上了长裤和厚厚的套头毛线衣。她从没有这样打扮过。厚袜子也很花哨。

    父亲太吉郎在家,千重子跪坐在他面前,向他请安。太吉郎看到千重子这身少见的装扮,不禁膛目而视。

    “要上山去吗?”

    “是啊……北山杉村那孩子说想见见我,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是吗?”太吉郎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千重子!”

    “嗯。”

    “那孩子要是有什么苦恼或困难,你就把她带到咱家来……我收养她。”

    千重子低下头来。

    “太好了。有了两个女儿,我和你妈也就不寂寞了。”

    “爸爸,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千重子施了个礼,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千重子,你是我一手喂奶喂大的,我.非常疼爱你。对那姑娘,我也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她长得像你,一定是个好姑娘。带她来吧。二十年前,我讨厌双胞胎,现在倒无所谓了。”父亲说。

    “繁!阿繁!”太吉郎呼喊妻子。

    “爸爸,我对您的好意是感激不尽的。不过,苗子那姑娘是决不会到咱家来的。”千重子说。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大概是不愿意妨碍我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

    “怎么说是妨碍呢?”

    “怎么说是妨碍呢?”父亲又说了一遏,然后歪了歪脑袋。

    “就说今天吧,我对她说:我爸妈都知道了,请你到店里来吧。”千重子带着含泪欲哭的声音说,“她却顾虑店员和街坊……”

    “店员算什么!”太吉郎终于提高了嗓门。

    “我懂得爸爸的心意。今天我不妨去说说看。”

    “好吧。”父亲点点头,“路上当心……还有,你可以把爸爸刚才的话转告苗子那孩子。”

    “好的。”

    千重子穿上雨衣。戴上头巾,换了一双雨鞋。

    早晨,中京的上空万里无云,可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了,说不定北山下着雷阵雨。从城里也可以看见这般天色。要不是京都优美的小山峦挡住,或许还能看到远方天阴得要下雪的样子呢。

    千重子乘上了国营公共汽车。

    在北山的中川北山村,有国营和市营两种公共汽车,市营公共汽车开到京都市(已经扩大)北郊的山麓就折回,而国营公共汽车则一直驶至远方的福并县小洪地方。

    小洪坐落在小滨湾的岸边上,从若狭湾向前伸向日本海。

    也许是冬天,公共汽车乘客不多。

    有两个同伙的青年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千重子。千重子有点害怕,赶紧蒙上头巾。

    “小姐,请你不要用那种东西蒙起来嘛。”其中一个青年用跟年轻人很不相称的沙哑声说。

    “喂,住嘴!”贴邻的另一个青年说。

    请求千重子的那个年轻人手戴镣铐,不知是什么罪犯。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可能是个刑警。大概是要翻过这深山老林,把犯人押送到什么地方去吧。

    千重子不能摘下头巾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公共汽车到达了高雄。

    “到了高雄的什么地方啦?”有个客人问。其实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枫叶已经全部落光,从树梢的细枝上可以看到冬天的景象。

    在松尾树下的停车场上,一辆车子也没有了。

    苗子身穿劳动服来到菩提瀑布停车场迎候千重子。

    “小姐,欢迎你。很高兴地欢迎你到这深山里来。”

    “算不了什么深山嘛。”千重子戴着手套就去握住苗子的双手说,“真高兴啊,打夏天以后就再没见过面啦。那次在杉山里,太感谢你了。”

    “那算不了什么。”苗子说,“不过,那时万一响雷真的打在我们俩身上,真不知成什么样子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

    “苗子,”千重子边走边说,“你给我挂电话,一定有什么急事吧,快告诉我!要不,也塌不下心来聊天呐。”

    “……”苗子身穿劳动服,头上包着一条头巾。

    “究竟是什么事嘛?”千重子再问了一句。

    “其实,是秀男向我求婚,我想同你商量,所以……”苗子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一把抓住了千重子。

    千重子把摇摇晃晃的苗子抱住。

    苗子每天劳动,身体很健壮……可是,那回夏天打雷的时候,千重子一味害怕,不曾留意到。

    苗子很快就站稳脚跟,可是她好像很愿意被千重子拥抱,不肯说声行了,甚至索性依偎着千重子走起来。

    搂着苗子的千重子,不知不觉地反而更多地靠在苗子身上。不过,这两个姑娘谁都没注意到这点。

    “千重子把头巾拉起来说:

    “苗子,那你是怎样回答秀男的?”

    “回答?……我总不能当面回答呀。”

    “起初他把我错认是你……现在弄清楚了,他已经把你深深印在心上了。”

    “哪有这种事。”

    “不,我非常了解这点。即使不认错人,我也只是替代千重子小姐罢了。秀男一定把我看做是千重子的幻影吧。这是第一……”苗子说。

    现在千重子回想起这样一件事来:今年春上郁金香盛开的时候,从植物园回家途中,在加茂川堤岸上,父亲曾劝母亲把秀男招为千重子的入赘女婿。

    “第二,秀男家是织腰带的,”苗子加强语气,“如果由于这件事而使千重子小姐家的店铺和我发生了关系,增加了千重子小姐的麻烦,甚或使千重子小姐遭到街坊的冷眼,那我可就罪该万死。我真想躲到更深更深的深山里去……”

    “你是这样看的吗?”千重子摇了摇苗子的肩膀,“今天我是对父亲说明了要上你这儿来的。我母亲也很理解。”

    “你猜我父亲怎么说。”千重子更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肩膀。“他说,你去对苗子姑娘说,要是她有什么苦恼或困难,就把她带到咱家来……你是作为亲生女儿入了父亲的户口的。不过对那姑娘也要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呀。千重子一个人太寂寞了吧。”

    “……”苗子摘下蒙在头上的头巾,说了声“谢谢”,就把脸捂了起来,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我衷心感激你。我的确是个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人,虽然寂寞,但我埋头劳动,把这些都忘掉了。”

    千重子为了缓和苗子的激动感情,说:

    “关键是秀男,他的事……”

    “这样的事,我不能马上回答。”

    苗子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眼眶里噙满了热泪。

    “借我这个。”千重子用苗子的手巾替苗子揩拭眼圈和脸颊,说。“满面泪痕,能进村吗?”

    “没关系。我这个人性格倔强,比谁都更能劳动,就是好哭。”

    当千重子给苗子揩脸的时候,苗子反而情不自禁地投到千重子怀里抽泣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苗子,怪孤单的,快别这样。”千重子轻轻地拍了拍苗子的后背,“你要是这样哭,我可就回去啦。”

    “不,不要!”苗子愕然,从千重子手里拿过自己的手巾,使劲地擦了一把脸。

    多亏是冬天,人们觉察不出来。只是她的白眼球有点红罢了。苗子将头巾戴得低低的。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

    的确,北山杉树的枝桠一直修整到树梢。在千重子看来,呈圆形残留在树梢上的叶子,就像是一朵朵雅淡的冬天的绿花。

    千重子认为此刻正是好时机,便对苗子说:

    “秀男不仅腰带图案画得好,而且织功也很到家,很认真哩。”

    “是啊,这我知道。”苗子回答,“秀男邀我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他好像不大爱看盛装的游行队伍,倒是很喜欢队伍的背景——御所那松树的苍翠和东山那变幻莫测的色彩。”

    “时代节的队伍,秀男可能不稀罕……”

    “不,好像不是这样的。”苗子加重了语气。

    “他要我游行结束以后到家里去一趟。”

    “家?是秀男的家吗?”

    “是啊。”

    千重子有点吃惊的样子。

    “他还有两个弟弟。还领我去看后院的空地,说如果我们将来结合了,可以在那儿盖间小屋,尽量织点自己所喜欢的东西。”

    “这不是挺好吗?”

    “挺好?……秀男把我看作是小姐你的幻影,才要同我结合的呀!我是个女孩子,我很了解这点。”苗子又重复了一遍。

    千重子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迷惑地走着。

    在狭谷旁边的一个小山谷里洗刷杉圆木的女工们,围坐成一个大圈休息,烤火取暖。篝火燃得烟雾腾腾。

    苗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小窝.棚。年久失修的稻草屋顶,已经变得歪歪斜斜。只因为是山间房子,所以还有个小院落。院落里的野生南天竹,结着红色的果实。就是那么七八棵,也长得杂乱无章。

    然而,这可怜的房子,也许就是千重子原来的家。

    走过这所房子的时候,苗子的泪痕已经干了。究竟对千重子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好呢,还是不说好?千重子是在母亲的娘家出生的,大概没在这所房子住过。苗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先于父亲与世长辞,所以连她也记不清白已是否在这所房子住过了。

    幸好千重子没发现这样一所房子,她只顾抬头仰望杉山和并排的杉圆木,就径直走了过去。苗子也就没有谈及这所房子的事。

    坚拔挺立的杉林,树梢上还残留着的叶子稍呈圆形,千重子把它看成是“冬天的花”。想来它也的确是冬天的花。

    大部分人家的房檐前和楼上,都晾晒着一排剥了皮的洗刷干净的杉圆木。光是把那一根根白圆木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立着这点,就是够美的了。也许比任何墙壁都要美得多。

    杉山上,在杉树根旁长着的野草,都已经枯萎。杉树的树干,笔直而且粗细一般,确实很美。透过斑斑驳驳的树干的缝隙,还可以窥见天空。

    “还是冬天美啊。”千重子说。

    “可能是吧,我看惯了倒也不觉得。不过,还是冬天的杉叶看上去有点像淡淡的芒草色。”

    “它多像花啊。”

    “花!是花吗?”苗子感到意外,拾眼望着杉山。

    走不多久,有一间古雅的房子,可能是这村子里拥有山地的大户人家的吧。略矮的墙壁,下半截是镶木板,漆成黄红色;上半截是白色,带茸瓦的小屋顶。

    千重子停下脚步说:“这间房子真好。”

    “小姐,我就是在这家寄居的,请进去看看吧。”

    “不要紧的。我住在这儿已经快十年了。”苗子说。

    千重子已经听苗子说过两三遍:与其说秀男是把苗子当作千重子的化身,不如说是当作千重子的幻影,才要同苗子结合的。

    如果说是“化身”,那当然容易明白。然而说是“幻影”,究竟是指什么呢?……特别是作为结婚对象……

    “苗子,你总说幻影、幻影的,究竟幻影是什么呢?”千重子严肃地说。

    “幻影不就是手触摸不到的、无形的东西吗?”千重子继续说着,突然涨红了脸。苗子不仅是脸。恐怕全身各个部分都像自己。她将要属于男人所有了。

    “尽管如此,很可能无形的幻影就在这里。”苗子答话说,“幻影,也许就隐藏在男人的心里、脑子里,或许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我变成六十岁老太婆的时候,幻影中的千重子小姐还是现在这样年轻呐。”

    苗子这句话使千重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对美的幻影,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吧。”

    “那也不见得。”千重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

    “幻影是不能践踏的。践踏了只能自食其果。”

    “晤。”千重子看出苗子也有妒忌心,但她说,“真是的,什么幻影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苗子说着摇了摇千重子的上身。

    “我不是幻影。是和你成对的双胞胎。”

    “这么说,莫非连你我的灵魂也成了姐妹不成?”

    “瞧你说的。那当然是和千重子小姐做姐妹啦。不过,只限于秀男才……”

    “你太过虑了。”千重子说了这么一句,微低下头走了—段路,又说,“找个时间,咱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谈谈好吗?”

    “何苦呢……话有真心,也有违心的……”

    “苗子,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疑心呀?”

    “倒不是什么疑心。不过,我也有一颗少女的心啊!……”

    “大概周山那边下起了北山的雷阵雨。山上的杉树也……”千重子抬起头来。

    “咱们快点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雪哩。”

    “我为防万一下雨,带着雨具来了。”千重子脱下一只手套,把手让苗子看,“这样的手,不像小姐吧?”

    苗子吓了一跳,连忙用自己的双手攥住千重子的那只手。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雷阵雨。千重子不用说,恐怕就连在这个村子长大的苗子也没留意到就下起来了。不是小雨,也不是毛毛雨。

    千重子经苗子一提醒,抬头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山。山峦冷冷地蒙上一层朦朦的雨雾。挺立在山脚下的杉树,反而显得更加清新了。

    不知不觉间,小小的群山仿佛锁在雾霭中,渐渐失去了它的轮廓。就天空的模样来说,这种景象同春雾的景象是不同的。也许可以说,它更具有京都的特色。

    再看看脚底下,地面上已经有点潮湿了。

    不一会儿,群山弥漫了雾霭,笼上一层淡灰色。

    雾霭渐浓,从山谷落下来,还掺着一些白色的东西。这就成了雨雪。“快回去吧!”苗子对千重子这样说,是因为她看到了这种白色的东西。这不能算是雪,只能说是雨雪。但是,这种白色的东西,时而消失,时而又多起来。

    千重子也是京都姑娘,对北山的雷阵雨并不觉得陌生。

    “趁还没变成冷冷的幻影之前……”苗子说。

    “又是幻影?……”千重子笑了,“我带雨具来了……冬天的京城天气变幻无常,可能又会停下的吧。”

    苗子仰望着天空说:“今天还是回去吧!”

    她紧紧地攥住千重子那只脱下手套让她瞧的手。

    “苗子,你真考虑结婚吗?”千重子说。

    “只稍稍考虑……”苗子答后,将千重子脱下的那只手套,真挚而深情地给千重子戴上。

    这时,千重子说:“请你到我店里来一趟好吗?”

    “来吧!”

    “等店员都回家以后吧。”

    “在夜间?”

    苗子吓了一跳。

    “请你在我家过夜。你的事我父母都很了解。”

    苗子的眼睛里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但她马上又犹豫起来。

    “我很想同你一块睡,哪怕一晚也好。”

    苗子不让千重子瞧见似的把脸扔向路旁,偷偷地落起泪来。然而,千重子哪能瞧不见呢。

    千重子回到了室町的店铺。这一带也是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

    “千重子,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赶在下雨之前。”母亲阿繁说,“爸爸也在里屋等你呐。

    千重子回到家里,向父亲请安,父亲没好好听完,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孩子的事怎么样了,千重子?”

    “啊?”

    千重子颇感为难,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这件事用三言两语是很难说清楚的。.

    “怎么样了?”父亲再次追问。

    “嗯。”

    千重子本人对苗子的话,有的地方也是似懂非懂……苗子说,秀男实际上是想和千重子结婚,由于不能如愿,只好死了心,而转念于跟千重子一模一样的苗子,并想同苗子结婚。苗子少女的心,敏锐地觉察到这点。

    于是,她向千重子说了一通“幻影论”。千重子心想:难道秀男真的要用苗子来慰藉他渴望千重子的心情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完全是秀男自负了。

    但是,也许事情不尽是这样。

    千重子不好意思正面看着父亲的脸,她羞得几乎连脖子都红了。

    “那位苗子姑娘不是一心想见你吗?”父亲说。

    “是啊。”千重子猛然抬起头来,“她说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向她求婚了。”

    千重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哦?”

    父亲悄悄望了女儿一眼,沉默了片刻。他仿佛看透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是吗,和秀男?……要是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倒不错嘛。真的,缘分这玩意儿是很微妙的。这同你也有关系吧?”

    “爸爸,不过我觉得她不会和秀男结婚的。”

    “哦?那为什么呢?”

    “那为什么呢?我觉得很好嘛……”

    “爸爸。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您还记得吗,您在植物园问过我,让秀男做我的终身伴侣怎么样,这事,那位姑娘全都知道了。”

    “噢?她怎么会知道的?”

    “还有,她好像觉得秀男家是织腰带的,同咱们的店铺总有点关系。”

    父亲感慨万分,沉默不言了。

    “爸爸,您让她到咱家来过夜吧。过一夜也好,我求求您。”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呢……我不是说过就是收养她也可以吗?”

    “那她是决不会同意的。她只住一个晚上……”

    父亲用怜爱女儿的目光望着千重子。

    这时,传来了母亲拉挡雨板的声音。

    “爸爸,我去帮妈一下忙就来。”千重子说着站了起来。

    雷阵雨敲打在瓦房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父亲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水木龙助、真一兄弟俩的父亲邀请太吉郎上圆山公园左阿弥饭馆吃晚饭。冬季日短,从高处的饭馆房间里居高临下鸟瞰,市街上都已掌灯。天空一片灰朦朦,没有晚霞。街上除了点点灯火,也显得阴沉沉的。那是京都冬天的色彩。

    龙助的父亲是一位殷实可靠的大批发商,他使室町这家字号繁荣起来。但今天他好像有难言之事,总是犹犹豫豫,净扯些无聊的市井传说来打发时间。

    “其实……”他借酒兴引开了话题。平素优柔寡断,经常流露出厌世情绪的太吉郎,对水木的话却已猜到了几分。

    “其实嘛……”水木吞吞吐吐地说,“关于龙助鲁莽的事,也许你已经从令援那里听说了吧?”

    “是啊,我虽不才,却很理解龙助的好意。”

    “是吗。”水木如释重负,“那小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说干就干,谁劝阻都不听,真不好办……”

    “我倒很感谢他。”

    “是吗。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水木确实放心了,“请你别见怪啊。”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太吉郎店铺的生意日渐萧条,由一个同行,且是个区区的年轻人来帮忙,实在有失体面。要说是去学习,从两家商店的规模看来,应该是倒过来。

    “我倒很感谢他……”太吉郎说,“贵店倘使没有龙助,恐怕也不好办吧……”

    “哪里,做生意,龙助也是个新手,还不在行。做父亲的,说出这话未免那个,不过,这孩子办事倒也牢靠……“

    “是啊,他到敝店来,马上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坐在掌柜面前,真吓唬人。”

    “他就是这么个脾气。”水木说了一句,又默默地呷了一口酒。

    “佐田先生。”

    “嗯?”

    “哪怕不是每天,若答应让龙助到贵店来帮忙,他弟弟真一就会更加好好干,那我就省事了。真一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龙助直到现在还动不动就喊他‘童男’什么的,这是他最讨厌的……因为小时候他坐过祇国节的彩车。”

    “他长得很俊,和小女千重子是青梅竹马之交……”

    “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

    水木又讲不下去了。

    “噢,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水木重复了一句,然后用简直像是生气的口吻说,“你怎样养育出这么一个漂亮的好姑娘啊?”

    “这不是父母的本事,而是孩子天生的。”太吉郎直统统地答道。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你我都是干类似行业的,龙助要求来帮忙,说实在的,是因为他希望更多地接近千重子小姐,哪怕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好。”

    太吉郎点点头。水木揩了揩额头的汗,他那额头很像龙助的额头。

    “那孩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很能干。我决无意强求。不过,有朝一日有幸得到千重子小姐的垂青,真到那份上,恕我冒昧,请你把他收养为养老女婿。我愿把他过继……”水木说着,低下了头。

    “过继?……”太吉郎简直吓了一大跳,“你要把大批发商的继承人……”

    “这是人生的不幸啊。我了解丁龙助近来的情况才这么想的。”

    “感谢你的厚意。不过,这种事还得根据他们两个年轻人感情的发展来定。”太吉郎避开水木的强烈要求,“千重子是个弃儿啊!”

    “弃儿有什么关系?”水木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那末,是不是可以让龙助上贵店来帮忙呢?“

    “可以嘛。”

    “谢谢,谢谢。”水木感到轻松愉快了,连喝酒的样子也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龙助急匆匆地来到太吉郎的店里,马上就把掌柜和店员都召在一起,查起货物来……诸如香云绸、白绸、刺绣绉绸、京都绉绸、绫子、特等绉绸、捻线绸、结婚礼服、长袖和服、中袖和服、窄袖和服、锦子、缎子、高级印染绸子、出访礼服、腰带、黑绢、和服的零星物品等……

    龙助只是看了看,什么话也没说。掌柜由于有上回的事,对龙助有点拘谨,连头也没抬起来。

    大家挽留龙助,可是龙助还是在晚饭前回家了。

    入夜,苗子来了。她砰砰砰地敲了几下格子门。这敲门声只有千重子听见。

    “嗳哟,苗子,从傍晚就冷了起来,你可来得太好了。”

    “星星都出来了。”

    “千重子小姐,我该怎样向令尊令堂招呼才好呢?”

    “我早就跟他们说明白了,只要说声你是苗子就行。”千重子搂住苗子的肩膀,领她到后院去,她边走边问:“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那边吃过寿司才来的,不用操心了。”

    苗子显得很拘谨。千重子的双亲看见她,弄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竟有这么一个姑娘长得这样像自己的女儿。

    “千重子,你们俩上后面二楼去好好谈谈吧。”还是母亲阿繁最能体贴人。

    千重子拉着苗子的手走过狭窄的过道,上到后面二楼,打开了暖炉。

    “苗子,你过来。”千重子把苗子叫到穿衣镜前,直勾勾地望着镜中两个人的脸。

    “多像啊!”一股暖流流遍了千重子的全身。她们又左右对调,再看了看,“简直一模一样呀!嗯。”

    “本来就是双胞胎嘛。”苗子说。

    “要是所有的人都生双胞胎,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就净认错人,不就麻烦了吗。”苗子后退一步,眼睛湿润了,“人的命运真难预料啊。”

    千重子也后退到苗子身边,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双肩,说:

    “苗子,你就在我们家住下去不行吗?我父母也这么希望……我一个人太孤单了……虽然我不知道住在杉山会有多快活。”

    苗子好像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一下,跪坐了下来。然后,摇摇头。在摇头的当儿,眼泪差点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姐,现在你我之间的生活方式不同,教养也不一样,我也过不惯大城市生活,我只要上你店去一次,只要一次也就行了。也想让你看看你送给我的和服……再说,小姐还曾两次光临杉山来看我。”

    “小姐,你婴儿时被我们的父母抛弃了,可我什么都不晓得呀。”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千重子无拘无束地说,“现在我已经不认为有这样的父母了。”

    “我想,不知道咱父母是不是会受到报应……那时我也是个 5a74.” >婴儿。请别见怪。”

    “这事体有什么责任和罪过呢?”

    “虽然没有,但我以前也说过,我不愿意妨碍小姐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儿。”苗了压低嗓音,“我想索性隐姓埋名算了。”

    “何苦呢,干吗要那样?……”千重子加强了语气,“我总觉得很不公平……苗子,你觉得不幸福吗?”

    “不,我觉得孤单。”

    “也许幸运是短暂的,而孤单却是长久的。”千重子说,“咱们躺下好好再谈谈吧。”千重子从壁橱里拿出卧具来。

    苗子一边帮忙一边说:“这就是幸福吧!”

    她侧耳倾听屋顶上的声音。

    千重子看见苗子侧耳倾听,便问道:

    “是雷阵雨?雨雪?还是夹杂着雨雪的阵雨?”说着自己也停下手来。

    “是吗?可能是下小雪吧。“

    “雪?……”

    “多么轻飘啊。不成雪的雪。真好,是小小的雪。”

    “嗯。”

    “山村里经常下这样的小雪。我们在劳动,不知不觉间,杉树的叶子披上了一层白色,就像是一朵朵白花。冬天枯萎的林木,常常连小小的枝桠都成了白色,好看极了。”苗子说。

    “有时小雪很快停下,马上变成雨雪,有时又变成雷阵雨……”

    “打开挡雨板看看怎么样?一看就明白了。”千重子刚想站起来走过去,就被苗子一把抱住,“算了,又那么冷,要幻灭的啊!”

    “幻、幻,你总爱说个幻字。”

    “幻?……”

    苗子美丽的脸蛋绽开了微笑,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哀愁。

    千重子要铺床铺,苗子急忙说:

    “千重子小姐,请让我来铺一次小姐你的床铺好吗?”

    但是,千重子一声不言,默默地钻进并排铺着的被窝里。

    “啊!苗子,真暖和啊!”

    “毕竟是工作不同,住的地方也……”

    苗子把千重子紧紧抱住。

    “这样的夜晚,总是很冷的啊。”苗子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细雪纷纷扬扬,停停下下……今天夜里……”

    这时,父亲太吉郎和母亲阿繁上楼到隔壁房间去了。由于上了年纪,他们用电毛毯去暖和床铺。

    苗子把嘴凑到千重子耳边,悄悄地说:

    “千重子小姐的床铺已经暖和了,我到旁边的铺位去。”

    母亲把隔扇拉开一条小缝,窥视两个姑娘的卧室,那是在这以后的事了。

    翌日早晨,苗子一早就起床,把千重子摇醒,“小姐,这可能就是我一生的幸福了。趁着没人瞧见,我该回去了。”

    正像昨晚苗子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小雪在半夜里下下停停,现在还在霏霏地下着。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千重子坐了起来:“苗子,你没带雨具吧?请你等一等。”千重子说着,把自己最好的天鹅绒大衣、折叠伞和高齿木展都给了苗子。

    “这是我送给你的。希望你再来啊。”

    苗子摇摇头。千重子抓住红格子门,目送苗子远去。苗子始终没有回头。在千重子的前发上飘落了少许细雪,很快就消融了。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

    千只鹤

     第一节

    菊治踏入镰仓圆觉寺院内,对于是否去参加茶会还在踌躇不决。时间已经晚了。
    “栗本近子之会”每次在圆觉寺深院的茶室里举办茶会的时候,菊治照例收到请帖,可是自从父亲辞世后,他一次也不曾去过。因为他觉得给她发请帖,只不过是一种顾及亡父情面的礼节而已,实在不屑一顾。
    然而,这回的请帖上却附加了一句:切盼莅临,见见我的一个女弟子。
    读了请帖,菊治想起了近子的那块痣。
    菊治记得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吧。父亲带他到了近子家,近子正在茶室里敞开胸脯,用小剪子剪去痣上的毛。痣长在左乳房上,占了半边面积,直扩展到心窝处。有掌心那么大。那黑紫色的痣上长着毛,近子用剪子把它剪掉了。
    “哟!少爷也一道来了?”
    近子吃了一惊,本想把衣襟合上。可是,也许她觉着慌张地掩藏反而不好意思,便稍转过身去,慢慢地把衣襟掖进腰带里。

    她之所以吃惊,大概不是因为看到菊治父亲,而是看到菊治才慌了神的吧。女佣到正门去接应,并且通报过了,近子自然知道是菊治的父亲来了。

    父亲没有直接走进茶室,而是坐在贴邻的房间里。这里是客厅,现在成了学习茶道的教室。

    父亲一边观赏壁龛里的挂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给我来碗茶吧。”

    “哎。”

    近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站起身来。

    近子那些像男人胡子般的毛,掉落在放在她自己膝上的报纸上。菊治全都看在眼里。

    大白天,老鼠竟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靠近廊子处,桃花已经绽开。

    近子尽管坐在炉边烧茶,神态还是有点茫然。

    此后过了十天,菊治听见母亲对父亲像要揭开惊人的秘密似地说,近子只因为胸脯上长了块痣才没有结婚。母亲以为父亲不知晓。母亲似是很同情近子,脸上露出了怜悯的样子。

    “哦,哦。”

    父亲半带惊讶似地随声附和,却说:“不过,让丈夫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婚前取得谅解就好嘛。”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胸脯上有块大痣的事,女人家哪能说得出口。”

    “可她已经不是小姑娘啦。”

    “毕竟难以启齿呀。就算婚后才发现,在男人来说,也许会一笑了之。可是………”

    “这么说,她让你看那块痣了?”

    “哪能呢。净说傻话。”

    “只是说说而已吗?”

    “今天她来茶道教室的时候,闲聊了一阵子……终于才坦白了出来。”

    父亲沉默不语。

    “就算结了婚,男方又会怎样呢。”

    “也许会讨厌,会感到不舒服吧。不过也很难说,说不定这种秘密会变成一种乐趣,一种魅惑吶。也许这个短处还会引出别的长处来呢。实际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我也安慰她说这不是毛病,可是她说,问题是这块痣长在乳房上。”
    “唔。”
    “她觉得,一想到生孩子要喂奶,这似是她最感痛苦的事。就算丈夫认可,为了孩子也……”

    “这是说因为有块痣奶水就出不来吗?”

    “不是……她说,孩子吃奶时,让孩子看见,她会感到痛苦。我倒没想到这一层。不过,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事人不免会有各种想法的啊!婴儿从出生之日起就要嘬奶,睁眼能看东西的头一眼,就看见母亲奶上这块丑陋的痣。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对母亲的第一印象,就是乳房上的丑陋的痣——它会深刻地缠住孩子一生的啊!”

    “唔。不过,她也过虑了,何苦呢。”

    “说的是呀,给孩子喂牛奶,或请个奶妈不也可以吗。”

    “乳房只要出奶,长块痣也无大碍嘛。”

    “不,那可不行。我听她说那番话以后,泪水都淌出来啦。心想,有道理啊!就说咱家的菊治吧,我也不愿意让他嘬有块痣的奶。”

    “是啊。”

    菊治对佯装不知的父亲感到义愤。菊治都看见近子的痣了,父亲竟无视他,他对这样的父亲也感到厌恶。

    然而,事隔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菊治回顾当年父亲也一定很尴尬吧。于是他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另外,菊治十几岁的时候,不时想起母亲的话:担心另有吃了长块痣的奶的异母弟妹。这使菊治感到不安,有些害怕。

    菊治不仅害怕别处有自己的异母兄弟,更害怕有这种孩子。他不由地想象着孩子吃了那大块痣上长毛的奶,总抱有一种对恶魔的恐惧感似的。

    幸亏近子没有生孩子。往坏里猜,也许是父亲没让她或不想让她生孩子,而借口向她吹风说,痣和婴儿的事使母亲流了泪。总之,父亲生前死后,都没有出现过近子的孩子。

    菊治和父亲一起看见了那块痣后不久,大概近子捉摸着得赶在菊治告诉他母亲之前先下手为强,就前来向他母亲坦率地说出了这桩事。

    近子一直没有结婚,莫非还是那块痣支配了她的生涯吗?

    不过,有点奇怪,那块痣给菊治留下的印象也没有消逝,很难说不会在某个地方同他的命运邂逅。

    当菊治看到近子想借茶会的机会,让他看看某小姐的请帖附言时,那块痣又在菊治眼前浮现,就蓦地想道:近子介绍的,会是个毫无瑕疵的玉肌洁肤的小姐吗?

    菊治还曾这样胡思乱想:难道父亲偶尔也不曾用手指去捏过长在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也许父亲甚至还咬过那块痣呢。

    如今菊治走在寺院山中小鸟啁啾鸣啭的庭院里,那种胡思乱想还掠过了他的脑际。

    不过,近子自从被菊治看到那块痣两三年后,不知怎的竟男性化,现在则整个变成中性,实在有点蹊跷。

    今天的茶席上,近子也在施展着她那麻利的本事吧。不过,也许那长着痣的乳房,已经干瘪了。菊治意识过来,松了口气,刚要发笑,这时候,两位小姐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菊治驻步让路,并探询道:“请问,栗本女士的茶会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吧。”

    “是的。”两位小姐同时回答。

    菊治不用问路也是知道的,再说就凭小姐们这身和服装扮,也可以判断她们是去参加茶会的。不过,他是为了使自己明确要赴茶会才这样探询的。
    那位小姐手拿一个用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包里的小包,上面绘有洁白的千只鹤,美极了。

    第二节

    两位小姐走进茶室前,在换上布袜时,菊治也来到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瞥了一下内里,房间面积约莫八铺席,人们几乎是膝盖挤着膝盖并排坐着。似乎净是些身着华丽和服的人。

    近子眼块,一眼就瞅见菊治,蓦地站起身走了过来。

    “哟,请进。稀客。欢迎光临。请从那边上来,没关系的。”

    近子说着指了指靠近壁龛这边的拉门。

    菊治觉着茶室里的女客们都回过头来了,他脸红着说:“净是女客吗?”

    “对,男客也来过,不过都走了。你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不是红。”

    “没问题,菊治有资格称红呀。”

    菊治挥了挥手,示意要绕到另一个门口进去。

    小姐把穿了一路的布袜,包在千只鹤包袱皮里,尔后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礼让菊治先走。

    菊治走进了贴邻的房间,只见房间里散乱地放着诸如点心盒子、搬来的茶具箱、客人的东西等。女佣正在里面的洗茶具房里洗洗涮涮。

    近子走了进来,像下跪似地跪坐在菊治面前,问道:“怎么样,小姐还可以吧。”

    “你是指拿着千只鹤包袱皮的那位吗?”

    “包袱皮?我不知道什么包袱皮。我是说刚才站在那里的那位标致的小姐呀。她是稻村先生的千金。”

    菊治暧昧地点了点头。

    “包袱皮什么的,你竟然连人家古怪的东西都注意到了,我可不能大意罗。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正暗自佩服你筹划的本事吶。”

    “瞧你说的。”

    “在来的路上踫上,那是有缘嘛。再说令尊也认识稻村先生。”

    “是吗。”

    “她家早先是横滨的生丝商。今天的事,我没跟她说,你放心地好好端详吧。”

    近子的嗓门不小,菊治担心仅隔一隔扇的茶室里的人是否都听见,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近子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不过,事情有点麻烦。”

    她压低了嗓门:“太田夫人来了,她女儿也一起来了。”

    她一边对菊治察颜观色,一边又说:“今天我可没有请她……不过这种茶会,任何过路人都可以来,刚才就有两批美国人来过。很抱歉,太田夫人听说就来了,无可奈何呀。不过,你的事她当然不晓得。”

    “今天的事,我也……”

    菊治本想说自己压根没有打算来相亲,可是没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尴尬的是太田夫人,菊治只当若无其事就行。”

    菊治对近子的这种说法也非常生气。

    看样子栗本近子同父亲的交往并不深,时间也短。父亲辞世前,近子总以一个随便的女人的姿态,不断出入菊治家。

    不仅在茶会上,而且来作常客时也下厨房干活。

    自从近子整个男性化后,母亲似乎觉得事已至此,妒忌之类的事未免令人哭笑不得,显得十分滑稽。菊治母亲后来肯定已经察觉,菊治父亲看过近子的那块痣。不过,这时早已是事过境迁,近子也爽朗而若无其事似的,总站在母亲的后面。

    菊治不知不觉间对待近子也随便起来,在不时任性地顶撞她的过程中,幼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嫌恶感也淡薄了。

    近子之男性化,以及成为菊治家方便的帮工,也许符合于她的生活方式。

    近子仰仗菊治家,作为茶道师傅,已小有名气。

    父亲辞世后,菊治想到近子不过是同父亲有过一段无常的交往,就把自己的女人天性扼杀殆尽,对她甚至涌起一丝淡淡的同情。

    母亲之所以不那么仇视近子,也是因为受到了太田夫人问题的牵制。

    自从茶友太田去世后,菊治的父亲负责处理太田留下的茶道具,遂同他的遗孀接近了。

    最早把此事报告菊治母亲的就是近子。

    当然,近子是站在菊治母亲一边进行活动的,甚至做得太过分了。近子尾随菊治父亲,还屡次三番地前往遗孀家警告人家,活像她自身的妒火发生了井喷似的。

    菊治母亲天生腆,对近子这种捕风捉影般的好管闲事,毋宁说反而被吓住,生怕家丑外扬。

    菊治即使在场,近子也向菊治母亲数落起太田夫人来。菊治母亲一不愿意听,近子竟说让菊治听听也好。

    “上回我去她家时,狠狠地训斥她一顿,大概是被她孩子偷听了,忽然听见贴邻的房间里传来了抽泣声,不是吗。”

    “是她的女儿吧?”

    母亲说着皱起了眉头。

    “对。据说十二岁了。太田夫人也明智。我还以为她会去责备女儿,谁知她竟特地站起身到隔壁去把孩子抱了过来,搂在膝上,跪坐在我面前,母女俩一起哭给我看吶。”

    “那孩子太可怜了,不是吗。”

    “所以说,也可以把孩子当作出气的工具嘛。因为那孩子对她母亲的事,全都清楚。不过,姑娘长个小圆脸,倒是蛮可爱的。”

    近子边说边望了望菊治。

    “我们菊治少爷,要是对父亲说上几句就好啦。”

    “请你少些挑拨离间。”

    母亲到底还是规劝了她。

    “太太总爱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可不行。咬咬牙把它全都吐露出来才好呀。太太您这么瘦,可人家却光润丰盈。她尽管机智不足,却以为只要温顺地哭上一场,就能解决问题……首先,她那故去的丈夫的照片,还原封不动耀眼地装饰在接待您家先生的客厅里。您家先生也真能沉得住气呀。”

    当年被近子那样数落过的太田夫人,在菊治的父亲死后,甚至还带着女儿来参加近子的茶会。

    菊治仿佛受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狠击了一下。

    纵令像近子所说,她今天并没有邀请太田夫人来,不过,令菊治感到意外的,就是近子同太田夫人在父亲死后可能还有交往。也许甚至是她让女儿来向近子学习茶道的。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让太田夫人先回去吧。”。

    近子说着望了望菊治的眼睛。

    “我倒无所谓,如果对方要回去,随便好了。”

    “如果她是那样明智,何至于令尊令堂烦恼呢。”

    “不过,那位小姐不是一道来的吗?”

    菊治没见过太田遗孀的女儿。

    菊治觉得在与太田夫人同席上,和那位手拿千只鹤包袱的小姐相见不合适。再说,他尤其不愿意在这里初次会见太田小姐。

    可是,近子的话声仿佛总在菊治的耳旁萦回,刺激着他的神经。

    “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来了,想逃也不成。”

    菊治说着站起身来。

    他从靠近壁龛这边踏入茶室,在进门处的上座坐了下来。

    近子紧跟其后进来。

    “这位是三谷少爷,三谷先生的公子。”

    近子郑重其事地将菊治介绍给大家。

    菊治再次向大家重新施了一个礼,一抬起头时,把小姐们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菊治似乎有点紧张。他满目飞扬着和服的鲜艳色彩,起初无法分清谁是谁。

    待到菊治定下心来,这才发现太田夫人就坐在正对面。

    “啊!”夫人说了一声。

    在座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是多么纯朴而亲切。

    夫人接着说:“多日不见了,久违了。”

    于是她轻轻地拽了拽身旁女儿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

    小姐显得有些困惑,脸上飞起一片红潮,低头施礼。

    菊治感到十分意外。夫人的态度没有丝毫敌视或恶意。倒显得着实亲切。同菊治的不期而遇,似乎令夫人格外高兴。看来她简直忘却了自己在满座中的身份。

    小姐一直低着头。

    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夫人的脸颊也不觉染红了。她望着菊治,目光里仿佛带着要来到菊治身边倾吐衷肠的情意。

    “您依然搞茶道吗?”

    “不,我向来不搞。”

    “是吗,可府上是茶道世家啊!”

    夫人似乎感伤起来,眼睛湿润了。

    菊治自从举行父亲葬礼之后,就没见过太田的遗孀。

    她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怎么变化。

    她那白皙的修长脖颈,和那与之不相称的圆匀肩膀,依然如旧时。体态比年龄显得年轻。鼻子和嘴巴比眼睛显得小巧玲珑。仔细端详,那小鼻子模样别致,招人喜欢。说话的时候,偶尔显出反咬合的样子。

    小姐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也是修长的脖子和圆圆的肩膀。

    嘴巴比她母亲大些,一直紧闭着。同女儿的嘴两相比较,母亲的嘴唇似乎小得有点滑稽。

    小姐那双黑眼珠比母亲的大,她的眼睛似乎带着几分哀愁。

    近子看了看炉里的炭火,说:“稻村小姐,给三谷先生沏上一碗茶好吗?你还没点茶吧。”

    “是。”

    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应了一声,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菊治知道,这位小姐坐在太田夫人的近旁。

    但是,菊治看到太田夫人和太田小姐后,就避免把目光投向稻村小姐。

    近子让稻村小姐点茶,也许是为了让菊治看看稻村小姐吧。

    稻村小姐跪坐在茶水锅前,回过头来问近子:“用哪种茶碗?”

    “是啊,用那只织部茶碗合适吧。”近子说,“因为那只茶碗是三谷少爷的父亲爱用的,还是他送给我的呢。”

    放在稻村小姐面前的这只茶碗,菊治仿佛也曾见过。虽说父亲肯定使用过,不过那是父亲从太田遗孀那里转承下来的。

    已故丈夫喜爱的遗物,从菊治的父亲那里又转到近子手里,此刻又这样地出现在茶席上,太田夫人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呢。

    菊治对近子的满不在乎,感到震惊。

    要说满不在乎,太田夫人又何尝不是相当满不在乎呢。与中年妇女过去所经历的紊乱纠葛相比,菊治感到这位点茶的小姐的纯洁实在的美。

     第三节

    近子想让菊治瞧瞧手里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大概小姐本人不知道她的这番意图吧。
    毫不怯场的小姐点好了茶,亲自端到菊治面前。

    菊治喝完茶,欣赏了一下茶碗。这是一只黑色的织部茶碗〔桃山时代(1573-1600)在美浓地方由古田织部指导所烧制的陶器茶碗,织部茶碗由此得名〕,正面的白釉处还是用黑釉描绘了嫩蕨菜的图案。

    “见过吧。”

    近子迎面说了句。

    “可能见过吧。”

    菊治暧昧地应了一声,把茶碗放了下来。

    “这蕨菜的嫩芽,很能映出山村的情趣,是适合早春使用的好茶碗,令尊也曾使用过。从季节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用,虽然晚了点儿,不过用它来给菊治少爷献茶正合适。”

    “不,对这只茶碗来说,家父曾短暂地持有过它,算得了什么呢。可不是吗,这只传世的茶碗是从桃山时代的利休传下来的吧。这是经历几百年的众多茶人珍惜地传承了下来的,所以家父恐怕还数不上。”菊治说。

    菊治试图忘掉这只茶碗的来历。

    这只茶碗由太田先生传给他的遗孀,再从太田遗孀那里转到菊治的父亲手里,又由菊治的父亲转给了近子,而太田和菊治的父亲这两个男人都已去世,相比之下,两个女人却在这里。仅就这点来说,这只茶碗的命运也够蹊跷的了。

    如今,这只古老的茶碗,在这里又被太田的遗孀、太田小姐、近子、稻村小姐,以及其它小姐们用唇接触,用手抚摸。

    “我也要用这只茶碗喝一碗。因为刚才用的是别的茶碗。”

    太田夫人有点唐突地说。

    菊治又是一惊。不知她是在冒傻气呢,还是厚脸皮。

    菊治觉得一直低着头的太田小姐,怪可怜的,不忍心看她。

    稻村小姐为太田夫人再次点茶。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过,这位小姐大概不晓得这只黑色织部茶碗的因缘吧。她只顾按照学来的规范动作而已。

    她那纯朴的点茶做派,没有丝毫毛病。从胸部到膝部的姿势都非常正确,可以领略到她的高雅气度。

    嫩叶的影子投在小姐身后的糊纸拉门上,使人感到她那艳丽的长袖和服的肩部和袖兜隐约反射出柔光。那头秀发也非常亮丽。

    作为茶室来说,这房间当然太亮了些,然而它却能映衬出小姐的青春光彩。少女般的小红绸巾也不使人感到平庸,反倒给人有一种水灵灵的感觉。小姐的手恍若朵朵绽开的红花。小姐的周边,仿佛有又白又小的千只鹤在翩翩飞舞。

    太田遗孀把织部茶碗托在掌心上,说道:“这黑碗衬着绿茶,就像春天萌发的翠绿啊!”

    她到底没有说出这只茶碗曾是她丈夫所有物。

    接着,近子只是形式上地出示并介绍了一下茶具。小姐们不了解茶具的由来,只顾听她的介绍。水罐和小茶勺、柄勺,先前都是菊治父亲的东西,但是近子和菊治都没说出来。

    菊治望着小姐们起身告辞回家,然后刚坐了下来,太田夫人就挨近来说道:“刚才失礼了。你可能生气了吧,不过我一见到你,首先就感到很亲切。”

    “哦。”

    “你长得仪表堂堂嘛。”

    夫人的眼里仿佛噙着泪珠。

    “啊,对了,令堂也……本想去参加葬礼来着,却终于没有去成。”

    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

    “令尊令堂相继辞世……很寂寞吧。”

    “哦。”

    “还不回家吗?”

    “哦,再过一会儿。”

    “我想有机会再和你谈谈……”

    近子在隔壁扬声:“菊治少爷!”

    太田夫人恋恋不舍似的站起身来。小姐早已在庭院里等着她。

    小姐和母亲向菊治低头施礼,然后离去了。她那双眼睛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近子和两三个亲近的弟子,以及女佣在贴邻房间收拾茶具。

    “太田夫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对她可得提防着点儿。她总装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可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捉摸的。”

    “可是,她不是经常来参加你的茶会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菊治带点挖苦地说。

    他走出了房间,像要避开这种恶意的气氛似的。

    近子尾随而来,说道:“怎么样,那位小姐不错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如果能在没有你和太田夫人以及没有家父幽魂徘徊的地方见到她,那就更好。”

    “你这么介意这些事吗?太田夫人与那位小姐没有什么关系呀。”

    “我只觉得对那位小姐有点过意不去。”

    “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你如果介意太田夫人在场的话,我很抱歉。

    不过,我今天并没有请她来。稻村小姐的事,请另作考虑。”

    “可是,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停下脚步说。如果他边走边说,近子就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剩下菊治一人时,他看到前方山脚下缀满杜鹃花的蓓蕾。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近子的信把自己引诱来了,菊治嫌恶自己。不过,手拿千只鹤小包袱的小姐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鲜明的。

    在茶席上看见父亲的两个女人。自己之所以没有什么厌烦,也许是由于那位小姐的关系吧。

    但是,一想到这两个女人如今还活着,并且在谈论父亲,而母亲却已辞世,菊治不免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近子胸脯上的那块丑陋的痣也浮现在眼前。

    晚风透过嫩菜习习传来。菊治摘下帽子,慢步走着。

    他从远处看见太田夫人站在山门后。

    菊治蓦地想避开此道,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走左右两边的小山路,似乎可以不经过山门。

    然而,菊治还是朝山门的方向走去。仿佛紧绷着脸。

    太田夫人发现菊治,反而迎了上去。她两颊绯红。

    “我想再见见你,就在这儿等候了。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可是我不愿就那样分别……再说就那样分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小姐呢?”

    “文子先回去了。和朋友一起走的。”

    “那么说,小姐知道她母亲在等我罗。”菊治说。

    “是的。”夫人答道。她望了望菊治的脸。

    “看来,小姐是讨厌我罗,不是吗?刚才在茶席上,小姐似乎也不想见我,真遗憾。”

    菊治的话像很露骨,又像很婉转。可是夫人却直率地说:“她见了你,心里准是很难过。”
    “也许是家父使她感到相当痛苦的缘故吧。”

    菊治本想说,这就像太田夫人的事而使自己感到痛苦那样。

    “不是的。令尊很喜欢文子吶。这些情况,有机会时我再慢慢告诉你。起初,令尊再怎么善待这孩子,她一点儿都不亲近他。可是,战争快结束的时候,空袭越发猛烈,她似乎悟到了什么,态度整个转变了。她也想对待令尊尽自己的一份心。虽说是尽心,可是一个女孩子能做到的,充其量不过是买只鸡,做个菜,敬敬令尊罢了。不过,她倒是挺拼命的,也曾冒过相当的危险。在空袭中,她还曾从老远的地方把米运了回来……她的突然转变,让令尊也感到震惊。看到孩子的转变,我又心疼又难过,仿佛遭到谴责似的。”

    菊治这才想到,母亲和自己都曾受过太田小姐的恩惠。那时候,父亲偶尔意外地带些土特产回家来,原来都是太田小姐采购的啊。

    “我不十分清楚女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也许她每天都在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一定是很同情我吧。她真的不顾一切,也要对令尊尽一份心啊!”

    在那战败的岁月里,小姐清楚地看到了母亲拼命纠缠,不放过同菊治的父亲的爱吧。现实生活日趋严酷,每天她顾不得去想自己已故的父亲的过去,只顾照料母亲的现实了吧。

    “刚才,你注意到文子手上的戒指了吧?”

    “没有。”

    “那是令尊送给她的。令尊即使到这里来,只要一响警报,他立即就要回家,这样一来,文子说什么也要送他回去。她担心令尊一人在途中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回,她送令尊回府上,却不见她回家来。如果她在府上歇一宿就好了,我担心的是他们两人会不会在途中都死了呢。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才回到家里来。一<q></q>问才知道,她送令尊到府上大门口,就折回来,在半路上一个防空壕里呆到天亮呢。令尊再来时说,文子,上回谢谢你啦。说着就送给她那只戒指了。这孩子大概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只戒指吧。”

    菊治听着。不由厌烦起来。奇怪的是,太田夫人竟以为当然会博得菊治的同情。

    不过,菊治的情绪还没有发展到明显地憎恨或提防太田夫人的地步。

    太田夫人好象有一种本事,会使人感到温馨而放松戒备。

    小姐之所以拼命尽心侍候,也许是目不忍睹母亲的凄凉吧。

    菊治觉得夫人说的是小姐的往事,实际上是在倾诉她自己的情爱。

    夫人也许想倾吐衷肠。然而,说得极端些,她仿佛分辨不清谈话对象的界限,是菊治的父亲,还是菊治。她与菊治谈话就像跟菊治的父亲说话一样,格外的亲昵。

    早先,菊治与母亲一起对太田遗孀所抱的敌意,虽说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那股劲头已减去大半了。一不注意,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是她所爱的父亲。仿佛被导入一种错觉:与这个女人早就很亲密了。

    菊治知道,父亲很快就与近子分手了,可是同这个女人的关系则维系至死。菊治估计,近子肯定会欺负太田夫人。菊治心中也萌生出带点残忍的苗头,诱惑他轻松地捉弄一下太田夫人。

    “你常出席栗本的茶会?从前她不是总欺负你吗?”菊治说。

    “是的。令尊仙逝后,她给我来过信,因为我怀念令尊,也很寂寞,所以……”夫人说罢,垂下头来。

    “令爱也一起去吗?”

    “文子大概很勉强地陪我来的。”

    他们跨过铁轨,走过北镰仓车站,朝着与圆觉寺相反方向的山那边走去。

     第四节

    太田遗孀至少也有四十五开外,比菊治年长近二十岁,可她却使菊治忘却了她年长的感觉。菊治仿佛搂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人。
    毫无疑问,菊治也和夫人一起享受着来自夫人经验的那份愉悦,他并不胆怯,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经验肤浅的单身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是初次同女人发生了关系,也懂得了男人。他对自己的这份男性的觉醒感到惊讶。在这以前,菊治从来不知道女人竟是如此温柔的被动者、温顺着来又诱导下去的被动者、温馨得简直令人陶醉的被动之身。

    很多时候,独身者菊治在事情过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厌恶感。然而,在理应最可憎的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得甜美而安详。

    每当这种时候,菊治就会不由得想冷漠地离开,可是这次他却听任她温馨地依偎,自己如痴似醉。这似乎也是头一回。他不知道女人情感的波浪竟是这般尾随着追上来。菊治在这波浪中歇息,宛如一个征服者一边瞌睡一边让奴隶给洗脚,感到心满意足。

    另外,还有一种母爱的感觉。菊治缩着脖颈说:“栗本这个地方有一大块痣,你知道吗?”

    菊治也察觉到自己突然脱口说出了一句不得体的话,也许是思绪松弛了的缘故,可他并不觉得这话对近子有什么不利。

    “长在乳房上,诺,就在这里,是这样……”说着菊治把手伸了过去。

    促使菊治说出这种话的东西,在他的体内抬头了。这是一种像是要拂逆自己,又像是想伤害对方的、好难为情的心情。也许这是为了掩饰想看那个地方的一种甜蜜的羞怯。

    “不要这样嘛,太可怕了。”

    夫人说着悄悄地把衣领子合拢上,却蓦地又像有某点难以理解似的,悠然地说:“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在衣服下面,看不见吧。”

    “哪能看不见呢。”

    “哟,为什么?”

    “瞧,在这儿就看见了嘛。”

    “哟,瞧你多讨厌呀,以为我也长了痣才找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真有的话,你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在这儿,是吗?”夫人也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却毫无反应地说: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这种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菊治的挑逗,对夫人似乎完全没有效应。可是,菊治自己却更来劲了。

    “怎么会不相干呢。虽说我八九岁的时候,只看过一次那块痣,但直到现在还浮现在我眼前吶。”

    “为什么?”

    “就说你吧,你也遭到那块痣作祟嘛。还记得吗,栗本打着家母和我的招牌,到你家去狠狠地数落过你。”

    夫人点点头,然后悄悄地缩回身子。菊治使劲地搂住她说:“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肯定还在不断地意识到自己胸脯上的那块痣,所以出手才更狠。”

    “算了,你在吓唬人吶。”

    “也许是要报复一下家父这种心情在起作用吧。”

    “报复什么呢?”

    “由于那块痣,她始终很自卑,认定是由于这块痣,自己才被拋弃的。”

    “请不要再谈痣的事了,谈它只会使人不舒服。”

    夫人似乎无意去想象那块痣。

    “如今栗本无须介意什么痣的事,日子过得蛮顺心的嘛。

    那种苦恼早已过去了。”

    “苦恼一旦过去,就不会留下痕迹吗?”

    “一旦过去,有时还会令人怀念呢。”夫人说。

    她恍如还在梦境中。

    菊治本不想谈的唯一一件事,也都吐露了出来。

    “刚才在茶席上坐在你身旁的小姐……”

    “啊,是雪子,稻村先生的千金。”

    “栗本邀我去,是想让我看看这位小姐。”

    “是吗。”

    夫人睁开了她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菊治。

    “原来是相亲呀?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不是相亲。”

    “原来如此呀?是相过亲后回家的啊。”

    夫人潸然泪下,泪珠成串地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在颤动。

    “不应该呀,太不应该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夫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毋宁说,菊治是没料想到的。

    “管它是相亲回来也罢,不是也罢,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那件事与这件事没有关系。”菊治说。他心里也着实这样想。

    不过,稻村小姐点茶的姿影又浮现在菊治脑海里。他仿佛又看到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包袱皮。

    相反,哭着的夫人的身躯就显得丑恶了。

    “啊!太不好意思啦。罪过啊。我是个要不得的女人吧。”

    夫人说罢,她那圆匀肩膀又颤抖起来。

    对菊治来说,假使说后悔,那无疑是因为觉得丑恶。就算相亲一事另作别论,她到底是父亲的女人。

    不过,直到此时,菊治既不后悔,也不觉得丑恶。

    菊治也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与夫人陷入这种状态。

    事态的发展就是这么自然。也许夫人刚才的话是后悔自己诱惑了菊治。但是,恐怕夫人并没有打算去诱惑他,再说菊治也不觉得自己被人引诱。还有,从菊治的情绪来看,他也毫无抵触,夫人也没有任何拂逆。可以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投影。

    他们两人走进坐落在与圆觉寺相对的山丘上的一家旅馆,用过了晚餐。因为有关菊治父亲的情况,还没有讲完。菊治并不是非听不可,规规矩矩地听着也显得滑稽,可是,夫人似乎没有考虑到这点,只顾眷恋地倾诉。菊治边听边感到她那安详的好意。仿佛笼罩在温柔的情爱里。

    菊治恍如领略到父亲当年享受的那种幸福。

    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他失去了挣脱夫人的时机,而沉湎在心甜情致中。

    然而,也许是因为内心底里潜藏着阴影,所以菊治才像吐毒似的,把近子和稻村小姐的事都说了出来。

    结果,效应过大了。如果后悔就显得丑恶,菊治对自己还想向夫人说些残酷的事,蓦地产生了一种自我嫌恶感。

    “忘了这件事吧,它算不了什么。”夫人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

    “你只不过是想起家父的事吧。”

    “哟!”

    夫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刚才伏在枕头上哭泣的缘故,眼皮都红了。眼白也显得有些模糊,菊治看到她那睁开的瞳眸里还残留着女人的倦怠。

    “你要这么说,也没办法。我是个可悲的女人吧。”

    “才不是呢。”

    说着,菊治猛然拉开她的胸襟。

    “要是有痣,印象更深,是很难忘记的……”

    菊治对自己的话感到震惊。

    “不要这样。这么想看,我已经不年轻了。”

    菊治露出牙齿贴近她。

    夫人刚才那股感情的浪波又荡了回来。

    菊治安心地进入梦乡了。

    在似梦非梦中,传来了小鸟的鸣啭。在小鸟的啁啾中醒来,菊治觉得这种经历好象还是头一回。

    活像朝雾濡湿了翠绿的树木,菊治的头脑仿佛也经过了一番清洗,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杂念。

    夫人背向菊治而睡。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过身来。菊治觉得有点可笑,支起一只胳膊肘,凝视着朦胧中的夫人的容颜。

     第五节

    茶会过后半个月,菊治接受了太田小姐的造访。

    菊治把她请进客厅之后,为了按捺住心中的忐忑,亲自打开茶柜,把洋点心放在碟子里,可还是无法判断小姐是独自来的呢,或是夫人由于不好意思进菊治家而在门外等候。

    菊治刚打开客厅的门扉,小姐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低着头,紧抿着反咬合的下唇。这副模样,映入了菊治的眼帘。

    “让你久等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走过去,把朝向庭院的那扇玻璃门打开了。

    他走过小姐身后时,隐约闻到花瓶里白牡丹的芳香。小姐的圆匀肩膀稍往前倾。“请坐!”

    菊治说着,自己先落座在椅子上,怪镇静自若的。因为他在小姐身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突然来访,失礼了。”小姐依然低着头说。

    “不客气。你好熟悉路呀。”

    “哎。”

    菊治想起来了。那天在圆觉寺,菊治从夫人那里听说,空袭的时候,这位小姐曾经相送父亲到家门口。

    菊治本想提这件事,却又止住了。但是,他望着小姐。

    于是,太田夫人那时的那份温馨,宛如一股热泉在他心中涌起。菊治想起夫人对一切都温顺宽容,使他感到无忧无虑。

    大概是那时这份安心感起了作用的缘故,菊治对小姐的戒心也松弛下来。然而,他还是无法正面凝望她。

    “我……”小姐话音刚落,就抬起了头。

    “我是为家母的事来求您的。”

    菊治屏住气息。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

    “啊?原谅什么?”

    菊治反问了一句,他觉察出夫人大概把自己的事,也坦率地告诉小姐了。

    “如果说请求原谅的话,应该是我吧。”

    “令尊的事,也希望您能原谅。”

    “就说家父的事吧,请求原谅的,不也应该是家父吗?再说,家母如今已经过世,就算要原谅,由谁原谅呢?”

    “令尊那样早就仙逝,我想也可能是由于家母的关系。还有令堂也……这些事,我对家母也都说过了。”

    “那你过虑了。令堂真可怜。”

    “家母先死就好了!”

    小姐显得羞愧至极,无地自容。

    菊治察觉出小姐是在说她母亲与自己的事。这件事,不知使小姐蒙受了多大的耻辱和伤害。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小姐再次拼命请求似地说。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我很感谢令堂。”菊治也很明确地说。

    “是家母不好。家母这个人很糟糕,希望您不要理睬她。再也不要去理睬她了。”

    小姐急言快语,声音都颤抖了。

    “求求您!”

    菊治明白小姐所说的原谅的意思。自然也包括不要理睬她母亲。

    “请您也不要再挂电话来……”

    小姐说着脸也绯红了。她反而抬起头来望着菊治,像是要战胜那种羞耻似的。她噙着泪水。在睁开的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毫无恶意,像是在拼命地哀求。

    “我全明白了。真过意不去。”菊治说。

    “拜托您了!”

    小姐腆的神色越发浓重,连白皙的长脖颈都浸染红了。

    也许是为了突出细长脖颈的美,在洋服的领子上有白色的饰物。

    “您打电话约家母,她没有去,是我阻拦她的。她无论如何也要去,我就抱住她不放。”

    小姐说,她稍松了口气,声调也和缓了。

    菊治给太田夫人挂电话约她出来,是那次之后的第三天。

    电话声传来的夫人的声音,确实显得很高兴,但她却没有如约到茶馆来。

    菊治只挂过这么一次电话。后来他也没有见过夫人。

    “后来,我也觉得母亲很可怜。不过,当时我无情地只顾拼命阻拦她。家母说,那么文子,你替我回绝吧。可是我走到电话机前也说不出话来。家母直勾勾地望着电话机,潸然泪下。仿佛三谷先生就在电话机处似的。家母就是这么一个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菊治说:“那次茶会之后,令堂等我的时候,你为什么先回去呢?”

    “因为我希望三谷先生了解家母并不是那么坏。”

    “她太不坏了。”

    小姐垂下眼睑。漂亮的小鼻子下,衬托着地包天的嘴唇,典雅的圆脸很像她母亲。

    “我早知道令堂有你这样一位千金,我曾设想过同这位小姐谈谈家父的事。”小姐点点头。

    “我也曾这样想过。”

    菊治暗想道:要是与太田遗孀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能与这位小姐无拘无束地谈谈父亲的事,该有多好。

    不过,从心情上说,菊治衷心原谅太田的遗孀,也原谅父亲与她的事,因为菊治与这位遗孀之间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缘故。难道这很奇怪吗?

    小姐大概觉得呆得太久了,赶忙站起身来。

    菊治送她出去。

    “有机会再与你谈谈家父的事,还谈谈令堂美好的人品就好了。”

    菊治只是随便说说,可对方似乎也有同感。

    “是啊。不过,您不久就要结婚了吧。”

    “我吗?”

    “是呀。家母是这么说的,您与稻村雪子小姐相过亲了?……”

    “没这么回事。”

    迈出大门就是下坡道。坡道上约莫中段处有个小拐弯,由此回头望去,只能看到菊治家的院里的树梢。

    菊治听了小姐的话,脑子里忽地浮现出千只鹤小姐的姿影。正在这时,文子停下了脚步向他道别。菊治与小姐相反,爬上坡道回去了。

    森林的夕阳 一

    近子给还在公司里的菊治挂电话。

    “今天直接回家吗?”

    当然回家,可是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说:“是啊!”

    “令尊历年都照例在今天举办茶会,为了令尊,今天请一定直接回家呀。一想起它,我就坐不住了。”

    菊治沉默不语。

    “我打扫茶室呀,喂喂,我打扫茶室的时候,突然想做几道菜吶。”

    “你现在在哪里?”

    “在府上,我已经到府上了。对不起,没先跟你打招呼。”

    菊治吃了一惊。

    “一想起来,我就坐不住了呀。于是,我想:哪怕把茶室打扫打扫,心情也会平静一些。本应先给你挂个电话,可我想你肯定会拒绝。”

    菊治父亲死后,茶室就没用了。菊治母亲健在的时候,偶尔还进去独自坐坐。不过,没有在炉里生火,只提了一壶开水进去。菊治不喜欢母亲进茶室。他担心那里太冷清,母亲不知会想些什么。菊治虽曾想窥视一下母亲独自在茶室里的模样,但终究没窥见过。

    不过,父亲生前,张罗茶室事务的是近子。母亲是很少进茶室的。母亲辞世后,茶室一直关闭着。父亲在世时,充其量一年由在家里干活的老女佣打开几次,通通风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打扫?铺席上再怎么揩拭,都有一股发霉味,真拿它没办法。”近子的话越发放肆了。

    “我一打扫,就想要做几道菜。因为是心血来潮,材料也备不齐,不过也稍许做好了准备,因此希望你直接回家来。”

    “啊?!真没办法啊。”

    “菊治一个人太冷清了,不妨邀公司三四位朋友一道来怎么样?”

    “不行呀,没有懂茶道的。”

    “不懂更好,因为准备得很简单。请他们尽管放心地来吧。”

    “不行。”

    菊治终于冒出了这句话。

    “是吗,太令人失望了。怎么办呢。哦,请谁呢,令尊的茶友嘛……怎能请来。这么吧,请稻村小姐来好不好?”

    “开玩笑,你算了吧。”

    “为什么?不是很好吗。那件事,对方是有意思的,你再仔细观察观察,好好跟她谈谈不好吗。今天我不妨邀请她,她果她来,就表明小姐行了。”

    “不好!这件事就算了。”

    菊治十分苦恼,说:“算了。我不回家。”

    “啊?瞧你说的。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总之,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请早点回来吧。”

    “所谓事情的原委,是什么原委?我可不知道。”

    “行了,就算我瞎操心。”

    近子虽然这么说,但是她那强加于人的气势还是传了过去。

    菊治不禁想起近子那块占了半边乳房的大痣。

    于是,菊治听见近子清扫茶室的扫帚声,仿佛是扫帚在扫自己的脑海所发出的声音似的,还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她用揩铺席边的抹布揩拭一样。

    这种嫌恶感首先涌现了出来,可是近子竟趁他不在家,擅自登门,甚至随意做起菜来,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

    为了供奉父亲,打扫一下茶室,或插上几枝鲜花就回去,那还情有可原。

    然而,在菊治怒火中烧,泛起一种嫌恶感的时候,稻村小姐的姿影犹如一道亮光在闪烁。

    父亲辞世后,菊治与近子自然就疏远了。可是,她现在难道企图以稻村小姐作为引诱的手段,重新与菊治拉关系而纠缠不休吗?

    近子的电话,其语调照例露出她那滑稽的性<kbd>99lib?</kbd>格,有时还令人苦笑而缺乏警惕,同时听起来还带有命令式,实是咄咄逼人。

    菊治思忖,之所以觉得咄咄逼人,那是因为自己有弱点的缘故。既然惧怕弱点,对近子那随意的电话就不能恼火。

    近子是因为抓住了菊治的弱点,才步步进逼的吗?

    公司一下班,菊治就去银座,走进一家小酒吧间。

    菊治虽然不得不按近子所说的回家去,可是他背着自己的弱点,越发感到郁闷了。

    圆觉寺的茶会后,在归途中,菊治与太田的遗孀在北镰仓的旅馆里,意外地住了一宿,看样子近子不会知道,但不知从那以后她是不是见过太田遗孀。

    菊治怀疑,电话里近子那种强加于人的语气,似乎不全是出于她的厚脸皮。

    不过,也许近子只是企图按照她自己的做法,去进行菊治与稻村小姐的事。

    菊治在酒吧间里也安不下心来,便乘上了回家的电车。

    国营电车经过有乐町,驶向东京站途中,菊治透过电车窗俯视了有成排高高的街树的大街。

    那条大街差不多同国营电车线形成直角,东西走向,正好反射了西照的阳光。宛如一块金属板,灿灿晃眼。但是,由于是从接受夕照的街树的背面看的缘故,那墨绿色显得特别深沉,树荫凉爽。树枝舒展,阔叶茂盛。大街两旁,是一幢幢坚固的洋楼。

    这大街上的行人却少得难以想象。寂静异常,可以一直眺望到皇宫护城河的那边。光亮晃眼的车道也是静寂的。

    从拥挤的电车厢里俯视,仿佛只有这条大街才浮现在黄昏奇妙的时间里,有点像外国的感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看见稻村小姐抱着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小包,走在那林荫路上。千只鹤包袱皮十分显眼。

    菊治心情十分舒畅。

    可是,菊治一想到这时候小姐也许已经到自己家里了,心中不由地忐忑不安起来。话又说回来,近子在电话里让菊治邀请几个朋友来,菊治不肯,她就说,那么把稻村小姐请来吧,这是什么打算呢?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心要请小姐来呢?菊治还是不明白。

    他一到家,近子急冲冲迎到门口,说:“就一个人吗?”

    菊治点了点头。

    “一个人太好了。她来啦。”

    近子说着走了过来,示意要把菊治的帽子和皮包接过来。

    “你好象拐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菊治心想是不是自己脸上还带着酒气。

    “你好象到哪儿去了。后来我又往公司挂了电话,说你已经走了,我还算了一下你回家的时间啦。”

    “真令人吃惊。”

    近子擅自走进这家门,任意作为,事前也不招呼一声。

    她尾随菊治来到起居室,打算把女佣备好的放在那里的和服给他换上。

    “不麻烦你,对不起,我换衣服了。”

    菊治只脱下上衣,像要甩开近子似地走进了藏衣室。

    菊治在藏衣室里换好衣<big></big>服走了出来。

    近子依然坐在那里,说:“独身者,好佩服哟。”

    “噢。”

    “这种不方便的生活,还是适可而止,结束算了。”

    “看见老爸吃过苦头,我以他为戒吶。”

    近子望了望菊治。

    近子穿着借来的女佣的烹饪服。这本来是菊治母亲的。近子把袖子卷了上去。

    从手腕到袖子深处,白皙得不协调,胖乎乎的,胳膊肘内侧突起扭曲的青筋。像块又硬又厚的肉,菊治蓦地感到很意外。

    “还是请她进茶室好吧。小姐已在客厅里坐着呢。”

    近子有点故作庄重地说。

    “哦,茶室里装上电灯吗?点上灯,我还没见过呢。”

    “要不点上蜡烛,反而更有情趣。”

    “我可不喜欢。”

    近子像忽然想起来似地说:“对了,刚才我挂电话邀请稻村小姐来的时候,她问是与家母一起去吗?我说,如能一起光临就更好。可是,她母亲有别的事,最后决定小姐一个人来。”

    “什么最后决定,恐怕是你擅自做主的吧。突然请人家来,恐怕人家会觉得你相当失礼呢。”

    “我知道,不过小姐已经到了。她肯来,我的失礼就自然消灭了,不是吗?”

    “为什么?”

    “本来就是嘛。今天小姐既然来了,就表明她对上次的事还是有意思的吧。就算步骤有点古怪也没关系呀。事情办成后,你们俩就笑我栗本是个办事古怪的女人好了。根据我的经验,能办成的事,不管怎样,终究会办成的。”

    近子那不屑一顾的口气,就像看透了菊治的心思。

    “你已经跟对方说过了?”

    “是,说过了。”

    近子似乎在说,请你明确态度吧。

    菊治站起身来,经过走廊向客厅走去。到了那棵大石榴树近处,他试图努力改变一下神色。不应该让稻村小姐看到自己满脸的不高兴。

    菊治望着阴暗的石榴树影,近子的那块痣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摇了摇头。客厅前面的庭石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辉。客厅的拉门敞开着,小姐坐在靠近门口处。

    小姐的光彩仿佛朦胧地照到宽敞客厅的昏暗的深处。壁龛上的水盘里插着菖蒲。小姐系的也是缀有菖兰花样的腰带。可能是偶然,不过它洋溢着季节感,这种表现也许就不是偶然了。壁龛里插的花不是菖兰而是菖蒲,所以叶子和花都插得较高。从花的感觉上看,就知道这是近子刚插上的。

    森林的夕阳 二

    翌日星期天,是个雨天。

    午后,菊治独自进入茶室,收拾昨日用过的茶具。

    也是为了眷恋稻村小姐的余香。

    菊治让女佣送雨伞来,他刚从客厅走下庭院,踏在踏脚石上,只见屋檐下的架水槽有的地方破了,雨水哗哗地落在石榴树前。

    “那儿该修了。”菊治对女佣说。

    “是啊。”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老早就惦挂过这件事,每当雨夜,上床后也听见那滴水声。

    “但是,一旦维修,这里要修那里也要修,就没完没了啦。倒不如趁不很厉害的时候,把它卖掉好。”

    “最近拥有大宅院的人家都这么说。昨天,小姐也惊讶地说,这宅邸真大。看样子小姐会住进这宅邸吧。”

    女佣想说:不要卖掉。

    “栗本师傅是不是说了这类话?”

    “是的,小姐一来,师傅就带她参观宅内各个地方。”

    “哦?!这种人真少见。”

    昨天,小姐没有对菊治谈过这件事。

    菊治以为小姐只是从客厅走进茶室,所以今天自己不知怎的,也想从客厅到茶室走走。

    菊治昨夜通宵未能成眠。

    他觉得茶室里仿佛还飘忽着小姐的芳香,半夜里还想起床进茶室。

    “她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为了使自己成眠,他不禁把稻村小姐想成这样的人。

    这位小姐竟愿意在近子的引领下四处看了看。菊治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菊治吩咐女佣往茶室里送炭火,尔后顺着踏脚石走去。

    昨晚,近子要回北镰仓,所以与稻村小姐一起出门了。茶后的拾掇,交给女佣去完成。

    菊治只需检查一下摆在茶室一角上的茶具是不是摆对就行了,可是他不很清楚原来放在什么地方。

    “栗本比我更清楚啊。”

    菊治喃喃自语,观赏起挂在壁龛里的歌仙画来。

    这是法桥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擅长水墨画〕的一副小品,在轻墨线描上添上了淡彩。

    “画的是谁呢?”昨天,稻村小姐问过,菊治没有答上来。

    “这个嘛,是谁呢。没有题歌,我也不知道。这类画画的是歌人的模样,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

    “可能是宗于〔?-939,平安时代36歌仙之一〕吧。”近子插嘴说,“和歌说的是,常盘松翠绿,春天色更鲜。论季节稍嫌晚了些,不过令尊很喜欢,春天里常把它挂出来。”

    “难说,究竟画的是宗于呢还是贯之〔纪贯之(?-945)平安时代36歌仙之一,撰集《古今和歌集》并撰假名序〕,仅凭画面是难以辨别出来的。”菊治又说了一句。

    今天再看,这落落大方的面容,究竟是谁,简直辨别不出来。

    不过,在勾勒几笔的小画里,却令人感到巨大的形象。这样欣赏了一会儿,仿佛有股清香散发出来。

    菊治从这歌仙画,或昨日客厅里的菖蒲,都可以联想到稻村小姐。

    “我在烧水,想让水多烧开一会儿,送来晚了。”

    女佣说着送来了炭火和烧水壶。

    茶室潮湿,菊治只想要火。没打算要烧水。

    但是,女佣一听到菊治说要火,机灵地连开水也准备好了。

    菊治漫不经心地添了些炭,并把烧水壶坐了上去。

    菊治从孩提起就跟随父亲,熟悉茶道的规矩,但却没有兴趣自己来点茶。父亲也没有诱导他学习茶道。

    现在,水烧开了,菊治只是把烧水壶盖错开,呆呆地坐在那里。

    茶室里还有股霉味,铺席也是潮乎乎的。

    颜色古雅的墙壁,昨天反而衬出了稻村小姐的姿影,而今天则变得幽暗了。

    因为这种氛围犹如人住洋房,而却身穿和服一样。

    “栗本突然邀请你来,可能使你感到为难了。在茶室里接待,也是栗本擅自做的主。”

    昨天,菊治对小姐这样说了。

    “师傅告诉我说,历年的今天都是令尊举办茶会的日子。”

    “据说是的。不过,这种事我全忘了,也没想过。”

    “在这样的日子里,把我这个外行人叫来,这不是师傅挖苦人吗?因为最近我也很少去学习。”

    “连栗本也是今早才想起来,便匆匆打扫了茶室。所以,还有股霉味吧。”

    菊治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同样会相识的,如果不是栗本介绍就好了,我觉得对稻村小姐很过意不去。”

    小姐觉得有点蹊跷似地望了望菊治。

    “为什么呢?如果没有师傅,就没有人给我们引见了嘛。”

    这着实是简单的抗议,不过也确是真实的。

    的确,如果没有近子,也许两人在这人世间就不会相见。

    菊治仿佛挨了迎面射过来的、像鞭子般的闪光抽打似的。

    于是,听起来小姐的语气像是同意这桩与菊治提亲的事。

    菊治有这种感觉。

    小姐那种似觉蹊跷的目光,也是促使菊治感觉到那种闪光的原因。

    但是,菊治直呼近子为栗本,小姐听起来会有什么感觉呢?尽管时间短暂,可是近子毕竟是菊治父亲的女人,这点,小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呢?

    “在我的记忆里,栗本也留下了令人讨厌的地方。”

    菊治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不愿意让她接触到我的命运问题。我简直难以相信,稻村小姐怎么会是她介绍的。”

    话刚说到这里,近子把自己的食案也端了出来。谈话中断了。

    “我也来作陪。”

    近子说罢跪坐下来,稍许弯着背,仿佛要镇定一下刚干完活的喘息,就势察看了小姐的神色。

    “只有一位客人,显得有点清静。不过,令尊定会高兴的吧。”

    小姐垂下眼帘,老实地说:“我,没有资格进令尊的茶室呀。”

    近子当作没听见这句话,只顾接着把自己想到的和盘托出,诸如菊治的父亲生前是如何使用这间茶室的等等。

    看样子近子断定这门亲事谈成了。

    临走时,近子在门口说:“菊治少爷也该回访稻村府上……下次就该商谈日子了。”

    小姐点了点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蓦地现出一副本能的羞怯姿态。

    菊治始料未及。他仿佛感到了小姐的体温。

    然而,菊治不由地像被里在一层阴暗而丑恶的帷幕里似的。

    即使到了今天,这层帷幕也没能打开。

    不仅是给他介绍稻村小姐的近子不纯洁,菊治自身体内也不干净。

    菊治不时胡思乱想:父亲用龌龊的牙齿咬住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父亲的形象与自己也联系在一起了。

    小姐对近子并不介意,可是菊治对近子却耿耿于怀。菊治懦怯、优柔寡断,虽说不完全是由于这个缘故,但也是原因之一吧。

    菊治装出嫌恶近子的样子,让人看来他与稻村小姐提亲是近子强加于他的。再说,近子就是这样一个可以很方便地受人利用的女人。

    菊治觉得这点伪装可能已被小姐看穿,于是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这时,菊治才发现这样一个自己,不禁愕然。

    用过膳后,近子站起身准备去泡茶的时候,菊治又说:“如果说栗本的命运就是操纵我们的,那么在对这种命运的看法上,稻村小姐与我相距很远。”

    这话里有某种辩解的味道。

    父亲辞世后,菊治不喜欢母亲一个人进入茶室。

    现在,菊治还是这样认为,如果双亲和自己独自一人在茶室里,都会各想各自的事。

    雨点敲打着树叶。

    在这音响中,传来的雨点敲打雨伞的声音越来越近。女佣在拉门外说:“太田女士来了。”

    “太田女士?是小姐吗?”

    “是夫人。好象有病,人很憔悴……”

    菊治顿时站起身来,却又伫立不动。

    “请夫人上哪间?”

    “请到这里就行。”

    “是。”

    太田遗孀连雨伞也没打就过来了。可能是将雨伞放在大门口吧。

    菊治以为她的脸被雨水濡湿,却原来是泪珠。

    因为从眼眶里不断地涌流到脸颊上,这才知道是眼泪。

    开始菊治太粗心,竟忽然以为是雨水。

    “啊!你怎么啦?”

    菊治呼喊似地说了一声,就迎了过去。

    夫人刚一落座在外廊上,双手就拄地了。

    眼看着就要瘫倒在菊治身上。

    门槛附近的走廊全被雨水打湿了。

    夫人依然热泪潸潸,菊治竟又以为是雨滴。

    夫人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菊治,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倒不下去。菊治也感到假如避开这视线,定会发生某种危险。

    夫人眼窝凹陷,布上了小皱纹,眼圈发黑。并且奇妙地成了病态性的双眼皮,那双噙着晶莹泪珠的眼睛,露出了苦闷地倾诉的神色,蕴涵着无可名状的柔情。

    “对不起,很想见你,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夫人和蔼可亲地说。

    她的姿影也是脉脉含情的。

    夫人憔悴不堪。假如她没有这份柔情,菊治仿佛就无法正视她。

    菊治为夫人的苦痛,心如刀绞。虽然他明知夫人的苦痛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但是他却有一种错觉,在夫人这份柔情的影响下,自己的痛苦仿佛也和缓了下来。

    “会被淋湿的,请快上来。”

    菊治突然从夫人的背后深深地搂住她的胸部,几乎是把她拖着上来的。这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夫人试图使自己站稳,说:“放开我。很轻吧,请放开我。”

    “是啊!”

    “很轻,近来瘦了。”

    菊治对自己冷不防地把夫人抱了起来,有些震惊。

    “小姐会担心的,不是吗?”

    “文子?”

    听夫人这种叫法,菊治还以为文子也来了。

    “小姐也一起来的吗?”

    “我瞒着她……”夫人哽咽着说,“这孩子总盯着我不放。

    就是在半夜里,只要我有什么动静,她立即醒过来。由于我的缘故,这孩子也变得有些古怪了。有时她会问,妈妈为什么只生我一个呢?甚至说出这种可怕的话: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

    夫人说着,端正了坐姿。

    可能是文子不忍心看着母亲的忧伤而发出的悲鸣吧。

    尽管如此,文子说的“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这句话刺痛了菊治。

    “今天,说不定她也会追到这里来。我是趁她不在家溜出来的……天下雨,她可能认为我不会外出吧。”

    “怎么,下雨天就……”

    “是的,她可能以为我体弱,下雨天外出走不动吧。”

    菊治只是点了点头。

    “前些天,文子也到这里来过吧。”

    “来过。小姐说:请原谅家母吧。害得我无从回答。”

    “我完全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可我为什么又来了呢?啊!

    太可怕了。”

    “不过,我很感谢你吶。”

    “谢谢。仅那次,我就该知足了。可是……后来我很内疚,真对不起。”

    “可是,你理应没什么可顾虑的。如果说有,那就是家父的亡灵吧。”

    然而,夫人的脸色,不为菊治的话所动。菊治仿佛没抓住什么。

    “让我们把这些事都忘了吧!”夫人说,“不知怎的,我对栗本师傅的电话竟那么恼火,真不好意思。”

    “栗本给你挂电话了?”

    “是的,今天早晨,她说你与稻村小姐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她为什么要通知我呢?”

    太田夫人再次噙着眼泪,却又意外地微笑了。那不是破涕为笑,着实是天真的微笑。

    “事情并没有定下来。”菊治否认说,“你是不是让栗本觉察出我的事了呢?那次之后,你与栗本见过面吗?”

    “没见过面。不过,她很可怕,也许已经知道了。今天早晨打电话的时候,她肯定觉得奇怪。我真没用啊,差点晕倒,好象还喊了些什么。尽管是在电话里,可是对方肯定会听出来。因为她说:‘夫人,请你不要干扰’。”

    菊治紧锁双眉,顿时说不出话来。

    “说我干扰,这种……关于你与雪子小姐的事,我只觉得自己不好。

    从清早起我就觉得栗本师傅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在家里实在呆不住了。”

    夫人说着像中了邪似的,肩膀颤抖不已,嘴唇向一边歪斜,仿佛吊了上去,显出一副老龄人的丑态。

    菊治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像要按住夫人的肩膀。

    夫人抓住他的这只手,说:“害怕,我害怕呀!”

    夫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怯生生的,突然有气无力地说:“这间茶室?”

    菊治不很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暧昧地答道:“是的。”

    “是间好茶室啊!”

    不知夫人是想起已故丈夫不时受到邀请的事呢,还是忆起菊治的父亲。

    “是初次吗?”菊治问。

    “是的。”

    “你在看什么呢?”

    “不,没看什么。”

    “这是宗达的歌仙画。”

    夫人点了点头,就势垂下头来。

    “你以前没到过寒舍吗?”

    “哎,一次也没来过。”

    “是吗?”

    “不,只来过一次,令尊遗体告别式……”

    说到这里,夫人的话声隐没了。

    “水开了,喝点茶好吗?可以解除疲劳,我也想喝。”

    “好,可以吗?”

    夫人刚要站起,就打了个趔趄。

    菊治从摆在一角上的箱子里,把茶碗等茶具取了出来。他意识到这些茶具都是稻村小姐昨天用过的,但他还是照样取了出来。

    夫人想取下烧水锅的盖子,可是手不停地哆嗦,锅盖踫到锅上,发出了小小的响声。

    夫人手持茶勺,胸略前倾,泪水濡湿了锅边。

    “这只烧水锅,也是我请令尊买下来的。”

    “是吗?我都不了解。”菊治说。

    即使夫人说这原先是她已故丈夫的烧水锅,菊治也没有反感。他对夫人这种直率的谈吐,也不感到奇怪。

    夫人点完茶后说:“我端不了,请你过来好吗?”

    菊治走到烧水锅旁,就在这里喝茶。夫人好象昏过去似的,倒在菊治的膝上。菊治搂住夫人的肩膀,她的脊背微微地颤了颤,呼吸似乎越发微弱了。菊治的胳膊像抱住一个婴儿,夫人太柔弱了。

     森林的夕阳 三

    “太太!”

    菊治使劲摇晃着夫人。

    菊治双手揪住她咽喉连胸骨处,像勒住她的脖颈似的。这才知道她的胸骨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突出。

    “对太太来说,家父和我,你辨别得出来吗?”

    “你好残酷啊!不要嘛。”

    夫人依然闭着眼睛娇媚地说。夫人似乎不愿意马上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世中来。

    菊治的提问,与其说是冲着夫人,毋宁说是冲着自己内心底里的不安。菊治又老实地被诱入另一个世界。这只能认为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似乎没有什么菊治的父亲与菊治的区别。那种不安甚至是后来才萌生的。

    夫人仿佛非人世间的女子。甚至令人以为她是人类以前的或是人类最后的女子。夫人一旦走进另一个世界,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就不会分辨出亡夫、菊治的父亲和菊治之间的区别了。

    “你一旦想起父亲,就把父亲和我看成一个人了是不是?”

    “请原谅,啊!太可怕了,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夫人的眼角涌出成串的眼泪。

    “啊!我想死,真想死啊!如果此刻能死,该多么幸福啊!

    刚才菊治少爷不是要卡我的脖子吗?为什么又不卡了呢?”

    “别开玩笑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卡一下试试吶。”

    “是吗?那就谢谢啦。”

    夫人说着把稍长的脖颈伸得更长了。

    “现在瘦了,好卡。”

    “恐怕不忍心留下小姐去死吧。”

    “不,照这样下去,终归也会累死的。文子的事就拜托菊治少爷了。”

    “你是说小姐和你一样吧。”

    夫人放心地睁开了眼睛。

    菊治为自己的话大吃一惊。简直是意想不到的话。

    不知夫人是怎样理解的。

    “瞧!脉搏这么乱……活不长了。”夫人说着握住菊治的手,按在乳房下。也许菊治的话使她震惊才心脏悸动的吧。

    “菊治少爷多大了?”

    菊治没有回答。

    “不到三十吧?真糟糕,实在是个可悲的女人!我确实不知道。”

    夫人支起一只胳膊,斜斜地坐着,弯曲着双腿。

    菊治坐好。

    “我呀,不是为玷污菊治少爷与雪子小姐的婚事才来的。不过,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并没有决定要结婚。既然你那么说,我觉得这是你替我把我的过去洗刷干净了。”

    “是吗?”

    “就说当媒人的栗本吧,她是家父的女人。那女人要扩散过去的孽债。你是家父最后的女人,我觉得家父也很幸福。”

    “你还是与雪子小姐早点结婚吧。”

    “这是我的自由。”

    夫人顿觉眼前一片模糊,她望着菊治,脸颊发青,扶着额头。

    “我觉得头晕眼花。”

    夫人说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家,菊治就叫了车子,自己也坐了上去。

    夫人闭着双眼,靠在车厢的一角。看来她那无依靠的不安姿态,似乎有生命的危险。菊治没有进夫人的家。下车时,夫人从菊治的掌心里抽出冰凉的手指,她的身影一溜烟似地消失了。

    当天深夜两点左右,文子挂来了电话。

    “三谷少爷吗?家母刚才……”

    话说到这儿就中断了,但接着很清楚地说:“辞世了。”

    “啊?令堂怎么了?”

    “过世了。是心脏麻痹致死的。近来她服了很多安眠药。”

    菊治沉默不语。

    “所以……我想拜托三谷少爷一件事。”

    “说吧。”

    “如果三谷少爷有位相熟的大夫,可能的话,请您陪他来一趟好吗?”

    “大夫?是大夫吗?很急吧?”

    菊治大吃一惊,还没请大夫吗?忽地明白过来了。

    夫人自杀了。为了掩饰此事,文子才拜托菊治的。

    “我知道了。”

    “拜托您了。”

    文子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才给菊治挂来电话的。所以她才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只讲了要办的事吧。

    菊治坐在电话机旁,闭上了双眼。

    在北镰仓的旅馆里,与太田遗孀共度一宿,归途中在电车上看到的夕阳,忽然浮现在菊治的脑海里。

    那是池上本门寺森林的夕阳。

    通红的夕阳,恍如从森林的树梢掠过。

    森林在晚霞的映衬下,浮现出一片黑。

    掠过树梢的夕阳,也刺痛了疲惫的眼睛,菊治闭上了双眼。

    这时,菊治蓦地觉得稻村小姐包袱皮上的千只鹤,就在眼睛里残存的晚霞中飞舞。

    志野彩陶 一

    菊治去太田家,是在给太田夫人做过头七的翌日。

    菊治本打算提前下班,因为等公司下班后再去就傍黑了。可是,他刚要走,又踌躇不决,心神不定,直到天已擦黑,都未能成行。

    文子来到大门口。

    “呀!”

    文子双手扶地施礼,就势抬头望了望菊治。她的双手像是支撑着她那颤抖的肩膀。

    “感谢您昨天送来的鲜花。”

    “不客气。”

    “我以为您送了花,就不会来了。”

    “是吗?也有先送花,人后到的嘛。”

    “不过,这我没想到。”

    “昨天,我也来到附近的花铺了……”

    文子坦诚地点了点头说:“虽然花束没有写上您的名字,可是我当时就立刻知道了。”

    菊治想起,昨天自己站在花铺内的花丛中,思念着太田夫人的情景。

    菊治想起了花香忽然缓解了他惧怕罪孽的心绪。

    现在文子又温柔地迎接菊治。

    文子身着白地棉布服装。没有施脂粉。只在有些干涸的嘴唇上淡淡地抹了点口红。

    “我觉得昨天还是不来的好。”菊治说。

    文子把膝盖斜斜地挪动了一下,示意菊治请上来吧。

    文子在门口寒暄,似乎是为了不哭出来。不过,她再接着说下去,说不定就会哭泣起来了。

    “只收到您的花,都不知道有多么高兴了。就说昨天,您也可以来嘛。”

    文子在菊治的背后站起身,跟着走过来说。

    菊治竭力装作轻松的样子说:“我顾虑会给府上的亲戚印象不好,就没趣了。”

    “我已经不考虑这些了。”文子明确地说。

    客厅里,骨灰坛前立着太田夫人的遗像。

    坛前只供奉着菊治昨天送来的花。

    菊治感到意外。只留下菊治送的花,文子是不是把别人送的花都处理掉呢?

    不过,菊治又有这种感觉:也许这是个冷冷清清的头七。

    “这是水罐子吧。”

    文子明白菊治说的是花瓶的事。

    “是的。我觉得正合适。”

    “好象是件很好的志野陶吶。”

    做水罐用,有点小了。

    插的花是白玫瑰和和浅色石竹花,不过,花束与筒状的水罐很是相称。

    “家母也经常插花,所以没把它卖掉,留下来了。”

    菊治跪坐在骨灰坛前进了香,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菊治向死者谢罪。然而,感谢夫人的爱这种情思流遍体内,仿佛还受到它的娇纵。

    夫人是因为罪恶感逼得走投无路才自杀的呢?还是被爱穷追无法控制才寻死的?使夫人寻短见的究竟是爱还是罪?菊治思考了一周,仍然不得其解。

    眼下在夫人灵前瞑目,脑海里虽然没有浮现出夫人的肢体,但是夫人那芳香醉人的触感,却使菊治沉湎在温馨之中。

    说也奇怪,菊治之所以没感到不自然,也是夫人的缘故。虽说是触感复苏了,但那不是雕刻式的感觉,而是音乐式的感觉。

    夫人辞世后,菊治夜难成眠,在酒里加了安眠药。尽管如此,还是容易惊醒,梦很多。

    但不是受恶梦的威胁,而是梦醒之际,不时涌上一种甘美的陶醉感。

    醒过来后,菊治也是精神恍惚的。

    菊治觉得奇怪,一个死去的人,竟让人甚至在梦中都能感觉到她的拥抱。以菊治肤浅的经验来看,实在无法想象。

    “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记得夫人与菊治在北镰仓的旅馆里共宿的时候,以及来菊治家走进茶室的时候,都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正像这句话反而引起夫人愉快的颤栗和抽泣那样,现在菊治坐在夫人灵前思索着促使她寻死的事,如果说这是罪的话,那么夫人说罪这句话的声音,又会重新旋荡在耳际。

    菊治睁开了眼睛。

    文子坐在菊治背后抽噎。她偶尔哭出一声,又强忍了回去。

    菊治这时不便动,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五六年前拍的,是小照片放大的。”

    “是吗。不是点茶时拍的吗?”

    “哟!您很清楚嘛。”

    这是一张把脸部放大了的照片。衣领合拢处以下被剪掉,两边肩膀也剪去了。

    “您怎么知道是点茶时拍的呢?”文子说。

    “是凭感觉嘛。眼帘略下垂,那表情像是在做什么事。虽说看不见肩膀,但也能看得出来她的身体在用力。”

    “有点侧脸,我犹疑过用不用这张,但这是母亲喜欢的照片。”

    “很文静,是一张好照片。”

    “不过,脸有点侧还是不太好。人家进香时,她都没看着进香者。”

    “哦?这也在理。”

    “脸扭向一边,还低着头。”

    “是啊!”

    菊治想起夫人辞世前一天点茶的情景。

    夫人拿着茶勺潸然泪下,弄湿了烧水锅边。是菊治走过去端茶碗的。

    直到喝完茶,锅边上的泪水才干。菊治刚一放下茶碗,夫人就倒在他的膝上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家母稍胖了些。文子说,尔后又含糊不清地说:“再说,这张照片太像我了,供在这里,怎么说呢,总觉得难为情。”

    菊治突然回过头来看了看。

    文子垂下眼帘。这双眼睛刚才一直在凝望着菊治的背影。

    菊治不能不离开灵前,与文子相对地坐了下来。

    然而,菊治还有道歉的话对文子说吗?!

    幸亏供花的花瓶是志野陶的水罐。菊治在它前面将双手轻轻地支在铺席上,仿佛欣赏茶具似地凝望着它。

    只见它白釉里隐约透出红色,显得冷竣而温馨,罐身润泽,菊治伸手去抚摩它。

    “柔和,似梦一般,我们也很喜欢志野的精品陶器。

    他本想说柔和的女人似梦一般,不过出口时省略了‘女人’二字。

    “您要是喜欢,就当作家母的纪念物送给您。”

    “不,不。”

    菊治赶紧抬起头来。

    “如果您喜欢,请拿走吧。家母也会高兴的。这东西似乎不错。”

    “当然是件好东西。”

    “我也曾听家母这样说过,所以就把您送来的花插在上面。”

    菊治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那么,我收下了。”

    “家母也一定会高兴的。”

    “不过,我可能不会把它当作水罐而当作花瓶用呢。”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您尽管用好了。”

    “就是插花,也不是插茶道的花。茶道用具而离开茶道,那就太凄寂了。”

    “我想不再学茶道了。”

    菊治回过头去看了看,就势站起身来。菊治把壁龛旁边的坐垫挪到靠近廊道这边,坐了下来。

    文子一直在菊治的后面,一动不动地保持一定的距离,跪坐在铺席上,没有用坐垫。

    因为菊治挪动了位置,结果形成了留下文子坐在客厅的正中央。

    文子双手手指微微弯曲地放在膝上,眼看手就要发抖,她<figure>99lib?</figure>握住了手。

    “三谷少爷,请您原谅家母。”

    文子说着深深地低下头来。

    她深深低头的剎那间,菊治吓了一跳,以为她的身体就会倒下来。

    “哪儿的话,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觉得,‘请原谅’这句话我都难以启齿。更无法表示道歉,只觉得愧对文子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来见你。”

    “该惭愧的是我们啊!”

    文子露出了羞耻的神色。

    “简直羞死人了。”

    从她那没有施粉黛的双颊到白皙的长脖颈,微微地绯红了。文子操心,人都消瘦了。

    这淡淡的血色,反而令人感到文子的贫血。

    菊治很难过地说:“我想,令堂不知多么恨我呢。”

    “恨?家母会恨三谷少爷吗?”

    “不,不过,难道不是我促使她死的吗?”

    “我认为家母是自己寻死的。家母辞世后,我独自思考了整整一周。”

    “从那以后你就一个人住在家里吗?”

    “是的,家母与我一直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是我促使令堂死的啊!”

    “是她自己寻死的。如果三谷少爷说是您促使她死的,那么不如说是我促使家母死的。假使说因为母亲死<details>.99lib.</details>了,非要怨恨谁的话,那就只能怨恨我自己。让别人感到有责任,或感到后悔,那么家母的死就变成阴暗的、不纯的了。我觉得,给后人留下反省和后悔,将会成为死者的沉重负担。”

    “也许的确是这样,不过,假使我没有与令堂邂逅……”菊治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只要您原谅死者,这就够了。也许家母为了求得您的原谅才死的。您能原谅家母吗?”文子说着站起身来走了。

    文子的这番话,使菊治觉得在脑海里卸下一层帷幕。

    他寻思:真能减轻死者的负担吗?因死者而忧愁,难道就像诅咒死者而多犯愚蠢的错误吗?死了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

    菊治又把视线投在夫人的照片上。

     志野彩陶 二

    文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茶盘里放着两只筒状茶碗:一只赤乐与一只黑乐〔指乐氏烧制的赤、黑釉两种陶茶碗。相传是长次郎于天正年间(1573-1592)所创,由丰臣秀吉赐乐氏印,传至今日〕。她把黑乐茶碗放在菊治面前。

    沏的是粗茶。

    菊治端起茶碗,瞧了瞧茶碗底部的印记,冒失地问道:“是谁的呢?”

    “我想是了入的。”〔了入,是乐氏家第九代吉左卫门的称号。〕

    “赤色的也是吗?”

    “是的。”

    “是一对吧。”

    菊治说着,看了看赤茶碗。

    这只赤茶碗,一直放在文子的膝前,没有踫过。

    这筒状茶碗用来喝茶正合适,可是,菊治脑海里忽然浮现一种令人讨厌的想象。

    文子的父亲过世后,菊治的父亲还健在的时候,菊治的父亲到文子母亲这儿来时,这对乐茶碗,不是代替一般茶杯而使用过吗?菊治的父亲用黑乐,文子的母亲则用赤乐,这不就是作夫妻茶碗用的吗?

    如果是了入陶,就不用那么珍惜了,也许还成了他们两人旅行用的茶碗呢。

    果真如此,现在明知此情的文子还为菊治端出这只茶碗来,未免太恶作剧了。

    但是,菊治并不觉得这是有意的挖苦,或有什么企图。

    他理解为这是少女的单纯的感伤。

    毋宁说,菊治也感染上这种感伤了。

    也许文子和菊治都被文子母亲的死纠缠住,而无法背逆这种异样的感伤。然而,这对乐茶碗加深了菊治与文子共同的悲伤。

    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之间,还有母亲与菊治之间,以及母亲的死,这一切文子都一清二楚。

    也只有他们两人同谋掩盖文子母亲自杀的事,。

    看样子文子沏粗茶的时候哭过,眼睛微微发红。

    “我觉得今天来对了。”菊治说,“我理解文子小姐刚才的话,意思是说死者与活着的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原谅或不原谅的事了。这样,我得从新改变看法,认为已经得到令堂的原谅了,对吗?”

    文子点点头。

    “不然,家母也得不到您的原谅了。尽管家母可能不原谅她自己。”

    “但是,我到这里来,与你这样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

    “为什么呢?”文子说着,望了望菊治:“您是说她不该死是吗?家母死的时候,我也恨懊丧,觉得家母不论受到多大的误解,死也不成为她辩解的理由。因为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谁都无从原谅她啊!”

    菊治沉默不语,他思忖,原来文子也曾探索过死的秘密。

    菊治没想到会从文子那里听到“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

    眼前,菊治实际所理解的夫人与文子所理解的母亲,可能是大不相同的。

    文子无法理解作为一个女人的的母亲。

    不论是原谅人,或是被人原谅,菊治都处于荡漾在女体的梦境般的波浪中。

    这一对黑与赤的乐茶碗,仿佛也能勾起菊治如梦如痴的心绪来。

    文子就不理解这样的母亲。

    从母体内生出来的孩子,却不懂得母体,这似乎很微妙。

    然而,母亲的体态却微妙地遗传给了女儿。

    从文子在门口迎接菊治的时候起,他就感受到一股柔情,这恐怕也有这种因素在内,那就是他在文子那张典雅的脸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如果说夫人在菊治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面影,才犯了错误,那么菊治觉得文子酷似她母亲,这就像用咒语把人束缚住的、令人战栗的东西。不过,菊治却又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诱惑。

    只要看一看文子那干涸而小巧的、微带反咬合的嘴唇,菊治就觉得无法与她争辩了。

    怎么做才能使这位小姐显示一下反抗呢?

    菊治闪过这样的念头。

    “令堂太善良了,以致活不下去啊。”菊治说,“然而,我对令堂太残酷了。有时难免以这种形式把自己道德上的不安推给了令堂。因为我是个胆怯而懦弱的人……”

    “是家母不好。家母太糟糕了。不论是与令尊,还是三谷少爷的事,我并不认为这都是家母的性格问题。”

    文子欲言又止,脸上飞起一片红潮。血色比刚才好多了。

    她稍微转过脸去,低下头来,仿佛要避开菊治的视线。

    “不过,家母过世后,从第二天起我逐渐觉得她美了。这不是我的想象,可能是家母自己变得美了吧。”

    “对死去的人来说,恐怕都一样吧。”

    “也许家母是忍受不了自己的丑恶才死的……”

    “我认为不是这样。”

    “加上,她苦闷得忍受不了。”

    文子噙着眼泪。她大概是想说出有关母亲对菊治的爱情吧。

    “死去的人犹如已永存在我们心中的东西,珍惜它吧。”菊治说。

    “不过,他们都死得太早了。”

    看来文子也明白,菊治的意思是指他的与文子的双亲。

    “你和我也都是独生子女”菊治接着说。

    他的这句话引起他的联想:假如太田夫人没有文子这个女儿,也许他与夫人的事,会使他锁在更阴暗更扭曲的思维里。

    “听令堂说,文子对家父也很亲切。”

    菊治终于把这句话和盘托出。本来是打算顺其自然,有机会再说的。

    他觉得不妨对文子说说有关父亲把太田夫人当作情人而经常到这家里来的事。

    但是,文子突然双手扶着铺席施礼说:“请原谅。家母实在太可怜了……从那时候起,她随时都准备死了。”

    文子说着就势趴在铺席上,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就哭了起来,肩膀也松弛无力了。

    菊治突然造访,文子没顾得上穿袜子。她把双脚心藏在腰后,姿态确实像卷缩着身子。

    她那散乱在铺席上的头发几乎踫上那只赤乐筒状茶碗。

    文子双手捂着泪潸潸的脸,走了出去。

    良久,还不见她出来。菊治说:“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走到门口。

    文子抱着一个用包袱皮包里的小包走了过来。

    “给您增加负担了。这个,请您带走吧。”

    “啊?”

    “志野罐。”

    文子把鲜花拿出来,把水倒掉,揩拭干净,装入盒子里,包装好。操作的麻利,使菊治十分惊讶。

    “刚才还插着花,现在马上让我带走吗?”

    “请拿着吧。”

    菊治心想:文子悲伤之余,动作才那么神速的吧。

    “那我就收下了。”

    “您带走就好,我就不拜访了。”

    “为什么?”

    文子没有回答。

    “那么,请多保重。”

    菊治刚要迈出门口,文子说:“谢谢您。啊,家母的事请别介意,早些结婚吧。”

    “你说什么?”

    菊治回过头来,文子却没有抬头。

    志野彩陶 三

    菊治把志野陶罐带回家后,依然插上白玫瑰和浅色石竹花。

    菊治觉得,太田夫人辞世后,自己才开始爱上了她。菊治总是被这种心情困扰着。

    而且,他感到自己的这份爱,还是通过夫人的女儿文子的启示,才确实领悟过来的。

    星期天,菊治试着给文子挂个电话。

    “还是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实在太寂寞了。”

    “一个人住是不行的。”

    “哎。”

    “府上静悄悄的,一切动静在电话里也听得见吶。”

    文子莞尔一笑。

    “请位朋友来陪住,怎么样?”

    “可是,我总觉得别人一来,家母的事就会被人家知道……”

    菊治<samp></samp>难以答话。

    “一个人住,外出也不方便吧。”

    “不会,把门锁上就出去嘛。”

    “那么,什么时候请您来一趟。”

    “谢谢,过些日子吧。”

    “身体怎么样?”

    “瘦了。”

    “睡眠好吗?”

    “夜里基本上睡不着。”

    “这可不好。”

    “过些日子我也许会把这里处理掉,然后到朋友家租间房住。”

    “过些日子,是指什么时候?”

    “我想这里一卖出手就……”

    “卖房子?”

    “是的。”

    “你打算卖吗?”

    “是的。您不觉得卖掉好吗?”

    “难说,是啊!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

    文子不言语。

    “喂喂,这些事在电话里没法谈清楚,星期天我在家,你能来吗?”

    “好。”

    “你送的志野罐,我插了洋花,你若来,就请你把它当水罐用……”

    “点茶?……”

    “说不上是点茶,不过,不把志野陶当水罐用一回,太可惜了。何况茶具还是需要同别的茶道器具配合起来使用,以求相互辉映,不然就显不出它真正的美来。”

    “可是,今天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难看,我不去了。”

    “没有别的客人来。”

    “可是……”

    “是吗。”

    “再见!”

    “多保重。好象有人来了。再见。”

    来客原来是栗本近子。

    菊治绷着脸,担心刚才的电话是不是被她听见了。

    “连日阴郁,好容易遇上个好天,我就来了。”

    近子一边招呼,视线早已落在志野陶上了。

    “此后就是夏天,茶道将会闲一阵,我想到府上茶室来坐坐……”

    近子把随手带来的点心连同扇子拿了出来。

    “茶室恐怕又有霉味了吧。”

    “可能吧。”

    “这是太田家的志野陶吧,让我看看。”

    近子若无其事地说着,朝有花的那边膝行过去。

    她双手扶席低下头来时,骨骼粗大的双肩呈现出像怒吐恶语的形状。

    “是买来的吗?”

    “不,是送的。”

    “送这个?收了件相当珍贵的礼物呀。是遗物纪念吧?”

    近子抬起头,转过身来说:“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买下来的好,不是吗?让小姐送,总觉得有点可怕。”

    “好吧,让<var>99lib?</var>我再想想。”

    “请这么办吧。太田家的各式各样的茶具都弄来了,不过,都是令尊买下来的。即使在照顾太田太太以后也……”

    “这些事,我不想听你说。”

    “好,好。”

    近子说着突然轻松地站起身来。

    传来了她在那边同女佣说话的声音。她套上烹饪服走了出来。

    “太田太太是自杀吧。”近子突然袭击似地说。

    “不是。”

    “是吗?我一听说就明白了。那个太太身上总飘忽着一股妖气。”

    近子望了望菊治。

    “令尊也曾说过,那太太是个很难捉摸的女人。虽然以女人的眼光来看,又有所不同。怎么说呢,她这个人嘛,总是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跟我们合不来。黏糊糊的……”

    “希望你别说死人的坏话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死了的人不是连菊治少爷的婚事也来干扰了吗?就说令尊吧,也被那个太太折磨得够苦的了。”

    菊治心想:受苦的恐怕是你近子吧。

    父亲与近子的关系,只是短暂的玩玩罢了。虽然不是由于太田夫人使近子怎么样,可是近子恨透了直至父亲过世前还跟父亲相好的太田夫人。

    “像菊治少爷这样的年轻人,是不会懂得那个太太的。她死了反而更好,不是吗?这是实话。”

    菊治不加理睬,把脸转向一边。

    “连菊治少爷的婚事,她都要干扰,这怎么受得了。她肯定觉得难为情,可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妖性才寻死的。像她这种人,大概以为死后还能见到令尊呢。”

    菊治不禁打了个寒战。

    近子走下庭院,说:“我也要在茶室里镇定一下心神。”

    菊治久久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赏花。

    洁白和浅红的花色,与志野陶上的釉彩浑然一体,恍如一片朦胧的云雾。

    他脑海里浮现出文子独自在家里哭倒的身影。

    母亲的口红 一

    菊治刷完牙回到卧室时,女佣已将牵牛花插在挂着的葫芦花瓶里。

    “今天我该起来了。”

    菊治虽然这么说,可是又钻进了被窝。他仰卧着,在枕头上把脖子扭向一边,望着挂在壁龛一角上的花。

    “有一朵已经绽开了。”女佣说着退到贴邻的房间。

    “今天还请假吧?”

    “啊,再休息一天。不过我要起来的。”

    菊治患感冒头痛,已经四五天没去公司上班了。

    “在哪儿摘的牵牛花?”

    “在庭院边上,它缠着茗荷,开了一朵花。”

    大概是自然生长的吧。花是常见的蓝色,藤蔓纤细,花和叶都很小。

    不过,插在像涂着古色古香的黑红色漆的葫芦里,绿叶和兰花倒垂下来,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女佣是父亲在世时就一直干下来的,所以略懂得这种雅趣。

    悬挂的花瓶上,可以看见黑红漆渐薄的花押,陈旧的盒子上也有“宗旦”的字样。假如这是真品,那么它就是三百年前的葫芦了。

    菊治不太懂得茶道的插花规矩,就是女佣也不是很有心得。不过,早晨点茶,缀以牵牛花,使人觉得也满合适。

    菊治陷入寻思,将一朝就凋谢的牵牛花插在传世三百年的葫芦里……他不觉地凝望了良久。

    也许它比在同样是三百年前的志野陶的水罐里插满西洋花更相称吧。

    然而,作为插花用的牵牛花能保持多长时间呢?这又使菊治感到不安。

    菊治对侍候他用早餐的女佣说:“以为那牵牛花眼看着就会凋谢,其实也不是这样。”

    “是吗。”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曾打算在文子送给他作纪念的她母亲的遗物志野水罐里,插上一枝牡丹。

    菊治把水罐拿回家时,牡丹的季节已经过了。不过那时,说不定什么地方还会有牡丹花开吧。

    “我都忘了家里还有那只葫芦什么的,多亏你把它找了出来。”

    “是。”

    “你是不是见过家父在葫芦里插牵牛花?”

    “没有,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所以我想可能……”

    “?蔓生植物……”

    菊治笑了,有点沮丧。

    菊治在看报的过程中,觉得头很沉重,就躺在饭厅里。

    “睡铺还没有收拾吧。”菊治说。

    话音刚落,正洗东西的女佣一边擦着湿手,一边赶忙走了进来,说:“我这就去拾掇。”

    过后,菊治走进卧室一看,壁龛上的牵牛花没有了。

    葫芦花瓶也没有挂在壁龛上。

    “唔。”

    可能是女佣不想让菊治看到快要凋谢的花吧。

    虽然菊治听到女佣说,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是,话又说回来,父亲当年生活的那套规矩还保留在女佣的这些举止上。

    然而,志野水罐却依然摆在近壁龛的正中央的地方。

    如果文子来看到了,心里无疑会想:太怠慢了。

    文子赠送的这只水罐刚拿回来时,菊治立即插上洁白的玫瑰花和浅色的石竹花。

    因为文子在她母亲灵前就是这样做的。那白玫瑰和石竹花,就是文子为母亲做头七的当天,菊治供奉的花。

    菊治抱着水罐回家途中,在昨日请人把花送到文子家的同一家花铺里,买回了同样的花。

    可是后来,哪怕只是摸摸水罐,心也是扑通扑通地跳的,从此菊治就再也没有插花了。

    有时在路上行走,菊治看见中年妇女的背影,忽然被强烈地吸引住,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不禁黯然,自言自语:“简直是个罪人。”

    清醒之后再看,那背影并不像太田夫人。

    只是腰围略鼓起,像夫人而已。

    瞬间,菊治感到一种令人颤抖的渴望,同一瞬间,陶醉与可怕的震惊重叠在一起,菊治仿佛从犯罪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使我成为罪人的呢?”

    菊治像要拂去什么似地说。可是,响应的是,越发使他想见夫人了。

    菊治不时感到活生生地抚触到过世了的人的肌肤。他想:如果不从这种幻觉中摆脱出来,那么自己就无法得救了。

    有时他也这样想:也许这是道德的苛责,使官能产生病态吧。

    菊治把志野水罐收进盒子里后,就钻进了被窝里。

    当他望着庭院的时候,雷鸣打响了。

    雷声虽远,却很激烈,而且响声越来越近了。

    闪电开始掠过庭院的树木。

    然而,傍晚的骤雨已经先来临。雷声远去了。

    庭院泥土飞溅了起来,雨势异常凶猛。

    菊治起身给文子挂电话。

    “太田小姐搬走了……”对方说。

    “啊?”

    菊治大吃一惊。

    “对不起。那……”

    菊治想,文子已经把房子卖了。

    “您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吗?”

    “哦,请稍等一下。”

    对方似乎是女佣人。

    她立即又回到电话机旁,好象是在念纸条,把地址告诉了菊治。

    据说房东姓“户崎”,也有电话。

    菊治给那家挂电话找文子。

    文子用爽朗的声音说:“让您久等了,我是文子。”

    “文子小姐吗?我是三谷。我给你家挂了电话吶。”

    “很抱歉。”

    文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颇似她母亲。

    “什么时候搬的家?”

    “啊,是……”

    “怎么没有告诉我。”

    “前些日子已将房子卖了,一直住在友人这里。”

    “啊。”

    “要不要把新址告诉您,我犹豫不定。开始没打算告诉您,后来决定还是不该告诉您。可是近来又后悔没有告诉您。”

    “那当然是罗。”

    “哟,您也这么想吗?”

    菊治说着,顿觉精神清爽,仿佛身心被洗涤过一样。透过电话,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一看到你送给我的那个志野水罐,就很想见你。”

    “是吗?家里还有一件志野陶呢。那是一只小的筒状茶碗。

    那时,我曾想过是不是连同水罐一起送给您,不过,因为家母曾用它来喝茶,茶碗边上还透出母亲的口红的印迹,所以……”

    “啊?”

    “家母是这么说的。”

    “令堂的口红会沾在陶瓷器上不掉吗?”

    “不是沾上不掉。那件志野陶本来就带点红色,家母说,口红一沾上茶碗边,揩也揩拭不掉。家母辞世后,我一看那茶碗边,仿佛有一处瞬间显得格外的红。”

    文子这句话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吗?菊治不忍心听下去,把话题岔开,说:“这边傍晚的骤雨很大,那边呢?”

    “简直是倾盆大雨,雷声吓得我都缩成一团了。”

    “这场雨过后,会凉爽些吧。我也休息了四五天,今天在家,如果你愿意,请来吧。”

    “谢谢。我本打算,要拜访也要待我找到工作之后再去。

    我想出去做事。”

    没等菊治回答,文子接着说:“接到您的电话,我很高兴,我这就去拜访。虽然我觉得不应该再去见您……”

    菊治盼着骤雨过去,他让女佣把铺盖收起来。菊治对自己居然挂电话把文子请来,颇感惊讶。但是,他更没有料到,他与太田夫人之间的罪孽阴影,竟由于听了她女儿的声音,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难道女儿的声音,会使人感到她母亲仿佛还活着吗?

    菊治刮胡子时,把带着肥皂沫的胡子屑甩在庭院树木的叶子上,让雨滴濡湿它。过了晌午,菊治满以为文子来了,到门口一看,却原来是栗本近子。

    “哦,是你。”

    “天气又热起来了,久疏问候,今天来看看你。”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得多加珍重呀,气色也不怎么好。”

    近子蹙额,望着菊治。

    菊治以为文子是一身洋装打扮,可传来的却是木屐声,自己怎么竟错以为是文子呢,真滑稽。菊治一边这样想,一边又那样说:“修牙了吧。

    好象年轻多了。”

    “趁梅雨天得闲就去……整得太白了些,不过很快就会变得自然了,没关系。”

    近子走进菊治刚才躺着的客厅,望了望壁龛。

    “什么都没摆设,清爽宜人吧。”菊治说。

    “是啊,是梅雨天嘛。不过,哪怕摆点花……”

    近子说着回转身来问道:“太田家的那件志野陶,怎么样了?”

    菊治不言语。

    “还是把它退回去,不是很好吗?”

    “这是我的自由。”

    “那也不是呀。”

    “至少不该受你指使吧。”

    “那也不见得吧。”

    近子露出满嘴洁白的假牙,边笑边说:“今天我就是为征求你的意见才来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张开双手,好象在祛除什么似的。

    “要把妖气从屋里都赶出去,不然……”

    “你别吓唬人。”

    “但是,作为媒人,我今天要提出一个要求。”

    “如果还是稻村家小姐的事,难为你一番好意,我拒绝听。”

    “哟,哟,不要因为讨厌我这个媒人,把惬意的这门亲事也给推掉,这岂不是显得气量太小了嘛。媒人搭桥,你只顾在桥上走就行,令尊当年就是无所顾忌地利用了我的嘛。”菊治露出厌烦的神色。

    近子有个毛病,一旦说得越起劲,肩膀就耸得越高。

    “这是当然的,我与太田太太不同。比较简单,就连这种事也毫不隐藏,一有机会,就一吐为快,但遗憾的是,在令尊的外遇数字里,我也数不上啊。只是昙花一现……”近子说着低下头来。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怨恨他。后来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只要我对他有用时,他就无所顾忌地利用我……男人嘛,使用有过关系的女人是很方便的。我也承蒙令尊的关照,学到丰富而健全的处世常识。”

    “唔。”

    “所以,请你利用我的健全的常识吧。”

    菊治毫不拘泥地被她的这番话吸引了,他觉得这也有道理。

    近子从腰带间将扇子抽了出来。

    “人嘛,太男人气,或者太女人味儿,都是学不到这种健全的常识的。”

    “是吗?这么说常识就是中性的罗。”

    “这是挖苦人吗?但是,一旦变成中性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透男人和女人的心理。你没想过吗,太田夫人是母女俩生活的,她怎么能够留下女儿而去死呢?据我看来,她可能有一种企图,是不是以为自己死后,菊治少爷会照顾她女儿……”

    “什么话儿。”

    “我仔细捉摸,恍然大悟,才解开了这个疑团。因为我总觉得太田夫人的死搅扰了菊治少爷的这亲事。她的死非同一般。一定有什么问题。”

    “太离奇了。这是你的胡思乱想。”

    菊治一边这样说,一边却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近子这种离奇的胡想捅了一刀似的。

    好象掠过一道闪电。

    “菊治少爷把稻村小姐的事,告诉太田夫人了吧。”

    菊治想起来了,却佯装不知。

    “你给太田夫人挂电话,不是说我的婚事已定了吗?”

    “是,是我告诉的。我对她说:请你不要搅扰。太田夫人就在这天晚上死的。”

    沉默良久。

    “但是,我给她挂电话了,菊治少爷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她哭着来了呢?”

    菊治遭到了突然袭击。

    “没错吧。她还在电话里‘啊’地喊了一声呢。”

    “这么说来,是你害了她嘛。”

    “菊治少爷这么想,就得到解脱了是吧。我已经习惯当反派角色。令尊也早已把我当作随时可以充当冷酷的反派角色的女人。虽说谈不上是报恩,不过,今天我是主动来充当这个反派角色的。”

    菊治听来,近子似乎在吐露她那根深蒂固的妒忌和憎恶。

    “幕后的事,嗨,就当不知道……”

    近子说着,耷拉下眼睑,好象在看自己的鼻子。

    “菊治少爷尽管皱起眉头,把我当作是个好管闲事的令人讨厌的女人好了……用不了多久,我定要祛除那个妖性的女人,让你能缔结良缘。”

    “请你不要再提良缘之类的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也不愿与太田夫人的事扯在一起。”

    近子的声调变得柔和了。

    “太田夫人也并不是个坏人……自己死了,在不言不语中,就想把女儿许给菊治少爷,不过这只是一种企盼而已,所以……”

    “又胡言乱语了。”

    “本来就是这样嘛。菊治少爷以为她活着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过要把女儿许配给菊治少爷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太糊涂了。她不论是睡还是醒,一味专心想令尊,像着了魔似的,如果说这是痴情,那确是痴情。在梦与现实的混沌中,连女儿也卷进来了,最后把性命都搭上……不过,在旁观者看来,仿佛是一种可怕的报应,或是应验的诅咒。这是被一张魔性的网给罩住了。

    菊治和近子面面相觑。

    近子睁大她那双小眼睛。

    她的目光总盯住菊治不放,菊治把脸扭向一旁。

    菊治之所以畏缩,让近子滔滔不绝,虽说从一开始他就处于劣势,但更多的恐怕是他为近子的离奇言论所震惊的缘故。

    菊治想都没想过,过世的太田夫人果真希望女儿文子同菊治成亲吗?再说,他也不相信此话。

    这恐怕是近子信口雌黄,出于妒忌吧。这种胡乱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长的那块丑陋的痣吧。然而,对菊治来说,这种离奇的言论,宛如一道闪电。菊治感到害怕。难道自己就不曾有过这种希望?虽然继母亲之后,把心移于女儿这种事,在世间并非没有,但是一面陶醉于其母亲的拥抱中,另一面却又不知不觉地倾心于其女儿,而自己还都没有察觉,这难道不真的成了魔性的俘虏了吗?如今,菊治回想起来,自从遇见太田夫人之后,自己的整个性格仿佛都变了。总觉得人都麻木了。

    “太田家的小姐来过了,她说有来客,改天再……”女佣通报说。

    “哦,她走了吗?”

    菊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母亲的口红 二

    “刚才……”

    文子伸长白皙而修长的脖颈仰望着菊治。从他的喉咙到胸脯的凹陷处呈现出一层淡黄色的阴影。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她消瘦了的缘故,这淡淡的阴影使菊治放心地松了口气。

    “栗本来了。”菊治坦荡地说。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可是一见到文子,反而觉得轻松了。

    文子点了点头,说:“我看见师傅的阳伞了……”

    “啊,是这把阳伞吧。”

    那是一把长把的灰色阳伞,靠放在门口。

    “要不,请你到厢房的茶室里等一会儿好吗?栗本那老太婆,这就走的。”

    菊治这么说,可他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为什么明知文子会来,而没有把近子打发走呢?

    “我倒无所谓……”

    “是吗?那就请吧。”

    文子好象不知道近子的敌意,她一进客厅就向近子施礼寒暄,还对近子前来吊唁她母亲,表示了一番谢意。

    近子就像看着徒弟作茶道练习时那样,略耸起左肩膀,昂<abbr>.99lib.</abbr>首挺胸地说:“你母亲也是一位文雅人……我觉得她在这文雅人活不长的人世间,就像最后的一朵花,凋谢了。”

    “家母也并不是个文雅的人。”

    “留下文子孤身一人,恐怕她心里也很舍不得吧。”

    文子垂下了眼睑,紧紧地抿住反咬合的下唇。

    “很寂寞吧,也该来练习茶道了。”

    “啊,我已经……”

    “可以解闷哟。”

    “我已经没有资格学茶道了。”

    “什么话!”

    近子把重叠着摞在膝上的双手松开,说:“其实嘛,梅雨天也快过去,我想给这府上的茶室通通风,今天才登门拜访的。”

    近子说着瞥了菊治一眼。

    “文子也来了,你看怎么样?”

    “啊?”

    “请让我用一下你母亲的遗物志野陶……”

    文子抬起头望了望近子。

    “让我们也来谈谈你母亲的往事吧。”

    “可是,如果在茶室里哭了起来,多讨厌啊。”

    “哦,那就哭嘛,没关系的。不久,菊治少爷一旦成了亲,我也就不能随便进茶室里来罗。虽然这是值得我回忆的茶室……”

    近子笑了笑,故作庄重地说:“我是说,要是与稻村家的雪子小姐的这门亲事定下来的话。”

    文子点点头,丝毫不露声色。

    然而,酷似她母亲的那张圆脸上,却看得出她憔悴的神色。

    菊治说:“提这些没定的事,会给对方添麻烦的。”

    “我是说假如定下来的话。”

    近子又把话顶了回去。

    “好事多磨嘛,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之前,也请文子小姐就当没听说过。”

    “是。”

    文子又点了点头。

    近子喊了一声女佣,站起身来去打扫茶室了。

    “这儿的树荫下,树叶还湿着呢,小心点!”

    庭院里传来了近子的声音。

     母亲的口红 三

    “早晨,在电话里甚至能听得见这里的雨声吧。”菊治说。

    “电话里也能听见雨声吗?我倒没有注意。这庭院里的雨声,在电话里能听得见吗?”

    文子把视线移向庭院。树丛的对面,传来了近子打扫茶室的声音。

    菊治也一边望着庭院一边说:“我也并不认为电话里能听得见文子小姐那边的雨声。不过,后来却有这种感觉,傍晚的骤雨真是倾盆而来啊!”

    “是啊!雷声太可怕了……”

    “对对,你在电话里也这么说过。”

    “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像家母。一响雷,母亲就会用和服的袖兜里住我的小脑袋。夏天外出的时候,家母总要望望天空,说声:今天会不会打雷呢。直到现在,有时一打雷,我还想用袖兜捂住脸吶。”文子说着,从肩膀到胸部暗暗地露出了腼腆的姿态。

    “我把那只志野陶茶碗带来了。”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文子折回客厅的时候,把包里那茶碗的小包放在菊治的膝前。

    但是,菊治有点踌躇,文子就把它拉倒自己面前,从盒子里把茶碗拿了出来。

    “令堂也曾用筒状的乐茶碗来喝茶吧。那也是了入产的吗?”菊治说。

    “是的。不过家母说不论黑乐还是赤乐,用它喝粗茶或烹茶,在色彩的配合上都不好,所以她常用这只志野陶茶碗。”

    “是啊,用黑乐茶碗来喝,粗茶的颜色就看不见了……”

    菊治无意将摆放在那里的志野陶筒状茶碗,拿到手上来观赏,文子看见以后说:“它可能不是上乘的志野陶,不过……”

    “哪里。”

    但是,菊治还是没有伸出手来。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只志野陶的白釉里隐约透出微红。仔细观赏的时候,那红色仿佛从白釉里浮现出来似的。而且,茶碗口带点浅茶色。有一处浅茶色显得更浓些。那儿恐怕就是接触嘴唇的地方吧。看上去好象沾了茶锈。但也可能是嘴唇踫脏的。在观赏的过程中,那浅茶色依然呈现出红色来。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难道真是文子母亲的口红渗透进去的痕迹吗?

    这么一想,他再看,釉面果然呈现茶、赤搀半的色泽。那色泽宛如褪色的口红,又似枯萎的红玫瑰——并且,当菊治觉得它像沾在什么东西上的陈旧血渍的颜色时,心里就觉得难以置信。他既感到令人作呕的龌龊,同时也感到使人迷迷糊糊的诱惑。茶碗面上呈黑青色,绘了一些宽叶草。有的草叶间中呈红褐色。这些草,绘得单纯而又健康,仿佛唤醒了菊治的病态的官能。茶碗的形状也很端庄。

    “很不错啊。”菊治说着把茶碗端在手上。

    “我不识货。不过,家母很喜欢它,常用它来喝茶。”

    “给女人当茶碗用很合适啊。”菊治从自己的话里,再一次活脱脱地感受到文子的母亲这个女人的温馨。

    尽管如此,文子为什么要把这只渗透了她母亲的口红的志野茶碗拿来给他看呢?

    菊治不清楚,这是出于文子的天真,还是满不在乎?

    只是,文子的那种不抵抗的心绪,仿佛也传给了菊治。

    菊治在膝上转着茶碗观赏,但是避免让手指踫到茶碗边接触嘴唇的地方。

    “请把它收好。让栗本老太婆看到,说不定她又会说些什么,顶讨厌的。”

    “是。”

    文子把茶碗放进盒里,重新包好。

    文子本打算把它送给菊治才带来的,可是好象没有踫上机会。也许是顾虑菊治不喜欢这件东西。

    文子站起身来,又把那小包放回门口。

    近子从庭院里向前弯着身子,走了上来。

    “请把太田家的那个水罐拿出来好吗?”

    “用我们家的东西怎么样?再说太田小姐也在场……”

    “瞧你说的,正因为文子小姐来了才用的嘛,不是吗?借志野这件纪念遗物,谈谈你母亲的往事。”

    “可是,你不是憎恨太田夫人的吗?”菊治说。

    “我干么要恨她呢,我们只是脾性合不来罢了。憎恨死去的人有什么用呢?不过,脾性合不来,我不了解她,但另一方面有些地方我反而能看透那位夫人。”

    “看透别人就是你的毛病……”

    “做到让我看不透才好嘛。”

    文子在走廊上出现,她落座在门框边上。

    近子耸起左肩膀,回过头来说:“我说,文子小姐,能让我们用一下你母亲的志野陶吗?”

    “啊,请用。”文子回答。

    菊治把刚放进壁橱里的志野水罐拿了出来。

    近子把扇子轻快地插腰带间,抱着水罐盒向茶室走去。

    菊治也走到门框边来,说:“今早在电话里听说你搬家了,我大吃一惊。房子这类事,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吗?”

    “是的。不过,是个熟人把它买了下来,所以比较简单。

    这位熟人说,他暂住在大矶,房子较小,说愿意与我交换。可是,房子再小,我也不能一个人住呀。要去上班,还是租房方便些。因此,就先暂住在朋友家里。”

    “工作定了吗?”

    “还没有。真到紧要关头,自己又没学到什么本事……”

    文子说着莞尔一笑。

    “本来打算待工作单位定下来之后,再拜访您。在既无家又无职,漂泊无着的时候去看您,未免太凄凉了。”

    菊治想说,这种时候来最好,他本以为文子孤苦伶仃,但眼前从表情上观看,也不显得特别寂寞。

    “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但我一向拖拖拉拉。不过,因为存心要卖,所以连架水槽也没有修理,铺席成了这副模样,也不能换席子面儿。”

    “您不是要在这所房子里结婚吗?那时再……”文子直率地说。

    菊治看了看文子,说:“你指的是栗本的事吧。你认为我现在能结婚吗?”

    “为了家母的事?……如果说家母使您那样伤心,那么家母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大可不必再提了……”

     母亲的口红 四

    近子干起茶道得心应手,很快就把茶室准备好了。

    “打点得与水罐子相配吗?”近子问菊治,可是他不懂。

    菊治没有回答,文子也不言语。菊治和文子都望着志野水罐。

    原本是用来插花供奉在太田夫人灵前的,今天派上它本来的用场,当水罐用了。早先是太田夫人手里的东西,现在却听任栗本近子使用。太田夫人辞世后,传给了女儿文子,再由文子送到菊治手里。这就是这只水罐的奇妙的命运。不过,也许就是茶道器具的通常遭遇吧。这只水罐在太田夫人拥有之前,制成之后,历经了三四百年,这期间,不知更迭过多少命运各异的物主而传承至今啊!

    “志野水罐放在茶炉和烧茶水用的铁锅旁,更显得像个美人了。”菊治对文子说。

    “但是,它那刚劲的姿态,决不亚于铁器啊。”

    志野陶的白釉面,润泽光亮,仿佛是从深层透射出来的。

    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过,一看到这件志野陶,就想见她,但她母亲的白皙肌肤里也深深地蕴涵着女人的这种刚劲吗?

    天气酷热,菊治把茶室的拉门打开了。

    文子坐着的身后的窗外,枫叶翠绿。茂密层叠的枫叶的投影,落在文子的头发上。文子那修长脖颈以上的部分,映照在窗外投进的亮光中。露在像是初次穿上的短袖衣服外的胳膊,显得白皙中略带青色。她并不太胖,但肩膀圆匀,胳膊也是圆乎乎的。

    近子也望着水罐。

    “如果水罐不用在茶道上,就显不出它的灵性来。只随便地插上几枝洋花,太委屈它了。”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呢。”文子说。

    “你母亲遗下的这只水罐,到这儿来了,真像做梦似的。

    不过,你母亲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也许近子是想挖苦一下。

    可是,文子却若无其事地说:“家母也曾把这只水罐用来插花。再说,我已不再学茶道了。”

    “不要这样说嘛。”

    近子环顾了一下茶室,说:“我觉得能在这儿坐坐,心里还是很踏实的。四处都能看到。”

    近子望了望菊治,说:“明年是令尊逝世五周年,忌辰那天举行一次茶会吧。”

    “是啊,把所有赝品茶具统统摆出来,再把客人请来,也许这是件愉快的事。”

    “什么话,令尊的茶具没有一件是赝品。”

    “是吗?但是,全部赝品的茶会可能很有意思吧。”菊治对文子说。

    “这间茶室里,我总觉得充满一股发霉的臭味,如果举办一次茶会,全部使用赝品,也许能拂去这股霉气。我把它当作<u></u>为已故父亲祈冥福,从此便与茶道断绝关系。其实我早就与茶道绝缘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老婆子真讨厌,总要到这茶室里来歇息是吗?”

    近子迅速地用圆筒竹刷搅和抹茶。

    “可以这么说吧。”

    “不许你这么说!但是,如果你结上新缘,那么断掉旧缘也未尝不可。”

    近子说声请吧,便将茶送到菊治面前。

    “文子小姐,听了菊治少爷的这番玩笑话,会不会觉得你母亲的这件遗物的去处找错了地方呢?我一看见这件志野陶,就觉得你母亲的面影仿佛映在那上面。”

    菊治喝完茶,将茶碗放下,马上望着水罐。

    也许是近子的姿影映在那黑漆的盖子上吧。

    然而,文子则心不在焉地坐着。

    菊治弄不清文子是不想抵抗近子呢,还是无视近子。

    文子也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与近子进茶室坐在一起,这也是件奇妙的事。

    对于近子提及菊治的亲事一事,文子也没有露出拘谨的神色。

    一向憎恨文子母女的近子,每句话都有意羞辱文子,可是文子也没有表示反感。

    难道文子沉溺在深深的悲伤中,以致对这一切都视为过往烟云吗?

    难道是母亲去世的打击,使她完全超越了这一切吗?

    也许是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性格,不为难自己,也不得罪他人,是个不可思议的、类似摆脱一切烦恼的纯洁姑娘?

    但是,菊治好象在努力不使人看出他要保护文子,使她不受近子的憎恶和侮辱。

    当菊治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奇怪呢。

    菊治看着近子最后自点自饮茶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奇怪。

    近子从腰带间取出手表,看了看说:“这手表太小,老花眼看起来太费劲了………把令尊的怀表送给我吧。”

    “他可没有怀表。”菊治顶了回去。

    “有。他经常用吶。他去文子小姐家的时候,也总是带在身上的嘛。”

    近子故意装出一副呆然若失的神色。

    文子垂下了眼帘。

    “是两点十分吗?两根针聚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近子又现出她那副能干的样子。

    “稻村家的小姐给我招徕一些人,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学习茶道。我在去稻村家之前,到这里来了一趟,想听听菊治少爷的回音,以便心中有数。”

    “清你明确地回绝稻村家吧。”

    尽管菊治这么说,但近子还是笑着打马虎眼,说:“好,好,明确地……”接着又说:“真希望能早一天让那些人在这间茶室里学习茶道啊!”

    “那就清稻村家把这幢房子买下来好了。反正我最近就要把它卖掉。”

    “文子小姐,我们一起走到那儿吧?”

    近子不理会菊治,转过身来对文子说。

    “是。”

    “那我就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来帮您忙吧。”

    “那就谢了。”

    可是,近子不等文子,迅速地到水房去。

    传来了放水声。

    “文子小姐,我看算了,不要跟她一起走。”菊治小声说。

    文子摇摇头,说:“我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

    “我真害怕。”

    “那么,你就跟她走到那边,然后摆脱她。”

    文子又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把夏服膝弯后面的皱折抚平。

    菊治差点从下面伸出手去。

    因为他以为文子踉跄要倒的缘故,文子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

    刚才近子提到怀表的事,她难过得眼圈微红,现在则羞得满脸通红,宛如猝然绽开的红花。

    文子抱着志野水罐向水房走去。

    “哟,还是把你母亲的东西拿来了?”

    里面传来了近子嘶哑的声音。

     双重星 一

    栗本近子到菊治家来说,文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

    夏令时节,傍晚八时半,天色还亮。晚饭后,菊治躺在廊道上,望着女佣买来的萤火虫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白的萤火光带上了黄色,天色也昏暗了。但是,菊治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菊治向公司请了四五天夏休假,到坐落在野尻湖的友人的别墅去度假,今天刚回来。

    友人已经结婚,生了一个孩子。菊治没有经验,不知婴儿生下来有多少日子了。相应地说,是长得大了还是小,心中无数,不知该怎么寒暄才好。

    “这孩子发育得真好。”

    菊治的话音刚落,友人的妻子回答说:“哪里呀,生下来时真小得可怜,近来才长得象样些了。”

    菊治在婴儿面前晃了晃手说:“他不眨眼呀。”

    “孩子看得见,不过得过些时候才会眨眼吶。”

    菊治以为婴儿出生好几个月,其实才刚满百天。这年轻的主妇,头发稀疏,脸色有点发青,还带着产后的憔悴,这是可以理解的。

    友人夫妇的生活,一切以婴儿为中心,只顾照看婴儿,菊治觉得自己显得多余了。但是,当他乘上火车回家途中,那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友人妻子,挂着一副无生气的憔悴的面容,她那呆呆地抱着婴儿的纤弱的身影,总是浮现在菊治的脑际,怎么也拂除不掉。友人本来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这第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就暂住在湖畔的别墅里。已习惯于与丈夫过着两人生活的妻子,大概安心舒适,甚至达到发呆的程度吧。

    此刻,菊治回到家里,躺在廊道上,依然想起那位友人妻子的姿影。

    这种思念的情怀带有一种神圣的哀感。

    这时,近子来了。

    近子冒冒失失地走进房间说:“哎哟,怎么在这么黑的地方……”

    她落座在菊治脚边的廊道上。

    “独身真可怜呀。躺在这里,连灯都没有人给开。”

    菊治把腿弯缩起来。不大一会儿,满脸不高兴地坐了起来。

    “请躺着吧。”

    近子用右手打个手势,示意让菊治躺下,尔后又故作庄重地寒暄了一番。她说她去了京都,回来时还在箱根歇了歇脚。在京都她师傅那里,遇见了茶具店的大泉先生。

    “难得一见,我们畅谈了有关你父亲的往事。他说要带我去看看三谷先生当年悄悄幽会住过的那家旅馆,于是他就带我去了木屋町的一家小旅馆。那里可能是你父亲与太田夫人去过的地方呢。大泉还让我住在那里,他说这种话太没分寸了。一想到你父亲与太田夫人都死了,我再怎么行,半夜里,说不定也会害怕的。”

    菊治默不作声,心想,没分寸的正是说这种话的近子你呢。

    “菊治少爷也去野尻湖了吧?”

    近子这是明知故问。其实她一进门,就从女佣那里听说了,近子没等女佣传达,就唐突地走了进来,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我刚到家。”

    菊治满脸不高兴地回答。

    “我三四天前就回来了。”

    说着,近子也郑重其事,耸起左肩膀说:“可是,一回来就听说发生了一件令人感到遗憾的事。这使我大吃一惊,都怪我太疏忽,我简直没脸来见菊治少爷。”

    近子说,稻村家的小姐结婚了。

    菊治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所幸的是廊道上昏暗。但是,他毫不在意地说:“是吗?什么时候?”

    “好象是别人的事似的,真沉得住气啊!”

    近子挖苦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雪子小姐的事,我已经让你回绝过多次了嘛。”

    “只是口头上吧。恐怕是对我才想摆出这副面孔吧。好象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情愿,偏偏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好自作主张,纠缠不休,令人讨厌是吗。其实,你心里却在想,这位小姐挺好。”

    “都胡说些什么。”

    菊治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还是喜欢这位小姐的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

    “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说小姐不错,不一定是想结婚。”

    但是,一听说稻村小姐已经结婚,心头仿佛被撞击了一下,菊治强烈地渴望在脑海里描绘出小姐的面影。

    在圆觉寺的茶会上,近子为了让菊治观察雪子,特地安排雪子点茶。

    雪子点茶,手法纯朴,气质高雅,在嫩叶投影的拉门的映衬下,雪子身穿长袖和服的肩膀和袖兜,甚至连头发,仿佛都熠熠生辉,这种印象还留在菊治的内心底里。难能想起雪子的面容。当时她用的红色绸巾,以及去圆觉寺深院的茶室的路上她手上那个缀有洁白千只鹤的粉红色皱绸小包袱,此时此刻又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后来有一次,雪子上菊治家,也是近子点茶。即使到了第二天,菊治还感到小姐的芳香犹存在茶室里。小姐系的绘有菖兰的腰带,如今还历历在目,但是她的姿影却难以捕捉。

    菊治连三四年前亡故的父亲和母亲的容颜,也都难以在脑际明确地描绘出来。看到他们的照片后,才确有所悟似地点点头,也许越亲近、越深爱的人,就越难描绘出来。而越丑恶的东西,就越容易明确地留在记忆里。

    雪子的眼睛和脸颊,就像光一般留在记忆里,是抽象的。

    可是,近子那乳房与心窝间长的那块痣,却像癞蛤蟆一般留在记忆里,是很具体的。

    这时,廊道上虽然很暗,但是菊治知道她多半穿的是那件小千谷白麻皱绸的长衬衫,即使在亮处,也不可能透过衣服看见的她胸脯上的那块痣。然而,在菊治的记忆里,却能看见。与其说昏暗而看不见,毋宁说在黑暗中的记忆里见得更清楚。

    “既然觉得是位不错的小姐,就不该放过呀。像稻村小姐这样的人,恐怕世上独一无二。就算你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同样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菊治少爷还不明白吗?”

    接着,近子用申斥般的口吻说:“你经验不多,要求倒很高。唉,就这样,菊治少爷和雪子小姐两人的人生,就整个改变了。小姐本来对菊治少爷还是很满意的,现在嫁给别人了,万一有个不幸,不能说菊治少爷就没有责任吧。”

    菊治没有响应。

    “小姐的风貌,你也看得一清二楚了吧。难道你就忍心让她后悔:如若早几年与菊治少爷结婚就好了,忍心让她总是思念菊治少爷吗?”

    近子的声调里含有恶意。

    就算雪子已经结了婚,近子为什么还要来说这些多余的话呢?

    “哟,是萤火虫笼子,这时节还有?”

    近子伸了伸脖子,说:“这时候,该是挂秋虫笼子的季节了,还会有蛮火虫?简直像幽灵嘛。”

    “可能是女佣买来的。”

    “女佣嘛,就是这个水平。菊治少爷要是习茶道,就不会有这种事了。日本是讲究季节的。”

    近子这么一说,萤虫的火却也有点像鬼火。菊治想起野尻湖畔虫鸣的景象。这些萤火虫能活到这个时节,着实不可思议。

    “要是有太太,就不至于出现这种过了时的清寂季节感了。”

    近子说着,突然又悄然地说:“我之所以努力给你介绍稻村小姐,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为令尊效劳。”

    “效劳?”

    “是啊。可是菊治少爷还躺在这昏暗中观看萤火虫,就连太田家的文子小姐也都结婚了,不是吗?”

    “什么时候?”

    菊治大吃一惊,仿佛被人绊了一跤似的。他比刚才听说雪子已经结婚的消息更为震惊,也不准备掩饰自己受惊的神色了。菊治的神态似乎在怀疑:不可能吧。这一点,近子已看在眼里。

    “我也是从京都回来才知道的,都给愣住了。两人就像约好了似的,先后把婚事都办完了,年轻人太简单了。”近子说。

    “我本以为,文子小姐结了婚,就再没有人来搅扰菊治少爷了,谁知道那时候稻村家的小姐早就把婚事办过了。对稻村家,连我的脸面也都丢净了。这都是菊治少爷的优柔寡断招徕的呀。”

    “太田夫人直到死都还在搅扰菊治少爷吧。不过,文子小姐结了婚,太田夫人的妖邪性该从这家消散了吧。”

    近子把视线移向庭院。

    “这样也就干净利落了,庭院里的树木也该修整了。光凭这股黑暗劲,就明白茂密树木,枝叶无序,使人感到憋闷,厌烦。“父亲过世四年,菊治一次也没请过花匠来修整过。庭院里的树木着实是无序地生长,光嗅到白天的余热所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女佣恐怕连水也没浇吧。这点事,总可以吩咐她做呀。”

    “少管点闲事吧。”

    然而,尽管近子的每句话都使菊治皱眉头,但他还是听任她絮絮叨叨讲个没完。每次遇见她都是这样。

    虽然近子的话怄人生气,但她还是想讨好菊治的,并且也企图试探一下菊治的心思。菊治早已习惯她的这套手法。菊治有时公开反驳她,同时也悄悄地提防她。近子心里也明白,但一般总佯装不知,不过有时也会表露出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而且,近子很少说些使菊治感到意外而生气的话,她只是挑剔菊治有自我嫌恶的一面,缘此而可能想到的事。

    今晚,近子前来告诉雪子和文子结婚的事,也是想打探一下菊治的反应。菊治心想:她究竟是什么居心呢,自己可不能大意。近子本想把雪子介绍给菊治,借此使文子疏远菊治,可是现在这两个姑娘既然都已成亲,剩下菊治,他怎么想,本来与近子毫不相干,然而近子仿佛还要紧追着菊治心灵上的影子。

    菊治本想起身去打开客厅和廊道上的电灯。待菊治意识过来,觉得在黑暗中,这样与近子谈话,有点可笑,况且他们之间也没有达到如此亲密的程度。连修整庭院树木的事,她也指手划脚,这是她的毛病。菊治把她的话只当耳旁风。但是,为了开灯而要站起身,菊治又觉懒得起来。

    近子刚走进房间,尽管说了灯的事,但她也无意站起身去开灯。她的职业原本使她养成了这类小事很勤快的习惯。可是现在看来,她似乎不想为菊治做更多的事。也许近子年纪大了,或许是她作为茶道师傅,拿点架子的缘故。

    “京都的大泉,托我捎个口信,如果这边有意要出售茶具,那么希望能交给他来办理。”

    接着,近子用沉着的口吻说:“与稻村家小姐的这门亲事也已经吹了,菊治少爷该振作起来,开始另一种新生活了。也许这些茶具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从你父亲的那代起就用不着我,使我深感寂寞。不过,这间茶室也只有我来的时候,才得以通通风吧。”

    哦,菊治这才领会过来,近子的目的很露骨。眼看着菊治与雪子小姐的婚事办不成,她对菊治也已绝望,最后就企图与茶具铺的老板合谋弄走菊治家的茶具。她在京都与大泉大概已商量好了。菊治与其说很恼火,莫如说反而感到轻松了。

    “我连房子都想卖,到时候也许会拜托你的。”

    “那人毕竟是从你父亲那代起就有了交情,终归可以放心啊。”

    近子又补充了一句。

    菊治心想:家中的茶具,近子可能比自己更清楚,也许近子心里早已经盘算过了。

    菊治把视线移向茶室那边。茶室前有棵大夹竹桃,白花盛开。朦胧间,只见一片白。夜色黑,几乎难以划清天空与庭院树木的界限。

    双重星 二

    下班时刻,菊治刚要走出公司办公室,又被电话叫了回来。

    “我是文子。”

    电话里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哦,我是三谷……”

    “我是文子。”

    “啊,我知道。”

    “给您打电话真失礼了,有件事,如果不打电话道歉就来不及了。”

    “哦?”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给您寄了一封信,可是忘记贴邮票了。”

    “是吗?我还没有收到……”

    “我在邮局买了十张邮票,就把信发了。可是回家一看,邮票依然还是十张。真糊涂呀。我想着怎么才能在信到之前向您致歉……”

    “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菊治一边回答,一边想,那封信可能是结婚通知书吧。

    “是封报喜信吗?”

    “什么?……以前总是用电话与您联系,给您写信还是头一回,我拿不定主意,惦挂着信发出去好不好,竟忘了贴邮票。”

    “你现在在哪里?”

    “东京站的公用电话亭……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打电话呢。”

    “哦,是公用电话。”

    菊治不明白,但还是说:“恭喜你了。”

    “您说什么呢?……托您的福总算……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栗本告诉我的。”

    “栗本师傅?……她是怎么知道的呢?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不过,你也不会再见到她吧。记得上次在电话里还听见傍晚的雷阵雨声,是不是。”

    “您是那么说的。那时,我搬到朋友家去住,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您,这次也是同样的情景。”

    “那还是希望你通知我才好。我也是,从栗本那里听说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你贺喜。”

    “就这样销声匿迹,未免太凄凉了。”

    她那行将消失似的声音,颇似她母亲的声音。

    菊治突然沉默不语。

    “也许是不得不销声匿迹吧……”

    过了一会儿又说:“是间简陋的六铺席房间,那是与工作同时找到的。”

    “啊?……”

    “正是最热的时候去上班,累得很。”

    “是啊,再加上结婚不久……”

    “什么?结婚?……您是说结婚吗?”

    “恭喜你。”

    “什么?我?……我可不愿听呀。”

    “你不是结婚了吗?”

    “没有呀。我现在还有心思结婚吗?……家母刚刚那样去世……”

    “啊!”

    “是栗本师傅这么说的吧?”

    “是的。”

    “为什么呢?真不明白。三谷先生听了之后,也信以为真了吧?”

    这句话,文子仿佛也是对自己说的。

    菊治突然用明确的声调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能不能见见面呢?”

    “好。”

    “我去东京站,请你就在那里等着。”

    “可是……”

    “要不然就约个地方会面?”

    “我不喜欢在外面跟人家约会,还是我到府上吧。”

    “那么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那还不是等于约会吗?”

    “是不是先到我公司来?”

    “不。我一个人去府上。”

    “是吗。我立即就回去。如果文子小姐先到,就请先进屋里歇歇吧。”

    如果文子从东京站乘坐电车,恐怕会比菊治先到。但是,菊治总觉得可能会与她同乘一躺电车,他在车站上的人群中边走边寻觅。

    结果还是文子先到了他家。

    菊治听女佣说文子在庭院里,他就从大门旁边走进庭院。

    文子落坐在白夹竹桃树萌下的石头上。

    自从近子来过之后,四五天来,女佣总在菊治回来之前给树木浇上了水。庭院里的旧水龙头还能使用。

    文子就坐的那块石头,下半部看上去还是湿漉漉的。如果那株鲜花盛开的夹竹桃是茂盛的绿叶衬着红花,那就像烈日当空的花,可是它开的是白花,就显得格外凉爽。花簇围绕着文子的身影柔媚地摇曳着。文子身穿洁白棉布服,在翻领和袋口处都用深蓝布瓖上一道细边。

    夕阳从文子背后的夹竹桃的上空,一直照射到菊治的面前。

    “欢迎你来。”

    菊治说着亲切地迎上前去。

    文子本来比菊治要先开口说什么的,可是……“刚才,在电话里……”

    文子说着,双肩一收,像要转身似地站了起来。心想:如果菊治再走过来,说不定还会握她的手呢。

    “因为在电话里说了那种事,所以我才来的。来更正……“结婚的事吗?我也大吃一惊了。”

    “嫁给谁呢?……”

    文子说着,垂下了眼帘。

    “嫁给谁的事嘛……就是说听到文子小姐结婚了的时候,以及听说你没有结婚的时候,这两次都使我感到震惊。”

    “两次都?”

    “可不是吗。”

    菊治沿着踏脚石,边走边说:“从这里上去吧。你刚才可以进屋里等我嘛。”

    菊治说着落座在廊道上。

    “前些日子我旅行回来,在这里休息的时候,栗本来了,是个晚上。”

    女佣在屋里呼唤菊治。大概是晚饭准备好了,这是他离开公司时用电话吩咐过的。菊治站起身,走了进去,顺便换上了一身白色上等麻纱服走了出来。

    文子好象也重新化过装。等待着菊治坐下来。

    “栗本师傅是怎样说的?”

    “她只是说,听说文子小姐也结婚了……”

    “三谷少爷就信以为真了,是吗?”

    “万没想到她会撒这个谎……”

    “一点都不怀疑?……”

    转瞬间,但见文子那双又大又黑的瞳眸湿润了。

    “我<abbr>藏书网</abbr>现在能结婚吗?三谷少爷以为我会这样做吗?家母和我都很痛苦,也很悲伤,这些都还没有消失,怎能……”

    菊治听了这些话,仿佛她母亲还活着似的。

    “家母和我天生轻信别人,相信人家也会理解自己。难道这只是一种梦想?只是自己心灵的水镜上反映出来的一种自我写照……”

    文子已泣不成声了。

    菊治沉默良久,说:“记得前些时候,我曾问过文子小姐:你以为我现在可能结婚吗?那是在一个傍晚雷阵雨的日子里……”

    “是雷声大作那天?……”

    “对。今天却反过来由你说了。”

    “不,那是……”

    “文子小姐总爱说我,快结婚了吧。”

    “那是……三谷少爷与我全然不同嘛。”

    文子说着用噙满泪珠的眼睛凝望着菊治。

    “三谷少爷与我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

    “身份也不一样……”

    “身份?……”

    “是的,身份也不一样。不过,如果说身份这个辞用得不合适的话,那么可不可以说是身世灰暗呢。”

    “就是说罪孽深重?……那恐怕是我吧。”

    “不!”

    文子使劲摇了摇头。眼泪便夺眶而出。但是,却有一滴泪珠意外地顺着左眼角流到耳边滴落下来。

    “如果说是罪孽,家母早已背负着它辞世了。不过,我并不认为是罪孽,而觉得这只是家母的悲伤。”

    菊治低下头来。

    “是罪孽的话,也许就不会消失,而悲伤则会过去的。”

    “但是,文子小姐说身世灰暗这种话,不就使令堂的死也成了灰暗了吗。”

    “还是说深深的悲伤好。”

    “深深的悲伤……”

    菊治本想说与深深的爱一样,但欲言又止。

    “再说,三谷少爷还有与雪子小姐商议婚姻的事,和我就不一样呀。”

    文子好象把话题又拉回到现实中来,说;“栗本师傅似乎认为家母从中搅扰了这桩事。她所以说我已经结婚了,显然认为我也是搅扰者吧,我只能这样想。”

    “可是,据说这位稻村小姐也已经结婚了。”

    文子松了口气,露出泄气似的表情,但又说:“撒谎……恐怕是谎言吧。这也肯定是骗人的。”

    文子说着又使劲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说稻村小姐的结婚?……大概是最近的事吧。”

    “肯定是骗人的。”

    “据她说,雪子小姐和文子小姐,两人都已经结婚了,所以我反而以为文子小姐结婚大概也是真的了。”

    说着菊治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许雪子小姐方面是真的……”

    “撒谎。哪有人在大热天里结婚的。只穿一层衣裳,还汗流不止。”

    “说的也是啊,夏天就没有人举行婚礼吗?”

    “哎,几乎没有……虽然也不是绝对没有……婚礼仪式一般都在秋季或是……”

    文子不知怎的,润湿了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新的泪珠。她凝视着滴落在膝上的泪痕。

    “但是,栗本师傅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言呢?”

    “我还真的受骗了。”

    菊治也这么说。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会使文子落泪呢?

    至少,在这里可以确认,文子结婚是谎言。

    说不定,雪子真的是结婚了,所以现在近子很可能是为了使文子疏远菊治而说文子也结婚了的吧。菊治作了这样的猜想。

    然而,光凭这样的猜想还是说服不了自己。菊治仍然觉得,说雪子结婚了,似乎也是谎言。

    “总之,雪子小姐结婚的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在未弄清之前,还不能断定栗本是不是在恶作剧。”

    “恶作剧……”

    “嗨,就当她是恶作剧吧。”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给您挂电话,我不就成了已经结婚的人了吗。

    这真是个残酷的恶作剧。”

    女佣又来招呼菊治。

    菊治拿着一封信从里面走了出来,说:“文子小姐的信送到了。没贴邮票的………”

    菊治刚要轻松地拆开这封信。

    “不,不。请不要看……”

    “为什么?”

    “不愿意嘛,请还给我。”

    文子说着膝行过去,想从菊治手里把信夺过来。

    “还给我嘛。”

    菊治突然把手藏到背后。

    这瞬间,文子的左手一下子按在菊治的膝上。她想用右手把信抢过来。左手和右手的动作不协调,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赶紧用左手向后支撑着自己,险些倒在菊治的身上,可是她仍想用右手去够菊治背后的信,于是她尽量将右手向前伸。

    身子向右一扭,侧脸差点落在菊治的怀里。文子轻柔地把脸闪开。连按在菊治膝上的左手,也只是轻柔地触了一下而已。

    这轻柔的一触又怎能支撑得住她那先往右扭又向前倒的上半身呢。

    菊治眼看着文子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压将过来,浑身肌肉绷紧,但却为文子那意外轻柔的躯体几乎失控而喊出声来。他强烈地感受到她是个女人,也感受到了文子的母亲太田夫人。

    文子是在哪个瞬间把身子闪开的呢?又在哪里无力松软下来的呢?这简直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温柔。仿佛是女人的一种本能的奥秘。菊治本以为文子的身体会沉重地压将过来,却不料文子只是接触了一下,就恍如一阵温馨的芬芳飘然而过。

    那香味好浓郁。夏季里,从早到晚在班上工作的女性的体嗅总会变得浓烈起来的。菊治感受到文子的芳香,仿佛也感受到太田夫人的香味。那是太田夫人拥抱时的香味。

    “唉呀,请还给我。”

    菊治没有执拗。

    “我把它撕了。”

    文子转向一边,将自己的信撕得粉碎。汗水濡湿了她的脖颈和裸露的胳膊。

    文子刚才险些倒下却又硬把身子闪开,那时脸色刷白,待坐正后,才满脸绯红,似乎就在这个时候出的汗。

    双重星 三

    从附近饭馆叫来的晚饭,总是老一套的菜肴,食而无味。女佣按往常惯例,在菊治面前摆上了那只志野陶的筒状茶碗。

    菊治突然发现,可文子早已看在眼里。

    “哟,那只茶碗,您用着呢?”

    “是。”

    “真糟糕。”

    文子的声调没有菊治那么羞涩。

    “送您这件东西,我真后悔。我在信里也提到这件事。”

    “提到什么?……”

    “没什么,只是表示一下歉意,送给您这么一件太没价值的东西……”

    “这可不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啊。”

    “又不是什么上乘的志野陶。家母甚至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呢。”

    “我虽然不在行,但是,它不是挺好的志野陶吗?”

    菊治说着将筒状茶碗端在手上观赏。

    “可是,比这更好的志野陶多着呢。您用了它,也许又会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

    “我们家好象没有这种志野陶小茶碗。”

    “即使府上没有,别处也能见到的呀。您用它时,假使又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的话,家母和我都会感到很悲哀的啊。”

    菊治唔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却又说:“我已经逐渐与茶道绝缘,也不会再看什么别的茶碗了。”

    “可是,总难免会有机会看到的呀。何况过去您也见过比这个更好的志野陶。”

    “照你这么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罗?”

    “是呀。”

    文子说着干脆地抬起头来直视菊治,又说:“我是这样想的。信里还说请您把它摔碎扔掉罗。”

    “摔碎?把它扔掉?”菊治面对文子步步进逼的姿态,支吾地说。

    “这只茶碗是志野古窑烧制的,恐怕是三四百年前的东西了。当初也许是宴席上或别的什么场合的用具,既不是茶碗也不是茶杯,不过,自从它被当作小茶碗用之后,恐怕也历经漫长的岁月了,古人珍惜它,并把它传承了下来。也许还有人把它收入茶盒里,随身带去作远途旅行呢。对,恐怕不能由于文子小姐的任性而把它摔碎啊。”

    据说,茶碗口嘴唇接触的地方,还渗有文子母亲的口红的痕迹。

    听说,文子的母亲告诉过她,口红一旦沾在茶碗口上,揩拭也揩拭不掉,菊治自从得到这只志野茶碗后似乎也发现,碗口有一处显得有些脏,洗也洗不掉。当然,不是口红那样的颜色,而是浅茶色,不过却带点微红,如果把它看成是褪了色的口红陈色,也未尝不可。但是,也许它是志野陶本身隐约发红。再说,如果把它当茶碗用的话,那么碗口接触嘴唇的地方是固定的,所以留下的嘴唇痕迹,说不定是文子母亲之前的物主的呢。

    不过,太田夫人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可能她使用得最多吧。

    菊治还曾这样想过:把它当茶杯使用,这是太田夫人自己想出来的吗?莫不是菊治的父亲想出来的点子,让夫人这样使用的吧。

    他也曾怀疑:太田夫人好象把这对了入产赤与黑筒状茶碗代替茶杯,当作与菊治的父亲共享的夫妻茶碗吧。

    父亲让她把志野陶的水罐当花瓶插上了玫瑰和石竹花,把志野的筒状茶碗当茶杯用,父亲有时也会把太田夫人看作是一种美吧。

    他们两人都辞世后,那只水罐和筒状茶碗都转到菊治这里,现在文子也来了。

    “不是我任性。我真的希望您把它摔碎。”

    文子接着又说:“我把水罐送给您,看到您高兴地收了下来,我又想起还有另一件志野陶,就顺便把那只茶碗也一起送给您,不过,事后又觉得很难为情。”

    “这件志野陶,恐怕不该当作茶杯使用吧,真是委屈它了……”

    “不过,比它更好的,有的是啊。如果您一边用它,一边又想着别的上乘的志野陶,那我就太难过了。”

    “所以你才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是不是?……”

    “那也要根据对象和场合呀。”

    文子的话使菊治受到强烈的震动。

    文子是不是在想:希望菊治通过太田夫人的遗物,想起夫人和文子,或者把他自己想更亲切地去抚触它的东西,看成是最上乘的东西呢?

    文子说一心希望最高的名品才是她母亲的纪念品,菊治也很能理解。

    这正是文子的最高的感情吧。实际上,这个水罐就是这种感情的一种证明。

    志野陶那冷艳而又温馨的光滑的表面,直接使菊治思念太田夫人。然而,在这些思绪中,之所以没有伴随着罪孽的阴影与丑恶,内中可能也有“这只水罐是名品”这种因素在起作用的缘故吧。

    在观赏名品遗物的过程中,菊治依然感到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品。名品是没有瑕疵的。

    傍晚下雷阵雨那天,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看到水罐就想见她。因为是在电话里,所以他才能说出来。听到这话后,文子才说,还有另一件志野陶。于是她才把这件筒状茶碗带到菊治家里来。

    诚然,这件筒状茶碗,不像那件水罐那么名贵吧。

    “记得家父也有一个旅行用的茶具箱……”

    菊治回想起来说:“那里面装的茶碗,一定比这件志野陶的质量要差。”

    “是什么样的茶碗呢?”

    “这……我没见过。”

    “能让我看看吗?肯定是令尊的东西好了。”文子说。

    “如果比令尊的差,那么这件志野陶就可以摔碎了吧?”

    “危险啊!”

    饭后吃西瓜,文子一边灵巧地剔掉西瓜子,一边又催促菊治,她想看那只茶碗。

    菊治让女佣把茶室打开,他走下庭院,打算去找茶具箱。

    可是,文子也跟着来了。

    “茶具箱究竟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栗本比我更清楚……”

    菊治说着回过头来。文子站在夹竹桃满树盛开白花的花荫下,只见树根处现出她那双穿着袜子和庭院木屐的脚。

    茶具箱放在水房的横架上。

    菊治走进茶室,把茶具箱放在文子的面前。文子以为菊治会解开包装,她正襟危坐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这才把手伸了出去。

    “那我就打开了。”

    “积了这么厚的灰尘。”

    菊治拎起文子刚打开来的包装物,站起身来,走出去把灰尘抖落在庭院里。

    “水房的架子上有只死蝉,都长蛆了。”

    “茶室真干净啊。”

    “是。前些日子,栗本前来打扫过。就这个时候,她告诉我文子小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因为是夜间,可能把蝉也关进屋里来了。”

    文子从箱子里取出像里着茶碗似的小包,深深地弯下腰来,揭开碗袋上的带子,手指尖有点颤动。

    菊治从侧面俯视,只见文子收缩着浑圆的双肩向前倾倾,她那修长的脖颈更引人注目。

    她非常认真地抿紧下唇,以致显露出地包天的嘴形,还有那没有装饰的耳垂,着实令人爱怜。

    “这是唐津陶瓷吶。”文子说着仰脸望着菊治。

    菊治也挨近她坐着。

    文子把茶碗放在铺席上,说:“是件上乘的好茶碗啊。”

    它也是一件可以当茶杯用的筒形小茶碗,是唐津陶瓷器。

    “质地结实,气派凛然,远比那件志野陶好多了。”

    “拿志野陶与唐津陶瓷相比较,恐怕不合适吧……”

    “可是,并拢一看就知道嘛。”

    菊治也被唐津陶瓷的魅力所吸引,遂将它放在膝上欣赏一番。

    “那么,把那件志野陶拿来看看。”

    “我去拿。”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当菊治和文子把志野陶与唐津陶瓷并排在一起时,两人的视线偶然相踫在一起。接着,两人的视线又同时落在茶碗上。

    菊治慌了神似的说:“是男茶碗与女茶碗啊。这样并排一看……”

    文子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菊治也感到自己的话,诱导出异样的反响。

    唐津陶瓷上没有彩画,是素色的。近似黄绿色的青色中,还带点暗红色。形态显得结实气派。

    “令尊去旅行也带着它,足见它是令尊喜爱的一只茶碗。活像令尊呀。”文子说出了危险的话,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危险。

    志野陶茶碗,活像文子的母亲。这句话,菊治说不出口。

    然而,两只茶碗并排摆在这里,就像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的两颗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态是健康的,不会诱人作病态的狂想。不过,它充满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当菊治把自己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看成两只茶碗,就觉得眼前并排着的两个茶碗的姿影,仿佛是两个美丽的灵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现实的,因此菊治觉得茶碗居中,自己与文子相对而坐的现实也是纯洁的。

    过了太田夫人头七后的第二天,菊治甚至对文子说:两人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然而现在,那种罪恶的恐惧感,难道也在这纯洁的茶碗面被洗刷干净了吗?

    “真美啊!”

    菊治在自言自语。

    “家父也不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却好摆弄茶碗之类的东西,说不定是为了麻痹他那种种罪孽之心。”

    “啊?”

    “不过,看着这只茶碗,谁也不会想起原物主的坏处吧。

    家父的寿命短暂,甚至仅有这只传世的茶碗寿命的几分之一……”

    “死亡就在我们脚下。真可怕啊!虽然明知自己脚下就有死,但是我想不能总被母亲的死所俘虏,我曾做过种种努力。”

    “是啊,一旦成为死者的俘虏,就会觉得自己好象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似的。”菊治说。

    女佣把铁壶等点茶家什拿了进来。

    菊治他们在茶室里呆了很长的时间,女佣大概以为他们要点茶吧。

    菊治向文子建议:用眼前的唐津和志野的茶碗,像旅行那样,点一次茶如何。

    文子温顺地点了点头,说:“在把家母的志野茶碗摔碎之前,把它当作茶碗再用一次,表示惜别好吗?”

    文子说着从茶具箱里取出圆筒竹刷,拿到水房去洗涮。

    夏天日长夜短,天未擦黑。

    “就当作是在旅行……”

    文子用小圆筒竹刷,一边在小茶碗里搅沫茶,一边说。

    “既是旅行,住的是哪家旅馆呢?”

    “不一定住旅馆呀。也许在河畔,也许在山上嘛。就当作是用山谷的溪水来点茶,要是用冷水也许会更好……”

    文子从小茶碗里拿出小竹刷时,就势抬起头,用那双黑眼珠瞟了菊治一眼,旋即又把视线倾注在掌心里正在转动的那只唐津茶碗上。

    于是,文子的视线随同茶碗一起,移到菊治的膝前。

    菊治感到,文子仿佛也跟着视线流了过来。

    这回,文子把母亲的志野陶放在面前,竹刷子刷刷地踫到茶碗边缘,她停住手说:“真难啊!”

    “碗太小,难搅动吧。”菊治说。可是,文子的手腕依然在颤抖。

    接着,文子的手刚停下来,竹刷子在筒状小茶碗里就搅不开了。

    文子凝视着变得僵硬了的自己的手腕,把头耷拉下来,纹丝不动。

    “家母不让我点茶啊!”

    “哦?”

    菊治蓦地站起身来,抓住文子的肩膀,仿佛要把被咒语束缚住动弹不了的人搀起来似的。

    文子没有抗拒。

    双重星 四

    菊治难以成眠。待到木板套窗的缝隙里射进一线亮光,他就向茶室走去。

    庭院里石制洗手盆前的石头上,还掉落有志野陶的碎片。

    捡起四块大碎片,在掌心上拼起来,就成茶碗形,但碗边上有一处,有个拇指般大的缺口。

    菊治心想,这块缺口的残片,说不定还可能找回来,于是他开始在石头缝里寻找,可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只见东边树林的上空,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大星星。

    菊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这种黎明的晨星了。他一面这样想,一面站起来观看,只见天空漂浮着云朵。

    星光在云中闪耀,更显得那颗晨星很大。闪光的边缘仿佛被水濡湿了似的。

    面对着亮晶晶的晨星,自己却在捡茶碗的碎片以便拼合起来,相形之下,菊治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于是,他把手中的碎片就地扔掉了。

    昨天晚上,菊治劝阻不久,文子就将茶碗摔在庭院的石制洗手盆上,完全粉碎了。

    悄悄走出茶室的文子,手里拿着茶碗,这点菊治没有察觉出来。

    “啊!”

    菊治不禁地大喊了一声。

    但是,菊治顾不上去捡散落在昏暗的石缝里的茶碗碎片,他要支撑住文子的肩膀。因为她蹲在摔碎了茶碗前面,身子向石制洗手盆倒了过去。

    “还会有更好的志野陶啊。”文子喃喃自语。

    难道她担心菊治把它同更好的志野陶作对比,感到悲伤了吗?

    后来,菊治彻夜难眠,越发感到文子这句话蕴涵着哀切的纯洁的余韵。

    待到曙光撒在庭院里,他就出去看了看茶碗的碎片。

    但是看到晨星后,他又把捡起来的碎片扔掉了。

    菊治接着抬头仰望,长叹了一声:“啊!”

    晨星不见了。菊治望着扔掉的残片。就在这瞬间,黎明的晨星躲到云中了。

    菊治久久地凝望着东方的天空,仿佛自己的什么地西被人夺走了似的。

    云层不太厚,却觅不见晨星的踪迹。天边被浮云隔断,几乎接触到市街的屋顶,一抹淡淡的红色,越发深沉了。

    “扔在这里也不行。”

    菊治自言自语,尔后又把志野陶的碎片捡了起来,揣进睡衣的怀里。

    把碎片扔掉,太凄惨了,也担心栗本近子等前来盘问。

    文子似乎也想不通才摔碎的,因此菊治考虑不保存这些碎片,而把它埋在石制洗手盆旁边。不过,他最后用纸把它包起来,放进壁橱里,然后又钻进了被窝里。

    文子究竟担心菊治什么时候拿什么东西同这件志野陶比较呢?

    菊治有点疑惑,文子的这种担心是从哪里来的呢?

    何况,昨晚与今晨,菊治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把文子同什么人作比较。

    对菊治来说,文子已是无与伦比的绝对存在。成为他的决定性的命运了。

    此前,菊治每时每刻无不想及文子是太田夫人的女儿,可是现在,他似乎忘却了这一点。

    母亲的身体微妙地转移到女儿身上,菊治曾被这一点所吸引,做过离奇的梦,如今反而消失得形迹全无了。

    菊治终于从长期以来被罩在又黑暗又丑恶的帷幕里钻到幕外来了。

    难道是文子那纯洁的悲痛拯救了菊治?

    文子没有抗拒,只是纯洁本身在抵抗。

    菊治正像一个坠入被咒语镇住和麻痹的深渊的人,到了极限,反而感到自己摆脱了那种咒语的束缚和麻痹。犹如已经中毒的人,最后服极量的毒药,反而成了解毒剂而出现奇迹。

    菊治到了公司上班,就给文子所在的店铺挂了电话。听说文子在神田一家呢绒批发店里工作。

    文子还没到店里来上班。菊治因为失眠,早早就出来了。

    可是,难道文子是清晨还在睡梦中?菊治寻思,今天她会不会因为难为情,闭居家中呢?

    午后,菊治又挂了个电话,文子还是没来上班。菊治向店里人打听了文子的住所。在她昨天的信里,理应写了这次搬家<a></a>的住址,可是文子没有开封就撕碎,塞进衣兜里了。晚饭的时候,提到工作的事,菊治才记住了呢绒批发店的店名。

    但是,却忘记问她的住址。因为文子的住址仿佛已经移入了菊治的体内。

    菊治下班后,归途中找到了文子租赁的那间房子。在上野公园的后面。

    文子不在家。

    一个穿着水兵服的十二三岁的少女,像是刚放学回家,走到门口来,又进屋里去了片刻,才出来说道:“太田小姐不在家,她今早说与朋友去旅行。”

    “旅行?”菊治反问了一句。“她去旅行了吗?今早几点走的?她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少女又退回屋里去,这次站在稍远的地方说:“不太清楚,我妈不在家……”

    她回答时,样子好象害怕菊治似的。是个眉毛稀疏的小女孩。

    菊治走出大门,回头看了看,却判断不出哪间住房是文子的房间。这是一幢带小院子的、不大的二层楼房。

    菊治想起文子说过“死亡就在脚下”,他的腿不由地麻木了。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仿佛越擦就越失去血色。可他还是一个劲地擦。手绢都擦得有点发黑且湿了。他觉得脊背上冒出一身冷汗。

    菊治对自己说:“她不会寻死的。”

    文子使菊治获得重新生活的勇气,她理应不会去寻死。

    然而,难道昨天文子的举止不正是想死的表白吗?

    或许这种表白,说明她害怕自己与母亲一样,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呢?

    “让栗本一个人活下去……”

    菊治宛如面对假想敌人,吐了一口怨气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公园的林荫处走去。

  • 夏目漱石《我是猫》

    1904年夏天梅雨初晴的一天,一只生下不久的小猫迷路走进夏目漱石的家。翌年一月发表的《我是猫》就是以这只小猫为模特的。

    家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哪里出生?压根儿就搞不清!只恍惚记得好像在一个阴湿的地方咪咪叫。在那儿,咱家第一次看见了人。而且后来听说,他是一名寄人篱下的穷学生,属于人类中最残暴的一伙。相传这名学生常常逮住我们炖肉吃。不过当时,咱家还不懂事。倒也没觉得怎么可怕。只是被他嗖的一下子高高举起,总觉得有点六神无主。

    咱家在学生的手心稍微稳住神儿,瞧了一眼学生的脸,这大约便是咱家平生第一次和所谓的“人”打个照面了。当时觉得这家伙可真是个怪物,其印象至今也还记忆犹新。单说那张脸,本应用毫毛来妆点,却油光崭亮,活像个茶壶。其后咱家碰上的猫不算少,但是,像他这么不周正的脸,一次也未曾见过。况且,脸心儿鼓得太高,还不时地从一对黑窟窿里咕嘟嘟地喷出烟来。太呛得慌,可真折服了。如今总算明白:原来这是人在吸烟哩。

    咱家在这名学生的掌心暂且舒适地趴着。可是,不大工夫,咱家竟以异常的快速旋转起来,弄不清是学生在动,还是咱家自己在动,反正迷糊得要命,直恶心。心想:这下子可完蛋喽!又咕咚一声,咱家被摔得两眼直冒金花。

    只记得这些。至于后事如何,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蓦地定睛一看,学生不在,众多的猫哥们儿也一个不见,连咱家的命根子——妈妈也不知去向。并且,这儿和咱家过去呆过的地方不同,贼拉拉地亮,几乎不敢睁眼睛。哎哟哟,一切都那么稀奇古怪。咱家试着慢慢往外爬,浑身疼得厉害,原来咱家被一下子从稻草堆上摔到竹林里了。

    好不容易爬出竹林,一瞧,对面有个大池塘。咱家蹲在池畔,思量着如何是好,却想不出个好主意。忽然想起:“若是再哭一鼻子,那名学生会不会再来迎接?”于是,咱家咪咪地叫几声试试看,却没有一个人来。转眼间,寒风呼呼地掠过池面,眼看日落西山。肚子饿极了,哭都哭不出声来。没办法,只要能吃,什么都行,咱家决心到有食物的地方走走。

    咱家神不知鬼不晓地绕到池塘的右侧。实在太艰苦。咬牙坚持,硬是往上爬。真是大喜,不知不觉已经爬到有人烟的地方。心想,若是爬进去,总会有点办法的。于是,咱家从篱笆墙的窟窿穿过,窜到一户人家的院内。缘份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假如不是这道篱笆墙出了个洞,说不定咱家早已饿死在路旁了。常言说得好:“前世修来的福”嘛!这墙根上的破洞,至今仍是咱家拜访邻猫小花妹的交通要道。

    且说,咱家虽然钻进了院内,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眨眼工夫,天黑了。肚子饿,身上冷,又下起雨来,情况十万火急。没法子,只得朝着亮堂些、暖和些的地方走去。走啊,走啊……今天回想起来,当时咱家已经钻进那户人家的宅子里了。
    在这儿,咱家又有机会与学生以外的人们谋面。首先碰上的是女仆。这位,比刚才见到的那名学生更蛮横。一见面就突然掐住咱家的脖子,将咱家摔出门外。咳,这下子没命喽!两眼一闭,一命交天吧!
    然而,饥寒交迫,万般难耐;乘女仆不备,溜进厨房。不大工夫,咱家又被摔了出去。摔出去,就再爬进来;爬进来,又被摔出去。记得周而复始,大约四五个回合。当时咱家恨透了这个丫头。前几天偷了她的秋刀鱼,报了仇,才算出了这口闷气。
    当咱家最后一次眼看就要被她摔出手时,“何事吵嚷?”这家主人边说边走上前来。女仆倒提着咱家冲着主人说:“这只野猫崽子,三番五次摔它出去,可它还是爬进厨房,烦死人啦!”主人捋着鼻下那两撇黑胡,将咱家这副尊容端详了一会儿说:“那就把它收留下吧!”说罢,回房去了。
    主人似乎是个言谈不多的人,女仆气哼哼地将咱家扔进厨房。于是,咱家便决定以主人之家为己家了。
    主人很少和咱家见上一面。职业嘛,据说是教师。他一从学校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房里,几乎从不跨出门槛一步。家人都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读书郎。他自己也装得很像刻苦读书的样儿。然而实际上,他并不像家人称道的那么好学。咱家常常蹑手蹑脚溜进他的书房偷偷瞧看,才知道他很贪睡午觉,不时地往刚刚翻过的书面上流口水。他由于害胃病,皮肤有点发黄,呈现出死挺挺的缺乏弹性的病态。可他偏偏又是个饕餮客,撑饱肚子就吃胃肠消化药,吃完药就翻书,读两三页就打盹儿,口水流到书本上,这便是他夜夜雷同的课程表。
    咱家虽说是猫,却也经常思考问题。

    当教师的真够逍遥自在。咱家若生而为人,非当教师不可。如此昏睡便是工作,猫也干得来的。尽管如此,若叫主人说,似乎再也没有比教师更辛苦的了。每当朋友来访,他总要怨天尤人的牢骚一通。
    咱家在此刚刚落脚时,除了主人,都非常讨厌咱家。他们不论去哪儿,总是把咱家一脚踢开,不予理睬。他们是何等地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只要想想他们至今连个名字都不给起,便可见一斑了。万般无奈,咱家只好尽量争取陪伴在收留我的主人身旁。清晨主人读报时,定要趴在他的后背。这倒不是由于咱家对主人格外钟情,而是因为没人理睬,迫不得已嘛!
    其后几经阅历,咱家决定早晨睡在饭桶盖上,夜里睡在暖炉上,晴朗的中午睡在檐廊中。不过,最开心的是夜里钻进这家孩子们的被窝里,和他们一同入梦。所谓“孩子们”,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到了晚上,他们俩就住在一个屋,睡在一个铺。咱家总是在他们俩之间找个容身之地,千方百计地挤进去。若是倒霉,碰醒一个孩子,就要惹下一场大祸。两个孩子,尤其那个小的,体性最坏,哪怕是深更半夜,也高声号叫:“猫来啦,猫来啦!”于是,患神经性消化不良的主人一定会被吵醒,从隔壁跑来。真的,前几天他还用格尺狠狠地抽了咱家一顿屁股板子哪!
    咱家和人类同居,越观察越不得不断定:他们都是些任性的家伙。尤其和他们同床共枕的孩提之辈,更是岂有此理!他们一高兴,就将咱家倒提起来,或是将布袋套在咱家的头上,时而抛出,时而塞进灶膛。而且,咱家若是稍一还手,他们就全家出动,四处追击,进行迫害。就拿最近来说吧,只要咱家在床席上一磨爪,主人的老婆便大发雷霆,从此,轻易不准进屋。即使咱家在厨房那间只铺地板的屋子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们也全然无动于衷。
    咱家十分尊敬斜对过的白猫大嫂。她每次见面都说:“再也没有比人类更不通情达理的喽!”白嫂不久前生了四个白玉似的猫崽儿。听说就在第三天,那家寄居的学生竟把四只猫崽儿拎到房后的池塘。一古脑儿扔进他水之中。白嫂流着泪一五一十地倾诉,然后说:“我们猫族为了捍卫亲子之爱、过上美满的家庭生活,非对人类宣战不可。把他们统统消灭掉!”这番话句句在理。
    还有邻家猫杂毛哥说:“人类不懂什么叫所有权。”它越说越气愤。“本来,在我们猫类当中,不管是干鱼头还是鲻鱼肚脐,一向是最先发现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权力。然而,人类却似乎毫无这种观念。我们发现的美味,定要遭到他们的掠夺。他们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把该由我们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洋地抢走,脸儿不红不白的。”
    白嫂住在一个军人家里,杂毛哥的主人是个律师。正因为我住在教师家,关于这类事,比起他俩来还算是个乐天派。只要一天天马马虎虎地打发日子就行。人类再怎么有能耐,也不会永远那么红火。唉!还是耐着性子等待猫天下的到来最为上策吧!
    既然是任情而思,那就讲讲我家主人由于任情而动的惨败故事吧。原来,我家主人没有一点比别人高明的地方,但他却凡事都爱插手。例如写俳句往《杜鹃》(正冈子规一八九七年一月于松山创办的俳句刊物,后由俳人高滨虚子主持,《我是猫》第一章发表在该刊一九○五年一月号)投稿啦,写新诗寄给《明星》(与谢野铁干一九○○年四月创刊的诗刊)啦,写错乱不堪的英语文章啦;有时醉心于弓箭,学唱谣曲,有时还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然而遗憾的是,样样都稀松平常。偏偏他一干起这些事来,尽管害胃病,却也格外着迷,竟然在茅房里唱谣曲,因而邻里们给他起了个绰号——“茅先生”。可他满不介意,一向我行我素,依然反复吟道:“吾乃平家将宗盛(平宗盛,一一四七—一一八五,平安时代武将)是也。”人们几乎笑出声来,说:“瞧呀,原来是宗盛将军驾到!”

    这位主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咱家定居一个月后,正是他发薪水那天,他拎着个大包,慌慌张张地回到家来。你猜他买了些什么?水彩画具、毛笔和图画纸,似乎自今日起,放弃了谣曲和俳句,决心要学绘画了。果然从第二天起,他好长时间都在书房里不睡觉,只顾画画。然而,看他画出的那些玩艺儿,谁也鉴别不出究竟画的是些什么。说不定他本人也觉得画得太不成样子,因此有一天,一位搞什么美学的朋友来访,只听他有过下述一番谈吐:
    “我怎么也画不好。看别人作画,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动笔,才痛感此道甚难哪!”
    这便是主人的感慨。的确,此话不假。
    主人的朋友透过金边眼镜瞧着他的脸说:
    “是呀,不可能一开始就画得好嘛。首先,不可能单凭坐在屋子里空想就能够画出画来,从前意大利画家安德利亚(一四八六—一五三○,文艺复兴鼎盛期佛罗伦萨画家)曾说:‘欲作画者,莫过于描绘大自然。天有星辰,地有露华;飞者为禽,奔者为兽;池塘金鱼,枯木寒鸦。大自然乃一巨幅画册也。’怎么样?假如你也想画出像样的画来,画点写生画如何?”

    “咦,安德利亚说过这样的话?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哩!不错,说得对,的确如此!”
    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朋友的金边眼镜里,却流露出嘲奔的微笑。
    翌日,咱家照例去檐廊美美地睡个午觉。不料,主人破例踱出书房,在咱家身后不知干什么,没完没了。咱家蓦地醒了。为了查清主人在搞什么名堂,眼睛张开一分宽的细缝。嗬!原来他一丝不苟地采纳了安德利亚的建议。见他这般模样,咱家不禁失声大笑。他被朋友奚落一番之后,竟然拿咱家开刀,画起咱家来了。咱家已经睡足,要打呵欠,忍也忍不住。不过,姑念难得主人潜心于握管挥毫,怎能忍心动身?于是,强忍住呵欠,一动不动。眼下他刚刚画出咱家的轮廓,正给面部着色。坦率地说,身为一只猫,咱家并非仪表非凡,不论脊背、毛楂还是脸型,绝不敢奢望压倒群猫。然而,长相再怎么丑陋,也想不至于像主人笔下的那副德行。不说别的,颜色就不对。咱家的毛是像波斯猫,浅灰色带点黄,有一身斑纹似漆的皮肤。这一点,我想,任凭谁看,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而,且看主人涂抹的颜色,既不黄,也不黑;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照此说来,该是综合色吧?也不。这种颜色,只能说不得不算是一种颜色罢了。除此之外,无法评说。更离奇的是竟然没有眼睛。不错,这是一幅睡态写生画嘛,倒也没的可说。然而,连眼睛应该拥有的部位都没有,可就弄不清是睡猫还是瞎猫了。咱家暗自思忖:再怎么学安德利亚,就凭这一手,也是个臭笔!然而,对主人的那股子热忱劲儿,却不能不佩服。咱家本想尽量纹丝不动,可是有尿,早就憋不住了。全身筋肉胀乎乎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不得已,只好失陪。咱家双腿用力朝前一伸,把脖子低低一抻,“啊”的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且说这么一来,想文静些也没用。反正已经打乱主人的构思,索性趁机到房后去方便一下吧!于是,咱家慢条斯理地爬了出去。这时,主人失望夹杂着愤怒,在屋里骂道:“混帐东西!”
    主人有个习惯,骂人时肯定要骂声“混帐东西”,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骂人的脏话,有什么办法!不过,他丝毫也不理解人家一直克制自己的心情,竟然信口骂声“混帐东西”,这太不像话。假如平时咱家爬上他的后背,他能有一副好脸子,倒也甘愿忍受这番辱骂。可是,对咱家方便的事,没有一次他能痛痛快快地去做。人家撒尿,也骂声混蛋,嘴有多损!原来人哪,对于自己的能量过于自信,无不妄自尊大。如果没有比人类更强大的动物出现,来收拾他们一通,真不知今后他们的嚣张气焰将发展到何等地步!
    假如人类的恣意妄为不过如此,也就忍了吧!然而,关于人类的缺德事,咱家还听到不少不知比这更凄惨多少倍的传闻哪。这家房后,有个一丈见方的茶园,虽然不大,却是个幽静宜人的向阳之地。每当这家孩子吵得太凶、难以美美地睡个午觉,或是百无聊赖、心绪不宁时,咱家总是去那里,养吾浩然之气,这已成为惯例。
    那是个十月小阳春的晴和之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咱家用罢午餐,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做室外运动,顺脚来到茶园。咱家在树根上一棵棵地嗅着,来到西侧的杉树篱笆墙时,只见一只大黑猫,硬是压倒枯菊而酣然沉睡。它似乎一直没有察觉咱家已经走近;又仿佛已经察觉却满不在乎,依然响着浓重的鼾声,长拖拖地安然入梦。有猫擅自闯进院落,居然还能睡得那么安闲,这不能不使咱家对它的非凡胆量暗暗吃惊。它是一只纯种黑猫。刚刚过午的阳光,将透明的光线洒在它的身上,那晶莹的茸毛之中,仿佛燃起了肉眼看不见的火焰。他有一副魁伟的体魄,块头足足大我一倍,堪称猫中大王。咱家出于赞赏之意、好奇之心,竟然忘乎所以,站在它面前,凝神将它打量。不料,十月静悄悄的风,将从杉树篱笆探出头来的梧桐枝轻轻摇动,两三片叶儿纷纷飘落在枯菊的花丛上。猫大王忽地圆眼怒睁。至今也还记得,它那双眼睛远比世人所珍爱的琥珀更加绚丽多彩。它身不动、膀不摇,发自双眸深处的炯炯目光,全部集中在咱家这窄小的脑门上,说:“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身为猫中大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怎奈它语声里充满着力量,狗也会吓破胆的。咱家很有点战战兢兢。如不赔礼,可就小命难保,因而尽力故作镇静,冷冷地回答说:
    “咱家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不过此刻,咱家的心房确实比平时跳动得剧烈。
    猫大王以极端蔑视的腔调说:
    “什么?你是猫?听说你是猫,可真吃惊。你究竟住在哪儿?”他说话简直旁若无人。
    “咱家住在这里一位教师的家中。”
    “料你也不过如此!有点太瘦了吧?”
    大王嘛,说话总要盛气凌人的。听口气,它不像个良家之猫。不过,看它那一身肥膘,倒像吃的是珍馐美味,过的是优裕生活。咱家不得不反问一句:
    “请问,你发此狂言,究竟是干什么的?”
    它竟傲慢地说:“俺是车夫家的大黑!”
    车夫家的大黑,在这一带是家喻户晓的凶猫。不过,正因为它住在车夫家,才光有力气而毫无教养,因此,谁都不和它交往,并且还连成一气对它敬而远之。咱家一听它的名字,真有点替它脸红,并且萌发几丝轻蔑之意。
    首先要测验一下他何等无知,对话如下:
    “车夫和教师,到底谁了不起?”
    “肯定是车夫了不起呀!瞧你家主人,简直瘦得皮包骨啦。”
    “大概就因为你是车夫家的猫,才这么健壮哪。看样子,在车夫家口福不浅吧?”
    “什么?俺大黑不论到哪个地面上,吃吃喝喝是不犯愁的。尔等之辈也不要只在茶园里转来转去。何不跟上俺大黑?用不上一个月,保你肥嘟噜的,叫人认不出。”
    “这个嘛,以后全靠您成全啦!不过,论房子,住在教师家可比住在车夫家宽敞哟!”
    “混帐!房子再大,能填饱肚子吗?”
    他十分恼火。两只像紫竹削成的耳朵不住地扇动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咱家和车夫家的大黑成为知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其后,咱家常常和大黑邂逅相逢。每次见面,他都替车夫大肆吹捧。前文提到的“人类的缺德事”,老实说,就是听大黑讲的。
    一天,咱家和大黑照例躺在茶园里天南海北地闲聊。他又把自己老掉牙的“光荣史”当成新闻,翻来覆去地大吹大擂。然后,对咱家提出如下质问:
    “你小子至今捉了几只老鼠?”
    论知识,咱家不是吹,远比大黑开化得多。至于动力气、比胆量,毕竟不是他的对手。咱家虽然心里明白,可叫他这么一问,还真有点臊得慌呢。不过,事实毕竟是事实,不该说谎,咱家便回答说:
    “说真的,一直想抓,可还没有动手哩!”
    大黑那从鼻尖上兀自翘起的长须哗啦啦的乱颤,哈哈笑起来。
    原来大黑由于傲慢,难免有些弱点。只要在他的威风面前表示心悦诚服,喉咙里呼噜噜地打响,表示洗耳恭听,他就成了个最好摆弄的猫。自从和他混熟以来,咱家立刻掌握了这个诀窍。像现在这种场合,倘若硬是为自己辩护,形势将越弄越僵,那可太蠢。莫如索性任他大说而特讲自己的光荣史,暂且敷衍它几句。就是这个主意!于是,咱家用软话挑逗他说:
    “老兄德高望重,一定捉过很多老鼠吧?”
    果然,他在墙洞中呐喊道:“不算多,总有三四十只吧!”
    这便是他得意忘形的回答。他还继续宣称:“有那么一二百只老鼠,俺大黑单枪匹马,保证随时将它消灭光!不过,黄鼠狼那玩艺儿,可不好对付哟!我曾一度和黄鼠狼较量,倒血霉啦!”
    “咦?是吗?”咱家只好顺风打旗。而大黑却瞪起眼睛说:
    “那是去年大扫除的时候,我家主人搬起一袋子石灰,一跨进廊下仓库,好家伙,一只大个的黄鼠狼吓得窜了出来。”
    “哦?”咱家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黄鼠狼这东西,其实只比耗子大不丁点儿。俺断喝一声:你这个畜牲!乘胜追击,终于把它赶到脏水沟里去了。”
    “干得漂亮!”咱家为他喝彩。
    “可是,你听呀!到了紧急关头,那家伙放他妈的毒烟屁!臭不臭?这么说吧,从此以后觅食的时候,一见黄鼠狼就恶心哟!”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闻到了去年的狐骚味。伸长前爪,将鼻尖擦了两三下。咱家也多少感到他怪可怜的,想给他打打气。
    “不过,老鼠嘛,只要仁兄瞪它一眼,它就小命玩完。您捕鼠可是个大大的名家,就因为净吃老鼠,才胖得那么满面红光的吧?”
    这本是奉承大黑,不料效果却适得其反。大黑喟然叹曰:
    “唉,思量起来,怪没趣的。再怎么卖力气捉老鼠,能像人那样吃得肥嘟噜的猫,毕竟是举世罕见哟!人们把猫捉的老鼠都抢了去送给警察。警察哪里知道是谁抓的?不是说送一只老鼠五分钱吗?多亏我,我家主人已经赚了差不多一元五角钱呢。可他轻易不给我改善伙食。哎呀呀,人哪,全是些体面的小偷哟!”
    咱家一听,就连一向不学无术的大黑都懂得这么高深的哲理,不禁满面愠色,脊毛倒竖。由于心头不快,便见机行事,应酬几句,回家去了。
    从此,咱家决心不捉老鼠,但也不当大黑的爪牙,未曾为猎取老鼠以外的食物而奔波。与其吃得香,莫如睡得甜。由于住在教师家,猫也似乎沾染了教师的习气,不当心点儿,说不定早早晚晚也要害胃病的。

    提起教师,我家主人直到最近,似乎终于醒悟,自己在水彩画方面也没有希望。十二月一日的日记中写了这么一段话:
    今天开会,才第一次遇见了××。都说此公放荡不羁,果然一副风月老手风度。与其说此公招女人喜欢才放荡,莫如说他非放荡不可更确切。听说他老婆是个艺妓,叫人羡慕。原来,谩骂风流鬼的人,大多没有风流的资格;自命风流的人,也大多没有资格风流。这号人,本来不是非风流不可,却硬要走这条路,宛如我画水彩画,终于没有希望毕业,却又不顾一切地硬是装作唯我精通的架势。喝喝饭店的酒,或是逛逛艺妓茶馆,就能够成为花柳行家吗?假如这个理论站得住,那么,我也有理由说我能够成为一名出人头地的画家喽!我的水彩画莫如干脆弃笔的好。同样,与其做个糊涂的行家,远不如当一名刚进城的乡巴佬。
    这番“行家论”,咱家有点不敢苟同。并且羡慕别人的老婆是艺妓云云,作为一名教师来说,也是碍难出口的卑劣念头,但唯独他对自己水彩画的批判,却很准确。主人尽管有如此自知之明,而孤芳自赏的心理却仍难除却。隔了两天,到了十二月四日,日记中又叙述了如下情节:
    昨夜做了个梦:我觉得画水彩画毕竟不成器,便将画弃了。但不知是谁把那幅画镶在漂亮的匾额里,挂在横楣。这一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幅画变成了佳作。我万分高兴,这太棒了。我呆呆地欣赏,不觉天已破晓。睁眼一看,那幅画粗劣如旧,简直像旭日昭昭,一切都那么明明白白。
    主人连在梦中漫步,似乎都对水彩画情意依依,自命不凡。看来,不要说水彩画家,按其气质,就连他所谓的风月老手,也是当不成的。

    主人梦见水彩画的第二天,常来的那位戴金边眼镜的美学家,久别之后,又来造访。他刚一落座,劈头便问:
    “绘画怎么样?”
    主人神色自若地说:“听从您的忠告,正在努力画写生画。的确,一画写生,从前未曾留心的物体形状及其色彩的精微变化,似乎都能辨认得清晰。这令人想到,西方画就因为自古强调写生,才有今日的发展。好一个了不起的安德利亚!”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只字不提日记里的话,却再一次赞佩安德利亚。
    美学家边笑边搔头:“老实说,我那是胡说八道。”
    “什么?”主人还没有醒悟到他正在受人捉弄。
    “什么?就是你一再推崇的安德利亚的那番话,是我一时胡诌的。不曾想,你竟然那么信以为真。哈哈哈……”
    美学家笑得前仰后合。咱家在檐廊下听了这段对话,不能不设想主人今天的日记又将写些什么。
    这位美学家竟把信口开河捉弄人当成唯一的乐趣。他丝毫不顾及安德利亚事件会给主人的情绪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得意忘形之余,又讲了下述一段故事:
    “噢,常常是几句玩笑人们就当真,这能极大地激发起滑稽的美感,很有意思。不久前我对学生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小说家charles dickens,一八一二—一八七○,一八三四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主人公)忠告吉本(edward gibbon,一七三七—一七九四,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史》,未曾写《法国革命》)不要用法语写他毕生的巨著《法国革命》(作者为卡莱尔所),要用英文出版。那个学生记忆力又非常好,竟在日本文学讨论会上认真地原原本本复述了我的这一段话,多么滑稽。然而,当时的听众大约一百人,竟然无不凝神倾听。接下来,还有更逗趣的故事哪。不久前,在一个某某文学家莅席的会议上,谈起了哈里森(一八三一—一九二三)的历史小说《塞奥伐洛》,我评论说:‘这部作品是历史小说中的白眉,尤其女主人公临死那一段,写得真是鬼气森森。’坐在我对面的那位‘万事通’先生说:‘是呀!是呀!那一段的确是妙笔生花。’于是,我知道,那位先生和我一样,还未曾读过这篇小说哩!”
    患神经性胃炎的主人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如此妖言惑众,假如对方真的读过,那可怎么得了?”
    这番感慨仿佛在说:骗人倒也无妨,只是一旦被剥掉画皮,岂不糟糕?
    那位美学家不动声色地说:“咳,到时候一口咬定,是和别的书弄混啦,或是胡扯一通,也就完事嘛!”说着,他哈哈大笑。这位美学家别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但其性情,与车夫家的大黑颇有相似之处。
    主人吸着“日出”牌香烟,喷吐着烟圈,嘴不说心想:“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量。”而美学家那副眼神,似乎在说:“所以嘛,你即使画画,也照例完蛋。”他说:“不过,笑话归笑话。画画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据说,达·芬奇曾经叫他的弟子画寺庙墙上的污痕。真的,假如走进茅房,专心致志地观察漏雨的墙壁,不难画出绝妙的图案画哟!你不妨留点心,画它一幅试试,一定会画出妙趣横生的好画来。”

    “又是骗人吧?”
    “哪里,这可是千真万确哟!难道这不是精辟的名言吗?达·芬奇会这么说呢。”
    “不错,的确很精辟。”
    主人已经大半服输。但他似乎还不肯在茅房里画写生画!
    车夫家的大黑,后来变成了瘸猫。他那油光锃亮的绒毛也逐渐地褪色,脱落。咱家曾经夸奖过的那一对比琥珀还美的眼睛,已经堆满了眼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意气消沉,体质羸弱。咱家和他在常去的那个茶园最后见面那天,问他一向可好?他说:
    “黄鼠狼的勾魂屁和鱼贩子的大扁担,可把俺坑苦喽。”
    枫叶曾为松林妆点过二三朱红,如今已经谢了,宛如一支古老的梦;在“洗指钵”旁落英缤纷的红白二色山茶花,也已飘零殆尽。两丈多长的檐廊虽然朝南,但冬日的阳光转眼西斜。寒风不起的日子已经不多,而咱家昼寝的时光料也无几了。
    主人天天去学校,归来便闷坐书房;一有人来,却依然唠叨:“教师当够了,够了……”水彩画已经不大画了,胃药也不见功效,已经不再吃。孩子们还好,天天上幼儿园,一回到家里就唱歌,不时地揪住咱家的尾巴,将咱家倒提起来。
    咱家因吃不到美味,没有怎么发胖。不过,还算健康,没有变成瘸猫,一天天地虚掷韶光。
    咱家决不捉老鼠。女仆还是那么烦人。依然没有给咱家起上名字。但是,那又何妨。欲望无止境嘛!但愿住在这位教师的家,以无名一猫而了此平生!

    新春以来,咱家也有了点名气。别看是猫,却也趾高气扬。可喜,可贺!
    元旦清晨,主人收到一张彩绘明信片。这是他的好友某某画家寄来的。上抹朱红,下涂墨绿,中间用蜡笔画着一只动物蹲着。主人在书房里,横过来看,竖过去瞧,口称:“色调妙极啦!”既已赞佩,以为他会就此罢休。不料,他仍然在横看看竖瞧瞧;忽而扭过身去,忽而伸出手来,活像个百岁老翁在看天书;忽而又面对窗棂,将画儿举到鼻尖下观赏。倘若不尽快结束,膝盖就这么乱晃,咱家简直岌岌可危,刚刚晃得轻些,只听他又低声说:“这究竟画了个什么呀?”
    主人大概是尽管对那张彩绘明信片的色彩大加赞扬,却还不清楚画面上那只动物是个什么,因此,一直在凝思苦想。难道就那么难懂?咱家斯斯文文地睡眼半睁,不慌不忙地一瞧,半点也不假,正是咱家的画像。画者未必像主人那样硬充什么安德利亚,不愧是一位画家,不论形体或色彩,无不画得端端正正。任何人看,也无疑是一只猫。如果稍有眼力,还会清清楚楚地看得出,画的不仅是猫,而且不是别的猫,正是咱家。连这么点明摆着的小事都不懂,还用得着花费那么多的心血?不禁觉得人啊,真有点可怜。假如可能,我愿意告诉他,画的正是咱家。即使认不出是咱家,至少也要叫他明白,画的是猫。然而,人嘛,毕竟不是天赐灵犀的动物,不懂我们猫族的语言。那就对不起,不理算了。
    顺便向读者声明:原来人类有个毛病,动不动就叫喊什么猫呀猫的,平白无故以轻蔑的口吻评论咱家。这很不好。那些教师者流对自己的愚昧无知浑然不觉,却又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孔。他们似乎以为人间的渣滓生了牛马,牛马粪里养出了猫。这在他们来说,也许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客观看来,却不是怎么体面的事。就算是猫,也不是那么粗制滥造就能画得像的。冷眼一瞧,似乎千猫一面,没有区别,任何一只猫也毫无独特的个性,然而,请到猫天下去瞧,人世所谓“各有千秋”这句话,在这里也完全适用。不论眼神、鼻型、毛色、步伐,全不相同。从胡须的翘立到耳朵的竖起、乃至尾巴的下垂,方法与姿态无一雷同。美与丑、善与恶、贤与愚,一切的一切,可以说千差万别。然而,尽管存在着那么明显的差异,但据说,人类眼皮只顾往上翻,两眼望苍空。那么,不要说对我们的性格,就连对我们的相貌也始终辨认不清,实在可怜!自古流传这么一句话:“物以类聚”,果然不差。卖粘糕的了解卖粘糕的,猫了解猫。猫家的事,毕竟非猫不解。不管人类社会怎样发达,仅就这一点来说,是力不从心的。何况,说实话,人类并不像他们自信的那么了不起,这就更难上加难了。更何况我家主人者流,连同情心都没有,哪里还懂得“彼此深刻了解是爱的前提”这些道理?还能指望他什么?他像个品格低劣的牡蛎似的泡在书房里,从不对外界开口,却又装出一副唯我达观的可憎面孔,真有点滑稽。其实,他并不达观,证据如下:
    分明是我的肖像摆在他的眼前,他却丝毫认不出,还装模作样、胡诌八扯地说:“今年是日俄战争的第二年,大约画的是一只熊(日俄战争时,日本人称俄国人“北极熊”)吧!”
    咱家趴在主人的膝盖上眯起眼睛想这些心事,不多时,女仆又送来了第二张彩绘明信片。一瞧,原来是活版印刷品,画着四五只洋猫,排成一大排:有的握笔,有的掀书,都在用功。其中一猫离座,在桌角旁“猫呀,猫呀”(日本流行歌,“您说我猫呀猫呀的。可是小猫能够穿上木屐,拄着拐杖,披着带条纹的睡衣走来吗?”)的连唱带跳西洋舞。画片上端,用日本墨写了“咱家是猫”四个大字。右边还写了一首俳句(日本古典诗体,每首十七个音节(五·七·五)):“你读书,我跳舞,猫儿之春日日无辛苦。”这是主人的旧日门生寄来的。其中含意,只要是个人都会一目了然。可是,粗心的主人却似乎没懂,歪着头在纳闷儿,自言自语地说:“咦?今年是猫年?”咱家已经这么出名,他似乎还不曾察觉哩。
    这时,女仆又送来第三张明信片。这一份不是画片,上写“恭贺新年”;旁书“不揣冒昧,烦请代向贵猫致意。”既然写得这么一清二楚,主人再怎么粗心,似乎也懂了,便哼的一声,瞧瞧我的脸儿。那副眼神似乎与往日不同,对咱家略有崇敬之意。主人一向不被世人瞧在眼里。突然这么露脸,多亏沾了咱家的光。如此说来,他用那副眼神看我,倒也理当如此。
    这当儿,门铃丁零零地响了。大约有客人来。每逢客至,总是女仆前去迎接。按老规矩,除非鱼贩子梅公登门,咱家是不必出迎的,因此,仍然泰然自若地蹲在主人的膝盖上。
    这时,主人活像看见债主闯进家门似的,满面忧色地向正门望去。他似乎讨厌挽留拜年的客人陪他饮酒。人哪,古怪到如此程度,实在令人遗憾。既然如此,趁早出门不就好了吗?可他又没有那股勇气,越来越暴露出牡蛎的本性。
    片刻,女仆前来,报告寒月先生驾到。寒月这个人,大约也是主人的昔日门徒,如今已经出了学门,据说比主人混得阔气多了。不知为什么,他常到主人家来玩,一来就鸣尽心中之不平才走。诸如,似乎有女人对他钟情,又似乎没有;似乎人生很有意义,又似乎很无聊;似乎太悲惨,又似乎很欢快之类。他偏找我家主人那样的窝囊废,特来倾诉他那些废话。这本来令人费解,而我家那位牡蛎式的主人一听,反倒不时地帮腔,这就更令人好笑。
    “好久不见了。说真的,从去年年末以来,一直大忙特忙,几次想来,两只脚却终于没有朝这个方向迈步。”他搓着和服外褂的衣带,说些谜语一般的鬼话。
    “都奔什么方向去了?”主人满脸严肃,扯着印有家徽的黑棉袍袖口。这件袍子絮的是棉花,袖子太短,穿在里边的粗布衣袖,左右各露半寸。
    “啊,嘿嘿……是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寒月先生笑着说。

    主人一瞧,寒月先生今天掉了一颗门牙,便话锋一转,问道:
    “你的牙,怎么啦?”
    “老实说,是因为在一个地方吃了点蘑菇。”
    “吃了什么?”
    “唔,吃了点蘑菇。我正用前牙要咬断蘑菇伞,一下子,门牙不见了。”
    “吃蘑菇还崩掉了门牙?真像个老头啦?说不定这能写出一首俳句,但是,恋爱可就谈不成喽!”
    主人说着,用手心轻轻拍打咱家的头。寒月先生还对咱家大加赞赏:
    “啊,还是那只猫吧?肥得多了嘛!瞧这块头,和车夫家的大黑比,也毫不逊色呀!太棒啦。”
    “噢,近来长大了不少。”主人洋洋得意,啪啪地敲打咱家的头。被夸奖几句,倒也惬意,但是,脑袋可疼呢。
    “前天夜里还举行了一次音乐会呢!”寒月先生又将话茬拉了回来。
    “在哪儿?”
    “别管在哪儿,您还是不问的好嘛。总之,用三把小提琴和钢琴伴奏,太有趣啦。若是有三把小提琴,即使拉得不好,也还听得下去。两名是女的,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拉得也不赖嘛!”
    “嗯?且慢。那么,两个女人都是干什么的?”主人不胜艳羡地问道。
    别看主人平时绷着一张枯木冷岩般的脸,其实,这位先生绝不是个淡于女色的人。他曾读一部西洋小说,书中有个人物,作者用讽刺的笔法勾画他说:对一切女人无不钟情。据统计,他对十分之七的过路女人都爱得入迷。主人读后,甚至激动地说:“此乃真理也。”
    如此色徒,为什么竟然过起牡蛎般的生活?这毕竟是吾侪猫辈难解其奥的。有人说他是由于失恋,有人说他是由于害了胃病,也有人说他是由于缺少金钱,因而腰杆不硬。管他事出何因,反正算不上与明治史有关的人物,也就无所谓了。不过,单说他竟以艳羡的口吻询问寒月先生的女友,这可是千真万确。
    寒月先生用筷子夹了一块小拼盘里的鱼糕,津津有味地用前齿咬成两半。我担心他又会崩掉门牙,但这次却安然无恙。
    “没什么,两位都是沦落风尘的小姐哟,你不会认识的。”寒月冷冷地说。
    “原来——”主人拖着长腔,略去“如此”二字,陷于沉思。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正是火候,便试探着怂恿道:
    “多么好的天气呀!阁下如果有暇,何妨一同出去遛遛。日军已经攻克旅顺,街上可热闹哪!”
    主人的神色似乎在说:与其听攻克旅顺的喜讯,莫如听寒月女友的身世。思索多时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毅然起立。
    “那就走吧!”
    主人照例穿着那件印有家徽的黑棉袍,外加一件棉坎肩。据说这是兄长留给他的遗物。二十年来已经穿旧。结城产的丝绸再怎么结实,怎奈这么年久月深地穿在身上,总是经受不住的。多处棉花已经很薄,迎着阳光,明晃晃地可以看清里面补丁上的针脚。主人的服装,没有年末与岁初之分,也没有便装与礼服之别。离家时,他袖起手来,信步而去。他是没有外衣呢?还是虽有却嫌麻烦,不肯换?咱家不得而知。不过,单就这件事来说,不能认为是由于失恋所致。
    二人出门之后,咱家便稍微失敬,将寒月先生吃剩的鱼糕渣全部消受了。

    这时,咱家已经不再是个寻常的猫。至少,大有资格和桃川如燕(一八三二——一八九八,说书艺人,本名杉浦要助,著《猫怪传》,号称猫如燕)者流笔下的猫、乃至葛雷(一七一六—一七七一,诗人,曾写作《对溺死于金鱼钵的爱猫悼歌》)笔下偷吃金鱼的那只猫相提并论,根本不把车夫家的大黑之辈放在眼里!纵然舔光盘底,谁也不会说三道四。何况背着别人吃零食这种习惯,并非猫家独创。主人家的女仆,不就常常趁女主人不在,偷了就吃、吃了再偷?岂止女仆,如今,连夫人吹捧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们,也大有这种趋势。那是四五天前,两个女孩早早醒来,趁老夫妻还在梦中,便在餐桌旁相对而坐。他们天天早晨照例将主人的面包分出几份儿,撒上些糖吃。这一天,糖罐正巧就放在餐桌上,甚至还添放只匙子。因为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给他俩分糖,不多时,那个大个的就从糖罐里舀出一匙糖来,撒在自己的碟里。于是,小的亦步亦趋,用同样方法、将同等数量的白糖倒进自己的碟里。姐妹互相怒视片刻,大个的又舀了满满的一匙,倒进自己的碟里;小的也立刻动匙,舀了和姐姐同样多的白糖。这时,姐姐又舀了一大匙,妹妹不肯示弱,也再舀了一大匙。姐姐又将手伸进糖罐,妹妹又拿起匙来。眼看着一匙又一匙,匙匙不断,终于,二人的碟里堆积如山,罐子里似乎连一匙白糖也不剩了,这时,女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房走来。她们好不容易舀出来的白糖才照原来的样子装了回去。由此可见,人类从利己主义出发所推出的“公道”原则,也许比猫的逻辑优越,但是,论其智慧,却比猫还低劣。不等白糖堆积如山,就赶快舔光它该有多好。但是一如既往,咱家的话他们听不懂,虽然遗憾,也只得蹲在饭桶上默默观赏了。

    主人陪同寒月出门之后,究竟去到何处,是怎么去的,不得而知。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迟,翌日早餐,已经九点钟了。咱家照例趴在饭桶上。展眼一瞧,只见主人默默地吃煮年糕哩。吃一块,又一块。年糕虽小,可他一连吃了六七块。他将最后一块剩在碗里,说声“不再吃啦”,便放下筷子。假如别人这么任性,他决不会答应。他极为得意地大摆主人威风,眼看混浊的菜汤里有焦糊的饼渣,竟也泰然自若。
    女主人从壁橱里拿出胃药搁在桌上。主人说:
    “这药不顶用,我不吃!”
    女主人硬是劝说:
    “不过,你吃淀粉质,似乎大见功效呀!还是吃了吧!”
    主人上来了犟劲儿:
    “淀粉也罢,什么也罢,反正是不管用。”
    “真没有恒心!”女主人喃喃地说。
    “不是我没有恒心,是这药没有效验,”
    “那,前些天你不是说‘大见功效,天天都吃’吗?”
    “那些天见效,可这一阵子又不见效啦!”回答得很像对诗。
    “这样吃吃停停的,再怎么灵验的药,也休想奏效。如果不耐心些,胃病可不像别的症候,不容易好啊!”女主人说着,回头瞧瞧手捧茶盘、一旁等候的女仆。
    “这话不假。若是不再少喝一点,就没办法辨别到底是好药还是坏药。”女仆不管二七二十一,为女主人帮腔。
    “管它呢。不喝就是不喝。女人懂个屁!住口!”
    “不管怎么,也是个女人!”女主人说着,将胃药推到主人面前,大有逼人剖腹之势。主人却一言不发地踱进书房。
    女主人和女仆面面相觑,嗤嗤地笑。这种场合,咱家如果跟进去,爬上主人的膝盖,肯定要倒霉的。咱家便人不知鬼不觉地从院内绕路爬进书房的檐廊。从门缝往里一瞧,主人正打开爱比克泰德(约六六—?,斯多葛派哲学家,其伦理学格言是:“忍受,自制。”)的书在读哩!假如能像通常一样读得明白,还算有点非凡之处。但是,过了五六分钟,他便摔也似的将书本扔在桌上。“一定是这样的收场。”我心里想着,再仔细一瞧,只见他又拿出日记本,写下下述一段话:
    与寒月去根津、上野、池端、神田等地散步。池端酒馆门前,有一艺妓身穿花边春装,在玩羽毛毽子。服饰虽美,容颜却极其丑陋,有点像我家的猫。
    挑剔丑脸,大可不必偏偏举我为例。咱家如果到剃头棚去刮刮脸,也不比人类逊色。人类竟然如此自负,真没办法。
    拐过宝丹药房路口,又来了一名艺妓。这一位身姿袅娜,双肩瘦削,模样十分俊俏。一身淡紫色服装,穿得板板整整,显得雍容大方。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源哥,昨夜太忙嘛,所以……”她的语声像乌鸦悲啼一般沙哑,使她那难得一见的风韵大为减色。甚至叫人懒得回头瞧瞧她所谓的源哥乃何许人也。我依然袖着手,向官道(由筋违桥(今万世桥)至上野广小路,因将军常从此路去参拜上野神社,故名)走去,而寒月不知怎么,有些意乱神摇。
    再也没有比人心更难于理解的了。此刻主人的心情,是恼怒?是兴奋?还是正在哲人的遗著中寻找一丝慰藉?鬼才晓得。他是在冷嘲人间?还是巴不得涉足于尘世?是因无聊小事而大动肝火?还是超然度外?简直是莫名其妙。猫族面对这类问题,可就单纯得多。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恼怒时尽情地发火,流泪时哭它个死去活来,首先,绝不写日记之类没用的玩艺儿,因为没有必要写它。像我家主人那样表里不一的人,也许有必要写写日记,让自己见不得人的真情实感在暗室中发泄一通。至于我们猫族,行走、坐卧、拉屎撒尿,无不是真正的的日记,没有必要那么煞费心机,掩盖自己的真面目。有写日记的工夫,还不如在檐廊下睡它一大觉哩!
    在神田某亭进晚餐,喝了两三杯久未沾唇的“正宗名酒”。因此,今晨胃口绝佳。窃以为夜饮,对于胃病裨益最大。高淀粉酶就是不行。任凭你说出个花来,它也不顶用。反正不顶用就是不顶用。
    主人无端地攻击高淀粉酶,好像在跟自己吵架似的。早晨那股肝火,竟在这时露出马脚,说不定人类日记的本色,正寓于其中呢。
    前些时听人说,早饭断食,即可医胃,我便免了早餐一试,直落得腹内咕咕叫,却毫无功效。又某人忠告说:必须禁用咸菜。依他说,一切胃病的根源都在于吃咸菜。只要禁用咸菜,胃病就会根除,身体康复是毋庸置疑的。其后,我一周没吃咸菜,但是病情如故,因而,近来又开始吃咸菜了。又请教某某,他说:只有按摩腹部才见功效。但是,通常做法不济事,必须用皆川(皆川淇园(一七三四—一八○七)江户末期儒学家,京都人,博学多艺,门下三千余人。著《名畴》、《易原》等)式的古法按摩一二次,一般的胃病都会根治。安井息轩(一七九九—一八七六,江户末期儒学家,著《管千纂诂》、《论语集说》等)也十分喜欢这种疗法,据说连坂本龙马(一八三五—一八六七,江户末期土佐藩的武士,致力于王政复古,后为刺客所杀)那样的豪杰也常去按摩。我便急忙去上根河畔求人试试。但是据说只有按摩骨头才会好,不将五脏六腑翻个个儿,很难根治云云。真够残酷。按摩后,身子像棉花团似的,仿佛患了昏睡症。所以,只按摩一次就告饶,不敢领教了。a君曾说:必须禁用固体食物,从此,天天只喝牛奶度日。那时,腹内哗啦啦地响,好像大河涨水,不得安眠。b君曾说:要用小腹呼吸。只要使内脏运动,胃部功能自然强健,不妨一试。此法我也曾试过,但总觉得肚子里难受得不行。而且,尽管时而忽然想起,要聚精会神地用小腹呼吸,但是过了五六分钟,又忘得一干二净。倘若不想忘记,就总是挂记着小腹,弄得书也读不下,文章也写不成。美学家迷亭见我这般模样,嘲笑地说:你又不是临产的孕男,还是算了吧!于是,近来已经作罢。c先生说:吃荞面条也许会好。于是,我便一碗接一碗地快速吃起清汤养面条。然而,这使我总是拉肚,毫不见效。多年来为了医治胃病,我讨了一切可能讨到的药方试过,但都是徒劳。只有昨夜与寒月君喝下的三杯绍兴老酒委实奏效。那么,今后就每天晚上贪它两三杯吧!
    这项决定恐怕也不会持久。主人的心,像猫眼珠似的瞬息万变。他不论干什么,都是个没长性的人。而且,他既然在日记里那么担心自己的胃病,表面上却又打肿脸充胖子,实在可笑。前些天,他的朋友某某学者来访,大发议论说:从某种见地来看,一切疾病,不外乎祖先和个人罪恶的结果。他好像很有研究,是一套条理清晰、逻辑井然的精辟高论。可怜我家主子者流,毕竟不具备反驳此说的头脑与学识。但他似乎觉得自己正害胃病,很遭罪,总得诌上几句,辩解一番,以便保全面子。

    “你的说法倒很有趣。不过,那位卡莱尔也曾害过胃病哟!”这话仿佛在说:既然卡莱尔害胃病,那么,我害胃病自然也很体面。他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于是,那位朋友说:
    “虽然卡莱尔也害过胃病,但害过胃病的,未必都能成为卡莱尔。”
    由于训斥得不容置辩,主人哑口无言了。他尽管虚荣心那么严重,实际上还是巴不得没有胃病才好。说什么“今夜开始吃夜酒”,真有点滑稽。思量起来,他今早吃了那么多的年糕,说不定正是由于昨夜同寒月君倾杯罄盏的缘故哩!咱家也很想吃年糕了。

    咱家虽说是猫,却并不挑食。一来,咱家没有车夫家大黑那么一把子力气,能跑到小巷鱼铺去远征;二来,自然没有资格敢说,能像新开路二弦琴师傅家花猫小姐那么阔气。因此,咱家是一只不大嫌食的猫,既吃小孩吃剩的面包渣,也舔几口糕点的馅。咸菜很难咽,可是为了尝尝,也曾吃过两片咸萝卜。吃罢一想,太棒啦,差不多的东西都能吃。如果这也不爱吃,那也不爱吃,那是任性、摆阔,毕竟不是寄身于教师家的猫辈所该说出口的。据主人说,法国有一个名叫巴尔扎克的小说家,是个极其奢侈的人。当然,并不是说他饮食上怎么奢侈,而是说他身为小说家,写文章却极尽铺张浪费之能事。有一天,他想给自己写的小说中人物起个名字。起了好多,却总是不中意。赶巧朋友来玩,便一同出去散步。朋友压根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领走了。而巴尔扎克一直想发现一个自己搜索枯肠也未曾觅得的人物名字。因此,他走在大街上别无他事,一心观看商店门口的招牌。但是,依然找不到称心的人物名字,便领着朋友乱走一气。朋友也就糊哩糊涂地跟着他乱走。他们就这样从早到晚,在整个巴黎探险。归途中,巴尔扎克偶然发现一家裁缝铺的招牌,上写店名:“玛卡斯”。他拍手叫道:
    “就是它!非它莫属!‘玛卡斯’,多好的名字啊!‘玛卡斯’的前边再加上个‘z’字,就成为无可挑剔的名字了。不加个‘z’字可不行。‘z·玛卡斯’这名字实在太好。主观编造的名字,尽管想要起得漂亮些,可总是有点做作,没意思。好歹总算有个称心的名字啦。”
    他完全忘却朋友在陪他受罪,竟独自欣喜若狂。不过,只是为了给小说中的人物起个名字,便不得不整天在巴黎探险,说起来,未免过于大动干戈。不过,能够奢侈到这种程度,倒也蛮好,只是像我这样有一个牡蛎式主人的小猫,可就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了。不管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这恐怕也是环境造成吧!因此,如今想吃年糕,绝非贪馋的结果,而是从“能吃便吃”的观点出发。咱家思忖,主人也许会有吃剩的年糕放在厨房里,于是,便向厨房走去。
    粘在碗底的还是早晨见过的部块年糕,还是早晨见过的那种色彩。坦率地说,年糕这玩艺儿,咱家至今还未曾粘牙哩。展眼一瞧,好像又香、又瘆人。咱家搭上前爪,将粘在表面的菜叶挠下来。一瞧,爪上沾了一层粘糕的外皮,粘乎乎的,一闻,就像把锅里的饭装进饭桶里时所散发的香气。咱家向四周扫了一眼,吃呢?还是不吃?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连个人影都不见。女仆不论岁末还是新春,总是那么副面孔踢羽毛毽子。小孩在里屋唱着《小免,小免,你说什么》。若想吃,趁此刻,如果坐失良机,只好胡混光阴,直到明年也不知道年糕是什么滋味。刹那间,咱家虽说是猫,倒也悟出一条真理:“难得的机缘,会使所有的动物敢于干出他们并非情愿的事来。”
    其实,咱家并不那么想吃年糕。相反,越是仔细看它在碗底里的丑样,越觉得瘆人,根本不想吃。这时,假如女仆拉开厨房门,或是听见屋里孩子们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咱家就会毫不吝惜地放弃那只碗,而且直到明年,再也不想那年糕的事了。然而,一个人也没来。不管怎么迟疑、徘徊,也仍然不见一个人影。这时,心里在催促自己:“还不快吃!”
    咱家一边盯住碗底一边想:假如有人来才好呢。可是,终于没人来,也就终于非吃年糕不可了。于是,咱家将全身重量压向碗底,将年糕的一角叼住一寸多长。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叼住,按理说,差不多的东西都会被咬断的。然而,我大吃一惊。当我以为已经咬断而将要拔出牙来时,却拔也拔不动。本想再咬一下,可牙齿又动弹不得。当我意识到这年糕原来是个妖怪时,已经迟了。宛如陷进泥沼的人越是急着要拔出脚来,却越是陷得更深;越咬,嘴越不中用,牙齿一动不动了。那东西倒是很有嚼头,但却对它奈何不得。美学家迷亭先生曾经评论我家主人“切不断、剁不乱”,此话形容得惟妙惟肖。这年糕也像我家主人一样“切不断”。咬啊,咬啊,就像用三除十,永远也除不尽。正烦闷之时,咱家忽地又遇到了第二条真理:“所有的动物,都能直感地预测吉凶祸福。”
    真理已经发现了两条,但因年糕粘住牙,一点也不高兴。牙被年糕牢牢地钳住,就像被揪掉了似的疼。若不快些咬断它逃跑,女仆可就要来了。孩子们的歌声已停,一定是朝厨房奔来。烦躁已极,便将尾巴摇了几圈儿,却不见任何功效。将耳朵竖起再垂下,仍是没用。想来,耳朵和尾巴都与年糕无关,摇尾竖耳,也都枉然,所以干脆作罢算了。急中生智,只好借助前爪之力拂掉年糕。咱家先抬起右爪,在嘴巴周围来回摩挲,可这并不是靠摩挲就能除掉的。接着抬起左爪,以口为中心急剧地画了个圆圈儿。单靠如此咒语,还是摆脱不掉妖怪。心想:最重要的是忍耐,便左右爪交替着伸缩。然而,牙齿依然嵌在年糕里。唉,这太麻烦,干脆双爪一齐来吧!谁知这下,破天荒第一次,两只脚竟然直立起来,总觉得咱家已经不是猫了。
    可是,到了这种地步,是不是猫,又有何干?不论如何,不把年糕这个妖怪打倒,决不罢休,便大鼓干劲,两爪在“妖怪”的脸上胡抓乱挠。由于前爪用力过猛,常常失重,险些跌倒。必须用后爪调整姿势,又不能总站在一个地方,只得在厨房里到处转着圈儿跑。就连咱家也能这么灵巧地直立,于是,第三条真理又蓦地闪现在心头:“临危之际,平时做不到的事这时也能做到,此之谓‘天佑’也”。
    幸蒙天佑,正在与年糕妖怪决一死战,忽听有脚步声,好像有人从室内走来。这当儿有人来,那还了得!咱家跳得更高,在厨房里绕着圈儿跑。脚步声逐渐近了,啊,遗憾,“天佑”不足,终于被女孩发现,她高声喊:“哎哟,小猫吃年糕,在跳舞哪!”第一个听见这话的是女仆。她扔下羽毛毽子和球拍,叫了一声“哎哟”,便从厨房门跳了进来。女主人穿着带家徽的绉绸和服,说:“哟,这个该死的猫!”主人也从书房走出,喝道:“混帐东西!”只有小家伙们喊叫:“好玩呀,好玩!”接着像一声令下似的,齐声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恼火、痛苦,可又不能停止蹦蹦跳跳。这回领教了。总算大家都不再笑。可是,就怪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什么:“妈呀,这猫也太不成体统了。”
    于是,势如挽狂澜于既倒,又掀起一阵笑声。
    咱家大抵也算见识过人类缺乏同情心的各种行径,但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恨在心头。终于,“天佑”不知消逝在何方,咱家只好哑口无言,直到演完一场四条腿爬和翻白眼的丑剧。
    主人觉得见死不救,怪可怜的,便命女仆:
    “给它扯下年糕来!”
    女仆瞧了主人一眼,那眼神在说:“何不叫它再跳一会儿?”
    女主人虽然还想瞧瞧猫舞的热闹,但并不忍心叫猫跳死,便没有做声。
    “不快扯下来它就完蛋啦。快扯!”
    主人又回头扫了一眼女仆。女仆好像做梦吃宴席却半道被惊醒了似的,满脸不快,揪住年糕,用力一拽。咱家虽然不是寒月,可也担心门牙会不会全被崩断。若问疼不疼,这么说吧,已经坚坚实实咬进年糕里的牙齿,竟被那么狠歹歹地一拉,怎能受得住?咱家又体验到第四条真理:“一切安乐,无不来自困苦。”
    咱家眼珠一转,四下一瞧,发觉家人都已进内宅去了。
    遭此惨败,在家里哪怕被女仆者流瞧上一眼,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索性去拜访热闹街二弦琴师傅家的花子小姐散散心吧!于是,我从厨房溜到房后。
    花子小姐可是个驰名遐迩的猫中美女。不错,咱家是猫;但对于男女之情,却也略知一二。在家里每当见到主人的哭丧脸、或是遭到女仆的责骂而心头不快时,定要拜访那位异性好友,向她倾诉衷肠。不知不觉便心怡神爽,一切忧烦劳顿,都一古脑儿抛到九霄云外,仿佛获得了新的生命。说起来,女性的作用可大喽。
    咱家从杉树篱笆的空隙中放眼望去,心想:她在家吗?
    因为是正月,只见花子小姐戴着新项链,在檐廊下端庄而坐。她那后背丰盈适度的风姿,漂亮得无以言喻,极尽曲线之美;她那尾巴弯弯、两脚盘叠、沉思冥想、微微扇动耳朵的神情,委实难描难画。尤其她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暖煦煦地正襟危坐,尽管身姿显得那么端庄肃穆,而那光滑得赛过天鹅的一身绒毛,反射着春日阳光,令人觉得无风也会自然地颤动。咱家一时看得入迷,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
    “花子小姐!”咱家边喊边摆动前爪,向她致敬。
    “哟,先生!”
    她走下檐廊,红项链上的铃铛丁零零地响。啊,一到正月,连铃铛都戴上啦。声音真好听。咱家正激动,花子小姐来到身旁,将尾巴向左一摇,说:
    “哟,先生,新年恭喜!”
    我们猫族互相问候时,要将尾巴竖得像一根木棒,再向左方晃一圈。在这条街上,称咱家为“先生”的,只有花子小姐。前文已经声明,咱家还没有个名字,但因住在教师家,总算有个花子小姐表示敬重,口口声声称咱家为“先生”。咱家也被尊一声“先生”,自然心情不坏,便满口答应:
    “是,是……也要向你恭喜呀!您打扮得太漂亮啦!”
    “噢!去年年底师傅给我买的。漂亮吧?”她将铃铛摇得丁零零直响,叫我瞧。
    “的确,声音很美。有生以来还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呢。”
    “哟,哪里。谁还不戴一副!”她又丁零零地将铃铛连连摇响。“好听吧?我真开心!”
    “看起来,你家师傅非常喜欢你喽!”
    将她与自身相比,不禁泛起爱慕之情。天真的花子嗤嗤地笑着说:
    “真的呀!她拿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纵然是猫,也不见得不会笑。人类以为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会笑的动物,这就错了。不过,猫笑是将鼻孔弄成三角形,声振喉结而笑,人类自然不懂。
    “你家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哟,我家主人,多新鲜!她是一位师傅呀!二弦琴师傅。”
    “这,倒是知道的。我是问她的身世如何。大概从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是的。”
    等着你的小松树呀……
    纸屏后奏起了二弦琴。
    “琴声美吧?”花子炫耀地说。
    “好像很美,可是咱家听不懂。到底奏的是什么曲子?”
    “那支曲子叫什么啦?师傅顶喜欢呢……师傅六十二岁啦,多么硬朗。”
    竟然活了六十二岁,不能不说硬朗。咱家便“啊”的一声。这回答是有点含糊其词。但是,既然想不出妙语,也就只好作罢。
    “那还不算。她说她从前的身分很高贵。”
    “嚯,从前干什么?”
    “说是天璋院女道士(名敬子(一八三七——一八八三),与鹿儿岛领主同宗的岛津忠刚之女,嫁给德川家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家定死后出家,佛门名为天璋院)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什么?”
    “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原来是这样,等等!是天璋院女道士的妹妹的……”
    “哟,错啦。是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好,记下了。是天璋院女道士的……”
    “对。”
    “秘书官。”
    “对。”
    “出嫁后……”
    “是他妹妹出嫁后。”
    “对,对,我错了。是妹妹出嫁的那一家。”
    “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对。知道了吧?”
    “唉,这么乱糟糟的,不得要领。归根结底,到底是天璋院道士的什么人?”
    “你太糊涂啦!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回全懂啦。”
    “懂了就好。”
    “是啊!”
    有什么办法,只好服气。我们有些时候是不得不假充明公的。
    屏后的二弦琴声戛然而止,传来了师傅的呼唤声。
    “花子,开饭啦!”
    花子小姐笑吟吟地说:“噢,师傅叫我,我要回去了。”她丁零零地响一串铃声跑到院前,但又折了回来,担心地问道:
    “您面色很不好,怎么啦?”
    咱家说不出口是由于吃年糕跳舞,便回答她说:“没什么,只是稍微想点心事就头疼。老实说,以为只要跟你说说话就会好,这才奔你来的。”
    “是呀,请多保重。再见!”她似乎很有点惜别之情哩!
    于是,咱家吃年糕的霉气不见了,心情快活了。回来时,还想穿过那座茶园,便踏着开始融化的霜花,从建仁寺的颓垣断壁中探出头去一看,又是车夫家的大黑正在枯菊上弓腰打呵欠。如今咱家再也不会一见大黑就吓掉魂了,不过,觉得搭讪起来太絮叨,便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但是,按大黑的脾气,若是觉得别人小瞧了他,可绝不会沉默的。
    “喂!那个没名的野崽子!近来可够神气的啦!再怎么吃教师爷的饭,也别那么盛气凌人呀。吓唬人多没意思!”
    大黑好像还不知道咱家已经赫赫有名。想讲给他听,可他毕竟不是个懂事的家伙,便决定客套几句之后,尽快地溜之大吉。
    “噢,是大黑哥呀,恭喜!您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咱家竖起尾巴,向左绕了一圈。大黑只竖起尾巴,却并不还礼。
    “恭喜个屁!人家都正月才拜年,你小子可好,不年不节就恭喜恭喜的。当心点儿,看你这个鬼头鬼脑的小样!”
    这自然是一句骂人话,可是咱家不懂。
    “请问:‘鬼头鬼脑’是什么意思?”
    “哼!你小子,挨了骂还有闲心问是什么意思。真够呛!所以说,你是个顺情说好话的混毯!”
    “顺情说好话?”怪有诗意的。至于含意,可就比“鬼头鬼脑”更令人费解了。本想问问,求他指教。又一想,即使问,也不会得到明确答复的,便无言地相对而立,显得十分尴尬。这时,忽听大黑家的老板娘厉声喝道:
    “哟,放在碗架上的鲑鱼不见了。这还了得!又是那个畜牲大黑给叼走啦。除了那只恨人的猫还有哪个!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声音毫不留情地震撼着初春恬静的空气,把一派风软树静的太平盛世彻底庸俗化了。
    大黑一副刁钻的神色,心里在想:“爱发火,就让她发个够吧!”它将方型下巴往前一伸,使个眼风,意思是说:“听见了吧?”
    咱家一直与大黑答讪,没注意别的。这时一瞧,大黑脚下有一块价值二厘三分钱的鲑鱼骨,泥糊糊的。咱家忘了旧恨新仇,不免奉献一句赞歌:“老兄可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哟!”
    仅仅这么一句话,大黑是不会消气的。
    “什么?你这个混蛋!仅仅叼一两块鱼骨,就说什么‘不减当年’,像话吗?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啦!不是对你吹,老子可是车夫家的大黑!”他用前爪倒挠肩头,权当撸胳膊、挽袖子。
    “您是大黑哥,早就领教过。”
    “既然领教过,还说什么‘不减当年’,是何道理?”
    他一再火上浇油。咱家若是个人,这时一定会被揪住脖领,饱尝一顿痛打。咱家退了一两步,约觉大事不好,偏在这时,又传来了女主人的大嗓门儿。
    “敢情是西川先生!喂!既然是西川先生驾到,正有事相求哩。请您立刻给我送来一斤牛肉。喂,明白了吧?把不太硬的牛肉送来一斤。”她订购牛肉的语声,打破了四周的静寂。
    “哼!一年一度订购牛肉,还特意那么大喊大叫的,向左邻右舍炫耀一番——‘牛肉一斤哟!’真他妈是个难缠的母夜叉!”
    大黑边冷嘲,边四脚叉开。咱家没法搭言,便默默地瞧着。
    “才一斤来肉,这不行!也罢,等送来肉的时候,立刻吃掉!”仿佛那一斤牛肉是专为他订购的。
    咱家想催促他快些回家,便说:“这回呀,可真正是一顿丰餐喽。妙哇,妙!”
    “你懂个屁,少啰嗦!讨厌!”说着,他突然用后爪刨起冰碴往咱家头上扬,吓了一跳。咱家正在抖落身上的泥土,大黑竟从篱下钻了进去,不知去向,大概他是盯上西川家的牛肉了。
    回到家里,不知什么工夫客厅里已经春意盎然。就连主人的笑声,听来也十分爽朗。咱家有点奇怪,便从敞着门的檐廊纵身窜了过去。走近主人身旁一瞧,原来有一位陌生的客人。只见此人留着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带家徽的布袍外,还罩了一件小仓(古时福冈县境内的一个市,产布驰名)布的短褂,是一副十分规矩和纯朴的穷学生风度。主人的手炉旁和涂了春庆牌油漆的烟盒并排放着一张名片,上写:“谨介绍越智东风君,水岛寒月”。由此,咱家知道了客人的名字,也知道了他是寒月先生的朋友。因为半路才听,对宾主对话的来龙去脉不大清楚;但是猜得出,好像与前边介绍过的那位美学家迷亭先生有关。
    来客文静地说:“迷亭先生说,一定会妙趣横生,一定要我随他一同前往。所以……”
    “什么?你是说你陪他去西餐馆吃午饭妙趣横生吗?”主人说着,斟满了茶,推到客人面前。
    “这……所谓妙趣,当时我也不大明白。不过,他那个人嘛,总会搞点什么新花样的……”
    “不过,意外得很。”
    主人的意思是:“你领教了吧?”
    咱家正蹲在主人的膝头,啪的一声被敲了头,有点疼呢。

    “又是胡来的恶作剧吧?迷亭爱干那种事。”
    主人立刻想起了安德利亚的故事。
    “是呢!他说‘你想吃点什么新花样吗?’”
    “吃了什么?”主人问。
    “他先看菜谱,胡扯了一通各种菜名。”
    “是在叫菜之前?”
    “是的。”
    “后来呢?”
    “后来他回头望着堂倌说:‘怎么?没有新菜肴?’堂倌不服气,问道:‘鸭里脊和牛排,意下如何?’迷亭先生不可一世地说:‘吃那类俗调(嘲笑庸俗诗句的贬称),何须来此!’堂倌不解俗调为何意,做了个怪相,不再吭声。”
    “那是自然。”
    “后来,迷亭先生对我说,到了法国或英国,可以大吃而特吃‘天明调’(天明年间以与谢芜村为中心掀起的俳坛革新,崇尚绘画的浪漫的风格)、‘万叶调’(《万叶集》风格简洁、雄浑)。可是在日本,老一套!真叫人不想进西餐馆。噢,他可曾去过外国?”
    “什么?迷亭君何曾去过外国!若是又有钱,又有闲,几时想去都是可以去的。不过,他大约是把今后想去说成了已经去过,是拿人开心吧?”主人想卖弄一下妙语连珠,带头先笑了。客人却毫无赞许之意。
    “是吗?我还以为他什么工夫留过洋,不由得洗耳恭听哪。何况,如您所见,他谈起什么煮蚰蜒呀,炖青蛙呀,简直活灵活现。”
    “他是听别人说过吧?扯谎,他可赫赫有名哟!”
    “看来真是这样。”客人边说边观赏花瓶里的水仙,面上罩着淡淡的遗憾神色。
    主人问道:“那么,他所谓的妙趣,不过如此吧?”
    “哪里,这仅仅是个小帽,好戏还在后头哩!”既然主人叮问,东风便又接着说:“后来迷亭先生对我说:‘咱们商量一下,煮蚰蜒啦,炖青蛙啦,再怎么馋,也吃不到嘴里。那就掉点价,吃点橡面坊(俳人兼记者安藤橡面坊)丸子(牛肉洋葱丸子的语序稍一变动,与橡面坊丸子谐音)如何?’因为他说和我商量,我便随声附和地说:‘那好吧!’”
    “哼!橡面坊丸子?绝!”
    “是啊,太绝啦!不过,迷亭先生说得太认真,当时我还没有醒悟哩!”客人仿佛在向主人检讨自己的粗心。
    “后来怎么样?”主人漫不经心地问。对于客人的致歉丝毫也没有表示同情。
    “接着,他喊堂倌:‘喂,拿两份橡面坊丸子来!’堂倌问道:‘是牛肉洋葱丸子吗?’迷亭更加一本正经地订正说:‘不是牛肉洋葱丸子,是橡面坊丸子。’‘嗯?有橡面坊丸子这么一道菜吗?’当时我也觉得有点稀奇。可是迷亭先生却十分沉着,何况又是那么一位西洋通,更何况我当时完全相信他去过外洋,便为他帮腔,告诉堂倌说:‘橡面坊丸子就是橡面坊丸子!’”
    “堂倌又怎么样?”
    “堂倌嘛,现在想来,可真滑稽,也够可怜的。他寻思了一会儿,说:‘非常对不起,今天不巧,没有橡面坊丸子。若是牛肉洋葱丸子,倒能做出两份。’迷亭非常遗憾地说:‘罢……好不容易跑到这儿来,那就太没意思了。难道不能想想办法弄两盘给我们品尝吗?’他交给堂信两角银币。堂倌说:‘那就不管怎样,去和值班厨师商量一下吧!’于是,他进屋去了。”
    “看来,他非常想吃橡面坊丸子喽。”
    “不多时,堂倌走来说:‘还正赶巧。若点这个菜,可以给您做。不过,时间要长一点。’迷亭先生真够沉着,说:‘反正是新正大月,闲着没事儿,那就稍候片刻,吃了再走吧!’他边说说边从怀里取出香烟,咕嘟嘟喷起烟雾。没办法,我从怀里掏出《日本新闻》来读。这时堂倌又进屋商量去了。”
    “太费周折!”主人往前凑了凑,那股劲头,宛如在读战地通讯。
    “后来,堂倌又走了出来,样子很可怜地说:‘近来橡面坊丸子脱销,去过龟屋商店和横滨山下町十五街外国食品店,都没有买到。一时太不凑巧……’迷亭先生瞧着我,一再地说:‘多糟糕!好不容易来的。’我也不该沉默,便帮腔说:‘太遗憾啦!不胜遗憾之至!’”
    “诚然。”主人也赞同地说。至于什么叫‘诚然’,咱家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堂倌也觉得怪遗憾的,便说:‘改日有了材料,再请各位先生赏光。’迷亭问他想用什么做材料?堂倌哈哈大笑,并不作答。迷亭追问道:‘材料是日本派(俳句诗人正冈子规以《日本》报为阵地革新俳风,提倡写生,被称为“日本派”。橡面坊是其响应者)的俳句诗人吧?’堂倌说:‘嗳,是的。正因为是那玩艺儿,所以,近来去横滨也没有买到,实在对不起。’”
    “啊,哈哈……原来谜底在这儿。妙!”主人不由地高声大笑,双膝颤抖。咱家险些摔了下去。可主人还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来,主人是了解到深受安德利亚之灾的不止他一人,所以突然变得开心了。
    “后来,我二人走出门去,迷亭先生得意地说:‘怎么样,玩笑开得不坏吧?橡面坊丸子,这个笑料还有趣吧?’我说:‘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我要告辞。其实,因为早已过了午饭时间,肚子太饿,受不住了。”
    “难为你啦!”主人这才表示同情。对此,咱家也并不反对。一时谈话中断,咱家的喉头响声传进主客二人的耳鼓。
    东风君咕噜一声将凉茶一饮而尽,郑重地说:
    “老实说,今日登门造访,是由于对先生略有所求。”
    “噢,有何吩咐?”主人也不甘示弱地装腔作势。
    “您知道,我是爱好文学和美术的……?”
    “好哇!”主人在顺水推舟。
    “前几天,一些同行聚首,创立了朗诵会,每月聚会一次,今后还想继续办下去。第一次聚会,已经在去年年末举行过了。”
    “请问:所谓朗诵会,听起来仿佛是有节奏地宣读诗文之类。究竟怎样进行?”
    “先从古典诗开头,逐渐地,还想朗诵同人作品。”
    “提起古典诗,莫非有白乐天的《琵琶行》吗?”
    “没有。”
    “是与谢芜村(大阪生人,本姓谷口,江户中期俳句诗人兼南画家。自由诗《春风马堤曲》)的《春风马堤曲》之类吗?”
    “不是。”
    “那么,朗读些什么?”
    “上一次朗诵了近松(近松门左卫门:江户中期古典剧本作家,原名杉森信盛,号平安堂、巢林子,越前人。代表作有《国姓爷合战》、《曾根崎殉情》等)的殉情之作。”
    “‘近松’?是那个唱‘净琉璃’(又名“义大夫调”。元禄时期,竹本义大夫集流行各地的曲调之大成,与近松门左卫门共同创建“人形净琉璃”新型戏曲)的近松吗?”
    没有第二个近松。只要一提起近松,准是那位戏曲家。主人还问,咱家觉得他真愚蠢透顶。可他毫未察觉,还亲昵地抚摸咱家的头哩!反正就是这种世道嘛。有人硬是以为斜眼女人是在对他调情。那么,主人这一星半点的误差,也就不足为怪了。那就任他抚摸去吧。
    “是的。”东风君应了一声,便观察主人的面色。
    “那么,是由一个人包干朗诵呢?还是定出一些角色?”
    “是定出些角色,轮流朗读。我们的宗旨是,必须以同情剧中人物、发挥人物个性为主,并且也讲究手势和身段。要逼真地表现那个时代的人物。不论小姐或小伙计,都要演得像真人上台。”
    “那么,这不是和唱戏一样吗?”
    “是的。只差不穿戏装,不设布景。”
    “恕我失言。能演得好吗?”
    “这……我想,第一次是成功了的。”
    “那么,你所谓第一次表演的殉情之作……”
    “就是船老大载着乘客去芳原(又称古原,江户(现东京)的烟花巷)……”
    “好大的场面呀!”不愧是教师,他微微晃了一下头,从鼻孔里喷出的“日出”牌香烟的烟雾掠过耳际,向双颊袅去。
    “不,场面也不太大。登场人物不过是嫖客、船夫、窑姐、女侍、老鸨、总管(账房)。”
    东风君可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是,主人听了窑姐二字,不禁面色一沉。他对于女侍、老鸨、总管这些行话,似乎认识模糊,便首先提问:“所谓女侍,指的是娼家婢女吗?”
    “还没有仔细研究。不过,女侍,指的是茶馆下女;而老鸨,大约是妓女卧房里的陪姑吧!”东风君刚才还说什么要演得活灵活现,要模仿人物的腔调,可他对什么是女侍、什么是老鸨,好像还不大了解。
    “不错,女侍乃寄身于茶馆的红颜,老鸨是起居于娼家的女士。其次,所谓总管,指的是人?还是特定场所?如果是人,是男?还是女?”
    “我想,大概指的是男人。”
    “掌管什么事呢?”
    “这,还缺乏过细的了解。马上调查一下吧!”
    我想,照这样问答下去,一定是牛头不对马嘴,便扫了他们一眼。出乎意料,主人竟意外的严肃。
    “那么,朗诵者除你而外,还有些什么人?”
    “各种人才都有。法学士k君扮窑姐,蓄着小胡,说的都是女人娇滴滴的道白,那才绝哪!而且有一个情节,窑姐要大发脾气……”
    “朗诵时也要发脾气吗?”主人担心地问。
    “是的。总之,表情很重要。”东风君说。他总是一副文人风度。
    “那么,脾气发得逼真吗?”主人问得绝妙。
    “首次登台就能演好发脾气,可有点要求过高啊。”东风回敬了绝妙的回答。
    “那么,你扮演什么角色?”主人问道。
    “我扮演船老大。”
    “咦?你扮演船老大?”主人话里话外是说:你能扮演船老大,我就能扮演花街总管。
    立刻,东风直言不讳地挑明:
    “您是说我不配演船老大吧?”他并没有怎么生气,仍以文静的口吻接着说:“就怪扮演船老大,好容易召开的会,竟虎头蛇尾地告吹。原来,会场隔壁住了四五名女学生。不知她们从哪儿探听到消息,知道当天有文艺朗诵会,就在窗外偷听。我用假嗓扮演船老大,总算定了调,以为这样演去准成。正演得起劲儿,唉,大概是身段扭动得过火了吧,耐心偷听的女学生们一下子哗然大笑。我又吃惊,又扫兴。台词一打断,就再也接不上了,只好就此散场。”
    声称成功的第一次朗诵会竟然如此,那么,想象失败时更将是何等惨状,真叫人忍不住好笑。不知不觉喉头又呼噜噜地作响,主人更加温柔地抚摸咱家的头。嘲弄者却受到被嘲弄者的爱抚,这可是幸运,不过,总有些不够开心。
    “这可是大不幸啊!”主人在这新正大月,竟说起丧气话来:
    “我们想从第二次起,更奋发图强,把会开得更加盛大,今天正是为了这件事才前来造访。坦率地说,我们想请您也入会,请大力支持……”
    “我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的呀!”持消极态度的主人立刻谢绝。
    “不,您不会发脾气也行嘛!这是赞助者花名册……”说着,他打开紫色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本,展开一页,放在主人面前。“请在这上面签名盖章。”
    咱家一瞧,全是当今学者名流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啊,倒不是不想当个赞助人。只是,不知道负有什么义务?”牡蛎先生显得有些放心不下。
    “提起义务嘛,倒也没什么硬性要求。只要签上大名,表示赞助,也就完事。”
    “既然如此,我就入会。”主人刚一听说不承担什么义务,立刻变得轻松。那副神色似乎在说:只要不负什么责任,即使造反的联名宣言书也敢签上名字的。何况在那么著名的学者珠联璧合的名单上哪怕只列上自己的名字,这对于还不曾有些殊遇的主人来说,真乃无上光荣。难怪他回答得那么干脆。
    “请少候!”主人说着,进书房去取印章,咱家被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东风迅速将点心盘里的蛋糕抓住,一把塞进嘴里,嚼啊,嚼啊,一时似乎不大好受,这使咱家想起了早晨的年糕事件。
    主人从书房取来印章之时,恰是蛋糕在东风君的皮囊里安居之刻。主人似乎并未察觉盘里的蛋糕一点没剩。假如觉察,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肯定是咱家喽!
    东风先生走后,主人跨进书房,往桌上一看,不知何时,迷亭先生寄来了书信,上写“恭贺新春”四个大字。主人心想:迷亭君居然也变得这么正经。他写信从来没有一封是严肃的。前些时来信甚至写道:
    其后并无新欢,更无任何丽人投来艳笺,暂且安然度日,敬请释念。
    与这类书信相比,刚来的这一封还算体面得多。
    本拟趋府拜谒,但因愚弟心境与仁兄之消极情绪大相径庭,弟将极力采取积极方针,迎此千古未有之新春,故终日忙得目眩头晕,尚乞海谅。

    主人暗暗同情迷亭先生,是的,他一到正月,定要为四处游乐而奔忙。
    昨日聊事偷闲,拟宴东风君品尝“橡面坊丸子”,不巧材料售罄,事与愿违,实属憾甚。
    主人默默地微笑,心想:“就要露出本色了。”
    明日有纸牌赛,后日有美学学会之新年晏,大后日有鸟部教授欢迎会,大大后日……
    “讨厌!”主人跳行往下看。
    如上所述,因长期以来连连召开谣曲会、俳句会、短歌会、新体诗会等,日日出席,万般无奈,遂以书代足,且充趋访之礼,尚望莫怪,伏乞海涵。
    “无事何须劳足!”主人对信答辩。
    此次大驾光临,既是久别重逢,敬请共进晚餐。寒舍虽无珍馐,尚可品尝“橡面坊丸子”,现已开始筹措……
    主人有些恼火:迷亭又来兜售“橡面坊丸子”,真真失礼!但他还是读了下去。
    但“橡面坊丸子”因近日材料售罄,料想来不及烹调,届时将敬请品尝孔雀舌。
    主人觉得这是脚踏两只船。他很想知道下文。
    如仁兄所知,孔雀之舌,其重不抵小指之半。为填饱饕餐客仁兄之皮囊……
    主人鄙夷地说:“扯谎!”
    必捕二三十只孔雀。但虽在动物园与浅草花园零星见过孔雀,而在一般鸟店等处却一向难觅,可谓煞费苦心矣。
    主人毫无谢意,心中怒道:“怪你自找苦吃!”
    此孔雀舌珍肴,昔日罗马鼎盛时期曾风靡一时,极其风雅华贵,无不终生垂涎三尺,尚望见谅。
    “鉴谅什么?混蛋!”主人对此十分冷漠。
    直至十六七世纪,欧洲遍地,孔雀已成为宴席不可或缺之珍馐。记得莱斯特伯爵(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宴请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一世)女皇于凯尼尔沃思城堡(英格兰沃里克郡沃里克区一教区和城镇)时,就用过孔雀。著名画家伦勃朗画《宴宾图》时,亦将孔雀开屏置于案头……
    主人愤愤地说:“既对孔雀菜谱史如此洞晓,又何劳那般奔忙?”
    总之,像近日这样宴饮频繁,即使健壮之愚弟,不久亦必胃病如仁兄矣。
    主人喃喃:“什么?如同仁兄?别把我当成胃病患者的典型!”
    据史家之说,罗马人日宴二三次。倘一日二三餐,尽是酒池肉林之馔,恐怕任何健胃壮士,亦将消化机能失调,如同仁兄……
    “又是‘如同仁兄’。放肆!”
    然而,为使奢侈与卫生两全,他们大力钻研,认为有必要大量摄取美味之同时,必须保持肠胃之常态。于是,悟出一条秘诀……
    “啊!”主人顿时意兴盎然。
    他们饭后必入浴。然后用一种方法呕尽浴前下肚之全部食物,以清扫胃袋。胃袋既奏清扫之功,尔后就再进餐,饱尝美味之后再度入浴,再尽量呕之。如是,虽贪享美味,却无损于胃。愚以为堪称一举两得。
    “是的,肯定一举两得。”主人已经心向往之了。
    二十世纪之今日,交通发达,宴饮剧增,这自不必说。值此帝国多事之秋、征俄二载之际,愚自信吾等胜利国民必效罗马人,究其入浴呕吐之术,尔今恰逢其时矣。否则,窃以为虽有幸身为大国之民,不久的将来亦必如同仁兄,沦为胃病患者,思之令人痛心。
    “又是‘如同仁兄’,这个家伙,真气人!”
    迩来国人精西洋文明者,考证西方之古史传说,发现失传已久之秘方,如用之于日本明治之世,可收防患于未然之功,聊报平素恣意享乐之恩也……
    “妙极了!”主人在摇头晃脑。
    据此,迩来虽涉猎吉本、蒙森(一八一七—一九○三,文学家和历史学家,一九○二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金)、史密斯诸家之作,却未见所需之端倪,不胜遗憾之至。但如仁兄所知,愚弟一旦立志,不成功则决不罢休,坚信呕吐妙方,复兴在即。一旦发现,必及时报知,敬请释念。另,前此所述橡面坊丸子以及孔雀舌佳肴,亦必在上述发现事成之后完成,如此,不仅对愚弟有利,对苦于胃病之仁兄亦将大有裨益。匆勿草笺,不尽欲言。
    “哈,到底又被他捉弄了。”主人边笑边说:“只因他写得似乎严肃,这才正经地读完。新正大月,开这份玩笑!这家伙真是个浪荡公子!”

    其后四五日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白瓷瓶里的水仙花日渐凋零,而绿萼白梅却在瓶中陆续开放。咱家觉得整天地赏花度日怪闷的。曾去瞧看花子小姐两次,遗憾得很,都没有见到她。起初,还以为她是外出了。第二次去,才知道花子病卧在床。咱家躲在洗手钵旁蜘蛛抱蛋(植物名)的叶荫下,偷听师傅和女仆在纸屏后对话如下:
    “小花吃东西了吗?”
    “不吃。从早晨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让她躺在火炉旁暖暖身子哪!”
    这哪里是猫,简直拿她当成了人。拿花子和咱家的境遇相比,虽然不无炉意,但是,想到心爱的花子小姐受到如此隆遇,又有些欣慰。
    “不吃饭,这可不行,身体一定会搞垮的。”
    “是呀,就连我们,一天不吃饭,第二天就干不动活呢。”
    听女仆答话的口气,仿佛比起她来,猫是更高级的动物。实际上在这户人家,说不定猫就是比女仆更高贵呢。
    “带她去就医了吗?”
    “是呀。那位医生可太绝啦!我抱着小花到了诊所,他问:‘是受了风寒吧?’说着就要给我切脉。我说:‘不是我,是它。’我把小花放在腿上。医生却笑眯眯地说:‘猫病,我也看不懂。别理它,就会好的。’这岂不太狠心了吗?我生气说:‘那就不看也好吧!它可是一只珍贵的猫呀!’我把猫抱在怀里,便匆匆地回来了。”
    “可真是的。”
    “可真是的”这词儿毕竟不是猫族中听得到的,除非‘天障院的什么人的什么人’是说不出来的。高雅得很,令人钦佩。
    “说得多么悲悲切切呀!”
    “听说小花抽抽嗒嗒直哭……”
    “是呀,一定是受了风寒,嗓子疼啦。一受风,也要咳嗽的……”
    难怪是天障院的什么人的什么人的女仆,真会拍马屁。
    “而且近来又流行起什么肺病了。”
    “可不,听说近来闹什么肺病啦,黑死病啦,新鲜病越来越多哪。这个时令,可半点也大意不得哟!”
    “除了从前幕府时期有过的,当今就没有好玩艺儿,所以你也要当心点。”
    “可不是么!”女仆十分感动。
    “说是受了风寒,可她不大出门呀!”
    “哪里,告诉你吧,近来它有了坏朋友啦!”
    女仆就像谈起国家机密似的,好不洋洋得意。
    “坏朋友?”
    “是呀!就是临街教师家那只脏里脏气的公猫呀!”
    “所谓教师,就是每天早晨吱哇乱叫的那一位吗?”
    “对,就是他。一洗脸就喊叫,活像大鹅快被勒死似的。”
    “像大鹅快被勒死?”这可是绝妙的比喻。我家主人有个毛病,每天早晨在卫生间刷牙时,牙刷往喉咙里一捅,就由着性发出怪腔怪调。不高兴时他哇哇地大声叫,高兴时劲头足,更要哇啦哇啦地喊。总之,不论高兴不高兴,都蹩口气声势浩大地号叫。据他老婆说,没迁到这来以前并没有这个毛病。有一天他忽然号叫起来,直到今天,一向不曾间断过。真是个糟糕的习惯,干么要坚持不懈地干这种勾当呢?我等猫辈怎么也无法想象。这倒也罢了。还说什么“脏里脏气”,嘴也太损了。
    咱家竖起耳朵,且听下文。
    “那么号叫,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明治以前,从武士的侍从到纳履仆人,都懂得怎样做才算得体。在我们这个住宅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洗脸刷牙的。”
    “可不是么。”女仆稀里糊涂地赞同,稀里糊涂地唯唯称是。
    “猫有了那么个主人,难怪是一只野猫。下次再来,揍它几下子!”
    “一定揍它。小花所以害病,没错,肯定完全怪它。一定要给小花报仇!”
    竟然遭到如此不白之冤。万万去不得!可不能轻易接近。于是,咱家终于没能拜会花子小姐,便回家去了。
    到家一看,主人正在书房里握管沉思。假如将在二弦琴师傅家听到的话据实以告,他一定要恼火的。俗语说:“耳不闻,心不烦。”那就压下不表吧!主人正哼哼呀呀的,硬装神圣大诗人。
    这时,声称“刻下繁忙,碍难趋访”的迷亭先生竟飘然而至。
    “写新体诗吗?有何佳作,拿来我看!”
    “噢,我认为是一篇好文章,正想翻译过来哪。”主人庄重地说。
    “文章?谁的文章?”
    “不知是谁的呀!”
    “无名氏,无名氏的作品也有很好的佳作,可不能小瞧哟!究竟刊在哪儿?”
    主人不慌不忙地说:“《第二读本》。”
    “《第二读本》?”
    “就是说,我要翻译的名作登在《第二读本》里呀!”
    “开玩笑!你是打算在紧要关头报孔雀舌的仇吧?”
    工人捻着小胡十分稳重地说:“我可和你那种胡吹乱嗙不是一回事。”
    “有这么个故事:从前有人见山阳(赖山阳,江户末期思想家)先生,问道:‘先生,近来有何大作?’山阳先生拿出马夫写的讨债单说:‘近来妙文,当首推此篇。’所以我想,说不定你的审美观还很准确呢。哪一篇?念一下,我来评评。”迷亭说的仿佛他就是审美专家似的。

    主人以和尚读大灯国师(妙超和尚,临济宗大德寺创始人)遗训的腔调开始念道:
    “巨人,引力……”
    “什么?巨人,引力?”
    “标题是《巨人引力》。”
    “这标题够怪的。我可不懂。”
    “意思是说,有个巨人,名叫‘引力’。”
    “意思可有点勉强。好在这是标题,就先让你一步吧!接下来快点念正文。你的嗓音很好。听起来蛮有趣的。”
    “乱打岔可不行哟!”主人有言在先,便又读了下去。
    凯特从窗口向外眺望,小儿在投球玩耍。儿等将球抛向高空。那球愈飞愈高,少顷落了下来。儿等又将球抛了上去。一连三次,每投必落。凯特问:“为什么坠落?为什么不永远上升?”“因有巨人居于地下,”母亲回答说,“他便是巨人‘引力’。他很强大,将万物引向自己身边,也将房屋引向地面,否则,房子就会腾空,小儿也会飞了起来。看见过落叶吧?那也是由于巨人‘引力’在召唤。你们的书本掉过吧?那是因为巨人‘引力’命令书本掉下去的。皮球一上天,巨人‘引力’就呼唤。他一呼唤,皮球就落地。”
    “就这些?”
    “嗯。多么动听!”
    “得!领教啦。出我不意,竟然遭到了对‘橡面坊丸子’的报复。”
    “不是报复不报复。因为真好,才想翻译过来。贤弟不以为然吗?”主人说着,盯住对方金边眼镜后面的一对眼睛。
    “太令人吃惊啦!想不到你竟然有这么两下子。这一回算彻底被你捉弄了。认输,认输。”
    迷亭自拉自唱;主人却一直糊涂。
    “并没有要你告饶的意思,只是觉得文章有趣,才试译一下罢了。”
    “是的,的确有趣,否则就算不上一本书。了不起呀,佩服!”
    “何必客气。我近来不再画水彩画了,想写写文章。”
    “那可不是远近无别、黑白不分的水彩画所能比拟的哟!不胜佩服!”
    “如此过奖,我也就干得起劲儿啦。”主人总是爱闹误会。
    这时,寒月先生跨进门来,口称:“上次失礼了!”
    “噢,失迎!适才正洗耳恭听盖世名著,以便驱除‘橡面坊丸子’的幽灵。”迷亭是在打哑迷。
    “啊,是吗?”寒月的应答也是个哑迷。
    惟有主人并不那么兴致勃勃。他说:“前些天你所介绍的越智东风君到寒舍来过。”
    寒月说:“噢,来过啦?越智东风君是个非常正直的小伙子。不过,有一点古怪。我想一定会给你添麻烦的。可他一定要我把他介绍给您……”
    “没什么麻烦的。”
    “他到贵府,没有为自己的姓名进行辩解吗?”
    “没有。好像没有提起这些呀!”
    “是么。他有个习惯,不论去哪儿,都要对新结识的人讲解一番自己的姓氏。”
    “讲解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迷亭先生插嘴说。
    “他十分担心把东风二字用拼音方法来读。”
    “唉呀呀!”迷亭从金色皱纹皮的烟包中捏出些烟草。
    寒月又道:“他说,我首先声明,越智东风不读成‘越智tohu’,而是‘越智kochi’。”
    “妙!”迷亭几乎把云井牌香烟的烟雾深深吸进腹部。
    寒月说:“这完全来源于文学热。把东风读成kochi,就成了‘远近’这一成语,而且押上了韵,他非常得意。因此他说:‘如果把东风二字用拼音方法来读,我的一片苦心,就付之东流了。’他就是这样发牢骚呢。”
    “这可够古怪的。”迷亭先生乘机又将云雾从肺腑中喷向鼻孔。那缕烟雾半路上徘徊,又被喉咙吸了回去。他握着烟管,吭吭的不住咳嗽。
    主人边笑边说:“前些天他来时说,他在朗诵会上扮演船老大,遭到了女学生们的嘲笑。”
    迷亭用烟管敲打着膝盖说:“噢,是么……”
    咱家觉得危险,便稍微离开主人一些。
    迷亭说:“朗诵会么,前几天请他吃‘橡面坊丸子’时,他曾提起过。他说无论如何,第二次集会时也要邀请知名的文人开一个大会。还说届时希望先生务必光临。后来我问他下次集会还打算演出近松作品中现实题材的剧本吗?他说:‘不,下次要选个更新颖的剧本,叫《金色夜叉》(尾崎红叶(一八六七——一九○三)的长篇小说)。’我问他扮演什么角色,他说他扮演女主角阿宫。东风扮演阿宫,多有意思!我一定出席,为他喝彩。”
    寒月阴阳怪气地笑道:“真有意思!”
    主人说:“不过,东风君不论到哪儿总是那么诚恳,毫无轻薄之处,这很好,与迷亭之流大相径庭哟。”
    这分明是对安德利亚、孔雀舌以及橡面坊丸子三项仇口的全面复仇,但迷亭却毫不介意地笑道:
    “如我者流,横竖是些‘行德镇的菜板’,八面光嘛!(千叶县行德镇盛产蛤蜊,因此当地住户的菜板常被蛤蜊壳磨坏。日文蛤蜊叫做“马鹿贝”,马鹿是蠢的意思,被它磨破的菜板,象征世故)
    “说得不差。”
    老实说,主人并不理解“行德镇的菜板”是什以意思。但他不愧为教师,已经惯于蒙混过关。在这紧急关头,他将教坛上的经验运用于社交了。
    寒月先生率直地问道:“‘行德镇的菜板?’此话怎讲?”
    主人却硬是把“行德镇的菜板”压下不表,望着壁龛说:
    “那枝水仙,是我年末从澡塘回来时顺路买下,插在花瓶里的。花期还很长哩。”
    迷亭像演杂技似的,在指尖上旋转着烟袋杆,说:
    “提起年末来了。去年年末,我真的有过一段非常神奇的经历哪!”
    主人觉得“行德镇的菜板”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这才松了口气。原来迷亭先生所谓的神奇经历,故事如下:
    “没错,记得是去年年末二十七日。那位东风君事前通知我:‘将趋府拜访,万望能领教有关文学艺术方面的高论,并希借宿一宵。’我从清早就殷切恭候,而此公却迟迟未到。午饭后,我正在炉边读巴里·培恩(一八六五—一九二八,小说家)的滑稽小说,住在静冈的家母来信了。”
    “老人嘛,总拿我当孩子。‘严寒时节切莫出门’啦,‘冷水浴时定要生好火炉’啦,‘室内要保温,否则会受风寒’啦,诸如此类,注意事项多着哪。的确,父母委实高尚,外姓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这番话的。就连我这个粗心汉,此时也深受感动。就凭这封信,我总这么游手好闲,也太不像样子,必须写出伟大的著作,以求光宗耀祖。我希望在老母有生之年,使天下人都知道明治文坛上有我这么一位迷亭先生。
    “我又接着读下去,信上还说:‘你们那些人太幸福了。自从和俄国打仗,年轻人都付出了巨大辛苦,为国效力;而你们,即使在这岁末年关,也过得像新正大月似的,玩得很开心——其实,我哪里像母亲想象中那样玩过呀——再往下看,可就祸不单行了。信中列举我的一些小学同学这次出征,有的阵亡,有的负伤。我一一念那些名字,不知怎么,竟涌起尘世乏味、人生无聊之感。妈妈最后说:‘母已日薄西山,新春杂煮(年糕汤)之宴,料也仅此一度了’……
    “写得多么悲惨!我心中更加郁闷,巴不得东风君快些光临才好。但东风先生却干等也不来。不久,终于吃晚饭。我想,给家母写封回信吧。于是,只写了十二三行。家母来信,长达六尺以上,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一向写十行左右,肯定搁笔。整天坐着不动,胃口十分难受。忽然想叫东风来时在家等等,我先出去寄信,顺便散步。
    “不料,我并没有去富士见町的邮局,竟不知不觉向大坝三号街走去。偏偏那天晚上有点阴天,寒风从护城河扑来,透骨地凉。从神乐坂①开来的火车哞的一声从坝下驶过。太凄凉。日暮、阵亡、衰老、无常,这许多念头在我头脑中飞驰旋转。常听说有些人上吊,大约就是在这种心情下忽然鬼迷心窍想要寻死的吧!我微微抬起头,往坝上一瞧,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那棵松树下。”
    ①神乐坂:东京都地名。古来的繁华地,市庙甚多。
    “那棵松树?哪棵?”主人短刃相接。
    “上吊那棵松树呀!”迷亭说着一缩脖。
    “吊颈松不是在鸿台①吗?”寒月也来推波助澜。
    ①鸿台:又名国府台,位于千叶县市川市西北高地。
    “鸿台那棵是悬钟松,大坝三号街那棵是吊颈松。若问为什么叫吊颈松,自古相传,无论任何人,一来到这棵松树下就想上吊。上有几十棵松树。可一旦有人上吊,瞧吧,准是吊在这棵松树上。年年总有两三个人在这儿上吊,而其他松树却怎么也勾不起寻死的念头。但见那棵吊颈松,恰好枝桠伸到大路上。啊,风姿多美!就那么空闲着怪可惜的。很想看看能有人吊死在上面。我四周一瞧,偏偏没有一个人来。没办法,是否我自己去上吊?不,不,我若去上吊,可就没命喽!危险,别去!但是,有个传说:古希腊的宴席上模拟上吊,以助酒兴。那花样是:一人上台,将头部伸进绳套。这时,有人将吊台踢倒。在撤走吊台的同时,给被套住脖子的人松绑,他便跳下台来。假如这事属实,大可不必惊慌,何妨试上一试!我将手搭在松枝上,那松枝乖乖地弯了,弯曲的样子真美。我想象着吊紧脖子以后身子婆娑摇曳的舞姿,不禁欣喜若狂。我一定要上吊!可是又想,如果东风君驾到,空自等候,叫人怪不忍心的。那么,还是先见东风,如约交谈,然后再去上吊吧!于是,我便回家了。”
    “这么说,你是拣了条命喽?”主人问。
    “有意思!”寒月笑眯眯地说。
    “回家一看,东风君没来,却寄来一张明信片,上写:‘今日有事,不能赴约,容后竟日奉陪。’我总算放下心了。喜的是这一来,可以毫无后顾之忧而自缢了。我连忙穿上木屐,疾步返回原处。一瞧……”说着,他朝主人和寒月的脸上煞有介事地瞟了一眼。
    “一瞧又怎么样?”主人有些性急起来。
    “渐入佳境喽!”寒月搓弄他的外衣衣带说。
    “我一瞧呀,已经有人来过,抢先上吊了。你看,只差一步,便铸成终生憾事。而今回头想,当时大概死神附体了吧。若叫詹姆斯①等人说,那是由于潜意识中的幽灵冥府与我生存的现实世界按照某种因果关系在交互感应。这岂不是咄咄怪事?”迷亭先生说得非常从容自若。
    ①詹姆斯·威廉詹姆斯:(一八四二——一九一○)美国哲学家,心理学家,实用主义创始人之一。

    主人心想,又被他捉弄了。但他一言不发,将糕饼塞了满嘴,不住地嚼着。
    寒月先生则将盆里的火灰小心翼翼地摊平,低着头,嗤嗤地笑。但少顷,他开口了,以极其文静的语声说:
    “的确。听来是怪,令人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不过,我近来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所以,丝毫也不怀疑。”
    “咦?你也曾要上吊?”
    “哪里,我倒不是要勒脖子。说起来也是去年年末,而且和迷亭先生是同时同刻发生的事,这就愈发奇怪了。”
    “真有意思。”迷亭说着,也将团糕塞进嘴里。
    寒月说:“那一天,向岛①一位朋友家举办年末茶会和演奏会,我也带上小提琴去了。大约有十五六位小姐和夫人出席,是一次极其隆重的盛会。万事俱备,可谓近来的一大快事。晚餐已罢,演奏曲终,便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想告辞回家,可是,一位博士夫人来到我身旁,小声问我是否知道a姑娘病了。说实话,两三天前我和她见面时,她还像往常一样,没有害过病的征兆。我很吃惊,详细询问了情况,原来自从我和她见面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发烧,不住口地说胡话。如果仅仅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可是据说,胡话里不时出现我的名字。”
    ①向岛:位于佐贺县西北部东松浦郡肥前町。
    不要说主人,就连迷亭先生也只字不提“艳福不浅”之类的陈词滥调,都在洗耳恭听。
    “据说请来了医生,也弄不清是什么病。说什么反正热度太高,伤了脑子。如果安眠药不能如期奏效,那就危险。我一听就讨厌,好像做恶梦魔住了似的,觉得心头郁闷,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成固体,从四面八方压在我的身上。归途中满脑子装的全是这件事,痛苦极了。那位美丽、快活、健康的a姑娘哟……”
    “对不起,且慢!从开头就听你说a姑娘,已经听过两遍啦。老兄,假如没什么不便,请教芳名!”迷亭先生回头瞟了一眼主人,主人便也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不!这样,说不定会给当事人带来麻烦的,还是免了吧!”
    “你是想把一切都说得朦朦然胧胧然吗?”
    “请不要嘲笑,这可是个非常严肃的故事。总之,一想到那个女人突然害了那种病,委实满腹花飞叶落之叹。我全身的活力好像举行了总罢工,气力顿然消失,踉踉跄跄来到吾妻桥①。倚在栏杆,俯视桥下,不知是涨潮还是落潮,但见黑色的河水好像凝成一个平面在动荡。这时,从‘花川户’那边跑来一辆人力车,从桥上驰过。我目送车灯。那灯光越来越小,在札幌大厦一带不见了。我又向水面望去,这时,只听从远远的上游传来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天哪!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喊我?是谁呢?我凝神注视着水面,除了一片昏黑,什么也不见。一定是心理作用吧?我想尽快回去。可是,刚迈出一两步,又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远方呼唤我。我又停步,侧耳谛听。当第三次呼唤我的名字时,我虽然抓住栏杆,膝头却瑟瑟发抖。那呼唤声不是来自远方,便是发自河底。千真万确,正是a姑娘的声音。我不禁应了一声‘嗳’!声音太大,竟在静静的水面上发出回响。我被自己的语声吓住,蓦地向四周仔细一瞧,人儿、狗儿、月儿,都不见了。我被如此良宵迷住,不由地萌发一个念头:想到发出声音的地方去。a姑娘的声音又响彻我的耳鼓,好像在痛苦,好像在倾诉,好像在呼救。这回我回答说:‘立刻就去!’我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眺望着漆黑的河水,总觉得有呼唤的声音硬是从浪下传来。‘就在这儿的水下!’我边想边跨上栏杆,盯着河水,下了决心:这回再喊,我就跳下去!果然又传来了悲惨的声音,弱如柔丝。说时迟那时快,我纵身一跳,就像一块小石头似的,毫不犹豫地坠落下去了。”
    ①吾妻桥:东京都隅田川上的桥,连接台东区的浅草与墨田区。
    主人眨眼问道:“到底跳下去了吗?”
    迷亭先生抓着自己的鼻尖说:“想不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
    “跳下以后人事不省,顿时如在梦中。过了一会儿睁眼一看,虽然有点凉,但全身没有一处弄湿,也不曾呛过水。可是,我千真万确跳下去了呀!奇怪。正在纳闷儿,又仔细向四周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我本心是想跳下水,可是迷失了方向,竟然跳到桥中心。当时真后悔。只因前后颠倒,竟然没能到达声声呼唤的地方。”
    寒月嗤嗤地笑着,照例把外褂衣带当成累赘,不住地搓弄。
    “哈哈……,真有意思。奇怪的是这段故事和我的一次体验很近似,这又成了詹姆斯的教材了。假如以‘人的感应’为题写一篇纪实文章,一定会震惊文坛的。那么,那位姑娘的病怎么样了?”迷亭先生还在刨根问底。
    “两三天前我去拜年,一看,她正在门里和女仆打羽毛球哩!由此可见,她的病是痊愈了。”
    主人早已是一副沉思的表情,这时终于开口:“我也有过!”他流露出不甘示弱的情绪,眼里哪有我家主人!
    “我那件事也发生在去年年末。”
    “都发生在去年年末,这么巧合,真出神啦!”寒月先生笑道。他豁牙的齿缝间还沾着豆包渣哩。
    “恐怕是同日同刻吧?”迷亭先生又在打岔。
    “不,日子不同,大约是二十五日前后。内人说:‘今年不要压岁钱,但是,请我去看摄津大椽①表演的木偶戏吧!’带他去,倒也无妨。便问她今天演的是哪一出戏。内人查看了一下报纸说,演的是《鳗谷》②。我不想看这出戏,那天就没去。第二天,内人又拿来报纸说:‘今天唱《堀川》③,可以看了吧?’我说《堀川》是三弦戏,只是热闹,没有内容,算啦!内人满脸不高兴地走开。第三天,内人说:‘今天唱《三十三间堂》④,我一定要看摄津唱的这出戏!不知你是否连《三十三间堂》也不爱看?不过,既然是请我看戏,就陪我一同去,总还可以吧?’这简直是刀下逼供。我说:‘你既然那么想去,那就去吧。不过,都说这是绝代名戏,一定座满,纵使横冲直撞,也很难挤得进去的。想去那种场所,首先要和茶馆联系,定好个座位,这才是正常手续。不履行这道手续,做出越轨的事来就不好。实在抱歉,今天算了吧!’说罢,内人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我,带着哭腔说:‘我一个女人家,哪里懂得那么复杂的手续。不过,邻居大原的妈妈、铃木家的君代、都没有办什么手续,也都舒舒服服地听完戏回来啦。就算你是个教师呗,也大可不必要那么烦琐的手续才看戏吧!你也太过分了。’我告饶说:‘既然如此,不去也得去呀。吃过晚饭,乘电车去吧!’这一来,内人立刻情绪高涨,说:‘要去,四点以前必须到,那么磨磨蹭蹭的可受不了!’我追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四点钟到?’内人照搬铃木夫人的话说:‘若不提前些入场找座,就会进不去门的。’‘那么,过了四点就不行吧?’我又叮问一句。‘是呀,就是不行嘛!’她回答说。说着说着,唉,怪的是这时,竟突然打起哆嗦来。”
    ①摄津大椽:本名二见金助,艺名南部大夫,明治三十五年小松亲王赐名摄津大椽。②《鳗谷》:即净琉璃《樱锷恨鲛鞘》,叙述娼妓阿参与鳗谷八郎兵卫的恋爱悲剧。③《堀川》:净琉璃。歌咏阿俊与传兵卫殉情。④《三十三间堂》:古典人形净琉璃的剧目之一。

    “是夫人吗?”寒月问。
    “哪里,她活蹦乱跳的。是我呀。不知怎么,只觉得像气球开了口子似的,身体一下子萎缩,立刻两眼漆黑,不会动弹了。”
    “这是急病!”迷亭先生加了一句小批。
    啊,糟糕!内人一年才提这么一次要求,无论如何也要使她如愿以偿的。平时对她只有斥责与冷落,叫她操持家务,照料孩子,却从未报偿她抱帚执炊之劳。今天幸而有暇,囊中尚有四五枚铜板,满可以带她去的。内人不是要去吗?我也很想带她去,一定要带她去!可是,我这么冷得打颤,两眼发迷,不但上不了电车,连穿鞋的地方也走不到。啊,太惨啦!想着想着,竟越发打起冷战来,眼前更黑。如果快些请医生来瞧看,吃点药,四点钟以前定会手到病除的吧。于是,我和内人商量,去请甘木医学士。可他赶巧昨夜在大学值班,还没有回来。他的家人回话说:甘木先生两点钟一到家,就告诉他去诊病。真糟!这时倘若喝点杏仁茶,四点钟以前肯定会好的。可是,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本来盼着有幸欣赏一次内人喜盈盈的笑脸,也好开开心,淮料这希望也一下子落空。她怒气冲冲地问我到底能不能去,我说去,一定去!四点钟以前这病一定会好,放心好了。你最好快些洗脸,换衣服,等着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腹惆怅,冷战越打越凶,眼前更加漆黑。假如四点钟以前不能除病践约,内人是个心路窄的女人,说不定会出什么事的。竟然弄成了这种惨局,真不知如何是好。为防万一,应该趁现在晓以盛极必衰之理、生久必亡之道,告诫她要有精神准备,一旦出事,且莫惊慌失措。这难道不是丈夫对妻子应尽的义务吗?我便慌忙把内人叫到书房,问她:“你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总该知道西方有一句谚语吧!‘many a slip,twit the cup and the lip①。’‘那种横行文字哪个才懂?你明知我不懂英文,却偏拿英文来耍笑我。好哇!反正我不会英文。你既然那么喜爱英文,为什么不讨个教会学校毕业的小妞做老婆?再也没有像你那么冷酷的人了。’她异常地气势汹汹,将我精心设计的计划拦腰斩断。不过,在诸公面前,也该辩白几句。我说英文,绝非恶意,完全出于怜爱妻子的一片真情。可是内人竟然理解为另一种含意,真叫我啼笑皆非。而且,我一直打冷战,两眼发黑,脑子也有点乱。真是祸不单行。一时性急,竟过早地对她灌输‘盛极必衰、生久必亡’之理,以至忘记了她不懂英文,便信口说句英语。思量起来,这全怪我,完全是一次失误。由于此番败局,我冷战越打越凶,眼前越来越发黑。内人已经奉命去洗澡间光着上半身化妆,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换上。她是整装以待,那神情在说:‘随时可以动身的。’我心急如焚。甘木君早些来就好啦。一看表,已经三点钟。距四点还有一个小时。内人拉开书房的外门,见面就说:‘该走了吧!’夸奖自己的老婆,也许令人好笑,不过,我从来没有觉得妻子像这么漂亮过。她上身裸着,用肥皂擦洗过的皮肤柔润发光,与黑绸小褂交互辉映;由于用肥皂揉搓和盼望听摄津大椽唱戏这两条原因,光辉发自有形无形的两个方面,但见她的面上艳彩如霞。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的希望;就横下心来去一趟吧!我刚吸了一支烟,难得甘木医生驾到,真是一顺百顺。我介绍了病情,甘木医生就瞧我的舌头,握我的手,敲前胸,搓后背,翻眼皮,摸头骨,沉思片刻。我问是否十分危险?医生镇静地说:‘哪里,没什么要紧。’内人问:‘出一趟门,不至于有问题吧?’‘是啊,’医生又在沉思,‘只要心情好……’我说:‘难受啊!那么,暂且给你开点镇静剂和汤药。’‘咦?怎么,弄不好,会有危险的吧?’他说:‘不,绝对用不着担心,神经不要过于紧张。’医生走了。三点半钟,打发女仆去取药。女仆遵夫人命飞奔而去,疾驰而归。归来时恰是四点差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哪。本已平安无事,可是我突然又恶心起来。内人将汤药斟在碗里,放在我的面前。我本想端起碗来喝下去,可是胃里咕的一声,有个东西在呐喊。不得已,我又放下碗。内人逼我快些喝。是呀,不快些喝,快些动身,那就太不够意思了。我决心一倾而尽,又将药碗送到唇边,而胃里却又咕咕地叫,死死拦住我不叫走。我刚想喝,又放下。就这样,不知不觉客室里的挂钟当当敲了四下。啊,四点了,再也磨蹭不得。我又端起碗。真出奇,老弟!真正出奇的顶数这件事了吧。随着时钟敲响四下,已经丝毫不再想吐,那汤药顺顺当当地喝下去了。到了四点十分,这才了解甘木先生确系名医。喝过药,后背不发冷了,两眼也不发黑了,简直像在梦中。原以为会使我久久不能外出的大病,竟在瞬息间痊愈,多么叫人高兴!”
    ①源于古希腊传说。此句可译为:“唇与杯距离虽短,但其间却有种种失败”,意喻人间福祸难卜。
    “那么后来,携夫人去歌舞剧院了吧?”迷亭不知趣地问道。
    “想去,可是已经过了四点钟。内人说进不去门啦,没办法,只好作罢。假如甘木医生再早来十五分钟,我也就做了这个人情,贤妻也会心满意足的。可是只差十五分钟,实在是一件憾事。回想起来,现在还觉得当时的处境真真急死个人。”
    主人说罢,流露出一副总算尽了义务的神情。不,说不定以为这下子在二位面前露脸了呢。
    寒月先生依然露着豁牙乱齿,笑着说:“那太遗憾了。”
    迷亭先生却假装正经,自言自语地说:“妻子有你这样一位体贴的丈夫,实在幸福。”
    这时,门后传来了女主人故意清嗓的咳嗽声。
    咱家老老实实,依次听了三人谈话,觉得既没有什么好笑,也没有什么可悲。看起来,人哪,为了消磨时间,硬是鼓唇摇舌,笑那些并不可笑、乐那些并不可乐的事,此外便一无所长。
    关于主人的任性与狭隘,咱家早有耳闻,但是,只因他素日不多开口,有些方面还未必了解。正是那未必了解之处,才使人略萌敬畏之念。可是刚才听完他的谈吐,却忽的又想予以轻蔑。他为什么不能只默默地倾听二人的谈话,而偏偏不甘示弱、丑态毕露地胡说八道呢?结果,又得到了什么。难道爱比克泰德①在书本里写过,叫他这么干?一言以蔽之,不论是主人、寒月还是迷亭,都是些太平盛世的逸民。尽管他们像没用的丝瓜随风摇曳,却又装作超然物外的样子,其实,他们既有俗念,又有贪欲。即使在日常谈笑中,也隐约可见其争胜之意、夺魁之心。进而言之,他们自己与其平时所痛骂的俗骨凡胎,原是一丘之貉。这在猫眼里,真是可悲极了。只是他们的举止言行,并不像通常的半吊子那样墨守成规、令人生厌,还算聊有可取之处吧!
    ①爱比克泰德:纪元初罗马哲学家。
    想到这里,顿觉三人的对话毫无情趣,不如去瞧看一下花子小姐。于是,我来到二弦琴师傅家的门口。门前悬挂的松枝和稻草绳都已撤去,已经是正月初十了。暖煦煦的太阳从万里无云的高空普照四海。那三丈见方的院庭,比元旦曙光临门时显得更加生气盎然,檐廊下摆了一张坐垫,却不见人影。连那纸屏也紧紧地闭着,说不定琴师洗澡去了。其实,琴师在与不在,那又何干!咱家挂记的是花子小姐的贵恙好些没有。院子里静悄无人。咱家就用这双泥脚登上檐廊,在坐垫上一躺,真舒服。终于忘却探问花子小姐这件事,昏沉沉,酣然入梦了。
    突然纸屏后有人说话:
    “辛苦啦。做成了吗?”这是琴师的声音,说明她并没有外出。
    “是的,回来迟了。我到了那家婚丧用品商店,他们说赶巧刚刚做成。”
    “在哪儿?给我瞧瞧。啊,做得真棒!这一来,小花总可以升天了。金漆的面不会脱落吧?”
    “是的,我叮问过啦,他们说用的是上等材料,它比死人的灵牌还耐用,说‘猫誉女居士之灵位’中的‘誉’字,还是简化些好看,所以,改了笔划。”
    “啊唷,那就赶快供在佛坛前,烧香吧!”
    花子小姐怎么啦?总觉得情形有点不大对,我便从坐垫上站起身来。只听“当”的一声,琴师念道:“南无猫誉女居士,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也烧一炷香吧!”
    “当,南无猫誉女居士,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女仆的声音。我顿时不寒而栗,站在垫子上,像一座木雕,眼珠都不敢转。
    “真是遗憾!起初大概是稍微受了点风寒。”
    “甘木医生若是给一点药吃也许会好的。”
    “就怪那个甘木医生不好,他太看不起小花啦。”
    “不该怪罪别人,这也是命中注定呀!”
    看来,为花子也请甘木医生给诊过病的。
    “归根结底,我认为就怪临街教师家的那只野猫,死皮赖脸地勾引她。”
    “是的。那个畜牲是小花的仇敌!”
    咱家本想辩白几句,但又以为这时应该克制,便咽了口唾沫听了下去。
    “人世上真是万般不由人哪!像小花这样俊俏的猫竟然夭折,而那只丑陋的野猫却还健在,继续胡闹……”
    “可不是嘛。像小花这样可爱的猫,即使敲锣打鼓,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哟!”
    瞧,不说“第二只猫”,却说“第二位”。照女仆的看法,似乎猫和人是同宗。说到这呀,女仆的面相还真和猫脸像得很哩。
    “如果可能,真想找个替身替小花去死……”
    “若是教师家的野猫丧命,你老人家可就如愿以偿啦。”
    她如愿以偿,咱家可受不住。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咱家还未曾体验,爱不爱死也就无从说起。不过,前些天太冷,咱家钻进了灭火罐①,女仆不知咱家在里边,给扣上了罐盖。当时那个难受劲儿哟!如今只要想想都感到可怕。据白嫂介绍,再延迟一会儿,可就没命了。替花子小姐去死,咱家自然没有二话。但是,如果不活遭那份罪就死不成,不论替谁去死也不干!
    ①灭火罐:日本家庭用完炭火,将未燃尽的炭装进一个罐子,扣上盖,待炭火灭后再用。
    “不过,花子小姐虽说是猫,师傅却拿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给她念了经,取了法名,花子小姐也该死而瞑目了。”
    “可不是么,真是一只幸运的猫。若说有什么不足,只是给猫儿念的经太短。”
    “我也觉得太短,就问月桂寺的和尚,他却说‘恰到好处。怎么,一只猫嘛,念这些,足够送它上西天了。’”
    “呀,那只野猫呢……”
    咱家一再声明,至今还没个名字。可那女仆,一再叫“野猫、野猫”的,真是个冒失鬼!
    “他呀,罪孽深重!不论多么灵验的经文,也不可能将他超度喽。”
    后来不知又被她叫了几百次“野猫”。咱家不想再听二人喋喋不休的对话,便离开坐垫,从檐廊窜了下去。这时,我的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头发全都倒竖起来,浑身打颤。从此以后,再也未曾去二弦琴师傅家。如今,大概轮到琴师自己接受月桂寺和尚那敷衍塞责的超度了吧?
    近来,咱家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人世间令人感到厌倦,已经变成怠情不亚于主人的懒猫了。
    主人一直闷坐书房,人们都说他这是由于失恋。咱家也觉得不无道理。
    仍然不曾捕鼠。一时女仆甚至对咱家下了逐客令,但因主人了解咱家不是一只凡猫,咱家才依然悠哉悠哉,在这个家庭里虚度晨昏。就此,要对主人重谢深恩,并且毫无犹豫地对他的一双慧眼深表敬佩。对于女仆的不识猫才,甚至进行虐待,咱家也并不恼恨。假如今天又有个左甚五郎(德川时代的木刻家),将咱家的肖像雕刻在门楼的立柱上,或者有个日本的斯坦仑(一八五九—一九二三,画家),高高兴兴将咱家的风姿描在画布上,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们才会因自己的昏庸而感到羞愧的吧!

    花子小姐已经永别,大黑哥又不予理睬,咱家不免有些寂寥之感。幸而咱家在人类中交上了朋友,倒也不觉得怎么烦闷。前些天有人致书主人,要求把咱家的玉照寄去,近来又有人指名给咱家寄来了冈山名产的黄米面包子。随着日益取得人们的同情,咱家已经逐渐忘却自己是一只猫,不知不觉,似乎与猫远而与人近了。因此,想纠集猫族和两条腿的活人决一死战的念头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进化得常常以为咱家也是人类中的一份子,真是前途无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咱家胆敢蔑视同胞,而是大势所趋,才在性情相投之处觅一栖身之地罢了。如果指责咱家是什么变节、轻薄或背叛,那可有点吃不消,倒是那些为此摇唇鼓舌、借以骂人的人,才多半是些顽冥不灵、心胸狭隘的家伙。
    咱家既已摆脱了猫性,就不该满脑子都是花子小姐和大黑哥,很想站在与人平等的地位去评价人们的思想与言行,这并不过分吧!只是主人竟把识多见广的咱家仍然看成普通那些披毛带甲的猫,连一句客气话都不说,就把黄米面包子像自己的东西似的吃个精光,不胜遗憾。看样子,还没有给咱家拍张玉照寄走。说起来,咱家对此不大满意。但是,主人有主人的逻辑,咱家有咱家的理由,见地自然不同,也就莫可奈何了。
    咱家由于处处装人,对于已经隔绝的猫胞动态,无论如何也难能描绘。那就作罢!仅就迷亭、寒月诸公评述一番吧!
    这一日,是个晴朗的星期天。主人徐步走出书斋,把笔墨和稿纸放在咱家的身边,便趴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大概这怪腔怪调,便是撰写初稿的序章吧!留神一看,不大工夫,主人以浓墨重笔写了“香一炷”(晚唐诗人司空图诗句:清香一炷知师意)三个字,天哪!这是诗呢?还是俳句?对于主人来说,能写出这三个字来未免过于风雅。说时迟,那时快,他又撇开“香一炷”三个字,另起一行,挥毫写道:“早就想写篇天然居士(圆觉寺的今北洪川和尚赠给夏目漱石的亡友半山保三郎的居士号)的故事。”写到这儿又陡然停笔,一动不动,他擎着笔歪着脖,似乎想不出什么佳句,便舔了舔笔尖,弄得嘴唇乌黑。只见他在句未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圈里点了两点,算是安上了眼睛;正中画了个双孔大张的鼻子,又笔直地拉横,画了个一字形的嘴。这既算不得文章,也算不得俳句。主人自己也觉得不顺眼,便慌忙涂了。主人又另起一行。他似乎盲目地认为:只要另起一行,就会成为诗、赞、语、录。少许,他以文白夹杂的文体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写道:“天然居士者,探空间、读论语、吃烤芋、流鼻涕之人士也。”这文章总有些不伦不类。接着,他又无所顾忌地朗读,破例地哈哈大笑,连喊“有意思”。但又说,“‘流鼻涕’这词儿太尖刻,去掉!”于是,他在这个词上划了一杠。本来划一条线就足够,可他却一连划了两条,三条,形成漂亮的并列横线,而且划得已经越界,侵入另一行,他也不管。直到划了八条并列横线,还没有想出下一句来,这才投笔捻须。他气势汹汹,把胡子忽上忽下狠狠地捻,仿佛要从胡须里捻出文章来给大家瞧。

    这时,女主人从饭厅走来,一屁股坐在主人面前,喊道:
    “喂,你听!”
    “什么事?”主人的声音好像水里敲铜锣,瓮声瓮气的。
    如此回答,妻子似乎不对心思,便又重复一句:
    “哎,你听我说呀!”
    “干么?”
    这时主人正将大拇指和二拇指伸进鼻孔,嗖的一下子拔掉一根鼻毛。
    “这个月,钱有点不够用呢……”
    “不会不够用。医生的药费已经付过,书费上个月不也还清了吗?本月必有节余。”主人说着,泰然自若地将拔掉的鼻毛当成天下奇观来欣赏。
    “可是,您不吃米饭,却吃面包,又蘸果酱……”
    “一共吃了几盒果酱?”
    “这个月买了八盒呢。”
    “八盒?没吃那么多呀!”
    “不仅仅你,孩子们也吃。”
    “再怎么吃,不过五六元钱罢了。”
    主人无动于衷,将鼻毛一根根细心地竖立在稿纸上。由于沾了鼻涕,那鼻毛像针似地站得笔直。主人有了意外的发现,心情激动起来,噗的吹了口气。但由于鼻涕太粘,那鼻毛竟动也不动。“真顽固!”主人拼命地吹,而女主人却怒气满面地说:
    “不光果酱,还有许多非买不可的东西哪!”
    “也许。”主人又将手指插进鼻孔,嗖嗖地拔毛。有红的,有黑的,五彩缤纷之中,竟有一根是纯白色。主人惊喜若狂,差点眼珠子都要鼓冒了。他将鼻毛夹在指缝中,伸到女主人眼前。
    “唉哟,讨厌!”女主人哭丧着脸,将主人的手推开。
    主人颇有感触地说:“瞧啊,这鼻毛中的白发!”
    连来者不善的女主人都被逗笑了,她回到饭厅,不再谈经济问题……
    主人用鼻毛赶走了女主人,看样子总算稳下心来。他边思索,边拔鼻毛,边写作;可是干着急,笔尖却动也不动。
    “‘烤白薯’?画蛇添足,割爱吧!”终于把这一句勾掉。“‘香一炷’?太突然,见鬼去吧!”他毫不留情地进行笔诛墨伐,只剩下了一句:“天然居士,探空间,读论语者也。”这样似乎又有些简单。唉,伤脑筋!不写文章,只写一篇“铭”吧!他大笔一挥使出力气,横三竖四地划了一气。别说,还真像一株低劣的南画风格的兰草哩!刚才费了吃奶劲写成的墨迹,竟然删得一字不剩。他又把稿纸翻到背面,一连写了些莫名其妙的字句,什么“生于空间,探索空间,死于空间。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这时,又是那位迷亭先生驾到。他大约以他人之家为己家,不用请便大摇大摆地闯进屋去,而且,有时甚至从后门飘然而至。他这个人,自从呱呱坠地,什么忧虑、客气、顾忌、辛苦等等,一概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在写《巨人引力论》?”迷亭不等落座,劈头便问。
    主人虚张声势地说:“是的。不过,并不是一直在写《巨人引力论》,现在正撰写天然居士的墓志铭哪。”
    “天然居士?和偶然童子一样,都是戒名吧?”迷亭照例信口开河。
    “还有叫做偶然居士的吗?”
    “哪里。怎么会呢。不过,料想会有这类名字的。”
    “我不知道偶然童子是何许人。不过,天然居士,你是认识的。”
    “到底是谁,竟然装模作样地起了个天然居士的名字?”
    “就是那位曾吕崎呗!毕业后入了研究院,研究的课题是‘空间论’。因为用功过度,患腹膜炎死了。说起来,曾吕崎还是我的知心朋友哩!”
    “是知心朋友也好嘛,我绝不说个不字。不过,使曾吕崎变成了天然居士,这究竟是谁干的?”
    “我呀!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因为和尚们习惯起的戒名,再也没有那么俗气的了。”主人似乎在炫耀他所起的这个名字多么文雅。
    迷亭先生却笑着说:“那就给我看看你写的墓志铭吧!”说着拿起原稿,高声朗读:
    “噫嘻!生于空间,探索空间,亡于空间。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读罢又说:“的确,写得好。与‘天然居士’这个名子很相称。”
    主人眉开眼笑地说:“不坏吧?”
    “应该把这个墓志铭刻在腌菜缸的压缸石上,再像‘试力石’一样扔到佛殿的房后去,高雅得实在是好!天然居士也该得道成仙了。”
    “我也正是这个主意呢。”主人回答得十分虔诚。然而他又说:“暂且失陪,去去就来,你逗猫玩玩吧!”
    不待迷亭答话,主人早已一阵风似地去了。
    想不到咱家奉命陪伴迷亭先生。总不该板着面孔的,便笑容可掬地咪咪叫,跳上他的膝头。谁知迷亭先生竟粗暴地揪住咱家的颈毛,将咱家头朝下倒提着,说:“嗬,好肥呀!”又说:“后腿这么肥嘟噜的,可就捉不成耗子了。”
    似乎捉弄我一个还不够,他又和隔壁的女主人攀谈起来:“这猫会捉耗子吗?”
    “哪里会捉耗子,倒是会吃粘糕跳舞呢。”万不曾想,这娘们儿揭了我的短。我虽然表演的是空中倒立,可也怪不好意思的。然而,迷亭先生仍是不肯放手。
    “的确。看这猫脸儿,就带有会跳舞的貌相。嫂夫人!对这副猫脸可不能含糊,很像从前通俗小说里描写的猫怪哪!”迷亭先生胡诌八扯,不停地和女主人搭讪。女主人怪为难的放下针线,便来到客厅。
    “叫您久等,他快回来了吧?”女主人说着,重新斟了一杯茶送到迷亭面前。
    “仁兄到哪儿去了?”
    “他这个人,不论去哪儿,从来都不临走前告知一声,所以,不得而知呀!大约找医生去了吧!”
    “是甘木先生?甘木先生被这样的病人缠住,真是活受罪!”
    “嗯。”女主人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得虚应一声,而迷亭先生却根本没理会,又问:
    “仁兄近况如何?胃病好些吗?”
    “是好,是坏,压根儿不知道。任凭他找甘木先生瞧病,像他那样光吃果酱,胃病怎么会好呢?”
    女主人竟把适才的满腹牢骚暗对迷亭发泄。
    “他那么爱吃果酱吗?简直像个孩子!”
    “不仅仅吃果酱,近来还胡乱吃起萝卜泥,说什么是治胃病的良药,因而……”
    “多新鲜!”迷亭惊叹道。
    “听说他是在报纸上读了一条消息,说什么萝卜里面含有淀粉酶。”
    “怪不得!他是想借以弥补贪吃果酱的损失啊!亏他想得出。哈哈……”迷亭听了女主人的控诉,不禁眉飞色舞。
    “近来他还叫孩子们也吃哪……”
    “是果酱吗?”
    “哪里,是萝卜泥呀!他说,‘宝宝,爸爸给你好东西吃,来呀!’我还以为他是突然喜欢起孩子了呢,谁知他净干那种蠢事!两三天前,他抱起二丫到衣柜上……”
    “什么意图?”迷亭不论听说什么,总要抠问一下什么意图。
    “哪里有什么意图。仅仅是为了欣赏女儿从高处蹦下来。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怎么会那么撒野?”
    “是么,毫无意图!不过,他是个心眼儿不坏的好人呢。”
    “倘若心眼儿又坏,可就无法忍受了!”女主人怒气不休地说。
    “唉,何必发那些牢骚!只要长此以往,样样不缺,一天天地打发日子,也就够福气的了。像苦沙弥等人,既不吃喝嫖赌,又不讲究穿戴,省吃俭用,简直天生是过日子的人。”迷亭兴冲冲地进行着不合身份的说教。
    “但是,您大错而特错了……”
    “难道他背地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这可是个含糊不得的世道哟!”
    “他倒没有别的,只是胡乱买些根本不看的书。如果量力而行,倒也没什么。可他,想起来就去丸善书店,一拿就是几大本,到了月末就装糊涂。去年年底,月月拖欠书款,弄得非常拮据呢。”
    “咳!书嘛,他要买多少就买多少,没关系!如果来人讨帐,就说:‘马上付钱,马上付钱!’他自然会走开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能长久拖欠下去呀!”女主人惨然地说。
    “那就讲清道理,削减他的书费嘛!”
    “唉呀呀,即使说,他也根本不听。近来又说:‘你他妈哪里像个学者的妻子!一点也不了解书籍的价值。从前罗马有这么个故事,为了开导你,讲给你听!’”
    “这可有点意思。什么故事呀!”迷亭很感兴趣。与其说他是由于对女主人的同情,毋宁说是由于好奇心的驱使。
    “据说古罗马有个皇帝名叫圾垃鞋……”
    “‘圾垃鞋’?叫这么个名字。多新鲜。”
    “外国人的名字太难懂,我可记不住。据说他是第七世皇帝……”
    “是吗?第七世皇帝叫圾垃鞋?妙极啦。噢,那个七世皇帝圾垃鞋怎么样了?”
    “哟,连您也这么取笑我,真就无地自容啦。您如果知道,就告诉我不行吗?坏!”女主人抢白了迷亭几句。
    “取笑你?我可不干那种缺德事。只不过听说什么圾垃鞋皇帝,觉得怪新鲜罢了……噢,等等,是说罗马的七世皇帝吧?这个么……记不太准确,不过,大约指的是塔奎·杰·普劳德(罗马七世末代皇帝)吧?啊,是谁都无妨,那个皇帝怎么啦?”
    “据说,一个女人(指丘马山洞里的女巫西比莱)拿九本书去见皇帝,问他买不买。”
    “皇帝问她要多少钱,她要了很高的价码。皇帝说太贵,能不能少算点儿?那女人突然从九本书里抽出三本,扔到火里烧掉。”
    “真可惜!”
    “据说那三本书里记载着预言什么的,人世上罕见。”
    “嗬!”
    “皇帝以为九本书只剩了六本,准能便宜些,便问了价钱。可是,还是那个价;一分钱也不让。皇帝说,这就太不讲理喽!可那女人又抽出三本书扔进火里烧掉了。皇帝还有点恋恋不舍,问那女人,剩下的三本书要多少钱。那女人还是要九本书的价钱。九本变成六本,六本变成三本,可是价码照旧不变,一分钱不少。如果再讲价,那女人说不定会把剩下的三本书也扔进火堆里呢。终于,皇帝花了大价钱,把幸免付炬的三本书买下……丈夫问我‘怎么样?这个故事。多少懂了点书籍的贵重吧?’他得意洋洋,可我觉得有什么贵重?真叫人纳闷儿。”
    女主人说罢片面之词,便催促迷亭答话。好一个精明的迷亭先生也有些穷于应付了。他从和服长袖里掏出手帕来逗弄咱家。
    “不过,嫂夫人,”他忽而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高声说,“就因为他那样胡乱地买书,胡乱地往肚子里硬塞,人们才称他一声学者。近来我看一本文学刊物,还登了一篇评论苦沙弥兄的文章哪!”
    “真的?写了些什么?”女主人转身问道。她这么关心对丈夫的评价,可见,毕竟是夫妻嘛。
    “唉呀呀,只写了二三行,说苦沙弥老兄的文章‘犹如行云流水。’”
    “只这些?”女主人美孜孜的。
    “还有什么‘忽生忽灭,灭则永逝忘返’。”
    女主人懵头懵脑地问:“夸奖他吗?”
    语声里流露着担心。
    “噢,大概是夸奖吧!”迷亭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垂落在咱家的眼前。
    女主人说:“书籍本是谋生的工具,怕是少不得的。不过,他也太犟啦。”
    迷亭心想:女主人竟从另一条路冲杀过来了,便不即不离地绝妙回答:
    “犟倒是犟一点儿。做学问的人毕竟都是那个样子嘛。”这既像为嫂夫人帮腔,又像为苦沙弥开脱。
    “前些天从学校回来,说是立刻还要出门,换衣服太麻烦。我的好兄弟!他连外套也不脱,坐在饭桌旁就吃饭。他把饭菜放在火炉架上,我捧着个饭盆坐在一旁,看他那副可笑的样子……”
    “很有点新式‘验明首级’(日本古时杀了敌方将领时,必由一人端盘,面对主子,验明首级。这里拿女主人端饭盆站在苦沙弥身前的情景比附验明正身)的味道呢!不过,那正是苦沙弥兄独有的特色呀……总而言之,他并非‘俗调’(讽刺当时有一派诗人,月月聚会,多用陈词滥调)。”②迷亭恭维得令人作呕。
    “俗调不俗调的,女人可不懂。不过,再怎么说,他也太胡来了。”
    “可,总比俗调好哟。”
    迷亭的过分偏袒,使女主人话锋一转,以不满的口吻问起俗调的定义:
    “人们常说俗调俗调的,可什么叫俗调啊?”
    “俗调么,就是……是啊,不大好说……”
    “既然那么模糊不清,就算是俗调,也没什么不好吧?”她以女人特有的逻辑步步逼近。
    “并非模糊不清,而是了若指掌,只是不大好解释罢了。”
    “大约是把自己讨厌的现象都叫俗调吧?”女主人不知不觉地一语道破。既然弄到这种地步,迷亭先生也就不得不对俗调作些交代了。
    “嫂夫人!所谓俗调嘛,大约指的是那样一些家伙:一见‘二八佳人’、‘二九佳人’便不言不语,在相思中,辗转反侧;一到‘是日也,天朗气清。’准要‘携簞酒,墨堤(东京都墨田区隅田川大堤之别称)嬉游。’”
    “有这样的人吗?”女主人对此外行,只好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但终于甘拜下风:“那么乱糟糟的,我可不懂!”
    “好比在曲亭马琴(江户末期作家。本名解,姓泷泽,号曲亭。双目失明后,用二十八年写成《南总里见八犬传》)的脖子上按了彭登尼斯上尉(萨克雷(一八一一—一八六三)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人物)的脑袋,再用欧洲的空气泡上一二年。”
    “这样就会成为俗调吗?”
    迷亭笑而不答。后来说:“哪要费那么大的手脚!只要把中学生和‘白木屋’(东京的一家大百货商场)老板加起来,再用二除,就会得出俗调的结论,标准的俗调!”
    “是呀!”女主人歪头沉思,一副不解的神色。
    “你还没走?”不知什么工夫主人回来了,坐在迷亭身旁。
    “‘还没走’?话说得多么刻薄!你不是说‘马上回来’,叫我等候吗?”
    “他凡事都是这一套!”女主人回头瞧瞧迷亭说。
    “你不在家这工夫,关于你的奇闻轶事,我可点滴不漏,都听说了。”
    “反正女人多嘴是要不得的!假如人也像这只猫那样保持沉默,该有多好啊!”主人摩挲着咱家的头说。
    “听说你给孩子们吃萝卜泥?”
    “嗯。”主人笑着说,“别看是孩子,如今的孩子们可真乖。自从给她们吃了萝卜泥,如果问她:‘好宝宝,哪儿辣?’她准把舌头伸出来。多新鲜!”
    “简直像教小狗练功,大残酷。可,寒月兄总该到了呀!”
    主人吃惊地问道:“寒月也来吗?”
    “来呀。我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邀他下午一点钟到你家。”
    “你这个人,也不问一声人家是否方便就自作主张,叫寒月来干什么?”
    “唉,今日之约,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寒月本人的要求。这位先生据说将在物理学会发表演说,需要练一练,叫我听一遍。我说正好,叫苦沙弥兄也听一听吧。因此,才邀他到你家来的。怎么?你是个闲人,这样不是正合适吗?他这个人没说的,听听也好嘛!”迷亭是在自拉自唱。
    主人似乎有点恼恨迷亭独断独行,便说:
    “物理学的讲演,我不懂!”
    “不过,这可不像镀镁玻璃管之类那么枯燥乏味哟!是个超凡脱俗的题目——《关于吊颈的力学》,因此,值得一听啊!”
    “你是上过吊的人,听听也好。可我……”
    “总不至于作出这样的结论吧——‘连看戏都打冷颤的人不许听!’”迷亭照例说着俏皮话。
    女主人边咯咯地笑,边回头瞧瞧丈夫,到隔壁去了。
    主人一言不发,抚摸咱家的头。只有这时的抚摸,才无限温存。
    后来,大约不出七分钟,寒月先生果然如约出席。因为晚上要去讲演,他破例穿起漂亮的服装,刚刚浆洗过的雪白衬领峭然耸立,为他的男子气概平添两成风采,他从容致意说:
    “来迟了……”
    “我俩已经等候多时。请您快开始,嗯?老兄!”
    迷亭说罢,看了看主人。主人无奈,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而寒月却慢条斯理地说:
    “给我斟一杯茶吧!”
    “啊,动真格的啦?接下来该要求我们鼓掌的吧?”迷亭在独自起哄。
    寒月先生从内衣袋里掏出草稿,缓缓说开了头:
    “这是演习,希望毫不客气地多多批评!”
    接着,一场雄辩的预演开始了。
    “对罪犯处以绞刑,这主要是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中施行的一种刑罚。远溯上古,吊颈,主要用以自杀。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投石击毙罪犯。查《旧约全书》,所谓‘吊颈’的准确原意是:将人的尸体吊起来,喂野兽或食肉的飞禽。按希罗多德(公元五世纪历史学家,著有《历史》一书)的学说,犹太人在离开埃及之前,最忌讳夜里曝尸。而埃及人,据说罪犯被斩首之后,只将其躯体钉在十字架上,夜里则曝尸于野。至于波斯人……”
    “寒月兄,这与‘吊颈’似乎越来越离题太远。无妨吗?”迷亭插了一句。
    “立刻转入正题,请再耐心些……且说,若问波斯人如何?大约他们也是动用碟刑的。然而,是活活地钉在十字架上,还是死后再钉,这一点,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不知就不知!”主人闷倦地打起呵欠。
    “还有许多事想讲,不过,各位要厌烦的,所以……”
    “要厌烦的,不如‘会厌烦的’听起来顺耳。是吧?苦沙弥兄!”迷亭又在吹毛求疵。苦沙弥带搭不理地说:
    “随他由着性说去吧!”
    “那么,马上书归正传,听我道来。”
    “听我‘道来’?这是说书先生的行话呀!但愿演说家还是用文雅些的语言。”迷亭又在插科打诨。
    “如果‘听我道来’这话太俗,那可怎么说才好呢?”寒月先生问道,语声中夹杂着怒气。
    “迷亭君,不知你是在听呢,还是打哈哈凑趣?寒月,随便他起哄,快些讲下去才是。”
    主人是想尽快地跨过这一难关。
    “惆怅久,恰似慢慢道来庭中柳。(江户中期俳人大岛的俳句:“惆怅久,恰似归来时刻庭中柳。”此处系依此仿制)”迷亭依然说些俏皮话,寒月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据我调查结果,真正处刑时动用绞刑,见于《奥德赛》第二十二卷,就是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之子)绞死珀涅罗珀(奥德修斯之妻)的十二名宫女那一段。我本想用希腊语朗诵原文,但是难免有卖弄学识之嫌,因此作罢。请读四百六十五行至四百七十三行,自有分晓。”
    “希腊语云云,还是免了吧。否则,等于对别人炫耀:看,我的希腊语多棒!是吧?苦沙弥兄。”
    “这一点,我也赞成。还是免去那些炫耀之词,显得又文雅又好。”主人不知不觉袒护了迷亭,因为他二人都一句也看不懂希腊文。
    “那么,今晚就把那两三句略去,听我继续道来……噢,不,听我继续演讲。”
    “这种绞刑,今天想象,其执行方法有二:一,大概那位忒勒马科斯借助欧迈俄斯和菲力西亚斯的一臂之力,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然后处处打结,留出活扣,把宫女的脑袋一个个套进去,将绞绳的另一端狠狠地一拉、人就腾空了。”
    “就是说,把宫女吊起来,像西方的浆洗房晾衬衫似的。这,没错吧?”
    “正是。再说第二,玩的是这么个花样:如上所述,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而另一端上就高高吊在天棚上。然后从高处吊起的那条绳上放下几条绳来,系好绳套,套在宫女的脖子上。只待一声令下,将宫女们脚下的凳子一撤。”
    “打个比方说吧,那情景就像酒馆的草绳门帘,上端吊着些彩色灯泡。如此设想,八九不离十吧?”
    “彩色灯泡?不曾见过,因此,无可奉告。假如真有这种灯泡,料想倒也相似……且说,下面将给大家举证说明:从力学观点来看,第一种方法毕竟是站不住脚的。”
    “真有意思!”迷亭说罢,主人也表示赞同:“嗯,有意思!”
    “首先,假定宫女们被等距离地吊了起来,并且假定套在距地面最近的两名宫女脖子上的绳索是水平状的,那么,把a1、a2以至a6看成是绞绳构成的地平线,把t1、t2以至t6看成各绳段的受力点,把t7=x看成绞绳最低部分的受力;要知道,w自然是宫女们的体重。怎么样,明白吗?”
    迷亭和主人你瞧我,我瞧你,说:“大致明白了。”但是,“大致”这个字眼儿,因是二人信口编造,说不定换个人就用不上。
    “却说,各位也都清楚,据多角形的平均性原理,可成立十二个如下的方程式:t1cosa1=t2cosa2……(1)t2cosa2=t3cosa3……(2)……”
    “方程式嘛,讲得够多了吧?”主人毫不客气地说。
    “其实,这个公式,正是我演说中的灵魂。”寒月似乎非常遗憾。
    “那么,灵魂部份就改日领教吧?”看样子,迷亭也有点敬谢不敏了。
    “假如删掉这一部份,苦心钻研的力学,可就全部告吹。”
    “唉,何须多虑,刷刷往下删就是嘛。”主人无动于衷地说。
    “那就遵命,硬着头皮删掉。”
    “这就对喽!”主人竟在不适宜的时刻啪啪鼓起掌来。
    “接下来话题转到英国方面进行论述。在《裴欧沃夫》(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史诗,流传于七八世纪之交,十世纪出现手抄本)这部史诗里见有‘绞首台’一词,可见从这个时代起就动用了绞刑。据布拉克斯顿(一七二三—一七八○,法学家)的说法,被处以绞刑的罪犯,万一由于绞绳的缘故未能致死,便须再一次受同样的绞刑。怪的是在《皮亚斯·普鲁曼》(中世纪诗人威里安·兰格兰德之著作)这部著作里却有这么一句:‘纵使恶棍,也绝无被二度绞首之理。’虽然二者是非难辨,但从中可以了解:弄不好,一绞而未绝命的受刑者,通常是不乏其例的。有这么个故事:公元一七八六年,曾将费兹·鸠拉尔(一八○九—一八八二,诗人、翻译家)这个臭名远扬的恶棍推上了绞刑台。但是,那是神奇的一刹那。他第一次两脚刚刚离开台阶,绞绳竟然断了。又吊第二次。但是这一次因绞绳太长,双脚着地,又没有致死,后来在看客们的帮助下,才送他上了西天。”
    “哎呀呀!”一到这一种节骨眼儿,迷亭就来了兴头。
    “真是个该死不死的!”主人也活跃起来。
    “妙趣还在后头哪。一吊起脖子,个头就会抻长一寸上下。这确实是医生亲自量过的,没错!”
    “这可是新技术!怎么样?苦沙弥兄如果报名上吊,脖子抻出一寸来,背不住会成为中等身材呢!”迷亭瞧了主人一眼,不料主人竟信以为真,问道:
    “把身体抻长一寸来的人还能起死回生,有这样的事吗?”
    “这,肯定是不行。一吊起来,脊骨就硬是被拉长。干脆说吧,不是身材长高,而是脊骨抻断喽。”
    主人绝望地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演说的下一部分还很长,本该对绞首的生理作用也进行论述,但因迷亭胡乱插言,说些不着边际的奇谈怪论,而且主人又不时毫无顾忌地打呵欠,寒月遂中止演讲,回家去了。至于当天晚上寒月先生采取了何等姿态、何等辩术,因是远方发生的故事,咱家不得而知。
    其后二、三日,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天下午两点,又是那位迷亭先生,照例像一位道仙似的飘然而至。他刚刚落座,突然说:
    “老兄!越智东风君的高轮事件,你听说了吗?”看他那架势,简直像报告攻克旅顺的号外新闻。
    “不知道,因为最近没见面。”主人一如往常、愁眉苦脸的。
    “今天,我就是为了报告东风君惨败的故事,才百忙之中专程来访的哟!”
    “又说那些玄话,你呀,真是个不正经的家伙。”
    “哈哈哈……,与其说‘不正经’、莫如说‘没正经’,二者不分,可与本人的声誉有关哟!”
    “都一样!”主人佯做不知,愈发像天然居士重生。
    “据说不久前的一个星期天,东风君去过高轮的泉岳寺。那么冷,不该去的。不说别的,这个季节去泉岳寺,岂不像个对城市陌生的乡巴佬吗?”
    “那就随东风的便喽。你无权阻止他。”
    “是的。的确没有权利。关于权利,见它的鬼去吧!不过,那个寺院里不是有个热闹场所叫做‘烈士遗物保管会’吗?知道吧?”
    “嗯,这……”
    “不知道?那么,你去过泉岳寺吧?”
    “没有!”
    “没去过?这就怪了。难怪你极力为东风君辩护。江户人,却不知道泉岳寺,太丢人啦!”
    “不知道也照样当教师嘛。”主人愈发像个天然居士了。
    “那,有你的,且说东风君钻进那个展览会瞧热闹,据说来了一对德国夫妻。起初,好像是用日语对东风君问了些什么。不过,这位东风先生像往常一样,总是忍不住要说几句德语吧?嘿!他哇啦哇啦说了两三句,不料说得意外的好。事后想来,这恰恰种下了祸根。”
    “后来怎么样?”主人终于上了圈套。
    “那德国人看见大鹰源吾(为大高源吾(一六七二——一七○三)之误,日本赤穗浪人之一,迷亭信口乱说,错了一个字)的漆金印盒,想问一下,是否能够卖给他。当时东风君的回答真是太妙了。他说,日本全是清廉的君子,毕竟不会卖的。直到这时,他很活跃。那德国人觉得好不容易见了个体面的翻译家,便不断地问。”
    “问什么?”
    “可这,倘若知道,还不必担心呢。那德国人说话像放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乱问一气,简直不知所云。偶尔也听懂一半句。不过,问的是鹰嘴钩子和大木槌,东风先生没学过这两个名词,不知应该怎样翻译,这下子糟了。”
    “的确。”主人联想到自己当教师的经历,深表同情。
    “可是,一些闲散人好奇地向这聚拢,终于围住东风和一对德国人瞧热闹。东风满脸通红,慌了神儿。和刚开幕时的派头相反,落得一副狼狈相。”
    “到底怎么样了?”
    “最后,东风一看吃不消,便用日语说了句‘贼见’,匆匆而去。德国人问道:贼见,多么古怪的词儿呀!莫非贵国是把再见说成贼见吗?人们说:‘哪里,仍然是说再见。只因谈话对象是西洋人,为与西方发音调和一下,才念成了贼见。’东风君身处困境也不忘调和,实在令人钦佩。”
    “关于‘贼见’,就此打住。可那西洋人又怎么样了?”
    “据说那西洋人一时怔住,目瞪口呆。哈,多滑稽!”
    “没什么滑稽的。你为此而特地来报信,这倒是很滑稽呢。”
    主人将烟灰磕进火盆里。这时,门铃儿凄厉地作响。
    “对不起!”是女人尖细的声音。迷亭和主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默默无语。
    主人家竟有女客造访,这可新鲜!展眼一瞧,一位尖嗓子女客穿着双层绘绸的和服,底襟拖在床席上走进屋来。年约四十出头。已经秃顶,发际却有一排发帘,活像一道大坝似的高高耸立,至少有半个脸那么长直对青天。眼睛的倾斜度很像劈山路的峭壁,直线上吊,左右对称。直线也者,喻其细于巨鲸也。独有鼻子大得出奇,好像把别人的鼻子偷来硬按在自己的脸心;又好像在不到十平米的小院庭,竟搬来了靖国神社的石头灯笼,尽管唯我独尊,却总有点魂不落体。那是一只所谓的鹰钩鼻。顶端兀自高耸,半路上自己也觉得这样太过分,又谦虚起来;到了鼻尖,再也不像顶端那么气派,开始下垂,窥视鼻下的嘴唇。只因拥有如此显赫的鼻子,这女人说话时,不能不令人以为她不是口里在发音,而是鼻孔在宣讲。咱家为了向这棵伟大的鼻子致敬,从此称她为“鼻子夫人”。鼻子夫人叙罢初见之礼,仔细打量一番室内说:
    “多漂亮的宅子呀!”
    主人吱吱地吸烟,心里却在嘀咕:“扯谎!”
    迷亭则望着天棚说:“老兄,那是雨漏,还是木板的花纹?多美的图案啊!”他是在暗晴地催促主人说话。
    “当然是下雨漏的。”主人说罢,迷亭装模作样地说:“好哇!”而鼻子夫人则在心里怒道:“真是些不懂交际的人!”一时三人鼎坐,悄然无声。
    “有事请教,特来拜访。”鼻子夫人重又引起话题。
    “噢!”主人的反应极其冷淡,鼻子夫人觉得不能这样僵下去,便说:
    “说实话,我家不远,就是对面巷角那栋房子。”
    “就是那个带有仓库的大洋房吗?怪不得,门牌上写的是金田哪。”
    主人似乎终于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仓库。然而,对金田夫人的敬意,却依然寥寥。
    “说真格的,有处房子要出租,想来和您商量一下,但因公司里太忙……”鼻子夫人的眼神在说:“这副药应该灵吧?”
    然而,主人却一向无动于衷。他认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适才的措词过于油腔滑调,因而早已耿耿于怀。
    “提起公司来嘛,不只是一个,而是挎两三个公司的衔哪,并且,都是董事……谅你一定知晓。”夫人的神色似乎说:“这么指点,还不对我鼻子夫人毕恭毕敬?”
    原来我家主人,倘若一说是博士或大学教授,他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对实业家们的尊敬度却极低。他确信中学教师远比实业家们伟大。退一步说,即使不那么确信,就凭他那副死板的性格,毕竟不可能获得实业家和财主们的恩赐,因而绝望。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也罢,什么样的百万富翁也罢,既然断定没有希望承蒙荫庇,那么,对于他们的利或害,自然极其冷漠。因此,对学者圈外的事,他都表现得极其迂腐。尤其对实业界,连何地、何人、从事何种事业,他都一概不知。即使知道,也引不起敬畏之念。
    至于鼻子夫人,做梦也想不到,茫茫大地竟有如此怪人同在一道阳光下生存。而她,过去和世上的人接触得多,只要说声是金田夫人,无不立即另眼相待。不论出席什么样的会议,也不论在多么高贵的人们面前,“金田夫人”这块招牌都很吃得开。何况眼前这个闷坐斗室的老夫子?按她预料,只要说一声家住对面巷角那处公馆,不等问干什,老夫子早就该胆战心惊了。
    “你认识金田这个人吗?”主人漫不经心地问迷亭,迷亭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认识。金田是我伯父的朋友,伯父前些天还参加遊园会了呢。”
    “咦?你的伯父?是谁?”
    “牧山男爵嘛!”迷亭的话越来越严肃。主人本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等他开口,鼻子夫人却转脸看迷亭。迷亭身穿大岛绸的衣裳,外加一件早年进口的印度花布衫,默默地端然而坐。
    “哎呀呀,原来你是牧山先生的……什么来着?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太失礼了。我家那口子常常不住嘴地叨念:‘一向承蒙牧山先生的关照’呢。”她突然变得满口敬语,甚至躬身施礼了。
    “啊?哪里!哈、哈……”迷亭大笑起来。
    主人愣住,默默地瞧着二人。
    “真的。连小女的婚事也要求牧山先生多多费心哪……”
    “咦,是吗?”听到这里,连迷亭先生也感到过于离奇,发出了惊叹之声。
    “说真的,四面八方,纷纷求婚。不过,由于我家是有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不能许给,所以……”
    “说得对。”迷亭这才放下心来。
    “想就这件事请教,才特来拜访呢。”鼻子夫人望着主人,语声又变得高傲起来。
    “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多次前来贵府,他到底是怎么样个人呢?”
    “您问起寒月,有何贵干呀?”主人厌恶地说。迷亭先生却机警地问道:
    “还是与你家小姐的婚事有关,想了解一下寒月兄的平素为人吧?”
    “如能就此领教,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您是说要把你家小姐嫁给寒月吗?”主人问。
    “还谈不上嫁给他。”鼻子夫人出其不意地挫败了主人。接着说:
    “除了寒月,说亲的人多得很哩。即使寒月先生不肯俯就,也不发愁的。”
    “既然如此,关于寒月兄的情况就不必打听喽!”主人也急躁起来。
    “但是也没有必要替他隐瞒吧?”鼻子夫人摆出一副争吵的架势。
    迷亭坐在二人中间,手拿银杆烟袋,宛如摔跤裁判员手里的指挥扇,心里在喊:“动手啊,摔呀……”
    “请问,寒月君可曾表示过一定要娶你家小姐?”主人迎头轰她一炮。
    “要娶,倒是没有说过……”
    “是猜想他有意要娶吗?”主人似乎明白过来,这个女人非用炮轰不可。
    “事情还没有进行到那种地步……不过,寒月先生未必不高兴吧!”千钧一发之际,鼻子夫人倒咬一口。
    “寒月君爱上你家小姐,可有事实?”主人气势汹汹,奉劝她从速招来。说罢,把头往椅背上一靠。
    “嗯,十有八九吧!”
    主人这一炮毫未奏效。而迷亭一直装成裁判员的样子,观赏得蛮有兴致,似乎又被鼻子夫人的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便放下烟袋,探出身子说:
    “寒月兄给令爱写过情书吗?痛快!到了新年,又平添了一份趣闻,会成为绝妙谈话资料的哟!”他边说边独自欣喜。
    “不是情书,可比情书还火热哪。您二位不是都知道吗?”鼻子夫人风趣地奚落两句。
    “你知道吗?”主人以狐仙附体似的表情问迷亭。迷亭朦头转向地说:
    “不知道。知道的,惟有老兄吧?”鸡毛蒜皮小事,迷亭倒谦虚起来。
    只有鼻子夫人才洋洋得意:
    “哪里,那是二位都清楚的事哟!”
    “咦?”二人都愣住了。
    “二位如果都已忘记,我就说说吧!去年年底,向岛阿部先生的府上举办音乐会,寒月先生不是也曾赴会吗?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吾妻桥上不是出了点事吗……至于详情细节,我是不会讲的。若讲,说不定会给本人带来麻烦。有这些证据,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鼻子夫人将戴着钻石戒指的手指排放在膝上,调整了一下落座的姿势。她那伟大的鼻子更加大放异彩,不论迷亭还是主人,都渺小得视而不见了。
    不要说主人,就连善于逢场作戏的迷亭先生也面对这突然袭击,表现得失魂落魄,顿时茫然,活像疟疾刚刚发作,呆呆地坐在那里。待惊风骇雨稍歇,逐渐恢复常态,一种滑稽感又涌上心头。
    “哈哈哈……”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得前仰后合。那位鼻子夫人有点出乎意料,怒视二人,心想:这种节骨眼上还笑,太不礼貌了。
    “那是你家小姐吗?的确,好嘛,您说得都对呀。喂,苦沙弥兄!寒月君肯定是爱上金田小姐了,这事瞒也瞒不住,还是如实说了的好。”
    “噢!”主人只哼了一声。
    “真是瞒也瞒不住呀!已经证据在握嘛!”鼻子夫人又得意忘形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有关寒月君的恋爱事实交待一番,供做参考吧!喂,苦沙弥君,你可是主人,光是那么笑嘻嘻的也无济于事嘛!‘秘密’这东西可真厉害,再怎么遮掩,也说不定会从什么地方暴露的哟……不过,说离奇,也真离奇。金田夫人,您怎么探听到了这个消息?真叫人吃惊。”迷亭先生独自喋喋不休。
    “我呀,办事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哟!”鼻子夫人趾高气扬起来。
    “简直太无懈可击了,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房后那个车夫的老婆。”
    “就是有一只大黑猫的那个车夫家吗?”主人瞪起眼来问。
    “嗳,为了了解寒月先生,我花了一大笔钱呢。每次寒月先生到这儿来,我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就委托车夫老婆事后一一向我报告。”
    “好厉害哟!”主人大声说。
    “哎呀呀,至于您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概不关心,我只是查访寒月先生的消息。”
    “不管你是查访寒月先生还是别人,反正车夫老婆从来就是个‘万人嫌’!”主人独自恼火起来。
    “不过,到你家篱笆墙下站站,难道这不是人家的自由吗?如果怕偷听,那就小声些说,或是搬到宽宅大第去住,岂不平安无事了吗?”鼻子夫人一点都不脸红。
    “不单是车夫家,还从热闹街的二弦琴师傅那儿探听了好多信息哪。”
    “关于寒月吗?”
    “不仅仅是寒月。”话说得怪吓人。她以为主人一定会慌神儿,可他却骂道:
    “那个琴师硬摆臭架子,只把自己当成个人,混帐王八蛋!”
    “恕我冒昧,她可是个女人哟!‘王八蛋’?不免张冠李戴了吧!”
    这句话的措词使她越发暴露出原形。这一来,好像她就是为了吵架才登门的。即使处于这种局面,迷亭先生到底不含糊,他对这场谈判听得津津有味儿,活像铁拐李(传说中的八仙之一,指隋代仙人李洪水)看斗鸡,泰然自若。
    主人意识到交口对骂,他可不是鼻子夫人的对手,便不得不暂时沉默。但他终于想出了好点子:
    “你口口声声说寒月先生似乎主动追求你家小姐,但据我所知,有些出入。是吧?迷亭君!”主人在向迷亭呼救。
    “嗳,按那时候的传说,当初你家小姐玉体欠安……好像说过梦话……”
    “什么?没有的事!”金田夫人干脆否认。
    “不过,寒月确实说是听××博士夫人说的呀。”
    “那是我的计策,是我托她试试寒月的心。”
    “那位妇人答应了吗?”
    “是的。虽说答应了,也不能叫她白干。左一样右一样,送给她好多礼物哪!”
    “您是否下定了决心,如不把寒月的情况刨根问底地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肯走?”迷亭有些怏怏不快,一反常态,话说得十分粗鲁。“好吧,苦沙弥兄,说说也没什么害处。你就说说吧!噢,金田夫人,不论是我,还是苦沙弥兄,凡是有关寒月的事,只要无妨,都会讲的……对呀,最好请您按顺序一一提问。”
    鼻子夫人总算点头,开始提问。虽曾一时语言粗暴,现在面对迷亭。又变得恭谨如初。
    “听说寒月先生是个理学士,可究竟他学的专业是什么?”
    “在一个大学的研究院研究地球磁力。”主人认真地回答。
    不幸的是,鼻子夫人对于这话一窍不通,虽然“啊”的一声,却仍然大惑不解,便又问:
    “研究这个,就能当上博士吗?”
    “您是说,您的女儿非博士不嫁吗?”主人不悦,反问了一句。
    “是的。若是个寻常的学士,那还不要多少有多少?”鼻子夫人面色不红不白地说。
    “寒月能否当上博士,我们也无法保证。所以,请问下一个问题吧!”主人望着迷亭,越来越不高兴;而迷亭也有些神色不快。
    “近来寒月先生还在研究地球什么的吗?”
    “两三天前,他在理学协会讲演了关于吊颈力学的科研成果。”主人漫不经心地说。
    “唉哟,讨厌!什么吊颈不吊颈的!这人可太怪了。研究上吊呀什么的,恐怕无论如何也当不上博士的吧?”
    “若是他自己上吊,那就希望不大。不过,研究吊颈的力学,不一定当不上博士。”
    “是吗?”鼻子夫人又对主人察言观色,可悲的是,她不懂什么是力学,因此放心不下。
    大概觉得连这么点常识也要请教,这会伤了她金田夫人的面子,便靠观察主人的脸色摸底;偏偏主人的表情竟扑朔迷离。
    “除此之外,莫非他没有研究点什么好懂的学问吗?”
    “是啊,前个时期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栗子的安定性以及天体运行》。”
    “栗子也是大学里要学的课程吗?”
    “这,我也是个外行,不大清楚。不过,既然寒月研究它,可见有值得研究的价值嘛。”
    迷亭在假装正经地耍笑鼻子夫人。鼻子夫人意识到进行学术性对话,她不是对手,于是自甘暴弃,调转话头说:
    “谈点别的吧!听说今年正月,寒月先生吃蘑菇崩掉了两颗门牙。是吗?”
    “是的,豁牙的地方塞满了年糕哪。”
    迷亭立刻手舞足蹈起来,心想:“这下子她可掉进内行人的手心了。”
    “这人,岂不有欠风雅吗?怎么,为什么不用牙签呢?”
    “下次见面,对他提醒一下吧。”主人格格地笑了起来。
    “吃蘑菇还崩掉了牙,可见牙齿不太结实。是吧?”
    “不能说结实。是吧?迷亭君!”
    “不算结实。但也怪撩人的。后来,他一直不肯填充,这才妙哩!那儿仍然是年糕的安乐窝,真乃一大奇观。”
    “他是因为没有钱补牙才留下那个窟窿呢?还是由于喜欢这样?”
    “反正他不会总这么自报‘缺个门牙’的。请放心。”迷亭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可是鼻子夫人又提出新问题。
    “假如府上有他的翰墨书笺之类,很想拜读一二。”
    主人从书房里拿来三四十张明信片,说:
    “明信片倒是很多,请过目。”
    “用不着看那么多。只要看看其中两三张……”
    “喂喂,我给您挑几张好的。”迷亭挑出一张明信片说:“这张,哇——蛮有意思吧?”
    “啊!还有画哪,太有才啦!好哇,让我瞧瞧!”
    她刚一上眼:“哟,烦人,画的是山狸子呀!画什么不好,干么偏画山狸子?”忽而又赞许地说:“可他居然画得叫人能够认得出是山狸子,了不起!”
    “请念念文字。”主人边笑边说。
    鼻子夫人用女仆读报的腔调念道:
    “除夕之夜,山狸举办游园会,翩翩起舞,歌唱道:‘来吧!除夕之夜不会有人上山哟!嘿唷嗬,嘭嚓澎!’”
    “这还像话吗?岂不是捉弄人?”鼻子夫人大为不悦。
    “这位仙女,您喜欢吗?”迷亭又抽出一张。但见画的是一名仙女穿着霓裳羽衣,奏着琵琶。
    “这位仙女的鼻子似乎小了一点儿。”鼻子夫人说。
    “哪里,很正常嘛。不谈鼻子,还是把上面的题字念一下吧!”
    画面上有这么几句:
    从前某地有位天文学家。一夜,他依例登上高台,凝神仰观天象。这时,天空闪现一位美丽仙女,奏起举世罕闻的优美音乐。天文学家竟忘记了寒风刺骨,听得入迷。翌日清晨,只见那位天文学家的尸体落了一层白霜。一位专爱扯谎的老头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什么玩艺儿!一点意思都没有。就这样,还想当理学博士?够格吗?还不如读一段《文艺俱乐部》有趣呢!”寒月被好一顿抢白。
    迷亭又拣出三张明信片,半开玩笑地说:
    “这几张如何?”
    有一张是铅印,印了一只帆船,照例在画下胡乱写道:
    昨夜泊于船上的二八佳人,说她没有一个亲人,哭得像孤岛上的小鸟,像惊梦的小鸟。说她的爹娘乘船时葬身于浪下。
    “好,是个动人的故事。难道不是很值得吟咏吗?”
    “值得吟咏?”
    “是呀。可以用三弦琴伴奏而歌唱的呀!”
    “用三弦琴伴奏,那可就够上讲究了。再看这一张怎么样?”
    迷亭又信手拈来一张。
    “免了吧!拜读这几张足够了。已经了解清楚,此人并不那么胡闹。”她独自下了结论。
    至此,鼻子夫人似乎结束了对寒月先生一般性的审查,便大胆要求说:
    “今天太打扰了。关于我来过这件事,希望二位对寒月先生保密。行吗?”
    可见她的方针是:对于寒月,要一切都查个水落石出。而有关自己,却丝毫也不许对寒月透露。迷亭和主人都带搭不理地应了一声:“嗯。”
    “容后致谢吧!”鼻子夫人加重语气,边说边站起身来。
    二人送客后落坐,迷亭说:“她是个什么东西!”主人也说:“是个什么东西!”双方几乎同时发问。忽听女主人在内室似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迷亭高声喊道:
    “嫂夫人,嫂夫人!‘俗调’的活标本来过喽。俗到那种程度,还很吃得开哪。好吧,不必客气,尽情地笑吧!”
    “最不顺眼的是那张脸。”主人满腹牢骚,恶狠狠地说。迷亭立刻接起话茬补充道:
    “鼻子盘踞中央,神气十足!”
    “而且是带弯的。”
    “有点水蛇腰。水蛇腰的鼻子,真是一绝!”迷亭忍不住大笑。
    “那张脸,克丈夫!”主人依然忿忿不安。
    “那副面相嘛,十九世纪没卖出去,二十世纪又赶上滞销。”迷亭总是怪话连篇。这时,女主人从内室走来。到底是女人,她提出警告说:
    “坏话说得太多,车夫老婆还会去告密的哟!”
    “有人告密才好哩,叫她认识一下自己。”
    “不过,私下贬斥别人的相貌,那可太下流。任何人也不高兴有那么一只鼻子的。何况人家是个女人。你们的嘴也太刻薄了。”她在为鼻子夫人的鼻子辩护,同时,也是间接为自己的长相辩护。
    “有什么刻薄的!那种人算不上女人,是个蠢货!是吧?迷亭君。”
    “也许是个蠢货,不过,很不简单。我俩不是被她好一顿捉弄吗?”
    “究竟她把教师看成了什么?”
    “看成和后屋的车夫差不多。若想得到那种人的尊敬,只有当博士。一般来说,没能当上博士,这就怪你自己不争气了。嗯?嫂夫人,是吧?”迷亭边说边回头瞧瞧女主人。
    “还博士呢,他毕竟当不上的哟!”连妻子都不理睬主人了。
    “别看我这样,说不定眼下就能当上博士哩,可别小瞧!尔等之辈未必知道,古时候有个人叫埃斯库罗斯(古希腊时期悲剧作家,代表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九十四岁才完成了巨著;索福克勒斯(古希腊时期悲剧作家)的杰作问世、震惊天下时,几乎是百岁高龄。西摩尼得斯(古希腊时期诗人)八十岁写出了美妙的诗篇,我嘛……”
    “真糊涂!像你这样害胃病的人能够活得那么久吗?”妻子已经把主人的寿命断定了。
    “放肆!你去问问甘木医生!原来就怪你让我穿这身绉绉巴巴的黑布长袍和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裳,才被那种女人耍笑了一通呢。从明天起要穿迷亭穿的那样衣服,给我拿出来!”
    “‘给我拿出来’?哪里有那么漂亮的衣服呀?金田太太对迷亭先生客客气气,是从她听了迷亭伯父的名字以后,怪罪不得衣服的。”女主人巧妙地开脱了自己的罪责。
    提到迷亭的伯父,主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还有一位伯父?头一回听说。你可一向不曾透露吁!真的有个伯父吗?”
    “哼,我那位伯父么,他呀,是个老顽固,因为他也从十九世纪一直活到今天。”他看了看主人及其妻子。
    “啊,哈哈,净逗乐子。他在哪儿住?”
    “住在静冈。他的生活可不寻常。头顶挽了个发髻,令人肃然起敬。叫他戴帽子吗?他却夸海口:‘我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曾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告诉他天太冷。再多睡一会儿吧,他却说:‘人,睡上四个小时就足够,睡四小时以上,那是浪费!’于是,他早晨黑乎乎的就起床。而且他说:‘我之所以把睡眠时间缩短为四个小时,是由于长年锻炼的结果。’他吹嘘自己年轻时候总是贪睡,近来才进入了随遇而安的佳境,十分快活。他已经是六十七岁的人,当然睡不着,谈不上什么锻炼不锻炼。可他本人却以为完全是自己苦修苦练的结果。另外,他外出的时候,一定要带一把铁扇。”
    “拿它干什么?”主人问。迷亭却脸朝着女主人说:
    “谁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就是要拿。也许他是当做文明杖用吧。不过,不久前还闹出了笑话。”
    “咦?”女主人不敢多嘴,生怕打岔。
    “今年春天突然来了一封信,叫我把圆顶礼帽和燕尾服火速寄去。我有点吃惊,写信问他,他回信说,是他老人家自己穿。他下令说:速速寄来,要赶得上二十三日在静冈举行的祝捷大会。可笑的是命令之中还有这么一段:给我买一顶尺寸合适的帽子,西装也要估计一下尺寸,到大丸和服店去订做……”
    “近来,大丸和服店也做起西装了吗?”
    “不是的,老兄,是和白木西服店弄混了。”
    “叫人估计尺寸去做,这不是有点难为人吗?”
    “这正是伯父的个性!”
    “你怎么办啦?”
    “没办法,就估量着做一身寄去了。”
    “你太胡闹啦。那么,来得及吗?”
    “啊,好歹总算平安无事。后来看家乡的报纸有消息说:当天牧山翁破例地身穿燕尾服,手拿一把铁扇……”
    “可见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把铁扇啊。”
    “嗯,等他归西天时,那把铁扇一定给他放进棺材里。”
    “尽管是估计,可是帽子和衣服还都穿得合体,总算好嘛!”
    “您大错而特错了。我本来也认为一切顺利,完事大吉。但是不久,收到一个小包,还以为是送给我的礼品哪。打开一看,原来是大礼帽,还附了一封信,说:‘烦请特制之礼帽,因尺寸稍大,差你前去帽铺,予以缩小。改制用款,将如数汇去’。”
    “真够迂腐的了。”主人发现天下竟还有比自己更加迂腐的人,显得十分惬意。隔了一会儿问: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没办法,只好归我把它戴上!”
    主人笑嘻嘻地说:“就是那一顶?”
    “那位是男爵吗?”女主人好奇地问。
    “谁?”
    “你那位手拿铁扇的伯父呀!”
    “哪里!他是汉学家。自幼在孔庙里潜心于朱子学什么学的,即使在灯光下,也还毕恭毕敬地头顶一个发髻呢。真没办法。”说着,他胡乱地来回搓自己的下巴。
    “可你刚才好像对那个女人提起过牧山男爵呀!”主人说。
    “您是说过的呀。我在茶室里也听见了。”只有这一点,妻子赞同主人。
    “是吗?哈哈哈……”难怪迷亭先生大笑起来,“那是扯谎。若是有个男爵的伯父,如今我怎么也弄个局长当当喽。”他说得倒很坦率。
    “我就觉得奇怪嘛。”主人的神色中,既有欣喜,又有担心。女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哎哟哟,撒这种谎,装得那么像,说明您是个吹牛大王!”
    “比起我来,那个女人更高明。”
    “您也不甘示弱哇!”
    “不过,嫂夫人!我吹牛,只是吹牛而已;而那个女人吹牛,却是句句有鬼,谎中有诈,性质恶劣。假如不把鬼魅魍魉与天赋幽默区别开来,可真就到了那种地步:连喜剧之神都不得不慨叹世人的有眼无珠了。”
    “难说呀!”主人耷拉着脑袋说。
    “还不是一回事!”女主人边笑边说。

    咱家一向不曾去过对面那个小巷,当然没见过拐角处的金田老板是一副什么德行。今天才第一次听说。主人家从未谈起过实业家。就连咱家这个在主人家混饭吃的猫,也不仅与实业家不沾一点边儿,甚至十分冷淡。然而,适才鼻子夫人突然来访,咱家也曾暗地里领略了夫人的谈吐,想象着她家小姐的美貌,并对她家的富贵与权势浮想联翩,咱家虽然是猫,也不肯躺在檐廊下悠哉悠哉了。何况咱家对寒月君极为同情。对方竟把博士的太太、车夫的老婆,甚至琴师、天璋院公主都已收买,神不知鬼不觉的,连崩掉门牙都被侦查个一清二楚,而寒月君却笑嘻嘻地只顾担心外褂上的衣带,纵然是个刚出校的理学士,也未免太窝囊了。
    可话又说回来,对手是个脸心安了一棵伟大鼻子的女人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近的。关于这场风波,应该说主人漠不关心,何况他穷得叮当响。至于迷亭,虽然不缺钱花,但他既然是那么一位‘偶然童子’,支援寒月的可能性也很小吧!看起来,最可怜见的,只有讲‘吊颈学’的那位寒月先生了。如果咱家不豁上去,潜入敌阵,侦察敌情,那就太不公平。
    咱家虽然是猫,却寄居于学者之府,尽管这位学者不过是个把爱比克泰德的大作翻一翻便摔在桌上而无心阅读的货色,但咱家毕竟与世上的痴猫、蠢猫气质不同,冒这么一点风险,尽一点侠义之情,尾巴尖里还是素有储备的。倒不是咱家对寒月先生承恩图报,也不是为个人逞虐肆狂。往大点说,此乃将“讲公道、爱中庸”之天意化为现实,实为一伟大壮举也。想那金田太太,既然未经本人同意,便把什么“吾妻桥事件”到处宣扬;既然派些走狗到别人窗下窃听情报,又洋洋得意地四处炫耀;既然利用车夫、马弁、无赖、落魄书生、产婆、佣婆、妖婆、傻婆、按摩婆,置滥用国家有用之材于不顾,那么,猫儿我,也不免计上心头。
    幸而天气很好。虽然冰霜消融,行路艰难,但是为了卫道,咱家万死不辞。纵然脚心粘泥,在走廊留下梅花爪印,顶多不过给女仆添点麻烦,就咱家来说,谈不上痛苦。等不到明天,立刻出发!下定勇往直前的伟大决心,窜到厨房。这时心想:且慢,咱家作为一只猫,不仅已达进化之顶峰,而且论智力发达,也决不亚于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可悲的是喉咙永远是猫的结构,不会说人语。好吧,纵使一顺百顺地钻进金田府,彻底查清敌情,也不可能告诉当事人寒月先生,又没办法对主人或迷亭先生说。既然不会说,那就如同土里埋着金刚钻,虽有骄阳高照,却不能发光;纵然有千条妙计,也无用武之地。咱家认为自己是在干一件蠢事,不如罢休,于是,便在门槛上蹲下。
    然而,雄心壮志,半途而废,犹如渴望骤雨来临,却见乌云从头上掠过,直向邻土散去,不免令人惋惜。而且,假如由于自己非礼,自然另当别论;如果是为了正义与人道,就该永远向前,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这才是见义勇为的男儿本色。至于白白受累,白白脏了手脚等等,对于猫来说,算不了什么!只因是猫,才没有本事以三寸不烂之舌,与寒月、迷亭、苦沙弥诸公交流思想。但是,正因为是猫,偷渡潜行的功夫才胜于几位仁兄。能他人之所不能,这本身就是一大快事。哪怕只有咱家一位了解金田家的内幕,也总比举世不晓令人高兴。咱家虽然不能把真相传播出去,但是叫金田家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这就够开心的。这么开心的事接踵而至,由不得不去,咱家终于登程了。
    来到对面小巷一瞧,果然,那幢洋楼蟠踞在巷角,俨然一副领主的架势。料想这家主人也和这幢洋房一样,是一副傲慢的嘴脸吧!进得门来,将全楼打量一番,但见那个二层楼房索然兀立,除了吓唬人,毫无用处。迷亭之所谓“俗调”,原来如此。
    进门向右拐,穿过花园,转到厨房门口。
    厨房果然很大,的确比苦沙弥家的厨房大上十倍,井然有序,绚丽多采。比起不久前报纸上详细介绍过的大隈伯爵(大隈重信(一八三八——一九二二),明治、大正年间政治家)府上的厨房也毫不逊色。“好一个标准厨房!”咱家心里想着,便钻了进去。一瞧,那个车夫老婆正站在六、七平方米夯实的水泥地上,和金田家的厨子、车夫不住嘴地谈论些什么。咱家怕被人发现,便藏在水桶里。只听厨子说:
    “听说那个教师还不知我家老爷的名字?”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一带不知金田公馆的人,除非是个没长眼睛、没长耳朵的残废!”拉包车的车夫说。
    “没法说呀,提起那个教员,除了书本,什么不懂,是个怪物。哪怕他稍微了解一点金田老爷的身份,说不定要吓一跳哩。他是个完蛋货!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几岁。”车夫老婆说。
    “连金田老爷都不怕?真是个难缠的胡涂虫!没关系,咱们大伙吓唬他一下吧?”
    “那太好了。他净说些刻薄词儿,什么金田夫人的鼻子太大啦,金田夫人的脸不顺眼啦……他自己那副尊容活像个丑八怪!可还硬觉得自己蛮有人样儿呢。真要命!”
    “不仅是脸,你瞧他腰里别条毛巾上澡塘子那副架门儿,多傲慢,自以为没有人比他更伟大了。”可见苦沙弥连在厨子当中都没有一点儿人缘。
    只听车夫又说:“索性人马齐奔他家墙下,臭骂他一顿!”
    “这一来,他一定告饶!”
    “但是,如果我们被他发现,那就扫兴了。刚才金田太太不是吩咐过吗?只给他听见叫骂声,干扰他读书,尽可能叫他干着急上火。”
    “明白。”这表示车夫老婆可以担负三分之一破口大骂的任务。
    好哇,这帮家伙要去捉弄苦沙弥先生了。咱家边想,边从三人身旁嗖的窜进室内。
    猫脚似有若无,不论走到任何地方,从未发生过笨重的脚步声,宛如腾云驾雾,水里敲磬,洞中抚琴;又如“尝遍人间甘辛味,言外冷暖我自知。”(“冷暖我自知”语出宋朝道元著《景德传灯录》,其他字句系猫所杜撰)不论“俗调”的洋楼,还是标准的厨房,也不论是车夫老婆、包车夫、厨子、伙夫,还是小姐、丫环,甚至鼻子夫人和老爷,我想见谁就见谁,想听什么就听什么,伸伸舌头,摇摇尾巴,胡子一扎撒,飘飘然归去来也。咱家擅于此道,在整个日本国也名列前茅。连自己都怀疑,咱家大概是继承了旧小说里描写的猫怪的血统吧!传说癞蛤蟆头上藏有夜明珠。而咱家,不要说天地神佛、生爱死恋,就连嘲弄天下的祖传妙药,也无不囊括于尾巴尖上。咱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田府的走廊里横行,那比金刚力士踏烂一堆凉粉还要容易。这时,连咱家自己都对本身的力量由衷地钦佩。当咱家意识到这多亏平素所珍爱的尾巴时,心想:对它可慢待不得的,理当顶礼膜拜咱家那尊敬的尾巴大仙,视它猫运长久。
    咱家略微低头看去,却总是找不准方向。必须望着尾巴行三拜之礼。为了望见尾巴,当咱家回身时,尾巴也随之而转;扭过头来、想要迎头赶上时,尾巴也保持原有的距离跑到前面。果然厉害!天地玄黄,无不囊括于三寸之尾。确是灵物,咱家毕竟不是他的对手。追逐尾巴七圈零半,力竭身虚,这才作罢。眼前有点天旋地转,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便又到处乱闯。
    忽听纸屏后鼻子夫人在说话。关键时刻!咱家立刻站住,竖起两耳,凝神倾听。只听鼻子夫人照例尖声尖气地说:
    “一个穷教员,还很神气哩!”
    “哼!是个神气的家伙!为了给他点教训,先收拾他一通!那个学校里有咱们的同乡。”
    “都有谁?”
    “有津木乒助,福地细螺。可以托他们去挖苦那个穷教员一通!”
    咱家不知金田老兄家乡何处,只觉得那里的人尽是些怪里怪气的名字,有点吃惊。只听金田老板继续问道:
    “那个家伙是英语教师吗?”
    “噢,据车夫老婆说,他专教英语入门课本什么的。”
    “反正不回(会)是个正派的教员!”
    “不回是……?”把‘会’说成‘回’,少不得又叫咱家拍案叫绝了。
    鼻子夫人说:“近来我遇见乒助,他说‘我校有个奇怪的家伙。学生问:老师,番茶(即粗茶)用英语怎么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番茶就是savage tea(野蛮人之茶。教师之误译,出了笑话),这已经在教员当中成为笑柄。他说,‘有了这么个教员,搞得众人不安。’他指的大概就是那个家伙吧!”
    “肯定是他。面相就带出他会说出那种蠢话来,还留了一大把胡子。”
    “混帐东西!”
    留胡子就混帐?那么,我们猫族可就没有一只是好种了。
    “还有那个叫什么迷亭还是‘酩酊’的家伙,准是个发疯的贱痞!说什么伯父是牧山男爵。看他那副德行!我就认为他不可能有个男爵伯父嘛。”
    “不管哪个野种说什么话你都信,可恶!”
    “骂我可恶?你这不是欺人太甚吗?”鼻子夫人觉得非常遗憾。
    奇怪的是关于寒月,他们却只字不提。是在咱家潜入之前早已结束了那篇《评论记》呢,还是他已经落选,不值一提了呢?这一点令人忧心,却又毫无办法,佇立片刻,只听隔着走廊那个房间的铃声响起。哈哈,那里也出事了。“赶快!”咱家抬腿直奔那厢去了。
    来到一看,一个女人在独自高声讲些什么,声音很像鼻子夫人。据此推测,大约她便是府上小姐胆敢使寒月君投河未遂的那位女主角吧!惜乎,隔着一层纸屏,未得一睹芳姿,因而说不准她的脸心是否也供奉一只硕大的鼻子。不过,听她说话的腔调和盛气凌人的样子,综合起来观察,绝不会是一只貌不压众的蒜头鼻子。那女子喋喋不休,对方的语声却很微弱,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打电话”吧!
    “是大和茶馆(家戏园子里的茶馆)吗?明天,我去看戏。给我预订三排座……听见了吗……明白啦,……什么?没明白?唉,真讨厌。叫你订一张三排……什么……订不成?怎么会订不成?要订……嘿嘿嘿,是开玩笑?……有什么玩笑好开……干么拿人开心!你究竟是谁?是长吉?长吉之流懂个屁!去叫老板娘来接电话……什么?你一切事都能办……你太冒失。你知道我是哪一位吗?是金田小姐哟!嘿嘿……说什么洞晓一切?你这人真混……一提金田……什么?‘多蒙惠顾,谢谢!’……谢我什么?不爱听……唉哟,又笑起来了。你简直是混蛋加三级……怎么,我说的不对?……若是过于欺负人,我可要挂断电话哟!放明白点儿,你不怕吗?……你不说,谁知道……你倒是快说呀……”
    大约是长吉挂断了电话,压根儿听不见回音。小姐发起脾气来,把电话铃按得丁当作响,脚下又惊动了哈巴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咱家明白,这可大意不得,便嗖地窜出走廊,钻到地板下边。
    这当儿,走廊上传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是谁呢?仔细一听,来人说:
    “小姐!老爷和太太有请。”好像是丫环的声音。
    “不知道!”小姐给丫环吃了第一颗枪子儿。
    “老爷和太太说有点事,叫我来请小姐去。”
    “讨厌!不是说过,我不知道吗?”丫环又吃了第二颗枪子儿。
    “听说是关于水岛寒月有点事……”丫环一机灵,想使小姐消消气。
    “什么寒月、冷月的,烦死人啦。那张脸,像个窝囊废发傻似的。”这第三颗枪子儿,竟给还没出门的可怜的寒月兄消受了。
    “哎哟!你什么工夫梳起西式发型?”
    “今天。”丫环松了口气,尽可能简明地回小姐的话。
    “真狂!一个臭丫头!”又从另一个角度给丫环吃了第四颗枪子儿。
    “并且,你还带上了新衬领?”
    “是的。前些天小姐赏给了我,可是,我觉得太漂亮,不好意思戴,就放在箱子里。因为旧衬领全都穿脏,我这才找出来换上。”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那个衬领?”
    “今年正月,您去‘白木屋’商号买来的,是茶绿色,还印着角力的图案。您说‘嫌它太素气,送给你吧!’就是那条衬领。”
    “唉哟,烦人!你戴,太合身,恨死人啦!”
    “不敢当!”
    “不是夸你,是恨你呀!”
    “是的。”
    “那么合身的东西,为什么不吱一声就收下?”
    “咦?”
    “你用,那么合适;我用,也不至于出洋相吧!”
    “肯定合适。”
    “明明知道我用合适,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收下,而且悄悄地戴上?坏!”
    子弹一连串地扫射。
    刚才,咱家正在静观局势发展之时,老爷却从对面屋里大声呼喊小姐:
    “富子!富子!”
    小姐不得已,应了一声,便走出电话室。
    比咱家大一丁点儿的哈巴狗,眼睛跟嘴都挤在脸心。它也跟着咱家出去。咱家照例蹑手蹑脚,又从厨房窜到大街,匆匆回到主人家。这次探险,初步获得一百二十分的成功。
    回家一看,因为是从漂亮的公馆突然回到肮脏的寒舍,那心情,宛如从阳光明媚的秀丽山峰突然掉进漆黑的洞窟。探险过程中,由于精神紧张,对于金田公馆的室内装饰以及窗帘款式等等毫未留神,但却感到咱家的住处太糟,并且对所谓“俗调”的金田公馆反倒有些留恋。咱家觉得比起教师来,还是实业家了不起。自己也感到这念头有些反常,便按惯例竖起尾巴,向它求教。于是,尾巴尖里发出神谕说:“言之有理!”
    咱家走进室内,惊人的是迷亭先生还没走,烟头都插在火炉里,弄得像个马蜂窝似的。他盘腿大坐,正大说大讲。不知什么工夫,寒月先生也来了。主人曲肱为枕,凝眸注视着天棚漏雨的地方。这里依然是又一幅太平盛世的逸民欢聚图。
    “寒月君!连说胡话都叨咕你的那个女人,从前你保密,现在总可以公开了吧?”迷亭打趣地说。
    “如果只关系到我个人,说了也无妨。但是,这会给对方带来麻烦的。”
    “还说不得?”
    “况且和××博士夫人已经有言在先。”
    “是绝不泄密的约定吧?”
    “是的。”寒月照例搓弄自己和服的衣带。那条衣带是商品中少见的一种紫色。
    “这衣带的色彩,有点像‘天宝调’(天宝是江户末期年号(一八三○——一八四四),那一时期的俳风低俗,与‘俗调’大意相仿)呀!”主人边睡边说。主人对于‘金田事件’并不关心。
    “是的,毕竟不是当今日俄战争年代的货嘛!扎这条带子,不戴上武士头盔,穿上葵记(德川幕府的纹章,三枚带茎的葵花叶绣成金字塔形)纹章的开缝战袍,可就不成格局了。当年织田信长((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日本战国末期武将。尾张人。曾统一大半国土,后被明智光秀所杀)入赘时,据说头上梳了个圆筒竹刷式的发型,系的确实就是这样的带子。”迷亭的话依然又臭又长。
    “实际上,这条带子是我爷爷征伐长州时用过的。”寒月说得像真事儿一样。
    “是时候了。捐给博物馆如何?您可是‘吊颈力学’的演说家、理学士水岛寒月先生哟!如果打扮得像个过时的封建武将,那可有伤大雅呀!”
    “本应遵旨照办,怎奈认为我扎这条带子最合适的人,也大有人在嘛……”
    “是谁?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主人边翻身边厉声喝道。
    “你不认识,所以……”
    “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谁呀?”
    “一名永别的女士。”
    “哈哈哈,太浪漫啦!我猜猜吧?大概又是从隅田川水下喊你名字的那个女子吧?贤弟何不穿上那件长褂,再一次去跳水装死?”迷亭从旁插了一句带刺儿的话。
    “嘿嘿……她已经不在水下喊我,而在西方的清净世界……”
    “未必怎么清净吧!她有一只狰狞的鼻子哟!”
    “嗯?”寒月面带疑云。
    “对面巷子的那位大鼻子女人适才闯来啦。当时我俩可真吓了一跳。是吧?苦沙弥兄!”
    “嗯。”主人边躺着喝茶边说。
    “大鼻子,是谁呀!”
    “就是你那位永恒相爱的小姐的令堂大人!”
    “咦?”
    “金田老婆来了解你的情况啦!”主人严肃地解释。
    咱家偷偷地对寒月察言观色,看他是惊,是喜,还是羞怯。而他,竟处之泰然,照例不慌不忙地说:
    “反正是劝我娶她家的小姐呗!”说着,又搓起紫色的衣带。
    “但是,贤弟错了。小姐的令堂大人是个伟大鼻子的拥有者……”
    迷亭刚刚说了半句,主人竟转移话题:
    “喂,告诉你,我早就对那个鼻子夫人构思一首新体长调俳句!”
    女主人在隔壁房间里哧哧地笑。
    “真够悠闲!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一点儿。第一句是:‘脸上祭雄鼻(祭雄鼻日文与浴佛谐音)’。”
    “接下来……”
    “鼻前供神酒。”
    “下一句?”
    “只想到这些。”
    “有意思!”寒月笑嘻嘻的。
    迷亭立刻来词儿:“接上‘双孔冥幽幽’,如何?”
    寒月说:“再接上‘洞深毛何有,’也未尝不可吧!”
    他们正胡言乱语,各显其能,在墙根附近的马路上有四五个人七吵八闹地喊着:
    “卖今户窑(东京分户町有窑,烧各种瓷器,象征丑女人的狗獾子瓷器很有名)的狗獾子喽!”
    主人和迷亭都一惊,透过墙缝向院外望去,只听人们哈哈大笑,脚步声向远方散去。
    “今户窑的狗獾子是什么意思?”迷亭奇怪地问主人。
    “谁知道呢!”主人回答说。
    “倒很新奇呀!”寒月评论道。
    迷亭好像想起了什么,蓦地站起身来,像演说似地说:
    “敝人年来从美学见地对鼻子进行过研究。现各抒己见,有劳二位侧耳静听。”
    由于来势迅猛,主人默默地望着迷亭。
    寒月先生低声说:“一定洗耳恭听!”
    “经多方面考查,鼻子的起源很不清楚。第一个问号是:假如它是实用的器官,只要有两个鼻孔也就足够了。无须在脸心傲然耸立。然而,正如诸公所见,为什么这鼻子竟然愈来愈高起来了呢?”说着,他捏起自己的鼻子给二人看。
    主人并不恭维,说:“并没有翘得太高呀!”
    “反正也没有洼下去吧!假如和只有一对窟窿混同起来,说不定会产生误解的。因此,首先提请注意……且说,按敝人拙见,鼻子的发达是拧鼻涕这一细小动作的结果。年深月久,才呈现出如此鲜明的形象。”
    “真是货真价实的拙见!”主人又加了一句批语。
    “众所周知,擤鼻涕时,定要捏住鼻子,于是,鼻子被捏的局部受到刺激。按进化论的基本原理,这被捏的鼻子局部,经刺激的结果,要比其他部位格外发达,皮肤自然坚固,肌肉也逐渐硬化,终于凝而为骨。”
    “这可有点……肌肉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一下子变成了骨头呢?”
    寒月因为是个理学士,便提出抗议。而迷亭却不予理睬,继续论述:
    “噢,您有疑问,这也难怪。不过事实胜于雄辩,确有这样的骨头,有什么办法!鼻骨已经形成,然而,鼻涕还是要流的。鼻涕一流,非擤不成。由于这种影响,鼻骨的左右两侧被刮薄,变得又细又高,鼓了起来……这后果委实神奇,宛如滴水能穿石、佛顶自闪光,异香天来,恶臭畅流,于是,鼻梁变得又高又硬!”
    “可你的鼻子却依然又肥又软呀?”
    “关于演说人鼻子的局部构造,为了回避自我辩护之嫌,有意识地避而不谈。下面特向二位介绍金田小姐的令堂大人,她的鼻子最发达,最伟大,堪称天下奇宝。”
    寒月不禁喊道:“对呀,对呀!”
    “不过,事物一走极端,尽管依然不失其壮观,但总有些令人不敢接近。她的鼻梁是够雄伟的,然而,稍有险峻之感。古人苏格拉底、戈德史密斯(一七三○前后-一七七四,作家)、或是萨克雷(作家,擅于讽刺,著有长篇小说《名利场》、《彭登尼斯》)等人的鼻子,从构造来说,不能说无可挑剔。然而,正是那些有瑕可指之处,才格外招人喜欢。所谓‘鼻不在高,奇者为贵’,大约就是这个道理。俗语也说:‘舍其名而求其实。’我认为,从美学价值来说,敝人的鼻子最标准。”
    寒月和主人嘿嘿地笑,迷亭也开心地笑了。
    “却说,书中道罢……”迷亭接着说。
    “先生!‘道罢’有点像说书人的用语,太俗气,请您免了吧!”寒月是在趁机报前仇。
    “那就卸了妆,重新出场……嗯,以下想就鼻子与脸庞的比例略进一言。假如孤立地单谈鼻子,那位令堂大人长了那么一只鼻子,走遍天下也毫无愧色;纵使在鞍马山(京都市左京区鞍马山背后。有古以来的繁华街)开个展览会,也很可能获得头等奖。可悲的是,她的鼻子并不理睬口、眼等其他部位,是随心所欲长出来的。凯撒的鼻子无疑是非凡的。然而,如果用剪子将凯撒的鼻子剪掉,安在贵府的猫脸上,那将成何体统!打个比方吧,在猫额那个小小的地盘上巍然耸立个英雄的鼻塔,这宛如棋盘上摆了个奈良寺的大佛像,比例极其失调,我想,定会丧失其美学价值的。金田夫人的鼻峰和凯撒同样,一定是英姿飒爽、拔地而起!然而,环绕在鼻峰周围的面部却将如何?当然,不至于像贵府的猫脸那么面目可憎,但也会像患癫痴症的丑妇,眉横八字,细眼高吊,这是事实。列位,这怎能不令人喟然叹曰:‘有其面,必有其鼻’呢?”
    当迷亭的话稍一中断时,忽听房后有人说:“还在谈鼻子哪,多么顽固呀!”
    “是车夫老婆!”主人通知迷亭。迷亭却又开始演讲。
    “在意料不到的背阴处,发现新的异性旁听者,这是演说家的崇高荣誉。尤其莺声燕语,给枯燥的讲坛平添一丝风韵,真是梦想不到的福气。本应尽力讲得通俗些,以期不负佳人淑女的光顾;但因下文涉及力学问题,自然,女士小姐们说不定会听不懂的。那就请多多包涵了。”
    寒月听到“力学”一词,又哧哧地笑起来。
    “我想证明的是:这张脸和这只鼻子终究势不两立,违背了柴京的黄金律(一八一○—一八七六,美学家,著有《有关人体均衡的新研究》;黄金律即黄金分割点)。可以严格地用力学公式来给列位演算一遍。请允许我首先以h代表鼻高;以a代表鼻与脸平面交叉的角度;w,自然代表鼻子的重量。怎么样,大致懂吧?”
    “懂个屁!”主人说。
    “寒月兄呢?”
    “我也敬谢不敏哟!”
    “这太惨了。苦沙弥还情有可原,而你,是个理学土嘛。这条公式是我这场演说中的灵魂,如果删掉,讲过的就全都毫无意义了……啊,没办法,略去公式,只谈结论吧!”
    “有结论吗?”主人惊讶地问。
    “当然有的。没有结论的演说,犹如没有水果的西餐……好吧,二位仔细听着!下文就是结论了。且说,上述公式,如果参照魏尔啸(一八二一—一九○二,病理学家,细胞病理学说创立者)、魏兹曼(一八三四——一九一四,生物学家,遗传学奠基人之一)诸家的学说,当然不能否认鼻子是先天的形体遗传。而伴同其形体所产生的精神现象,纵然已有有力学说,认为是后天之物,并非遗传;但是不可否认,在某种程度上要受遗传影响,这是必然的结果。因此,如上所述,有了个与其体态并不和谐的特大鼻子的女人,可想而知,她生下的孩子,鼻子也会与众不同。寒月君还年轻,也许不认为金田小姐的鼻子构造有什么异常之处;但是,这种性质的遗传潜伏期很长,一旦气候突变,就会迅猛发展,说不定刹那间膨胀起来,鼻子像她的高堂老母一般大呢。因此,这门亲事,按我迷亭的学术性论证,莫如趁早断念,才能保你平安。这一点,不仅这家主人,就连睡在那边的猫怪大仙,也不会反对的吧!”
    主人翻身坐起,非常热情地强调说:
    “那是自然。那种娘们的女儿,谁要?寒月,要不得的。”
    咱家为了聊表赞同之意,也喵喵地叫了两声。寒月并不疾颜厉色地说:
    “既然两位老兄有见于此,我死了这条心也未尝不可。只是如果女方一气之下,害起病来,我可罪过呀……”
    “哈哈,……可谓‘艳罪’①不浅喽!”
    ①艳罪;原文发音与“冤罪”(即冤枉)音同。
    惟有主人小题大作,气哼哼地说:
    “谁能那么糊涂!那个骚货,她的女儿肯定不是个好玩艺儿!初来乍到,就给我难堪!傲慢的东西!”
    这时,三四个人又在墙根下发出哈哈大笑声。一个说:“真是个狂妄的蠢货!”另一个说:“幻想住个大房子吧!”有一个大声说:“可怜,再怎么神气,也‘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豆腐’!”
    主人跑到檐廊下,不甘示弱地吼叫说:
    “别吵啦,干么偏到我家墙根来?”
    “啊,哈哈……野蛮人,野蛮人……”墙下人破口大骂。
    主人雷霆大发,陡然起立,操起手杖便向马路奔去。迷亭拍手称快:“好热闹!干哪,干!”寒月却搓弄那条衣带,笑眯眯的。咱家跟在主人身后,穿过墙豁,来到马路上。
    大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见主人正拄着手杖,茫然佇立,活像被哪路狐仙迷住了似的。

    照例潜入金田公馆。
    “照例”二字,毋需赘言,无非表明已经到了“多次平方”的程度。干过一次,还想再干;干过两次,就想干第三次;这种好奇心不只是人类独有,必须认定,即使猫,也是带着这一心理特权而降临于世的。我们也和人类一样,反复干过三次以上的事情,就冠之以惯用的词儿,肯定这种行为是生活与进化所必须。假如有人怀疑我为什么这么不住脚地往金田家跑,那么,咱家要反问一句:为什么人们从口里吸进烟雾,又从鼻腔里喷出?人类既然毫不羞耻、肆无忌惮地吞吐这种既非充饥、也不补血的玩艺儿,就请别那么厉声责怪咱家出入于金田家。金田家便是咱家的一支香烟!
    “潜入”这个词有语病,听起来好像小偷、奸夫似的难听,咱家去金田公馆,虽然没有受到邀请,但也绝不是为了偷点铿鱼干,或者跟那只鼻眼抽疯似地聚在脸心的母哈巴狗幽会。怎么?当侦探?天大的笑话!若问咱家世界上干哪一行的最下贱?咱家说:莫过于侦探和放印子钱的了!不错,为了寒月,咱家萌起了违犯猫规的侠义之心,曾一度偷偷去侦查金田家的情报。但只这么一次,其后绝未再干那种有辱于猫族良心的卑鄙勾当。也许有人问:既然如此,又为什么用“潜入”这一不实之词?说起来,还怪有风趣的哩!
    原来,按咱家的看法,太空为覆万象而升腾,大地为载万物而凝结。不论什么样的犟眼子,也不会否定这一事实的。且说,为了开天辟地,人类究竟花费了多大力气?岂不点滴之功也不曾有过吗?并非亲手创造,却又将其据为己有,这是没有道理的吧!据为己有,倒也无妨,又有什么理由禁止外人出入?他们自做聪明,在这茫茫大地上,竟然筑起围墙,树起木桩,画地为界,据为某某所有。这宛如以绳断天,呈请备案说:这一段是我的天,那一段是他的天。假如可以将土地切成小块按亩论价地拍卖,那么,我们呼吸的空气,也就可以切成一尺见方的小块面进行拍卖了。假如既不能零售空气,又不能割据苍天,那么,上地私有,岂不也是不合理的吗?正因为咱家具有如此观点、奉行如此信条,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当然,不想去的地方是不肯去的。而心向往之的地方,管它东西南北,无不大摇大摆,从从容容地前去走走。如金田者流,何必客气!然而可悲的是,猫族的实力毕竟抵不过人类。既然生存在这个尘世上,甚至还有这样的格言:“强权即是公理。”那么,猫言猫语,再怎么有理,也是吃不开的。硬要吃得开,就会像车夫家的大黑,怕是要冷不防挨鱼贩子的一顿扁担。真理在咱家手里,而权力却握在别人的手心。这时,只有两条路:或委屈求全,唯命是从;或背着权贵的耳目,我行我素。若问咱家么,当然,要选择后者。然而,由于不得不防挨扁担,也就不得不“潜”而“入”之。因此,咱家潜入金田公馆。
    随着潜入次数的增多,咱家尽管没有当密探的意思,但是,金田府上的全貌却不期而然地映入咱家不屑一顾的眼帘,刻在咱家不愿记忆的脑海,这就莫可奈何了。诸如鼻子夫人,每当洗脸时,总是专心致志地擦她的鼻子;富子小姐则贪婪地吃安倍川汤圆;还有金田老板——此人和太太不同,是个塌鼻子。不单是鼻子,整个脸都是扁的,令人疑心:是否小时候打架,被孩子王掐住脖子狠狠地往墙上撞,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标志着那次战果。
    那是一张平坦的脸,自然极其安稳,毫无险象。但是总觉得缺少点变化;不论怎样暴怒,依然一副平滑的脸。就是这位金田老板,他吃金枪鱼的生鱼片时,总是啪啪的拍打自己的秃头。他不仅脸是扁的,而且个子也矮。不管什么场合,总戴一顶高帽,穿一双高齿木屐。车夫觉得滑稽,将此情此景说给了寄食门下的学生,学生赞赏地说:“不错,你的观察力很敏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近来咱家从厨房旁穿过院子,在假山后向前方瞭望。如果发现房门紧闭,静悄无声,便慢慢地爬将进去;如果人声嘈杂,或有被客厅里的人发现的危险,便绕到水池东畔,从茅房一旁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檐廊。咱家没干过坏事,用不着要躲躲闪闪或是怕人,但是,如果在那里撞上所谓人这种莽撞的家伙,可就只好认倒霉了。假如世上的人都是大盗熊坂长范者流①,那么,不论是怎样德高望重的君子,也会采取我这种态度的。金田老板乃一堂堂实业家,不必担心他会像熊坂长范那样,抡起五尺三寸的大刀。但是据我所知,他有个毛病:拿人不当人。既然拿人不当人,自然拿猫不当猫。由此可见,身为猫者,不论怎么德高望重,在这个公馆里也绝不可掉以轻心。然而,正是“不可掉以轻心”这一点,咱家很感兴趣。所以如此频繁地出入于金田家,说不定纯粹是为了想冒这份风险哩!这一点,请容咱家三思,待将猫的思维细致剖析后,再向列位一夸海口。
    ①熊坂长范:传说为平安末期的江洋大盗。
    不知今天情况如何。咱家在那假山的草坪上,前额贴地,朝前瞭望,只见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厅,迎着三月阳春,窗门大开。室内金田夫妇正和一位客人谈得起劲儿。偏偏鼻子夫人的鼻子正隔着池塘,冲着咱家的额头横眉怒目。咱家被鼻子盯住,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金田先生正转过脸去面对着客人。那张扁脸被遮住一半,看也看不见;以致鼻子的下落不明。不过,只因花白胡须在咱家看得见的方位蓬乱丛生,不费劲儿,就可以得出结论:胡须的上端应该有两个窟窿才对。我不免聊做遐思异想:假如春风总是吹拂这么一张平滑的脸,料想那春风也太清闲了吧!
    三人之中,顶数来客的面相最平庸。只因平庸,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介绍的。提起平庸,倒也不是坏事;但如过于平庸,以至登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论语·先进篇》:子曰,由子升堂矣,未入于室也。),何其惨然之至!注定要有这么一副无聊尊容而降临于明治盛世的那位来客,究竟是何许人也?如不照例钻进檐廊的地板下领教一下他们的谈话,是不会清楚的。
    “……因此,内人曾特意到那个家伙的家里去了解过情况……”金田老板依然语气粗野。虽然粗野,却不凶恶,言谈也和他的面孔同样地庞大而又平庸。
    “是的,他教过水岛先生……是的,好主意……是的。”
    那个满嘴“是的”的人,便是来宾。
    “不过,还没弄出个头绪。”
    “噢,问苦沙弥呀,难怪弄不出头绪。从前他和我住在一个公寓,他就是那么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家伙,您受委屈了吧?”客人瞧着鼻子夫人说。
    “还问委屈不委屈,唉,我长这么大还没在别人家受过这么大的冷落呢!”鼻子夫人照例呼哧哧地大喘粗气。
    “说过不三不四的话吧?他早就是一副顽固的性情。只看他当教员,十年如一日地专讲英语入门课本,也就可见一斑!”客人随声附和,话语十分得体。
    “是呀,简直不像话!内人一问他什么,他就横扒拉竖挡地穷对付……”
    “这太岂有此理了!本来嘛,人一有点学问,往往产生傲气;再加上贫穷,就有了狂气……唉,世上刁棍可多着呢!他们不想想自己不干活,硬是对财主们破口大骂,仿佛别人的财产是从他们手里夺了去似的,多新鲜哪。哈哈哈……”客人显得非常开心。
    “唉,简直是荒谬绝伦!所以如此,全怪他没见过世面,太任性。为了稍微教训一下,觉得应该给他点苦头吃,所以,轻轻治了他一下……”
    “言之有理。他们大概知道厉害了吧?这也完全是为了他们好嘛!”客人不等领教是怎么治的,先就表示了拥护。
    “不过,铃木兄!他是个多么顽固的家伙啊!听说他到学校,竟然不理福地和津木。你以为他是谨小慎微默不作声吗?不,据说最近他竟拎着手杖,追赶毫无过错的舍下学生。三十多岁的人不要脸,唉,这不是干出那种蠢事来了吗?简直是不往正道上走。有点疯啦!”
    “咦?怎么又胡闹起来了呢……”连这位精明的来宾都给搞糊涂了。
    “咳!仅仅因为舍下的学生从他面前走过时说点什么。于是他便突然拎起手杖光着脚板追了出来。即使偷偷叨咕几句,可他不是个孩子吗?你是个满脸胡须的大人,还是个教师哪!”
    “对呀!还是个教师哪!”客人说罢,金田老板又重复了一句。
    既然是个教师,不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应该像个木雕似地乖乖忍受,这便是三人不约而同的一致观点。
    “而且那个名叫迷亭的,是个非常狂妄的家伙。他没有正经,胡吹乱嗙。我还第一次碰上这么个怪物哪!”
    “啊,迷亭?看来,他依然在吹大牛呀?夫人也是在苦沙弥家见他的吗?叫他缠住可吃不消。他也是从前和我一同起伙的伙伴。他总爱捉弄人,我常和他干架。”
    “像他那路货,换谁也要恼火的。有时候撒个慌,倒也情有可原。比如碍于情面啦,不得不迎合几句啦,这种场合,任凭谁也会说点违心话的。可那家伙,本来只要不吭声就会平安无事,可他偏要胡诌八扯,岂不太难缠了吗?我真不明白,他图的是什么,那么胡扯大谰,很会瞪眼说谎,可以说话灵活现啊!”
    “说得太对了。撒谎成了他的嗜好,难缠哪!”
    “你听呀,我特意去认真了解水岛先生的情况,可是这也被他搅得一团糟。我又是气,又是恨……可是,人情毕竟还是人情。既然到别人家去了解情况,如果对这份人情假装不懂,那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其后我打发车夫送去一箱啤酒。可是,你猜怎么着?他说:‘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份礼品,拿回去!’车夫说:‘别这样,一份心意嘛,还是请收下吧!’他却说:‘真讨厌!我天天吃果子酱,可从来没喝过啤酒那种苦水子!’说罢,转身进屋了。你瞧,多么不讲理,岂不太没规矩了吗?”
    “这太过分!”客人这时才从心里觉得过分了。
    “因此,今天特邀你来,”只听金田老板停了一会儿说,“那些混帐东西,本来暗中捉弄他们一番也就算了,可是,倒惹出来点麻烦……”说着,金田老板像吃金枪鱼生鱼片时一样,啪啪地拍打自己的秃头。
    当然,咱家因为在檐廊的地板下,他到底真的拍了秃头没有,按理说是看不见的。但是近来,他那拍打秃头的声音已经听得耳熟。如同尼姑擅于辨别木鱼声,咱家虽然委身于地板之下,只要听清那种声音,立刻就会鉴别出:那是金田老板在拍打秃头。
    “因此,才有劳于您哪……”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都请不客气地吩咐……不管怎么说,我这一次能转到东京工作,全是您煞费苦心的结果呀!”于是,客人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听口气,这位客人也是金田老板栽培的人。噢,事情越来越要热闹喽!咱家只因今天天气很好,本不想来,却又来了。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好的材料到手,这真是“出门打草,搂了个兔子!”
    咱家想知道金田老板对来客何事相求,便在檐廊地板下洗耳恭听。
    “苦沙弥这个怪物,不知为什么给水岛出谋划策,挑唆他不要娶金田小姐……是吧?鼻子!”
    “岂止挑唆!他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混蛋,要娶那个家伙的女儿!寒月兄,娶她可绝对不行哟!’”
    “‘那个东西’?真是无礼!说那种混话了吗?”
    “岂止说过!车夫老婆一五一十来报过信啦。”
    “铃木君,怎么样?你都听见了。很要费些手脚的。”
    “糟糕!这种事情和别的不同,外人是不该插嘴的。苦沙弥就算糊涂,这点道理也总该明白的呀!到底这是怎么搞的?”
    “那么,……你既然学生时期曾和苦沙弥住在一起,不管现在怎样,从前总还相处得亲密无间,所以才拜托你。你见了他,要彻底晓以利弊。行吗?也许他会发火,但,那是他的过错。只要他乖着点儿,会充分考虑他的个人利益。可以不再去惹他生气。但是,他魔高一尺,我们道高一丈。就是说,再那么顽固到底,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是的,您说得千真万确,顽固反抗,吃亏的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我好好劝说劝说他吧!”
    “其次,我家小姐求婚的人多得很,不一定非嫁给水岛先生不可。不过,逐渐了解,此人似乎学识和品格还都不错;如果他用用功,不久能考上博士,或许有成亲的希望也未可知。这番心意,可以自然些透露给他才好。”
    “把这番话一说,对他也是鼓励,会用起功来的。好吧!”
    “其次,真也怪……我认为这与水岛的身份不符,但是,他却口口声声称苦沙弥为老师。苦沙弥说的话,他好像差不多都听,这很麻烦,唉,倒不是我女儿非水岛不嫁,所以,不管苦沙弥说些什么,捣些什么鬼,对于我方来说,全不在乎……”
    “只是水岛先生怪可怜的。”鼻子夫人插嘴说。
    “水岛这个人我还没有见过。反正如能和我家结亲,这是他一辈子的福气,他本人自然不会反对的吧!”
    “嗳,水岛先生巴不得要娶,可是苦沙弥呀,迷亭呀,这些怪物总是说三道四嘛。”
    “这就不对了。这不是受过一定教育的人干得出的。等我到苦沙弥家去好好和他谈谈。”
    “啊,那就给你添麻烦,求你费心啦。还有,实际上水岛的情况苦沙弥最了解。上次内人前去,由于出现了刚才说过的那些乱事,没能很好地打听。所以,希望你这一次去,能把他的德才各方面情况都仔细了解一下。”
    “知道啦!今天是星期六,我如果回头就去,他大概已经回到家里。不知他近来住在哪儿?”
    “从门前往右拐,走到头再往左走一百多米,有一道眼看要倒的黑墙,就是那一家。”鼻子夫人说。
    “这么说,就在附近嘛!很简单,临走时去一趟看看。这有什么,看看门牌就大致清楚了。”
    “门牌号可时有时无啊。大概是用饭粒把名片粘在门上的,一下雨,就浇掉,晴天再粘上。所以。靠门牌是没把握的!他何必找那些麻烦,干脆钉个木牌有多好!真是,处处表现得阴阳怪气的。”
    “真叫人吃惊!不过,问一下有一面黑墙要倒的那家,就会清楚的吧?”
    “对,这条街上没有第二家那么脏,很容易找得到的。啊,对呀,对呀,如果这样还找不到,倒有个好主意,只要寻找房顶长草的那家,就保险没错。”
    “真是个特征鲜明的人家。啊,哈哈……”
    咱家若不趁铃木光临之前返回,事情就会有些不妙。既然听了这么多的话,应该说足够了。咱家顺着檐廊的地板下往前走,从茅房绕到西边,再从假山后来到大路上,疾步跑回房顶长草的那户人家,若无其事地转到檐廊。
    只见主人在檐廊下铺了块白毛毯,趴在上面,让春天的明媚阳光晒他的脊背。阳光意外地公平,对于房顶上有以乱草为记的破屋,也像对金田公馆的客厅一样照耀得暖煦煦的。遗憾的是惟有那张毛毯毫无春意。那张毛毯,本来厂家是想织成白色,洋货庄也当做白色出售,而且主人也是照白色订购的。怎奈,那已经是十二三年前的事。白色的年代早已逝去,如今,恰值深灰色变色时期。不知这条毛毯能否长寿,度过这一历史时期,直到变成暗黑色的年月,这就难说了。即使现在,那毛毯已经百孔千疮;横纹竖线,历历可数,称之为毛毯,已经名不副实。莫如去掉个“毛”字,干脆叫“毯子”,倒也恰如其分。不过,照主人的意思,既然用了一年、二年,五年,十年,那就只得用上一辈子,太能凑合了。
    且说,如上所述,主人趴在那张颇有来历的毛毯上,你猜他在干什么?原来他下颚前探,双手托腮,右手指缝间夹着香烟,如此而已。当然,他那头皮铺天盖地的脑袋里,说不定正有宇宙间的最高真理如同火轮般在飞旋,但从表面上却做梦也看不出。
    香烟的火头已经渐渐逼近烟嘴儿,一寸多长的烟灰像根根儿似的,噗的一声落在毯子上,主人却理也不理,死死盯住烟缕的去向。烟缕在春风里忽高忽低,画出了重重流动的烟环,落在妻子洗后披散着的深紫色的发根上……唉呀呀,本应表一表女主人的故事,竟然忘了。
    女主人屁股对着丈夫……唉呀呀,她是个没规矩的婆娘?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规矩不规矩,看谁解释,怎么说怎么有理。主人毫不介意地双手托腮,贴近妻子的屁股,而妻子也毫不介意地将庄严的屁股耸立于丈夫的脸旁。不过如此,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一对结婚还不到一年,就已经摆脱繁文缛节和陈规旧习的羁绊,成为超然物外的夫妻……
    且说,这位屁股对准丈夫的妻子,今天不知哪股风,趁天气晴朗,用海藻和生鸡蛋,将一尺多长黑油油的乌发好一顿搓洗,炫耀地将毫不卷曲的青丝从肩头披散到后背,不声不响地一心缝制婴儿的坎肩。其实,她是为了晾干头发才拿着薄呢座垫和针线盒来到檐廊,又将屁股毕恭毕敬地对准了丈夫。不,也许是丈夫约摸妻子的贵臀所在,主动将脸儿凑近了的。
    那么刚才提过的的香烟云雾,竟在浓密而松软的乌发上飘呀飘呀,好像不寻常的太阳游丝在放射着光焰。对此,主人凝神地注视着。然而,烟云本就在一处停留,按其性质,必然不断地向高处袅袅升腾。假如主人想饱览青烟与乌丝缠绵不已的壮观,就必须转动眼珠。主人首先从妻子的腰部开始观察,目前沿着脊背,从肩头落在脖颈,越过脖颈,逐渐抵达头顶。这时,主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与他订下白头偕老之盟的妻子天盖的正中儿竟有好大一块圆圆地秃疮,而且那块秃疮反射着和煦的阳光,此刻正洋洋得意。竟在无意之中得来如此意外的大发现。这时主人眼里,惶惑之中流露出惊讶,哪管光线强烈,硬是瞪大了瞳孔呆呆地盯住不放。
    他发现这块秃疮,首先在脑海里闪现的是他家祖传那盏神灯的灯碗,在佛坛上不知摆了多少辈子。他全家信奉真宗(佛教的一个派别)。按老规矩,要把不合身份的大把钱破费在佛坛上。主要还记得,小时候他家仓房里供着一个黑乎乎的贴金大佛龛,佛龛里总是吊着一个黄铜的灯碗,灯碗里大白天也燃起朦胧的灯火。那里四周昏暗,惟有这只灯碗比较鲜明地闪着亮光,因此,他幼小时不知看过多少遍。现在,这印象是因被妻子的秃疮唤醒,才蓦然地闪现了!
    回忆中的神灯不到一分钟便熄灭。这时主人又想起了观音菩萨的神鸽。观音菩萨的神鸽与女主人的秃疮大概毫无瓜葛。但是,在主人的头脑里,二者之间却出现了密不可分的联想。那也是小时候,他每逢会浅草,一定要给神鸽买豆吃。大豆每盘两个铜板,装在红色瓦台里。那个瓦击,不论色调还是大小,都和女主人的秃疮十分相似。
    “真的太像了。”主人仿佛吃惊地说。
    “什么?”女主人依然背着脸问。
    “什么?你头顶上有一大块秃疮呀!知道吗?”
    “知道。”女主人回答说,手里依然忙着针线,丝毫不怕暴露缺点,真是个坦荡的模范妻子。
    “是出嫁时就有,还是婚后新长的?”主人问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如果是婚前就有,自然是受骗了。
    “记不得是几时才有。秃不秃的,随便它长什么样嘛!”她可倒想得开。
    “随便?那可是你的脑袋呀!”主人微微动了点肝火。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脑袋,才随它的便呢。”她嘴上这么说,但毕竟显得沉不住气,右手搭在头上,画着圆圈搓弄那块秃疮。“唉呀,长得这么大啦!哪曾想长这么大呢。”
    由此可见,她总算认识到,按年龄来说,这块秃疮的确长得过大了些。
    “女人一挽发髻,那个地方就被吊了起来,搁谁也要秃的。”她又为自己分辩了几句。
    “若是都这么快就秃下去,一到四十岁,就非成了个秃子不可。那一定是病,说不定会传染,趁早请甘木医生瞧瞧。”主人边说边不停地将自己的头顶摸来摸去。
    “净挑别人的毛病。你自己不是鼻孔里生了白发吗?秃疮若是传染,白发也会传染的呀!”女主人愤愤地说。
    “鼻孔里的白发看不见,所以无害;而头顶,尤其年轻女人的头顶,秃成那种样子,真难看。那是残疾呀!”
    “既然是残疾,为什么娶我?是你自己爱上才把我娶到家,如今又说什么‘残疾’……”
    “因为不了解呀!直到今天一直不了解。还很神气呢。那么,为什么出嫁时不让我看看头顶?”
    “胡说!哪里有那种蠢货,等脑袋检查合格了才嫁?”
    “有秃疮也将就了吧,可你身材特殊地矮,看着太不顺眼!”
    “身材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吗?你当初不是明知我身材矮也心甘情愿娶我到家的吗?”
    “同意倒是同意了的不过,满以为还会长高些,因此才娶的呀!”
    “你欺人太甚!都二十岁了,还能长高?”女主人将婴儿坎肩一撇,扭过头来面对着主人。看那架势,倘如再话不投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哪里有那样的规定,人到二十,就不许再长高?我还以为你过门之后,吃些补品,会长高一点呢。”主人以严肃的神色,谈出怪诞的哲理。
    这时,门铃大噪,有人叫门。是铃木先生查访以乱草为记的屋顶,终于找到了苦沙弥先生的“卧龙窟”。
    女主人想改日再和他理论,慌忙挟起针线和婴儿坎肩躲进饭厅。
    主人也卷起鼠皮色毛毯,将它扔进书房。少顷,主人看过女仆拿来的名片,略有惊色。他口里吩咐让客,却手拿名片走进了厕所。他为什么突然上厕所?简直是不得其解;他又为什么将铃木藤十郎的名片拿到厕所去?这更难于解释。反正倒霉的是奉陪去粪坑的名片。
    女仆在壁橱前摆好花洋布的坐垫,说了声“您请”便告退。接着,铃木先生将室内巡视一番。但见壁橱里挂着一幅假冒木庵(一六一一—一六八四,明代僧人,一六五五年赴日开创黄檗山万福寺,善书画)的画轴《花开万国春》,一个京都产的廉价青瓷瓶里插着春分前后开放的樱花。他—一点检之后,偶然不知什么工夫,一只猫往女仆让客的那张坐垫上一看,居然旁若无人地端端落坐。不消说,那猫正是如此道来的咱家!这时,铃木先生的心海中刹那间掀起了几乎形之于色的波澜。这个坐垫毫无疑问,是给铃木先生铺的。给自己铺的坐垫,自己还没有坐下,竟有个莫名其妙的动物毫不客气地盘面踞之,这是破坏了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一个因素。假如这张坐垫无人落坐,闲在那里,一任春风拂荡,那么,铃木先生为了略表谦逊之意,说不定会在主人让坐之前暂且在坚硬的床席上屈尊稍坐。然而,在迟早属于自己的坐垫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落坐的,是谁?如果是人,或许可以忍让,至于猫嘛,真岂有此理。这使铃木先生更加不快,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二个因素。最后,那猫的表情更惹他生气。不仅没有一点抱歉的样子,反而傲然蹲在无权占据的坐垫上,两只令人生厌的圆眼不住地眨巴,盯住铃木先生的脸,似乎在问:“你是什么人?”这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三个因素。
    既然有这么多的不平,理该将咱家掐住脖根子抱下去。但是铃木先生却默默地瞧着。堂堂的人类一份子,岂能被猫吓得不敢动手?若问他为什么不速速惩治猫,以泄心中不平?我看,完全是出于维护本人体面的自尊心。如果诉之于武力,哪怕三尺孩童也能轻易地叫我上天入地。但从以体面为重这一角度出发,铃木藤十郎尽管是金田老板的心腹,对于我这个镇守在二尺见方坐垫上的猫仙,也还是奈何不得的。再怎么是个背人耳目的地方,倘若和猫争夺席位,也多少有损于人类的尊严。如果认真地和猫争个曲直是非,总是有失大丈夫气。显得滑稽。为了避免丢这份名誉,他只得受点委屈了。然而,正因为受了点委屈,他对猫的憎恶也正比例地增加。铃木一再哭丧着脸瞧着我;而我,却很有兴趣欣赏铃木先生那张气愤的脸,便抑制着滑稽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咱家和铃木先生表演这幕哑剧的当儿,主人整理一下衣服从厕所里出来,“噢!”的一声打个招呼便坐下,但手里的那张名片已经荡然无存。可见他是对铃木藤十郎的尊姓大名宣判了无期徒刑,将它押进粪坑里了。没容咱家想想这张名片多么倒霉,主人骂道:“这个畜牲!”他揪住咱家脖后的毛,摔到檐廊去。
    “喂,铺上它!稀客呀!几时到东京来的?”主人说着,对老朋友劝坐。铃木将坐垫翻了过来,然后坐下。
    “一直忙乱,也没有打个招呼。老实说,最近我已经调回东京的总公司了。”
    “那,太好了。很久不见啦。自从你下乡,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噢,将近十年啦。唉,其后常常到东京来,但是,一直公务繁忙,始终没来拜访,不要见怪。公司的工作和老兄的职业不同,忙得很哪!”
    “十年当中,你变化很大呀!”主人上下打量着铃木先生。铃木君梳的是漂亮的分发;穿的是英国产的毛料西装;系的是华丽的领带;胸前挂一条光闪闪的金链。这风度,无论如何也叫人不敢相信他就是苦沙弥当年的旧友。
    “就连这个,也非戴上不可呢!”
    铃木频频引导主人欣赏他的项链。
    “这是纯金的吗?”主人问得十分冒昧。
    “是十八k金的呀!”铃木先生笑着回答说,“你也很见老啊!真的,应该有孩子啦。一个?”
    “不!”
    “两个?”
    “不!”
    “还多?那么,三个?”
    “嗳,三个。不知以后还会有多少!”
    “还是那么爱逗乐子。最大的几岁?不小了吧?”
    “噢,我也搞不清几岁,约摸六七岁吧!”
    “哈哈……当教师的可真逍遥自在。我也当个教师就好了。”
    “你当当看吧,不出三天就会厌烦的。”
    “是吗?不是说,高尚、快活、清闲,爱学什么就学什么吗?这不是很好吗?当个实业家也不坏,但是,如我者流就吃不开。若当,非当个大个的不可。当个小的,不得不到处进行无聊的逢迎,或是接过并非情愿的酒杯。”
    “我从在校时期就非常讨厌实业家。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借用一句古话:‘市井小人嘛’!”主人竟当着实业家的面指桑骂槐。
    “是吗?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有些地方,是有点卑贱。总而言之,如果不下定‘人为财死’的决心,是干不来这一行的。不过,这钱嘛,可不是好惹的。刚才我还在一位实业家那里听说,要想发财,必须实行‘三绝战术’——绝义、绝情、绝廉耻。多有意思!哈哈……”
    “是哪个混蛋说的?”
    “那不是个混蛋。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在产业界颇有名气,你不知道?就住在前面那条胡同。”
    “是金田?他算什么东西!”
    “好大的火气呀!唉,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开个玩笑,打个比方,意思是连这‘三绝’都做不到,就甭想赚钱!像你那么认真分析,可就糟了。”
    “‘三绝战术’?开开玩笑也好嘛!可他老婆的鼻子算什么玩艺儿!你既然去过,总该见到过那只鼻子吧。”
    “金田太太呀,那可是个非常开通的人哟!”
    “鼻子!我指的是她的大鼻子!不久前我给她的鼻子写了一首俳句呢。”
    “什么?什么是俳句?”
    “连俳句都不懂?你对世面也太无知了。”
    “啊,像我这样的忙人,对文学之类毕竟是外行呀!何况从前我就不大喜欢它。”
    “你知道查理曼大帝(七六八—八一四,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的鼻子长得什么样吗?”
    “哈哈……真是填饱肚子没事儿干!我不知道!”
    “威灵顿(一七六九—一八五二,在反对拿破仑战争中,以指挥滑铁卢战役闻名)的部下给威灵顿起了个‘鼻子’的绰号,你知道吧?”
    “你单注意鼻子,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了不起,管他是圆的还是尖的。”
    “绝非如此;你知道帕斯卡(一六二三——一六六二,哲学家、作家)吗?”
    “又是‘你知道吗?’简直像来监考似的。帕斯卡又怎么啦?”
    “帕斯卡这样说。”
    “说什么?”
    “假如克娄巴特拉女王(前六十九—前三十,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的鼻子稍微短一点儿,就会给世界外观带来巨大的变化。”
    “是么!”
    “因此,像你那样擅自菲薄鼻子,可不行哟!”
    “啊,好吧,今后要重视起来。这且不提。我这次来,是和你有点事的。那个,听说原来是你教过的,叫做水岛……水岛……唉,一时想不起。噢,听说常到你这儿来。”
    “是寒月吗?”
    “对呀,对呀,是寒月。我就是为了解他的情况才来的。”
    “是为了一桩婚事吧?”
    “噢,贴点边儿。我今天到金田那里……”
    “前些天‘鼻子’已经亲自出马了。”
    “是呀,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她想向苦沙弥先生虚心请教,可是一来,赶巧迷亭也在,听说他七三八四的,以至弄不出个青红皂白。”
    “就怪她带来那么大个鼻子。”
    “唉,她可没有怪罪你呀!她说,上次只因迷亭在场,不便过细地打听,觉得遗憾,托我再来一次详细问问。我还从来没有帮过这种忙。假如男女双方不嫌弃,我从中成全一下,倒也绝不是件坏事。因此,我才前来造访。”
    “辛苦啦!”主人冷冷地回答。但他听了“男女双方”这个词儿,不知怎么,心里竟为之一动,那心情宛如溽暑的盛夏之夜,一缕清风袭进了袖口。本来主人是以粗俗、固执和无聊等材料合制而成的,可话又说回来,他与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不能同日而语。要知他是何许人也,只须看他无端恼火、怒气冲天的样子,便可领略其个中奥蕴。前些天他之所以和鼻子吵架,是因为对那只鼻子看不惯,对于鼻子夫人的令媛却没有得罪什么。他由于讨厌实业家,因而无疑也要讨厌实业家一份子的金田,但这与金田小姐本人,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和金田小姐毫无恩恩怨怨,寒月又是爱得胜于手足的门生。果然如铃木先生所说,男女双方有情有意,即使间接破坏,也绝非君子之所为——苦沙弥先生依然自封为君子——假如男女双方相爱……不过,问题就出在这儿。对于这次事件,若想端正态度,首先必须从弄清真相入手。
    “喂,那个姑娘愿意嫁给寒月吗?至于金田和鼻子,管他去呢。姑娘本人的心意如何呀?”
    “这个嘛……怎么说呢……据说……哎,大概愿意吧!”铃木先生的回答有些暧昧。本来他是来了解寒月先生的情况,能够复命也就完事大吉。至于小姐的心愿他还不曾问过。因此,他尽管八面玲珑,也表现出一副狼狈相。
    “‘大概’?这太含糊其词!”主人凡事如不正面猛攻,就不会善罢甘休。
    “不,这是我的话有语病。小姐确实有意。唉,是真的呀……嗯?太太对我说过的。据说她也常常骂几声寒月呢。”
    “那个姑娘?”
    “嗳。”
    “岂有此理,还骂人!这不是最清楚地表明,她对寒月没有意思吗?”
    “说到点子上啦!世上就是这么蹊跷,有些人对自己喜欢的人骂得更凶呢。”
    “哪里有这样的糊涂虫?”
    主人虽然听了这番对世态人情洞察入微的话,却依然丝毫也不开窍。
    “世上那种糊涂虫多得很,有什么办法。刚刚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解释:‘小姐时常骂寒月先生是个稀里糊涂的窝囊废,这正说明小姐心里一定是非常思念着寒月呀!’”
    主人听了这番离奇的解释,感到十分意外,便瞪起眼睛,并不搭话,像卦摊上的算命先生似的,盯住铃木的脸。铃木心想:这个家伙!看样子,弄不好我会白跑腿的。有了这样的预感,他才调转话头,指向连主人也不难做出判断的话茬。
    “你想想就会明白。小姐有那么多的财产,那么一副俊俏的模样,走到天边,也能嫁个好不错的人家。就说寒月吧也许很了不起,但是提起身份……不,说身份,这有点冒失,是说从财产方面来看,这个么任凭谁也会觉得他二人并不般配。尽管如此,二位老人仍是费尽心机,为了这事,特地派我来走一趟,这不说明小姐对寒月有意吗?”铃木编了个很中听的理由进行辩解。
    这下子主人似乎恍然大悟,铃木总算稳下心来,但他明白在这关键时刻如果徘徊不前,仍有遭到奇袭的危险,莫如加速步伐,尽快地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这件事嘛,正像我刚才说过的。对方表示,什么金钱、财产的,一概不要,但求寒月能够取得个资格。——所谓资格,学衔吧!——倒不是说小姐端架子,只有当上博士才肯嫁。请不要误会。上次金田太太来,只因迷亭兄在场,净说些奇谈怪论……噢,这不怪你呀。太太还夸你是个真诚坦率的好人哪!那一次全怪迷亭……再者,人家说,寒月如果成了博士,女方在社会上也就脸上有光,格外体面。怎么样?短期内水岛君不好提出博士论文,争取授博士学位吗?……唉,如果只有金田一家,什么博士、学士的,都不需要,只因有个社会嘛,就不那么简单喽!”
    听他这么说,又觉得对方要求有个博士学位也不无道理。既然觉得不无道理,就会同意依照铃木君委托的意思办。那么,主人是死是活,但听铃木先生的发落了。果然,主人是个单纯而又坦率的人。
    “那么,下次寒月来,我劝他写一篇博士论文吧!不过,寒月到底想不想娶金田小姐,必须首先盘问清楚。”
    “盘问清楚?你若是态度那么生硬,是办不好事情的。还是在平常谈话时,有意无意地试探一下,才是捷径。”
    “试探一下?”
    “嗳!说是‘试探’也许有点语病。咳,不用试探,谈话当中自然会搞清楚的。”
    “你也许清楚,可我,不问个水落石出是不会清楚的。”
    “不清楚嘛,也没什么。但是,像迷亭那样乱打岔,破坏人家谈话可不好。这档子事,即使不去成全,也要尊重男女双方的意愿。下次寒月来,尽可能别去干扰。不,这不是说你,是说迷亭。他若是一搭话,就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了。”
    他正在给主人找个替死鬼,大骂迷亭,正像俗话说的:“说神就来鬼。”迷亭先生照例架着轻风从后门飘然而至。
    “啊,稀客!若像我这样的熟客,苦沙弥总是要慢待的,不像话!看样子,苦沙弥家只能十年登一次门。这份点心不是比往日高级吗?”说着,迷亭把从藤田点心铺买来的羊羹大把地往嘴里塞。
    铃木先生尴尴尬尬,主人笑笑嘻嘻,迷亭却嘴里嚼得咯咯吱吱。咱家从檐廊欣赏这一瞬间的光景,觉得完全可以构成一幕哑剧。如果说禅门的无言问答是以心传心,那么,这一幕无言哑剧也分明是在互递心灵中的信息。剧极短,却也极其精彩。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将曝尸异乡哩,可不知什么工夫又回来了。还是盼着多活嘛!说不定会很走运呢。”
    迷亭对铃木说话也像对主人一样,根本不懂什么叫客气。尽管从前是一个盆里盛饭的老朋友,既然十年没见,总会有点拘束的。可是,独有迷亭先生没有这种表现。这是伟大呢,还是愚蠢?咱家可就敬谢不敏了。
    “说得多么可怜!可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铃木的回答不痛不痒;但总有些心神不安,神经质地搓弄着那条金链。
    “喂,你坐过电车吗?”主人突然对铃木提了个离奇的问题。
    “看来,我今天是为接受诸位的嘲弄而来呀。我再怎么土里土气,可在市内电车公司还有六十张股票呢。”
    “那可小瞧不得!我有八百八十八张半的股票,遗憾的是全被虫子蛀了,如今只剩下半张。假如你更早些到东京来,趁虫子没蛀的工夫,可以送给你十张嘛。可惜哟!”
    “还是那么刻薄。不过笑谈归笑谈。手里有那种股票是不会吃亏的,股票年年涨价的呀。”
    “对呀!即使半个股,过了一千年,也会盖上三座仓房的。你我干这一行都是无懈可击的当代才子嘛。不过,谈起这些,苦沙弥之流就可怜了。你说‘股’,他说不定以为是骨头的‘骨’——‘肉’的老大哥哪。”
    说着,他又吃起羊羹。但见主人也在迷亭食欲的影响下,不由地将手伸向点心盘。看来,世界上万事争先的人,都享有供他人效仿的权利。
    “股票的事,管它呢。我真想让曾吕崎坐坐电车,哪怕只一次。”主人怅惘地望着在羊羹上留下的齿痕迹。
    “曾吕崎若是坐电车,一定回回坐到品川下车。莫如还当他的天然居士,将法号刻在压咸菜缸的石头上,倒也安全。”
    “提起曾吕崎来,听说他死啦。真可怜!他非常聪明,太可惜了。”
    铃木说罢,迷亭立刻接过去说:
    “虽然聪明,但是烧饭技术却最低劣。轮到他做饭的时候,我总是到校外去弄点荞面条凑合着吃。”
    “真的,曾吕崎做的饭又糊、又夹生,我也吃不下。况且不炒菜,光是给你吃生拌豆腐,冰凉,怎么吃得下?”铃木也从记忆的深谷中唤醒十年前的旧怨。
    “苦沙弥从那时起就和曾吕崎成为密友,天天晚上一同出去喝小豆汤,这才做下了病根,如今成了慢性胃炎,在遭罪哪。说实在的,苦沙弥过多地吃了小豆汤,按理说,要比曾吕崎早死才是啊!”
    “岂有此理!我吃小豆汤算得了什么。就不想想你自己,美其名曰运动,天天晚上拿着竹刀到校后墓地去敲打石碑。不是被和尚发现,还挨了一顿训吗?”主人也不甘示弱,揭了迷亭的短。
    “啊,哈哈……对呀,对呀!和尚说:‘你敲死人的头,会妨害他们安眠的。住手吧!’不过,我用的是竹刀,而这位铃木将军却是赤臂上阵。他与石碑角力,推倒了大大小小三座石碑呢。”
    “那时,和尚的火气可真吓人,非叫我给原样扶起不可。我说,等我雇几个人来吧!他说:‘不许雇人!你为了表示忏悔,必须亲自把石碑扶起,否则,就是有拂佛旨。’”
    “那时候,你的风采也不见了。上身穿件白细布衬衫,下身扎了个丁字形兜裆布,站在雨后的水坑里吭吭唧唧……”
    “你还装模作样地给我画什么素描,真不像话!我这个人轻易不大发脾气。可那时心想:这太失礼了。你当时说过的那一套遁词我至今没忘,不知你可还记得?”
    “十年说过的话,谁还能记得?不过,还记得那座石碑刻的字是:‘归泉院佛殿黄鹤大居士,永安五年正月。’那座石碑古色古香的呀。我搬家的时候甚至想去盗走它哪!真是一座按照美学原理修筑的顶拱式石碑!”迷亭又在卖弄他那似是而非的美学。
    “那些事算了。问的是你讲过的那套遁词。你当时不动声色地说:‘我是搞美学专业,所以,必须把天地间一切有趣的事物尽可能地全都描述下来,以供将来参考,我是个忠于学业的人,可怜呀,可悲呀等等循于私情的话,都不应出之于像我这样学业忠实信徒之口。’我心想:此人太不通情理,便用泥乎乎的脏手把你的写生册扯碎了。”
    “就是从这时起,我那前途无量的绘画天才遭到摧残,一蹶不振。是被你断送了才华的,我和你有仇。”
    “别埋汰人啦!倒是我觉得你可恨呢。”
    “迷亭从那时候起就爱吹牛。”主人吃光了羊羹,又插言道:“约定的事,他一向不履行,而且一责怪他,他决不认错,胡诌八扯地支吾搪塞。当寺院里紫薇花开放时,迷亭说:他要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写出一部有关美学理论的著作。我说办不到,你不会写成的。迷亭说:别看我这个样,但人不可貌相,我可是个硬汉子,若不相信,打个赌!我信以为真便打赌谁输谁请客,到神田区去吃西餐。我虽然料到他一定写不出什么著作才打赌,但是内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因为我怀里并不拥有一顿西餐的钱。不过,此公丝毫也没有动笔的意思。过了七天,二十天,一篇也没写。紫薇花逐渐飘零,终于连一朵残红都不见。可他仍未动笔。我心想:这顿西餐算是吃定了,便催他践约。不料他竟装疯卖傻地不理那个楂!”
    “又胡编了些什么理由?”铃木先生火上浇油地说。
    “哼,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他还嘴硬哪!说:‘我没别的能耐,若论下决心嘛,可不比你老兄差哟!’”
    “一页也没写吗?”现在迷亭先生自己竟也提出了质问。
    “那还用说!当时你还说哪:‘就意志而言,我对任何人也当仁不让。然而遗憾的是,拿记忆来说,我比别人坏上一倍。我想写美学原理的意志很坚定,可这意志对你发表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因此,没能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完成我的著作,这是记忆力的罪孽,而不是意志的过错。既然不是意志的过错,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请你吃西餐了。’瞧,还很硬气哪!”
    “是啊。迷亭兄最突出的本色得到了充分发挥,这很有意思!”铃木先生不知为什么兴致颇浓,语气和迷亭不在时迥然不同,这也许是聪明人的本色吧!
    “有什么意思?”主人眼看就要大发雷霆。
    “那件事,抱歉得很喽。所以嘛,为了立功赎罪,我不是天南海北地寻找孔雀舌吗?请您息怒,等好消息吧!不过,提起著作嘛,我今天可带来个特大奇闻哪!”
    “你这个家伙,每次来都说有奇闻。别上当!”
    “不过,今日奇闻可是真的喽!货真价实,不折不扣。你知道吧?寒月君动笔写博士论文了。寒月这个人既然那么大肆夸耀自己满腹经纶,怎么会花费冤枉力气,写什么博士论文呢?看起来,他依然春心未泯。多么滑稽!喂,你一定要通知鼻子夫人,说不定他正在做橡树果博士的美梦哪!”
    铃木听人提起寒月,用下颏和眉眼暗示主人:可别说呀,不许说!而主人干脆没懂。刚才他与铃木见面时,听了铃木的说教,一时觉得金田小姐怪可怜的。可是刚才听迷亭一口一个‘鼻子’,又想起了前几天和鼻子吵嘴的事,就觉得‘鼻子’又好笑,又招人烦。然而,他说寒月着手写博士论文,这可是传来个头条新闻。只有这条新闻确如迷亭自诩,是近来的一则特大奇闻!岂止是奇闻,而且是鼓舞人心的喜讯!主人认为娶不娶金田,先不去管它,反正寒月能当上博士是件好事。他觉得像自己这样刻废了的木雕,即使白扔在佛像店的旮旯,依然是白楂,受到烟熏火燎,直到被虫子蛀空,也毫不足借,但寒月却是一件工艺精美的雕塑佛像,还是尽快泥金涂彩的好。
    “真的开始写论文了吗?”主人把铃木的暗示抛到九霄云外,热情地问道。
    “你这个人,总是不相信别人的话……当然,他是写橡树果,还是论吊颈力学,这还不大清楚。总之,这是寒月的事,一定会使‘鼻子’大吃一惊的。”
    铃木则刚才每当听迷亭不客气地口口声声叫“鼻子”、“鼻子”的,就显得局促不安。而迷亭却毫未察觉,表现得心安理得。
    “其后我继续研究鼻子。最近在《特利斯脱兰·香代》(斯特恩(一七一三—一七六八)的小说名)这本小说里发现了有关鼻子的论述。假如金田太太的鼻子被斯特恩瞧见,一定会成为创作的优质素材吧!遗憾哪!既然鼻子有充分资格名垂千古,竟然如此怀才不遇而被埋没终生,真令人不胜惋惜呀!等她下次再来,为供美学参考,给她画一幅素描吧!”迷亭依然在信口开河。
    “不过,听说那位姑娘要嫁给寒月呀。”主人把从铃木口里听来的话照样学说一遍。铃木频频给主人使眼风,意思是这下子可要惹出麻烦喽,而主人却像个绝缘体,干脆不通电。
    “多新鲜!那种人生下的闺女还会谈恋爱?不过,大概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鼻恋’而已吧。”
    “鼻恋就鼻恋,只要寒月肯要就好。”
    “肯要就好?前几天你不是大力反对吗?今天怎么又这般地软化了?”
    “不是软化,我决不软化!不过……”
    “不过,有点被同化了吧?喂,铃木!你也算忝列末流实业家之一,为供参考,谨进一言。话说那位金田某某,想让他的女儿高攀天下闻名的秀才水岛寒月,当上夫人,这简直是癞蛤蟆要升天!我们做朋友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即使你这位实业家,也不会反对这个意思吧?”
    “依然精力充沛呀。好嘛!老兄和十年前一点都没变样,了不起!”铃木逆来顺受,想敷衍过去。
    “既蒙过奖,夸我了不起,那就把我的渊博知识再讲一点儿,也好让您开开眼界。古时候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所有竞技项目都设有重奖,力求奖励之策。然而,怪的是推独对学者的知识却毫无褒奖的记录,实际上,至今也还是一个极大的谜。”
    “的确有点奇怪!”不论说什么,铃木只管随声附和。
    “然而,终于两三天前研究美学时,不料发现了其中的原因。于是,多年的疑团,一旦冰释,犹如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到了欢天喜地的妙境。”
    迷亭的话过于夸张,就连擅于此道的铃木先生也流露出甘拜下风的神色。主人料到一场雄辩又将开始了。便低着头,用象牙筷子砰砰地敲打点心碟。
    只有迷亭洋洋得意,继续夸夸其谈。
    “那么请问,这位辨明矛盾现象、解我千载之谜、从黑暗深渊中拯救我们的,是谁?他是号称人类文化史上的头一名学者、希腊哲学家、逍遥派始祖亚里士多德。他说过:‘喂,不要敲点心碟,必须洗耳恭听!’他们希腊人竞技中所获的奖品,远比他们表演的技艺要贵重;因此,奖品才成其为表彰和鼓励的手段。然而,轮到学识,情况如何呢?假如想送点什么奖励学识,那就必须授以远比学识价值更昂贵的奖品才是。”
    “然而,世上可曾有比学识更贵重的珍宝?毋须说,不会有的。如果授以劣品,那只会有辱于学识的尊严。当时,人们宁愿堆积万两金箱如奥林匹克山那般高,倾尽克罗伊斯①之富,也要对学识付以可观的奖赏。但是,他们想来想去,认清任凭什么也不能与学识媲美。其后么,干脆什么也不给了。”
    ①克罗伊斯:小亚细亚面部古奴隶制国家吕底亚的麦牟纳德王朝最后的国王,在征希腊时成为巨富。
    “由此可见,金钱比不上学识是不难理解的了!且说,我们既然信服了这条真理,那就不妨在眼前的事实上应用一番。金田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吗?打个精辟的比喻,他不过是一张流通卷罢了。小姐既然是流通卷的女儿,顶多不过是一张邮票!反过来,看看寒月情况如何。感谢上帝,他毕业于最高学府,名列榜首。至今也毫不懈怠地扎着祖上征讨长州时系过战袍的衣带,日以继夜研究橡树果的硬度。而且他并不满足现状,不是即将发表压倒开尔文(一八二四—一九○七,物理学家)的高论吗?他虽然偶尔渡过吾妻桥时,曾误演投河的丑剧,但这是热血青年常有的冲动性行为,丝毫无损于他的学者身份。若以迷亭一流的比拟评价寒月,他正是一个流动图书馆,是用知识铸成的二十八毫米的子弹。这颗子弹一旦时机成熟,将在学术界爆炸……假如叫它爆炸……总会爆炸的吧!”
    说到这里,他自诩为“迷亭一流”的比拟并不那么得心应手,正像俗语说的,稍有虎头蛇尾之嫌。然而,他却又说:
    “邮票么,纵有千万张,也炸它个粉碎。因此对于寒月来说,那么不般配的女人要不得的。我不同意!这就像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要和最贪婪的猪崽结婚似的。是吧!苦沙弥兄!”
    迷亭大胆说罢,主人却仍是无言地敲起点心碟。铃木先生有点招架不住,无言以对,说:“不至于这样吧?”
    刚来时他说过不少迷亭的坏话、如果这时再说些不三不四的,像主人那种冒失鬼,不知会揭他些什么老底呢。还是尽可能好自为之吧!避开迷亭的锋芒,平安地渡过险关,这才是上策。铃木先生是个聪明人。他认为当今世界,应尽力避免不必要的反抗;而无益的争辩,则是封建时期的残余。人生的奋斗目标不在于唇舌,而在于实践。假如事情能够如愿以偿地顺利进展,也就成了人生目的。若是没有劬劳,没有忧心和争论,事情却又顺利进展,那更是极乐主义地完成了人生目的。铃木毕业后,就靠这极乐主义取得了成功,挎上了金表,接受了金田夫妻的委托;又靠这极乐主义巧妙而圆满他说服了苦沙弥。那件事,十有八九马到成功。然而这时,偏偏跳出来个流浪汉迷亭,令人疑心他是否不服常规约束、具有不同于平常人的特异心理功能。由于来得唐突,铃木君有点心慌意乱了。发明乐天精神的是明治绅士,实践乐天精神的是铃木藤十郎,而如今使乐天精神陷于困境的,也正是铃木藤十郎。
    “因为你一无所知,才装模作样他说:‘不至于这样吧!’你破例地寡言少语,摆出一副斯文的架势。不过,假如阁下前些天见过鼻子夫人驾到的场面,再怎么想给实业家捧臭脚,也肯定会泄气的。是吧?苦沙弥兄!你不是大战一场了吗?”
    “尽管如此,我可比你的名声好听些哟!”苦沙弥说。
    “啊,哈哈……真是个过于自信的家伙!否则,既然被师生嘲笑为‘野蛮人’,怎么还会有脸在学校进进出出呢?我的倔强劲儿决不比别人差,但是那么厚颜无耻,还是做不来的。所以,不胜钦佩之至呀!”
    “学生和老师有几句飞短流长,有什么可怕!法国人圣佩韦(一八○四—一八六九,诗人)是冠古绝今的评论家。但他在巴黎大学讲课时却很不受欢迎。听说他为了对付学生的进攻,外出时袖藏匕首,作为防身武器。伯吕纳吉埃尔(文学史家,著有《法国戏剧的诸时期》、《法国文学简史》、《巴尔扎克》等)也在巴黎大学,他攻击左拉的小说时……”
    “可你压根儿不是大学教授呀!顶多是个教英语入门的老师罢了。这样引用世界文豪的例子,好像‘小泥鳅楞充大鲸鱼’,说那种话,更要遭人耻笑的。”
    “住口!圣佩韦和我,同样都是学者。”
    “噢,好大的学问呀!不过,走路时袖里藏剑可不安全,还是不要模仿的好。如果大学教授袖里藏剑,那么,教英语入门的中学教师,只配带一把小刀喽。话是这么说,带凶器还是危险的,莫如到摊床去买个孩子们玩的气枪背上走路倒还好些,怪招人喜欢的。是吧?铃木兄!”
    铃木终于觉得谈话已经离开了“金田事件”这个主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还是那么天真活泼。十载别离,一旦相逢,仿佛从狭隘的小巷来到了辽阔的原野。我和同学们谈话,一点儿也含糊不得。不论说些什么,都必须提防着点儿。担心呀,紧张呀,真是苦恼哟!言者无罪,这再好不过了。并且,从前学生时期与学友交谈,最是无拘无束,太好了。啊,今天巧遇迷亭君,真快活。我有点事,就此告辞。”
    铃木要走,迷亭说:“我也走。我必须立刻到表演矫风会去一趟,陪你走一段路吧!”
    “那太好了。好久没见,就一同散散步吧!”
    于是,二人携手去了。

    若将一天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事点滴不漏地记叙、一字不缺地阅读,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四个小时吧。咱家再怎么提倡“写生文”(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二)首倡,强调诗以写生画的手法如实地描绘自然和人生,后夏目漱石将此运用到散文之中),也不得不坦率地承认:这毕竟是猫家岂敢奢望的事!因而,尽管我家主人整天无时不在卖弄值得精雕细刻的奇谈怪行,而咱家却没有本事和毅力一一向读者报告。这很遗憾。纵然遗憾,却也莫可奈何。
    铃木和迷亭君走后,犹如冬夜里寒风乍息,银雪纷扬,这里十分静悄。主人照例钻进书房,孩子们去一个十二平米的小屋并枕而眠。
    隔一道两米多长纸壁的坐北朝南的房间里,女主人正躺着给虚年三岁的绵子喂奶。樱花时节的云雾天很短,转眼红日西沉,连房前行人低齿木屐的的脚步声都清晰地响彻客室,邻街公寓里笛声断续,时而轻轻骚动昏昏欲睡的耳鼓,室外大约已经暮色苍茫了!晚餐只喝了半碗汤,吃了点蛤蜊肉,现在肚子已经空了。无论如何,也需要休息的。
    恍惚听说,世人有写所谓《猫恋》这种诙谐性俳句与和歌的兴趣。还听说,早春时节有些夜晚,街里的猫胞们狂热地奔走,直噪得人们魂梦不安。可咱家,还不曾发生过如此心理变化。说起来,爱情本是宇宙间的活力。就此道而言,上自天神宙斯,下至上里啾鸣的蚯蚓、蝼蛄,无不为之心神憔悴,此乃万物之常情。那么,吾侪猫辈,一旦春心萌动,流露出不羁之情,也就不算什么非份之想了。回首往事,咱家也曾苦恋过小花妹子。“三绝主义”的创始人金田老板的千金,就是那位大吃甜年糕的富子小姐,也有过思恋寒月的艳闻。因此,普天下的雄猫雌猫,在那一刻千金的春宵里意惹情牵、如痴若狂,咱家从不把这些视为自寻烦恼而予以轻蔑。怎奈,纵然勾引咱家,也并不动情,有什么办法!按目前状况,只求休息。这么睏倦,怎么能谈情说爱?咱家慢腾腾地转到孩子的被边,美美地睡了……
    忽然睁眼一看,不知什么工夫,主人已经从书房来到卧室;又不知什么工夫,已经钻进妻子身旁的被窝里。按主人的习惯,临睡时定要从书房带来几本横写的洋文书。但是,躺下以后从未连续读上几页,有时拿来放在枕旁,干脆连碰也不碰一下。既然连一行都不看,似乎就没有必要特意带来!然而,这正是主人之所以为主人的独特之处。哪管妻子怎么嘲笑,怎么叫他不要带书,他也绝不肯改变。他每晚照例不辞千辛万苦地把书运到卧房,有时贪心不足,竟然抱来三四册,前些天,甚至将韦伯斯特(一七五八—一八四五,语言学者)主编的大辞典也抱来。说起来,这是主人的嗜好。正如阔家公子,不听龙文堂茶壶的松涛声(江户末期至明治初期有一著名铁匠制的茶壶水沸时声如松风)便难得安眠,同样,主人不把书本放在枕边,便不能入梦。如此看来,对于主人来说,书本不是为了供人阅读,而是催人入睡的工具,是活版铅印的催眠剂。
    今夜也会带来点什么书的吧?展眼一瞧,果然,有一册红皮薄本书半开着躺在挨着主人胡须尖端的位置上。主人左手的拇指依然夹在书页间,没有抽出来。由此可见,他今夜似乎破天荒读了五六行。与红皮书并列的那块镍金怀表,闪射着有负于春色的寒光。
    妻子将吃奶婴儿推出一尺多远,张着嘴,打着鼾声,撇开了枕头。若问人世上顶数什么最难看?我想,再也没有比张嘴睡觉更不成体统的了。我们猫,论辈儿也不会有这么丢丑的事。本来,口乃发声器官,鼻为吞吐空气之工具。不错,到了北方,你瞧,人们都很懒,尽可能不开口。这样撙节的结果,甚至用鼻子说话,吭吭哧哧的。但是,鼻孔紧闭,用嘴来代替鼻子呼吸,这要比用鼻子说话更不像样子。不说别的,倘如天棚掉下老鼠粪来,岂不危险!
    孩子们如何呢?上眼一瞧,他们也睡了。其丑态不亚于老娘。姐姐敦子伸出右手,搭在妹妹的耳朵上,似乎在宣布:“姐姐的权力如此如此!”妹妹骏子为了报仇,将一只脚压在姐姐的肚皮上,傲慢地仰脸睡了。双方委实都比刚睡下时做了九十度的移位。而且,双方都维持这种别扭的姿态,毫无怨言乖乖地甜睡了。
    春宵的灯火,的确异乎寻常。在这既天真烂漫、却又极不雅观的光景里,青光幽幽,仿佛一再告诫人们:要珍惜如此良夜。咱家想知道已经是什么时辰,便将室内巡视了一番。四邻悄然,听得见的,只有壁钟的嘀嗒声,女主人的鼾声,以及远处女仆的咬牙声。这名女仆,别人说她咬牙,她却一向矢口否认,硬是犟嘴说:“我有生以来,直到今天,从来不曾咬牙。”她决不说一句:“今后改正”,或是“抱歉得很”,一味地声明没那么回事。的确,熟睡中的事嘛,本人肯定不会知道的。但是,有些时候,你不知道,事实也依然存在,这就麻烦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一面干着坏事,一面却自命为十足的君子。这种人由于自信无罪,倒也天真可取。然而,不论怎么天真,他人遭受的灾难总不会因而减少。这些士绅淑女和那名女仆都是一路货色。
    夜已深沉。有人在厨房的套窗上砰砰敲了两下。咦?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十有八九是那些老鼠。假如是老鼠,咱家已经决心不捉,随便他们闹腾去吧。
    又砰砰敲了两下。总有点不像是老鼠。就算是老鼠,它也一定是个谨小慎微的家伙。主人家的老鼠,全都像主人任教那所学校的学生,不论白天黑夜,一心操练行凶撒野,仿佛把惊破可怜的主人的幽梦奉为天职。他们绝不会像叩窗人那么客气的。确实不是老鼠。比起前些时闯进主人卧房、咬罢主人的塌鼻尖后高歌凯旋的那只老鼠来,它显得过于胆怯。绝不是老鼠!这时、忽听有钥匙开锁声和自上而下的推窗声。同时,传来了将格子门尽量轻轻地沿着槽沟滑动的声音。这愈发说明它不是老鼠。是人!如此更深,并不叫门,却撬门压锁而入,这肯定不会是迷亭先生和铃木君,说不定是久闻大名的梁上君子!愈是君子,我愈想快些瞻仰其尊容。这时,那君子似乎高抬泥足,跨进厨门,已经迈了两步。当数到他迈第三步时,大约是摔在地窖盖上,咕咚一声,响彻悄夜。咱家后背毫毛倒竖,好像用刷子逆向梳了一把似的。片刻,脚步声停了。一看女主人,依然张着嘴,尽情吞吐着太平空气。主人大约梦见了他的拇指夹在红色的书本里了吧!霎时,厨房传来了擦火柴的声音。别看是君子,似乎没长我这么一双夜眼,人地两生,料他行动很是不便的。
    这时,咱家蹲下来想:那君子将从厨房奔向饭厅呢?还是向左转,穿过堂门,再奔向书房……但听脚步声伴着推门声响过了檐廊。君子距书房更近了。其后便杳无声息。
    才想到,应该趁这工夫快些叫起主人夫妇。但是,怎样才能唤醒他们呢?想起的净是些笨法子,像水车似的,在脑海中轱辘辘地转,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咱家想,不妨咬住被脚晃动,便试了两三次,但毫未奏效。又想,不妨用冰凉的鼻尖去蹭主人的两腮,便将鼻子凑近主人的脸。但主人仍在梦中,用力把手一伸刚好打在咱家的鼻尖上,仿佛骂了句:“滚!”将咱家推开了。鼻子嘛,对于猫来说,也是个重要部位。痛杀我也。别无他策,便瞄瞄地叫了两声,想唤起他们。但,不知怎么,偏在这时喉咙里像卡住个东西似的,发不出声来。好歹喊出一声沉闷的低音,但立刻吓了咱家一跳。不等主人醒来,君子的脚步声响了。沙,沙……沿着外廊走近了。到底来了!这下子可一切都完了。咱家不免在纸格门和柳条包之间暂且藏身,以窥虚实。
    君子的脚步声响到卧室门前,戛然而止。咱家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看他下一步还想干些什么。事后想来,咱家当时大有“全神贯注”的气概。假如扑鼠时使上这么一股子劲儿,定会马到成功的。多亏梁上君子,使咱家顿开茅塞,真是千载难逢,幸甚,幸甚!
    忽然屋门第三道格纸好像雨点打湿了似的,中心部位变了颜色。透过薄纸,但见一点淡红,越来越浓。终于纸破了,露出一条血红的舌头。少顷,舌头消失在夜色中,代替它的却是一只晶亮的东西出现在洞眼的外侧。无疑,这便是梁上君子的眼睛。怪的是那只眼睛并不瞧着室内的任何物品,似乎一直盯在咱家藏在柳条包后的身上。虽然被盯得不到一分钟,但觉得再这样被他盯下去,是会减少寿命的。忍无可忍,决心从柳条包后窜出,可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哗的一声开了,恭候多时的梁上君子终于出场。
    按照叙述的程序,咱家本可以光荣地将这位不速之客、梁上君子向列位介绍一番;但是首先,愿各抒己见,以供三思。
    古代之神,被奉为全智全能。尤其耶稣,直到二十世纪的今天,依然披着全智全能的面纱。然而,凡夫俗子心目中的全智全能,有时也可以解释为无智无能。这分明是个逆说。而开天辟地以来道破这一逆说者,恐怕独有咱家这只猫了!想到这里,咱家也有了虚荣心,自己也觉得咱家并不单纯是一只猫,必须就此阐明理由,将“猫也不可小瞧”这一观念,灌输到高傲人类的头脑中去!
    据说天地万物,无不上帝创造。可见,人也是上帝创造的喽!如今所谓《圣经》也是这么明文记载的。且说,关于人,连人类自身积数千年观察之经验,都感到玄妙和不可思议,同时,愈来愈倾向于承认上帝的全智全能,这是事实。说来无他,只因人海茫茫,而面孔相同者却举世无双。脸形自然有矩可循,尺寸也大体相仿。换句话说,人们都是用同样的材料制成的;尽管用的是同样材料,却无一人相貌雷同。真棒!只用那么简单的材料,竟然设计出那么千差万别的面孔来,这不能不佩服造物主的绝技。如不具有极为丰富和独特的想象力,就不可能创造得那么变化无穷。一代画家,耗尽毕生精力探求不同的面孔,也顶多画成十二三幅罢了。依此推论,上帝一手承包创造人类的重任,怎不令人叹服其技艺卓绝!这毕竟是尘寰中无缘目睹的绝技,因而称之为“全能”也无妨吧!在这一点,人类似乎对于上帝万分地诚惶诚恐。的确,从人类的观察角度来说,对上帝诚惶诚恐,本也无可厚非。然而,站在猫的立场来看,同是这件事,却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释:这恰恰证明了上帝的无能。我想,上帝即使并不那么完全无能,也总可以断定,他绝没有比人类更大的本事!传说上帝按人数创造了众多面孔,当初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地造得千差万别,还是本想不管大郎、二郎都造它个千人一面,而实际操作起来,却总是不顺手,造一个,坏一个,因此才陷于如此纷杂的境地?这一点,岂不尚且未知吗,人类的面部构造,难道不是既可以看成上帝绝技的丰碑,也可以断为上帝惨败的劣迹吗?说是“全能”当然可以;但是,评为“无能”,又何尝不可!因为人类的两只眼睛并列在一个平面上,不能同时顾盼左右,所以,只有事物的片面映入眼帘,够可怜的了。如果换个立场就会清楚,这么简单的事实,本是人类生活中日以继夜、层出不穷的;然而,当事者却头昏眼花,慑于神威,因而难得清醒。如果说富于变化的创造极其困难,那么,彻头彻尾地仿制,分毫不差,又谈何容易!假如要求拉斐尔画两幅毫无二致的圣母像,这等于逼他画两幅迥然有别的玛利亚像,恐怕拉斐尔要为难的吧!不,也许画两张完全雷同的景物反而困难。要求弘法大师(七七四—八三五,真言宗始祖空海的谥号)用昨天的笔法再写空海二字,这也许比要求他换一种字体来写更难。人类使用的国语,完全是靠模仿的办法传世。人们向妈妈、乳母或其他人学习日常会话时,除了重复耳闻的话语,别无他望。只得竭尽全力进行模仿。如此建立在模仿基础上的国语,过了十年、二十年,发音自然会产生变化,这就证明人类是不具备彻底的模仿力。纯粹的模仿,竟是如此地极度困难。那么,假如上帝能把人类造得毫无区别,全像一个模子铸成的小乌龟,那就愈发证明上帝万能;同时,像今天这样,竟将胡捏乱造的面孔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怪态百出,令人眼花缭乱,这反而构成了断定上帝无能的证据。
    咱家竟然忘记了有什么必要如此大发议论!不过,“忘本”,连在人类当中都已经是家常便饭,猫也自然难免,那就请大人不见小人怪吧!总之,当咱家瞥见梁上君子拉开卧房的格子门、突然闪现在门槛时,上述感慨便自然地油然而兴。“为什么?”既蒙下问,只得从头思量。唔——理由如下:
    平时咱家就怀疑上帝造人的作品,也许其成功之处,恰是无能的结果。然而,当咱家看到梁上君子悠然出现在眼前时,但见他的面部特征,完全足以推翻咱家的立论。其特征倒也无他,是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眉眼和我们那位亲爱的美男子水岛寒月先生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家并非在贼盗当中多有知己,这不须啰嗦。但平口根据贼盗的残暴行径加以想象,倒也不是未曾在心中勾画过他们的脸谱:一定是鼻翅儿向左右一伸,长着两只一分钱铜板那么大的小眼睛,剃了个光头……这是咱家凭空捏造的。但是,亲眼所见和心头所想,却有霄汉之别。可见,想象是决不可胡来的。
    这位君子,身材修长,浅黑色的一字眉,是个气宇轩昂,仪表堂堂的贼。大约二十六七岁,连年龄也是抄袭寒月的。既然上帝拥有如此绝技,制造出这么相似的两个人来,那就不该把上帝视为无能了,不,老实说,由于这两个人太相似,几乎令人吃惊:是否寒月神经失常,深更半夜跑了出来。只因盗贼的鼻下没蓄浅黑色胡须,这才意识到,此公必是另外一位。寒月是个堂堂正正的美男子,是上帝的精制品,足以便迷亭称之为“流动邮票”的金田小姐销魂。但是,从长相看来,这位梁上君子对于女人的魅力,也丝毫不亚于寒月。假如金田小姐只对寒月的眼波与嘴角迷恋,却不以同样的热量对这位盗贼倾心,那就太不公道。公道不公道,暂且不提,反正不合逻辑。像金田小姐那么既有才华又很机灵的女子,如此区区小事,即使不向别人请教,也肯定会一清二楚的!可见,假如差遣这名盗贼代替寒月出场,金田小姐也肯定会献出全部的爱而收琴瑟谐鸣之美的。万一寒月先生被迷亭等人说服,破坏了一桩千古良缘,只要这位盗贼健在,小姐也就不必发愁了。咱家对未来的事态发展预测至此,才算对富子小姐放下心来。这位梁上君子能够俯仰于天地之间,是使富子小姐生活幸福的一大前提。
    梁上君子腋下挟着个什么东西。一瞧,原来是刚才主人撇在书房里的旧毯子。他身穿兰地花格布的短褂,臀部扎了一条博多产的青灰色绢带,双膝下裸露着苍白的两条腿,一只脚跨进室内。
    主人一直做梦,大拇指被红书咬住了。这时,他噗嗵一声翻了个身,高声大喊:“寒月!”盗贼惊得毯子落地,忙将跨进的那只脚收回,纸屏上映出两条长腿微微颤动。主人哼了一声,口里嘟嘟囔嚷,一把推开那本红皮书,像得了疥疮似的,卡哧卡哧地搔他那漆黑的胳膊。后来又安静下来,撇开枕头睡熟了。可见,他呼喊寒月,完全是下意识的梦话。
    君子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儿,观察室内的动静,当他看清夫妻二人都已酣睡之后,又将一只脚跨上室内的床席。这回连呼喊寒月的声音都没有。隔了一会儿,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春宵的一盏青灯,将二十平米的房间照得通亮,却被君子的身影截然劈成两半。那影子,将柳条包旁、越过咱家的头顶,直到半面墙壁,挡得一片昏黑,咱家扭头一看,刚好在墙壁的三分之二那么高的地方,那位君子的面影在隐隐约约地晃动。就算是个美男子,假如只看他们的影子,简直像个芋头精似的,样子可真好笑。君子将女主人的睡脸从上至下偷偷瞧了一眼,不知怎么,眉开眼笑了。连这笑容都是从寒月的脸上扒下来的,咱家十分吃惊。
    女主人的枕旁,十分珍爱地放着一个用钉子钉成的四寸宽、一尺五六寸长的箱子,里面装的是家住肥前国(古国名,一部份在今之佐贺县,一部份在今之长崎县)唐津市的多多良三平君前些日子归省时带回来的土产山药。竟用山药装点着绣枕入梦,真乃史无先例的奇闻。然而,女主人可是个连炖菜用的上等白糖也往衣橱里放的女人,头脑中缺乏“适材适所”这种观念。在她看来,别说是山药,说不定把咸萝卜放在卧室里也满不在乎。然而,君子不是神仙,不可能知道夫人是这么个女人,她既然如此贴身珍藏,断定那是一件贵重物品,这是不无道理的。君子举起箱来一掂量,不出所料,很有分量,于是,显得十分惬意。咱家心想,他到底偷起山药了,而且,一想到这么一位美男子偷山药,就不禁感到滑稽。但是胡乱出声是危险的,只得忍住不笑。
    片刻,君子小心翼翼地开始用毛毯包起山药,又扫了一眼周围,看有什么绑绳没有,赶巧有主人熟睡时解下的一条绉绸腰带,君子便用这条腰带将山药箱捆得结结实实,轻飘飘地扛了起来。这副嘴脸女人可不大喜欢。然后,君子又把孩子的两件外罩坎肩塞进女人的紧腿线裤里,弄得线裤的腿部圆鼓鼓的,简直像黑眉锦蛇吞了青蛙一般。不,说不定要用“锦蛇临盆”这四个字才能形容得准确无误呢!总之,成了个怪物。如果不信,请您一试便知。君子将主人的线裤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脖子上。我心思,他下一步偷什么?只见他又把主人的丝绸上衣当作大包袱皮摊开,将女主人的腰带、男主人的短褂和背心等其他所有零碎全都整整齐齐地叠好包了起来。对于他那熟练、灵巧的动作,咱家十分钦佩。然后他用女主人和服上的装饰衣带和整幅布的和服腰带接成一条绳,绑紧这个大包,用一只手拎着。“还有什么可拿的?”他又四下张望,但见主人头上有一包朝日牌香烟,也随手扔进和服袖里。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就着灯火燃着,美美地狠吸一口。喷吐的烟雾,在玻璃灯罩外缭绕。不待烟消,君子的脚步声已经沿着外廊愈去愈远。终于听不见了。这时,主人夫妇仍在酣睡。人哪,竟然意外的麻痹大意。
    咱家还是需要暂时休息。如此喋喋不休,身子委实受不住,于是酣然大睡。醒来时,只见三月天晴空万里,主人夫妇正在后院便门与巡警谈话。
    “那么,是从这儿进院,溜进卧室的吧!您二位是睡在梦中,压根儿没察觉吧?”
    “是的。”主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么,作案时间是几点?”巡警的问话简直是岂有此理。假如知道作案时间,还不至于失盗了呢。主人夫妇没有意识到这一层,竟然为了回答巡警的质问,在不住地商量:
    “那是几点?”
    “这个……”妻子在沉思。她似乎以为一沉思,就会想得起来似的。
    “你昨晚是几点钟躺下的?”
    “我睡得比你晚。”
    “是啊,我是在你之前躺下的。”
    “是几点钟醒的呢?”
    “七点半吧?”
    “那么,贼闯进来是几点钟呢?”
    “总该半夜了吧?”
    “谁不知道是半夜?问你几点钟?”
    “准确时间不仔细回想一下是不清楚的。”
    妻子似乎还要想下去。但是,巡警不过是走走形式,问问而已,至于那贼几时闯入,压根儿就无关痛痒。哪怕撒个谎,只要信口回答一句,也就罢了,而主人夫妇却在没头没脑地互相问答,巡警似乎有些不耐烦,说:
    “那么,是被盗时间不明?”
    主人以老一套的腔调答道:“噢,是呀!”
    巡警没有一丝笑容,说:
    “那么,请你交一份失盗申报书。上写:‘明治三十八年某月某日,闭门就寝后,盗贼择下某某套窗,闯进某某室内,盗走某某物品。以上属实,特此申诉。’这不是一份报告,是申诉,最好不写收信单位名。”
    “被盗物品一一列举吗?”
    “嗳。短褂几件,价值几何,按这样的格式作表呈报。噢,进屋看看也无济于事,已经是失盗之后了嘛!”巡警说得怪轻松,转身走了。
    主人将笔墨砚池拿到室中心,唤来妻子,几乎用吵架似的大嗓门儿说:
    “立刻写失盗申诉书。你把被盗物品一件件地快说!喂,说呀!”
    “哟,烦人!还赚了个‘快说’,你这么盛气凌人,谁还肯说?”女主人只把细带子缠在腰上,系也没系,便一屁股坐下。
    “瞧你像什么样子!活像遇了个卖不出去的窑姐!为什么不把腰带子扎好再出来?”
    “你若嫌这样难看,就给我买一条带子来!什么窑姐不窖姐的,既然失盗,有什么办法!”
    “连宽幅腰带也被偷了去?可恶的东西!那就从腰带开始写吧!什么样的腰带?”
    “什么样的?还能有多少条?就是那条黑缎子面、绸子里的呗!”
    “好,黑缎面绸子里腰带一条!值多少钱?”
    “六元左右吧!”
    “扎这么贵的带子,太狂!今后要扎一元五角上下钱的!”
    “哪有那么便宜的带子!就说你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嘛。不管老婆穿得怎么邋遢,你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好些就行。”
    “唉,算啦!还丢了什么?”
    “缎子褂。那是河野婶送给的纪念品,同样也是缎子,和今天的缎子可大不相同哟。”
    “没工夫听你分辩!值多少钱?”
    “十五元!”
    “穿十五元的和服外褂,太不合身份!”
    “这有什么,又不是要你花钱!”
    “其次是什么?”
    “黑布袜子一双。”
    “是你的吗?”
    “是你的呀,买价两角七分。”
    “其次?”
    “山药一箱。”
    “连山药也偷去了?他是想煮了吃?还是熬汤喝?”
    “谁知他想怎么吃,你到贼家去问一问吧!”
    “报多少钱?”
    “山药价钱我可不清楚。”
    “那就写上十二元五角上下吧。”
    “这不是胡诌吗,就算是从唐津刨来的,山药若值十二元五角,那还了得?”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是不知道,不过,若说十二元五角,那太过分了。”
    “不知道价钱,可又说十二元五角太过分,这是怎么回事?简直不合逻辑。因此,才把你叫做奥坦钦·巴列奥略①呢。”
    ①奥坦钦·巴列奥略:本来是君士坦丁·巴列奥略(一四○四——一四五三)东罗马最后一个王朝。文中故意将君士坦丁念成奥坦钦,这是江户语“糊涂虫”的意思,即昏君。
    “叫我什么?”
    “奥坦钦·巴列奥略。”
    “是什么意思?”
    “管它是什么意思。其次,你的衣服怎么一件也没有提?”
    “其次,爱是什么我不管。快告诉我‘奥坦钦·巴列奥略’是什么意思?”
    “哪里有什么意思好讲!”
    “告诉我有什么不好?你欺人太甚!一定以为我不懂英语,就张口骂人。”
    “少说蠢话,快些接着往下说!不迅速交上申诉书,失盗的物品就找不回来啦。”
    “反正立刻申诉也来不及。比这更急的是告诉我奥坦钦·巴列奥略是什么意思。”
    “这娘们可真讨厌!不是告诉你什么意思也没有吗?”
    “那么,失盗物品也只有这些。”
    “真是胡搅蛮缠!随你的便好了。我不再写什么申诉了。”
    “我也不再告诉你失盗件数。申诉书是你自己要写的。你不写,与我何干!”
    “那就算了!”
    主人照例忽地站起,走进书房。妻子进了客厅,在针线盒前落坐。大约十分钟,二人都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地瞪着纸屏出神。
    这时,寄来山药的多多良三平朝气蓬勃地推开大门,走进屋来。多多良三平原是这家主人的门生。如今,法政大学毕业,在某公司的矿山部供职。这位也是实业家的苗子,是铃木藤十郎的后进力量。三平君由于从前的老关系,常常来旧日恩师的草廬造访。碰上星期日,就玩上一整天再回去。他和这一家人相处是毋须客气的。
    “师母,多好的天气呀!”他在女主人面前,支起腿坐着,好像是一口唐津口音。
    “噢,是多多良君!”
    “老师出门了吗?”
    “没有,在书房。”
    “师母!老师这么过度用功,会伤身子的呀!好容易赶上个星期天,师母!”
    “跟我说也没用,去对老师当面说说吧!”
    “不过……”刚说到这,三平将室内扫了一眼,说:“今天连小公主们都不见了?”
    话音的一半是说给师母听的。刚说到这,敦子和骏子从隔壁跑了出来。
    “多多良哥!今天带来饭卷了吗?”这是姐姐敦子想起前些天的约定,一见三平的面就讨起债来。多多良搔着头皮坦白说:
    “记得清清楚楚,下次一定带来!不过,今天忘了。”
    “不行!”姐姐一说,妹妹也立刻照着学:“不行!”
    女主人渐渐心情好些,有了一点笑容。
    “我没带来饭卷,可是送来过山药吧?小公主尝过了吗?”
    “山药是什么?”姐姐一问,妹妹这回也照样学着说:“山药,是什么呀?”
    “还没吃?快叫妈妈煮呀!唐津山药不同于东京的山药,可甜哪!”
    三平夸完了故乡,女主人这才想了起来。
    “多多良君,上次蒙你关心,送了那么多山药,谢谢!”
    “怎么样?尝过了吗?我订做了个木箱,牢牢地包装,免得山药折断。大概还保持原来那么长吧?”
    “不过,您好不容易送给的山药,昨天夜里失盗了。”
    “贼?混帐东西!竟有人那么喜欢山药?”三平大吃一惊。
    “妈妈,昨天晚上进小偷了吗?”姐姐问。
    “嗳。”女主人轻声回答。
    “小偷来……小偷来……来的时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对于这奇怪的发问,女主人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说:
    “进门时是一张吓人的脸。”说着,看了看多多良。
    “吓人的脸,是不是像三平哥那样的脸儿?”姐姐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不像话!失礼!”
    “哈哈哈……我的脸那么吓人吗?糟了!”三平说着,搔起头来。
    多多良三平的脑后有一块直径一寸上下的秃疮。一个月前出的。虽然找医生治过,但是很难治愈。第一个发现这块秃疮的是敦子。
    “唉呀,三平哥的脑袋和妈妈的脑袋一样地发亮!”
    “不是叫你们住口吗?”
    “妈妈,昨晚那个贼,脑袋也发亮吗?”这是妹妹提问。女主人和三平都不由得失声大笑。孩子们太闹,说个话什么的都不便。
    “喂,喂,你们到院子里去玩一会儿,妈妈立刻给你们做好吃的。”女主人好歹把孩子们撵了出去,便认真地问:“三平先生,您的脑袋怎么啦?”
    “被虫子咬的,不容易好。师母也是?”
    “乱弹琴,哪里是虫子咬的!女人嘛,发髻往下坠的地方都会稍有点秃的。”
    “秃,就是有细菌呀。”
    “我这可不是细菌。”
    “那就是师母的固执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不是细菌,可,英文把秃头叫做什么?”
    “据说把头叫做‘包尔德’。”
    “不,不是这么说。还有个更长的名字吧?”
    “问问苦沙弥老师,立刻就会清楚的。”
    “你的老师说什么也不告诉我,所以才问你哪!”
    “我除了‘包尔德’,再就不知道。很长?怎么说的?”
    “叫‘奥坦钦·巴列奥略’,大概‘奥坦钦’说的是秃,以下说的是头吧。”
    “也许是这样。我立刻到老师书房去查查韦氏大辞典。不过,老师也够怪的了。这么好的天气,竟闷在家里。师母,这样下去。胃病可不会好啊!还是劝劝他到上野等地去观赏樱花吧!”
    “你领他去吧!因为你的老师决不肯听女人的话。”
    “近来还吃果子酱吗?”
    “是的。老样子。”
    “不久前老师还对我发牢骚哪。‘老婆总是说我果子酱吃得太贪了,愁人。可我没想要吃那么多呀!是不是计算失误?’我就说:‘那一定是令爱和太太合伙吃掉了……’”
    “你这个讨人嫌的多多良!干什么要那么说呀?”
    “可,就连师母,看样子也像是吃过的呀!”
    “看样子怎么能看得出?”
    “是看不出……不过,难道师母一点儿也没吃?”
    “吃倒是吃了一点点。吃点又有何不可?自己家的东西嘛。”
    “哈哈……不出所料……不过,说正经的,失盗,可是意外之灾呀!只偷走了山药吗?”
    “若是只偷了山药,那就不发愁了。平时穿的衣服都被偷走啦。”
    “岂不有了燃眉之急?又要借钱了吧?这个猫,如果是条狗就好了……真遗憾。师母,一定要养一条肥狗……猫可没有用哟,光知道吃……它还拿几只耗子吗?”
    “一只耗子也没有捉过,真是个又懒又不知耻的猫!”
    “啊,那可就毫无用处了。赶快扔掉!要不,我就拿走烀肉吃吧?”
    “哟,多多良先生还吃猫?”
    “吃过呀。猫肉可香哪。”
    “真是英雄气概十足!”
    咱家也曾听过这样的传说:在下等门生当中,有些野蛮人吃猫肉。但是,连素蒙关顾的多多良君竟也是一丘之貉,这是咱家迄今做梦都不曾料到的。何况,此公已不再是寄人篱下的穷学生。虽然出校时日尚浅,却是一名堂堂的法学士,在六井物产公司供职,那么,令人惊讶的程度,就更非同小可了。
    “逢人要防贼。”这句格言已经由寒月二世——梁上君子的实践证实了。而“逢人要防吃猫鬼”这句话则是多亏多多良君才使我首次悟出的真理。“阅历深处见精明。”精明,固然可喜,但是,危险也逐日增多,自然就一天比一天含糊不得。人,不论变得狡猾、卑鄙、还是披上表里不一的伪装,无不是精明的结果。精明,又是年高的罪过。所谓“老好巨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像我等猫辈,说不定趁今日在多多良君的热锅里陪伴着葱花一同升天,倒为上策。我想着想着,在墙角缩成一团。而适才和妻子吵架、一度回到书房的主人,听见多多良的语声,又徐步踱进客厅。
    “老师,听说失盗啦?真愚蠢!”多多良迎头就是一棒。
    “闯来的贼才愚蠢哪!”主人任何时候都以圣贤自居。
    “偷的愚蠢,被偷的也并不聪明。”
    “还是顶数无物可失的多多良这号人最聪明吧?”妻子这回助了丈夫一臂之力。”
    “不过,最愚蠢的还是这只猫。真是的,它安的什么心?不捉耗子,贼来也装不知道……老师,把这只猫给我好不好?留在家里也毫无用途。”
    “给你也行。做什么用?”
    “烀肉吃!”
    主人听了这句恶狠狠的话,立刻隐隐作呕,流露出胃病患者的病态笑容,但却并未作任何明确答复,多多良也就没有表示一定要吃,这在咱家来说,真是万幸。隔了一会儿,主人话锋一转,说:
    “猫么,不去谈它。可衣物失盗,冷得受不住呢。”主人显得十分沮丧。
    的确,怎么能不冷?以前,主人身穿两件棉衣,而今天只穿了件夹褂和半截袖的衬衫,从清早就一动不动,一直闷坐斗室,本已不足的血液全力支持他的胃,至于手脚,可就滴血不进了。
    “老师!教师嘛,毕竟是当不得的呀!稍一失盗,立刻就混不下去,莫如重打主意,当个实业家不好吗?”
    “老师讨厌实业家,即使说那番话也等于白说。”女主人从旁插嘴回答多多良。当然,女主人是巴不得丈夫成为实业家的。
    “老师,您毕业几年了?”
    “今年是第九个年头吧。”女主人说罢,回头瞅了丈夫一眼,丈夫未加可否。
    “已经九年,还不长薪水。怎么干,人家也不说个好。真是‘郎君独寂寞’①啊!”多多良将中学时期背熟的一句诗朗诵给女主人听,女主人却不懂,因此默不作声。
    ①鲍照诗《咏史》: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
    “教员嘛,自然不爱当;实业家嘛,更不想干。”主人好像心里在盘算到底想干什么呢?
    “老师讨厌一切,所以……”妻子说。
    “不讨厌的只有师母吗?”多多良开了个不合身份的玩笑。
    “最讨厌!”主人的回答极其干脆。
    妻子转过脸去,沉默片刻,又扭过头来,望着丈夫的脸,想彻底治服主人,便说:
    “恐怕你连喘气都厌烦了吧?”
    “倒也不怎么稀罕。”主人回答得意外从容,妻子也就束手无策了。
    “老师,您不如轻松些,散散步。不然,会搞坏身体的……并且,您当个实业家吧!赚钱,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你并没有赚到几个钱呀。”
    “这,老师,我去年刚刚进了公司嘛。即使这样,也比老师有一点储蓄。”
    “储多少?”女主人热心地问道。
    “已经有五十块了。”
    “究竟你月薪多少?”女主人又问。
    “三十块。每月在公司存款五块。准备一旦有事时花用。师母,您也用零钱买点环城路电车股票吧?从现在起,只要三四个月,就能翻一番。稍有一点钱,很快就可以增到两倍,三倍。”
    “若有那么多钱,即使失盗,也不至于犯愁了。”
    “因此,最好当个实业家。假如老师是学法律的,在公司或银行里做事,如今每月会有三四百元的收入。太可惜了……老师,您认识工学士铃木藤十郎吗?”
    “嗯,昨天来过。”
    “是么。前些天在一次酒席上相逢。提起老师来,他说:‘原来你曾经是苦沙弥兄的门生?从前我也曾和苦沙弥兄在小石川寺一同起过伙。下次你去,给我捎好,就说我不久要去拜访他。’”
    “听说他最近到东京来啦?”
    “是的。以前他一直在九州煤矿,近来调到东京。混得很好。他拿我也当成朋友谈心……老师,您猜他每月挣多少钱?”
    “不知道。”
    “月薪二百五十圆。年中年末还分红,平均起来要挣四五百元哪。像他那号人都拿这么多的钱,可老师是教英语入门课本的专家,却混得‘十载一狐裘’①,太傻喽!”
    ①《礼记·檀弓篇》:“晏子一狐裘三十年。”
    “是太傻!”
    即使像主人这样超然物外的人,其金钱观念也与普通人毫无二致。不,说不定正因为穷困潦倒,对于金钱倍加渴求呢。
    多多良为实业家的利益大肆吹捧了一通,再也没什么好讲,便说:
    “师母!有个叫水岛寒月的人到老师这儿来过吗?”
    “嗳,常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听说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是个美男子吗?”
    “嘿嘿……和您仿佛吧?”
    “是嘛,和我仿佛?”多多良的态度很严肃。
    “你怎么知道寒月这个名字的?”主人问道。
    “不久前有人托我了解一下。可寒月是个值得了解的人物吗?”多多良不等问个究竟,早已摆出一副凌驾于寒月之上的派头。
    “此人远远比你了不起!”
    “是么,比我还了不起?”多多良一不笑,二不恼,这是他的特色。
    “近日能当上博士吗?”
    “据说目前正写论文哪。”
    “又是个傻子。写什么博士论文!我还以为是个值得一提的人物哩。”
    “你依然是所见不凡呀!”女主人边笑边说。
    “有人说什么:只要当上博士,哪家姑娘就嫁他等等。岂有此理!为了讨老婆才当博士?我告诉他说,有姑娘与其嫁给那号人,还不如嫁给我更好些呢。”
    “对谁说的?”
    “对求我了解一下水岛寒月的那个人。”
    “是铃木吧?”
    “哪里,这种话,还不能对他明讲,因为他是我的上司嘛!”
    “多多良原来是背后的本事呀!到我家来,神气十足;可是一到铃木面前,立刻就变成了小不点儿吧?”
    “是的,否则,就岌岌可危喽!”
    “多多良!散步去吧?”突然,主人开口说。他一直只穿着一件夹袍,太冷了。他想,稍微活动一下也许会暖和些,于是,便破天荒第一次提出了这么个建议。逢场作戏的多多良自然不会犹豫。
    “走吧!去上野?还是去芋坂吃饭团?老师!你吃过那里的饭团吗?师母!你去一次,吃点尝尝。又柔软,又便宜,还给酒喝。”在多多良照例语无伦次地胡诌八扯过程中,主人已经戴上了帽子,去换鞋。
    咱家还要休息一会儿。至于主人和多多良在上野公园干些什么,在芋坂吃了几盘饭团,这类轶闻,咱家既无侦察的必要,又无跟踪的勇气,便一概略去,要趁机休养了。休养乃苍天赋予万物的应有权利。大凡世上负有生息义务而蠢动者,为了尽其职责,必须得到休养。假如真有神仙说:“尔等乃为劳动而活,非为昏睡而生。”那么,我将回敬曰:“所言甚是。我为劳动而生存,故要求为劳动而休息。”即使像主人那样牢骚满腹的倔巴头,不也在星期天之外常常自己安排时间休息吗?像咱家如此多愁善感、日夜劳神,纵然是猫,也需要比主人更多的休息,那是理所当然。只是适才多多良君辱骂咱家是个除了偷懒便无所事事的废物,这叫咱家心神不安。总之,万象奴役下的俗子凡夫,除了寻求感官刺激便无所作为;因此,他们评价他人时,也就形骸之外,概不涉及,令人生厌。他们似乎认为,除非头拱地、背朝天,出上一身大汗,便算不上劳动。但是,据说达摩和尚清心打坐,直至两脚溃烂,即使常春藤从石缝中爬来,将大师的眼睛和嘴封闭得动也不动,也不能说他是睡了,或是死了。他的大脑还在不停地活动,还在思索大道恢恢,“廓然无圣”(意为无圣无凡,一切无差别。见《碧岩録》,达摩答梁武帝)的玄奥禅机。据闻儒家也有静坐功夫之说。但也并非深居斗室,修炼安闲与跪坐的本事,而是心中活力,炽烈得远远胜于常人。只因外观上貌似极其沉静与端庄,天下的泥胎凡眼才把这知识巨匠视为昏睡假死的庸人,以至发出不应有的诽谤,说是什么废物、饭桶等等。这类凡人,都是生就一双只见其貌而不识其心的瞎窟窿,而且,多多良三平者流,正是这类人中的头等货色,因此,他把我这猫看成干屎渣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恨的是,就连略知古今诗文、稍识事理真相的主人,竟然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赞同浅薄的多多良三平,这就等于对多多良“锅煮活猫”的倡议并不想阻拦。
    然而,退一步想,人们这样蔑视咱家,倒也不无道理。所谓“大声不入于俚耳(见《庄子·天地篇》)”,“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见《宋玉对楚王问》),这些比喻,古已有之嘛。硬叫除了形体之外一切都视而不见的人瞻仰咱家灵魂的光辉,犹如逼秃子挽发,命金枪鱼演说,要电车脱轨,劝主人辞职,叫三平不想赚钱,毕竟是强人所难罢了。
    然而,纵使猫,也是社会动物。既然是社会动物,不管怎么自命清高,也要在某种程度上与社会协调些。主人、太太以及女仆、三平之流并不公正地评价咱家,这固然遗憾,但也只得权当莫可奈何而作罢。假如由于人类的愚昧无知,盲目乱干,一旦扒了咱家的皮,卖给做三弦琴的;剁了咱家的肉,做多多良的盘中餐,那么,事情可就严重了。
    吾乃奉天命而临凡,凭脑力而远筹,冠古绝今之猫也。身子股可十分宝贵。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见《史记》袁盎传)”。好高骛远,则徒招风险,不仅危及自身,也深拂天意。即使猛虎,若被关进动物园,也只好与猪猡结邻而居;即使鸿雁,若被猎夫活捉,也只好与鸡雏共俎而亡。咱家既与庸人混在一起,便不得不退而化之成为庸猫;既是庸猫,便不能不捕鼠……终于决定要捕鼠了。
    听说日本和俄国早就开始了一场大战。自家是日本猫,自然偏袒日本。恨不能组织一支猫兵混成旅,去挠死那些俄国兵。既然是这么精力充沛的猫,捉那么一两只老鼠嘛,只要想捉、闭上眼睛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捉住的。从前有人问一位著名的法师:“怎样才能达到悟境?”据说法师颇有风趣地回答说:“要像猫扑鼠那样。”意思是说,只要像猫扑鼠那样全神贯注,什么样的老鼠也爪下难逃。虽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谚语,却还没有“猫不扑鼠便是德”的格言。由此可见,咱家不论怎么贤明,也没有理由不会扑鼠,更没有理由捉不到老鼠。之所以至今没有捉到,是因为没想捉呀!
    像昨天一样,春日西沉了。阵阵晚风,吹来了落英缤纷,从厨房门的破洞中飞进;漂在桶里的水面上,被厨房昏黄的油灯照得白花花的。咱家决心今夜立下赫赫战功,叫合家老少大吃一惊。有必要先巡视战场,熟悉地形。战线当然不要拉得太长,这个没铺地板的厨房屋地,如若铺席子,大约可铺四张。在一张草席那么大的地方,中间隔开,一半是水池;一半用来和饭馆、菜店伙计们谈生意。炉灶豪华得与贫家厨房很不相称,紫铜水壶银亮。右边至板壁之间留有二尺地盘,是咱家放蛤蜊壳的地方。挨近饭厅的六尺之地放一柜橱,装些碗呀,盘呀,钵呀的,把个小小厨房弄得更加窄小。柜橱紧挨着一个和它一般高的简陋的横格架子,架下口朝上放着一个研钵,钵里有个小桶,桶底儿正对着咱家,这里并排挂着萝卜泥擦板和研钵杵,一旁却有个灭火罐孤零零地悄然而立。熏得漆黑的椽子在交叉处的正中,悬了根铁链吊钩,挂着一个平底大竹筐,那筐不时地任风摇曳,落落大方地晃动着。干么吊起一个竹筐呢?刚刚来到这家时,对此一窍不通。自从我知道这是为了使猫爪够不着,才特意把食物放在这里,不禁痛感人类是多么心术不端啊!
    现在开始制定作战计划。若问在哪里与老鼠作战?自然要在老鼠出洞的地方。不论地形怎么于我有利,如果总是单方面死守,那就不成其为战争。因此,有必要研究一下老鼠出洞的路线。咱家站在厨房的正中四下察看,心情很有点像东乡大将(东乡平八郎(一八四七—一九三四),鹿儿岛生人。日俄战争中任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日清战争任浪速号舰长,后升元帅)
    女仆刚去浴池,还没有回来。孩子们睡得正熟。主人在芋坂吃罢饭团回来,依旧闷坐书房。太太嘛,不知她在干什么,大约在打瞌睡,梦见了山药吧?不时有人力车从门前跑过,然后更加冷清。不论是咱家的决心、气概,还是厨房的气氛,八方萧索,无不给人以悲壮之感,总觉得自己就是猫中的东乡大将。置身于这种境界,必然会恐怖之中夹杂着娱悦之情,这是人同此心的。不过,咱家发现娱悦的深处,也还存在一大隐忧。
    与鼠作战,本是计划中事,不论来多少只老鼠也并不可怕。然而,如果老鼠的来路不清,那就十分被动。综合周密观察后所取得的资料,老鼠出洞有三条路线。第一,如果是地沟里的老鼠,一定是顺着下水道到水池,再转到炉灶的后面。这时,我就藏在灭火罐后断它的退路。其次,老鼠也许向地沟进军,从已放掉洗澡水的浴盆的白灰洞里钻进去,绕过澡塘,出其不意地闯进厨房。如果是这样,那就在锅盖上安营扎寨,老鼠一出现在眼前,立刻居高临下,出击捉拿,再次,我又巡视了一周。发现柜橱右下脚被咬成个月芽形的洞,咱家疑心这是否便于老鼠出入。咱家凑近鼻子一闻,有老鼠身上的味儿。假如老鼠从这儿冲上来,咱家便靠柱子掩护,放它过去,再从旁突然给它一爪。
    假如从天棚来呢?仰脸一看上面被油烟熏得漆黑,在灯光照耀下,宛如地狱倒悬。按咱家这点本事,是上不去、下不来的。量它老鼠也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那么,这条线路就暂且撤防。但仍有三面受敌的危险。假如鼠兵从一个方向攻来,咱家闭上一只眼睛也能把它们击败。若是两路进攻,也有自信想办法打败它们。但是,假如三路围攻,不管怎么指望咱家生来就该捕鼠,但也束手无策了。既然如此,何不向车夫家的大黑求援?但这有碍于自己的颜面。如何是好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条妙计。
    这当儿,最能稳定心潮的捷径,便是认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或者把无能为力的事情都权当不曾发生过。且请举目尘寰:昨天娶到家的新娘,说不定今天就会谢世。然而,新郎却满心吉祥如意,什么花好月圆呀,天长地久呀,面上岂不毫无忧色吗?面无忧色,并不等于不值得担心,而是因为再怎么担心,也莫可奈何。咱家也可以毫无根据地断言:三面夹攻的事绝不会有,这无非由于认定不会有,对于稳定心绪便当些罢了。万物都需要安心。咱家也盼着安心。因此,认定三面来攻之事绝不会发生。
    尽管如此,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这是怎么回事?左思右想才通。原来三个方案,选择哪一个才是上策?对于这个问题,苦干得不出了若指掌的结论,因而烦恼。鼠兵如从壁橱攻来,咱家自有对策;如从澡塘攻来,咱家自有计谋;如从水他进军,咱家也稳操胜券。但是,一定要在三者之中确定一条战线,可就非常犹豫了。据说当年东乡大将,对于俄国的波罗钠海舰队究竟会穿过对马海峡后出现在轻津海峡?还是远远绕过宗谷海峡?心里非常不落体。今天我按自己的处境设身处地地想,对于他当时左右为难的心情不难理解。咱家不仅整个看来和东乡阁下相似,而且在这特殊遭遇下,也与东乡阁下同样地用心良苦。
    咱家正在专心致志地思索策略,突然那扇破格子门被拉开,闪现女仆的一张脸。说她只露出一张脸来,并非说她没有手脚,而是因为其他部位用夜眼看不清,惟有那张脸儿光彩照人,鲜明地映入咱家的眼帘。厨娘的红脸蛋比平日更加鲜艳。她是沐浴后归来,顺手早早把厨房门关了,大约是从昨夜那件事吸取了教训。
    忽听书房里主人在喊,叫把手杖放在他的枕旁。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手杖点缀在枕旁呢?量他总不致于异想天开,扮演易水壮士(荆轲欲刺秦始皇,在易水岸边与燕太子丹告别,歌曰:“风箫箫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倾听横笛悲歌吧!昨日山药,今日手杖,不知明天又将是什么。
    夜色未浓,老鼠还毫无声响。大战之前,咱家要休息一会儿。
    这家厨房,没有气窗,却在相当于门媚的地方凿了个一尺来宽的洞,以便冬夏通风,并代替气窗。风儿携着无情飞去的早樱落花,忽的钻进洞内。这风声使咱家一怔。睁眼一看,不知什么工夫已经洒下朦胧月色,炉灶的身影斜映在地板盖上。咱家担心是否睡过了头,抖动了两三下耳朵,观察家里的动静,只听惟有那架挂钟和昨夜一样在嘀嗒作响。该是老鼠出洞的时辰了吧!会从哪儿出来呢?
    壁橱里有了咯吱吱的响声,似乎用爪捺住碟子边,正偷吃碟心里的食物。将从这里出来呀!咱家蹲在洞旁守候,但它一直不肯出来。碟子里的响声很快就息了。现在好像又在咬一个大碗,不时地响起沉重的声音;而且就在靠近柜门的地方,距咱家的鼻尖不足三寸。虽然不时听到老鼠出出溜溜走近洞口的脚步声,但是退得远远的,一只也不肯露头。只隔一层柜门,敌人正在那里逞凶施威,咱家却不得不呆呆地守在洞口,真叫人难耐。老鼠在旅顺产的碗里召开盛大的舞会哩。女仆若能干脆把柜门开条缝,让咱家钻进去,那有多好!真是个糊涂的乡下女人。
    现在,炉灶的背后,属于咱家的蛤蜊壳嘎巴巴地响。敌人竟然窜到这儿来了。咱家蹑手蹑脚地走近,只见两个水桶之间闪出了一条尾巴,随后便钻进水池下边去了。过了一会儿,澡塘里的漱口盂当的一声撞在铜制洗脸盆上。我想敌人一定就在身后。咱家扭头的工夫,但见一个差不多五寸长的家伙啪地一声撞掉牙粉,逃到外廊去了。“哪里逃走!”咱家紧跟着追了出去,但它早已杳无踪影。实际上,捕鼠远比想象中的要难。咱家说不定先天缺乏捕鼠的本事哩。
    咱家转到浴池时,鼠兵从壁橱逃掉:在壁橱站岗,鼠兵就从水池下窜出;在厨房中心安营,鼠兵便三面一齐稳步骚动。说它们狂妄,还是说它们胆怯,反正它们不是君子的敌手。咱家十五六次东奔西跑,伤气劳神,但是一次也没有成功。可怜!与此小人为敌,任凭是怎么威风凛凛的东乡大将,也将无计可施。一开始,既有勇气,也有杀敌观念,甚至还有所谓悲壮的崇高美感,而终于感到麻烦、懊丧、睏倦和疲乏,便一直蹲在厨房中心,一动不动。虽然不动,却装作眼观八方,以为小人之敌,成不了大患。认为是敌对目标,却意外的全是些胆小鬼,这使战争的光荣感突然消逝,剩下的只有厌恶。厌恶得过度,便意气消沉;消沉的结果,便放任自流,反正干不出带劲儿的事来;轻蔑之极,又使咱家昏昏欲睡。经过上述历程,终于睏倦。咱家睡了。即使在前线,休息也是必需的。
    檐下亮板横着开了个气窗,从那儿又飞来一束飘零的落英。咱家刚刚觉得寒风扑面,竟从橱门蹦出一个枪子儿似的小东西,来不及躲避,它已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咬住咱家的左耳。又刚刚觉得一个黑影窜到咱家的身后,不容思索,它已经吊在咱家的尾巴上。这是瞬息间发生的事。咱家盲目而本能地纵身一跳,将全身之力集中于毛孔,想抖掉这两个怪物。咬住咱家耳朵的那家伙身子失去平衡,长拖拖地悬在咱家的脸上,他那胶管似的柔软尾巴尖,出乎意料,竟然插进咱家的嘴里。真是天假良机!要咬烂它,咬住下放,左右摇晃,不料只剩尾巴尖留在咱家的门牙缝里,而那家伙的身子已经摔在旧报纸糊的墙壁上,又被弹到地窖盖上。它刚要站起,咱家立刻扑了过去。但是,像踢了个球似的,那家伙竟掠过咱家的鼻尖,跳到架子边儿上,屈膝蹲着。它从架子上对咱家俯视,咱家从地板上向它仰望。相距五尺。这当儿,月光如练,悬在空中,斜着洒进屋来。咱家将力气全用在前爪,勉强可以跳到架上。但是,只是前爪顺利地搭在架子边,后腿却悬在空中乱蹬;而刚才咬住咱家尾巴的那个黑不出溜的东西还在咬着,仿佛死也不肯松口。大事不好!替换一下前爪,想抓得更牢些。但是,每当换爪时,由于尾巴上的重载,前爪反而倒退,若是再滑二三分,就非摔下不可。
    愈发地岌岌可危了!只听咱家搔架子板的声音咯吱吱地响。不好了!咱家倒换左脚的工夫,由于没有抓牢,只右爪搭在架子上,全身悬空起来。体重加上尾巴上的份量,使咱家的身子吊着,嘀溜溜地旋转。架子上那个一直凝视着咱家的小怪物,料到机会已到,像抛下块石头似的,从架上直向咱家的前额跳来。咱家的前爪失去了最后的一丝依靠,于是,三个扭成一团,笔直地穿过月光而坠落了。并且,放在架子下一层上的研钵以及研钵里的小桶和果子酱的空瓶,也联成一气,会同下边的灭火罐一道飞降;一半栽进水缸里,一半摔在地板上,无不发出深夜罕闻的訇然巨响,使垂死挣扎的咱家,也胆战心寒了。
    “有贼!”主人亮开公鸭嗓喊叫,从卧房跑了出来。但见他一手提灯,一手持杖,睡眼朦胧中发出主人特有的炯炯光芒。
    咱家在蛤蜊壳旁静静地蹲着。两个怪物已经从架上消踪敛迹。主人心烦,本来没人,却怒气冲冲地问道:
    “怎么回事?是谁搞得声音那么大?”
    月儿栽西,银光如练,但已瘦削,宛如半裁信纸。

    如此褥暑,纵然是猫也受不住的。听说英国有个叫什么锡德尼(一七七一—一八四五,作家)的,他叫苦说:“恨不能剥了皮、挖了肉,只剩骨头透透凉。”其实,即使不只剩骨头也行,总觉得哪怕把咱家这身浅灰色带花纹的皮毛拆洗一下,或是暂且送进当铺也好嘛。
    在人类眼里,也许以为我们猫一年到头总是一副脸色,春夏秋冬同是一张皮,过着最简陋、最平静、最不需金钱的生活。不过,纵然是猫,也大体知冷知热。倒不是不想偶尔去洗洗澡。可是,怎奈这身皮毛一旦用水来洗,想晒干可就不容易,这才忍受着一身的汗腥味儿,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澡塘子的门。
    有时,不是不想扇扇扇子,可是握不住扇把,有什么办法!想起这些,觉得人类可太铺张浪费。本来应该生吃的东西,偏要特意的煮呀、烧呀,添醋加酱的,甘愿费些手脚,这才皆大欢喜。
    衣着也是如此。对于生来就有许多缺陷的人类来说,要求他们像猫那样一年四季不换装,也许有点过分。但是,他们又何必非把那些乱糟糟的玩艺儿都套在身上度日不可呢?至于他们靠羊的搭救,受蚕的照拂,甚至承蒙棉田之恩等等,几乎可以断言:这种奢侈,正是无能的结果。
    衣食么,姑且睁一眼闭一眼,高高手过去算啦。然而,就连那些与生存毫无直接利害关系的问题,也硬是照上述那么干,这就令猫费解了。首先,头发是自然长起的,所以,咱家认为任其生长,大约是最简便而又对本人最有利的办法;但是,人类却枉费心机,以梳成千奇百怪的发式而洋洋得意。有一种发式,人们自称为光头。任凭你什么时候看见,脑袋总是青虚虚的。天一热,就在头上撑起伞来;天冷,就缠上头巾。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头皮刮得发白?岂非莫名其妙?这还不算,还有人用个无聊的玩艺儿,像根锯条似的,叫做“梳子”,把头发左右两分,美孜孜的。如不等分,则三七两开,在天灵盖上人为地划出两个区域。有人还让这个分界线穿过发旋,一直通过脑后,活像一张伪造的芭蕉叶。其次,还有人把头顶剃得溜平,左右两侧陡然直下;因为圆圆的头上好像扣上个方盘,只能看成是一幅花匠栽植的杉木篱芭的写生画。另外,听说还有留五分发(头发留下五分长),三分发、一分发的。到头来,说不定会流行起更新式的款式,往脑瓜骨里倒剃一分至三分哩。总而言之,人们那么呕尽心血,真不知想干什么。不说别的,本来有四只脚,却只用两只,这就是浪费!如果用四只脚走路多么方便!人们却总是将将就就地只用两只脚,而另两只则像送礼的两条鳕鱼干似的,空自悬着,太没趣儿了。
    由此可见,人类比起猫来更是优哉优哉。他们太闷得慌,才想出这些主意来开心的。可笑的是,这帮闲人一见面就大肆声张:“忙得很呀,忙得很呀!”看脸色,真的像是很忙。这些鼠肚鸡肠的家伙,弄不好,令人担心会不会忙杀的。有的人见了咱家,常说什么:“像猫那样,多么快活啊!”想快活就快活呗,谁也没求你们那么蝇营狗苟的呀!他们自找麻烦,几乎穷于应付,却又喊叫“苦啊,苦啊”。这好比自己燃起熊熊烈火,却又喊叫“热呀,热呀”。即使猫,待发明二十多种发式的那一天,也就不可能这样逍遥自在了,若想自在,就该像咱家这样,夏天也始终只穿一件毛衣,……可,话是这么说,是有点热。毛衣度夏,的确太热了。
    这么热,咱家的拿手好戏午睡也睡不成了。
    没有点什么新闻吗?咱家怠于观察人世久矣。本想今天久违之后再去领略一番人们想入非非、奔波劳碌的样子,偏偏主人在睡眠这一点,性情与咱家酷似。他贪于午睡不比咱家差,尤其放暑假以后,有点人样的事他一点都不做,所以,再怎么观察,也总要扫兴的。这时节,假如迷亭来,主人那消化不良影响下的皮肤也会有几分反应,一时会远离猫性的。正盼着迷亭先生现在来有多好,不知何人在澡塘里哗哗浇水。不仅浇水的声音,还不时地传来高声的插话。“噢,很好!”、“太舒服啦!”、“再来一勺”等等,声音响彻全宅。来到主人家,能够这么粗声大气、不管不顾的,没有别人,肯定是迷亭。
    他终于来临。今日这个半天又好混了。正想着,迷亭先生已经擦完了汗,伸进了袖,照例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
    “嫂夫人!苦沙弥兄干什么哪?”他边大声呼喊,边把帽子扔到床席上。
    女主人在隔壁,伏在针线盒旁睡得正香,忽听哇啦啦一阵吵嚷,几乎震破耳鼓。她大吃一惊,硬是睁大了惺忪的睡眼,来到客室。一瞧,原来是迷亭穿着萨摩产的上等麻布衫占据着上座,不停地摇着小扇。
    “噢,您来啦!”女主人说着,觉得有点尴尬,就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她并不擦流到鼻尖上的汗珠便寒暄起来。
    “没什么,我刚来一会儿。适才在澡塘里求女仆给浇点冷水,好歹算保住命啦……天太热呀!”
    “这两三天,纹丝不动还冒汗呢。是太热了……可,您好吗?”女主人依然不擦鼻尖上的汗。
    “噢,谢谢。热个一星半点儿,身子倒不会出什么毛病。不过,热到这种程度可是例外。总是四肢无力呀。”
    “我一向没睡过午觉。可,这么热……”
    “睡了吧?好哇!若是白天晚上都能睡,那可再好不过了。”
    迷亭照例信口开河。可他又觉得不够劲儿,便说:
    “像我这号人就不睏,体质决定嘛。我每次来都看见苦沙弥兄酣睡,真叫人羡慕呀!当然,这么热,胃病患者是熬不住的。即使健康人,像今儿个这样天气,单是肩膀上扛着个脑袋都累得慌呢。可,话又说回来;既然长了这么个脑袋,就不好把它拧掉呀!”迷亭不知不觉苦于无法处理人头了。“像嫂夫人,头上还顶着个东西,是要坐不住的。光是那个发髻的份量,就叫人直想躺下睡呢。”
    女主人以为迷亭之所以知道她一直在贪睡,就因为发髻给露了马脚,便边说:“嘿嘿……嘴太刻薄!”边摆弄她的发髻。
    迷亭可不在乎这些。
    “嫂夫人!我昨天在房顶上进行过煎鸡蛋的试验哩!”说得够离奇的。
    “怎样煎?”
    “我看房瓦上大火烧得格外地旺,觉得白白浪费掉太可惜,就把牛油溶解,又打了鸡蛋。”
    “我的妈!”
    “不过,太阳光并不那么理想。连个半熟也煎不成。我从房顶下来,正在看报,有客人来,就把房瓦煎鸡蛋的事给忘了。今天早晨忽然想起,心想煎得差不多了吧?上房一看……”
    “怎么样?”
    “哪里半熟,全都流了。”
    “唉呀呀!”女主人皱起眉头,感慨不已。
    “不过,三伏天那么凉爽,从现在起又这么热,岂不怪哉?”
    “可不是么。前些天光穿单衣还觉得冷呢。从前天起突然就热起来了。”
    “正是螃蟹横行的时候嘛。今年的天气简直是开倒车。说不定是在预言:‘倒行逆施,其无止境乎?’”
    “你说什么?”
    “噢,没什么。是说气候这么反常,倒像赫拉克利斯①的牛呢。”
    ①赫拉克利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英雄。
    迷亭得意忘形,越说起离奇。果然奏效,嫂夫人莫名其妙了。只因刚被“倒行逆施”那句话弄得尴尬,她这回才只“咦”的一声,不再反问。既然她不再反问,迷亭特意说出口的那番话也就没趣了。
    “嫂夫人!你知道赫拉克利斯的那头牛吗?”
    “我可不知道那是什么牛。”
    “不知道?给你讲讲吧?”
    嫂夫人碍难拒绝,便“嗳”的一声。
    “从前有个叫赫拉克利斯的,他牵了一头牛。”
    “莫非赫拉克利斯是个牛倌?”
    “他可不是牛倌,也不是个不懂事的丈夫。那时候,希腊连一家牛肉铺也还没有哩。”
    “哟,是希腊的故事?何妨不直说了呢!”女主人只知道有希腊这么个国家。
    “我不是告诉你赫拉克利斯了吗?”
    “赫拉克利斯就是希腊的意思吗?”
    “哪里,赫拉克利斯是希腊的一位英雄。”
    “难怪我不知道。那么,他怎么样了。”
    “他呀,像嫂夫人一样睏得不行,呼呼大睡……”
    “哟,不爱听!”
    “他正在酣睡,巴尔干①的儿子来了。”
    ①巴尔干:希腊神话中管火和锻造的神。
    “巴尔干是什么?”
    “巴尔干是个铁匠呀。他儿子偷走了那头牛。因为这小子是扯着牛尾巴往后拖的,赫拉克利斯睡醒之后,到处寻找:‘我的牛啊,我的牛啊’,就是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他即使顺着牛蹄印往前找,可是偷儿不是牵着牛往前走,而是拉着牛倒退的呀!铁匠的儿子可太精明啦。”迷亭已经忘了天热,又说:
    “苦沙弥老兄近来怎样?照例睡午觉吗?午睡出现在汉诗里,还蛮风流的哩。不过,像苦沙弥兄那么天天按部就班地睡,可就有点俗气了。每天无所事事,有时像个死人似的。嫂夫人,麻烦你,叫醒他不好吗?”
    这一催促,女主人也表示同感,便说:
    “是啊,这样的确不像话。不说别的,只怕会把身子搞坏呢,他刚刚吃过饭。”
    女主人刚要走,迷亭说:
    “嫂夫人!提起吃饭嘛,我还不曾用膳哩!”迷亭的脸不红不白,不问自答。
    “唉呀呀,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嘛。我怎么忘得死死的。那么,没什么好肴,将就吃点茶水泡饭吧?”
    “不,若是茶水泡饭,就别吃啦。”
    “可,反正没有你可口的东西呀!”女主人话里带刺儿。迷亭恍然大悟:
    “不,茶水泡饭也罢,开水泡饭也罢,全免。刚才路上,我顺便在饭馆叫了些饭菜,就在这儿享用了吧!”这话说的!外行人真是干不来。
    女主人只啊的一声。这一声“啊”,将惊讶、不快和因免却麻烦而谢天谢地等含意都统而兼之了。
    然而,由于过分吵闹,主人的睡意似乎一扫而光。不知什么工夫,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书房。
    “你这个人总是那么七吵八闹的。好不容易要好好睡一觉可……”主人连连地打呵欠,哭丧着脸说。
    “噢,你醒啦?惊破夙梦,十分愧对!不过,偶尔为之,尚且犹可吧!喂,坐下。”
    如此寒暄,真叫人主客难分。主人默默地落坐,从各种材料拼成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朝日”牌香烟,开始吧嗒吧嗒地抽。忽而望着滚落在对面的迷亭的那顶草帽,说:
    “你买了帽子?”
    迷亭立刻将草帽举在男女主人面前,炫耀地道:
    “怎么样?”
    “呀,漂亮!格很细,多柔软!”女主人一再摩挲。
    “嫂夫人!这顶帽子可是万宝囊啊!你叫它怎样,就会怎样。”迷亭攒紧了拳头,啪地一声打在巴拿马草帽的侧面。果然不差,草帽遵旨,瘪了拳头那么大个地方。
    “哟!”女主人惊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迷亭又把拳头伸进帽盔里,用力一拳,那帽盔又鼓了起来。接着,他又双手捏住两边的帽檐,用力压扁它。压扁了的草帽活像用檊面杖压过的荞面饼似的,溜平。再把它像卷席子似的从一端一圈又一圈地卷了起来。
    “瞧呀,就这样。”说着,将卷成一团的草帽揣进怀里。
    女主人仿佛看了“归天斋”的正一①变戏法,感叹地说:“太神奇啦!”
    ①“归天斋”的正一:生卒不详,传说是日本表演西方魔术的开山祖。
    迷亭也就装模作样,将从右袖塞进怀里的草帽又特意从左袖口掏出。
    “哪儿也没坏。”说着,使草帽恢复原状,用二拇指顶住帽盔,让草帽滴溜溜地转。你以为他就此结束了吗?没有。最后一招,他又将草帽啪的一声扔到身后,一屁股坐在帽子上。
    “喂!没事吗?”连主人都显得不安了。女主人不消说,更是担心地警告他:
    “好容易买一顶出奇的帽子,若是弄坏,那还了得!我看你还是见好就收吧!”
    欣喜若狂的是草帽的主人。
    “要知道,就因为不会弄坏,它才出奇哪!”说着,他把坐得七扭八歪的草帽从屁股下拽出,也不整理一下就戴在头上。真出奇,那草帽竟立刻恢复了原状。
    “真是个结实的帽子。怎么回事?”女主人越来越佩服。
    “噢,没什么,本来就是这么一种帽子嘛!”迷亭戴上帽子,回答女主人说。
    “你也买那么一顶帽子多好啊!”隔了一会儿,女主人劝丈夫说。
    “不过,苦沙弥兄不是有一顶漂亮的草帽吗?”
    “可你听呀,前些天孩子把它踩碎了。”
    “哟,哟,那太可惜喽!”
    “因此才想,再买一顶像您那顶结实的帽子就好啦!”女主人不了解巴拿马草帽的价钱,再三劝丈夫:
    “就买这样的吧!嗯?喂!”
    接下来,迷亭又从右袖筒里掏出一个红盒,盒里装着一把剪刀,拿给女主人看。
    “嫂夫人,洋草帽嘛,就介绍到这里。请看这把剪刀。这也是非常贵重的宝器,有十四种用途哩!”
    假如这把剪刀不露面,主人必将为巴拿马草帽而遭到妻子的呵责。咱家看得明明白白:幸亏妻子出于女人特有的好奇心,他才免去了一场浩劫。与其说这是由于迷亭的机智,莫如说纯属侥幸的走运。
    “这把剪子为什么会有十四种用途?”女主人的话音未落,迷亭君便洋洋得意地说:
    “现在,我来一一加以说明,请听我说下去。好吧!这里有个月芽形的洞眼吧?把烟卷往这儿一放,戈登一声就能切断。其次,这刀根上有些装饰吧?就在这儿卡卡地剪铁丝。再次,把它弄平放在纸上,可以用它画线。还有,刀背上有刻度表,可以当作格尺用。这面有小挫,可以用来磨指甲哪。好吧,把这个尖儿插进螺丝口,使劲一拧,还能代替一把小锤呢。把这一头插进去一撬,一般铁钉钉的木箱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箱盖撬开。再看,这个刀尖可以当锥子用。这块儿能把写坏了的字擦掉。全都拆卸开,就是一把刀。最后,喂,嫂夫人,这最后一件可太有趣了。这儿有个苍蝇眼珠那么大的圆球吧?请您上眼。”
    “不,您又该拿我开心了。”
    “那么不信任我可不好。你就权当再上一次当,请往里边瞧。嗯?不肯?只瞧一眼。”说着,把剪刀递给了女主人。
    女主人疑疑迟迟地接过剪刀,眼睛贴在苍蝇眼珠的地方不住地往里瞧。二人不断地一问一答:
    “看见了吗?”
    “一片漆黑呀!”
    “漆黑还了得!您再稍微面向纸格门,别把剪子放倒……对啦,对啦,这就看见了吧?”
    “啊,是照片呀!怎么能把这么小的照片贴上了呢?”
    “妙就妙在这里。”
    主人一直默默无言。这时,似乎想看一眼那张照片。
    “喂,让我也看看!”
    女主人却仍旧将剪子贴在脸上,压根儿不肯交出去。
    “太漂亮了!是裸体美人哪!”
    “喂,不是叫你给我看看吗?”
    “等等。头发多美呀,搭到腰部呢。微微扬起脸来,身材太高了。不过,是个美人哟。”
    “喂,叫你给我看看!不大离儿就拿给我看看得了呗。”主人急不可耐,教训起妻子来。
    “哎,让您久候了。就请瞧个够吧!”
    当妻子将剪刀递给主人时,女仆从厨房走来说:客人预约的饭菜送到了。她将两笼荞面条端进客厅。
    “嫂夫人!这里我自备的伙食。对不起,就在这儿吞下了吧!”迷亭毕恭毕敬地客套几句。
    听起来,又像真事儿,又像开玩笑,弄得女主人无言以对,只低声说:“噢,您请!”然后眼看着他吃。
    主人终于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说:
    “迷亭,大热的天,吃荞面可伤胃哟!”
    “唉——没事儿!爱吃的东西轻易不会做病的。”说着,他揭开笼屉盖。
    “好面!幸运,幸运。荞面条切得太长,人活得太蠢,从来都是没有出息哟!”说着,把佐料放进汤里,胡乱地搅了一通。
    “你放那么多姜末,可要辣哟!”主人担心地提醒他。
    “荞面嘛,就是蘸汁拌山姜吃的嘛。你不爱吃荞面条吧?”
    “我爱吃馄饨。”
    “馄饨是马伏吃的玩艺儿。再也没有比不知荞面味的人更可怜的了。”说着,把杉木筷子随随便便地往笼里一插,夹了不能再多的荞面条,挑起二寸多高,说:
    “嫂夫人,吃荞面条也有各种派头呢。初次吃面的人,一味地蘸汁,吃到嘴里吧嗒吧嗒不住地嚼。这样,就吃不出荞面味儿了。总得这样挑起一筷子吃嘛!”他边说边举起筷子,将一大团长长的面条被挑起一尺多高。约摸差不多了。可是往下一瞧,只见还有十二三根面条的尾巴留在笼屉里,正和竹帘缠绵多情哩。
    “这家伙可真长!怎么样,嫂夫人!这么长!”迷亭又找女主人作谈话对手。
    “是够长的。”女主人显得十分钦佩的样子答道。
    “把这根长面条的三分之一蘸上汁,再一口吞下去。不能嚼,一嚼,荞面就走味了。突噜噜一口吞下,那才带劲儿哪!”
    他心一横,把筷子高高举起,面条好歹才算离开了笼屉。将面条往左手拿着的碗里稍微一放,面条尾部逐渐沾上了汁。按阿基米德①原理,荞面放进多少,汁就涨起多高。然而,碗里原本就装了八分,还不等迷亭手里的面条放进四分之一,碗里的汁已经满了。迷亭的筷子举到离碗五寸的地方突然停下,一动不动。不动,自有道理,因为再放进一点,汗就要漾出来。这时,迷亭似乎也表现得犹豫,但见他以野兔脱险之势将嘴凑进筷子,不容思索,竟哧喽一声,喉头硬是上下动了两下,筷头上的荞面已经一扫而光了。但见迷亭君从眼角淌下一两滴泪水,向面颊流去。到底是姜汁所致?还是狼吞虎咽过累的结果?这,尚且不知。
    ①阿基米得:古希腊学者,生于叙拉古、曾发现杠杆定律和阿基米得定律,确定许多物体的面积和体积的计算方法,并设计了多种机械和建筑物。
    “佩服!竟然一口吞下。”主人服气地说。
    “真带劲儿!”女主人也赞扬迷亭的绝技。
    迷亭却一言不发,放下筷子,拍拍胸脯,说:
    “嫂夫人!一笼大约三口半或是四口就下肚。细嚼烂咽的,就没味道了。”说罢,用手绢擦擦嘴,聊事歇息。
    这时,不知为什么,天这么热,寒月君却戴着棉帽,两只脚泥乎乎的,不辞辛苦地跑来。
    “啊,美男子驾到!我正在用餐,暂且失陪!”迷亭在众人环座之中,毫不脸红地荡平了另一笼荞面。这回他不仅没有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而且也没有那么不成体统地用手绢擦嘴,中途歇气儿,而是把两笼养面轻松地吃掉,表现还算不错。
    “寒月君,博士论文已经脱稿了吧?”主人问罢,迷亭紧跟着说:
    “金田小姐已经等急了,快些交卷吧!”
    寒月照例有些胆怯地说:“罪过!我也想早些交稿,叫她安心。怎奈,问题总归是问题,要费很大的心血进行研究哩。”本是违心的话,却说得很像肺腑之言。
    “是呀,问题总归是问题,事情不能以‘鼻子’的意志为转移。当然,好大的鼻子嘛,倒也值得仰其鼻息的哟!”迷亭也以和寒月用同样的腔调搭讪着。说得比较认真的还是主人。他问道:
    “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是《紫外线对于青蛙眼球电动作用的影响》。”
    “妙啊!不愧是寒月先生!青蛙的眼球,这很离奇!怎么样?苦沙弥兄!在论文脱稿以前,先把这件发明报告给金田公馆吧?”主人却不理睬迷亭的动议,问寒月道:
    “你的研究,很苦吧?”
    “是的。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最大的难题是,青蛙眼球上的晶体构造并不那么简单。因此,必须进行种种实验。首先,要做一个玻璃球,然后才能进行研究。”
    “做玻璃球还不容易!到玻璃店去一趟就完事嘛!”主人说。
    “不,不!”寒月挺起胸膛说。
    “原来,圆呀,直线呀,都是些几何学上的术语。至于完全符合定义的理想的圆与直线,在现实世界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又何必苦追求?”迷亭插嘴说。
    “所以我想,先试制一个可以对付搞试验的玻璃球,前些天已经开始了。”
    “做成了吗?”主人问得可倒轻松。
    “怎么能做成呢?”寒月说完,又觉得前言不搭后语,便说:“十分困难。要一点一点地磨哟。刚觉得这边的半径过长,就稍稍磨去一点儿。呀,不得了!另一边的直径又变得长了。再费九牛二虎之力,好好歹歹磨去了一块,这下子,整个变成椭圆形了。好容易把椭圆矫正过来,直径又不对了。开始磨的时候,那圆球足有苹果那么大,可是越磨越小,最后只剩杨梅果那么小了。我仍然坚持磨下去,磨得像个豆粒。即使小得像豆粒,也磨不成纯粹的圆。可我还是热心地磨……从今年正月,已经磨废了大小六个玻璃球。”这些话真假莫辨,而寒月却在喋喋不休。
    “你在哪儿磨了那么多呀?”主人问。
    “依旧是在学校的实验室。清早就开磨,吃午饭时休息一会儿,再一直磨到天黑。很不轻松哟!”
    “那么,你近来总说忙啊忙啊的,连星期日也到学校去,就是为了磨玻璃球吧?”主人问道。
    “完全正确!眼下,我从早到晚,整天地磨玻璃球。”
    “正如那句台词:磨球博士‘混进来了。’①不过,如果鼻子夫人听说你那么热心,再怎么了不起,也会感激的吧?老实说,前些天我有点事去图书馆。临回来时,刚要跨出门,偶然遇见了老梅。此公毕业后还跑图书馆,我觉得非常出奇,便敬佩地说:‘真用功啊!’而他却做了个怪脸,说:‘哪里,我不是来看书的。刚才从门前路过,突然想小解,这才进来借地方方便一下。’说完哈哈大笑。老梅和你,恰是相反的例子,请无论如何收进新编《蒙求》②这本书里吧!”迷亭照例做了又臭又长的说明。
    ①混进了:指的是近松半二等创作的“净琉璃”《本朝廿四孝》(明和三年上演)的第四场:战国,安土时武将武田胜赖做菊花蓑伪充铠甲潜入织田谦信公馆,有一句台词:“种花人混进了!”
    ②《蒙求》:唐李瀚著启蒙课本。
    主人有些严肃地问:“你着天每日地磨球,倒也可以。不过,到底想几时磨成功呀?”
    “按目前情况,要十年吧!”看样子,寒月比主人更沉得住气。
    “十年?再快些磨成多好哇!”
    “十年还是快的。弄不好,要二十年呢。”
    “这还了得!那么,很不容易当上博士喽?”
    “是的。但愿早一天磨成,好叫金田小姐放心。可是,总而言之,不把玻璃球磨成功就不可能进行试验……”寒月稍稍停了一会儿骄傲地说:“嗯?用不着那么担心。金田小姐也完全了解我在一心一意地磨球。老实说,两三天前去的时候,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
    这时,干听也听不懂三人对话的女主人奇怪地问道:
    “可,金田小姐不是从上个月就全家出动,去大矶了吗?”
    寒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但却装聋卖傻地说:
    “那就怪了。怎么回事?”
    每当这时,迷亭就成了上等活宝。不论是谈话间断,还是羞于启齿,打起瞌睡以及陷于僵局等任何情况下,他都会从旁冲杀出来。
    “本来上个月去大矶,可是硬说两三天前曾在东京相遇。够神秘的,妙!这大约就是灵犀一点通吧!相思最苦的时候,常常出现这种情景。乍一听来,好像是在做梦。但是,就算是梦,这梦境也远比现实更真切。拿嫂夫人来说吧,竟然在嫁给了并没有思念你、也不曾被你所思念的苦沙弥家,一辈子也不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那么,你不理解,是自然的喽……”
    “哟,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真把人瞧扁了。”女主人半路上给了迷亭一个突然袭击。
    “你,不是也没有害过相思病吗?”主人从正面助夫人一臂之力。
    “唉,我的风流史嘛,不管有多少,无奈都已经是旧闻,也许在你们的记忆中已经荡然弗存了……说真的,我这么一把子年纪还过着独身生活,这也是谈恋爱的结果呀。”说着,迷亭依次察看每一张脸。
    “嘿嘿……有意思!”女主人说。
    “又寻开心啦!”主人向庭院望去。
    只有寒月依然笑眯眯地说:“为了有助于后进,但愿领教您的往日艳史!”
    “我的故事,也都很神秘,如果说给已故的小泉八云①听,他一定会大加赞许。遗憾的是先生已经长眠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兴致讲它。不过,承蒙盛情,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有个条件,列位必须一直听完。”他约法完毕,这才书归正传。
    ①小泉八云:(一八五○——一九○四)文学家。原是英国人,生于希腊,明治二十三年赴日。著有《心》、《怪谈》、《灵的日本》等。
    “回忆起来,距今……啊……那是几年前啦……真麻烦,那就姑且定为十五六年前吧!”
    “开玩笑!”主人嗤之以鼻。
    “记性太坏了。”女主人奚落地说。
    只有寒月严格守约,一言不发,似乎盼着尽快听到最后一句。
    “就算有那么一年冬天吧!我在越后国,经过蒲原郡的筍谷,登上蛸壶岭,眼看要到会津境内的时候……”
    “真是个怪地方。”主人又在打岔。
    “请你静静地听着!蛮有意思呢。”女主人制止说。
    “这时,天黑了,路不熟,肚子又饿,没办法,去敲了山腰一户人家的门,说明情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请求借宿一宵。只听有人回话:‘这事不难,请进!’我一看,举起蜡烛照着我的,是一张姑娘的脸,我可就哆嗦起来了。从这时起,我才切切实实体验到恋爱这个妖怪的魔力。”
    “唉呀,我不听!那么个半山腰,还会有美女?”女主人说。
    “别管是山还是海,夫人,我真想让那位姑娘给你看一眼。梳着高高的发髻哟!”
    “咦?”女主人听得出神了。
    “我进屋一瞧哇,八张床席的中间,横着一个炕炉,炉旁围坐着姑娘、姑娘的爹、妈和我四个人。他们问我:‘喂,大概饿了吧?’我就恳求说:‘什么都行,请快些给我点东西吃吧!’于是,老人说:‘既然贵客临门,就做一顿蛇饭吃吧!’喂,眼看到失恋的时候了,可要竖耳细听哟!”
    “先生,竖耳细听倒是可以的。不过,那是越后国,恐怕冬天未必有蛇吧?”
    “噢,言之有理!不过,这么诗意盎然的故事,就不该死抠道理了。在泉镜花①的小说里,不是说雪里还有螃蟹吗?”
    ①泉镜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小说家,原名镜太郎。作品《银短册》中叙述一人到暴风雪中的山上小屋寻找螃蟹,台词中说:“这是尊贵的客人。螃蟹如有心,说不定会在雪中的。”
    寒月只说了两个字:“不错!”便又恢复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当时,我是个什么都敢吃的大王。什么蝗虫啦,蚰蜒啦,蛤什蚂啦,刚好都已经吃腻,吃顿蛇饭,倒也别有风味。我便回老人家的话说:‘那就速速品尝吧!’于是,老人家把锅放在炉膛上,倒些大米,咕嘟嘟地煮了起来。奇怪的是,一看锅盖,有大小十个窟窿,从窟窿眼里呼呼地冒出热气来。窍门真棒!一个乡下人,真叫人佩服!这时,老人家忽然起身,不知去到哪里。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腋下挟着个竹篓。他把竹篓随手搁在炉旁。我往里这么一瞧哇,有货!那些长长的家伙,大概是太冷,扭成一堆,滚成一团哟!”
    “这话请免,叫人听了难受!”女主人眉峰倒竖地说。
    “为什么?这可是促成我失恋的最大原因,万万免不得的。不多时,老人家左手提着锅盖,右手将那些盘在一起的家伙信手抓住,嗖地扔进锅里,立刻盖上锅盖。就连我,当时也吓得喘不上气来。”
    “不要讲下去了。怪瘆人的。”女主人一直害怕。
    “眼看就到失恋那一段了,再忍着点儿。于是,不到一分钟,突然从锅盖的窟窿眼里钻出个小细脖,把我吓了一跳。我刚想,这不钻出来了吗?只见另一个窟窿里也突然钻出个蛇头来。我说:‘又钻出一条!’话音未落,又一处也钻了出来。终于锅盖上遍是锅中蛇的蛇脸了!”
    “为什么都钻出头来?”主人问。
    “因为锅里热,万般无奈想钻出去呀!不多时,老人家说:‘好了吧,开拽!’老妈妈说:‘知道了!’姑娘说:‘嗳!’于是,一人抓住一个蛇头,用力一拔。这一来,蛇肉都留在锅里,只有蛇骨全都拔出,一拉蛇头,骨架越来越长,十分有趣。”
    “这就是剔蛇骨吧?”寒月笑着问。
    “一点不错,是剔蛇骨。干得漂亮吧?然后揭开锅盖,用构子将米饭和蛇肉拌匀,对我说:‘喂,请啊!’”
    “你吃了吗?”主人冷冷地问道,女主人却哭丧着脸牢哩牢骚地说:
    “不要再讲了。太恶心,什么也不会吃得下的。”
    “嫂夫人没吃过蛇饭,因此才这么说。你吃一回试试,那味道终生难忘呀!”
    “唉,受不了,谁肯吃它?”
    “于是,我吃得饱饱的,不觉得冷了,又不客气地欣赏姑娘的芳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这时,忽听:‘请安歇吧!’只好客随主便。也许由于旅途劳累,对不起,我一头倒下,便睡得死死的。”
    “后来又怎么样?”这回,女主人又催他讲下去。
    “后来,第二天清晨一醒,就开始失恋了。”
    “怎么回事?”
    “噢,倒也没有什么。我清晨起来,吸着香烟,从窗户往外一看,对面引水的竹管旁,有一个秃子在洗脸。”
    “是老头,还是老太婆?”女主人问。
    “当时嘛,我也分辨不清。瞧了一阵子,待到秃头扭过脸来面向我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正是我昨晚开始初恋的那位姑娘!”
    “可你开头不是说,这姑娘头梳高高的发髻吗?”
    “头天晚上是梳的高高发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岛田发式。①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变成了秃子。”
    ①岛田发式:日本未婚女子或做新娘时梳的发髻。有的说起源于静冈县岛田市妓女的发型;也有人说起源于宽永年间歌舞演员岛田万吉,故名。
    “又是拿人开心吧?”主人照例把视线移向天棚。
    “当时,我太意外,内心里有点害怕。但我还是从旁观察。只见秃子洗完了脸,将放在身旁一块石头上的岛田式发套忙乱地扣在头上,若无其事地走进屋来。我想:噢,原来如此!从此,我终于失恋,沦为徒叹命途多舛的人。”
    “竟有这样无聊的失恋。是吧?寒月君!正因为无聊,他才虽然失恋,也依然这么兴高采烈、精力饱满哪!”主人面对寒月评价迷亭的失恋。
    寒月却说:“不过,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秃子,有幸带她来到东京,迷亭是先生说不定更要神采焕发呢。总之,难得遇见了一位姑娘,却是个秃子,真是遗恨千古啊!不过,那么年轻的少女,怎么会掉光了头发呢?”
    “我也对这件事反复捉摸。我想,一定是因为蛇饭吃得太多。蛇饭这玩艺儿毒火攻头呀!”
    “但是,你可哪儿都没事,完整无缺。”
    “我万幸没有秃头。不过,从那以后变成了近视眼。”说着,他摘下金边眼睛,用手绢小心擦了擦。隔了一会儿,主人猛然想起,提醒道:
    “到底有什么神秘可言?”
    “那顶发套是从哪儿买来的?还是拣来的?我百思莫解,这一点就很神秘呀!”说着,迷亭又将眼镜照旧架在鼻梁上。
    “简直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女主人评论说。
    迷亭的胡诌八扯,到此告一段落。你以为他会住口吗?不,按这位先生的禀性,只要不堵住他的嘴,他毕竟不甘于沉默的。他又聊起另一件事来,好像独有高见似地说:
    “我的失恋,虽然也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但是,假如当时不知道她是个秃子就娶到家来,终究要成为一生碍眼的婆娘。不慎重考虑,那可危险哟!结婚这档子事,到了关键时刻,常常会发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隐藏着伤口。因此,我奉劝寒月君不要那么朝思暮想、神魂颠倒地折磨自己,还是赶快收心,磨你的玻璃球吧。”
    寒月故作为难的样子说:
    “是啊,我也想只管磨玻璃球。可是对方不答应,真是糟透了。”
    “是啊!你是由于对方纠缠。不过,也有的人很滑稽。提起跑进图书馆解手的那位老梅,那才真正出奇呢。”
    “他干了什么?”主人听得蛮起劲儿。
    “唉呀呀,是这么回事。这位先生从前曾经在静冈县的东西旅馆住过一个晚上。只一夜。当天晚上立刻向一位女仆求婚。我就够没心没肺的了,可也不到那种程度呀。是啊。那时候,旅馆里有个出名的美女叫阿夏。到老梅的房间来侍候的,恰好正是她。这就难怪了。”
    “岂止难怪!这和你到什么岭去,不是一模一样吗?”
    “有点相似。老实说,我和老梅不相上下。总之,老梅向阿夏求婚,不等回话,又想吃西瓜了。”
    “怎么?”
    主人莫名其妙。不仅主人,连女主人和寒月,也不约而同地歪头思量。迷亭却满不在乎,口若悬河地讲了下去。
    “老梅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怕是没有西瓜吧?阿夏却说,静冈再怎么不好,西瓜还是有的。阿夏切了满满一大盘子西瓜端来,老梅吃了。他将一盘子西瓜一扫而光,等待阿夏的答复。不等答复,他肚子开始痛了。痛得哼呀呀地直叫喊,一点也不见好,便又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有没有医生?阿夏照例说:‘静冈再怎么不好,医生总还是有的。’于是,请来了德库特尔医生。这名字好像从天地玄黄的千字文里抄下来的。第二天早晨,谢天谢地,肚子不疼了。出发前十五分钟叫来阿夏,询问昨天求婚的事是否应允。阿夏边笑边说:‘我们静冈,西瓜也有,医生也有,就是没有一夜成亲的新媳妇!’姑娘说罢,拂袖而去,据说再也不见她的芳容。从此,老梅和我同样失恋,除了解手,再也不到图书馆来了。思量起来,女人真是罪过!”
    主人不同寻常,竟接受了这个观点。
    “一点不假。不久前读缪塞①的剧本,书中人物引用罗马诗人的一段话,说道:‘比鸿毛还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还轻的是清风,比清风还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是虚无……’说得十分精辟。女流之辈,真没办法。”
    ①缪塞:(一八一○——一八五七)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多写鄙视资产阶级社会却又找不到出路的悲剧,如诗剧《酒杯与嘴唇》、长诗《罗拉》、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
    主人竟在这怪里怪气的问题上大放厥词。然而,洗耳恭听的女主人,却不肯饶过。
    “你说女人轻了不好,请问,男人重了也不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么意思?”
    “重就是重呗!像你那样。”
    “我怎么重了?”
    “你还不重吗?”
    一场奇谈怪论又开始了。迷亭听得蛮有兴致。不多时,他开口了。
    “这样面红耳赤地互相攻讦,正是夫妻关系的真实写照吧!从前的夫妻,一定是索然无味的。”
    他的话模棱两可,不知是在奚落,还是赞赏。说到这里,本应适可而止,可他又以那么一种语调继续发挥,说出下述一番话来:
    “相传古时候没有一个女人跟丈夫顶嘴。果然如此,岂不等于娶了个哑巴媳妇?这我一向认为不足取。倒是巴不得像嫂夫人那样训斥几句:‘你还不够重的吗?’同样娶老婆如果不隔三差五吵上一两架,会闷得要死的!拿我妈来说吧,在老爷子面前,只会唯唯诺诺。并且,老两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据说除了参拜神社,不曾一同跨出大门一步,岂不太惨了吗?不错,多亏妈妈,我全记住了列祖列宗的戒名。男女之间是这样的:我们小时候毕竟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样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灵犀相通啦,梦一般的朦胧中神会啦……”
    “可怜!”寒月低下头来。
    “的确可怜!而且,那时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现在的女人品行好。嫂夫人,近来盛传女学生堕胎等等。这算得了什么,早先年比这严重得多哩!”
    “是吗?”女主人很认真。
    “是呀!我不是胡说。证据确凿,有什么办法。苦沙弥兄:你也许记得,直到我们五六岁的时候,还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装进笼子里,用扁担挑着四处叫卖。是吧?老兄!”
    “我可不记得那些事。”
    “你的家乡情况如何我不知道,静冈可确实如此。”
    “万不曾想……”女主人小声说。
    “真的吗?”寒月也言不由衷地问道。
    “是真的。我爸爸就讨价还价过。那时,我大约六岁上下。我和爸爸从油町去通町散步,迎面有人高声大喊:‘谁买女孩喽!谁买女孩喽!’我们刚好走到二号街的拐角,在‘伊势源’成衣铺门口和他走了个碰头。‘伊势源’有十间门市,五个仓库,是静冈县最大的服装店。现在你去瞧啊,至今也还保持得完完整整,真是一所漂亮的门市。掌柜的叫甚兵卫。他坐在帐房里,哭丧着脸,总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他身旁坐着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徒工,名叫阿初。这小子面色苍白,活像云照大师①的徒子徒孙、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荞麦汤似的。阿初身旁是老长,活像昨天家里失火被烧跑了似的。怅然倚在算盘旁。挨着老长的……”
    ①云照大师:(一八二七——一九○九)日本真言宗的和尚。出云国生人。姓渡边。现东京有“月白僧园”。
    “你到底是讲服装店的故事,还是讲卖小孩的故事?”
    “是的,是的,我是要讲贩卖人口的故事。说真的,‘伊热源’成衣铺也有好多奇闻哩。今天暂且割爱,只讲贩卖人口的故事吧!”
    “为什么?这对于二十世纪的今天和明治初年女人人格的对比研究,可是大有价值的参考资料,怎么能轻易就不讲呢……且说,我和爸爸来到‘伊势源’门前,那个人贩子见了我爸爸,说:‘老爷,这还有点货底子,两个女孩削价处理,你就买下吧!’说着,他放下扁担,擦了擦汗。我展眼一瞧,前后两个筐各装一个小女孩,都两岁上下。爸爸问他:‘如果便宜些,倒可以买下。只有这么点货?’人贩子说:‘嗳,赶巧今天都卖光,只剩这么两个。’人贩子把两个女孩都举到爸爸眼前,像拿茄子似的,说:‘要哪个都行,尽你挑。’我爸爸啪啪敲了几下两个女孩子的脑袋;说:‘嗬,声音很响呀!’接着,果然开始讲价。大大杀价的结果,爸爸说:‘买下倒也可以。不过,货,可地道?’人贩子说:‘地道!前边那个我始终看在眼里,不会有问题。挑在后边那个,因为我没长后眼,往坏处想,也许有点毛病。这一个不保险,那就价钱少算①。’这一场对话,至今我也记忆犹新,所以,在幼小心灵中就有这样的念头:‘女人,真是不可慢待哟!’然而,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没有人干这种蠢事:挑着女孩沿街叫卖;再也听不到‘眼睛看不见,后筐里的女孩不保险’之类的故事了。因此,依我看来,多亏西方文明,女子的品格也有很大的提高,这是可以断言的。同意吗?寒月君!”
    ①语出法国作家拉伯雷,见《巨人传》第十五章结尾。
    寒月在回答之前,先大大方方地打扫一下喉咙,然后以故做庄重的低音述说了如下所见:
    “现代女性,在往返学校的途中,在音乐会、慈善会或逰园会上喊:‘请买下我吧!’‘啊?不喜欢?’……她们自己拍卖自己,再也没有必要雇那些难缠的商贩干那种下贱的寄售营生,喊什么‘谁买女孩喽!’人的独立性一提高,自然会这样的。老年人总是不必要地杞人忧天,说三道四。然而老实说,这是文明发展的趋势,是我们万分高兴的好现象,都在偷偷地深表祝贺哩!像从前那样,买主敲敲脑壳,问问货色地道吗?再也没有人说这种蠢话,尽管放心。而且,身在万般复杂的今日社会,如果手续那么繁琐,可就永无尽期了。女人恐怕五六十岁也找不到主、嫁不出门的吧!”
    寒月不愧为二十世纪青年,大谈其当代思潮,将“敷岛”牌香烟的云雾往迷亭的脸上直喷。迷亭可不是“敷岛”牌就能够呛昏的。
    “仁兄所论甚是。如今的女学生们、小姐们,从她们的自尊自信,直到她们的身体皮肤,处处不服男子汉,实在令人钦佩之至。拿我邻近的女学生来说吧,很不简单哟!穿件短袖和服,吊在铁杠上,我算服啦。每当我从二楼的窗子看她们做体操,不免缅怀起希腊妇女。”
    “又是希腊!”主人冷笑着信口说道。
    “凡是给人以美感的,大抵都起源于希腊,有什么办法!美学家与希腊,毕竟是难分难解的嘛!尤其欣赏那位黑皮肤女学生专心致志地做体操,我总要忆起阿古娜底斯的趣闻。”迷亭以万事通自居,又在胡聊。
    “又提出一个古怪的名字!”寒月依然那么笑眯眯地。
    “阿古娜底斯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按当时雅典的法律,是禁止妇女当产婆的,这太不方便。阿吉娜底斯,不是也感到不方便吗!”
    “什么?你刚才说……”
    “女人呗!是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左思右想,女人不能当产婆实在可悲,极其不便。我太想当个产婆了。她一连三天三夜交臂沉思:难道就没有个捷径当上产婆吗?恰是第三天的拂晓,她听到邻家出生的婴儿哇的一声哭叫,心想:啊,对!她恍然大悟。随后她急忙剪掉长发,女扮男装,去听希洛菲勒斯讲课。她从头至尾听完课,认为学得差不多,终于接生婆开业了。不过嫂夫人,当时生意可真兴隆哟!东家婴儿呱呱坠地,西家婴儿哇的一声降生,全都是托阿古娜底斯的福降生的。因此她发了一笔大财。然而,人间万事,犹如塞翁失马,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终于秘密暴露,说她冒犯了官府法令,对她从严惩处了。”
    “简直像单口相声!”女主人说。
    “很动听吧?不过,雅典的妇女们联名请愿,官长们又不便敷衍了事,才把这名女产婆无罪释放,甚至发了布告:从此女子也有选择产婆职业的自由。幸哉,幸哉!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
    “你知道的事可真多,令人佩服!”女主人说。
    “是的,一般事理,无所不知。不知道的,只有自己干的那些蠢事。但是,连这也略有所知。”
    “嘿嘿嘿……净逗乐子!”女主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时,隔扇上的门铃儿和新安装时一样,清脆地响了。
    “啊,又来客人了。”女主人说着到饭厅去。和女主人脚前脚后走进客厅的你猜是谁?原来是列位熟识的越智东风。
    连东风君也到场,那么,出没于苦沙弥家的怪物,虽然不敢说网罗殆尽,至少可以说头数不少,足以慰我寂寥了。如果这样还不满足,那就要求太高。假如运气不佳,我被饲养在别人家里,到头来,说不定毕生不知人类中竟有如此人物而一命呜呼。幸而我成为苦沙弥先生门下的猫,朝夕服侍左右,因而不要说苦沙弥,就连偌大东京绝无仅有的迷亭、寒月乃至东风,都躺着就能够欣赏这些以一当十的英雄豪杰们的举止言谈,这在猫儿我来说,实乃三生有幸!大热的天,多亏他们,才使我忘却了毛皮裹身之苦,得以开心地消磨了半日时光,真是不胜感激之至。既然群英云集,决不会淡淡收场的。咱家不免从纸屏后肃然观瞻了。
    “久疏问候,少见了!”东风先生弓身一拜。只见他的头仍然梳得明光崭亮。如果单以人头评价,他倒很像个唱小戏的戏子。但是,看他煞费苦心地穿着小仓布外褂那副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的样子,又不能不以为他是榊原健吉①家中的弟子呢。因此,东风的身体像点平常人的,只有肩头到腰部。
    ①榊原健吉:(一八二九——一八九四)日本著名剑术家。
    “噢,大热的天,难得你来。喂,一直往里进!”迷亭像在自己家里似地打招呼。
    “好久没见迷亭先生了。”
    “是呀,不错,今年春天搞朗诵会以后再也没见。提起朗诵会,近来也还热闹吧。其后你又扮演过宫小姐吗?你演得真棒!我好一顿鼓掌。注意到了吗?”
    “是啊!蒙您捧场,我才鼓起很大的勇气,一直演到最后。”
    “下一次几时公演?”主人插嘴说。
    “七、八两个月休息,九月份想大干一场。有什么好题材吗?”
    “这……”主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东风君!把我的作品公演一下吧?”这时寒月搭话了。
    “你的作品一定很有趣。不过,到底是什么作品呀?”
    “剧本!”寒月尽量加重语气这么一说,果然,全场人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望着迷亭。
    “剧本可了不起!是喜剧,还是悲剧?”对于东风君追问,寒月先生依然十分镇静地说:
    “哪里!既不是喜剧,也不悲剧。近来旧剧呀,新剧呀,好不热闹!我也想出个新花样,写了一出俳剧。”
    “俳剧是什么剧?”
    “就是‘俳句风格的戏剧’,简称为‘俳剧’。”
    连主人和迷亭都有点听得入迷,亟待讲解下去。
    “那么,请问是什么风格?”还是东风君在问。
    “因为源于俳风,如果冗长无聊就不好,所以,写成了独幕剧。”
    “原来如此。”
    “先从道具谈起吧。最好也简单些。在舞台中心插一棵柳树,从树干向右方横出一枝,枝头上蹲着一只乌鸦。”
    “乌鸦一动不动才好呢。”主人不大放心,独自喃喃地说。
    “那不难。用线绳把乌鸦的腿绑在树枝上。在树下放一个澡盆,盆里侧身坐着一位美人,正用毛巾搓澡。”
    “这可有点近似于颓废派。首先,谁来扮演那位女人?”迷亭问道。
    “唉,马到成功。雇一名美术学校的模特儿!”
    “那,警察厅可要找麻烦了。”主人还在担心。
    “不过,只要不是公演那就没关系。倘若计较这些,学校里的裸体写生画可就搞不成了。”
    “然而,那是为了教学呀!那可不同于专供人们观赏哟!”
    “只要先生们这样讲一天,日本就一天不会好。绘画也罢,演戏也罢,同样都是艺术。”寒月君气势汹汹地说。
    “好吧,不用争论。且说接下去又怎么样?”东风君好像背不住就采用似的,很想了解一下剧情。
    “这时,俳句诗人高滨虚子(一八七四—一九五九,本名清,爱媛县松山人,《杜鹃》主编)手拿文明杖,头戴防暑帽,身穿薄纱袍,足登短腰靴,萨摩(今鹿儿岛)碎银花的衣襟掖在腰间。就是这么一副扮相,从观众席出场。看他的衣着,很像个陆军的军需商人。然而,因为他是个俳坛诗人,必须尽可能表现出从容不迫、一心推敲诗句的神态。当他穿过观众席,将要跨上舞台时,忽然抬起凝思妙句的双目,朝前一看,有一棵巨柳;柳荫下,一位洁白的美女在沐浴,他吃了一惊。再向上看,只见修长的柳枝上蹲着一只乌鸦,正在俯视着美女沐浴。于是,虚子先生诗兴大发,只沉思五十秒钟,便高声吟成一句:‘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以此为号,一声梆子,大幕落了……怎么样?这样风格,您还中意吧?东风君!你与其扮演宫小姐,莫如扮演高滨虚子好得多哟!”
    看东风君的表情,似乎还有点不满足,严肃地回答说:
    “太简单,好像有点不过瘾。希望再穿插点富于人情味的情节才好哪。”
    一直比较文静的迷亭,他可不是个久久沉默的人。
    “不过如此,俳剧可太不够劲儿了。据说上田敏(一八七四—一九一六,东京大学英语系毕业生)先生认为所谓俳风啦,滑稽戏啦,都很消极,是亡国之音。不愧为上田敏,说得多好!那么无聊的俳剧,你试试看,肯定要被上田先生取笑的。首先,正剧呀,闹剧呀等等,岂不太消极、太莫名其妙吗?对不起,寒月还是到实验室去磨玻璃球的好。俳剧嘛,任凭你写一百篇,二百篇,因为是亡国之音,没用!”
    寒月有点恼火:“真的那么消极吗?我可是想叫它发挥积极作用呢。”他在争辩没用的事。“那虚子先生说:‘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然后捉住乌鸦,叫它别迷上女人,我想,这不是非常积极吗?”
    “此说倒很新鲜,务请详论一番!”
    “我站在理学士的立场考虑,乌鸦迷上了美女,这不大合乎情理吧?”
    “对呀。”
    “把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信口道出,听来却又不觉得不合情理。”
    “是吗?”主人以不相信的语声从旁插嘴。但是,迷亭却根本不理。
    “若问为什么听起来并不觉得不合情理,这从心理学的角度一说便知。老实说,是否迷得发呆,这都是诗人本身的感情,与乌鸦毫无关系。因此吟成‘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并不是说乌鸦如何如何,归根结底,是诗人自己看呆。高滨虚子自己见了美女入浴,从惊喜的一刹那便一直钟情。是啊,只因他以钟情的眼睛观看停在枝头正在俯视的乌鸦,这才使他产生了错觉:‘哈哈哈,乌鸦竟也和我一样倾心了。’这无疑是一种错觉;但也正是文学,而且有积极的意义。把自己的感受硬是按到乌鸦头上而又佯装不知,这,岂不是很大的积极精神吗?如何?先生!”
    “的确是高见。假如高滨虚子听见,他一定会吃惊的。你讲得倒很积极,只怕实际表演这出戏的时候,观众一定要变得消极的。是吧?东风君!”
    “是啊,总觉得过于消极呢。”东风严肃地回答说。
    主人似乎要把谈话的范围扩大一些。便说:
    “怎么样?东风君,近日可有杰作?”
    “哪里。没有什么值得先生过目的。不过,近来想出一本诗集……幸而带来了稿子,那就请多多指教吧!”东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绢包来,从中取出五六十页诗稿,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装得很正经,说:“那就拜读了”。只见第一页写了两行字:
    莫效世人。应纤纤而读。
    献给富子小姐!
    主人流露出神秘的表情,把第一页默默地看了多时。迷亭从旁说:
    “什么?是新体诗吗?”说着,他把诗稿扫了一眼,满口赞佩说:“噢,‘献给’!东风君,横下一条心献给富子小姐,了不起!”
    主人仍然纳闷儿,问道:
    “东风君,这个富子小姐,确有其人吧?”
    “是的,就是前此我和迷亭先生邀请出席朗诵会的一位女士。就住在这附近。坦率地说,我本想给她看看诗集,到她家去过,偏偏她从上个月就去大矶避暑,不在家。”东风装得一本正经地说。
    “苦沙弥兄!如今是二十世纪啦,别那么一副表情。快些朗读杰作吧!不过,东风君,你‘献给’的手法可不大高明。这文绉绉的‘纤纤’二字,究竟寓意何在呀?”迷亭问道。
    “我想,是表示‘轻盈’和‘仔细’的词。”寒月回答说。
    “当然,不是不可以这么讲。但是,这个词应该是岌岌可危的意思哟。因此,如果是我,不会这么用的。”
    “怎么写才能更富于诗意呢?”
    “如果是我,就这么写:‘莫效世人。应岌岌而读。献给富子小姐鼻下。’出入只在于两个字。但是,有没有‘鼻下’二字,给人的感觉可不大相同哟。”
    “不错!”东风本是不解,却硬装明白。
    主人一声不响,总算掀过一页,读起卷头第一诗章。
    倦怠、郁香的烟雾袅袅,
    有你的芳心与情丝缭绕。
    啊,我哟,在这凄苦的尘寰。
    惟有这猛吸时火热的一吻最甘甜。
    “这诗,我可有点不敢领教。”主人叹息着将诗稿递给迷亭。
    “未免有点新颖过头了。”迷亭又将诗稿递给寒月。
    “是有那么点。”寒月又将诗稿还给东风。
    “先生,您不懂这首诗是不奇怪的,因为今天的诗坛比起十年前,已经发展得面目一新了。现在的诗,毕竟不是躺在床上或是蹲在车站就可以读得懂的。就连作者,如果受到质问,也常常穷于答辩。因为是全凭灵感而写,此外,诗人不负任何责任。注释和训诂,那都是学者们的事,和我们诗人毫无关系。不久前我有个朋友叫送籍(日文读音与漱石同,夏目漱石写过同名短篇小说),写了《一夜》这么个短篇小说。谁看都稀里糊涂,不得要领,便去见作者,盘问《一夜》的主题思想是什么。作者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便未予理睬。的确,我想,这大概正是诗人的本色。”
    “也许他是个诗人。不过,可是个特号怪物呢。”主人说。
    “是个蠢材!”迷亭干脆枪毙了送籍。
    东风君觉得这么几句,还评得不够周全,便说:
    “送籍这个人,就连在我的伙伴当中也是不被理睬的。还是请诸位稍微细心些谈谈我的诗作吧!请特别注意的是‘凄苦的尘寰’和‘火热的一吻’,采取了对仗的笔法,是我心血的结晶。”
    “可以看得出,你煞费苦心了。”
    “‘甘甜’与‘凄苦’反衬,简直是‘十七香’(本是七香作料,因俳句十七个字,故说成十七香),有趣!这纯属东风君独特的艺术技巧,佩服得五体投地!”迷亭专爱对老实人讲话时没完没了地插科打诨。
    主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去到书房,没多大工夫,又拿着一张纸条走来。
    “诸位已经看过东风君的大作。现在我来读一段短文,请诸位指正。”他说得煞有介事。
    “如果是天然居士的墓志铭,我可已经恭听两三遍了。”
    “喂,别多嘴!东风君,这绝非我的得意之作,不过是即兴吟咏而已,有劳尊耳了。”
    “一定领教。”
    “寒月君也顺便听听。”
    “要听的,何必‘顺便’。不是长篇大论吧?”
    “仅仅六十多个字。”
    苦沙弥先生终于开始读他那篇亲笔名作了。
    “大和魂!”日本人喊罢,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来。
    “简直是突兀而起!”寒月夸奖说。
    “大和魂!”报贩子在喊。“大和魂!”三只手在喊。大和魂一跃而远渡重洋!在英国做大和魂的演说;在德国演大和魂的戏剧。
    “果然是胜过天然居士之作。”这时,迷亭先生挺起胸膛说。
    东乡大将有大和魂;鱼铺的阿银有大和魂;骗子,拐子,杀人犯,也都有大和魂!
    “先生,请补上一笔,我寒月也有大和魂。”
    假如有人问:“何为大和魂?”回答说:“就是大和魂呗!”说罢便去。百米之外,只听“哼”了一声。
    “这一句绝妙!你很有文采呀。下边的句子呢?”
    大和魂是三角形,还是四角形?大和魂实如其名,是魂。因为是魂,才常常恍恍惚惚的。
    “先生,写得蛮有意思。只是‘大和魂’这个字样用得多了点吧?”东风提醒道。
    “赞成。”喊这一口的,自然是迷亭。
    没有一个人不叨念它,但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它;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它,但却没有一个人遇上过它。大和魂,恐怕是天狗之类吧!
    主人读完,本以为会余韵绵绵;但因这奇文妙笔太短,主题何在也不清楚,三人便以为还有下文,等待主人读下去。可是干等,主人也不说个青红皂白,最后寒月问道:
    “就这些?”
    “嗯。”主人低声说,说得过于轻松。
    奇怪的是,迷亭对于这篇妙文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胡诌八扯一气。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问主人:
    “你也把短篇收集成册,然后奉献给谁,如何?”
    “那就献给你吧?”主人信口说道。
    “碍难从命!”迷亭说罢,拿起刚才对女主人吹嘘的那把剪子剪指甲,弄得格吱吱的响。
    寒月问东风:“你认识那位金田小姐吗?”
    “自从今年春天请她参加朗诵会,相处亲密起来。其后一直交往。我一见了她,不知怎么,总有一种感情冲动。相当长一个时期,不论是写诗吟歌,都非常愉快,乘兴挥就。这本诗集之所以爱情诗居多,我想,可能就是由于从异性朋友那里得到灵感。因此,我必须对那位小姐诚诚恳恳地表示谢意,便借此机会,献上我的诗集。自古以来,没有女性亲友的人,大概是写不出绝妙好诗的。”
    “是呀!”寒月忍住笑答道。
    不论是什么样的雄辩家盛会,也不会持续多久的。终于,谈话的火势不旺了。咱家可没有义务必须逐天每日倾听他们那些老生常谈,便暗自失陪,到院子里找螳螂去了。
    夕阳从梧桐的绿叶间疏疏落落地洒下。树干上蝉儿在吱吱地嘶鸣。今夜说不定会有一番风雨哩。

    咱家近来开始运动了。有人笼而统之大肆冷讽热嘲:“一个小猫,还搞什么运动,真是逞能!”愿对这些家伙聊进一言。即使说这番话的诸公,难道不是几年前尚且不知运动之为何物,只把傻吃乜睡奉为天职吗?应记得,正是他们,从前提倡什么“平安即是福”,把袖手闲坐、烂了屁股也不肯离席视为权贵们的荣誉而洋洋自得。至于连连提出无聊要求——什么运动吧,喝牛奶吧,洗冷水澡吧,游海吧,一到夏天,去山间避暑,聊以餐霞饮露吧……这是近来西方传染到神国日本的一种疾病,可以视之为霍乱、肺病、神经衰弱等疾病的同宗。
    的确,咱家去年才降生,今年才一周岁。因此,记忆中并不存在当年人类染上这种疾病时是什么样子。而且,完全可以肯定,当时我还没有卷入尘世的风波,然而可以说,猫活一岁,等于人活十年。猫的寿命尽管比人要短促一半以上,而猫在短暂的岁月里却发育得很成熟。依此类推,将人增岁月与猫度星霜等量齐观,就大错而特错了。不说别的,且看咱家才一岁零几个月,就有这么多的见识,由此可见一斑。主人的三女儿,虚年已经三岁了吧?若论智育发展,唉哟,可慢啦。除了抹眼泪,尿床,吃奶以外,什么也不懂。比起咱家这愤世嫉俗的猫来,她简直微不足道。那么咱家的心灵之中,贮有运动、海水浴以及转地疗养等知识,也就毫不足怪了。对这么明摆着的事,假如有人置疑,他一定是凑不上两条腿的蠢材。
    人类自古就是些蠢材。因此,直到近来才大肆吹嘘运动的功能,喋喋不休地宣传海水浴的效益,仿佛一大发现似的。可我,这点小事没等出生就了解得一清二楚。首先,若问为什么海水可以治病?只要到海边去一趟,不就立见分晓了吗?在那辽阔的大海中,究竟有多少条鱼?这可不知道;但是,我了解没有一条鱼害病找医生,无不健壮地邀游。鱼儿假如害病,身子就会失灵;假如丧命,一定会漂上水面。因此才把鱼死称为“漂”,把鸟亡称为“落”,人类谢世称为“升天”。不妨去问横渡印度洋去西方旅游的人们,问他们可曾见过鱼死?任何人都肯定会说不曾见过,也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不论在海上往返多少次,也没有人看见任何一条鱼在波涛之上停止呼吸——不,呼吸二字,用词不当。鱼嘛,应该说停止“吞吐”,从而漂在海面。在那茫茫浩瀚的大海,任凭你昼夜兼程、燃起火把、查遍八方,古往今来也没有一条鱼漂出水面。依此类推,不费吹灰之力,立刻就可以得出结论:鱼,一定是非常结实的。假如再问:为什么鱼那么结实?这不待人言而自明。很简单,立刻就懂,就是因为吞波吐浪,永远进行海水浴。对于鱼来说,海水浴的功效竟然如此显著。既然对鱼功效显著,对于人类也必然奏效。一七五○年,理查德·拉赛尔①博士大惊小怪地动用广告宣称。“只要跳进布赖顿②海,四百零四种疾病保您当场痊愈。”
    ①拉赛尔:英国医生。
    ②布赖顿:英格兰东南部城市,滨于英吉利海峡,是英国最大的海水浴场。
    这话说得太迟了,令人贻笑大方。时机一到,我们猫也要全体出动,奔赴镰仓海岸的。但是,目前还不行。万事都有个时机。正像明治维新以前的日本人从生到死一辈子都能受到海水浴的功效,今天的猫也还没有机会裸体跳进大海。性急吃不上热豆腐。今天,我们猫只要被扔到荒郊漫野,就不可能平安地找回家。在这种条件下,还想胡乱跳进大海,那是使不得的。遵照进化的法则,我们猫类直到对狂涛巨澜有一定抵抗力的那一天,换句话说,在不再说猫“死”,而普遍用猫“漂”这个词汇以前,轻易进行不得海水浴的。
    那么,海水浴就推迟进行吧!决定第一步先开展“运动”。已经是二十世纪的今天,不搞运动,会像贫民似的,名声不大好。假如不运动,就不会认为你是不运动,而是断定你不会运动,没有时间运动,生活窘迫。正如古人嘲笑运动员是奴才,而今天把不运动的人看成下贱。世人褒贬,因时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样变化多端。我的眼珠不过忽大忽小,而人间的评说却在颠倒黑白,颠倒黑白也无妨,因为事物本来就有两面和两头。只要抓住两头,对同一事物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人类通权达变的拿手好戏。将“方寸”二字颠倒过来,就成了“寸方”。这样才好玩。从胯下倒看“天之桥立”(京都府与谢郡风景区,被称为日本三景之一。系一狭长沙滩伸入大海,滩上青松,倒映水中,宛如天桥入海),定会别有一番风趣的。假如千年万载,始终只有一个莎士比亚,那就太乏味。假如没有人一旦从胯下倒看一眼哈姆雷特,并且否定他,文学界就不会有进步。因此,贬斥运动的人突然变得喜好运动,就连女子也手拿球拍往来于长街之上,这就毫不足怪。只要不讥笑我们猫搞运动“太逞能”,也就罢了。
    却说,也许有人纳闷儿:咱家的运动属于哪一类?那就交待一下吧!众所周知,十分不幸,咱家不会拿任何器具,因而,不论对球还是球棒,无不运用无术。其次因为没钱,也就不可能去买。由于这两种原因,咱家所选择的运动,属于可谓分文不花,不用器具的那一种。于是,说不定有人以为咱家无非迈迈方步,或是叼着金枪鱼片奔跑而已。然而,只是根据力学原则动转四足,服从地心引力而横行于大地,这未免太简单、太没趣。像主人经常进行的那种读书啊等等字面上的所谓运动,他们终归是有辱于运动的神圣感的。
    当然,在单纯运动的刺激下,也未必没有人干钓木松鱼和捕大马哈鱼竞赛等等,固然很好,但这是由于有猎物所致。如果除却猎物的刺激,便索然无味了。假如没有悬赏的兴奋剂,我宁愿做一点讲求技艺的运动。我做了各种探索。例如:如何从厨房的檐板跳上屋脊,如何四条腿站在屋顶的梅花形脊瓦上,如何走晾衣竿啦——这件事终于不成功。竹竿滴溜溜地滑,站也站不住。只好抽冷子从小孩身后扑上去——这些倒是饶有风趣的运动;但是,常干就要倒霉。因此,顶多一个月玩那么两三回。
    再就是让人把纸袋扣在咱家头上——这种玩法很不好受,也是十分无聊的一种游戏。尤其没有一个人搭伴就不可能成功,所以,不行。
    再次,是在书本的封面上挠着玩——这若是被主人发现,不仅必有暴拳临头的危险,而且比较来说,这只能表现爪尖的灵敏,而全身肌肉却使不上劲儿。以上,都是我所说的旧式运动。
    新式运动当中,有的非常有趣。最有意思的是捉螳螂。捉螳螂虽然没有拿耗子那么大的运动量,但也没有那么大的风险。从仲夏到盛秋的游戏当中,这种玩法最为上乘。若问怎么个捉法,就是先到院子里去,找到一只螳螂。碰上运气好,发现它一只两只的不费吹灰之力。且说发现了螳螂,咱家就风驰电掣般扑到它的身旁。于是,那螳螂妈呀一声,扬起镰刀型的脑袋。别看是螳螂,却非常勇敢,也不掂量一下对方的力气就想反扑,真有意思。咱家用右脚轻轻弹一下它的镰刀头,那昂起的镰刀头稀软,所以一弹就软瘫瘫地向旁弯了下去。这时,螳螂仁兄的表情非常逗人。它完全怔住。于是咱家一步窜到仁兄的身后,再从它的背后轻轻搔它的翅膀。那翅膀平常是精心折叠的。被狠狠一挠,便唰的一下子展开,中间露出类似棉纸似的一层透明的裙子。仁兄即使盛夏也千辛万苦,披着两层当然很俏皮的衣裳。这时,仁兄的细长脖子一定会扭过头来。有时面对着咱家,但大多是愤怒的将头部挺立,仿佛在等待咱家动手。假如对方一直坚持这种态度,那就构不成运动。所以又延长了一段时间,咱家又用爪扑了它一下,这一爪,若是有点见识的螳螂,一定会逃之夭夭。可是在这紧急之刻,还冲着咱家蛮干,真是个太没有教育的野蛮家伙。假如仁兄这么蛮干,悄悄地单等它一靠近,咱家狠狠地给它一爪,总会扔出它二三尺远吧!但是,对方竟文文静静地倒退。我觉得它怪可怜的,便在院里的树上像鸟飞似地跑了两三圈,而那位仁兄还没有逃出五六寸远。它已经知道咱家的厉害,便没有勇气再较量,只是东一头、西一头的,不知逃向哪里才好。然而,咱家也左冲右撞地跟踪追击。仁兄终于受不住,扇动着翅膀,试图大战一场。原来螳螂翅膀和它的脖子很搭配,长得又细又长。听说根本就是装饰品,像人世的英语、法语和德语一样,毫无实用价值。因此,想利用那么个派不上用场的废料大战一场,对于咱家是丝毫不见功效的,说是大战,其实,它不过是在地面上爬行而已。这一来,咱家虽然有点觉得它怪可怜的;但为了运动,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了。对不起!咱家抽冷子跑到它的身前。由于惰性原理,螳螂不能急转弯,不得已只好依然向前。咱家打了一下它的鼻子。这时,仁兄肯定会张开翅膀一动不动地倒下。咱家用前爪将它按住,休息一会儿,随后再放开它,放开以后再按住它,以诸葛孔明七纵七擒的战术制服它。按程序,大约反复进行了三十分钟,看准了它已经动不得,便将它一口叼在嘴里,晃了几下,然后又把它吐了出来。这下子它躺在地面上不能动了,咱家才用另一只爪推它,趁它往上一窜的工夫再把它按住。玩得腻了,最后一招,狼吞虎咽地将它送进肚里。顺便对没有吃过螳螂的人略进一言:螳螂并不怎么好吃,而且,似乎也没有多大营养价值。
    除了捉螳螂,就是进行捉蝉运动。飞蝉并不只是一种。人有“絮叨货”、“哇啦哇”、“叽叽鬼”,蝉里也有油蝉、蛁蝉、寒蝉。油蝉叫声“絮絮叨叨”,烦人;蛁蝉叫声“哇啦哇”的,受不了;捉起来有趣的,只有叫声“知了知了”的寒蝉。这家伙不到夏天终结不出来。直到秋风从和服腋下的破绽处钻进,一厢情愿地抚摸人们的肌肤,以至使人受了风寒,打起喷嚏。只有这时,寒蝉才竖起尾巴悲鸣。它可真能叫喊。依我看来,它的天职就是嘈嚷和供猎捕捉。初秋季节就捕这些家伙,此之谓捉蝉运动。
    谨向列位声明:既然小名叫飞蝉,就不是在地面上爬行,假如落在地面上,蚂蚁一定叮它。咱家捕捉的,可不是在蚂蚁的领土上翻滚的那路货色,而是那些蹲在高高枝头,“知了知了”叫的那些家伙。再一次顺便请教博学多识的方家,那家伙到底是“知了知了”地叫?还是“了知了知”地鸣?见解各异,会对蝉学的研究产生很大的影响。人之所以胜于猫,就在这一点,人类自豪之处,也正是这一点。假如不能立刻回答,那就仔细想想好了。不错,做为捉蝉运动来说,随便怎样都无妨,只要以蝉声为号,爬上树去,当它拼命叫喊时猛扑过去便妥。这看来是最简单的运动,但却很吃力。我有四条腿,敢说在大地上奔跑比起其它动物毫不逊色。两条腿和四条腿,按数学常识来判断,长着四条腿的猫是不会输给人类的。然而,若说爬树,却有很多比我们更高明的动物。不要说专业爬树的猿猴,即使属于猿猴远孙的人类,也很有些不可轻视的家伙。本来爬树是违反地心引力的蛮干行为,就算是不会爬树,也不觉得耻辱,但是,却会给捉蝉运动带来许多不便。幸而咱家有利器猫爪,好好歹歹总算能爬得上去;不过,这可不像旁观者那么轻松。不仅如此,蝉是会飞的。它和螳螂仁兄不同,假如它一下子飞掉,最终就白费力气,和没有爬没什么两样,说不定就会碰上这样倒霉事的。最后,还时常有被浇一身蝉尿的危险。那蝉尿好像动不动就冲咱家的眼睛浇下来。逃掉就逃掉,但愿蝉兄千万不要撒尿。蝉兄起飞时总要撒尿,这究竟是何等心理状态影响了生理器官?不知是痛苦之余而便?还是为了有利于出其不意地创造逃跑时机?那么,这和乌贼吐墨、瘪三破口大骂时出示文身以及主人卖弄拉丁语之类,应该说是同出一辙了。这也是蝉学上不可掉以轻心的问题。如果仔细研究,足足够写一篇博士论文。
    这是闲话,还是书归正传。蝉最爱集结——如果“集结”二字用得太怪,那就改成“集合”;“集合”二字又过于陈腐,还是叫“集结”吧!蝉最爱集结的地方是青桐,据说汉文叫做梧桐。青桐叶子多,而且都像团扇那么大,如果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就会茂密得几乎看不见树枝,这构成捉蝉运动的极大障碍。咱家甚至疑心:“但闻其声,不见其身”这句民谣,是否很早以前就专为咱家而作。没办法,只好把蝉叫声当作目标,从树下往上爬五六尺远。于是梧桐树很可心,枝分两杈。在这儿聊以小栖,从树叶下侦察蝉在什么地方。不错,也有过这样的事:咱家爬上树的工夫,已经有个性急的家伙嗡嗡地飞走了。只要飞走一只,那就下不得手。在擅于模仿这一点,蝉几乎是不次于人类的蠢货,它们会接连着飞走。好歹爬上树杈,这时,满树静悄,了无声息。咱家曾经爬到此处,不论怎么东张西望,任你怎么晃动耳朵,也不见个蝉影。再爬一次吧,又嫌麻烦,因而想歇息片刻,便在树杈上安营扎寨,等待第二次机遇的来临。谁料,不知不觉困倦起来,终于走进黑色的甜蜜梦乡。忽然惊醒时,咱家已从两棵树杈的梦乡中,噗咚一声跌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了。
    不过,大体说咱家每次上树都会捉到一只蝉的。扫兴的只是必须在树上把蝉叼在嘴里。因此,待叼到地上吐出它来时,它大多已经毙命。再怎么逗它,挠它,都没有丝毫反应。而捉蝉的妙趣在于悄悄地溜过去,在蝉兄不要命地将尾巴一伸一缩时,忽地用前爪逮住它。这时,蝉兄唧唧地哀号,将薄薄透明的羽翼不住地左右乱晃。其速度,其优美,无不空前绝后,实为寒蝉世界的一大壮观。每当咱家捺住“知了”时,总要请求蝉兄给咱家露一手这套艺术表演。玩得腻了,那就对不起,把它塞到嘴里吃掉。有的蝉直到进嘴,还在继续表演哪。
    捉蝉以外所进行的运动是滑松。这无须赘言,只略述几句。提起滑松,也许有人以为是在松树上滑行。其实不然,也是爬树的一种。不同的只是,捉蝉是为了捉蝉而爬树,滑松却是为了爬树面爬树。原来松树常青,自从北条时赖(十三世纪(镰仓时期)的执政官。传说他出家后冒雪遍游。在佐野源左卫门的家里时,主人烧了珍藏的梅、松、樱盆栽为他取暖饱餐)最明寺饱餐之后,松树便长得粗糙不平,因此,再也没有像松干那么不光滑的了。无处下手,也无处落脚。换句话说,就是无处搭爪。需要找一个便于搭爪的树干一口气爬上去。爬上去,再跑下来。跑下来有两种方法:一是倒爬,即头朝下往地面上爬;一是按爬上时的姿势不变,尾巴朝下倒退。试问天下人,谁知道哪一种下法最难?按人们肤浅的见识,一定认为既然是往下爬,还是头朝下舒服吧?这就错了。这些人恐怕只记得源义经翻下鹎越古栈(神户兵库区横断六甲山地的古道。当年源义经(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协助其兄源赖朝,灭平家军于一谷。这里路险,义经曾摔下古道)的故事,以为既然源义经部头朝下下山,那么,猫嘛,自然充其量不过是头朝下爬树罢了。不能这么小瞧,你猜猫爪是冲哪边长的?都是口朝后。因此,像鹰嘴钩一样,钩住什么东西便于往身前拽,往后推就使不上力气。假如咱家现在飞快地爬树,由于咱家是地上的动物,按理,肯定不可能在松树之巅久留。停一会儿,必然要下来。如果头朝下地往下落那就太快;所以,必须采取什么办法使这自然的快速缓解几分,这便是降。落与降,似乎出入很大,其实,并不像想象那样有多么大的差别。将落的速度减缓些就是降,将降的速度加快些就是落。落与降,只是毫厘之差。咱家不喜欢从松树上往下落,因此,定要减缓落下的速度以便降下来。就是说,要用一点什么抵制落下的速度。咱家的爪如上所述,都是口朝外的。假如头部在上,爪在下,那么就能够利用脚爪的力量顶住下落的力量;于是,下落便一变而为下降,这实在是极其浅显的道理。然而,不妨反过来,学习源义经头朝下爬松树试试看。虽然有爪,却不顶用,会哧溜溜地滑下来,处处没有力量能够支撑住自己的体重。这时,虽然满心想降,却一变而成为落。想学源义经翻越鹎越古栈是困难的。在猫当中会这套本事的恐怕只有咱家。因此,咱家才把这叫做滑松。
    最后,对跑墙再略进一言。主人家的院子是用竹篱围成个四方形,和檐廊平行的那一边,大约有五六丈长吧!左右两侧总共不过两支五。刚才咱家所说的跑墙运动,就是说沿着篱笆跑上一圈,不要掉下去。虽然有时也有掉脚的时候。如果顺利完成,那可十分开心。尤其到处立着烧断根的松木杆,这便于咱家随处歇气儿。今天成绩很不错,从早到晚跑了三圈,越跑越熟练,越熟练就越有趣,终于反复跑了四圈。当跑到四圈半时,从邻舍的屋脊飞来三只乌鸦,在对面六尺多远的地方排队站得刷齐。这是些冒失鬼,妨碍别人运动!尤其这些乌鸦家居何处?还来历不明,身份不清,怎能随便落在别人家的墙上?想着想着喊道:“咱家要过去!喂,闪开!”
    最前边的乌鸦瞅着咱家,嘻皮笑脸的。第二只乌鸦在向主人院里张望。第三只在用墙根的竹子蹭嘴,一定是飞来吃了些什么?咱家站在篱笆墙上,为了等待它们的回答,给它们三分钟的考虑时间。据说都管乌鸦叫做“丧门神”,一点不假。咱家再怎么等,它们也既不搭话,更不起飞。没办法,我只得慢慢走去。于是,头一名乌鸦忽地张开翅膀,还以为它总算惧怕咱家的威风,想要逃走哩!不料,它只是改变了一下姿势,把面朝右改为面朝左。这些杂种。若是在地面上,那副熊样,咱家不会置之不理的。怎奈,正处于光走都很疲乏的半路上,没有精力和丧门神较量!话是这么说,咱家又不甘心继续站在这里等待三只乌鸦自动退却!第一,这么等起来腿也站不住。而对方因为有翅膀,在这种地方是站得惯的,因而愿意逗留多久都可以。可咱家已经跑了四圈,光是蹲着就够累的,何况玩的是不亚于走钢丝绳的技艺加运动。就算没有任何障碍,也难保一定不会摔下去!偏偏又有这么三个黑衣歹徒挡住去路,真是险恶的难关。
    等来等去,只好咱家自动停止运动,跳下篱笆。一定难缠,索性就这么办吧!一方面敌人过多,尤其都是此地眼生的扮相,尖尖嘴怪里怪气地高高耸立,活像天狗的私孩子!反正一定不是些好东西。还是退却安全。如果太靠近,万一摔下去,那就更加耻辱。想到这,面朝左的那只乌鸦叫了一声“阿——愚”,第二只也学舌似地叫声“阿——愚”,第三只郑重其事地连叫两声“阿愚,阿愚”。咱家再怎么厚道,也不能视而不问。首先,在自己家居然受起乌鸦的侮辱,这与咱家的名声有关。如果说咱家还没名没姓,谈不上与名声有关,那么就说与颜面有关吧!决不能退却!俗语也说“乌合之众”嘛,它们虽然三只,说不定意外地无能。咱家壮起胆子,力争能进便进,慢慢地走去。乌鸦却佯做不知,仿佛在相互谈话。这更惹恼了咱家。假如墙头再宽五六寸,一定叫它们大祸临头。遗憾的是,不论怎么恼火,也只能慢腾腾地走路。总算走到距离乌鸦的排头大约五六寸的地方。刚想歇上一气儿,那些机灵鬼忽然不约而同地扇动起翅膀,飞了一二尺高。一阵风突然扑到咱家的脸上,咱家一惊,一脚踩空,啪的摔了下去。这下子糟了,从篱下仰目望去,三只乌鸦又站在原处,长嘴并列,居高临下地瞧着咱家。真是些不要脸的东西!咱家瞪了它们一眼,却毫无效果。咱家又弓起背来,轻轻吼了一声,也越来越无济于事。正像俗人不懂神奇的象征诗,咱家对乌鸦表示愤怒,也毫无反响。思量起来,倒也不无道理。咱家一直拿它们当猫,这很不好。假如是猫,来那么一手肯定有效。可偏偏它们是乌鸦。想到它们是机灵鬼乌鸦,又能奈何它们?这正如实业家焦急地要制服咱家的主人苦沙弥;正如源赖朝(一一一四—一一九九,镰仓初期将军,武家政治和镰仓幕府创始人)送给西行和尚(一一一八—一一九○,镰仓时期歌人,二十三岁出家;传说源赖朝送他一个银制猫,他出门就送给小孩了)一只银制猫;正如乌鸦在西乡隆盛(一八二七——一八七七,明治维新时的政治家,一八七三年叛乱未成,自杀;上野公园有他的铜像)的铜像上拉屎。咱家可会看风头。约觉于己不利,干净利落,嗖地一下子溜进檐廊去了。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运动固然好,过度也不行。身子像散了架子似的,已经拿不成个。何况恰是初秋,运动中咱家日晒下的毛皮大衣,大概吸饱了夕照的阳光,身子烤得受不住。从毛孔里渗出的汗珠,盼它流下去,可它却像油腻似的粘在毛根上。后背疼得慌,出汗发痒和跳蚤钻进毛丛里发痒,咱家是能够辨别清楚的。本也知道:大凡嘴能够得到的地方可以咬它,爪能伸得到的部位可以挠它;但是,现在痒在脊梁骨竖向的正中,可就力所不逮了。这时节,不是见到一个人在他身上乱蹭,便是利用松树皮大演一场摩擦术。如不二者择其一,就难受得睡不着。
    人嘛,全是些蠢货。娇声娇气地叫几声就行。按理,娇声媚气应是人们为咱家而发。假如设身处地地为咱家着想,自然会明白那不是猫在献媚,而是猫被人的娇声所诱发的媚气——反正人嘛,都是些蠢货。咱家被诱发出娇媚声,往人们的腿上一靠。人们大抵误以为是爱上了他或她。不仅任咱家亲昵,常常还爱抚咱家的头部。然而近来,咱家的皮毛里繁殖着一种号称跳蚤的寄生虫,偶一靠近人,肯定要被掐住脖子远远扔出去。仅仅因为那么个肉眼不一定看得见的微不足道的小虫便厌弃咱家,这正是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顶多那么一二千只跳蚤呗!人们竟然这么势利眼。据说人世上爱的法则,头一条是:“于己有利时,务须爱人。”
    既然人们对咱家风云突变,身上再怎么痒,也不能指望靠人力解决。因此,只好采取第二种方法——松树皮摩擦,再也没有别的好主意。那就去摩擦一会儿吧!咱家刚要从檐廊跳下去,又一想,这可是个得不偿失的笨法子。理由倒也无他:松树有油。松油的粘着力特别强,一旦沾在毛梢上,哪怕雷轰,哪怕波罗的海舰队(俄国三大舰队之一。日俄战争时败于日本海)苦战得全军覆没,它也决不肯脱落。而且,如果粘上了五根毛,很快就蔓延到十根。刚刚发现粘上了十根,已经粘住了三十根,咱家可是个酷爱恬淡的风雅之猫,非常讨厌这种腻腻歪歪、狠狠歹歹、粘粘糊糊、磨磨叽叽的玩艺儿。纵然绝代美猫咱家都不睬,何况松脂乎?松脂和车夫家大黑眼里迎着北风流下的眼眵不相上下,让它来糟蹋咱家这身浅灰色毛皮大衣,太岂有此理!松脂稍微想想,就会明白。但是,那家伙没有一点思量的意思。只要将脊背往树皮上一靠,肯定立刻被它粘住。和这种不知好歹的蠢货打交道,不仅有损于咱家的颜面,而且也有害于咱家的皮毛。再怎么痒得难受,也只得忍着点儿。然而,这两种方法却进行不得,又令人担忧。不赶快想个办法,总这样又痒又粘,结果说不定会害病的。应该如何是好呢?正弯着后腿打主意,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家主人常常带上毛巾和肥皂,不知悠然去到什么地方。过三四十分钟回来以后,只见他阴沉的面色有了生气,显得那么光艳。假如对主人那么脏里脏气的人都能产生那么大的作用,对咱家就会更有效验。咱家自来就这么漂亮,又不想当个花花公子,本可以不去;万一身染重病,享年一岁零几个月而夭折,那将何以告慰天下苍生!
    听说那个地方也是人类为了消磨时光而设计出来的澡塘。既是人类所造,肯定不含糊。反正没事儿,进去试试有何不可!干这么一次,即使不奏效,顶多洗手不干到头。不过,还不知人类是否那么宽宏大量,肯在人类为自己设计的澡塘里容纳异类的猫,这还是个问号。但是,连主人都大模大样地跨入,料想也没有理由将咱家拒之于门外。但是,万一吃点什么苦头,传闻可就不大好听。最好还是先去侦察一下,约莫情况良好,再叼条毛巾窜进去看看。主意拿定,便徐步向澡塘进发。
    出小巷,向左拐,迎面耸立着个东西,好像竹筒,筒尖上冒着淡淡的烟雾,那里便是澡塘。咱家从后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说什么“从后门溜进是胆小”,“是外行”等等,这都是那些非从正门拜访不可的人们有点嫉妒,才七嘴八舌地发牢骚。自古聪明人,无疑都是从后门出其不意而闯入。据说《绅士养成法》的第二卷第一章第五页就是这么写的。中在绅士的遗书上,有“后门乃绅士之遗书,亦修身明德之门也”之类的话。咱家是二十世纪的猫,这么点教育还是受过的,不要把咱家瞧扁了!
    却说,咱家溜进去,一看,左边锯成八寸长的松木棒堆积如山,旁边有煤,堆积似岭。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松木为山,黑煤似岭呢?”这倒没什么重大意义,不过临时将山岭二字分而用之罢了。人类又是吃米,又是吃鸟兽虫鱼,吃尽种种恶食,结果,落得吃起煤炭来。好惨哪!
    往尽头一瞧,只见六尺多宽的房门大敞着。室内空空荡荡,悄然无声。对面却有人语频频。可以断定所谓的澡塘子,一定就在发出语声的那一带,便穿过木炭和煤堆中间形成的深谷,再往左拐。走着走着,发现右侧有玻璃窗,窗外有圆形小桶堆成三角形,也便是金字塔形。那圆形小桶堆成三角形,该是何等地忍辱负重啊!咱家暗暗地同情起圆桶诸兄了。
    小桶南侧剩有四五尺宽的地板,好像专为欢迎咱家而设。地板约高于地面三尺,若想跳上去,它可是个上等跳台,咱家边说:“好哟!”边纵身一跳。所谓澡塘子,就在鼻下、眼下和面前动荡。若问天下什么最有趣儿?莫过于吃没吃过的东西、看没看过的光景更开心的了。列位如果像我家主人那样,一周三次到这个澡塘来混三十乃至四十分钟,那就没的说;假如像咱家这样还从未见过澡塘,最好快来看看。宁肯爹妈临死不去送终,这番情景也非来观赏不可。都说世界大着哪!但是,如此奇观却绝无仅有。
    “什么奇观?”咱家几乎没法说出口。人们在玻璃室里咕咕容容,吵吵嚷嚷,都赤条条的,简直像台湾的土人,是二十世纪的亚当。翻开人类服装史——这要扯得太远,还是不谈这些,让给退菲尔斯特莱克(克莱尔(一七九五—一八八一)《服装哲学》一书中虚构的人物)翻去吧——人类全靠衣着提高身价。十八世纪英国的理查德·纳什(十六世纪“大学才干派”作家之一,著有第一部流浪汉小说《倒霉的旅行家》),对于巴斯温泉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在浴池内,不论男女,从肩到脚都要着装。据今六十年前,曾在英国的古都设立绘图学校。既是绘图学校,那么,买些裸体画、裸体像的素描与模型,四下陈列起来,这本是件好事。可是当举行开学典礼时,以当权者为首直到教职员,都曾非常尴尬。开学典礼嘛,总要邀请市内的名媛淑女。然而,按当时贵妇人的观点:人是服饰的动物,不是披一身毛皮的猴子猴孙。人不穿衣,犹如大象没有鼻子,学校没有学生,军人没有勇敢,完全失去了人的本性。既然失去了人的本性,那就不能承认是个人,是野兽。纵然是素描或模型,但与兽类为伍,自然有损于女士的品格。因此,妻妾们说“恕不出席”。
    教职员们都认为这是些不可理喻的女人。然而东西各国无不相通,女人是一种装饰品。她们虽然一不会舂米,二不当志愿兵,但在开学典礼上却是少不得的化妆道具。因此,也就没有办法,只好跑到布店去买了一丈二尺八分七厘的黑布,给那些被咒为野兽的人像穿上了衣服。又深怕冒犯哪一位,煞费苦心地将脸儿遮掩了。于是,开学典礼总算顺利举行。服装之于人,竟然如此重要。
    近来还有些老师,不断地强调画裸体画,但他们错了。依咱家有生以来从未裸体的猫来看,这肯定是错了。裸体本是希腊、罗马的遗习,乘文艺复兴时期的淫靡之风而盛行于世。在希腊与罗马,对于裸体,人们已经司空见惯,大约丝毫也没想到裸体与风纪有什么利害关系。然而,北欧却是个寒冷的地方。就连在日本都常说:“不穿衣服怎能出远门”。如果是在德国或英国光着身子,只有冻死。死了白搭一条命,还是穿衣服为好。大家都穿起衣服来,人就成了服饰的动物。一旦成为服饰的动物,偶然遇上裸体,就不能承认它是人、认为他是兽。因此欧洲人、尤其北欧人将裸体画、裸体像视为兽,这是可以理解的。视为不如猫的兽,也是无可厚非的。美?美就美吧!不妨视为“美丽的野兽”好了。
    如此说来,也许有人要问:“你见过西方妇女的礼服吗?”
    不过是一只猫呗,哪里见识过西方妇女的礼服?据说,她们袒胸裸肩,露着胳膊,就把这样的衣裳叫做礼服。真是荒谬绝伦!直到十四世纪,女人们的衣着打扮并不这么滑稽,穿的还是普通人的装束。为什么变得像个下流的杂技演员似的呢?说来烦琐,略而不述。反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也就算了吧!关于历史,暂且不提。却说她们尽管打扮得这么怪里怪气,只在夜间得意洋洋,但是内心里似乎多少还有点人味。一到白天,她们就盖上肩头,遮住胸脯,包紧胳膊,不仅全身不外露,而且哪怕被人看见一个脚趾,也认为是奇耻大辱。由此可见,她们的礼服只起了掩耳盗铃的作用,简直是傻子跟混蛋想出来的主意。如果有人觉得这话说得叫人委屈,那么,何妨不大白天露出肩膀、胸脯和胳膊来试试?裸体崇拜者也不例外。既然裸体那么好,何妨不叫女儿赤身露体,顺便你自己也脱得精光,到上野公园去走走。做不到?不,不是做不到,大概是因为西洋人不这么干,你才不肯的吧?现在不是正有人穿着这样别别扭扭的礼服耀武扬威地跨进帝国饭店吗?若问是何道理,倒也简单:无非西洋人穿,他们也便穿穿罢了。大概认为西洋人优秀,哪怕生硬、愚蠢,也觉得不模仿就不舒服。常言道:见了长的必须短,见了硬的必须软,见了重的必须扁。按这一连串的“必须”,岂不成了傻瓜!如果认为当傻瓜也没法子,那就忍着点吧!那就别再以为日本人怎么了不起。学问也是如此,只因与服装无关,下文略去。
    衣服之于人类,关系竟如此重大,几乎说不清人就是衣服,还是衣服就是人。咱家甚至想说:一部人类史,既不是肉的历史,也不是骨的历史,更不是血的历史,而单纯是一部服装的历史。因此,见了不穿衣服的人,就会觉得他不像个人,简直像碰上了妖怪。假如全体人类约定,一齐变成妖怪,所谓妖怪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是妖怪也无妨。不过,这一来,人类本身可就烦恼无边了。
    远古时期,大自然平等造人,投之于世。因此任何人出生时,一定都是赤裸裸的。假如人类的本性安于平等,就该始终裸体地生存下去。然而,有一个裸体人说:“这样人人毫无差别,会丧失上进心,显示不出努力的成果。但愿想个办法突出个人,我就是我,谁看也是我,而不同于别人;但愿我穿上点什么,不论任何人见了都大吃一惊。难道就没有什么窍门吗?”他想了十年,才发明了裤衩,立刻穿上,心想:“瞧啊,服气吧?”于是,他骄傲地走来走去。这便是今日车夫的祖先。仅仅发明个简单的裤衩就花费了十阅星霜,人们也许觉得有点奇怪吧?不过,这是由于以今天的眼光追溯上古而置身于蒙昧世界所做出的结论。但在当时,这却是无与伦比的伟大发明。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这本是三岁孩子都懂的道理,据说他却花费了十几年功夫才想得出。一切真理在探索过程中都是很费力气的。发明裤衩虽然用了十年,但按车夫的智力来看,不能不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且说,这裤衩一问世,社会上只有车夫最神气。他们穿着裤衩,在普天下的大路上如同领主似地横冲直撞。有个耿耿于怀的妖怪不服气,用了六年时间,发明了叫做短褂这种废物。于是,裤衩的势力顿然大衰,进化到短褂全盛的时期。鲜货庄、药材店、裁缝铺,都是这位大发明家的末裔。与裤衩时期、短褂时期接踵而来的,是和服大褂时期。因为有些妖怪怄气,决心“养成穿短褂的习惯!”于是,由他们设计出来。古代的武士和今日的官员,都和这些妖怪属于同类。妖怪们为此争先恐后地标新立异,以至出现了燕尾服这种畸形的装束。回过头去,溯其源流,决不是勉强、胡闹、偶然或漫不经心而造成的事实,无一不是争强夺胜、雄心勃勃的结果,化为各种不同的新花样,穿在身上,取代前个时期的服装、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好像在说:“我可和你不一样!”
    从这种心理出发,有了一大发现,不外乎是:如同大自然忌恨真空,人类也厌弃平等。然而,在这已经厌弃平等、人们不得不把衣服视同骨肉而穿在身上的今日,如果要人们将已经构成人类属性之一的衣服抛掉,再回到一切平等的原始时期,那无疑是狂人的蠢动。就算甘愿当个狂人,也毕竟不可能回到原始时期的。在文明人的眼里,那些回归原始的人们都是怪物。有人认为:若将世界几亿人口统通拉到妖怪的疆土去,大概就能够实现平等。因为大家都是妖怪,不必引以为耻,于是也就心安理得了。然而,还是不行,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成为妖怪的第二天,又将开始妖怪之间的竞争,假如不能穿上衣服竞争,那就以妖怪本色来竞争。裸体就裸体,处处制造出差别来……由此也可以看出,衣服毕竟是脱不得的。
    然而,如今在咱家眼下的这一伙人,竟然将脱不得的裤衩、短褂甚至裤子全都扔在衣架上,毫不知羞地将原始丑态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而且尽情地谈笑,处之泰然。前文所谓“一大奇观”,指的就是这种场面。敝猫能在此为文明的列位君子恭书概貌,真乃三生有幸。
    传来一阵嘈杂声!真不知该从何处下笔。妖怪们的行径没有规律,因而,为了井然有序地写出证实材料,不免要费些力气,还是先从浴池写起吧!不知是浴池还是什么,暂且叫它浴池吧!足有三尺宽、九尺长、隔成两半,一半装着乳白色的热水。听说这种洗澡水,号称什么“药物浴池”,好像将石灰溶解在里边。不错,不单是水混,还混得油汪汪、沉甸甸的。仔细一打听,难怪水像腐臭了似的,原来一周才换一次,邻居是一般澡塘,但是咱家敢打赌,绝对够不上晶莹透明。水色已经充分表明:像把消防水桶里的积水搅混了。
    下文记叙妖怪。这要大费笔墨的。类似消防水桶的那个池子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相对而立,互相往腹部哗哗地撩水,怪开心的。二人都长得漆黑,谁也别挑谁。咱家边端详边想:“这妖怪长得可多魁梧!”转眼,其中一人用毛巾反复搓胸,问道:
    “阿金,这块儿疼得厉害,是怎么啦?”
    “那是胃。胃口这玩艺儿可要命噢!不小心着点,可危险哟!”阿金热心肠地警告他。
    “不,是左侧呀!”他指点着左肺。
    “那是胃,左边是胃,右边是肺。”
    “是么!我还以为胃口在这儿呢。”
    他又敲了敲腰部给另一个人看。阿金说:
    “那是疝气呀。”
    这时,蓄有小胡的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噗咚一声跳进水里,于是,擦在身上的肥皂沫与泥垢一同漂起,就像在有铁锈的水上所见到的那样“闪着光”,亮晶晶的。挨着他的那个秃顶老头儿,缠住一个蓄长发的人争论不休。二人都只露出个脑袋。
    “唉,这么大年纪,不中用啦。人一老朽就比不得年轻人喽!不过,只有洗澡水,至今也还是不热不好受。”
    “你老人家,算是结实的呀!那么精神,很不错了。”
    “哪里有精神。只是没有病。人哪,只要不干坏事,能活一百二十岁。”
    “咦?能活那么大?”
    “能。保你活一百二十岁。明治维新以前,牛込区有个叫曲渊的武官,他手下的一个仆人活了一百三十岁。”
    “他可真能活!”
    “唉!活得大长以致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听说话到一百岁还数得出来,再多,就记不住了。我给他记到一百三十岁,可他并不是一百三十岁就死了,不知他以后什么样,说不定还活着哩!”说着老头儿出了浴池。留胡子的人好像往身边撒了些云母片,独自嗤嗤地笑。
    接着跳进来的不同于一般的妖怪,脊背刺了文身画。那画好像是岩见重太郎(十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抡起大刀,杀败巨蟒。惜乎期限没到,尚未竣工,因此到处不见那条巨蟒。于是,重太郎先生显得有点扫兴。他边跃入浴池边说:“妈的,不凉不热的。”
    这时,又闯进来一个。
    “啊,够受!若不再凉点……”他呲牙咧嘴,表现出忍不住烫的样子。一见“重太郎”,叫了一声“老板”。“重太郎”哼了一声,过一会儿问道:
    “阿民怎么样?”
    “怎么样?就是爱耍钱呗!”
    “不单是爱耍钱……”
    “是吗,他本就是个心眼不正的人嘛……怎么说才好呢?人们都不喜欢他……怎么说才好呢……反正都不相信他。一个手艺人,不该这样呀!”
    “是呀!阿民很不谦虚,趾高气扬的,所以,都不相信他。”
    “说得对。他总以为自己有两下子……归终还是自己吃亏呀。”
    “白银町的老人也都去世了。如今,只剩下桶匠铺的元兄、砖瓦铺的掌柜和师傅了。咱们都是这里土生土长。像阿民,准知他是从哪儿来的?”
    “是呀!可他还是那个小样呢!”
    “哼!怪事儿,都不爱搭理他。是因为他不和人们来往吧?”就这样,二人彻头彻尾地攻击了阿民。
    “防火水桶”风光就此打住。再往白浆水那边送上二目。那里也大有人满之患;与其说人进池里,莫如说水漫人群更为确切。而且,他们都非常优哉乐哉,一直有进无出。照此进人,过一个星期,水自然要脏。惊讶之余,又往浴池中仔细一瞧,竟是苦沙弥先生被挤在左角,泡得红赤赤的,缩成一团。真可怜!若是有人让条路就好了。可是没有人动一动,主人也无意挤出身来,只好纹丝不动,泡得通红,真够遭罪的。他大概是想充分利用这二分五厘的票价,才把自己泡得这么红赤赤的吧?咱家是忠于主子的猫,不免在窗框上万分担心:再不上来,怕要发高烧的呀!
    这时离主人六尺远漂着的那个人,眉头皱成八字说:
    “这水,热过头了。后背热辣辣的,直冒火呢!”他暗暗地在周围的妖怪当中寻找同情。
    “哪里!这样正好。药物池水不这么热就没有效验,在我们家乡,水要比这热一倍才肯下去哪。”有人自豪地说。
    “究竟这种水能治什么病?”一个人叠上毛巾,遮在凹凸不平的头上,向众人请教。
    “效力可大啦,听说能治百病哪!真厉害。”
    答话的人瘦瘦的,面孔像黄瓜,形、色俱备。既然药池那么灵验,这家伙应该更健康些才是。
    “投药后三四天最好,今天洗澡就正是时候。”
    只见像个明公似的讲话人,是个肥嘟噜的汉子,大概身上污垢太厚了吧?
    “喝下去也有效吗?”不知哪儿冒出一句尖叫声。
    “水凉之后喝下一杯再睡觉,神奇得很,不起夜呀!不妨喝点试试。”不知这话是哪一张嘴里说的。
    浴池风光,到此为止。再往冲洗室瞧上一眼。有人,有人!难描难画的亚当们密密麻麻,各以随心所欲的姿态,洗自己随心所欲的部位。其中最出奇的有两位亚当:仰面朝天地躺着,盯着高高的天窗出神;一位趴着,望着水沟发愣。这两位似乎十分悠闲的亚当。还有一个秃子,面对石墙蹲着,由另一个小秃子不停地敲他的肩头。大概他们是师徒关系,由小秃子代行搓澡人的职务。然而,真正的搓澡人也有。他大概患了感冒,这么热,还穿着坎肩。他从一个袖珍书本一般大的小桶里沾水,往师傅的肩上浇。此人右脚的拇指缝里夹着一条羊毛搓澡布。这边有个小伙子,耀武扬威地霸占了三个小桶,劝挨肩的人用他的肥皂:“使吧!使吧!”边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他讲些什么呢,仔细一听,原来说的是:
    “大炮,是外国进口的。从前,只有对杀对砍。外国人胆子小,所以才造出那种玩艺儿。好像不是中国造,还是外国人造的,和唐内(松门左卫门的净琉璃《国姓爷合战》的主人公,说和唐内就是郑成功)时代还没有嘛。和唐内就是清和源氏(第五十二代天皇),据说是源义经(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平安末期武将,曾协助其兄源赖朝作战,后被源赖朝流放,终自杀)从虾夷国(奥羽至北海道一带的古国)去满洲时,带去一个非常有学问的虾夷人,源义经的儿子攻打明朝时担心打不过明朝,派出使臣去见三代将军(即德川三代将军家光(一六○四—一六五一))要求借兵三千。三代将军却扣留了那个家伙,不放他回去。那名使臣叫什么啦?……将他扣留二年,最后在长崎给他讨了个女人,所生一子便是和唐内。后来回国一看,大明朝已为国贼所灭……”他胡说些什么,简直听不懂。
    他身后还有个二十五六岁阴沉沉的男子,呆呆地用白浆热水不住地搓着胯裆。胯裆不知生了个疥子还是什么,好像很难受。他身旁有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口一个“你小子”、“老子我”,不停地胡吹乱嗙,大概是附近哪家寄人篱下的学生吧?再其次,出现一个奇特的脊梁,活像从屁股插进去一根紫竹,脊梁的骨节一清二楚。而且,脊背左右像摆着四个状如儿童棋子的圆点,排列得整整齐齐。“棋子儿”烂得通红,有的周围还流脓。
    照此一一写来,因为要写的事情太多,毕竟不是咱家这点本事所能描其详情于万一的。正有点懊悔自己干起一桩伤脑筋的事,忽见门口突然出现一位身穿浅黄棉衣,年近古稀的秃子。他对那些裸体妖怪毕恭毕敬地鞠躬说:
    “嗬,多蒙各位天天照顾,多谢了!今天天气有点冷,请各位慢慢洗……到白浆水那里去几趟,从容地暖暖身子……掌柜的!看好洗澡水凉热怎么样?”
    掌柜答应了一声:“嗳!”
    “和唐内”对老头儿大加赞赏:“多么会来事儿!不这样就做不好生意呀!”
    咱家由于突然碰上这个奇怪的老头儿,感到有些惊奇,因此,这类叙述暂停,一时专门观察那个秃头翁。老头儿看一个大约四岁的孩子走出浴池,伸出手去说:
    “小宝宝,到这儿来!”
    那孩子只见老头儿的面孔活像一张豆馅粘糕被踩扁了似的。大概这一吓非同小可,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老头儿有点出乎意料,叹息地说:
    “呀!哭啦!怎么啦?爷爷可怕吗?唉,这是怎么说的。”
    没办法叫孩子不哭,老头儿便话锋一转,对孩子的老子说:
    “啊,敢情是源先生!今天有点冷啊。昨夜溜进近江铺子的那个小偷,是个什么名字的混蛋啦?把那家的便门给开个四方口子。后来你听啊,什么也没拿就走了。大概看见巡警或是查夜的人了吧?”他大加耻笑小偷的有勇无谋。接着又抓住一个人说:
    “喂,喂,好冷!你还年轻,不觉得冷吧?”因为他是个老头儿,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怕冷!
    咱家一时被老头儿吸引了,不但把其他怪物都已忘却,就连难受的样子蜷缩在那里的主人也从记忆中消失。突然,有人在搓澡和冲洗之间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一瞧,毫不含糊,正是苦沙弥先生。主人的声音洪亮奇特而又沙哑刺耳,并非自今日始。但是,总要分个场合的,因此,咱家大吃一惊,刹那间,咱家做出鉴定:主人一定是在热水中咬着牙泡得太久,已经上火。假如这是因为病魔所致,倒也无可指摘;然而,他尽管上火,也肯定不失本性,这一点,只要咱家说明他为什么发出这么瓮声瓮气的吼叫声,事情便自有分晓。
    他是在和一个毫不足取的摆臭架子的穷学生像小孩似地吵起架来。
    “往后点!不许往我的水桶里淋水!”吼叫着的自然是主人。
    事清嘛,眼光不同,怎说怎有理。所以倒也不必把这声怒吼判断为全怪上火的结果,说不定万人之中有那么一个,说他这一声怒吼好比高山彦九郎(一七四七—一七九三,江户后期的勤王派。名正之,上野人,后自刃)怒斥山贼哩!也许主人正是这个主意才演了这么一出戏的。遗憾的是对方并不甘于充当山贼,主人就肯定不会收到预期的演出效果了。
    学生回过头来和气地说:“我原来就在这儿!”
    这句回答很平常,无非表达了不肯移动的决心,这有拂主人的心意。然而,不论他的态度或语气,都表明大可不必像对山贼那样破口大骂,这一点,主人不管怎么上火,也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其实,主人之所以发火,并非由于对学生所占的位置感到不平,似乎因为刚才两个小伙子不像个年轻人,净说些大话,不懂装懂;主人一直听在耳里,对此十分恼火。所以,虽然对方谦恭地赔礼,主人也不肯默默地走进冲洗室,便又喝道:
    “干么,有你这样的吗?畜生!让脏水哗哗往别人的桶里淌!”
    咱家也觉得这名学生有点烦人。不禁心里暗暗地喊:“痛快!”不过,又一想,主人作为一名教师,其举止有点不大稳重吧?主人从来都是死硬得要死,像煤礁似的又尖又硬。从前汉尼拔跨过阿尔卑斯山时,据说恰在路当央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构成军队前进通过的障碍。于是,汉尼拔往这块巨石上浇了醋,用火烧,烧得软了,再用锯拉,像切鱼糕似地锯得平平整整,大军才顺利通过。像咱家主人,在这么灵验的药泉里像水煮似的泡着,还丝毫不见功效,恐怕也非用醋浇火烧不可的了。否则,像这样的学生,即使上百人,用上几十年,也不会治好主人的顽固症的。
    不论漂在这个浴池里的人,也不论躺在冲洗间里的人,都脱光了文明人必备的服装,是一群妖怪,当然不能以常规俗礼约之。人们可以为所欲为。随他说什么“肺里有胃”、“郑成功便是清和源”、“阿民信不过”……然而,一旦跨出冲洗室,来到更衣处,人们就不再是妖怪了。走进人们生生息息的尘世,穿上文明必备的服装,也就不得不采取像个人样儿的行动了。
    主人正在跨门槛——那是冲洗室与更衣室分界线上的门槛,即将回到“嘻嘻哈哈、你好我好”的世界。就连这当儿,主人依然是那么顽固,可见,对于他来说,顽固一定已经是根深蒂固的沉疴。既然是病症,当然不大容易治愈。咱家愚见,这种病只有一副药可以治,就是请求校长革他的职。主人一向是死心眼儿,一旦革职,一定走投无路;一旦走投无路,必然要饿死在路旁。换句话说,革职将成为主人死亡的原因。主人就爱闹病,还很高兴,但又最怕死。他是希望能够害点不致命的病,以便悠闲些。因此,如果吓唬他说:“你再闹病就宰了你!”主人是个胆小鬼,这一下子他肯定会浑身发抖,而浑身发抖时就会好病的。如果这样还不见好,可就病入膏肓了。
    再怎么糊涂和患病,主人毕竟是主人。有个诗人说:“一饭君恩重。”咱家虽然是猫,也不会不挂牵主人的命运的。由于满怀同情,吸引了全部精力,以至怠慢了对冲洗间的观察。突然,传来了对白浆水浴池的连连叫骂声。那里也吵架了?回头一看,妖怪们正在浴池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毛的小腿和没毛的大腿乱咕容。
    时值孟秋,暮日沉沉。冲洗间里直到天棚笼罩着一片热气,妖怪们拥挤的样子依稀可见。“热呀,热呀”的喊叫声震耳欲聋,在脑子里嗡嗡乱响。那声音黄蓝红黑重重叠叠,组成莫可名状的音响,弥漫在浴池。这些声音只能用混乱二字来形容,什么用处也没有。咱家破这光景迷得出神,惟有茫然伫立而已。隔了一会儿,哇啦哇啦的叫声混乱已极,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时,突然在你推我搡、乱糟糟的人群中直挺挺地站出一条大汉。只见他的个头准比其他先生们高出三寸上下。而且他扬起那不知是脸上长胡子、还是胡子搂着脸的赤红面子,发出烈日下敲起破钟般的声音吼道:“加冷水,加冷水!太热,太热!”
    只有那声音,那张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高在上。当时,几乎令人以为整个浴池只有这么一个人。“超人”!这便是尼采所谓的超人!是魔鬼的大王!是妖怪的头领!正想着,有人在浴池后应了一声:“嗳!”咱家一惊,又往那边一瞧,只见在暗淡无光的一片朦胧中,那个穿坎肩的搓澡人喊了声:“烧啊!”将一鍬煤投进灶里。关上灶门时,那鍬煤燃烧得嘎叭嘎叭响,将搓澡人的半个脸忽地照亮了。同时,搓澡人背后的砖墙像起了火似的通亮,撕破了夜幕。咱家有点恐怖感,急忙从窗户跳下,回家去了。
    边走边想:人们脱掉短褂,脱掉裤衩,赤条条的,努力争取平等。可是,在赤条条的人群中,又跳出来个赤条条的豪杰,制服了群小。可见,不管怎么脱得赤条条的,也是不可能获得平等的。
    到家一看,天下太平。主人出浴的面色艳艳有光,正在用晚餐。他看咱家从檐廊走来,说:
    “这猫可真逍遥自在。这工夫跑哪儿溜去啦?”
    一看饭菜,本来没钱,偏偏摆了两三样菜。其中还有一条烤鱼。咱家叫不上这条鱼的名称,大约是昨天在东京湾炮台附近抓住的吧!咱家曾说鱼儿健壮。但是,再怎么健壮,这么又是煎又是煮的,鱼也受不住。不如病魔缠身、苟延残喘,倒更好些。想着想着,坐在饭桌旁,想找机会弄点什么吃,装作似看非看的样子。若是不会这么装模作样,还想吃香啧啧的鱼,就死了那条心吧!主人夹了一点鱼,流露出不大好吃的表情,又放下筷子。妻子坐在对面,正聚精会神地观察主人默默地上下挥舞筷子和双颚聚散开合的情景。
    “喂,把猫头敲它两下!”主人突然对妻子说。
    “打它又怎么样?”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先打它几下!”
    原来如此。妻子用巴掌拍咱家的头,一点也不疼。
    “没叫唤嘛!”
    “是的。”
    “再打它几下!”
    “打几遍,也还是那么回事!”
    妻子又用手心拍了咱家一下,还是不痛,咱家端然而坐。然而,为什么打?咱家虽然足智多谋,也还摸不上头脑。假如知道,总会想出点办法的。可是主人不问青红皂白,光是命令妻子打,这样一来,不仅动手打的女主人为难,挨打的咱家也十分尴尬。主人一看,再也不能打得叫他称心,便有些急不可耐地说:
    “狠点,打哭它!”
    “干么打哭它?”妻子厌烦地边问边啪的打了我一下。
    这下子明白主人的意图了。不难!只要哭叫一声,就会使主人称心如意的。主人就是这么愚蠢,实在讨厌。如果为了叫我哭,就该把“哭”这一目的早些说出来,用不着这么三番两次地大费周折。本来一次就可饶命的事,何必重复两次、三次呢?单是命令一声“打”,除非以打为目的,是不该这么说的。打,是对方的事;哭,是咱家的事。他从一开始就成心想叫咱家哭,却只命令一声“打”,以为一个“打”字就将属于咱家自由的哭声也囊括在内了,真是无礼之极!可以说太不尊重别人的人格!是欺负猫!假如是主人视为蛇蝎而深恶痛绝的金田老板,这一手也许能够干得出来;然而,作为自诩彻底清白的主人这么干,可就显得非常卑鄙了。不过,说真的,主人还不是那样的小人;因此,主人的这道命令还不能说是出之于狡猾得登峰造极,我想,大约是由于智力不足而产生的一些蚊子崽似的念头。他大概轻率地断定:吃饱饭,肚子肯定鼓起来;划个口,血肯定冒出来;杀一刀,肯定一命呜呼;因此,他才匆忙断定:打一巴掌,肯定会哭的!然而对不起,这可有点不合逻辑。依此类推,就会得出结论说:掉进河里,肯定要死;吃炸虾。肯定要泻肚;拿工资就肯定上班;读书,肯定有出息。如此“肯定”起来,有人就会吃不消。假如“打一巴掌肯定要哭”这一条能够成立,咱家可就麻烦了。如果咱家当成一敲就响的报时钟,可就枉然生而为猫了。咱家先在内心把主人驳斥一通,然后遵命,“嗷”的哭了一声。
    这时,主人问妻子:“现在哭了。嗷的一声,这是感叹词,还是副词?”
    问题提得太唐突,妻子一言不发。老实说,咱家也认为主人大慨是洗澡引起的火气还没有消失吧!本来这位主人已被左邻右舍认为是个驰名的怪人,眼下有人甚至断言他确实是个神经病患者。然而,主人的自信可不比寻常。他坚持说:“我没有神经病!世上人才是神经病患者哩!”邻居们叫他“狗、狗”的,主人却声称:“这为了维护正义所必需”,反口叫邻居们“猪呀猪呀”的。实际上主人真是想到处维护正义。真没办法。既然是这么一种人,对妻子提出这么个问题,在他来说,也许相当于早饭前的一段小小插曲罢了。但是,却有点像疯人疯语。于是她如坠五里雾中,一句话也说不出,咱家当然更无言以对。这时主人大声喊道:“喂!”
    妻子慌忙答道:“嗳!”
    “这一声‘嗳’,是感叹词,还是副词?”
    “谁知是什么!那些无聊的事.爱是什么就是什么!”
    “爱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可是眼下国语学者头脑中的重大问题哟!”
    “唉呀呀!指的是猫叫声吗?烦人!可那猫叫声也并不是日语呀!”
    “因此嘛,才是一门艰深的学问哪!这叫做‘比较研究’。”
    “是呀!”妻子是个聪明人,不和这种麻烦的问题打交道。“那么,到底是什么同,弄清楚了吗?”
    “重大问题嘛.不会那么快就弄清的。”说着,主人将那条鱼吧嗒吧嗒嚼了。顺手又把挨着烤鱼的炖猪肉和竽头填进嘴里。
    “这是猪肉吧?”
    “嗳,是猪肉。”
    “哼!”主人以极大轻蔑的口吻将猪肉咽下,又拿起酒杯说:“再喝一杯吧!”
    “今晚你酒气醺醺,已经是满脸通红了。”
    “喝嘛……你知道世界上最长的单词是什么?”
    “是前任关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人名。说的是最长的单词,你知道吗?”
    “词?是横写的洋文吗?”
    “嗯。”
    “不知道……酒,算了吧,请用饭。嗯?”
    “不,还喝!告诉你最长的单词吧!”
    “说完就吃饭。”
    “就是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①
    ①是古希腊早期喜剧代表作家阿里斯多芬的作品《蜂》。的一句台词,意为可爱的人。
    “胡说吧?”
    “怎么胡说呢?是希腊语。”
    “是什么词?用日语来说。”
    “不知什么意思,只知道怎么写。如果写得长些,可达六寸三左右。”
    假如是其他人,这应该是酒桌上的玩笑话。可他却说得很正经,可谓一大奇观,怪不得惟有今夜贪杯。平时规定只喝两盅,而今天已经四杯进肚了。只喝两杯他都脸红,现在多喝了一倍,脸热得像烧红了的火筷子似的,够遭罪的了。可他还想喝,伸出怀来说:
    “再来一杯!”
    妻子怕他太过量,板着脸说:
    “别再喝啦!好吧!干赚个遭罪的。”
    “嗯,就算是遭罪,今后你也得学着点儿。大町桂月(名芳卫,一八六九—一九二五,文学家,高知县人)说:‘喝吧!’”
    “桂月是个什么?”即使著名的桂月,一旦碰上女主人,也将一文不值。
    “桂月是当代一流的批评家。他说‘喝吧’那就准没错”!
    “那是混话!桂月也好,梅月也好,叫人喝酒受罪,真是多此一举!”
    “不仅叫人喝酒,还叫人们多交际,嫖女人,常旅行哪。”
    “岂不更坏吗?那号人还算是一流批评家?哟,真要命!竟然劝有妇之夫吃喝玩乐……”
    “吃喝玩乐也不坏嘛。即使桂月不劝,只要有钱,说不定我也要干呢。”
    “没有那种事多幸福!你若是今后也吃喝玩乐!我可受不了!”
    “你若说受不了,那就不去吃喝玩乐。不过,条件是:你必须更小心地侍候丈夫。而且,晚上要再给些佳肴。”
    “现在已经是尽最大努力了。”
    “是吗?那么,等有了钱再去吃喝玩乐。今晚的酒就到此为止吧!”说着他伸出饭碗。
    他好像一连吃了三大碗茶水泡饭。而咱家那天夜里享用了三片猪肉和一个盐烤鱼头。

    咱家叙述跑墙运动时,就曾经想把主人的环庭竹篱描绘一番的。假如以为主人的竹篱外紧挨着邻居,比如南邻有个二郎之类,那可是误会。房租很便宜,这一点正显示出苦沙弥先生的特色。
    先生不曾和叫“小”什么、“阿”什么的打交道,例如“阿与”、“小二”等等;也不曾薄墙相隔,与邻家结成亲密友谊。竹篱外是三四丈宽的空地,空地尽头有五六棵郁郁扁柏,从檐廊一眼望去,那边是茂密的森林。先生的住所,则是荒野孤家,令人大有伴着无名一猫安度岁月的江湖隐士之感。
    那扁柏并不像咱家吹嘘的那么茂密。那所“群鹤馆”,徒具雅号的廉价旅馆的廉价屋顶,从扁柏空隙中就可以一览无遗。因此,想象苦沙弥先生的风姿,自然是很费力气的。不过既然那家旅店号称“群鹤馆”,而先生的居室则完全配得上称为“卧龙窟”。好在名堂并不纳税,大家随便起些非同凡响的名字好了。
    单说这三四文宽的空地,沿着竹篱按东西方向跑出十余丈,忽然拐了个硬把子弯,围住卧龙窟的北侧。这北方可是个祸乱之源。
    本来房屋两侧尽是空地,甚至可以自豪地说:“走完一片空地,还是一片空地。”不要说卧龙窟主人,即使咱家这卧龙窟的猫怪,眼望这片空地也要发愁的。如同南边的扁柏势大声威,北边的七八株梧桐也严阵而立。梧桐已经长得一尺粗,只要把木履商领来,就可以卖个好价钱。然而,溜门户的悲哀正在于: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对于主人来说,也够惨的。
    前些天,校方来了一名杂役,砍了一个枝儿去,二次光顾时便穿上了崭新桐木大号木屐,不打自招地吹嘘新木屐就是用上次砍走的梧桐树枝制成的。多么狡猾的家伙!
    这里梧桐树倒是有的。但对于咱家和主人全家来说,却是一文不值。据说古语道:“匹夫藏玉有罪。”①那么,说主人“守着梧桐受穷”,也还顺理成章吧!这就是说:有宝也烂在手里。愚蠢的不是主人,不是咱家,而是房东传兵卫。梧桐再三催促传兵卫:“木屐商没有来吗?”而他却装作不懂,光知道来催要每月的房租,我与传兵卫无冤无仇,就不多说他的坏话,书归正传。刚才介绍过,“这块空地是祸乱之源”,这话可决不许向主人透露,哪儿说,哪儿了。
    ①见《左传·桓公十年》:“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目说这块空地,第一不妙是没有围墙。好大一个旷场,一任狂飆漫卷、劲风畅游、近路可抄、恩准通行。只说:“是”,好像说谎,不太好。真的,应该说:“早就是”才对。然而,话若不拉到往昔,就会不明真相。真相不明,医生也难于处方。因此,咱家必须从主人乔迁之日开始慢慢道来。
    虽说“劲风畅游”,夏天却凉爽宜人;纵使疏于戒备,贫寒之家总不至于发生盗案。因此,大凡影壁院墙以及木栏栅、枣刺网等之类,在主人家来说,压根儿不必要。不过,这恐怕要决定于旷场对面的住户究竟是些什么人或什么样的动物。
    从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势必把盘踞在对面的君子品格查明。在没有弄清楚他们是人还是动物之前便称之为“君子”,这似乎太莽撞。不过,大抵是些君子,这是不会错的。本就是个连盗贼都要称之为“梁上君子”的社会嘛!然而,这种君子决不找警察的麻烦。不过,似乎以多取胜。人数不少,密麻麻的。号称“落云馆”的这所私立中学,竭力要把八百人培养成为君子。为此,每月征收两圆学费。如果以为既然名曰“落云馆”,一定是些文雅的君子,这就完全错了。其馆名之不可信,犹如“群鹤馆中无鹤立”、倒是“卧龙窟里有猫来”。既然了解号称学者、教师的人们当中竟有我家主人苦沙弥这样的疯子,就可以明白落云馆里的君子也不会全是风雅之客。如果还不开窍,不妨请到主人家来住上三天,一瞧便知。
    如上所述,刚搬来时那片旷场上没有围墙。落云馆的诸君子像车夫家的大黑猫似的,悠然闯进桐树林,谈话呀,吃饭呀,在嫩竹上打滚儿呀……干什么的都有。然后将饭盒的尸体——竹皮、废报纸或废草鞋、废术屐等,凡是带有“废”字的东西大致都抛在这儿。不修边幅的主人自然是格外泰然处之,毫无怨言地打发着时光,真不知他是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不想责怪。不过,那些君子随着在学校接受教育的程度加深,渐渐变得像个真正的君子,阴谋逐步从北向南蚕食。假如“蚕食”二字与君子的雅号不大相称,那就不提也罢。然而,却又找不到其他恰当的词汇。且说这些君子像沙漠上逐水草而徙居的游民一样,远离桐树而奔向扁柏了。扁柏位于主人房屋的前面。如非大胆的君子,是不会采取这一行动的。过上一两天,他们的胆子将更大,会成为“大大胆”的。
    再也没有教育效果更惊人的了。他们不仅逼近了房屋的前方,而且在那里唱起歌来。歌名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但决不是三十一个字的和歌之类,而是更活泼、更容易叫俗人入耳的歌。惊人的是:不仅主人,就连咱家这猫也佩服那些君子们的才华,不由地竖起耳朵。不过,读者也都清楚:“佩服”与“骚扰”,有时是对立的。但此时此刻,不料这二者竟然合二而一,今日回想起来,还感到非常遗憾。大约主人也引以为憾,不得已从书房闯了出去,赶走他们两三次,说:“这儿不是你们立足之地,滚出去!”然而,那是些受过教育的人,这么几句吩咐,他们是不会乖乖听话的。刚被赶走,他们又回来,回来就唱欢快的歌,高声地谈话。而且君子之言嘛,别具一格,诸如“你小子”、“不摸门儿”等等。这类话,据说明治维新以前原是引车卖浆者流的专用行话,到了二十世纪,已经成为受教育的君子们所学习的标准语言。有人解释说:这与“常人所轻视的运动如今却大受欢迎”同出一辙。
    主人又从书房跑了出来,捉住一个最会说“君子语言”的学生,盘问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君子竟然忘记了“你小子”、“不摸门儿”等“高雅”的语言。道出了极其下流的话语,说:“以为这里是学校的植物园哩!”主人告诫他下不为例,便放了他。
    若说“放了”,好像放了个小乌龟似的,不大妥当。而实际上,主人是揪住了君子的衣袖进行谈判。主人心想,把君子这么收拾一通,他们总会规矩些的。然而,主人哪里知道,自从女蜗补天以来,就总是事与愿违。主人又一次失败了。君子们又从北侧横跨院庭,从正门穿过。
    大门哐啷一声开了,主人以为是有客临门,却听到桐树园里发出笑声。形势益发不妙,教育的功效愈加显著。
    可怜的主人不屑睬之,便回到书房里死守,并毕恭毕敬地给落云馆校长呈上一书,恳求管束一下众多君子。校长郑重地为主人复函,声称立刻筑墙,请主人稍候。不多时三四名工匠前来,半日功夫便在主人房屋和落云馆边界上筑起了三尺许的四道墙来。这下子总算放下心了,主人很高兴。不过,主人是个蠢货,那么低的隔墙,君子的行动怎么会有所改变呢?
    捉弄人毕竟是十分有趣的。连咱家这猫都常常捉弄家中的小干金玩呢。所以落云馆的君子捉弄昏庸不堪的苦沙弥先生,这可是一万个应该。对此鸣不平的,恐怕只有被捉弄的人了。
    解剖一下捉弄人的心理,有两个要素:第一,被捉弄的人不能满不在乎;第二,捉弄人的人,不论在势力上还是在人数上必须比对方占优势。
    近来主人从动物园回来,常常提起一件使他深受感动的事。一听,原来是看见大骆驼和小狗崽打架。小狗崽在老骆驼周围快如疾风地转着圈嗥叫,骆驼却毫不介意,依然在背上鼓起驼峰,站住不动。小狗崽怎么嗥叫发疯,大骆驼也不理睬,终于,狗崽厌倦,不再奔跑了。主人笑那骆驼真是感觉迟钝。这个例子用在此刻也很恰当。不管多么会捉弄人的高手,如果对方像个骆驼,便也捉弄不成。然而,如果对方过于凶猛,像狮子和老虎一般,那也不会成功,不等捉弄,就被撕得粉碎。最开心的是:一捉弄,他就呲牙瞪眼;干瞪眼,却不敢奈何于我。只有在这种心安理得的情况下,捉弄人才乐趣横生哩。为什么说有趣儿?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可以消磨时光。寂寞时甚至想数一下胡须多少根。传说古代坐牢的囚徒,烦闷之余,竟在墙上反复地画三角形捱过岁月。
    世上再也没有比寂寞更令人难耐的了。假如没有点什么刺激,活着也是够乏味的。活着可真苦啊!
    捉弄人,便是引起刺激的一种娱乐。但是,如果不惹得对方有些恼火,焦急或尴尬,就不成其为刺激。因此,自古以来热衷于捉弄人的只有那些像个昏官似的不懂人心、无聊透顶的家伙,或是头脑简单,除了自己开心一切都无暇顾及、而且有劲没处使的顽少。
    其次,对于想实地验证个人优势的人来说,捉弄人是最简便的方法。当然,杀人,伤人或害人,也都能验证自己的优势。然而,应该说这些都是为了想要杀人、伤人和害人这一目的而采取的手段,至于证实自己的优势,不过是采取手段后必然出现的结果罢了。因此,要想既显示自己的优势,又不想太重地加害于人,捉弄人是最适宜的。如不多少加害于人,就不能用事实证明自我优越。不成为事实,即使心里平静,也会意外地情趣索然。人是很自负的。不,不该自负的时候也心想自负。因此,他们一定要对别人表演一番他们是多么自负。如此,自然安心,否则,便不肯罢休。而且,那些不明事理的俗物以及过于缺乏自信和沉不住气的人,便利用一切机会,以求稳操胜券,这和柔道选手总想摔倒对方是一种类型。柔道并不高明的人总是盼着碰上一个比自己差些的对手,哪怕交手一次也好,是个外行也行,一定要摔倒他。他们怀着如此险恶用心在街头走来走去,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此外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说来话长,就此打住。如果还想听,不妨带上一匣鱼干向咱家请教好了,随时传授。
    参照上述,推而论之,依咱家拙见,后山的毛猴和学校的教师,是最佳的被捉弄对象。拿学校教师比附后山毛猴,的确有失体统——不是对毛猴,而是对教师来说。然而,既然二者如此相似,又有什么办法!
    众所周知,后山的毛猴被铁链锁着,不论怎么张牙舞爪,也伤不了人的。教师虽然没有铁锁在身,却被月薪捆着,任你怎样捉弄都行,绝不会辞职后去殴打学生。假如是个能有勇气辞职的人,当初就不会去当那份孩子王。我家主人是教师。他虽然不是落云馆的教师,毕竟也是教师,这是毫无疑义的。要想捉弄人,我家主人是最适合、最简易、最保险的对象。落云馆的学生都是少年。捉弄人可以提高他们的身价,因而他们把捉弄人看成教育成果而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甚至认为是应有的权利。不仅如此,这些小家伙,假如不捉弄人,他们那充满朝气的四肢与头脑便不知如何安放才好,漫长的假期也会因百无聊赖而发愁。这些条件具备,主人自然要被捉弄,学生自然要捉弄人,不论叫谁来说,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主人对此发怒,恐怕是混蛋已极,愚蠢透顶吧!下面谨将落云馆学生如何捉弄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对此又如何的糊涂透顶,一一描述,敬请诸公过目。
    列位都清楚“方格篱笆”是个什么玩艺儿。那是个通风良好的简易墙,我们猫可以自由自在地从格眼里走来走去。有没有那个花格子篱笆,对我们猫来说都是一回事。然而,落云馆的校长并不是为了防我们猫才设了方格篱笆,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培养的君子钻进来,才特请工匠来编制而成的。当然,不管怎么通风良好,人也休想钻进。这种用竹子编成的四寸见方的格子,纵使大清国的魔术师张世尊,也会束手无策的。因此,这道篱笆对于人来说,肯定充分发挥了隔墙的作用。主人一看修筑起这道篱墙来,以为如此天下便太平了。他这么高兴,倒也不无道理。然而,主人的理论却有很大的漏洞,比方格眼儿的漏洞更大,简直是连吞舟之鱼都能溜掉的大漏洞。主人是从“垣墙不可逾越”这一假定出发的。按他的设想,既然是学生,不论怎样粗劣的垣墙,只要知道名之为墙,是区域的分界线,就绝不用担心他们会擅自闯入。接着,主人又暂且推翻这一假定,得出如下论断:也罢;即使有人擅自闯入也不要紧的。不论多么小的毛孩子也没有可能从格子眼里钻进来。于是,速速决断:“绝无闯入之忧。”不错,只要他们不是猫,就不可能从篱笆的方格眼里穿过,想穿过也办不到。但是,跨过,跳过,这却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是一种运动,蛮有意思的。
    从筑起篱笆的第二天,依然和未筑篱笆时同样,君子们噗噔噔地跳到北侧的空地,只是并不深入到宅子的正面。假如遭到追击,需要一点时间逃跑,因此,预先计算好了逃跑所需的时间,所以才只在没有活捉危险的地方流窜。他们究竟在干些什么,住在东厢房里的了人自然看不见。若想了解他们在北侧空地上的活动情况。只有打开栅门,从相反的方向拐个硬弯笔直地观看:或是从厕所的窗口,透过篱笆墙根眺望,这时,那里发生的一切,便尽收眼底了。不过,即使发现几名敌人,也不便捉拿,只能从窗格里责骂几声而已。假如从栅门处迂回进攻,奇袭敌阵,那么,君子们只要听到脚步声,不等你抓,早已一溜烟逃到篱笆外面。恰似违反“禁捕海狗令”的渔船,径向海狗晒太阳的地方驶去。
    主人当然不会在茅房里放哨,便也无意打开栏栅,一旦听到风声便立刻窜出。假如真想这么干,除非辞掉教员职务,专门干这种营生,否则是追不上的。说起来,主人的不利条件是:在书房里,只能闻其声而不能见其人,在茅房的窗下,则只能见其人,却又奈何不得。对方识破了主人的这些不利条件,采取了如下策略:当他们侦悉主人闷坐书房时,便尽可能地高声叫嚷,其中还夹杂着骂大街的口吻讥讽主人。而且那发声之处很不明确。叫人乍一听来,很难断定他们是在篱内喧哗,还是在墙外吵闹。一旦主人出来,他们或是逃之天夭,或是仿佛一直在竹篱外似的,装作没事。当他们望见主人入厕时(咱家从前文便频频使用“厕所”这一肮脏字眼儿,并非咱家怎么引以为荣。老实说,是因为叙述这场战争有必要,才尽管有碍视听,也不得已而为之。)他们定要在桐树一带徘徊,故意让主人看见。假如主人从厕所里发出响彻四邻的高声怒吼,敌人也并不惊慌,从容地退到根据地去。敌人采取这种战术,主人可就十分狼狈了。当他认为敌人确已侵入时,便操起文明杖走出去。然而,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刚以为没有人来,便从厕所窗子一看,肯定又有一两名学生闯入,主人忽而绕到后面去瞧,忽而从厕所里看,转来转去,还是那么回事;还是那么回事,也要重复下去,所谓“疲于奔命”,指的就是这种样子。主人怒火中烧,有点并不清自己究竟是以教师为业呢?还是以战争为生。就在他恼火到了极点时,惹出了如下一场风波。
    风波大约由上火引起。“上火”嘛,如同字面所示,就是火往上攻。关于这一点,不论是盖伦①,还是巴拉塞尔苏斯②,甚至陈腐的扁鹊③,全都没有异议。只是火攻何处,却存在着问题;并且到底是什么往上攻,这也是争论的焦点。据古时欧洲人的传说,今人体内有四种液体在循环。第一,叫“怒液”,它若上升,就会大发雷霆;第二是“钝液”,它一上升,神经就会迟钝;第三是“忧液”,它使人抑郁;最后是“血液”,它使四肢灵活。传说其后随着人类进化,怒液、钝液、忧液不知不觉地消失,至今只剩血液在人体内循环如初。因此,如果有人“上火”,除了血液,不会有别的。然而,这血液的数量因人而异,各有定量。虽然由于性格不同而稍有增减,但大抵每人的血量平均为二公升七。据此,假如二公升七的血液一旦倒流,那么,只有血到之处十分活跃,其他局部则缺血,变得冰凉。这好比派出所失火,警察们却齐集于警察局,街上连一名警察的影子都不见。这在医学上,叫做“警察上火”。要想治好这种病,必须使血液像从前一样均匀地遍布于全身。为此,必须将上攻之火退下去,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据说主人的先考等,曾用湿毛巾敷在头部,身子贴在火炉上烘烤。正如《伤寒论》中也曾谈到:头冷脚热,乃益寿祛灾的象征。因此,湿毛巾作为延年益寿法,是一日不可或缺的。如不用,不妨试一下和尚惯用的方法:“不居民舍的沙弥,云游四方的行僧,定是眠于树下石上。”所谓“眠于树下石上,并非由于苦苦修行,而是禅宗六祖④边舂米、边想出的诀窍,用以消火退热的。试在石头上落坐,当然臀部发凉吧?臀部凉,火气下降,这也是自然规律,丝毫不容怀疑。如此采取种种手段除火退热的妙方已经发明了好多,但十分遗憾,至今仍未想出引发上火的良策。一般说来,“上火”是有害无益的现象,但有些时候,还不能把结论下得太早。有的专业,上火十分重要;如不上火,便一事无成。其中最需要上火的是诗人。诗人之需要火气,犹如轮船之不可缺煤。哪怕一天停止供火,诗人只得拱手待餐,成为毫无作为的凡夫。的确,上火就是发疯的别名。不发疯,就支撑不住家业,名声会不大好听。因此,诗人们不以“上火”称之,经商定,煞有介事地称之为“灵感”。这是他们为了蒙骗世人而巧立的名目。其实,就是上火。柏拉图⑤给那些诗人捧臭脚,把上火称为“神圣的疯狂”。然而,再怎么神圣,既然“疯狂”,人们就不会理睬;因此,还是像新发明的药名那样,称为灵感,对于诗人们更好听些吧。但是,如同鱼糕的原料是山药,观音菩萨像的素材是一寸八的朽木,鸡丝汤里是乌鸦肉,牛肉锅里是马肉,而灵感,实质上就是上火。所谓上火,就是一时发疯,可以不进巢鸭⑥疯人院的人,就因为只是临时性的发疯。不过,制造临时性发疯十分困难,弄得终身颠狂,反倒容易。而要想只在对纸挥毫时发疯,不论什么样妙手的神佛,累得死去活来,也很难造就成功的。既然神不给造,只好自谋生路。于是,从古至今,上火术和消炎术同样,使学者们煞费心机。有的人为了获得灵感,每天吃十二个涩柿子。这是基于下述逻辑:吃了涩柿子就要便溺,一便溺就要火往上攻。还有的人举着滚烫的酒壶,跳进滚烫的澡塘。他们认为在热水里饮酒,肯定会火气上升。按他们的学说,如果这样还不成功,只要将葡萄酒烧开,跳进去,保你一举奏效。然而,此人因为没有钱,终于事未竟而身先死,怪可怜的。”
    ①1盖伦:(一二九——一九九)古罗马医师,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
    ②巴拉塞尔苏斯:(一四九三——一五四一)原名冯·霍恩海姆。瑞士医学家、化学家。提倡将化学应用到医学上。
    ③扁鹊:中国战国时代的名医。
    ④掸宗六祖(六三八——七一三)中国禅宗的第六祖(从达磨算起第六代)慧能。
    ⑤柏拉图:(前四二七——三四七)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大弟子。
    ⑥巢鸭:东京都丰岛区东部。
    最后,还有人想出个主意,如果模仿古人,也许能激起灵感。那是应用了这么一种学说:只要模仿某人的举止风貌,其心理状态也必然酷似。假如像个醉鬼那样唠哩唠叨,不知不觉的,心绪也会像醉酒一模一样。假如坐禅,能坚持一炷香的工夫,就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和尚。因此,如果模仿古代具有灵感的大家名作,肯定会感情冲动。传说雨果①曾躺在一艘快艇上构思作品;因此,只要坐在船上凝视苍空,保证会火往上攻。又传说史蒂文生②趴着写小说:因此,只要趴着握笔,一定会头脑发热。诸如此类,各种不同的人,想出了各种不同的办法;却还没有一个人获得成功,主要是因为,如今人为的激情已经成为不可能。这很遗憾,却又莫可奈何。早早晚晚,自由激起灵感的时机一定到来,咱家这猫,为了人文的前景,殷切盼望这一天尽早降临。
    ①雨果:(一八○二——一八八五)法国著名的积极浪漫主义作家,浪漫派的领袖、作品有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
    ②史蒂文生:(一八五○——一八九四)英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小说《金银岛》、《化身博士》、《诱拐》等,大多是脱离现实的冒险故事和怪诞情节。
    关于上火的阐述,说这些已经足够了吧!下文即将叙述事件的经纬。不过,任何大事件发生之前,一定有个小风波。只谈大事而忽略小节。这是自古以来史学家们常犯的通病。我家主人每当碰上个小风波,头脑就更加发热,终于惹出大乱子。因此,如不按事物的发展顺序一一道来,就难于理解主人究竟是怎样上火的。既然难于理解,主人上火就只落个徒有其名,说不定世人会白他几眼说:“未必属实吧?”主人难得一次上火,如果不被人们称赞一声:“绝妙的上火”,岂不太泄气了吗?首先声明,下述各事件不论大小,对于主人来说,都不大光彩。既然事件本身就不大光彩,一旦上起火来,竟然又地地道道,决不比他人逊色,必须说清这是怎么回事。主人在别的方面,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夸口的。假如连上火都不吹嘘一番,可就再也没有值得大书而特书的题材了。
    聚在落云馆的敌军,近日发明了达姆弹①,在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或放课后,冲着北方旷场开炮。那达姆炮弹通常称为棒球,是这么一种玩法:拿一根类似特大研磨棒的玩艺儿,任意向敌阵射球。管什么达姆不达姆的,因为是从落云馆的运动场发射,自然,不须担心会射中躲在书房里的我家主人。即使敌人,也不是不知道射程太远。然而,这是战略。既然传说在旅顺战斗中全靠海军间接射击而获巨大成功,那么,落在旷场上的虽说是球,也不会不奏奇效的。更何况每发一炮,全军便“嗷”的一声发出骇人之巨响乎!主人惶恐之余,手脚里流通的血液不得不收缩;烦闷之至,淤积的血液自然要倒流,应该说敌人的计策十分巧妙。
    ①达姆弹:枪弹的一种,因由印度达姆达姆市的兵工厂发明,故名。
    据说古希腊有一名作家,名叫埃斯库罗斯①,他有一副学者和作家共有的脑袋。咱家所谓学者和作家共有的脑袋,意思就是秃头。为什么头秃了呢?一定是由于头部营养不良,缺乏生长头发的足够活力。学者和作家大多绞脑汁,大抵都很穷,这是注定了的。因此,学者和作家的头颅都营养不良,都光秃秃的。
    ①埃斯库罗斯: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现存悲剧七部。代表作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且说,伊索克拉底斯①也是一名作家,自然的趋势,也要秃头的。他有一颗那么溜明崭亮的金桔头。然而,有一天,这位先生照例顶着那个脑袋,(他的脑袋平时不戴帽,外出不换冠,当然还是那个脑袋了)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在阳光的照射下,走在长街上。这便是他铸成大错的根源。远远看去,日光下的秃头明煌煌地亮。大树招风,秃头也一定要招点什么的。此刻,伊索克拉底斯头上盘旋着一只老雕,抬眼一看,利瓜还攒着一只不知在什么地方活捉的乌龟。乌龟、老鳖之类,肯定是美味。但是,自希腊时起,竟长了一层硬盖,再怎么美味,既然有了硬盖,也就难得品尝。带皮烤大虾倒是有的,而带壳炖小乌龟,时至今日还不曾有过,这在当年,肯定更是没有的事了。
    ①伊索克拉底斯:古希腊修辞家。
    那凶猛的老雕正不知在何处落脚才好,忽见远远的下方有个东西闪闪发光,心想:妙极了!如果将小乌龟往闪光的地方一摔,乌龟壳一定会撞得粉碎,那东西一碎,我就落地,想吃乌龟肉,可就不费吹灰之力了。对呀,对呀,老雕打定主意,连个知会也不给,就把小乌龟从空中向地面上的秃头摔了下去。偏偏作家的脑壳比不上乌龟壳硬,便被砸了个稀巴烂,著名的伊索克拉底斯便悲惨地一命呜呼了。这且不提,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老雕的居心。它究竟是明知那是作家的头才摔下乌龟的呢,还是误以为光面石头才摔下的?因答案不同,既可以拿老雕和落云馆的学生们做比,也可以说不能相提并论。
    主人的头并不像伊索克拉底斯或赫赫有名的学者那样闪闪发光。但是,虽然不过六铺席子,既然号称书房,虽然打着盹儿,既然将脸儿埋在玄奥的书堆里,只好把他看成学者或作家的同行。如此说来,主人的头所以没秃,是因为他还没有取得秃头的资格。“不久也要秃的。”这是即将降临于主人的命运吧!可见落云馆的学生们以主人的头为目标,集中火力进攻,其战术,不能不说是极合时宜的。假如敌人的“行动”持续两个星期,主人的头必然由于恐惧和烦闷而引起营养不良,要变成金桔、茶壶或铜壶的吧!如果再连续吃两周的炮弹,是金桔也定要粉碎,是茶壶也定要漏水,是铜壶也定要裂缝。连这显而易见的结局都不预测,而铁心要和敌人决一死战的,恐怕只有这位苦沙弥先生了。
    一天下午,咱家照例在檐廊下睡午觉,梦见咱家变成了一只老虎,对主人说:“拿鸡肉来!”主人说;“是!”便战战兢兢地将鸡肉拿来。
    迷亭先生也来了。咱家说:“我想吃雁肉,你去飞禽餐馆叫一道菜来!”迷亭像往常一样胡扯一通说:“把酱菜和咸煎饼掺合起来吃,就有雁肉味。”
    咱家张开大口,哼的一声,吓唬他一下子。迷亭脸白了,说:
    “山下做雁肉火锅那一家已经关门,这可如何是好?”
    咱家说:“那就将就着吃点牛肉。快到西川肉铺去拿一斤牛肉里脊来!如不快去快回,就先把你吃了。”
    迷亭掖起后大襟跑步出发。咱家因突然体魄变大,一躺下,占满了整个檐廊。正在等待迷亭回来,屋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牛肉美餐没能下肚,梦却醒了。
    主人刚才还一直胆战心寒地在咱家面前叩头,想不到他竟从厕所里窜了出来,照咱家的小肚子很蹴一脚。咱家刚嗷的叫了一声,他已经趿拉着轻便木屐从栅栏门绕过去,向落云馆跑去。咱家一下子由老虎缩小成为猫,总有些沮丧,又有点好笑。但是,由于主人的气势汹汹,和小腹被踢的痛楚,变成老虎的事,也就登时抛到九霄云外。并且,主人即将出马和敌人交战。那多有意思!所以,咱家忍痛跟上,走出便门。这时,只听主人一声断喝:“强盗!”但见一个十八九岁戴学生帽的倔小子正往外跳篱墙。咱家心想:“他算跑不掉了!”可那个戴学生帽的小子采取跑步姿势,像飞毛腿韦驮天①似地跑回根据地去了。主人以为大骂“强盗”获得大捷,便又吆喝着“强盗”,跟踪追击。然而,想要追上敌人,主人必须跳过篱笆。如果追得过远,主人自身也就成了强盗。如上所述,主人是个出色的上火专家。他似乎以为既然乘兴穷追贼寇,那就宁肯老夫子沦为寇贼,也要追下去的。因此,他毫无收兵之意,一直冲到篱笆根下。再前进一步,主人自身就将成为强盗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蓄着稀疏蓬乱小胡的将军从敌军中大摇大摆地出马。于是,二人以篱笆为界进行谈判。仔细一听,原来是如下无聊的争辩:
    ①韦驮天:护佛驱魔的快腿神。
    “他是我校的学生!”
    “他哪里像个学生?为什么擅自闯进他人的住宅?”
    “不,刚才是球飞过去了。”
    “为什么不先打招呼再进来拿球?”
    “今后注意。”
    “那,就算了吧!”
    本以为这番交道将出现龙争虎斗的一大壮观,却以散文式的谈判平安而迅速地收场了。主人的冲劲不过是虚张声势,一旦交锋,却总是这样了局,很像咱家从“梦中虎”一下子还原为猫。咱家所谓:“小小风波”,如此而已。小风波既已叙罢,按着顺序,势必述说一桩大事件了。
    主人敞着客室的纸屏,趴在床上,在思索什么。大约是在探索对敌防御之策吧!落云馆好像正在上课,运动场上异外地肃静。惟有校舍的某室在讲授伦理学的语声真真切切。听那铿锵悦耳的声音、条理清晰的口才,正是昨日从敌营出马、担负谈判重任的那位将军。
    “……所以,讲公德,至为重要。到了西洋一看,不论法国、德国或英国,没有一个国家不讲公德;而且,不论多么下流的家伙,没有一个人不重视公德。多么可悲呀!在这一点,我们不能与其他国家抗衡。说不定你们当中有人以为公德是新近从外国输入的呢。其实,这种想法大错而特错了。古人云:‘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①其中的‘恕’字,正是‘公德’一词的出处。我也是个人,有时非常想放开喉咙唱个歌什么的,然而,我读书时,如果听到邻室高歌,怎么也读不下去,这是我的性格。因此,每当觉得高声吟咏《唐诗选》才开心时,心里便想:假如隔壁住的也是个像我一样怕吵闹的人,不知不觉就打搅了人家,心中有愧。这时候,我总是要克己的。依次类推,诸君也应尽量遵守公德。假如自己觉得那是有碍于人的事,就决不要做……”
    ①见《论语·子仁篇》:“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主人侧耳恭听这番讲演。听到这里,不禁嗤嗤一笑。这里有必要对主人嗤笑声的含意聊做交代。如果讽刺家读了这一段文字,一定会以为这嗤笑中交织着冷嘲的成分。然而,主人决不是品格那么坏的人,与其说他坏,莫如说他智力不太发达。若问主人为什么笑?完全是因为高兴才笑的。多亏伦理学老师进行了这么一番谆谆教诲,今后肯定会永远免于达姆弹的扫射了。暂时脑袋也不会秃。虽然上火的毛病不能立刻根除,但时机一到,总会逐渐康复的!料想不再头蒙湿毛巾顶在暖炉上、不再睡在树下石上,也不会有事的。因此才嗤嗤地笑了。即使二十世纪的今天,主人依然天真地认为“欠债必还”。那么,他之所以认真领教上述讲话,也就顺理成章。
    不多时,大约下课时间到了,讲话声戛然而止。其他教室也都同时下课。于是,一直被密闭在室内的八百雄兵齐声呐喊,冲出校舍,其势宛如推翻了一尺多长的马蜂窝,呜呜、嗡嗡……从所有的门旁,从一切的敞口,肆无忌惮地自由飞出。这便是一场大乱的开端。
    先从马蜂窝的阵地说起。假如以为这种战争还需要什么阵地,那就错了。一般人嘛,提起战争,以为只在沙河、奉天①或旅顺,似乎除此之外便无战事。至于爱好史诗的野蛮人,则一味地联想那些夸大渲染了的战斗场面,什么阿喀琉斯②拖着赫克托尔在特洛伊绕城三匝啦,燕人的张飞站在长坂坡桥上,横起丈八长矛,喝退曹兵百万啦等等。随他怎么联想都好。然而,以为此外没有战事那就有欠公允。
    ①沙河:辽宁省旧名。奉天,今沈阳。
    ②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英雄。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描写了他击毙特洛伊城守将赫克托尔,使希腊联军转败为胜。
    只有在远古蒙昧时期,也许进行过上述那种荒唐的战争。然而,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在大日本国京城的中心,那种野蛮行为已经属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学生们再怎么骚动,也不会比火烧警察署闹得更凶。照此说来,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先生和落云馆八百健儿的战争,列为东京城有史以来大战之一,也并不过分。
    左丘明写鄢陵之战①,也是从敌军营寨下笔。自古以来精于记叙的作家无不采取这种笔法,已是惯例。因此,咱家首先述说一下敌军布阵,也就无可厚非了吧!
    ①左丘明叙述鄢陵之战:左丘明是中国春秋时史学家,鲁国太史,双目失明。相传著《左传》。鄢陵,春秋时鄢国之地,今河南鄢陵西北。公元前五七五年,晋军大败楚军于此,史称“鄢陵之战”。
    那么,首先看看敌营是怎样的阵势为好,但见篱墙外排成一列纵队,可以断定,他们的任务是诱我主人跨入战斗圈子。敌人吵吵嚷嚷:“不服?”、“不服,不服!”、“糟了,糟了!”、“他不出来!”、“没溜吗?”、“不会溜的。”、“叫两声给他听听!”、“嗷,嗷!”、“汪、汪、汪”……随后是纵队全体发出一片呐喊声。
    纵队稍右的操扬上,有炮队选了个险要之地设阵。一名将领手握大号研磨棒,面对卧龙窟伺机出击。他迎面隔三丈多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研磨棒后面也站着一个人,面对着卧龙窟站得笔直。如此相对而立、一字排开的,是炮手。据说,这是在练棒球,决不是做战斗准备。咱家是个球盲,不知棒球为何物。不过,据悉这是从美国进口的一种游戏,在中学以上的学校运动中,是最时髦的体育项目。美国是个专能想些花花点子的国度,说不定正因为肯把被误认为炮弹也无妨、而且扰得四邻不安的游戏教给日本,才表现出足够的感情哩!还有,美国人是把这当成一种运动和游戏?既然纯粹的游戏都具有如此惊得四邻不安的力量,那么,根据情况,用作炮弹,也会十分顶用的。据咱家观察,只能这么看:美国人是想利用运动之技,收到炮击之功。任何事情都是人嘴两层皮,咋说咋有理。既然有人借慈悲之名,行诈欺之实,口称灵感,却偏爱上火,那么,难保不在玩棒球的名目下打起仗来的。别人说的大的指的是世上普通的棒球,而咱家前边叙述的炮战,却是限于这种特殊场合的棒球,即攻城炮战术。
    下文再介绍一下达姆弹的发射方法。一字排开的炮兵行列中,有一人右手攒着达姆弹,向拿大棒的人投去。达姆弹用什么制成,局外人不得而知。它像个坚硬的石球,是用皮革精心缝制的。如上所述,这种炮弹一旦离开炮手的手心,就风驰电掣般飞了出去。站在对面的人吃力地抡起那根研磨棒,将炮弹击回,也有时打不中,使炮弹飞了过去。但一般情况下都能砰的一声将炮弹打回主,飞回的炮弹来势颇猛,要叫患神经性胃炎的我家主人脑浆迸裂,那是轻而易举的。
    炮手只要这么做,就足够了。周围还有凑热闹兼援兵簇拥如云。每当木棒砰的一声打中圆球。便啪啪鼓掌,大喊;“好哇,好哇!”、“打中了吧?”、“还不够劲儿吗?”、“不害怕吗?”、“折服吗?”
    如果仅止于此,也还没有什么。问题是被打回去的炮弹,三发必有一发飞进卧龙窟院内。因为他们规定,如不飞进主人家,便是没有达到攻击目标。近来各地都在制造达姆弹,价格十分昂贵。虽然是战争,也很难指望大量供应;大体上一个炮队发给一至二个,不能砰的一声就把那么贵重的炮弹报销。于是,他们又增添一个“拾球部队”,专管拾球。假如球落的地点好些,拾来倒也不费力气;一旦落在草原或院落里,拾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因此,平时为了少花力气,总是让球落在容易拾到的地方,而在这时,却大相反。因为球手之意不在玩,而在于战。他们故意将达姆弹射进主人的院落。既然将球射进院内,必然要进院拾球。进院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翻过方格篱笆,只要他们在方格篱笆之内嘈嚷,主人就非发火不可;否则,非卸甲求饶不可;劳心过度,头脑非日渐光秃不可。
    适才敌军发出的一炮,准确无误地越过方格篱笆,打落桐树的底叶,命中第二道城墙——竹篱。声音很大。牛顿的运动定律第一条中说:如无外界阻力,一旦飞出的物体总以平均速度运转。假如那棒球的动态只受这一条定律的约束,那么,主人的脑袋,此时此刻已和伊索克拉底斯的头遭到同样的命运了。幸而牛顿在定了第一定律的同时,又定了第二定律,才使主人的头在危急之秋免于灭顶之灾。牛顿的运动第二定律中说:“运动的变化与所受之外力成正比,但这变化发生在直线运行的方向。”这究竟说的是些什么?有点敬谢不敏,不过,那达姆弹并不曾穿过竹篱、撞破纸屏,砸碎主人的头颅。由此看来,肯定是托了牛顿的洪福。
    不多时,估计敌军果然有人跳进院内,用棒子四处敲打竹叶说:“是这儿?”、“更靠左些?”……如果敌军倾巢出犯,跳进院来抬达姆弹,一定会大喊大叫。悄悄地进来,悄悄地拾球,那就达不到主要目的。达姆弹也许珍贵,而捉弄主人,却远比达姆弹更重要。这时,远远就可以看准达姆弹落在什么地方。他们已经听清达姆弹撞击竹墙的声音,了解击中的场所,而且也知道弹落的地面。因此,如果想规规矩矩地拾弹,要拾多少都不难的。按莱布尼茨(一六四六—一七一六,科学家,原文见《历史的批评的辞典》)的定义:“空间是可能同时存在的秩序。”一、二、三、四、五……总是依例排列的。柳树之下,必有泥鳅;蝙蝠之上,常配弯月。至于墙根有球,也许不大相称。然而在天天往主人院内投球的人们眼里,已经习惯于如此排列的空间。应该是一目了然的事,却闹得这般人声鼎沸,一句话,那是向主人挑战的一种策略。
    既然这样,主人再怎么消极,也非应战不可了。刚才听是内讲伦理课时笑眯眯的主人,此时奋然而起,猛然而去,徒然活捉一名敌兵。这在主人来说,可是一件奇功。奇功倒是不含糊;但是一看,原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列为长胡子主人之敌,未免有点牵强。然而,主人也许觉得已经够宽容的了。他把一再道歉的孩子硬是拉到檐廊下。
    在此有必要对敌人的战术聊进一言。敌军昨天见识过主人的嚣张气焰。看样子,他今天也一定会亲自出马。那时,万一来不及逃走,被抓了个大孩子,事情就要麻烦,再也没有派个一年级或二年级的孩子去拾球更能躲避风险的了。好吧,就算小孩被主人抓住,唠哩唠叨地纠缠不休,对于落云馆的名声也无伤大雅。只有主人,没有个大人样,竟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因而要被耻笑的。敌人的想法就是这样。这是普通人的想法,是颇有道理的。不过,敌人在判断中忽略了对手不是个寻常人这一事实。主人如果具备普通人那么一点常识,昨天就不该跳出来。上火,能使普通人上升为非凡者,将乖谬赋予具有常识的人。当人们分得清谁是女人、小孩、车夫、马夫的时候,还不足以以“上火”而炫耀于世。假如不是像主人那样老谋深算,活捉不成为对手的中学一年级学生当作战争人质,是不可能跻身于上火专家之列的。可怜的是俘虏。只不过遵照上班生的命令充当了拾球的勤务兵,不幸被神经异常的敌将、上火的天才穷追猛赶,来不及跳墙便被拖到庭前。这一来.敌兵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受辱了。他们争先恐后地翻过方格篱笆、从木栅门闯进院子。人数约有一打,刷地排在主人面前。大体都没有穿上衣或背心,有的穿白衬衫,挽起袖子,叉着胳膊。有的不好意思光脊梁,将绒衣搭在肩上。慢着,还有个漂亮小伙,白帆布上衣镶着黑边,前胸正中绣着黑色花纹。他们个个都像以一当十的勇将,肤黑气壮,筋肉发达,仿佛在说:“吾乃丹波国(古国名,今京都府及兵陈县一部份)好汉,昨夜自笹山(古丹波国境内)来也(指代山中粗野人初次进城)”。把这些人送进中学,叫他们求学,这太可惜了。我想,假如叫他们当一名渔夫或水手,大慨会有利于国家的吧!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光着脚穿鞋,裤腿挽得高高的,看来仿佛要到近处救火似的架势。他们在主人面前列队而立,默默的一言不发。主人也不开口。一时双方怒目而视,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杀气。
    “莫非你们是强盗?”主人喝道。他气势汹汹,仿佛用大牙咬响了摔炮,烈火从鼻孔窜了出来,因此,鼻翅猛烈地煽动。越后地区狮子头像的鼻子,大约就是照着人们恼怒时的样子仿制出来的。否则,不会造得那么吓人。
    “不,我不是强盗,是落云馆的学生!”
    “胡扯!落云馆的学生,岂能擅自侵入他人住宅?”
    “不,我戴的是制帽,明明有校徽呀!”
    “是冒牌吧?既是落云馆的学生,为什么擅自侵入?”
    “是因为球飞进去了。”
    “为什么叫球飞进去?”
    “可它就飞进去了嘛。”
    “混帐东西!”
    “下不为例,这一回就饶了我吧!”
    “面对来历不明的人翻墙闯进私室,哪里有人会轻易放走?”
    “不,我是落云馆的学生,这是没错的。”
    “既是落云馆的学生,问你是几年级?”
    “三年级。”
    “说准了吗?”
    “是的。”
    主人回头朝屋里喊道:“喂,来人哪,来人!”
    埼玉县生人的女仆拉开纸格门,“嗳”地应声走来。
    “到落云馆去带一个人来!”
    “把谁带来?”
    “谁都行,给我带来!”
    女仆虽然答应了一声“是”,但是,由于前庭光景奇怪,出使的目的不清,事件的经过自始至终都十分无聊,她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嘻嘻地笑着。主人却想打一场大战,想充分发挥一下上火的本事。在这关键时刻,自己的佣人当然应该同仇敌忾。但她不仅不以严肃的态度对待,反而边听吩咐边嗤嗤地笑,这使主人愈发遏制不住,能不烈火攻头?
    “不是告诉你了吗,谁都行,叫一个来!听不懂吗?管他是校长,干事,还是首席教师……”
    “把校长先生……”女仆只知道有校长。
    “不是告诉你了吗?管他是校长,干事,还是首席教师!听不懂吗?”
    “若是谁都不在,叫个杂役来也行吗?”
    “胡说!杂役懂个屁!”
    事已至此,女仆明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应一声,出发了。然而,出使的目的仍然摸不清头脑。他正担心,只能叫来个杂役,不料,刚才讲伦理学的老师从正门走来。主人单等他安然落坐,便立刻开始谈判。
    “适才这小厮胆敢擅入敝宅……”用的是《忠臣榜》戏曲里的古老道白,量又略带讥讽地收尾说:“确实是贵校的学生吧?”
    伦理课教师毫无惧色,泰然自若地将站在庭前的勇士们扫了一眼,又将眼珠照旧对准主人,做了如下答辩。
    “是的,都是敞校学生。我们一直教育学生不要这样,可他们总是不听话……你们为什么跳过墙来?”
    学生毕竟是学生。他们面对伦理课老师一言不发,没人开口,都规规矩矩地挤在院落的一隅,宛如羊群遇上了大雪。
    主人说:“球飞了进来。倒也是难免的事嘛!既然与学校结邻,总要不时地有球飞进院里来的嘛!不过……他们太凶了。即使翻过墙来,也别出声,偷偷把球拾去,也还可以饶恕……”
    “所言极是。敝校尽管一再告诫,怎奈人多手杂……今后必须很好地注意。如果球飞进了院子,必须从正门进去,打个招呼再去拾球。听见了吗?……学校太大,总是叫人太操心,没办法。不过,运动是教育上必需的课程,总不好禁止的。可是一允许,就惹出麻烦来。这一点,无论如何请多多原谅。另一方面,今后一定从正门进院,打个招呼再拾球。”
    “好,既然这么通情达理,那就好说。不论投进来多少球都无妨的,只要从正门进来,给个知会,也就算不了什么。那么,这名学生交给你,托你带他回去吧!噢,有劳大驾,对不起!”
    主人照例致歉,照例是些虎头蛇尾的言词。伦理课老师带着丹波国的笹山好汉从正门回到落云馆。
    咱家所谓“大事件”,至此告一段落。如果耻笑:“这算得了什么大事件?”那就任你笑去。顶多可以说,这不是他们的大事件。可咱家是在叙述主人的大事件呀,并不是叙述他们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谩骂主人“虎头蛇尾”、“强弩之末”,奉劝他不要忘记,这正是主人的特色;不要忘记,主人之所以成为滑稽小说的题材,也正寓于这些特色之中。如果批评主人竟和十四五岁的孩子较量,实在愚蠢,这,咱家也是同意的。大町桂月就曾抓住主人说:“你还没有去掉孩子气?”
    咱家既写完了小风波,现在又写完了大事件,下面想描绘一下大事件发生后的余波,作为全篇的结尾。
    咱家笔下的一切,说不定有的读者以为是信口开河哩!然而,咱家绝不是个轻薄的猫。字里行间,处处包藏着宇宙间的巨大哲理,这是毋须赘言的。那字字句句,层次井然,首尾呼应,前后映照,认为是琐谈闲话而漫然浏览的读者感到陡然一变,成了不易读懂的经典之作。这就决不容许躺着看或伸着腿一目十行等丑态表演,据说柳宗元每当读韩愈的文章,甚至先用蔷薇花泡水净手。那么,但愿读者对待咱家的文章,至少能自己掏腰包买本杂志,切莫干出那种没规矩的事——凑凑付付,借朋友的书看。
    下文所述,咱家称为“余波”。假如有人认为“既是余波,自然无聊,不须卒读”,他一定会追悔莫及。必须从头至尾,细心精读才是。
    发生大事件的第二天,咱家想散散步,便来到门外。只见金田老板和铃木藤十郎先生在对面巷角站着谈话。金田老板正驱车回府,铃木先生访金田未遇,正在归途,于是,二人邂逅相逢。
    近来金田府上平淡无奇,因此咱家很少走过。可是刚才一见熟人的面,又有些怀念。铃木先生也阔别已久,不妨暗暗跟随,一谒尊颜吧。咱家决心已下,便徐徐靠近二公伫立的身旁,他们的对话自然都传进了咱家的耳鼓。这并非咱家的罪过,是他们谈话内容不好。金田老板可是个“有良心的人”,甚至派密探去侦察主人的动向。那么,咱家偶然窃听他的谈话,料想他还不至于发火吧?如果发火,只能说明他还不了解“公平”二字的含义。
    总之,咱家听了二位的谈话。不是想要听才听的。压根儿没想听,而谈话声却自然钻进了咱家的耳朵。
    “刚才去过府上。真是巧遇!”藤十郎先生毕恭毕敬地弯腰施礼。
    “唔,是么!说真的,近来我正想见见你呢。来得好!”
    “咦?真巧。有何吩咐?”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事儿虽说怎么都行,可是除非你,是办不成的。”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效命!什么事?”
    “唔……这……”金田老板在思索。
    “若是不好说,就在方便的时候我再来拜访。哪天合适?”
    “唉——没什么太大的事……那么,既然难得谋面,就有求于你了。”
    “请不客气……”
    “就是那个怪人!喂,就是你的老友,是叫苦沙弥吧……”
    “是的。苦沙弥怎么啦?”
    “不,怎么也没怎么。只是闹那个事件之后,我心绪不太好。”
    “说得对。这全怪苦沙弥太傲慢……本应该摆正自己的社会地位,可他简直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哪!”
    “就是啊。说什么‘不向金钱低头’、‘实业家算个屁’等等,说了种种狂话,我想,那就让他尝尝实业家的厉害!他这一阵子被治得收敛些了,但还很顽固,真是个犟眼子,令人吃惊。”
    “总之,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不过是在逞能罢了!他从早就有这个毛病,分明自己吃了亏,却一点儿都不觉察,真是不可理喻。”
    “啊,哈哈哈……的确是不可理喻。我变换着方法和招数,终于,叫学生们熊了他一通。”
    “这个主意妙!效果如何呀?”
    “这下子,好像使那个家伙陷于窘地。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告饶的。”
    “那才好呢。再怎么神气,毕竟是寡不敌众呀!”
    “是呢。孤家寡人,怎么抵挡得住!因此,他似乎有所收敛。不过,究竟如何,我想求你去一趟观察观察。”
    “噢,是么!这不难,立刻去观察一下。情况嘛,回来向您报告。有趣吧?那么顽固的人居然意气消沉,一定是大有看头的。”
    “好,回头见,我等着你。”
    “那么,失陪了。”
    嗬,又是阴谋!实业家果然势力大。不论使形容枯槁的主人上火,也不论使主人苦闷的结果脑袋成了苍蝇上去都失滑的险地,更不论使主人的头颅遭到伊索克拉底斯同样的厄运,无不反映出实业家的势力。咱家不清楚使地球旋转的究竟是什么力量,但是知道使社会动转的确实是金钱。熟悉金钱的功能、并能自由发挥金钱威力的,除了实业家请公,别无一人。连太阳能够平安地从东方升起,又平安地落在西方,也完全托了实业家的福。咱家一直被养在不懂事的穷学生寄身之府,连实业家的功德都不知道,自己也觉得这是一大失策。不过我想,就算顽冥不灵的主人,这回也不能不多少有所醒悟的。如果依然顽冥不灵,一硬到底,那可危险,主人最珍惜的生命可要难保。不知他见了铃木先生将说些什么。闻其声便自然可知其觉醒的程度如何了。别再啰嗦!咱家虽然是猫,对主人的事却十分关心。赶快告辞铃木先生,先走一步,回家去了。
    铃木先生依然是个擅于周旋的人。今天他对金田老板吩咐过的事只字不提,却兴致勃勃地絮叨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你面色可不大好,没什么不舒服吗?”
    “哪儿也没什么不好呀!”
    “苍白呀!不当心点可不行,时令不好嘛!夜里睡得着吗?”
    “嗯。”
    “有什么挂心事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什么事都可以帮忙哟!你就别客气,说出来!”
    “挂心事?挂心什么?”
    “不,没有才好呢,我是说若有的话。忧虑,最伤身板呀!人世间在笑声中快快活活地过活最为上策,我总觉得你有点过于阴沉。”
    “笑也最伤身子。有的人竟狂笑送命了呢。”
    “别开玩笑!俗语说:‘笑门开,洪福来。’”
    “你恐怕未必知道,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名叫克里西帕斯①。”
    ①克里西帕斯:古希腊哲学家。
    “不知道。他怎么啦?”
    “他笑得过度,笑死了。”
    “咦?这太新鲜!不过,这是早先年的事……”
    “早先年也好,现如今也好,还不是一样?他看见毛驴吃银碗里的无花果,觉得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怎么也抑制不住笑声,终于笑死了。”
    “哈哈哈……不过,他不该那么毫无撙节地大笑嘛。微笑……适当地……这样最快活。”
    铃木正在不停地研究主人的动向,正门哗啦一声开了。以为是有客登门呢,其实不然。
    “球落进院子啦,请允许我去取。”
    女仆从厨房里答应了一声:“请!”学生便绕到后门去。铃木愣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房后的学生把球撇进院里来啦。”
    “房后的学生?后边有学生吗?”
    “有一所叫作落云馆的学校。”
    “啊,是学校呀。吵闹得很吧?”
    “还提什么吵闹不吵闹!很难看得下书去哟。我如果是文部大臣,早就下令关闭它了。”
    “哈哈哈,火气不小呀!有什么伤脑筋的事吗?”
    “还问呢。从早到晚一直是惹气哟!”
    “既然那么惹气,搬搬家就好了吧?”
    “鬼才搬家呢。岂有此理!”
    “对我发火有什么用!唉,是些小孩子嘛,置之不理就完事嘛。”
    “你行,我可不行。昨天找他们的老师来谈判过了。”
    “这可太有意思。他们害怕了吧?”
    “嗯。”
    这时,门又开了,又进来个学生说:“球落进了院子,请允许我去取!”
    “啊,来得太勤。喂,又是球。”
    “哼,约定他们要走正门来拾球。”
    “怪不得来得那么勤。是么,懂啦。”
    “什么懂了?”
    “唉!懂啦!来拾球的原因。”
    “今天到现在已经是第十六次了。”
    “你不嫌麻烦吗?不叫他们进来有多好!”
    “不叫他们进来?可他们要来呀,有什么办法!”
    “既然说没办法,就不提也罢。不过你别那么固执多好。人一有棱角,在人世上周旋,又吃苦,又吃亏呀!圆滑的人滴溜溜转,转到哪里都顺利地吃得开;而有棱有角的,不仅干赚个挨累,而且每一次转动,楞角都要被磨得很疼。世界毕竟不属于个人专有,别人是不会让你事事如意的呀!唉,不管怎么说,跟有钱人作对要吃亏,只能伤身,搞坏身体,没人说个好,人家还满不在乎。人家坐在家里支个嘴儿就把事情办了,谁不知道:‘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反正是斗不过嘛。有点固执,倒也没什么,但要顽固到底,就会影响自己的学习,给日常工作带来麻烦,到头来白白受累,干赚个辛苦!”
    “对不起,刚才球飞进来了,我转到便门去拾球,可以吗?”
    “嗬,又来啦!”铃木笑着说。
    “真真无礼!”主人满脸通红。
    铃木约觉自己已经完成了出访的使命,便说:“那么,告辞了。有空来串门。”然后走了。脚前脚后进门的是甘木先生。
    自称“上火专家”者,自古以来,鲜有其例。当他感到“有点不对头”时,已翻过了上火的悬崖。主人上火,在昨天的大事件中已经登峰造极。后来的谈判尽管虎头蛇尾,但总算有了收场。因此,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仔细思量,发觉事情有点不大对头。当然,是说落云馆不对头,还是说自己不对头,这还是很大的问号。然而,事情不大对头,这是肯定无疑的。他心想:尽管与中学结邻,像这样一年到头不断地惹气,是有点不对头。既然不对头,总得想个主意,可是,想什么主意也没用,只得服下医生给的药,对肝火的病源贿赂一番,以示抚慰。有念及此,便想请平素常去就诊的甘本医生来给瞧瞧。是贤,是愚,姑且不论,总之,他竟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上火,只这一点,不能不说其志可嘉,其意可贵。
    甘本医生仍是面带笑容,十分稳重地说:“怎么样?”医生大抵都一定要问一声“怎么样”的,咱家对那些不问一声“怎么样”的医生,无论如何也信不过。
    “医生,怎么也不见好哟!”
    “嗯?怎么会呢?”
    “医生给的药到底有没有效力?”
    甘木医生也有点吃惊。可他是一位温厚的长者,并没有怎么激动,缓缓地说:
    “不会没有效力的。”
    “可我的胃病,不论吃多少药,也还是那么回事呀!”
    “绝对不会!”
    “不会?那么,稍微见强?”
    胃病长在自己身上,却问起别人来了。
    “不会好得那么快,慢慢会好起来的。现在就比从前好多了。”
    “是吗?”
    “又是动了肝火?”
    “动啦。连做梦都生气哪。”
    “稍微运动运动才好。”
    “一运动,更火上浇油!”
    甘木医生也目瞪口呆地说:
    “喂,让我瞧瞧吧!”
    诊察开始了。主人干等也瞧不完,已经不耐烦,突然高声问道:
    “医生!前些天我读了介绍催眠术的书,书上说:采用催眠术能治好手不老实的毛病以及各种疾病,这是真的吗?”
    “是啊,也有那么治的。”
    “现在也在这么治吗?”
    “嗳。”
    “催眠术,难吗?”
    “哪里?容易。我也常催呢。”
    “先生也常催?”
    “嗳,催一下试试吧?按理说,人人都必须接受催眠术。只要你同意,就催一催!”
    “这,有意思。那就给我催一下子吧。我早就想催。不过,如果催完就醒不过来,可就糟啦!”
    “哪里,没事!那么,开始吧!”
    谈判突然作出决定,主人终于接受催眠术了。咱家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场面,不免心里偷偷地乐,蹲在墙角瞧着结果如何。医生先从主人的眼睛开始催眠。只见那方法是:将二目的上眼皮从上往下揉。尽管主人已经不睁眼睛,医生却依然朝着一个方向一再摩挲眼褶。过了一会儿,医生向主人说:
    “这样一摩挲眼皮,渐渐地眼皮就发沉了吧?”
    主人回答说:“的确沉了。”
    医生继续用同样方法摩挲主人眼皮说:
    “渐渐眼睛就沉了。没事吧?”
    主人也许真的中了催眠术,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同样的按摩术又进行了三四分钟。最后,甘木医生说:“噢,眼睛睁不开喽!”
    可怜!主人的眼睛终于闹得紧紧的。
    “再也睁不开啦?”主人问。
    “嗯,再也睁不开了。”医生说。
    主人无言地合上眼睛。我还以为主人的眼睛瞎了呢。可是隔了一会儿,医生说:
    “若能睁开眼睛,你就睁一下试试。可是,毕竟是睁不开的呀!”
    “是吗?”不等主人的话音落地,他的眼睛已经像平常一样睁开了。
    主人笑着说:“催眠不成功啊!”
    甘木医生也同样笑着说:“是的,不成功。”
    催眠术终于失败,甘木医生走了。
    接着又来一位。主人府上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客人,这在交往甚少的主人家来说,真叫人不敢相信。然而,客到是真的,而且是稀客。咱家连稀客的一言一行都不漏掉,这不单纯因为他是稀客。如上所述,咱家是在继续写大事件之后的余波。而这位稀客却是写事件余波不可漏掉的素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提一下他是长脸、留着两撇山羊胡、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也就足够了吧!与迷亭这位美学家相比,我要称他为哲学家。若问为什么?咱家可不像迷亭那样胡吹乱嗙,只是看他和主人谈话时的风度,令人总觉得他像个哲学家。他好像也是主人的老同学,看二人对话的样子,显得十分融洽。
    “噢,提起迷亭嘛,他像喂金鱼的麸子,漂在池面上,飘飘摇摇。前些天他领个朋友,路过素昧平生的贵族家门前时,他进门去讨碗茶喝,硬把他那位朋友也拖了进去。够大大咧咧的了。”
    “后事如何?”
    “后事如何?我可没有问过。是啊,大概是个天生的怪人吧!不过,没有思想,空空如也,简直是喂金鱼的麸子。铃木吗?他来过?咳!此人不明事理,而人情世故却很精通,是个戴金壳表的材料。但是,太浅薄,不稳重,是块废料。他常说要圆滑些,圆滑些。可是,何谓圆滑?他压根儿不懂。如果迷亭是喂金鱼的麦糠,铃木便是用草绳绑的凉粉,滑得很,总是哆嗦没完。”
    主人听了这精辟的比拟,似乎觉得妙极了,很久以来破例的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那么,你是什么?”
    “我嘛?是啊,像我这样的……充其量不过是个野生的山药蛋罢了,渐渐长大埋在土里。”
    “你好像一直怡然自得,优哉优哉,真叫人羡慕啊!”
    “哪里!处处都和平常人一样,没什么可羡慕的。值得庆幸的是一我无心羡慕别人,惟有这一点还好。”
    “手头还宽裕吧?”
    “哪里,还不是老样子,紧紧巴巴的。不过,没有饿肚子,死不了,不要大惊小怪哟!”
    “找不痛快,闷气难忍,看什么都有牢骚。”
    “牢骚也好嘛!如果有牢骚就发,一时心情会好些的。人嘛,各有千秋。即使哀求别人都变成你那样的人,也是不成的。虽说不和别人同样拿筷子就吃不成饭,但是,自己的面包,还是自己随便切最爱吃。在高级服装店定做衣服,会做一身穿上就合体的衣服;但是,在劣等服装店定做,不将就着穿一段时间是不行的。不过,社会可是一件做得很高明的服装,穿来穿去,那西服就主动地适应人们的身材了。假如是上等爹妈,本领高强,把我们生得适应于社会,那就幸福了。然而,如果生得不合要求,那就只有两条路:或是情愿与世格格不入,或是忍耐到与社会合拍的时候为止。”
    “但是,如我者流,永远也不会与社会合拍的,真可怕。”
    “太不合身的西装,如果硬是穿上它,就会撑破。吵架啦,自杀啦,暴动啦。不过,拿你来说,只是感到无聊而已,不会自杀;连吵架的事也不会有的,还算混得下去呀。”
    “可是,我正整天地吵架哩!即使对方不出来,只要生气,就得算是吵架吧!”
    “的确,这叫单人吵架,有意思,吵多少次都无妨的。”
    “我有些腻了。”
    “那就不吵为好。”
    “对你说吧!我自己的心,可并不怎么听我的话。”
    “唉,到底是什么事使你发那么大的牢骚?”
    主人这时从落云馆事件说起,列举今户窑的狗灌子,津木针助、福地细螺,以及其他一切不平,在哲学家面前滔滔不绝地大讲而特讲。哲学家默默地听着,终于开口,对主人如下说道:
    “针助和细螺,管他说些什么,佯作不知算了嘛,反正够无聊的。至于中学生,不屑一顾嘛。怎么?害着你啦?可是,谈判也罢,吵架也罢,妨害不是依然没有解除吗?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古代日本人比西洋人要伟大得多。西洋人最近十分流行这么一句话:“积极”,但是,这有很大的缺点。首先,说什么“积极”,可那是没边儿的事呀!任凭你积极地干得多久,也达不到如意之境或完美之时。对面有一棵扁柏树吧?它太妨碍视线,就砍掉它。可这一来,前边的旅店又碍腿了。将旅店也推倒,可是再前边的那户人家又碍眼。任你推倒多少,也是没有止境的呀!西洋人的干法,全是这一套。拿破仑也好,亚历山大也好,没有一个人胜了一次便心满意足。瞅着别人不顺眼。吵架;对方不沉默,到法院去告状。官司打赢了,若以为这下子他会满足,那就错了。任凭你至死苦苦追求“心满意足”,可曾如愿以偿吗?寡头政治不好,就改为代议制。代议制也不好,就想再换个什么制度。河水逞狂,就架起桥来;山峰挡路,就挖个涵洞;交通不便,就修起铁路。然而,人类是不可能就此永远满足的。话又说回来,人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积极地使自己的主观意图变成现实呢?西方文明也许是积极的,进取的,但那毕竟是终生失意的人们所创造出来的文明。至于日本文明并不在于改变外界事物以求满足。日本和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日本文明是在“不许根本改变周围环境”这一假设的前提下发展起来的。老子和子女处不来,却不能像西洋人那样改善关系,以求安康。亲子关系必须保持固有状态,不可改变;只能在维护这种关系的前提下谋求安神之策。夫妻君臣之间的关系,武士与商人的界限以及自然观,也莫不如此……假如有座高山挡路,去不成邻国,这时想到的,不是推倒这座大山,而是磨练自己不去邻国也混得下去的功夫,培养自己不跨过大山也于愿足矣的心境。所以呀,君不见佛家也好,儒家也好,都肯定抓住这个根本问题不放的。”
    “不管你怎么了不起,人世上毕竟不可能使你万事如意。既不能使落日回升,又不能使加茂川倒流,能够约束的,惟有自己的心灵了。只要锻炼自己心门清净,即使落云馆的学生再怎么吵闹,也会泰然处之的吧!即使今户窑的狗獾子,只要满不在乎,也就完事了吧?关于针助者流,如果说什么蠢话,心想他是个大混蛋,装没听见,也就没事了吧!据说从前有个和尚,刀按脖子还说饶有风趣的话:‘电光影里斩春风。(无学禅师(一二二六—一二八六)宋末被蒙兵所获,问斩前说了这一句,意思是:虽然杀我肉体,却杀不死我的灵魂,不过像一溜光斩春风,无济于事的。事见日文泽庵和尚著《不动智神妙录》)’如果修心养性做到家,消极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说不定就会见出这种运用自如的真功夫。我这号人不懂那些玄妙道理。不过,总之,我觉得一味鼓吹西洋人那种积极进取精神,是不大对头的。眼下你不论怎么积极争取,学生们还是要来捉弄你,岂不徒唤奈何吗?假如你有权封闭那所学校,或是学生们干了值得向警察控诉的坏事,那自当别论。既然情况并非如此,你再怎么积极地跑出去,也不会获胜的。跑出去,就会碰上金钱问题,寡不敌众的问题,换句话说,你在财主面前,不得不低头;在恃众作恶的孩子们面前,不得不求饶。像你这样的穷汉子,而且还要单枪匹马地积极去斗架,这正是你心中不平的祸根啊!怎么样?懂啦?”
    主人只管听,不说懂,也不说不懂。稀客走后,他走进书房,并不看书,却在沉思。
    铃木藤十郎先生告诉主人的是:要屈从于钱多、势众;甘木医生奉劝主人的是:要用催眠术镇静神经;最后这位稀客讲解的是:以消极的修养求得心安。究竟选择哪一学说,那是主人的事。不过,照老样子,肯定是行不通的。

    主人是个麻脸。据说明治维新以前,麻脸还很时髦,但是,在缔结了日英同盟的今天看来,这副尊容不免有点落伍了。麻脸的衰退与人口繁殖成反比,因此,不久的将来麻脸总有绝迹的一天。这是医学统计在精密计算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真是高见,连咱家这猫也毫无置疑的余地。今日环球,究竟有几个麻脸在生息,咱家不大清楚。不过,在交际场里计算一下,猫里没有一个,人里只有一名,而这惟一的一名,便是我家主人。可怜!
    每当咱家看见主人时,总这么想:主人究竟造了什么孽遭到报应,才长了这么一副怪脸,厚颜无耻地呼吸着这二十世纪的空气?咱家不知古代的麻脸是否显得气魄,但是,在一切麻脸都被勒令退到双臂的今日,麻点却依然盘踞在鼻头、面部而顽固不化,这不仅不足以自豪,反而有损于麻点的体面。假如可能,还是趁早除掉它为好。就连麻点本身都有些怯生生的呢。也许麻点偏要在这“麻党”威风扫地时,誓挽落日于中天,①否则绝不罢休。有此气概,它才那么蛮横地占据了主人整个的脸。照此说来,对于麻点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可以说那是抵抗滚滚俗流而千古长存的坑洞集合体,是值得吾人特别尊敬的坑坑洼洼。只是有点脏,这是美中不足。
    ①挽落日于中天:传说平安朝末期武将平清盛掌权时,要把京城迁到他的别墅。因营造误期,为使天长,曾将落日又提回中天。
    主人少小时,牛込区的山伏町住着一位名叫浅田宗伯的汉药名医。这位老人出诊时一定要坐轿,慢腾腾的。然而,宗伯老人谢世后,到了他的养子那一代,忽然用人力车代替了轿子。因此,养子死后,如有养子的养子继承家业,说不定葛根汤也会变成阿斯匹林的。坐上轿子在东京游行,即使在宗伯老人活着的当时也并不怎么雅观。肯于这样我行我素的,只有陈腐的亡灵、装上火车的猪猡和宗伯老人家了。
    主人的麻脸在不光彩这一点,和宗伯老人的轿子是一样的。从旁看来,也许觉得可怜。然而主人的顽固不亚于宗伯,至今也还将孤城落日般的麻脸曝光于天下,天天到学校去教英语入门。
    主人就这样满脸铭刻着上个世纪的遗迹,站立在教坛之上。这对于学生来说,一定是授课之外又深受教益的。与其说他反复讲解英语课本中的“猴子有手”,莫如说他就“麻点对于面孔的影响”这一重大问题,毫不做作地进行说明,默默中不断地给学生以答案。假如没有主人这样的教师,学生们为了研究这个课题,就要跑图书馆或博物馆,要花费我们靠木乃伊去想象埃及人同等的劳力。由此可见,主人的麻脸无形中做了非凡的功德。
    当然,主人并不是为了做功德才弄得满面痘疮的。说真的,他是种过痘,不幸的是本来种在手腕,不知什么工夫,却传染到脸上去了。当时年小,不像今天这样图什么漂亮不漂亮。他一边叨咕着:“痒呀,痒呀”,一边往脸上乱搔。恰似火山爆发,溶岩流得满面,把爹生娘养的一张脸活活糟蹋了。主人常对妻子说:他没长痘疮以前,是个白玉般的美男子,甚至夸耀自己小时候漂亮得像浅草寺庙的观音像,迷得洋人都回眸流盼。也许这是真的,只是没有任何证人,这很遗憾。
    不管如何做了功德,又垂训于人,但肮脏毕竟还是肮脏。长大成人之后,他对这张麻脸非常发愁,想尽各种方法要消除这种丑态。然而,这与宗伯老人的轿子个同,尽管讨厌,也不可能立刻甩掉,依然清晰地留在面上。这清晰的麻点似乎使他有点沉不住气。每当走在大街上,大概总在数着麻脸。诸如今天遇见了几个麻脸,是男还是女,地点是小川町的摊贩街,还是上野公园,统统写在日记里。
    他确信自己关于麻脸的知识决不比任何人逊色。前此一位留洋回国的朋友来访时,主人甚至问道:“喂,西洋人有麻脸吗?”朋友说:“这个么……”摇头思忖了好一阵子说:“很少!”主人叮问了一句:“很少,就是说还有吧?”朋友有气无力地回答说:“纵使有,也是叫花子,或是苦力;有教养的人似乎一个也没有。”主人说:“是呀,这和日本不大相同呢。”
    遵照哲学家的意见,主人不再和落云馆学生争吵,其后便躲在书房里,沉湎于思索。说不定这是接受了哲学家的忠告,想在静坐中消极地养他浩然之气!但他本是心路窄小的人,偏偏一味阴沉沉地孤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虽曾提醒他,莫如将英文读本送进当铺,跟歌女学学《喇叭小调》更好些。然而,那么乖僻的人毕竟不肯听从敝猫的劝告。那就悉听尊便吧!因此,五六天来,咱家离他远远地打发着时光。
    从那天算起,今大是第七天了。禅宗说:惟有人死后第七天才能成佛。于是,有些人就不要命地打坐,咱家心想主人也不会例外。是死,是活,总该有些头绪了吧?咱家慢条斯理地从檐廊来到书房门口,去侦察室内的动向。
    十二平米的书房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的地方放着一张大桌子。单说大桌子还不具体,此桌大得长六尺,宽三尺,相应地高八寸。当然,这不是一件正规产品,而是与就近的木器店商量后特制的一张卧铺兼书桌,是件绝世珍宝。主人为什么新做这么个大桌子,又为什么萌起要睡在桌上的念头?咱家不曾向主人请教,也就一无所知。说不定他是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的。或许像我们常见的神经病患者那样,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物硬给联系到一起,把桌子和卧铺胡乱地搅合到一块儿去了。总而言之,这是标新立异,不过,缺点是只有新奇,却不顶用。
    咱家就亲眼见过主人躺在这张桌子上午睡时,曾经摔到檐廊的地面上。从那以后,他似乎再也不把这张桌子当成卧铺了。
    桌前放着薄纱的坐垫,被烟卷一连烧了三个窟窿,可以望见里面的棉花黑糊糊的。在坐垫上倒背着脸正襟危坐的正是主人。一条脏得成了灰色的腰带打了个死结,两边余下的带子郎当在左右脚背上。这当儿,咱家一抓带子玩,总要突然被敲一下头。这条带子可不是随便可以靠近的。
    主人还在想。有人打比喻说:“傻想就会想傻”。咱家从他身后偷偷一瞧,只见桌子上有个崭亮的玩艺儿,不由地一连眨了两三下眼睛。真是个奇怪的玩艺儿!咱家忍受着晃眼的强光,定睛看着那个发亮的东西。这时才看清,那光亮原来是从桌上晃动的一面镜子发出来的。然而,主人为什么在书房里摆弄起镜子了呢?提起镜子,一定是洗澡间里的。咱家今天早晨就在洗澡间见过那面镜子。所以强调指出“那一面”,是因为主人家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二面镜子。主人每天洗完脸梳分发时也用这面镜子。也许有人问:像主人那路货还梳分发?告诉你说吧,主人干别的事都无精打采,可惟有梳发却很细心。自从咱家来到这户人家,直到今天,不论多么炎热的天气,主人都不曾剪过短发,一定要留二寸长,不仅从左边装腔作势地两厢分开,还把右边的头发往上一抿,抿得服服贴贴。说不定这也是他神经病的表现之一。咱家心想,这种哗众取宠的梳法,和那张桌子丝毫也不协调,但却因为是于人无害的小事,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他本人也很得意。
    关于主人分发赶时髦的事姑不再叙。若问他为什么留那么长的头发,坦率地说,原因如下:天花不仅侵蚀了他的脸,而且早已刻进了他的天灵盖。因此,如果像一般人那样,把头发剪得剩半寸或三分长,短发的发根上就会露出几十个麻坑,不管怎么摩挲,也弄不掉那些坑坑洼洼,好像在荒郊野外放了些萤火虫,说不定倒也风雅哩!但妻子不会中意,这是不消说的。既然留下长发就不至于漏出马脚,又何苦自动暴露自己的短处!但愿毛发长到脸上,将那儿的麻坑也遮掩起来。自然生长的毛发,何必花钱剪短,向人们声张:“瞧呀,我已经水痘升天啦!”
    这便是主人蓄长发的理由,蓄长发是主人梳分头的原因,这原因便是照镜子的根据,也是为什么将镜子放在洗澡间的由来,也便是只有一面镜子的缘故。
    既然本应放在洗澡间,而且惟一仅有的镜子竟然出现在书房,那么,不是镜子灵魂出窍,便是主人从洗澡间拿来的。说不定那是“无为静养”的必要工具哩!听说从前一位学者访友。那位和尚朋友正在脱光膀子磨一块瓦。问他磨瓦做什么,回答说:“唉,我正使大力气要把瓦片磨成一面镜子呢。”于是,学者一惊,说:“任你是什么样的高僧,怕也磨不成镜子的。”和尚哈哈大笑,嚷道:“是吗?那就算了吧!这就像任你读破书万卷也不会得道,大概是一个道理吧!(《马祖录》)”①说不定主人根据这么点道听途说,便将镜子从浴池中拿了出来,摆出洋洋自得的样子。这下子可有热闹瞧了。咱家偷偷地往里瞧看。
    主人不知有人偷看,正以全神贯注的姿态凝视着惟一的宝贝镜子。本来镜子这玩艺儿怪吓人的。深夜秉烛,在宽大的房间里独自对镜,大概要有很大勇气的。咱家第一次被东家小姐用镜子照在面前时,一时吓坏了,差不多在房屋周围跑了三圈。那么多阳光灿烂的白昼,只要像主人这样死盯盯地往镜子里看,也肯定要害怕自己那张脸的。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认出不是一张叫人舒服的脸。主人偶尔还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一副脏脸。”竟能供认自己的容貌丑陋,倒也令人敬佩。他的举止真像个疯子,可他的话语却是真理。再进一步,就会害怕自己的丑陋。人,如果不能入骨三分地感到自己是个可怕的坏蛋,他就够不上一个饱经风霜的人。不是个饱经风霜的人,就终究得不到解脱。既然这样,主人本应顺口搭言地说一句:“啊,吓人!”但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他说完“这脸真脏”,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将两腮鼓得高高的,用手心拍了两三下,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这时,不知怎么,咱家觉得有个东西很近似这副脸蛋,细细思量,原来是女仆的那副面孔。
    顺便对女仆的面孔做一番介绍。唉呀呀,简直是胖肿。前些日子有人从东京羽田区的六守神社送来了河豚型的灯笼,女仆们的脸臃肿得正和那个河豚灯笼一模一样。由于肿得过度,以至两厢的眼睛都失踪了。是的,河豚虽也臃肿,却是通体浑圆;而女仆本来骨骼就楞楞角角,伴同那楞角一添膘,就像一座浮肿的六角钟了。这些话如果被她听去,定要发火的。那么,就此打住,回到主人的话题。主人就这样吸尽整个宇宙的空气鼓起腮帮子,如前所述,用手心边拍打自己的脸蛋,边自言自语地说:“把脸皮绷得这么紧紧的,有麻子也看不见了。”
    现在主人又扭过头去,使照到阳光的半个脸映在镜子里。他似乎十分激动地说:“这一来,麻子非常显眼。还是正冲着阳光的一面显得平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然后他又伸出右手,尽可能将镜子放得远些仔细端详,仿佛大惑方解似地说:“这么个距离,也看不见麻子。还是近了不行……不仅仅是脸,一切莫不如此。”后来他又突然将镜子横放,将眼睛、前额和眉毛一下子向鼻根乱糟糟地皱去。他觉得这样子太难看,自己也意识到:“这一招使不得!”便立刻停止。“干么长了这么一张凶恶的脸呢?”他有些奇怪,将镜子收回到离眼睛三寸多远的位置,用右手食指刮了一下鼻翅儿,往桌上的吸墨纸上使劲儿一抹,被吸住的鼻涕圆圆地鼓在吸墨纸上。他会玩许多小把戏呢!后来,抹过鼻涕的那只手指又调转方向,一下子翻开了右眼的下眼皮,这就是俗语说的“鬼脸吓人”,他表演得十分精彩。他究竟是在研究麻子,还是在和镜子做“瞪眼比赛”玩,可就不大清楚了。主人是个意趣横生的人嘛!对镜独照的工夫,就能想出许多花花点子。不,不是这么回事。假如善意地解释为《魔竽问答》①精神,那么,说不定主人正是为了便于醒心悟道才这样以镜子为对象作种种表演哩。
    ①《魔竽问答》:日本相声一题名。故事说:一个卖魔竽的店主与行脚僧做盘道问答,全是所答非所问,但却使行脚僧佩服得五体投地。
    凡是人类学,都是为了研究自我。什么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不过是自我的别名罢了。任何人也找不到舍我而他的研究项目。假如人们能够超越自我,那么,当他超越的刹那间,便失却了自我。而且,研究自我,除非自身,是不会有人代为付出心血的。再怎么想研究别人或盼着别人研究自己,都是无稽之谈。因此,自古英雄无不靠自己。假如靠别人就可以了解自我,那就等于求别人代替自己吃牛肉。却能像自己吃了一样能够辨别牛肉是嫩还是硬,所谓“朝知法,夕闻道”,“案前灯下,手不释卷”,都不过是认识真正自我的便利手段而已。他人所述之法,他人所论之道。以及汗牛充栋的虫蛀书堆里,是不可能存在着自我的。如有,也是自我的幽灵。是的。有些时候,幽灵也许胜于无灵。逐影,未必就遇不上实体。多数影子,大抵离不开实体。从这个意义来说.我想主人摆弄镜子,还算得上通情达理,比那此摆出一副学者架势、死搬硬套爱比克泰德①学说的人高明多了。
    ①爱比克泰德:(五十五前后——三五前后)罗马帝国的哲学家。
    镜子是自鸣得意的酿造机,同时又是自我吹嘘的消毒器。假如怀着浮华与虚荣的念头对此明镜,再也没有比镜子更对蠢物具有煽动力的器具了。自古因不懂装懂而倾己害人的史实,有三分之二,委实是镜子所造成。法国大革命时,有一名好事的医生发明了“改良杀头机”,犯下了滔天大罪。同样,首做镜者,料他也将魂梦不安的吧!然而,每当厌弃自己、或自我萎靡时,再也没有比对镜一照更有益的了。镜子里立刻美丑分明。他一定会发觉:呀,这么一副尊容,竟趾高气扬地活到了今天!当注意到这一点时,才是人生最可贵的时期。再也没有比承认自己愚蠢更加高尚的了。在自知之明面前,一切自命不凡的人都要低下头来。甘拜下风的。尽管他主观上是想大动声色地对主人予以轻蔑冷嘲,但在对方看来,他那大动声色,正表明了已经低头服输。主人倒未必是个“对镜知愚”的贤者;但却是个能够公平读懂刻在自己脸上的天花瘢痕的男子。承认自己的容颜丑陋,也许会成为认识自己灵魂卑鄙的阶梯。他是个前途有为的人!说不定这正是被那位哲学家批判的结果呢。
    咱家心里想着,又观察一下主人的动态。主人对咱家这些想法一无所知。他尽情地玩“鬼脸吓人”的游戏,然后说:“好像严重充血;又是慢性结膜炎!”说着,他用食指的侧面连连用力地揉充血的眼睑。大概他眼睑发痒吧。然而,不揉,它都红得那么厉害,怎能受得住这么一探?用不了多久,一定要像咸加吉鱼的眼珠一样烂掉!
    少顷,只见主人睁开眼睛,对镜瞧着。果然,他的眼睛好像北国的寒空,阴沉得混浊浊的。的确,他平日就不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用一句夸大的形容词来说,两眼混浊,一片模糊,分不清白眼球和黑眼珠。如同他精神恍惚,一贯地极其不着边际;他的眼睛也暧昧不清地永远漂在眼窝深处。有人说这是胎毒所致;也有人说是痘疮的余波。听说小时候为他治病,倾害过无数柳树虫和蛤什蚂。然而,可怜母亲的努力却毫无希望,直到今天,两眼还像从前一样模模糊糊。咱家暗自思忖:这种状态决不是由于胎毒和痘疮所致。他的眼珠之所以彷徨在如此昏冥混浊的苦海,完全是由于他那不透明的头脑所决定;并且其影响已经达到了暗淡溟濛之极致,自然要呈现于形体之上,要给茫然不知的母亲带来不必要的忧愁!冒烟,就知道有火;眼球混浊,就证明是个糊涂虫。可见,主人的眼睛是他心灵的象征。他的心像天宝年间的铜钱一样有个空洞,那么,他的眼睛也一定像天宝铜钱一样,虽然大,却不中用。
    主人又捋起胡须了。那胡须原就不太整齐,长得七扭八歪。虽说这是个人主义盛行的世道,但是,这样乱纷纷的,极端自由,给主人带来的麻烦可想而知。主人也有鉴于此,近来大肆操练,尽可能将根根胡须做系统化的安排。功夫不负苦心人,过来胡须稍微步调整齐些了。主人甚至很自豪地说:从前的胡须是自然生长,现在的胡须是叫它生长。愈有成效,就愈受鼓舞。主人认清自己的胡须前途光明,便朝朝暮暮,只要得闲,定要对它们进行鞭打。按他的野心,是像德国皇帝那样,长一撮向上心切的翘胡。因此,哪管毛孔是横还是竖,他毫不姑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就往上揪。料想那胡须活受罪了!连胡须的主人都时而觉得疼痛呢。然而,这是操练,管它愿意不愿意,硬是给它往上揪!局外人看来,这几乎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闲趣,而本人却当成天经地义;正如教育家枉自违背学生的本性,却还夸口:“瞧我这两下子”,同样毫无责难的理由。
    主人正满腔热情地操练胡须,女仆楞楞角角的面孔从厨房飘来,说:“来信了。”一如往常,将通红的手突然伸进书房。主人依然右手抓着胡须,左手拿着镜子,回过头来向门口望去,脸儿楞楞角角的女仆一见那奉命倒写成八字的胡须,急忙跑回厨房,趴在锅盖上哈哈大笑。主人可是个稳重的人。他悠然放下镜子,拿起信笺。头一封信是铅印的,全是些严肃的字句,读之如下:
    敬启者。谨祝日益康绥。回顾日俄战争,以破竹连捷之势、获恢复和平之功,我忠勇刚烈之将士,大半已在“万岁”声中高奏凯歌,万民欢腾,其乐何如。忆自宣战大诏颁发,义勇奉公之将士久驻万里天外,茹苦含辛,竭诚战斗,为国捐躯。其至诚之心,必水刻不忘也。且勇士凯旋,本月即将告终。据此,本会定于十五日,代表本区全体居民,为区内千余名出征将士召开盛大之凯旋庆祝会,并借以抚慰军人家属,故特竭诚欢迎军属莅席,以聊表谢忱。如蒙诸位大力支援,盛典得以顺利召开,则本会无上光荣。为此,敬请赞助,踊跃捐款,不胜翘盼之至。
    谨启
    寄信人是一位贵族老爷。主人默读一遍,随即将来笺装进信封,若无其事。捐助嘛,怕是不肯为之的。前些天他拿出两元还是三元,作为赈济东北灾区的捐款,却逢人便大肆宣扬:“我被敲竹杠赈灾啦!”既然是赈灾,自然是主动掏钱,决不是敲竹杠。并非遇上了强盗,说什么“敲竹杠”,肯定是不稳妥的。尽管如此,主人却宛如遭抢一般。若是动点硬的,那又当别论;就凭这么一纸铅印信,任你说什么“欢迎军人”,“贵族募捐”,也看不出他会是个肯于掏钱的人。按主人的意思,希望欢迎军人之前,首先应该欢迎他。然后么,倒不妨欢迎其他的人。而他暂因日夜纷忙,欢迎一事,只好有劳贵族大人先生们分神了。
    主人又拿起第二封信说:“啊?又是一封铅印信!”
    当此寒秋.谨祝会府兴旺。
    敬启者:敝校之事,一如所知,自前年以来,被二三名野心家所干扰,一时陷于极大困境。窃以为此乃不肖“针作”无德之所致,深以为戒。兹经卧薪尝胆,苦心筹划,我校将采取依靠自力、符合理想之新建校舍筹措经费方案。方案无他,即出版定名为《缝纫秘法纲要特刊》。本书乃不肖针作遵循工艺学之原理,多年来苦心研究之结晶,不愧为心血之作。深望一般家庭普遍购买,敝人只在成本费外略收薄利。但愿此举既可成为发展缝纫技术的绵薄之力,又能积薄利以应新建校舍经费之需也。回而不胜万分惶恐,特请购买敝人印行的《缝纫秘法纲要特辑》一册,不妨赐给女仆,以表赞助之意,权作对敝校新建经费之捐款。百拜求援,匆匆谨启。
    大日本女子裁缝最高等大学院
    校长 缝田针作
    三拜九叩
    如此郑重的书信,主人竟冷淡地揉成一团,啪的一声扔进废纸篓里。可怜!针作先生难得的三拜九叩与卧薪尝胆。全都枉费心机了。
    主人又看第三封信。这第三封信散发着异样的光辉。信封是红白二色的横纹花样,花里胡哨,活像卖棒糖的招牌。当中用八分书大笔特书:“珍野苦沙弥先生帐下。”表面看来,十分华丽,至于书信里会不会蹦出个大人物的名字来,可就不敢说了。
    假如由我管天管地,我将一口喝干西江之水;假如由天地管我,我不过是陌上的一粒微尘。当然要问:天地与我,可有何干?……最先吃起海参的人,其胆量可敬;最先吞下河豚的汉子,其勇气可嘉。食海参者,犹如亲鸾①再世;吞河豚者,恰似日莲②化身。如苦沙弥者流,惟有品尝葫芦干里的酸酱,便可以自称为天下名流乎?未之见也……
    ①亲鸾:(一一七三——一二六二)镰仓初期的高僧、净土真宗的开山祖,谥号见真大师。
    ②日莲:(一二二二——一二八二)亲鸾同时的高僧,日莲宗的开山祖,谥号立正大帅。
    亲友也会出卖你,父母在你面前也有私心,爱人也会抛弃你。富贵从来没有指望,功禄也会一朝消失。你头脑中秘藏的学识会发霉。试问,汝将何所恃?俯仰于天地间,将何所依?其神乎?
    神佛者,人类万般苦痛之余所捏造之泥偶而已,人类粪便所凝成之臭屎堆而已。相信渺茫希望,还说心安理得。嗟乎,醉汉!胡乱地危言耸听,蹒跚地走向坟墓。油尽而灯自灭;财竭而何所遗?苦沙弥先生!且进清茶,呜呼尚飨!
    不把人看成人时,便无所畏惧。试问不把人看成人的人,却面对不把我看成我的社会而愤怒,那将如何?飞黄腾达之士,将不把人看成人视为至宝,只在别人眼里没有他时才勃然色变。管他色变不色变,混帐东西……
    当我把人看成人,而当他人不把我看成我时,鸣不平者便爆发式地从天而降。此爆发式行动,名之日革命。革命并非鸣不平者之所为,实乃权贵荣达之士欣然造成者也。
    朝鲜人参多,先生何故不用?
    天道公平 再拜 于巢鸭
    针作先生行了“九拜”之礼,而此人竟然仅仅“再拜”。只因不是募捐,便一笔勾销了七拜。此信虽非募捐,但却非常难懂。不论向任何刊物投稿,都有充分的资格遭到废弃,因此,以头脑不清而驰名的主人,定要将它撕得粉碎的。不料,他竟翻来复去地读个没完。说不定他认为这种书信有什么含义,决心要把其中的含义挖掘出来。盖天地间未知之事甚多,却无一不可对之信口雌黄。不论多么洁屈聱牙的文章,若想解释,也都不难。说人愚蠢也行,说人聪明也不费什么唇舌便可以说得清清楚楚。岂止于此!即使想证明“人是狗”、“人是猪”,也不是多么难解的命题。说山是洼地也可,说宇宙狭窄又有何妨。说乌鸦白、小町①丑、苦沙弥先生是君子,也都没什么讲不通。因此,即使这封毫无意义的信,只要绞点脑汁,给它安上点什么名堂,那就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去吧。尤其主人,一向对自己不懂的英文硬是胡乱地讲解,那就更是爱牵强附会了。学生问:“明天天气不好,为什么还说‘早安’?”主人一连思考了七天。又问:“哥伦布用日文怎么说?”主人又用了三天三夜苦思答案。尝了葫芦干里的酸酱味便自以为是天下名流,吃了朝鲜人参便以为要闹革命。像他这号人,随便想安点什么含义,自然都会左右逢源的。
    ①小町:小野小町,平安朝有名的美人。
    隔了一会儿,主人就像对待“姑德毛宁”一样,似乎对这些难懂的名言也大有所悟。他十分赞赏地说:“意义非常深长。大概此人一定是个对哲理颇有研究的人。高见,高见!”从这一番话也可以看出主人多么愚蠢。不过,反过来看,也不无精辟之处。主人有个习惯,喜欢赞美那些没影而又不懂的事。恐怕不单主人如此吧。未知之处正潜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莫测的地方总是引起神圣之感。因此,尽管凡夫俗子们把不懂的事情宣扬得像真懂了似的;而学者却把懂了的事情讲得叫人不懂。大学课程当中,那些把未知的事情讲得滔滔不绝的大受好评,而那些讲解已知事理的却不受欢迎,由此可见一斑。
    主人敬佩这一封信,同样也不是由于看懂了信中内容,而是由于捉摸不透题旨何在,是由于忽而出现了海参,忽而出现了臭屎。因此,主人尊敬这封书信的惟一理由,如同道家之尊敬《道德经》、儒家之尊敬《易经》、禅门之尊敬《临济录》,只因大多一窍不通。然而,一窍不通又说不过去,于是,便胡乱注释,装成懂了的样子。不懂装懂,而且表示尊敬,自古以来都是一件快事。主人毕恭毕敬地将八分书的名家书法卷了起来,放在桌上,便袖起手,陷于遐思冥想。
    “劳驾,劳驾!”这时正门有人高声求见。听声音像是迷亭,可又不像。他在不停地叫门。主人早已在书房听见了喊声,但他依然袖手,纹丝不动。也许他打定主意,迎接客人不是主人的任务,因此,这位主人从来不曾在书房里答话。女仆早已出门买肥皂去了。妻子要有所回避。于是,应该出去迎接客人的只有敝猫了。咱家也懒得出去。于是,客人从换鞋处跳上台阶,敞开屋门,大摇大摆地跨进。主人有千条妙计,来客自有一定之规。只听他刚一进屋,就把纸屏两三次拉开,又两三次关上,现在正向书房走来。
    “喂,开的什么玩笑!干什么哪?来客人啦!”
    “噢,是你呀!”
    “还问什么‘是你呀!’你既然坐在那儿,就应该说句话呀!简直像到了废墟。”
    “噢,我在想心事。”
    “就算想心事,说声‘请进’,总还办得到吧?”
    “说,倒是能说的。”
    “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从前些天开始致力于修养精神哪。”
    “多蹊跷!精神修养就不能答话,到了那一天,来客可就遭殃了!那么沉着,可受不了哟!老实说,不是我一个人来呀!还领来了好多客人哪!你出去见一见!”
    “领谁来了?”
    “管是谁来的,出去见一见!他们一定要见见你。”
    “谁呀?”
    “管他是谁,站起来!”
    主人仍然袖着手,蓦地站起,说:“又是想捉弄人吧?”
    他向檐廊走去,漫不经心地走进客厅。便见一位老人面对六尺壁龛正襟危坐。在等候主人。主人不由地从袖筒里抽出手来,稳稳地一屁股坐在彩糊隔扇旁。于是,他和老人一样面面而坐,双方谁也无法相对叙礼了。而从前的正人君子,总是讲究繁文溽礼的。
    “噢,请到这边儿!”老人指着壁龛催促主人。主人在二三年前,认为在客厅里随便坐在哪儿都一样。后来听一位先生讲解,他才明白,原来壁龛一带是由贵宾席演变而来,原是钦差御使落坐的地方。其后,他就决不再靠近此地。特别是见到一位素昧平生的长老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他不仅不敢坐在上座,连请安都难得说出口了。于是暂且低下头来,照抄对方一句话,重复地说:
    “噢,请到这边儿!”
    “不,那就不便请安了。还是您请到这边儿。”
    “别,那么……还是您请……”主人信口学着对方的话。
    “哪里。这么客气,那可不敢当。我怎么好意思。还是请您别客气。噢,您请……”
    “这么客气……那可不敢当……还是……”主人满脸通红,呜呜噜噜地说,可见精神修养也并无功效。迷亭君站在纸屏后笑着观赏,觉得已经够瞧的啦,便从主人身后推了一下他的腚,硬是插嘴说:
    “喂,滚吧!你那么紧靠着纸隔门,我就没有座位啦。不要客气,到前边去!”
    主人迫不得已,往前蹭了几步。
    “苦沙弥先生!这位就是我时常对你提起的从静冈来的伯父。伯父!他就是苦沙弥先生。”
    “啊,初次相逢!听说迷亭常来打扰。老朽早就心想几时登门造访,走要当面聆听雅教。幸而今日从不远的地方路过,特来致谢,并拜会芝颜,今后尚请诸多关照。”一口古老的腔调,说得十分流畅。
    主人既然是个交际不广、言语迟钝的人,而且不曾见过这样旧式的老人,一开始就有点怯阵。正畏缩不前,又听老人家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套,什么朝鲜人参,什么棒糖幌子似的信封,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只得带着哭腔,说些莫名其妙的答话。
    “我……我……本应登门拜访……请多海涵……”说罢,微微从床席上抬起头来,只见长老还在叩头,吓了一跳,慌忙又头拱床席了。
    老人见机行事,抬起头来说:
    “往昔寒舍也吞列此地,久居天子脚下。江户幕府倒台那年才迁居静冈。其后,几乎不曾来过。今番重游,完全迷失了方向。如不是迷亭带我来,那就一事无成了。真所谓‘沧海变桑田’啊!自德川家康①将军受封以来三百载,就连那样的将军府……”
    ①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丰臣秀吉灭北条氏,封给德川家康关东八州,一六○三年任征夷大将军,开创江户幕府。
    老人说到这里,迷亭先生觉得啰嗦:“伯父,德川将军也许值得感谢,但是,明治时代也还好嘛。从前并没有红十字会吧?”
    “那是没有。压根儿没有红十字会。尤其能够瞻仰皇族仪容,这除了明治时代是做不到的。老朽幸而长寿,就凭这副样子也出席了今天的大会,并且恭聆皇族殿下的玉音,如此,死而无憾了。”
    “啊,仅是久别后重游东京,这就够福气的了。苦沙弥兄!伯父嘛,因为这次红十字会召开全体大会,他特地从静冈赶来的呀。今天我陪他一同去过上野,刚刚回来。所以,你瞧,他还穿着我从白木裁缝铺订做的那身大礼服哪!”迷亭提醒主人说。
    的确,他是穿着大礼服,但却一点儿也不合体。袖子过长,领口大敞着,后背凹了进去,腋下吊了上来。纵然故意往坏处去做,也很难煞费心机地做得这么邋邋塌塌。何况白衬衫和白衬领各自为政,一仰脸,便从空裆中露出了喉骨。甭说别的,那黑领结,就弄不清是打在衬领上,还是打在衬衫上。
    大礼服总还算顺眼,可那个白发小髻,便是天下奇观了。至于那个驰名的铁扇怎样?一打量,正在老人的膝旁贴身放着。
    主人这时才神志清醒,将精神修养的功夫充分应用在老头儿的服装上,不免令人吃惊。他认为老头儿的大礼服总不至于像迷亭说得那么不成体统;然而,见面一看,事实却比说的更严重。假如自己脸上的麻子可供做历史研究的材料,那么,这个老头儿的小髻和铁扇,确实有更大的价值。他本想打听一下铁扇的来历,又不便刨根问底;谈话中断吧,又有些失礼,于是,便极其随便地问道:
    “去了很多人吧?”
    “噢,人山人海!并且,那些人都死死地盯着我……唉,如今的人越来越好奇了。从前可不是这样……”
    “是的,从前可不是这样。”主人说得很像个长者。主人未必是假充行家,只当作他昏沉中信口冒出那么一句也就是了。
    “还有,人们都盯住我这把铁扇。”
    “那把铁扇很重吧?”
    “苦沙弥君!你拿一下试试!重得很呢。伯父!让他试试!”
    老头儿吃力地拿起铁扇,递给主人说:“您受累!”
    主人接过铁扇,就像在东京黑谷神社参拜的人接过莲生和尚(一一四一—一二○八,原名熊谷次郎直实,源平时代武将,后出家京都黑谷的金戒光明寺,改名莲生)当年用过的大刀似的。他拿了一会儿,只说了声“的确是”,便还给了老人。
    老人说:“都把它叫做‘铁扇’‘铁扇’的,其实,这玩艺儿本来叫做‘劈盔刀’,和铁扇完全是两码子事儿……”
    “唔?这玩艺儿是干什么用的?”
    “用来砍敌人的盔甲……当年趁敌人两眼昏花的工夫得到了这件宝,听说从楠木正成(一二九四—一三三六,南北朝时期武将)时期一直用到今天……”
    “伯父,是楠木正成用过的劈盔刀吗?”
    “不是!不知是什么人的。不过,年久月深,说不定是建武时代(南北朝时期(一三三四—一二三八)的年号)的产品呢。”
    “也许。不过,寒月君可大吃苦头喽!苦沙弥兄!今天开会回来,路过大学,真是个绝妙的好机会,就顺便去了理学部,刚刚参观过物理实验室。因为这把劈盔刀是铁的,害得试验室里的磁力装置全部失灵,惹了个大乱子哪。”
    “且慢,此话无理!这是建武时代的优质铁,绝不会有如此风险的!”
    “再怎么是优质铁也不行。寒月兄刚刚说过,有什么办法!”
    “寒月,就是磨玻璃球的那个人吗?年轻轻的,真可怜!总该干点什么正经营生嘛。”
    “可怜哪!那也算‘科学研究’!只要把那个玻璃球磨光,就能成为了不起的学者哪!”
    “若是磨光了玻璃球就能成为一个非凡的学者,那么,谁个不成?老朽也可。玻璃铺掌柜更办得到。这种行当,在汉人的天下,叫做‘玉石匠’,身份极其低下。”老头儿边说边面对着主人,暗暗地盼着主人赞同。
    “这话不假!”主人虔诚地说。
    “如今的一切学问都是形而下学,好像不错,然而一旦有事,却毫不顶用。从前就不同。武士们干的都是玩命营生。他们平素就在养心,一旦有事,绝不慌张。您大概也知道,这可绝不是磨个球啦、搓根铁丝啦等等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说得对!”主人依然虔诚地说。
    “伯父!所谓养心,就是用不着磨球,袖起手来打坐吧?”
    “叫你这么一说,可就糟了。绝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孟子甚至说:‘求其放心’①。邵康节②说过:‘心要放二。’还有佛门有个中峰和尚,他告诫人们说:‘绝不退缩!’都是很不容易懂的。”
    ①求其放心:《孟子·告子篇上》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②邵康节:北宋儒者,名雍,字尧天。“心要放”与孟子的“求其放心”相反,重视心灵的驰骋。
    “说到归终,还是没懂!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读过泽庵禅师的《不动智神妙录》吗?”
    “没有,听都没有听说过!”
    “心也,置于何处?置于敌人之体力活动,则为敌人之体力活动所收;置于敌人之长剑,则为敌人之长剑所取;置于杀敌之念,则为杀敌之念所摄。置于我之长剑,则为我之长剑所吸;置于我不会被杀之念,则为我不会被杀之念所得;置于他人之风姿,则为他人之风姿所溶。总之,心也,无处留存。”
    “一句不漏地全背下来啦?伯父的记性可真好。多么长啊!苦沙弥兄,听懂了吗?”
    “的确。”主人又是用一句“的确”遮掩了过去。
    “喂,问你哪,是这样吧?心也,置于何处?置于敌人之体力活动,则为敌人之体力活动所收;置于敌人之长剑……”
    “伯父!苦沙弥兄对这种事很内行哟!近来常在书房里养心哪!连客人来,都不去迎接,把心搁在什么地方了。所以,他没事儿。”
    “啊,佩服,佩服……你也一同修炼就好啦!”
    “嘿嘿,没那么大的工夫啊。伯父自己一身轻闲,所以认为别人也都在玩吧?”
    “实际上,你不是在玩吗?”
    “不过,‘闲中有忙’呀!”
    “看,你太粗心,就凭这点儿,我说你非修养不可。成语说的是‘忙里偷闲’,没听说过‘闲中有忙’。”
    “是的,未之闻也。”主人说。
    “哈哈哈,这下子我可招架不住啦。伯父,好久没尝啦,偶尔去吃一顿东京的鳝鱼怎么样?再请你吃几杯。从这儿坐电车,转眼就到。”
    “吃鳝鱼倒是好事,不过,今天约定去见杉(读沙)原,我就不能奉陪了。”
    “是杉(读山)原吗?那老爷子还硬实吧?”
    “不是杉(山)原,是杉(沙)原嘛。你竟胡诌八扯,真糟糕。念错别人的姓名是失礼的。今后要很好地注意!”
    “可,不是明明写的杉(山)原吗?”
    “写的是杉原,可念的时候要念成杉(沙)原。”
    “怪啦。”
    “这有什么怪的?习惯读法,自古有之嘛,蚯蚓的和式读法是‘咪咪兹’,这就是习惯读法,与‘瞎眼睛’读音相同;把癞蛤蟆读成‘卡衣路(蛙)’,道理也是一样的。”
    “嘿?高见!”
    “把癞蛤蟆打翻在地,它就仰颏,仰颏的读音是‘阿欧牟气尼卡衣路’,因此习惯上就叫癞蛤蟆为‘卡衣路’。把篱笆叫做竹篱,把莱茎叫做菜杆,也都一样。把杉(沙)原念成杉(山)原,那是乡巴佬的话。不谨慎些,可要被人家笑话。”
    “那么,现在去杉(沙)原家吗?真麻烦。”
    “怎么?若是你不想去,那也行,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能去吗?”
    “走去困难。给我叫个车,从这儿坐车去吧!”
    主人唯唯称是,立刻派女仆向车夫家跑去。老头儿没完没了地道别,将圆顶礼帽戴在小髻上。他走了,剩下迷亭。
    “他是你的伯父吗?”
    “是我的伯父!”
    “好嘛。”主人复又在坐垫上打坐,袖着手陷入沉思。
    “哈哈哈,是个豪杰吧?我也以有这样一位伯父而感到荣幸。不论带到什么地方,总是那副风度。吃惊吧?”迷亭觉得让主人吃惊,他非常开心。
    “哪里?没怎么吃惊。”
    “连这都不吃惊,你可真够沉着啦。”
    “不过,你那位伯父有些地方似乎很了不起。诸如提倡精神修养等等,非常值得敬佩。”
    “值得敬佩吗?你如果现在是六十岁上下,说不定也和伯父一样成为时代的落伍者呢。加油吧!若是轮着班当个落伍者,那就太死心眼儿了。”
    “你总担心落伍。但是,在一定的时空,落伍者反倒了不起哟!首先,如今的学问,只有向前向前,绵绵无尽,永不满足。如此看来,东方学问虽然消极,却富于韵味,只因讲求精神修养。”主人把以前从哲学家听来的话语仿佛自己的学说似的陈述下去。
    “你可真了不起哩!怎么,好像讲起八木独仙的学说了。”
    听了八木独仙这个名字,主人蓦地一惊。说起来,前此造访卧龙窟,说服主人后飘然而去的那位哲学家,正是八木独仙。主人刚才一本正经宣传的那一套,正是从八木独仙那里现买现卖的。迷亭以为主人不知道那位哲学家,在千钧一发之际指出这位先生的名字,不消说,这暗暗地使主人临时乔装的假相受挫了。
    “你听过独仙的讲演吗?”主人心慌意乱,叮问了一句。
    “听没听过?他的学说,从十年前在学校直到今天,毫无改变。”
    “真理不是那么乱变的,也许正因为不变,才值得信赖哩!”
    “噢,正因为有人捧场,独仙才混得下去啊!首先,八木的名字就起得好。他的胡须,简直就是一头山羊;而且自从寄宿求学以来,一直是照老样子长起来的。独仙这个名字也够带劲儿的。从前,他到我那儿去投宿,照例是大讲特讲精神修养。因为他总是重重复复,说个没完没了,我就说:‘你也该休息了吧?’这位先生真够幽闲:‘不,我不睏!’他还是那么装腔作势,讲他的消极论,够烦人的。还好,我几乎央求他睡下。我说:‘怎么办!你大概不睏,可我睏极了。面子事儿,睡吧!’可是,那天夜里老鼠出洞,咬了独仙先生的鼻尖。深夜里他大喊大叫。这位先生嘴皮上讲什么超越生死,但似乎依然惜命,十分担心哪!他责怪我说:‘鼠疫染遍全身,那可了不得!你要想个办法呀!’我一听,真是服了。后来,我没什么办法,就到厨房去,在纸片上粘些饭粒来唬弄他。”
    “怎么唬弄?”
    “‘这是洋膏药,最近德国的一位名医发明的。印度人一被毒蛇咬伤,用上这贴膏药就立见功效。’我对他说:‘贴上这帖膏药,保你平安。’”
    “你从那时起,就对唬弄人深得其妙啦?”
    “……后来,因为独仙先生是个大好人,认为我说得有理,便安心地酣然大睡了。第二天起来一看,膏药下边郎当着一些线头,原来是把那撇山羊胡给粘住了,真有意思!”
    “但是,现在的山羊胡可比那时候更神气了。”
    “你最近见过他吗?”
    “一个星期以前他来过,谈了很长时间才走。”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卖弄起独仙的消极论来了!”
    “说真的,当时我非常感动,也立志发奋要修养一番呢。”
    “发奋倒是好的。不过,过于把别人的话当真,可要上当哟。你总是太相信别人的话,这不行。独仙也不过是嘴上的把戏,到了关键时刻,和你我一样。喂,你知道九年前的大地震吧?当时,从宿舍二楼跳下去以至摔伤的,只有独仙一人。”
    “那件事,他本人不是振振有词吗?”
    “是呀!若叫他本人说,那件事他非常幸运。‘禅机玄妙呀!到了十万分火急之刻,能够惊人地迅速地做出反应,其他的人一听说是地震,都懵头转向,惟独自己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这正表明了修炼的功效。真高兴……’说着,他一瘸一拐,笑盈盈的。真是个嘴硬的家伙!说到归终,再也没有那些叫嚷什么禅呀、佛呀的人更阴阳怪气的了。”
    “是么!”苦沙弥先生显得有些颓唐。
    “前些天他来的时候,一定讲了些和尚道士们常说的鬼话吧?”
    “唔,他告诉我说:‘电光影里斩春风’,言罢而去。”
    “‘电光’这一套,那是他十年前的拿手戏,真好笑。那时候,一提起无觉禅师的‘电光’,宿舍里几乎无人不晓。而且,这位先生一着急,就把全句错念成‘春风影里斩电光’,真逗!他下次再来,你不妨试试,单等他慢条斯理地宣讲时,你从各方面进行反驳。瞧好吧,他立刻就会颠三倒四,说得驴唇不对马嘴。”
    “碰上你这样的捣乱鬼,谁受得了?”
    “真不知道是谁捣乱!我非常讨厌那些禅和尚,以及什么‘得道的’。我家不远有个南藏院,南藏院有个八十来岁的和尚。前些天下暴雨,一个暴雷落在院内,把和尚院前的一棵松树劈倒了。不过,听说那位和尚却安然无恙,若无其事。仔细一打听,原来他是个十足的聋子。那自然会泰然自若的喽。大抵是这么回事。独仙只管自己悟道算了,可他动不动就勾引别人,所以很坏。眼下就有两个人在独仙的影响下变成了疯子。”
    “谁?”
    “谁?一个是里野陶然呗。托独仙的‘福’,潜心于禅学,去到镰仓,终于在那儿变成了疯子,丹觉寺门前有一个铁路的岔路口吧?他跳进去,在路轨上打坐。张牙舞爪地要挡住对面驰来的火车。不错,火车刹住了闸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可是从此,他自称是水火不入、铁打金刚的身子,又跳进寺内的荷花池里,灌得咕噜噜的直打转。”
    “死啦?”
    “这时又万幸,赶巧参加道场的和尚从这儿路过,救了他。后来他回到东京,终于患腹膜炎死了。致命原因是腹膜炎,但是造成腹膜炎的原因,是由于在佛堂里吃大麦饭和咸菜。归根结底,等于独仙间接杀害了他。”
    “看来,死认真,也好也不好啊!”主人有些沮丧地说。
    “就是嘛!被独仙坑害的,还有一名同学。”
    “危险哪!是谁?”
    “立町老梅呗!此人也完全在独仙的怂恿下张口就是什么‘鳝鱼升天’,最后,成了真事儿。”
    “什么真事儿?”
    “终于,鳝鱼升天,肥猪成仙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八木是独仙,那么,立町便是猪仙了。没有人像他那样没脸没皮地贪吃。因为是贪吃加上出家人坏心肠的合并症,这就没救了。起初,我们也没大留神,现在回头一想,当时,净是些蹊跷事儿!他一到我家,嗬!说什么:‘那棵松树下没有飞来炸肉排吗?’‘在我家乡,鱼糕坐在木板上游泳咧!’他不住嘴地说些奇谈怪论。光说还好,还催我说:‘到门外的脏水沟去挖地瓜面馒头吧!’这一来,我算告饶啦。过了两三天,他终于成了猪仙,被关进巢鸭疯人院。本来毛猪之类没有资格发疯的,全是托独仙的‘福’,他才流落到那儿去了。独仙的力量十分强大哟!”
    “哦?现在还在巢鸭吗?”
    “不仅在,而且狂妄自大,气焰十分嚣张哩!近来说什么立町老梅这个名字没意思,便自号天道公平,以替天行道为己任。可凶啦,喂,你去瞧瞧!”
    “天道公平?”
    “是天道公平呀!别看他是个疯子,可起了个漂亮的名字。有时他也写成‘孔平’。他说世人多半陷于迷津,一定要普渡众生。于是,他给朋友们胡乱写信,我也收了四五封,其中有的写得又臭又长,因超重而被罚款两次呢。”
    “这么说,邮给我家的也是老梅寄的喽!”
    “也给你家寄啦?那才叫绝哪!也是红色信皮吧?”
    “嗯。中间红,两边白,别具一格。”
    “那种信皮,听说是特意从清国进口的,体现了猪仙的格言:‘天道白,地道白,人在中间放光彩’……”
    “原来那信皮还大有来历呢!”
    “正因为发疯,才非常考究。不过,尽管发疯,惟有贪吃似乎依然未改,每信必写用餐之事,真是出奇!给你的来信里也写过这些吧?”
    “唔,写了海参。”
    “老梅喜欢吃海参。难怪呀!还有呢?”
    “还写些大概是河豚和朝鲜人参等等。”
    “河豚配朝鲜人参,妙哇!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吃河豚中了毒,就煎朝鲜人参汤喝!”
    “好像并非如此。”
    “不是也无妨,反正他是个疯子。就这些?”
    “还有这样的句子:‘苦沙弥先生!聊备清茶,呜呼尚飨!’”
    “哈哈哈……‘聊备清茶,呜呼尚飨’,这太刻薄啦!他一定是成心要治你一下。干得好!要喊天道公平君万岁的!”
    迷亭先生兴致勃勃,大笑起来。而主人,才知道他以极大敬意而反复捧读的书信,发信人原来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总觉得先前的热诚与苦心都已付诸流水,因而有气;并且,想到自己竟把疯人的文章那么煞费心机地玩味,又有些脸红;最后,既然对狂人作品那么赞许,自己是否也有点神经异常?因而又有些怀疑。愤怒、羞惭与疑虑,三者迸发,总有些如坐针毡。
    这当儿,有人大开房门,沉重的脚步声两步就到了门口,已经传来呼喊声:
    “劳驾,劳驾!”
    主人屁股很沉;相反迷亭先生却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不等女仆出去迎客,已经边问“是谁”,边两步窜出堂屋,跑到门口。迷亭到家,并不叫门,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似乎有点叨扰;但他来者安之,主动担负起书童的接待任务,倒也带来了方便,不过,迷亭再怎么不客气,毕竟是客人;劳客人大驾去开门,主人苦沙弥先生却纹丝不动,真真岂有此理!如果是一般人,理应随即出马的。然而,他却偏不,这才是苦沙弥先生的本色。他若无其事地稳坐在座垫上。“稳坐”与“安居”,其意相似,实则大不相同。
    迷亭跑到门前,像连珠炮似的在和谁争辩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面对屋里嚷道:
    “喂!房东大人!有劳大驾,出来一趟。你不出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主人不得已,这才依然袖着手慢腾腾地走来。一看,迷亭正手拿一张名片蹲着和客人应酬,腰弯得低三下四。名片上写的是警视厅刑警吉田虎藏。和他并肩而立的是个二十五六岁、高个子、穿一身进口条纹服的英俊男子。奇怪的是他和主人同样袖着手默默地站立。此人总像在哪儿见过。咱家仔细端详,才知道岂止见过,正是前些天深夜来访、拿走了山芋的那名偷儿。啊,莫非这回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从正门光临啦?
    “喂,这位是刑警,逮住了前些天行窃的小偷,特来通知你出面的。”
    主人似乎这才明白刑警来干什么。他低着头,面对偷儿毕恭毕敬地施礼。他大概是觉得偷儿比虎藏先生长得更加仪表堂堂,便贸然断定他是刑警。偷儿肯定是要吃惊的,但又不便声明:“我是小偷!”只好佯作不知,依然袖着手站在那里。毋须说,因为他戴了手铐,叫他拿出手来也办不到。如果是正常人。看这光景,总会明白个七八分的。可是我家主人不比寻常,他有个毛病,总是无端地怕见官吏和警察,对大官儿的威风十分畏惧。不错,他也明明知道,按理说:警察者流无非包括自己在内的人们花钱雇来的门卫而已;但是一碰上实际,他便显得格外唯唯诺诺。因为主人的老子昔日曾是荒郊村长,过惯了对上峰弯腰施礼的生活,说不定这种秉性又传给了儿子呢。真是可怜极了。
    刑警感到主人很滑稽,笑眯眯地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请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一趟。失盗物品都是些什么?”
    “失盗物品有……”主人刚说了头,偏偏浑然忘却,记得的只有多多良山平的山芋。尽管他心里是在想:山芋呗,提不提的,倒没什么。不过,刚说“失盗物品嘛……”下边竟然词穷,这总有点显得呆头呆脑,不成体统。若说别人家被盗,猛然之间,可能说不清楚;而自家失盗,却不能明确回答,这会被当成尚未成年的证据。有念及此,才横下一条心来说:
    “失盗物品有……山芋一箱。”
    这时,偷儿似乎觉得非常滑稽,弓起身来将脸儿埋在衣襟里。
    迷亭哈哈大笑,说:
    “好像丢了点山芋,非常心疼哪!”
    只有刑警听得格外认真。
    “山芋是弄不回来了。其他物品差不多都到手啦。好吧,你去看一下就清楚了。还有,退还时要交一份收条,去的时候别忘了带图章……一定要在九点以前到日本堤分局,是浅草警察署管辖内的日本堤分局。那么,再见!”
    刑警独自哇啦啦,说罢而去。偷儿也随后出去。偷儿手被铐着,不能关门,门儿只得依然敞着。主人虽然诚惶诚恐,这时也显得不满,鼓起腮帮,砰的一声将门儿关了。
    “啊哈哈……你对刑警可非常尊敬呀!假如你总是那么谦恭和蔼,到也是个好男子。可是,你只对刑警恭恭敬敬,这就不怎么样了。”
    “可,人家费心费力来通知的嘛!”
    “通知怎么?那是他的职责呀!平平常常地接待,就满够意思啦!”
    “可,这不是一般的职责呀!”
    “当然,这不是一般的职责,是所谓侦探这种不招人喜欢的职责,比通常的职责还卑劣!”
    “喂,说这种话,你可要倒霉的呀!”
    “哈哈……那么,就不要再骂刑警了吧!不过,你尊敬刑警,还总算说的过去,至于你尊敬盗贼,可就不能不令人吃惊了!”
    “谁尊敬盗贼?”
    “你呀!”
    “我何曾结交过盗贼?”
    “何曾结交?不是你对盗贼客客气气的吗?”
    “几时?”
    “就是刚才,不是卑躬折节了吗?”
    “胡说!那是刑警呀!”
    “刑警能是那种派头吗?”
    “正因为是刑警,才是那种派头哪!”
    “真顽固!”
    “你才顽固哪!”
    “啊,首先请问:刑警到别人家,难道就那么袖着手,直挺挺地站着吗?”
    “谁敢说凡是刑警都不能袖着手?”
    “你那么凶,我可有点害怕。在你客套过程中,他可是一直站着不动的呀!”
    “刑警嘛,也许会有这种姿态的。”
    “真够主观,怎么说也不听。”
    “就是不听嘛!你不过嘴皮上说什么‘偷儿’‘偷儿’的,可你并没有当场见过那个偷儿破门而入。只是凭空想象,片面地一口咬定罢了。”
    谈到这里,迷亭绝望了,似乎觉得主人已不可救药,竟一反常态地默默无语;主人却以为难得一次说服了迷亭,十分开心。在迷亭眼里,主人因顽冥不灵而人格贬值;可是,在主人看来,正因为他固执己见,才比迷亭高出一等。人世间不时地会有如此咄咄怪事。有些人认为顽固到底就是胜利,然而那当儿,本人的人格却大大地贬值。奇怪的是,顽固者本以为至死也要保全面子,至于后人予以轻蔑,没人理睬等等,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这真是够幸福的了。据说这种幸福被名之为“猪猡的幸福”。
    “总之,明天你想去吗?”
    “去呀!叫我九点以前到,我八点就出发。”
    “学校怎么办?”
    “停课呗!学校算个什么。”主人说得很强硬,看来气魄还不小哩!
    “口气好大呀!停课行吗?”
    “行啊!我们那个学校是发月薪,不会扣我工资的,没事儿。”主人说得很坦率。若说滑头,也够滑头的;若说天真,也还蛮天真哩!
    “喂,你可以去。可是,认识路吗?”
    “知道个屁!坐车去,就不难了吧?”主人气哼哼地说。
    “您是个‘东京通’,不亚于静冈的那位伯父,佩服!”
    “佩服嘛,多多益善!”
    “哈哈哈,日本堤分局,可不是个寻常的地方哟!在吉原!”
    “什么?”
    “在吉原。”
    “是有妓院的那个吉原吗?”
    “是呀。东京只有那么一个吉原。怎么样?有心去吗?”迷亭先生又开始捉弄起主人来。
    主人刚一听说吉原这个地名时,似乎犹豫了一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忽而他改变了主意,对用不着的事逞起威风:
    “管它是吉原还是妓院的,我说去,就一定去!”
    蠢人总是在这类事情上虚张声势。
    迷亭只说:“啊,一定很有意思。去开开眼吧!”
    刑警光临引起的风波,至此告一段落。其后,迷亭依然胡诌八扯,日暮时分说:回去得太晚,伯父要发火的,于是走了。
    迷亭走后,主人匆匆吃罢晚餐,仍然回到书房,又袖起手来,思绪如下:
    我所赞佩并想极力效仿的八木独仙,按迷亭的话看来,似乎是个并不值得学习的人。而且,他所倡导的学说总有些不合逻辑,正如迷亭所指出的,大概是属于疯癫之例。况且他有两个徒弟,都是地地道道的疯子。太危险了!如果随便接近,难免自己也被扯进那个圈子里去。至于天道公平——真名是立町老梅,读其文,惊叹之余,竟然认定他是个识高见广的伟人。然而,他却是个十足的疯子,眼下就住进了巢鸭疯人院。迷亭的话,固然有些是信口开河的夸大之词,但是立町在疯人院里沽名钓誉,以天道的主宰者自居,这恐怕还是属实的吧?看样子,说不定自己也有点这种趋向哩!常言说‘同气相求’、‘物以类聚’。我既然赞佩狂人之说——至少,既然对狂人的文章与言词表示同情——恐怕自己与疯癫也相去不远吧!即使不算一路货色,既然择狂为邻,比室而居,那就说不定迟早会推倒间壁,同聚一堂,促膝谈心的。这还了得!的确,回想起来,这一阵子的思维活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真是奇上加奇,怪上加怪。姑不谈脑浆一勺的化学变化,且说意志变成行动、声音化为言辞,很多地方已经有失中庸,真是不可思议。虽然舌上无甘泉,腋下绝清风,却牙根有恶臭,筋头有癫气,奈何!愈来愈不妙了!看样子,我是否已经成为一名十足的患者了呢?幸而尚未伤人,尚未危害于社会治安,因此才没被赶出城市,依然做一名东京居民吧!这不同于‘消极’‘积极’之类的小事区区,必须先从脉搏进行检查。然而,脉搏似乎并无任何异常。是头部有热?倒也不像什么火往上攻。可,总是叫人放心不下!
    如此总是拿疯人和自己做比较,计算类似之点,看来是很难逃出疯人的圈子了。这只怪方法不对头。因为自己总是以疯人为标准,让自己向疯子看齐,所以才得出那样的结论。假如以健康人为标准,把自己摆在健康人之列予以评介,说不定会得出相反结论的。那么,要先从近处着手,首先,今天登门的那位身穿礼服的伯父如何?他说:‘心也,置于何处?’……那一套也有点不大正常。其次,寒月如何?他从早到晚,带着饭盒,一味地磨玻璃球。这家伙也是疯人者流。第三,迷亭如何?他以恶作剧为天职,无疑是个快乐的疯子。第四,金田夫人。她那恶毒的心肠,完全悖离了常情,肯定是个地道的疯子。第五,该是金田老板了。虽然还未曾谋面,但是,单看他对老婆低三下四、夫唱妇随的样子,不妨说他是个非凡的人物。非凡乃是狂人的别名,因此,可以和疯子划为一类。其次嘛……还有,还有落云馆的诸君子。从年龄来说,还都嫩得很;但在狂躁这一点上,却是些不可一世的出色的暴徒。如此算来,大多都属于疯人同类,倒叫他意外地心安理得了。看样子,说不定整个社会便是疯人的群体。疯人们聚在一起,互相残杀,互相争吵,互相叫骂,互相角逐。莫非所谓社会,便是全体疯子的集合体,像细胞之于生物一样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地过活下去?说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达理,反而成为障碍,才创建了疯人院,把那些人关了进去,不叫他们再见天日。如此说来,被幽禁在疯人院里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疯人院外的倒是些疯子了。说不定当疯人孤立时,到处都把他们看成疯子;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群体,有了力量之后,便成为健全的人了。大疯子滥用金钱与势力,役使众多的小疯子,逞其淫威,还要被夸为‘杰出的人’,这种事是不鲜其例的。真是把人搞糊涂了!
    以上,将主人当天夜晚在孤灯只影下沉思默想时的心理状态如实地做了描述。主人头脑的昏庸,从这里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尽管他蓄着德皇凯撒式的八字胡,却是个呆子,连正常人与疯子都区别不开。何况他好不容易提出这么个问题,让自己思索,却终于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便半途而废了。他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不具备彻底思索的力量。他的结论十分渺茫,如同他鼻孔里喷出的“朝日”牌青烟,难于捉摸。不要忘记,这便是他议论中惟一的特色。
    咱家是猫,也许有人怀疑:一只小猫,怎么能把主人的内心世界描绘得如此详尽?然而,这区区小事,对于猫来说,何足挂齿!咱家曾学过解心术。“几时学的?”这等小事,何须多问!反正咱家精通,当咱家趴在人们的膝上时,将柔软的毛皮悄悄贴在人们的肚皮上。于是,唰的一溜火光,人们的心理动态立刻鲜活地映进咱家眼帘。前些天,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主人温存地抚摸咱家的头,竟忽而萌起一个千不该万不该的念头:“若是剥下这张猫皮,做一件坎肩,一定很暖和。”咱家立即察觉,不由地一阵浑身发冷。真可怕!当天夜里主人头脑中泛起的上述思绪,幸而能向诸公报导,敝猫引以为极大的光荣。但是,主人想到:“一切都搞糊涂了。”随后便酣然大睡。到了明天,究竟原来都想了些什么,一定会忘得一干二净的。其后,主人如果对于疯狂再进行思索,必然要重复一遍,从头想起。那时节,他究竟又按何等思路,是否依然得出结论:“一切都搞糊涂了!”可就没准儿了。然而,不论他再重想多少次,也不论他沿着何等思路去思索,终

    十-1

    妻子隔着纸屏呼唤道:“喂,已经七点啦!”
    主人是醒了,还是在睡?他只背过脸去,概不答话。
    有问不答,是这位先生的特性。只在必须开口的时候,才“哼”的一声。连一声“哼”,也不是轻易发出的。人如果懒得连答话都嫌麻烦,也许别有风趣,但是偏偏这号人没有一个能讨女人的喜欢。现在,连陪伴在身边的妻子都似乎对他不大敬重,至于其他人,若说“可想而知”,也没有多大出入吧!常言道:“见弃于亲兄弟的人,怎能得到陌生美女的怜爱?”主人既然连妻子都不敬重他,怎么会得到世上一般女士们的垂青?倒也没有必要趁此机会揭露一番主人在异性中毫无魅力的老底。然而主人总是把事情想得乖谬,硬编理由说,妻子之所以不喜欢他,完全因为他年事已高。这是他糊涂的根源。咱家为了促其觉醒,不过从关心的角度出发略抒己见罢了。
    既然遵命在指定的时间通知主人时间已到,而主人只当耳旁风;既然主人背过脸去,也不哼一声,女主人便断定错在丈夫、而不在于妻子。她以一副“误事我可不管”的神情,扛起笤帚和掸子向书房走去。
    不多时,只听书房里敲打得叮当山响。例行公事的清扫工作开始了。究竟清扫的目的是为了运动,还是为了游戏?咱家不负清扫之责,无须过问,装作不知便是。不过,像女主人这种清扫方法,却不能不说是毫无意义。若问为什么说毫无意义,咱家就告诉他:因为女主人不过是为了扫除而扫除罢了。她把掸子往纸屏上一碰,将笤帚往床席上一晃,这就表明扫除完毕。对于扫除的原因和结果,她是不负丝毫责任的。因此,干净的地方每天都很干净,而那些污垢落灰的地方永远是污垢未去,灰尘犹存。自古就有“告朔汽羊”①的故事嘛,说不定比根本不扫要好些的。但是,扫不扫除,对于主人并没什么益处。虽然无益,竟也天天不辞辛苦地去扫,这正是女主人的非凡之处。妻子与扫除,按多年的习惯,已经形成固定的联想模式,二者牢牢地结合在一起。至于扫除的实绩,还像女主人尚未降生以前一样,还像没有发明笤帚和掸子以前的往昔一样,丝毫不见功效,思忖起来,这二者的关系,大概像形式逻辑命题中的名词一样,不问内容如何,却结合在一起了。
    ①告朔汽羊:“朔”,每月初一,饩(音戏),活牲畜,按周礼,诸侯每月初一要用活羊祭祖庙,后流于形式。见《论语·八佾篇》。
    咱家和主人不同,从来都习惯于早起。此时,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住。但是,连家人还没有用餐,就凭敝猫的身份,毕竟是找不到早点享用的,这正是猫的可悲之处。不过,我心想:蛤蜊壳里说不定正袅袅腾起香啧啧的热气呢!于是,再也等不下去了。当明知希望渺茫、却仍是追求渺茫的希望时,最好只把那追求描画在心里,平心静气地一动不动,这是上策。而咱家却做不到这一点。一定要试探一下是否“事与愿合”才行。即使试探也肯定失败的事,也定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咱家饿得受不住,便爬进厨房,先向锅后的蛤蜊壳里瞧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昨晚舔净的地方,依旧在天窗泄来的初秋阳光下悄然闪烁着奇异光辉。
    女仆已经把煮好的米饭倒进饭桶,现在正在火炉上的锅里搅拌。饭锅周围溢出来的米汤,已经干巴巴的。粘住了几条,有的活像粘上了棉纸似的。饭菜都已做好,大概可以进餐了吧!这种节骨眼上还客气什么,即使不能如愿以偿,也根本吃不了什么亏,便下定决心,催她快吃早饭。咱家再怎么是个吃闲饭的,一样知道饿!咱家拿定了主意,咪咪地叫起来,叫得媚气十足,又如怨如诉。女仆却干脆不理。她生来就摆臭架子,早就了解她不尽人情,但是,叫得动听,唤起她的同情,这可是咱家的拿手好戏。这回,咱家又试探着咪哟咪哟地叫。那带有几分悲壮的叫声,连自己都确信它定会使天涯游子肝肠寸断。
    女仆却满不在乎,全然不睬。这女人说不定是个聋子。聋子就不可能当女仆。也许单单听不见猫叫声?世上有的人是色盲。尽管本人认为自己视力很好,但叫医生说,则是个“睁眼瞎”。而这位女仆,大概是声盲吧?声盲也是残废。残废嘛,还那么傲慢!夜里不管咱家怎么要去解手,她也不给开门。偶尔也放咱家出去,却又不准回屋。即使夏天,夜露也很恼人,更何况秋霜?在那屋檐下彻夜蹲着,等待日出,多么凄苦啊!简直不敢想象。前些天咱家吃了闭门羹以后,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竟然遭到野狗的袭击,眼看要一命鸣呼。幸亏跑到一个仓房的屋顶,整夜都在发抖。这一切,都是由于女仆的不通人情而酿成的不幸。面对这么个女人,纵然哭给她听,也不会有任何反响。然而,“饿极拜佛脚,贫极起盗心,爱极写情书”,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当咱家“咪哟,咪哟!”叫第三声时,为了引起女仆的注意,特意用了复杂的奏鸣法。咱家确信自己的声音优美,不亚于贝多芬的交响乐。然而,这对于女仆却丝毫也不起作用。她突然跪下,掀起一块活板,抓出一根生炭来,然后在火炉边上卡卡地敲,断成三截,使周围被炭粉弄得乌黑,似乎还有一点飞进菜汤里。女仆是个不拘小节的女人,立刻从锅后将三截炭投进火炉,始终不肯侧耳倾听我的交响乐。没办法,咱家便蹑手蹑脚地想回到客室。路过洗澡间时,只见三个女孩正在洗脸,十分热闹!
    说是洗脸,可是两个大的才上幼儿园,三号的更小,只能跟在姐姐身后转,因此,不可能正规地洗脸和灵巧地化妆。最小的竟从水桶里捞出湿抹布不停地在脸上揩来揩去。用抹布揩脸,大约是不大好受的。然而要知道,地震时每当大地颤动,她便呼喊:“太有意西(思)啦!”像这样的孩子,纵使用抹布揩脸,这点小事,又何足为奇。说不定她比八木独仙要懂事得多。大小姐不愧是长女,担负起姐姐的职责,哐啷一声摔了自己的漱口盂,说:
    “丫蛋!那是抹布呀!”她急忙来夺抹布。
    丫蛋也是死犟死犟,不会那么轻易听从姐姐的话。
    “烦你,嘎咕!”说着,又抢回那条抹布。
    这“嘎咕”二字,究竟是一句什么话,来自何种语源,没有人知道。只知道这位小姐发脾气时,时而用之。
    这时,抹布被姊妹二人,你拉我扯,从水分最多的中部嘀嗒嘀嗒地流出水来,毫不留情地淋在小妹的脚上。如果只淋在脚上,倒也罢了,把双膝也淋得湿漉漉的。小妹这时还穿着花布衫。什么是花布衫?听来听去才明白,大约凡是带有花纹的布衫,都叫做花布衫,不知是谁教给她的。
    “丫蛋!花布衫湿了,算了吧!嗯?”
    姐姐说得很温柔,可她这位万事通近来竟把“花布衫”和玩骰子的“双六点”①念混了。
    ①按日文,二者发音近似。
    从花布衫联想起一件事来,顺便啰嗦几句。这位小姐说错话的故事太多了,经常说得叫人懵头转向。例如:“着火啦,直飞蘑菇丁(火星)!”“到御茶酱汤(御茶水)女子学校去上学!”把财神爷和厨房并列。有一次还说:“我可不是草绳铺里生的。”仔细一打听,原来是把“草绳铺”和“小胡同”读串了。主人每逢听到这些错话都发笑,但是,他自己到学校去教英语时,可能要把比这更严重的错误也认真地讲给学生们听呢!
    丫蛋(本人并不这么叫,而总是叫丫丫)发现花布衫湿了,哭着说:“布衫狼(凉)!”
    花布衫凉,那还了得!女仆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拿起抹布给她擦。
    在这场风波中比较镇静的是二小姐澄子。澄子将从架上滚下来的扑粉瓶盖打开,在不停地化妆。她先用伸进瓶里的一根手指在鼻尖上抹了一下,立刻出现一条竖道道,于是,鼻子的轮廓有些清晰了。接着又用抹过鼻子的手指往脸上抹了一下。无独有偶,那里又白花花的一块。打扮刚完,女仆进来,擦完丫蛋的花布衫,又顺手给澄子揩了脸蛋。澄子显得怏怏不快。
    咱家从旁看了这番情景,便从客室来到主人的卧室,偷偷瞧一下主人起床没有。然而,到处不见主人的头颅在哪儿,但见一只高脚背的八寸半大脚从被角露了出来。他大概是讨厌一露头就会被叫起床来,因此才将头缩进去,简直像个小乌龟。这当儿,已将书房打扫完毕的妻子,又扛起笤帚和掸子走来,同前次一样,在门口喊道:“还没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个不露人头的被窝。但是仍无反响。妻子两步跨进门来,通的一声将笤帚一撮,再一次催促道:“还不起来?喂!”
    这时,主人已经醒了。正因为醒了,为了防御妻子的袭击,才把脑袋整个钻进被窝里的。他大概以为只要不露出头来,就会躲过了。正怀着这侥幸心理躲着,妻子却决不肯饶。第一次,妻子是在门口呼喊。他心想:至少相距六尺远,没什么了不起。当妻子嗵的一声撮笤帚时,距离已经近在三尺左右,他吓了一跳。尤其是第二次问他“还不起来吗?喂!”这时,不论从距离还是音量来说,都以比前次近半之势传进被窝,他这才明白,已经山穷水尽,小声应道:“嗯!”
    “不是说九点钟以前去吗?不快些,要来不及的。”
    “你不说,我也要立刻起来的。”
    他从睡衣的袖口里答话的样子,真乃一大奇观。妻子常常上他的这份当:以为他会起床,便放下心来,谁知他又酣然大睡。因此,妻子觉着不可轻信,便又催他:
    “喂,起床吧!”
    已经说过就起床,还呵责什么起床起床的,真别扭!对于主人这样任性的人来说,就更觉得别扭。大约就在这时,主人将蒙在头上的被子一下子掀掉。只见他圆睁两只虎眼说:
    “吵什么?我说起床,自然会起床的嘛!”
    “你嘴说起床,可还是不起呀!”
    “我什么时候扯过这样的谎?”
    “任何时候都在扯谎!”
    “胡说!”
    “不知道是谁在胡说!”
    妻子嗵的一声将笤帚一撮、往主人枕旁一站的姿势,的确威风凛凛。
    这时,房后车夫家的孩子阿八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是车夫家的老板娘下的命令:只要主人发火,阿八就一定要大哭。也许这样,她会收到一点赏钱吧!不过,这对于阿八来说,够为难的了。有了这个娘,到头来定要从早哭到晚的。假如主人对此能够稍微体谅些,也就会控制一点火气,阿八的寿命也就会延长些。然而,不妨这么评定:不管金田先生怎么恳求,车夫老婆竟能干出那种糊涂事来,可见她比天道公平来得更加险恶。
    如果只是主人发怒时叫他哭几声,那还算留有余地。然而,金田先生雇用了近邻的瘪三,每当他们装扮丑女人的鬼脸时,阿八一定要哭。这是在不知道主人是否动怒时,估计这么做他一定会发火,阿八才提前哭上几声的。于是,也就弄不清到底主人气阿八,还是阿八气主人。若想捉弄主人,也就无须费什么周折,只要把阿八臭骂一通,便等于轻而易举地打了主人的嘴。传说古时候西方的犯人如果临行前逃亡国外,未能逮捕归案,便制造一个偶人作为本人的替身予以火葬。可见金田公馆里大概也有通晓西洋故事的军师,传授过巧计。落云馆也好,阿八他娘也好,对于毫无本领的主人来说,大约都是些难于对付的敌手吧!此外还有形形色色的力敌,也许全街人都是他的劲敌。不过,暂且与本文无关,那就随时穿插,断续介绍吧!
    主人闻听阿八的哭声,但见他一大清早就大动肝火,忽地起来,扑通一声端坐在被褥上。这时节,什么精神修养、八木独仙,全都不复存在。他边起来,边哗哗地搔头,险些把头皮扒下一层来。于是,攒了一个月的头皮毫不客气地飞落到脖梗和睡衣领上,那可是一大壮观。胡须如何?一瞧,更令人吃惊:怒发挺立,十分悲壮。料想那胡须,也许觉得主人发怒,单是自己无动于衷,有些愧对,因此才根根暴怒,以迅猛之势,向四面八方恣意挺进,那情景实在是好看极了。昨天由于照过镜子,胡须都服服贴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德皇凯撒的脸上似的。但是仅一夜之隔,一切操练都白费工夫,胡须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各显其能。这宛如主人一夜速成的精神修养,天一亮便忘得干干净净,又立刻全面暴露出野猪伎俩。如此粗野的男人,蓄有如此粗野的胡须,居然至今还没有被免去教师职务。想到这里,方知日本天下之大。正因为天下大,金田老板及其走狗,才都算得上人而周旋于世吧!主人似乎确信:只要他们算得上人而周旋于世,那么,就没有理由革他的职。必要时可以给巢鸭疯人院发封信,请教一下天道公平先生,自然会立见分晓。
    这时,主人将咱家昨天介绍过的他那混沌的太古双眼怒睁,一定是看见了对面的那个壁橱。这个壁橱高六尺,分成上下两厢,各带一个橱门。下边那个橱窗几乎和棉被的下角只有咫尺之隔,起来端坐的主人只要睁开眼睛,便自然地会将视线投向那里。主人一瞧,那裱糊的花纹纸已经百孔千疮,公然露出了肠子。那肠子五光十色,有的是印刷品,有的是手写体,有的里朝外,有的脚朝天。当主人瞥见这些“肠子”时,想看看上边写了些什么。本来主人一直恼火,恨不能把车铺老板娘抓来,把她的嘴脸往松树上蹭。可是,突然又想读这些废纸上的字迹。这似乎有点荒诞不经,然而,在一个直爽面性情暴躁的人来说,却也不足为奇。这就像小孩哭时,只要分给他个豆包,他就会破涕为笑是一样的。
    主人从前在一个寺庙里住宿时,只隔一扇纸屏,里边住着五六个尼姑。本来,尼姑嘛,是坏心肠女人当中心肠最坏的。据说有一位尼姑,似乎摸透了主人的脾气,边敲自己的饭锅边打着拍子唱道:“乌鸦在哭叫,转眼又在笑。”“乌鸦在哭叫,转眼又在笑。”据说主人特别讨厌尼姑,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不过,尼姑虽然可厌,却叫她说个正着。主人忽哭忽笑,忽喜忽悲,甚于常人,但都不持久。说实在的,他没有长性,心眼儿太活。若用俗语翻译成白话,他不过是个不深沉、太浅薄、死犟死犟的磨人精罢了。既然是个磨人精,那么,他仿佛要干一架似的猛然起床,却又突然改变主意,看起隔扇上露出的“肠子”来,这就不能不说是理所当然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两脚朝天的伊藤博文①,只见上端还标有“明治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字样。可见这位朝鲜总督,早从这时就开始紧跟着政令走路了。主人心想:不知大将军此时任何职?他漫不经心地读下去,只见有“大藏卿”②三个字。真了不起!尽管怎么两脚朝天,却是个大藏卿呢!稍微向左一看,只见又是大藏卿,却在躺着午睡哩。难怪,拿大顶是持续不了多久的。下面有一个木版印刷的“尔等”两个大字,很想往下看,可是赶巧没有露出来。下一行只露出“迅速”二字。这一句本也想念,可是只露出这么点,也就念不成了。假如主人是警察厅的侦探,即使他人之物,说不定也会给他扯掉的。侦探这一行,因为没有人受过高等教育,为了拿到真凭实据,什么事都干得出,真是拿他们没办法。但愿他们能够稍微客气些。若是不客气,就不准他们来取证,这样就对了吧!据说他们甚至罗织和捏造罪状诬陷良民。良民花钱雇来的人,竟然反而诬陷雇主,真是十足的疯子。
    ①伊藤博文:(一八四一——一九○九)明治维新功臣,山口县人。曾任第一任的首相、枢密院议长、贵族院议长以及韩国统监、日清战争议和全权大使等,后在哈尔滨被朝鲜人安重根暗杀。
    ②大藏卿:相当于财政大臣。
    主人又转动一下眼珠,往中心区看了一眼。中心区有“大分县”三个字在翻筋斗。连伊藤博文都拿大顶,大分县翻筋斗也是理所当然。主人看到这里,双手握紧拳头,高高地向天井伸去。这是他打呵欠的预备姿势。
    主人的这一声呵欠宛如鲸鱼远嚎,声音十分奇特。他打完了这个呵欠,便慢腾腾地换上衣服,到洗澡间净面去了。妻子早已等得不耐烦,突然挡起被,叠好被褥,例行公事地开始扫除了。如同扫除,主人的洗脸也是例行公事,十年如一日。和前些天介绍过的一样,依然“啊、啊”“嘎、嘎”地叫个不休。少顷,分完了头发,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驾临客厅,在长方形火炉旁悠然落坐。提起长方形火炉,说不定有的读者会想到如下景象吧:山毛榉的鱼鳞花纹木和全铜镶的里子,姐儿披散着刚刚洗过的头发,支起一条腿来,将长烟袋在柿木炉边上敲打……至于我家主人苦沙弥先生的长方形火炉却绝不那么排场。它很典型,究竟是用什么原料制做的,外行人无法辨认。长方型火炉本应擦得锃亮才是上乘,而主人的这个货色,究竟是山毛榉、樱木?还是桐木的?压根就不清楚,而且几乎从来没有擦过,因此,阴沉沉的,极不显眼。若问:“这玩艺儿是从哪儿买来的?”却又绝对记不起曾是花钱买的。若问:“那么说,是白来的?”可又好像没人赠送过,如果追究:“如此说来,难道是偷来的不成?”不知怎么,对这种提问,主人都态度暧昧。从前亲戚当中有个老太太,逝世时曾求主人看门很久。后来主人自己成家,据说从老太太家搬走时,原来用之如己物的那个长方形火炉,便被毫不客气地带走了。这似乎有点品格不佳。但是思量起来,这类事,人世上还是常有的。据说银行家整天存别人的钱,渐渐的就把别人的钱看成了自己的。官吏本是人民的公仆、代理人,为了办事方便,人民才给了他们一定的权力。但是他们却摇身一变,认为那权力是自身固有而不容人民置喙。既然这类人布满了人间,也就不便因长方形火炉事件而断定主人具有贼癖。假如主人具有贼癖,那么,天下人便无不生性好偷了。
    主人在长方形火炉旁安营扎寨,前面摆着饭桌。另外三面,有刚才用抹布揩脸的“丫丫”,在“御茶酱汤”学校读书的敦子和将手指插进扑粉瓶里的澄子。爱女坐齐,正在用餐。主人平分秋色地打量一遍这三位公主。敦子的脸,轮廓很像南洋铁刀的刀把;澄子因为是妹妹,多少带点姐姐的面相,若说像琉球漆的红盆,倒也蛮有资格的。只有“丫丫”独放异彩,长了一副长脸。如果是竖长,人世上还不乏其例,而这位丫丫的脸部却长得模宽。不管时兴的款式怎么多变,总不会流行横宽的面庞吧!本是自己的孩子,主人竟也边看边感慨系之。就凭这副模样,也是非成长不可。岂止成长,其速度之快,大有禅庙里的竹笋转眼变成嫩竹之势,在飞快地长大。“又长高了!”每当主人兴念至此,仿佛身后有追兵逼近,心里便惶惶不安。不管主人怎么没心没肺,这三位小姐都是女的,这一点他并不糊涂。既然是女的,总要嫁人,这也还清楚。只是清楚,却没有本事安排她们出嫁,这一点也有自知之明。虽然是自己的亲骨肉,却感到有些棘手。既然棘手,就不该生养她们。不过,这就是人生!若问人生的定义是什么?无他,只要说“妄自捏造不必要的麻烦来折磨自己”,也就足够了。
    孩子们果然了不起。她们做梦也不曾想老子对她们是那么穷于应付。她们在欢天喜地地用餐。不过,难缠的是丫丫。丫丫当年三岁。妈妈动了脑筋,分给她一套适用的小筷子、小碗。然而,丫丫决不答应,她一定要抢来姐姐的碗,硬要用那个拿不动的碗吃饭。举目人世,越是凡夫俗子,越是格外地横行霸道,一心要爬上并不称职的官阶,而这种性格,早在孩童时期就完全萌芽了。既然因袭已久,绝非靠教育和熏陶便可以矫正,还是趁早断念的好。
    丫丫将从旁掠夺的特大饭碗和又长又大的筷子据为己有,不断地恣意横行。因为硬要使用自己没法使用的食具,用起来势必大逞威风。丫丫首先将两双筷子根攥在一起,哧的一声往碗底插去。碗里盛了八分满的饭,上面还飘着满满的酱汤。碗里原来还勉强保持着平衡,当承受筷子的压力时,由于遭到突然袭击出现了三十度倾斜,同时,那酱汤毫不留情地哗哗流向她的胸脯。
    不过,这么点小事,丫丫是不会服输的。丫丫是个暴君。接着又把插进碗里的筷子用尽气力从碗底向上一挑,同时,把小嘴凑近碗边,将挑上来的饭粒啜了个满嘴,剩下的米粒与黄色酱汤混和,“呀”地喊着号子,从她的界尖扑到面颊,再扑到下颏;扑得失误而坠于床席者不计其数。这种吃法,简直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咱家谨向大名鼎鼎的金田先生以及天下权贵们发出忠告:诸公待人,如果像丫丫用碗筷一样,那么,进入诸公口里的饭粒必然会少得可怜。而且,并非以必然之势进口,不过是误入口中而已。如何?敬请三思。如此,和“谙于事故的干将”这一头衔,也很不相称的嘛。
    姐姐敦子被抢走了筷子和饭碗,拿着不好使的小筷子小碗一直凑合着用。那只碗本来就太小,即使盛得满满,一动筷,也三两口就吃光。因此她频频往饭桶里伸碗。已经吃了四碗,现在该是第五碗了。敦子揭开锅盖,操起大杓,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吃下这一碗呢?还是算了?终于下了决心,在约觉没有锅巴的地方下杓子一盛。这倒不难,但是反过手来将饭杓里的饭往碗里一扣时,没有装进碗里的米饭成团地落在床席上。敦子毫不惊慌,开始将洒落的米饭小心拾起。拾起它来做甚?全部扔进饭桶里了。这可有点不大干净。
    当丫丫大显身手、挑起筷子之时,恰是敦子将脏饭装进饭桶之刻。不愧是姐姐,不忍心看丫丫的脸上溅得乱糟糟:“呀,丫丫,太不像话,脸上全是饭粒啦!”说着,急忙去给丫丫揩脸。首先要除掉栖身于鼻尖上的饭粒。本以为她会将揩下的饭粒扔掉,却出乎意料,她竟将饭粒扔进了自己的嘴里,真令人吃惊。然后她揩丫丫的脸蛋。这里的饭粒成群结伙,看数量,两者相加,总有二十粒吧!姐姐一心一意的,拿一粒,吃一粒,终于将妹妹脸上的饭粒全都吃光了。
    这时,一直文静地吃着咸菜的澄子,突然从舀上一杓的酱汤中发现一块煮烂的地瓜,大口填进了嘴里。读者诸公大概也都清楚,再也没有汤煮地瓜使嘴里烫得更难受的了。就算是大人,不加小心,也会像遭了烫伤似的。何况敦子之辈,吃地瓜缺少经验,当然要吃苦头的。澄子“哇”的一声叫喊,将嘴里的地瓜吐在饭桌上。其中两三块,不知是怎么一股子劲儿,滚到丫丫面前,当保持一定距离的时候停住。丫丫本来就特别爱吃地瓜。既然特别爱吃的地瓜飞到眼前,自然要放下筷子,用手捡地瓜块,吧嗒吧嗒地吞下。
    这些丑态,主人一直看在眼里,但他一言不发,一心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汤,此时此刻,正在用牙签剔牙。
    主人对于女儿的教育似乎采取了绝对自由放任的方针。哪怕三位小姐立刻成为“海老茶式部”、“鼠式部”①,不约而同地找了个情夫出奔,大概主人也照样吃他的饭,喝他的茶,不动声色地观察。这是“无所作为”的表现。然而,试看当今世界,号称“大有作为”的,除了谎言虚语欺骗人,暗下毒手残杀人,虚张声势吓唬人,以及引话诱供陷害人而外,似乎再也没什么本事了。连中学生那些小字辈们也见样学样,错误地以为不这样就不够神气,只有洋洋得意地干那种本应睑红的勾当,才算得上未来的绅士。这哪里是什么“大有作为”,简直是“无所事事”。咱家总算是个日本猫,多少有点爱国心。每当看见这号人,就想揍他们一通。这种人多一个,国家就要相应地减弱一分。有这样的学生,是学校的耻辱;有这样的人民,是国家的耻辱。虽然耻辱,这号人却源源不断地涌向社会,真叫人难于理解。日本人,似乎连猫那么点气派都没有。真可怜!比起这号人来,不能不说主人者流,远远是上等好人。说他是上等好人,就因为他的窝窝囊囊占上等;无能占上等;不耍小聪明占上等。
    ①日本《源氏物语》的作者为紫式部。“海老茶”,紫红色女学生裤。形容女才子。这里是信口编造,犹如我们借“二孔明”的名字说:“三孔明、四孔明。”
    主人以无所作为的方式平安吃罢早餐,不多时便穿上西装,乘上车,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报到。当他拉开纸隔门时,曾问车夫是否知道“日本堤”在哪里。车夫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是有妓院的那个吉原附近的日本堤吧?”
    车夫如此叮问,真有点滑稽。
    主人破例地乘车出门了。随后,妻子照例吃罢早餐,催促小姐们说:
    “喂,快上学吧!要迟到啦!”
    小姐们却够沉着的,根本没想上学。
    “啊,今天放假呀!”
    “放什么假?快走!”妈妈申斥了几句。
    “可,昨天老师说,今天休息呀!”姐姐膀不动身不摇。
    妈妈这时大概觉得有些奇怪,便从壁橱里拿出日历,翻来复去地看,终于发现印着“皇室节日”四个红字。主人大概不知道今天是节日,才给学校写了假条的吧!妻子也不知今天是节日,大概把假条给扔进了邮筒吧!至于迷亭,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佯作不知,这可有点猜不透。女主人被这一大发现震惊得“啊!”的一声说:
    “那么,都好好玩吧!”说着,她像往常一样,拿出针线筐,开始做针线了。
    此后半个小时,家里平安无事,没有发生足以构成创作素材的事件。但是,突然有个奇怪的来客。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学生。穿着一双歪跟的皮鞋,紫色的裙子,头发卷曲得像一堆算盘珠,连招呼也不打,便从便门闯了进来。
    她是主人的侄女。据说是学校里的学生,有时星期天就来,和叔父大吵一通便告退。这位小姐名叫雪江。的确,模样不如名字动人。只要出门走上几百米,就不难碰上这样一副普通面孔。
    “婶子,你好!”她说着踢踢踏踏地跨进客厅,在针线筐旁坐定。
    “哟,来得这么早!”
    “今天过节,我就想早晨来一趟,所以八点半就急忙走出家门了。”
    “是啊,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好久没见,才走一趟。”
    “走一趟?多玩一会儿吧!”
    “叔叔去哪儿啦?真新鲜。”
    “噢,今天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去啦……到警察分局去了。新鲜吧?”
    “啊?为什么事?”
    “说是今年春天闯进家来的那个小偷被捉住了。”
    “那么,是对质去了?麻烦。”
    “哪里!是返还失物呀。昨天警察特意来告诉说,失盗的东西找到了,叫去认领。”
    “噢,怪不得。否则,叔叔从来不这么早出门嘛。若是平常,现在还正睡觉哩!”
    “没有像你叔叔那么能睡懒觉的……并且,一喊他,就气哼哼的。今天早晨本来事先告诉我,七点钟一定叫醒他,这才喊他起来的呢。可是,他钻进被窝里,硬是不答话。我担心,才又叫了一遍。他竟在棉睡衣的袖子里不知说些什么。真拿他没办法!”
    “他为什么那么睏呢?一定是神经衰弱吧?”
    “什么?”
    “他真是个滥发脾气的人。就那样,还能在学校教书吗?”
    “唉,听说在学校还很温存的呀!”
    “这,就更坏。在家里是老虎,出门是豆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豆腐!不像吗?”
    “他可不光是发脾气呀!你叫他向右,他偏向左;叫他向左他偏向右,凡事都不听别人的。咳,太犟了。”
    “是个别扭鬼吧?叔叔就爱这样。所以,若想叫他干什么,只要反说,就会照你的意思办。前些天我要他给我买一把雨伞,可我偏说不要不要的。叔叔说:‘怎么会不要呢?’立刻就给我买了。”
    “哈哈哈……好嘛。我今后也依此照办。”
    “就那么办吧!否则要吃亏的。”
    “前些天保险公司来人,劝他一定要参加保险。还说了一大堆的理由:这么有利,那么有好处等等,差不多跟他说了一个钟头,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参加。家里既没有存款,又有三个孩子,索兴加入保险,叫人多么放心。可他,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些。”
    “是啊!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抓瞎喽!”
    这话和十七八岁的姑娘很不相称,说得婆婆妈妈的。
    婶子说:“偷听他们的谈判,可有意思啦。‘当然,我不是不承认有参加保险的必要。只因有必要,保险公司才存在。’可是,他又死犟死犟地说:‘我既然没有死,就没有参加保险的必要!’”
    “叔叔这么说?”
    “是呀。于是,公司那个人说:‘人若不死,就不需要保险公司了。然而,人的生命既坚实又脆弱,不知不觉的,说不定会碰上什么危险。’你叔叔说什么:‘没关系,我决心不死!’简直是蛮不讲理!”
    “决心,也难免一死。像我,尽管决心考试合格,可是终于落榜了。”
    “保险公司的职员也是那么说的呀!他说:‘寿命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只要下决心就可以长生不老,人就谁也不会死掉的了’。”
    “保险公司的人说得太对了。”
    “太对了吧?可你叔叔听不懂。说什么:‘不,我决不死!我发誓不死!’可神气哪!”
    “怪呀!”
    “就是怪嘛!太怪啦。他说:‘若是拿出保险金去,倒不如在银行存款好得多。’”
    “在银行有存款吗?”
    “有个屁!他自己一蹬腿,后事全不管!”
    “真叫人不放心。他为什么那样呢?就说常到这儿来的人吧,像叔叔那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怎么会有呢?他是空前绝后!”
    “不妨对铃木先生谈谈,求他给叔叔提提意见。人家多稳重,一定过得很快活呢。”
    “不过,你叔叔对铃木先生评价不好呀!”
    “全搞颠倒啦!那么,那一位可以吧……哎,就是那个文文静静的……”
    “是八木先生?”
    “对呀。”
    “对八木先生,一般来说还是心服口服的。不过,昨天迷亭先生来,说了些他的坏话,因此,也许不会像想象那样奏效了。”
    “满行嘛!像他那样落落大方,稳稳重重。……不久前还在学校讲演了呢。”
    “八木先生?”
    “是啊。”
    “八木先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不,不是老师。不过,‘淑德妇女会’时常请他去给讲演哪。”
    “讲得有趣?”
    “这……倒不怎么有趣。可,那位先生是一张大长脸吧?还长着一副天父一般的胡须,所以大家都敬佩地洗耳恭听。”
    “光说讲演,可他讲了些什么呀?”女主人刚刚这么一问,三个女孩早已经在檐廊下听见了雪江的谈话声,便劈里扑通地胡乱闯进客室。刚才大概在竹篱外的空地上玩耍了吧!
    “啊,雪江姐来啦!”两个姐姐欢天喜地地高声嚷道。妈妈说:
    “别吵!都安安静静地坐下!你雪江姐正讲有趣的故事哪。”说着,她把针线活放在墙角。
    “雪江姐,你讲什么故事?我最爱听故事了。”说话的是敦子。
    “还是讲《咔嚓咔嚓的山》?”问话的是澄子。
    “丫丫也港(讲)!”小三从两位姐姐之间伸出腿去。她说的不是听故事,而是说她要讲故事。
    “啊?丫丫也讲?”姐姐笑着说。
    “丫丫过一会儿再讲!让你雪江姐先讲。”妈妈哄着说。丫丫怎么肯听!
    “不——么,嘎咕!”她大声叫喊。
    “喂,算啦,算啦,那就由丫丫先讲。什么故事?”雪江表现得很谦逊。
    “故系(事),喂,小孩,小孩,乙(你)到啦(哪)去?”
    “有意思,后来呢?”
    “啊(我)们上田乞(地)割稻去!”
    “噢,真会!”
    “乙若是挨(来),会打扰的!”
    “哟,不是‘挨’,是‘来’。”敦子插嘴说。丫丫又是“嘎咕”一声大喝,吓倒了敦子。但是,因为敦子是半路插嘴,使丫丫忘了下文,讲不下去了。
    “丫丫!故事就这么多?”雪江问道。
    丫丫说:“喂,以后别再放屁了。噗,噗,噗的。”
    “哈哈哈,烦人!是谁教给你这些话的?”
    “女士(仆)!”
    “那个坏女仆!教她这种话!”女主人苦笑着说,“好吧!这回轮到雪江啦!丫丫要安安静静地听哟!”
    好一个“暴君”也显得听从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保持沉默。
    “八木先生的讲演是这样!”雪江终于开口了。“据说从前,有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有一座石头地藏菩萨像。可是,偏偏那地方是车水马龙的热闹场所,石像很是个障碍。于是,街上很多人聚到一起,互相商量,怎样才能把石像迁到某个角落去。”
    “这是真事儿吗?”
    “这么,关于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呀!且说大家出了不少主意。街上有个头号大力士。他说:‘这有何难,看我的,一定把石像搬走!’他只身一人到十字路口,使出双臂之力,大汗淋漓,使劲儿地拉,可是那石像一动没动。”
    “这石像真够重的。”
    “是呀。那个男子筋疲力尽,回家睡大觉去了。所以,街上的人们又商量起来。这时,一位最聪明的男子说:‘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来试试。’他在饭盒里装满了豆馅粘糕。来到石像面前说:‘请到这儿来!’他边说边拿豆馅粘糕诱惑。他以为地藏菩萨也一定嘴馋,用豆馅粘糕就会使他上钩。可是,石像却纹丝没动。那个聪明的男子才觉得这一招不顶用。后来他又把酒倒进瓢里,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端着酒盅,走到菩萨像前说:‘喂,不贪一杯吗?想喝,就请到这儿来!’他连哄带劝三个来小时,可那菩萨像依然不动。”
    “雪江姐!地藏菩萨不饿吗?”敦子问道。
    澄子却抢先说:“我馋豆馅粘糕啦!”
    “聪明人两次失败,又造了一些伪钞,将假票子晃来晃去:‘喂,想要吗?来呀!’可是这一招也不灵。那地藏菩萨十分顽固哩!”
    “是吗,有点像你的叔叔。”
    “嗳,和我叔叔一模一样。最后,聪明人也烦了,不再理睬。后来呀,一个吹大牛的人出来说:‘看我来挪走它。请放心。’他像揽一份轻松小活似的,一口答应下了。”
    “那个吹大牛的人干了些什么?”
    “那可太有意思了。他先穿上警察服,粘上假胡子,来到菩萨面前说:‘喂,喂,你再不动,可没你的好处!我们当警察的可不能置之不理!’他抖了一阵威风。可是,如今世上,即使装出警察的腔调又有谁理会那套?”
    “是啊。那么,菩萨像动了吗?”
    “还能动?和叔叔一样嘛!”
    “可是,你叔叔非常怕警察呀!”
    “哟,是嘛!叔叔原来是那么一副表情?看来,再也没有比警察更可怕的了。不过,据说地藏菩萨可一动不动,泰然自若。这时,那个吹牛大王勃然大怒,脱下警察服,将粘上的假胡须扔到纸篓里,然后,穿上阔老板的服装走来。在今天来说,就是以一副岩崎男爵①的神气出场了。多可笑!”
    ①岩崎男爵:明治时的大资本家。
    “所谓‘岩崎的神气’,究竟什么样?”
    “不过是摆摆臭架子。并且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叼着长长的雪茄,在地藏菩萨周围边吸边走。”
    “这又能怎么样?”
    “为了用烟雾将地藏菩萨蒙起来呀。”
    “简直像说单口相声一样逗趣。那么,顺利地把菩萨像蒙在烟雾里了吗?”
    “不行!那是石头嘛!骗人也要有个分寸。听说他后来又乔装起王爷来了。无聊!”
    “咦?那时候就有王爷?”
    “有吧?八木先生是这么说的。据说那个人真的变成了个王爷。虽然胆战心凉,可他总还是变了。一个吹牛大王的身份,首先,岂不是犯了不敬之罪吗?”
    “光说是王爷,可是哪位王爷呀?”
    “哪位王爷?不论变成哪位王爷,都是一样地失败。”
    “是啊。”
    “变成王爷也不灵。吹牛大王毫无办法。据说他认输,说:‘凭我这点本事,对地藏菩萨是莫可奈何的哟!’”
    “活该!”
    “是啊,本该顺手惩办他一下的……且说街上的人们忧心如焚,又接着讨论;但是,再也没有人冒这份险,大家都难住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
    “还有哪。最后,雇了好多脚夫、无赖,在地藏菩萨周围嗷嗷地狂呼乱叫。他们说,只要气气菩萨,叫他在这儿呆不住就好。因此,他们换着班昼夜不停地吵嚷。”
    “够辛苦的了。”
    “这样还是不中用,地藏菩萨也够犟的。”
    “后来又怎样?”敦子热情地问道。
    “后来呀,不论怎么天天吵闹,也并不灵验,人们都有些厌倦了。可是脚夫和无赖不管干多少天,反正挣日薪,就高高兴兴地吵了下去。”
    “雪江姐!日薪是什么?”澄子问道。
    “日薪嘛,就是工钱呀!”
    “领了钱,做什么用?”
    “领了钱么……哈哈哈,澄子真是个讨厌鬼……婶子,那些人白天夜晚地吵闹。当时街上有个傻子,都叫‘傻阿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他。这个傻子见了这番情景,问道:‘你们吵什么?多少年多少月,也动不了地藏菩萨吗?真可怜……’”
    “别看他傻,倒很神气哩!”
    “是个了不起的傻子哟!大家听了他的话,都说:‘白猫黑猫,抓住耗子是好猫。’反正他干不成,不妨叫他试试。于是就央求傻子。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答应了。他制止那些脚夫和无赖说:‘别那么吵吵闹闹地捣乱,都住口!’然后他飘然来到地藏菩萨面前。”
    “雪江姐!‘飘然’,是傻阿竹的朋友?”敦子正在紧要关头发问,惹得妈妈和雪江爆发了一阵笑声。
    “哪里,不是朋友。”
    “那么,是什么?”
    “‘飘然’么……唉,没法说。”
    “‘飘然’,就是‘没法说’?”
    “不是的。‘飘然’嘛……”
    “咦?”
    “喂,你知道多多良三平先生吧?”
    “多多良先生就是‘飘然’?”
    “哎,是呀……单说那傻阿竹来到地藏菩萨面前,操着手说:‘地藏菩萨!街上的人都要求你动迁,就请动身吧!’这么一说,地藏菩萨答道:‘是呀!既然如此,早些告诉我多好呢。’于是,菩萨像缓缓地移动了。”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地藏菩萨!”
    “下边介绍一下演说。”
    “故事还没完?”
    “是啊。下边单说八木先生。他说:‘今天是妇女开会,我特意说了上述故事,是不无原因的。不过,说出口来,也许很失礼。妇女有个毛病,遇事常常不正面地抄近路前进,反而采取绕远的办法。当然,并不单是妇女如此。在这明治年代,即使男子,受到文明的不良影响,多少也变得像个女人,因此,常常浪费些不必要的过程和精力,反而误以为这才是正规,是绅士必身体力行的方针,这样的人似乎还不少哩。但是,这些人都是文明束缚下的畸型儿,这一点,毋须赘言。只是对于妇女们来说,千万要记住我刚才讲过的那个故事,一旦有事,请按照傻阿竹的直爽态度去处理问题。诸位如果是傻阿竹,夫妻之间,婆媳之间,肯定会减少三分之一难缠的纠葛。人啊,心眼越多,心眼就越是怂恿着你。胆大妄为,形成不幸的源泉。多数妇女平均来说都比男人不幸,就怪心眼太多了。好吧!请都变成傻阿竹吧!’”
    “嗯?那么,雪江姐,你想成为傻阿竹吗?”
    “见他的鬼吧!什么傻阿竹。我才不想当个傻阿竹呢。金田家的富子小姐等人说:‘讲话太失礼啦!’她们气得要死呢。”
    “金田家的富子小姐?就是对面胡同口那家的?”
    “是呀,就是那位摩登女郎哟!”
    “她也在你们学校上学?”
    “不!只因是妇女开会,才去旁听的。真够时髦,简直吓死人了。”
    “可,据说是仪表非凡嘛。”
    “一般!并不像她自吹的那样。只要像她那么擦胭抹粉,叫个人都能显得好看些。”
    “那么,雪江姐若是像金田小姐那样化妆,会比金田小姐漂亮一倍吧?”
    “哟,烦人!少说两句。我不知道。不过,金田小姐太矫揉造作,尽管她有钱……”
    “尽管矫揉造作,也还是有钱好吧!”
    “倒也是有的,她若是稍微变成个傻阿竹就好了。硬是瞎张狂。听说最近有个叫什么的诗人献给她一本新诗集,她在所有人面前大吹大擂哪!”
    “是东风先生吧?”
    “啊?是他送的?真是没事干了。”
    “不过,东风先生可非常虔诚呢。甚至认为他那样做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有这样的人,事情才糟……另外,还有更逗趣的事哪!听说最近有人给她邮去了一封情书。”
    “哟,缺德!是谁干出那种事来?”
    “据说不知道是谁!”
    “没写姓名吗?”
    “姓名倒是写得一清二楚。不过,据说是个没人知道的陌生人。还有,那封信写得好长好长,足有六尺哪。据说写了好多花花事儿,什么‘我爱慕你,宛如宗教家对神灵的憧憬’,‘为了你,我愿变成祭坛上的小羊,任你宰割,这将是我无上的光荣’,‘心脏是三角形的,三角形的中心插着丘比特的箭。如果是吹气的玩具箭,那就百发百中了……’”
    “这就叫虔诚?”
    “当然是虔诚啦。真的,我的朋友当中就有三个人看过这封信。”
    “讨厌!那玩艺儿还拿出去炫耀?她想要嫁给寒月先生的,那封信若被人们传开,岂不糟糕?”
    “有什么糟糕的,她才万分洋洋得意哩!下回寒月先生来,可以告诉他。寒月先生还一无所知吧?”
    “谁知道呢。那位先生整天到学校去磨玻璃球,大约不清楚吧!”
    “寒月先生真的想娶她?可怜!”
    “为什么,她有钱,一旦有事,就有了依靠。这不是很好吗?”
    “婶子张口闭口总是钱呀钱的,多俗气!难道爱情不比金钱更重要吗?没有爱,就不能结为夫妻。”
    “是啊。那么雪江,你想嫁给谁?”
    “这,天晓得!连点影子都没有呢。”
    当雪江小姐和婶子就婚姻大事发生激烈舌战时,一直表现得不懂却又洗耳恭听的敦子,突然开口:
    “我也想嫁人哪!”
    对于这大胆的期望,就连洋溢着青春气息、理应深表同情的雪江都有些惊呆了。妈妈还算比较冷静,笑着问道:
    “你想嫁给谁?”
    “我呀,说真的,本想嫁给‘招魂社’①,可是,我讨厌过水道桥②,正发愁哪!”
    ①招魂社;明治初各地建立,祭奠明治以来为国殉难的英灵。一九三九年改称“护国神社”,但惟有东京一处称“靖国神社”直至今日。
    ②水道桥:东京都千代田区北端横跨神田川的一座桥。
    妈妈和雪江听了这不平常的回答,觉得太过分,连再问的勇气都没有,齐声笑得前仰后合。这时,二小姐澄子对姐姐问道:
    “姐姐也喜欢招魂社?我也非常喜欢。咱俩一同嫁给招魂社吧!喂?不?不同意就算了!我自己坐车很快就去啦。”
    “丫丫也去!”
    终于,丫丫也决定嫁给招魂社了。假如三人一同嫁给招魂社,料想主人也会高兴的吧!
    忽听车马声止于门前,立刻有人传来雄壮的声音:“您回来啦!”大概是主人从“日本堤”警察分局回来了。车夫递出一个好大的包袱,主人叫女仆接过,便悠然跨进了客室。
    “啊,来啦!”他边和雪江打招呼,边将手里一个类似酒瓶的玩艺儿啪的一声扔在那个闻名的长方型炉旁。说是类似酒瓶,当然不是纯牌的酒瓶,可也不像花瓶,不过是一个奇特的陶器罢了。无以名之,才不得不这么称它。
    “奇怪的酒瓶啊!这玩艺儿是从警察分局拿来的?”雪江边将那个摔倒的玩艺儿扶起,边问叔父。叔父边看看雪江的脸边自豪地说:
    “怎么样?样式美吧?”
    “样式美?那个玩艺儿?不怎么好。一个油壶,拿它干什么?”
    “哪里是什么油壶?说那种没趣的话,真糟!”
    “那,是个什么?”
    “花瓶嘛!”
    “作为花瓶来说,嘴儿太小,肚子又太大。”
    “因此才有意思哩!你也并不文雅,和你婶子不分上下,真糟!”
    他自己拿过油壶,向纸屏方向望去。
    “反正我不文雅。我不会从警察分局拿回来个油壶的。是吧?婶子!”
    婶子哪里顾得上那些,她打开包袱,瞪大眼睛,在点检失盗物品。
    “啊,真意外,小偷也进步了。全部拆洗过了。喂,你看呀!”
    “我怎么会从警察分局拿回来个油壶呢?是因为等得太无聊,就在那一带闲逛,这中间在地里挖出来的呀。你们自然不懂,那可是件宝啊!”
    “宝的过火了。叔叔到底在哪儿闲逛?”
    “哪儿?日本堤境内呗!还到吉原去过。那儿真热闹!你见过吉原的大铁门吗?没有?”
    “我怎么会看得见呢?我没有缘分到吉原那种下贱女人住的地方!叔叔身为教师,竟然去了那种地方,真吓死个人!是吧?婶子,婶子!”
    “嗳,是啊。件数总好像不够。全都还了?就这些?”
    “没还的,只有地瓜。本来叫九点钟去,可是一直等到十一点,这还像话吗?因此说,日本的警察就是不像样子!”
    “若说日本警察不像样,那么,到吉原去闲遛,就更不成体统。这种事若是传开,会被革职的呀!是吧?婶子。”
    “嗳,是吧!喂,我那条带子缺了一面。就觉着缺点什么嘛!”
    “腰带缺一面,就算了吧!我干等了三个小时,宝贵时光糟蹋了半天。”
    主人说着,换上了和服,靠在火炉上,泰然自若地玩赏那个油壶。妻子也觉得只好算了,将返还的物品放进壁橱,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婶子!还说这个油壶是件宝哪!多脏啊。”
    “是在吉原买的?哟——”
    “‘哟’什么!还没了解真相就……”
    “那么个小壶,何须到吉原去买,到处都有吗?”
    “遗憾的是没有啊!这可是个罕见的东西哟!”
    “叔叔太像那个地藏菩萨了。”
    “你还是个孩子,口气可怪大的。近来的女学生嘴太不济。读一读《女子大学》就好了。”
    “叔叔不愿意参加生命保险吧?你对女学生和生命保险,最讨厌的是什么?”
    “保险,我并不讨厌,那是有必要的。凡是想到将来的人,都要参加。而女学生,却是没用的废物。”
    “没用就没用吧!可你还没有参加保险呀!”
    “下个月就参加!”
    “一定?”
    “一定。”
    “算了吧!参加什么保险!莫如用那笔钱买点什么倒好。是吧?婶子!”
    婶子笑眯眯的。主人可绷起脸来。
    “你是想活一百年、二百年,因此才那么四平八稳的?待理性再发达些,你瞧吧,会感到参加保险的必要,这是自然的。下个月我一定参加生命保险。”
    “是啊,那就没说的了。不过,你有前些天给我买雨伞的钱,说不定参加保险更好些呢。人家一再不要不要的,可你偏给买。”
    “你是那么不想要吗?”
    “嗳,我不稀罕雨伞。”
    “那就还给我好啦。刚好敦子要。就给她吧!今天带来了吧?”
    “啊?太过分了,不觉得太刻薄了吗?好不容易给我买来的,又往回要。”
    “你说不要,我才叫你还的呀!一点也不刻薄。”
    “我是不要。不过,你太刻薄了。”
    “净说些混话!你说不要我才叫你还给我,这有什么刻薄的?”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是刻薄。”
    “真蠢,一句话翻来覆去的。”
    “叔叔不也是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吗?”
    “是因为你一句话翻来覆去的,我有什么办法。刚才还说不要雨伞吗?”
    “我是说啦。不要倒是不要,但是不想还给你。”
    “怪啦!又混又犟,真没办法!你们学校不教逻辑学吗?”
    “算啦!反正我少教育!随便你说吧!叫人家把东西还回来!即使外人也不会说出这种冷冰冰的话的。你哪怕像一点儿傻阿竹也就好了。”
    “叫我学什么?”
    “叫你学得正直和坦率些!”
    “你这个蠢材,想不到这么固执。因此,你才降班了呢。”
    “降班也不跟叔叔要学费!”
    雪江把话说到这里,似乎不胜感慨,不禁一掬清泪,潸然滴于紫色裙裤。主人好像在研究那泪水是从何种心理出发,在呆呆地凝视着雪江的裙裤和她低垂的脸。这当儿,女仆人在厨房,却将红赤赤的双手伸到门内说:“有客人来了。”
    “是谁来了?”主人问道。
    “是学生。”女仆侧脸瞧着雪江的泪面说。
    主人到客厅去了。咱家为了采访并研究人类,便尾随着主人转到檐廊。为了研究人类,如果不选择波澜乍起的时机,那将毫无收效。素日平常的人都很一般。因此,听其言、观其行,无不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然而,到了紧急关头,那些平凡的现象突然由于某种奇妙的神秘作用,一些奇特的、怪诞的、玄虚的、荒谬的情景源源而来。一言以蔽之,足够我们猫类日后三思的事件到处丛生。像雪江的红泪,便是其中现象之一。雪江有着一颗不可思议的玄机莫测的心。这一点,在她和女主人谈话的过程中并不怎么突出,但是当主人归来而扔下油壶时,便像用蒸气泵给一条死龙注射了氧气似的,她那深不可测的、巧妙的、美妙、奇妙、玄妙的丽质便猛然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她的丽质是天下女子通有的,遗憾的是轻易不得发挥。不,倒是整天不停地发挥,只是不曾这么显著,不曾这么惶惶然发挥得淋漓尽致。幸而咱家有一个动不动就逆抚猫发的别扭的怪主人,才得以欣赏这出好戏!只要跟着主人走,不论到什么地方,台上演员肯定会不知不觉中也跟着表演的。幸亏一位有趣的人做我的老爷,咱家的短暂一生中,才能有丰富的经历,谢天谢地!这回来的客人又是个干什么的?
    展眼一瞧,来者年约十七八岁,和雪江年龄相仿,是个学生。他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好大个脑袋,头发剃得光光的,几乎根根见底。脸心盘踞着个蒜头鼻子。此人没有别的特征,惟有脑袋特别大。即使剃个秃子,脑袋还不见小,若是像主人那样蓄起长发,就会更引人注目的。凡是长了这样脑袋的人,一定没有多大学问,这是主人一贯的立论。事实上,也许真的如此。不过,冷眼看来,他很像拿破仑,十分壮观。衣着和一般学生一样,看不出那是萨摩产的,还是久留米或伊予产的花纹布。总之是一种花纹布的夹袍,袖子很短,穿得还合身。里边好像既没穿衬衫,也没有穿背心。虽说穿空心夹袍和光着脚倒也风流,但是这位学生给人以非常不洁之感。尤其他像个小偷似的,在床席上清清楚楚地印下三个脚印,这是他赤足的罪过。他在第四个脚印上端坐,畏畏缩缩的。假如本来是个胆小鬼,这样老老实实地坐着,倒也不必大惊小怪。然而,像他这个推平头、秃亮亮的野蛮家伙,竟也如此诚惶诚恐的样子,总有点不大对劲儿。这家伙即使路遇主人,也不会施礼,还会以此而自豪。现在他却和一般人一样坐着,哪怕只坐半个小时,也一定很难受的。他坐在那里,仿佛是个适得其所的谦恭君子或盛德长老;谁管他自己是否吃苦头,反正从旁看来,样子非常滑稽。一个在教室里或操场上那么吵吵闹闹的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约束着自己?想来,既可怜,又好笑。
    这样一比一地相对而坐,不论主人怎么顽冥不灵,对于学生来说似乎还多少有些分量的。大约主人也很是洋洋得意吧!常言说:“积上成山。”区区学生,如果大量纠集起来,也会成为不可欺侮的团体,说不定会搞起抗议运动或罢工的。这大约和人类中的胆小鬼喝下酒去就变得大胆起来一模一样吧!不妨把恃众闹事,看成人儿喝得烂醉以致丧失了正气。否则,那名与其说是诚惶诚恐,莫如说悠然自得地紧贴在纸屏上的穿萨摩条纹布的学生,不管主人怎么老朽,既被称为老师,就不该予以轻蔑,也不可能冷落得太过分。
    主人递过去一个座垫,说:“喂,请铺上!”秃小子却像个僵尸似的,只哼了一声,动也不动。那个开始褪色的洋花布座垫找到了个自己的位置,并不道一声“请坐在我身上”。它身后呆呆地坐着个喘气的大脑袋,场面可真绝。那座垫是为了给人坐的,女主人绝不是为了供人欣赏才从商场买来的。作为座垫来说,如果不是给人们坐,等于毁坏它的名声,这对于让客的主人也要丢几分面子的。至于秃小子,却宁肯瞪眼瞅着座垫,使主人丢面子也在所不惜。他绝不是厌恶座垫。说实话,除了为他爷爷举办祭祀活动外,他有生以来还很少在座垫上端端落坐过。因此,他早已坐得两腿发麻,脚尖有点受不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铺上座垫。主人劝他:“请用!”他也不肯坐。真是个难缠的秃小子。假如真的这么客气,当人数众多时,或是在学校、在住处,哪怕稍微客气一点也好呢。用不着客气的事他拘拘束束,该客气的时候却毫不谦让。不,简直是耍野蛮。这个秃小子!绝不是个好东西!
    这当儿,他身后的纸屏哗的一声开了。雪江端着一碗茶毕恭毕敬地献给秃小子。假如平时,那秃小子一定会奚落一句:“嗬,野蛮人来啦!”但是现在,连面对主人都惴惴不安,何况这位妙龄少女又采取了在学校学会的小笠原派(室町时代的武将小笠原长秀创始的一整套武士礼法)敬茶方法,以硬装文雅的手式递上茶来,这使秃小子显得十分局促不安。雪江关上门时,只听她在门外嗤嗤地笑。可见,即使同龄,也还是女子厉害。比起秃小子,雪江的胆子大得多了。尤其她刚刚气愤得洒下一滴热泪,这嗤嗤一笑使她显得更加妩媚。
    雪江退下之后,二人一时默默无语。主人忽然意识到,这简直是活受罪,才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名字呢?”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不错,真是个长长的名字。这不是当代的名字,是个古人的名字。四年级了吧?”
    “不。”
    “三年级?”
    “不,二年级。”
    “在甲班吗?”
    “乙班。”
    “乙班,我是班主任那!是吧?”主人激动起来。
    说真的,这个大脑袋学生,从入学那天起,主人就见过的,决不会忘记。何况他那大头,主人铭刻在心,时常梦里相会。然而,粗心的主人竟然没有把大头和一个旧式名字联系起来,又没有和二年级乙班联系起来。因此,当记起敬佩得梦中相会的大脑袋原来是自己负责那一班的学生时,不由得内心里叫好:“是呀!”然而,这个起了个古老名字的大脑袋,又是本班学生,现在究竟为什么事闯进家来呢?这就完全无法预料了。主人原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所以,学生们不论年初岁末,几乎从不登门。登门的只有古井武右卫门这么一位堪称带头人的稀客。但却不知贵客来意,这倒叫主人忐忑不安。他不会是到如此令人扫兴的人家来玩耍的。假如是来要求主人辞职,应该更硬气些才是。不过,武右卫门可能是来商量他自己的私事。想来想去,还是搞不清。看武右卫门的样子,说不定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前来造访。没办法,主人只好公开问:
    “你是来玩的吗?”
    “不是。”
    “那么,有事?”
    “嗳。”
    “是学校的事?”
    “嗳,想对您说说,就……”
    “噢。什么事?快说吧!”
    武右卫门却眼睛只顾盯着下面,一言不发。
    本来武右卫门作为中学二年级学生,是擅于词令的。虽然头脑不像大脑瓜那么发达,但是论口才,在乙班却是个佼佼者。刚刚叫老师教给他们“哥伦布”用日文怎么翻译,以至把主人难倒了的,正是这个武右卫门。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生,一直唯唯诺诺,像个口吃的公主似的,内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当然不能单纯地理解为客气。主人也感到有些蹊跷。
    “既然有话,那就快说吧!”
    “是个有点难开口的事……”
    “难开口?”主人说着,察看一眼武右卫门的脸色。但他依然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出。不得已,主人稍微改变了一下口气,安详地补充说:
    “好吧,不管什么,尽管说吧!没有外人听,我也不对别人讲。”
    “说说也不妨吗?”武右卫门还在举棋不定。
    “无妨嘛!”主人顺口答道。
    “那么,我就说啦。”说着,秃小子猛地一扬头,满怀希望地望着主人。那双眼睛是三角形的。主人鼓起两腮,喷吐着“朝日牌”香烟的烟雾,稍稍扭过头去。
    “老实说……事情糟了。”
    “什么事?”
    “什么事?非常挠头,所以才来。”
    “唉,到底是什么事呀?”
    “我本不想干那种事,可是,滨田总说:‘借给我吧,借给我吧……’”
    “滨田?就是滨田平助吗?”
    “是的。”
    “你借给滨田房费了吗?”
    “哪里,没有。”
    “那么,借给他什么?”
    “把名字借给他了。”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了些什么?”
    “邮了一封情书。”
    “邮了什么?”
    “唉,我说,别借名字,我当个传书人吧!”
    “说得稀里糊涂。到底是谁干了什么?”
    “送情书啦。”
    “送情书?给谁?”
    “所以我说,碍难开口呢。”
    “那么,你给谁家女子送了情书?”
    “不,不是我。”
    “是滨田送的吗?”
    “也不是滨田。”
    “那么,是谁送的?”
    “不知道是谁。”
    “简直是摸不清头尾。那么,谁也没有送?”
    “只是用了我的名义。”
    “只是用了你的名义?简直越说越糊涂!再说得有条有理些!原来收下情书的是谁?”
    “说是姓金田,住在对面胡同口的一个女人。”
    “是姓金田的那个实业家吗?”
    “是的。”
    “那么,所谓‘只借给了名义’,是怎么回事?”
    “他家女儿又时髦,又骄傲,就给她送了情书。滨田说:‘这个名字不行。’我说:‘那就写上你的名字吧’。他说:‘我的名字没意思,还是写上古井武右卫门这个名字好……’所以,终于借用了我的名义。”
    “那么,你认识他家女儿吗?有过交往吗?”
    “压根儿没有交往,也没见过面。”
    “简直是胡闹,竟然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写情书。那么,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干出这种事的?”
    “只因大家都说她骄傲,摆架子,才要调戏她的。”
    “越说越乱套!那么,你是公然签上自己的名字寄出的吗?”
    “是的。文章是滨田写的。我借给他名字,由远藤连夜到她家去送信。”
    “噢,是三人合谋干的?”
    “是的。不过,事后一想,事情若是暴露,被学校开除,那可坏了。所以非常担心,两三天睡不成觉,总有些昏昏沉沉的。”
    “干了一桩意外的蠢事!你是写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古井武右卫门’吗?”
    “不,没有写校名。”
    “没写学校名嘛,这还好。若是写上学校名你试试,那可真是关系到学校的声誉了!”
    “怎么?会开除吗?”
    “会的呀。”
    “老师!我老爹是个非常唠叨的人。何况老娘是个继母,我如果被开除,那可糟糕。真的会被开除吗?”
    “既然如此,就不该轻举妄动。”
    “我并不想那么干,可是终于干了。不能帮帮忙不开除我吗?”武右卫门几乎用哭腔苦苦哀求。女主人和雪江早已在纸屏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主人始终一贯地假装正经,一再重复:“是嘛!”真有意思。
    咱家说有意思,也许有人要问:“有什么意思?”
    问得有理!不论是人还是动物,要有自知之明,这是平生大事。只要有自知之明,人就有资格比猫更受尊敬。那时,咱家也就不忍心再写这些混话了,一定立刻停笔。然而看来,人们似乎很难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正像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鼻子有多高是一样的。因此,连对他们平日小瞧的猫,也会提出上述疑问的吧!
    人们尽管看来神气十足,但总有昏庸之处。说什么“万物之灵”,到处扛着这么块招牌,却连上述那么点小事都理解不透。至于如此也还大言不惭者更逗人发笑了。他们扛着“万物之灵”的招牌,却吵吵闹闹问别人:“我的鼻子在哪里?”既然如此,你以为他们会辞掉“万物之灵”的头衔吗?不,休想!他们死也不肯的。他们在如此明显的矛盾面前,却过活得心平气和,真够天真。天真倒是天真,但同时不得不甘心承认:人类是愚蠢的。
    咱家此时此刻之所以对武右卫门、主人、女主人和雪江感兴趣,并不单纯是由于外部事件互相冲突,以及其冲突的波环又向着微妙之处延伸,老实说,是由于其冲突的反响在人们的心里撩拨了各种不同的音色。
    首先,主人对这件事毋宁说是冷淡的。关于武右卫门的老爹如何唠叨、老娘如何给他继子待遇,主人都不大吃惊,也不可能吃惊。开除武右卫门,这和他本人被革职又风马牛不相及。假如成千的学生都退学,当教师的也许衣食之计陷于末路穷途;但是仅仅武右卫门一个人,管他命运如何变幻莫测,也与主人安度晨昏毫不相干。关系疏淡时,同情心也自然微薄。为一陌生人皱眉、流泪或声声叹息,决不是淳朴风尚。咱家很难肯定人类是那么深情,那么富于怜悯心的动物,不过是生而为人,作为一种义务才不时为交际而流几滴泪、或是装作同情的样子给别人看看罢了。说起来,都是虚假的表情。说穿了,大多是非常吃力的一种艺术。擅于做假的,被称之为“富于艺术良心的人”,为人世所深深敬重。因此,再也没有受敬重的人更靠不住的了。不妨一试,定有分晓。
    就此而言,毋宁说主人属于拙者之流。既拙,便不被看重;不被看重,便将内心中的冷漠出乎意料、毫不掩饰地倾泻出来。他对武右卫门反反复复地说“是嘛”,从中便可以听出他的心音了。
    列位!千万不要由于主人态度冷漠,便厌恶他这样的善人。冷漠乃人类本性,不加掩饰才是正直的人。假如这时候,列位期望主人超越冷漠,那就不能不说将人类估价得过高。人世上连正直的人都晨星寥寥,如果再过高要求,那除非泷泽马琴①小说里的人物志均和小文登走出书本,《八犬传》里的狗男狗女搬到眼前的东邻西舍来居住;否则,便是渺茫与荒诞的期冀。
    ①泷泽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作家。生于江户深川,本名解。中年失明。靠口述由别人记录,用了二十八年著有《南总理见八犬传》等。志乃、小文登都是书中犬妖的名字。
    关于主人,暂且压下不表。再说说在饭厅里大笑的女流之辈。她们把主人的冷漠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一跃而入滑稽之境引以为乐。她们对于使武右卫门头疼的情书事件,却高兴得像菩萨的福音。没有理由,就是高兴。硬要解析,就是:武右卫门陷于苦恼,她们才觉得高兴。列位不妨问问女人:“你是否拿别人的烦恼开心大笑?”那么,被问的人一定会咒骂提问者愚蠢。即使不骂此人愚蠢,也会说这是故意刁难,岂不侮辱了淑女的妇德?侮辱了妇德,也许是真的,但她们是拿别人的烦恼开心,这也是事实。照此说来,岂不等于事先声明:“我现在要做侮辱我自己品格的事给大家看,却又不许别人说三道四。”岂不等于强调说:“我去偷,但是决不允许别人说我不道德。如果说我不道德,就如同往我脸上抹灰,侮辱了我。”
    女人可真聪明,怎么说怎么有理。既然生而为人,那就不论被踩、被踢或是挨打,甚至受到冷遇,不仅要有处之泰然的决心,而且,即使被吐一脸唾沫、泼一身粪污、反被高声嘲笑时,也必须欣然接受;否则,便不能和号称“聪明的女人”打交道。
    武右卫门先生一失足铸成大错,因而,表现得十分忐忑不安。他也许心里在想:我这么忐忑不安,她们却在背后窃笑,岂不失礼。但是,因为他年小幼稚,以为正在别人失礼时恼火,人家会说他小器。若是不愿落个这等名声,还是稳重些好。
    最后,关于武右卫门介绍几句。他是忧虑的化身。他那颗伟大的头颅寸装满了忧虑,如同拿破仑的脑壳里塞满了功利心。蒜头鼻子不时地翕合,那是忧虑像条件反射似的,沿着颜面神经跃动。他像吞下了一颗大炸弹,心里有一个无可奈何的大疙瘩,两三天来正一筹莫展。苦痛之余,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这时想到:如果去班主任老师家,也许能有点办法。于是,将自己的大脑袋硬是运到他所讨厌的这个家里来。他平时在校,忽而耍笑我家主人,忽而煽动同班同学给主人出难题。这些事,他现在似乎都已忘却,还似乎坚信:不论曾经怎么要笑或为难老师,既然名之为班主任,肯定会替他分忧的。他太天真了。班主任并不是主人爱干的角色。是因为校长任命,才不得已而接受的。说起来,很像迷亭的伯父头戴的那顶大礼帽,徒有其名而已。既然徒有其名,便毫不顶用。到了关键时刻,假如名义也能顶用,雪江就可以只用姓名去相亲了。
    武右卫门不但一味地任性,而且从过高估价人类的假想出发,认为别人非爱护他不可,不可不爱护他,压根儿不曾想会遭到嘲笑。他这次到班主任家来,肯定会对人类发现一条真理。为了这条真理,他将来会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那时,也将对别人的忧烦表现出冷漠的吧?别人发愁时也将高声大笑的吧?长此下去,未来的天下将遍是武右卫门吧?将遍是金田老板和金田夫人吧?咱家衷心期望武右卫门争分夺秒地尽早醒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否则,不论他如何担忧,如何后悔,向善之心如何迫切,毕竟不可能像金田老板那样获得成功。不,要不了多久,人类社会就会把他流放到居住区以外去,岂止于被文明中学开除!
    咱家正在思忖,觉得蛮有意思,忽听纸格门哗啦一声开了。门后露出半个脸来,叫了一声:“先生!”
    主人正一再重复地对武右卫门说:“是嘛!”忽听有人喊他。是谁呢?一看,那从纸屏后斜着探出来的半个脸,正是寒月。
    “噢,请进!”主人只说这么一句,依然坐着没动。
    “有客人吗?”寒月依然探进那半张脸在反问。
    “哪里,没关系,请进!”
    “说真的,是请你来了。”
    “去哪儿?还是赤坂?那地方我算不去了。前些天硬是拉我去,腿都遛直了。”
    “今天没事。好久没出门,走走吧?”
    “去哪?喂,进来呀!”
    “想去上野,听听老虎嗥叫的声音。”
    “多么无聊。你还是先请进吧!”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远距离谈判毕竟不便,就脱了鞋,缓缓走进。他依然穿着那条后腚上落了补钉的耗子皮色的裤子。那条裤子并不是由于年深月久或寒月先生的屁股太沉才磨破了的。据本人辩解,是因为近来他开始学骑自行车,对裤子的局部摩擦过多所致。他做梦也没想到给他自封的未来夫人写过情书的情敌也在这里,“噢”的一声打打招呼,对武右卫门微微点头,便在靠近檐廊的地方落坐。
    “听,老虎嗥叫多没意思!”
    “是的。现在不行。先四处遛遛,夜里十一点才去上野呢。”
    “咦?”
    “那时,公园里古木森森,很吓人的吧?”
    “是啊!要比白天凄凉些呢。”
    “然后,千万要找个林木茂密、大白天都不见个人影的地方去走走,肯定会变得这么一种心情:不知不觉,忘却在万丈红尘的都城,仿佛在山中迷路了似的。”
    “心情变得那样,又将如何?”
    “心情变得那样时,稍微站一会儿,会忽然听到动物园里老虎的嗥叫声。”
    “老虎那么爱叫吗?”
    “没问题,会叫的。那叫声,即使白天也能传到理科大学。到了夜阑人静、四顾无人、鬼气袭身、魑魅扑鼻的时候……”
    “魑魅扑鼻是怎么回事?”
    “就是形容那种场合嘛,恐怖!”
    “是么,没大听说过。然后……”
    “然后老虎嗥叫得几乎将上野的老杉树树叶全都给震落,可吓人啦。”
    “够吓人的。”
    “怎么样?不去冒冒险吗?一定很快活。我想,无论如何,不在深夜听听老虎嗥叫,那就不能说听过老虎的叫声。”
    “是嘛,……”主人如同对武右卫门的恳求表示冷漠,对寒月先生的探险也并不热情。
    武右卫门一直以羡慕的心情默默地听别人讲“话说老虎”,忽听主人说:“是么!”这时似乎又想起自己的事。重又问道:
    “老师,我很担心,怎么办呢?”
    寒月先生面带疑色,望着那个大脑袋。
    咱家有点心事,暂且失陪,到饭厅去转转。
    饭厅里女主人正在格格地笑,往廉价的京瓷茶碗里哗哗地斟茶,然后放在一个铅制茶托上说:
    “雪江小姐!劳驾,把这个送去。”
    “我不嘛。”
    “怎么?”女主人有点愣住,立刻收住笑容说。
    “怎么也不怎么。”雪江登时装出一副扭扭捏捏的脸,目光低垂,仿佛在看身旁的《读卖新闻》。
    女主人再一次进行协商:
    “哟,真是个怪人!是寒月先生呀,没关系。”
    “可,我不嘛。”她的视线依然不肯离开《读卖新闻》。这时候,连一个字也读不下去的。假如揭穿她并没有看报,她大概会哭一鼻子!
    “一点也没什么害羞的。”现在女主人笑着,特意将茶碗推到《读卖新闻》上。雪江小姐说:
    “哟!真坏!”她想把报纸从碗下抽出,不巧碰翻了茶托,茶水毫不留情地从报纸上流进床席缝里。
    “你看哪!”女主人说罢,雪江小姐喊道:“呀,不得了!”她向厨房跑去,是要拿抹布吧?
    咱家觉得这出滑稽戏,还算开心。
    寒月先生哪里知道这出戏,正在房间里大发奇谈怪论哩。
    “先生!纸屏重新裱糊啦?是谁糊的?”
    “女人糊的。糊得好吧?”
    “是的,很好。是常常光临贵府的那位小姐糊的吗?”
    “嗯,她也帮了忙。她还夸口说:‘能把纸屏糊得这么好,就有资格嫁出门去!’”
    “嗬!不错。”寒月边说边呆呆地盯着那扇纸屏。“这边糊得平平的,右角上纸太长,出褶了。”
    “是从右角开始糊的。难怪呀,还没经验嘛!”
    “难怪,有点丢手艺。那一带糊成了超越曲线,毕竟是用一般的方程式无法表现的呀。”
    理学家嘛,说话是玄奥的。
    “可不是嘛!”主人在信口应酬。
    武右卫门明白,照此下去,不论哀求多么久,毕竟是没有希望的,便突然将他那伟大的头盖骨顶在床席上,默默无言中表示了诀别之意。
    主人说:“你走吗?”
    武右卫门却无声无息地趿拉着萨摩产的木屐走出门去。怪可怜的!假如干脆不理,说不定他会写出《岩头吟》①,跳进华岩瀑布而自尽的。
    ①岩头吟:一九○三年五月,第一高等学校学生藤村操(夏日漱石的门生)苦于万象不可解,削岩头树写下遗嘱,跳华岩瀑布自杀。
    溯本求源,这都是金田小姐的摩登和骄傲惹出的麻烦。假如武右卫门丧命,不妨化为幽灵,杀了金田小姐。那种女人从这个世界上消灭一两个,对于男人来说,丝毫也不烦恼,寒月可以另娶一个像样的小姐。
    “先生,他是个学生吗?”
    “嗯。”
    “好大个脑袋呀!有学问吗?”
    “学问可比不上他的脑袋大。不过,常常提出些奇怪的问题。不久前叫我把哥伦布译成日文,使我非常尴尬。”
    “全怪脑袋太大,才提出那类多余的问题。先生,你怎么回答的?”
    “哪里,我胡诌八扯,给翻译了一下。”
    “那,总算翻译了。了不起!”
    “小孩子嘛,不胡乱翻译出来,他就不再信服你了。”
    “先生也变成了了不起的政治家。可是,看他刚才的样子,总像非常无精打采,看不出他会给先生出难题。”
    “今天他可有点不争气。混帐东西!”
    “怎么啦?冷眼一看,觉得他非常可怜呢。到底怎么啦?”
    “咳,干了糊涂事!他给金田小姐送了情书。”
    “咦?就他这个大脑袋?近来学生们可真厉害。太惊人了。”
    “你也许有点担心吧……”
    “哪里,一点儿也不担心,反而觉得有趣儿。不管飞去多少情书,也不会出事的。”
    “既然这么放心,那就没说的了……”
    “没说的。我一向不在乎。不过,听说那个大脑袋写了情书,真感到意外。”
    “这嘛,是开了个玩笑。他们三个人,认为金田小姐又摩登,又骄傲,就想耍笑她一番。于是,三人合伙……”
    “三人合伙给金田小姐写了一封情书?越说越离奇。这岂不好像一人份的西餐,要由三个人享用吗?”
    “不过,他们有分工。一个写信,一个送信,一个借名。刚才来的,就是借名的那个小子。他最蠢。而且他说,他还不曾见过金田小姐的面呢。那又为什么干出那种混帐事来?”
    “这可是近来的巨大成果,杰作!那个大脑袋,居然给女人写情书,多么有趣啊!”
    “惹出大乱子啦!”
    “怎么惹都没事儿,对方是金田小姐嘛。”
    “不过,你说不定会娶她的呀!”
    “正因为我说不定会娶她,所以才没关系嘛。”
    “你没关系,可……”
    “怎么?金田小姐也没关系!没事儿。”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没什么了。可是,写情书的人事后良心发现,害怕啦,诚惶诚恐,跑到我家来讨个主意。”
    “咦?这么点事,就那么颓丧?可见是个气魄不大的人。先生,您是怎样发落他的?”
    “他自己说一定会被学校开除,非常担心呢。”
    “为什么开除?”
    “因为干了那么不体面、不道德的事情。”
    “怎么?不致于说不道德吧?没什么了不起。金田小姐可能认为这是光荣,在到处瞎吹哩!”
    “是呀。”
    “总之,很可怜。虽说干那种事不好,但是,叫他那么担心,会害了一个男孩子的。他虽然脑袋大些,可是相貌并不怎么丑。鼻子直忽扇,很招人喜欢。”
    “你也有些像迷亭,说的可倒逍遥自在。”
    “不,这是时代思潮。先生太守旧,所以,把任何事情都说得严重。”
    “可是,这不是太蠢了吗?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送什么情书。简直是缺乏常识。”
    “讨人嫌,大多因为缺乏常识。救救他吧!会积德的呀。看他那样子,会到华岩瀑布去跳水的。”
    “是啊!”
    “就这么办吧,假如他是个再大些、再懂事些的大孩子,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会干了坏事,可还装作不知道!如果把这个孩子开除,那么,不把那些大孩子们统通赶出校门是不公平的。”
    “可也是啊!”
    “那么,怎么样?去上野听老虎叫吧?”
    “老虎?”
    “是的,去听吧!两三天内我要回一趟老家,因此不论去哪儿都不能奉陪。今天是抱着一定要一同去散步的目的才来的。”
    “是吗?你要走?有事吗?”
    “是的。有点事。总而言之,走吧?”
    “唔,那就出发吧!”
    “好嘞,走哇!今天我请你吃晚饭。然后活动活动,到达上野的时辰刚好是最佳时刻。”
    由于寒月频频催促,主人也动了心,便一同出发了。
    身后是女主人和雪江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声。

    十一

    壁龛前,一张棋盘摆在当央,迷亭和独仙相对而坐。
    “白玩可不干。谁输了要请客的。是吧?”
    经迷亭提醒,独仙依然捻着山羊胡说:“那样一来,难得的一次高尚游戏,可就弄得俗了。醉心于打赌之类,多没意思。只有将胜败置之度外,如同‘云无心以出岫(陶潜《归去来辞》)’,悠然自得地下完一局,才能品尝到其中奥蕴!”
    “又来啦!棋逢如此仙骨,难免累杀人也,恰似《群仙列传》中的人物呢。”
    “弹天弦之素琴嘛。”
    “拍无线之电报吗?”
    “闲言少叙,来吧!”
    “你用白子儿?”
    “用什么都行。”
    “不愧是仙人,好大的气魄!你用白子儿,按自然顺序,我就用黑子儿喽。好,来吧,谁先走都行。”
    “黑子儿先走是规矩。”
    “不错。那么,让着你点儿。按规矩从这儿先走。”
    “按规矩,可没有这种走法呀!”
    “没有就没有。这是我新发明的规矩。”
    咱家阅历太浅,棋盘这玩艺儿是最近才见到的。越想越觉得这玩艺儿真怪。在一个不大的方盘上画了些小格,乱糟糟地摆了些黑白子儿,令人眼花缭乱。然后就输啦、赢啦、死啦、活啦的,下棋人流着臭汗,吵吵嚷嚷。那棋盘顶大不过一尺见方呗!就算用前爪一搭,就会扫它个稀哩花啦。不过,常言说:“结则草庐,解则荒原。”何必淘这份气!倒不如袖手旁观,逍遥自在得多。开头那三四十个子儿的摆法还不怎么刺眼,可是到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你瞧,唉呀呀,光景真惨哪!白棋子儿和黑棋子儿密密麻麻,几乎要从棋盘上摔下去,互相喊叫着:“挤死啦!”“挤死啦!”但又不能因为太挤,就让其它的棋子儿闪开;也没有权利因“阻挡”而喝令前边的棋子儿退下。个个棋子儿除了认命,纹丝不动地呆在那里,别无他策。
    发明棋盘的是人。假如是人类的癖好反映在棋盘上,那么,就不妨说,棋子儿进退维谷的命运正标志着人类的本性。假如从棋子儿的命运可以推论人类的本性,那么,便不能不断定:人,喜欢把海阔天高的世界用小刀零切碎割,划出自己的领域,并在其中画地为牢。只在固守立足之地,任何时候也不越雷池一步。一言以蔽之,说人类硬是要自寻烦恼,也不为过吧?
    自在逍遥的迷亭和神机妙算的独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偏在今天从壁橱里拖出一个旧棋盘,开始干这种热得透不过气的游戏。的确是棋逢对手。一开始,双方都下得随随便便,棋盘上的白棋子儿和黑棋子儿自由地交互飞舞。但是,棋盘的大小是有限的。每填一个棋子儿,横竖格就要减少一个,因此,再怎么自在逍遥,再怎么神机妙算,也要陷于困窘,那是自然的。
    “迷亭君!你这盘棋下得太野蛮,哪有从那儿进子儿的规矩?”
    “也许出家人下棋没有这份规矩。但是,按‘本因坊’流派的下法,可就有这份规矩。有什么法子呢。”
    “不过,那是死路一条哟!”
    “臣死且不避,何况彘肩(《史记·项羽本纪》项羽让樊哙喝酒,吃猪肩生肉……樊哙说:“臣死且不避,危酒安足辞。”这里信口说的颠三倒四)乎?”
    “噢,来啦,好吧!‘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唐诗纪事》卷四十:唐文宗吟道:“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接道:“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这样看住你,就没事了。”
    “呀,看得果然十分厉害!嗬,我还以为你没心看住呢。‘撞吧,八幡钟(在深州富个岗八幡宫。民谣中说:“敲响吧,八幡钟,把我的情人叫醒。”日文“看子儿”与敲钟的“敲”字谐音,便借题发挥)’我这么走,你将奈何?”
    “没什么奈何不奈何的。‘一剑倚天寒(出自无学禅师,形容杀头后,身如利剑刺向青天。将生死置之度外)’,……咦?麻烦啦!下决心,隔开它吧。”
    “啊!危险,危险!这一隔,可就是死棋了。喂,别开玩笑,让我悔一步。”
    “不是早就对你声明了吗?这地方是不许进子儿的。”
    “进得失礼,失礼!喂,你把这个白子儿给我拿掉!”
    “那个子儿也悔?”
    “顺手把旁边那个白子儿也拿掉!”
    “喂,你脸皮太厚了。”
    “你看见那个黑子儿啦?唉,咱俩不是有交情嘛!别说那些见外的话,快给我拿掉!这可是生死关头。‘且慢,且慢!’救命人边喊边出场了。正是危急之秋。”
    “我可不听那一套!”
    “不听就不听。把那个子儿给我拿掉!”
    “你已经悔了六步棋啦。”
    “你这人记性真好。以下将比过去加倍地悔棋呢。所以,叫你把那个子儿拿掉。你真够固执。既然坐禅,就应该超脱些嘛……”
    “不过,不吃掉这个子儿,我可就输了。”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拿输赢不在乎的架势吗?”
    “我是输赢不在乎。但是不高兴你赢。”
    “得道,了不起!到底是‘春风影里斩电光’!”
    “不是‘春风影里’,是‘电光影里’。你弄反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时候差不多都颠颠倒倒的呢,不曾想还有正正经经。那么,无话可说,我认了。”
    “生死事大,转眼呜呼。你认了吧!”
    “阿—门—!”迷亭先生好像在毫不相干之处啪的投下一个子儿。
    迷亭和独仙正在佛龛前大赌输赢,寒月与东风挨肩坐在客厅门口。在寒月与东风身旁落坐的主人,如黄腊般端坐。寒月面前的床席上放着三条鱼干,赤条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煞是壮观。
    这鱼干出处是寒月的怀里,取出时还热哩,手心可以感到那赤条条的鱼身子温乎乎的。主人和东风却将出神的目光倾注在鱼干上。于是,寒月隔了一会儿说:
    “老实说:四天前我从故乡回来。因为有很多事要办,四处奔波,以至没能来府上拜访。”
    “不必急着来嘛!”主人照例说些不招人爱听的说。
    “急着来就对啦。不早点把这些礼品献上,不放心啊!”
    “这不是木松鱼干吗?”
    “嗳,我家乡的名产。”
    “名产?好像东京也有哇!”主人说着,拿起最大的一个,凑在鼻尖下闻闻。
    “鼻子是闻不出鱼干是好是坏的呀!”
    “个头稍大一点,这便是成为名产的理由吧?”
    “唉,你尝尝看。”
    “尝是总要尝的。可这条鱼怎么没鱼头呀?”
    “因此,不早些送来放心不下呀。”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被耗子吃了。”
    “这可危险。胡吃起来,会患霍乱症的呀!”
    “哪儿的话,没事!耗子只咬去那么一点点,不会中毒的。”
    “到底是在哪儿被耗子咬的?”
    “在船上。”
    “船上?怎么回事?”
    “因为没地方放,就和小提琴一块儿装进行李袋里,上船那天晚上就被耗子咬了。如果光是咬了木松鱼干那还没什么,偏偏耗子把小提琴的琴身当成了木松鱼干,也被咬了一点点呢。”
    “这耗子太冒失!一到船上,就那么不辨真假?”主人依然望着木松鱼干,说些没人能懂的话。
    “唉,耗子嘛,不管住在哪儿,也是冒失的。所以我把鱼干带到公寓,又被咬了。我看危险,夜里就搂着它睡了。”
    “未免不太干净吧!”
    “所以,吃它的时候,要洗一洗。”
    “仅仅洗一洗,是不可能干净的。”
    “那就泡在碱水里,咔咔搓它一通总行吧?”
    “那把小提琴,你是搂着它睡吗?”
    “小提琴太大,搂着睡是办不到的……”
    这一解释,远处迷亭先生也加入了这边厢的对话,高声说道:
    “你说什么,搂着小提琴睡觉?这可太风雅了。‘春又别人间。独抱琵琶重几许?意阑珊。’这是一首俳句。可是明治年代的秀才若不抱着提琴睡觉,就不能超越古人,我吟道:‘薄衫裹忧魂。漫漫长夜相厮守,小提琴。’怎么样?东风君,新体诗里可以写这种内容吗?”
    “新体诗与俳句不同,很难那么匆匆挥就的,但是,一旦写得成功,就会发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妙音。”东风严肃地说。
    “是呀,这‘魂灵(日文与生灵同音,迷亭是在故意找茬)’嘛,我还以为要焚烧麻杆迎接才行呢,原来作新体诗就能请得来呀!”迷亭又不顾下棋,嘲笑了一番。
    “你再贫嘴,还要输的。”主人警告迷亭。可是,迷亭满不在乎地说:
    “别管我要输还是要赢,反正对方已经成了釜中之鱼,手脚全都动不得了。我感到无聊,不得已才加入小提琴这一伙的。”
    他的棋友独仙先生语调有些激动,吵嚷着说:“现在该你走了。等着你哪!”
    “咦?你已经走啦!”
    “走啦。终于走啦。”
    “走到哪儿?”
    “在这儿斜着添了个白子儿。”
    “是啊!这个白子儿斜着这么一放,吾将休矣。那么,我……我……我日暮途穷了。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出路啦?喂,让你再下个子儿,随便放在哪儿都行。”
    “有那么下棋的吗?”
    “‘有那么下棋的吗?’若这么说,我可就下子儿啦……那么,拐个弯,在这个犄角放一个子儿。寒月君,你的小提琴太廉价,所以耗子都欺负,把它咬啦。长点志气,再买把好些的吧。我从意大利给你函购一把三百年前的古货好吗?”
    “那就费心啦。就手,付款的事也一并拜托。”
    “那种古董,顶用吗?”一切茫然的主人大喝一声,训斥了迷亭。
    “你是把人里的古董和小提琴里的古董混同了吧?即使人里的古董,不是还有金田者流,至今也还走运吗?至于小提琴,那是越旧越好……喂,独仙君,怎么样?快下呀!我倒不是演庆政(歌舞伎《恋女房染分手纲》中人物)的哪场戏:‘秋日短哟!’”
    “和你这样忙叨叨的人下棋可真是受罪。连动动脑筋的工夫都没有。没办法,在这儿放个子儿,填上个空吧!”
    “唉呀呀!到底让你把棋走活了。真可惜!我生怕你把子儿摆在那儿,才胡扯几句。用心良苦,终究枉然哪!”
    “当然。你不是下棋,是在蒙棋。”
    “这就是‘本因坊派’、‘金田派’、‘当代绅士派’……喂,苦沙弥先生!独仙君不愧到镰仓去顿顿吃咸菜,不为物欲所动哟!实在是佩服之至!别看棋下得不高明,胆子可够大的。”
    “所以,像你那号胆小鬼,就该向别人学着点。”
    主人背着脸刚一说,迷亭便伸出通红的长舌头,独仙仿佛毫不介意,还在催促迷亭:“喂,该你下啦!”
    “你是从什么时候学小提琴的?我也想学,可是,听说很难。”东风在问寒月。
    “嗯。不过,若是只求个一般水平,谁都能学会的。”
    “同样是艺术嘛。爱好诗歌的人,学起音乐来,一定会进步得快吧?所以,我自觉心中有数。怎么样?”
    “没问题嘛!你如果学,一定会精通的。”
    “你是几时学琴的?”
    “从高中时期。先生!我曾经向您介绍过我学小提琴的始末吧?”
    “哪里,未曾听说。”
    “高中时期是经老师教,才拉起小提琴的吗?”
    “哪里,没有老师,也没人指点,是自学。”
    “简直是天才!”
    “自学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才!”寒月先生板着面孔说。被誉为天才还板着面孔,大概惟有寒月了。
    “这倒无所谓。你就说说怎样自学的,以便引以为戒。”
    “说说可以,先生!我就说说吧?”
    “啊,说吧!”
    “如今,一些年轻人拎着个提琴盒,不时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可是那时候,高中学生几乎没有人搞西洋音乐。尤其我们那个学校,简直是乡下的乡下,简朴得连穿麻里草鞋的人都没有,至于学校,当然没有一个人拉小提琴……”
    “那边大概讲起趣闻了。独仙君!咱们这盘棋就适可而止吧!”
    “还有两三处没有摆好哩!”
    “没摆就没摆吧!无关紧要的地方都送给你好了。”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白拣呀!”
    “看你丁是丁、卯是卯的,简直不像个禅学家。那就一气呵成,下完这盘棋……寒月讲得太有趣儿了……就是那所高等中学吧?学生都光着脚上学……”
    “没有的事!”
    “可是,传说学生都光着脚做军操,向右转,因此把脚皮都磨得很厚很厚。”
    “新鲜!这是谁说的?”
    “管它是谁说的!你没听说吗?饭盒里装一个好大的饭团,像个袖子似的别在腰上,到时候就吃它。与其说是吃,莫如说是啃,啃到当央,就露出一个咸梅干。据说就是为了露出那个咸梅干,才聚精会神地将四周没有咸味的饭啃光。真是些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独仙君,这故事好像中你的意吧?”
    “质朴刚健,实堪嘉奖的好风尚啊!”
    “还有比这更值得嘉奖的故事哩!听说那里的烟盘上没有烟灰盘。我的一位朋友在那里任职期间,出门想买一个带有“吐月峰”商标的烟盘,结果,不要说‘吐月峰’,根本就没有烟盘这种玩艺儿。他很奇怪,一打听,人家心平气和地说:烟盘啊,只要到后边的竹林里去砍竹子一节,谁都能够做。因此,没有必要买它。那么这也够得上质朴刚健风尚佳话之一了吧?嗯?独仙君。”
    “嗯。管它够不够的。这儿要补上个子儿才行。”
    “好吧!补,补,补。这回补齐了吧……我听了那番话,实在吃惊。在那种环境里自学小提琴,太令人景仰了。《楚辞》里说:‘既茕独(无兄弟为茕,无子嗣为独)而不群兮。’寒月君简直就是日本明治时期的屈原!”
    “我不想当屈原。”
    “那么,是二十世纪的维特(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吧!什么?拿出棋子儿来数一数?你也太一本正经了,何须数,我输了,没错!”
    “不过,难说呀……”
    “那,你就数吧!,我可不去数它。如果不听一代才子维特先生自学小提琴的轶事,那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失陪了。”说罢离席,蹭到寒月身边。
    独仙聚精会神地拿起白子儿,填满了白空,再拿起黑子儿,填满了黑空,口里不住地数着。而寒月却继续说:
    “地方风俗本就如此,故乡的人们又非常顽固。只要有一个人软弱一点儿,他们就说:这在其他县份的学生面前名声不好,便胡乱地从严惩处,可麻烦啦。”
    “提起你们故乡的学生来,真是没法说。不知为什么要穿那种青一色的和服裤裙。首先,正因为这身打扮,倒很俏皮呢。其次,也许由于海风扑面的缘故,脸色总是那么黝黝的,若是男子倒也无所谓,可是女人弄成那副样子,可够一瞧的吧?”
    只要迷亭一参言,中心话题就不知扯到哪儿去了。
    “女人也是那么黑啊!”
    “那,也有人要吗?”
    “可,家乡人全都那么黑,有什么办法!”
    “多么不幸!嗯?苦沙弥兄。”
    主人喟然叹曰:“还是黑脸好吧!若是脸白,一照镜子就孤芳自赏起来,那才糟糕。女人是很难缠的呀!”
    东风却问得有理。他说:“假如全乡下的人脸都是黑的,难道他们不会以黑为荣吗?”
    主人说:“总而言之,女人全是些要不得的东西!”
    迷亭边笑边警告主人说:“口出此言,回头嫂夫人会不高兴的呀!”
    “哪里,没事。”
    “她不在家吗?”
    “刚才带孩子出去了。”
    “怪不得觉得这么肃静。去哪儿啦?”
    “不知去哪儿,是一时高兴出去遛遛。”
    “然后再一时高兴随便地回来?”
    “是啊。你还是单身汉,多好啊!”
    这一说,东风有点不高兴,寒月却笑嘻嘻的。迷亭说:
    “一娶上老婆,都爱说这种话。是吧?独仙兄!你大概也属于‘娶上老婆愁事多’之流吧?”
    “咦?慢着!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以为不大个地方,可是有四十六个眼呢。本想再多赢你一些,可是排起来一看,才差十八个子儿。这是怎么搞的?”
    “我在说,你也是‘娶上老婆愁事多哪。’”
    “哈哈哈,倒也没什么愁的。因为我老婆从来都爱我。”
    “那么,恕我莽撞,独仙嘛,就是与众不同。”这时,寒月先生为天下妻子略尽辩护之劳,说:
    “岂止寒月一人,这样的例子多得很!”
    东风先生依然认真,面对迷亭先生说:
    “我也拥护寒月兄的看法。依我看,人要进入纯情境界,只有两条路:艺术和恋爱。因为夫妻之爱代表某一个方面,所以我想,人必须结婚,实现那种幸福,否则便是违背了天意……不是吗?迷亭先生!”
    “高论!像我这号人,毕竟是不可能进入纯情境界喽!”
    “一娶上老婆,就更进不去了。”主人哭丧着脸说。
    “总之,我们未婚青年必须接近艺术的灵性,开拓向上的道路,否则,就不可能了解人生的意义。为此,我以为,首先必须从小提琴学起,所以刚才才清寒月君讲讲经验谈的。”
    “是呀,是呀!该听维特先生讲讲自学小提琴的故事。喂,讲啊!不再打搅你。”
    迷亭这才收敛锋芒。于是,独仙君煞有介事地对东风训戒式地说教了一通:
    “向上之路,不是自学小提琴所能开拓的。那种纯属游戏的事儿,若是能够认识宇宙真理,可就怪了。如果想认识个中奥秘,没有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气魄是不行的。”
    训得倒是蛮够劲儿的。可惜东风连个禅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所以看来,他丝毫都无动于衷。
    “咦?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想,还是艺术才标志着人们渴慕的最高境界,因此,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它。”
    寒月说:“如果不肯放弃,那就照你的希望,讲讲我学小提琴的经历给你听吧!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我到开始学小提琴的时候,已经费了千辛万苦。首先,买提琴就很是发愁呢,先生!”
    “可以想象。在没有麻里草鞋的地方,不会有小提琴的。”
    “不,有倒是有。钱也早就留心攒够了,不成问题。但是,就是买不成。”
    “为什么?”
    “地面太小,如果买来,立刻就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人们就会说:‘好神气呀!’要挨整的。”
    “自古以来天才都要受迫害哟!”东风先生深表同情。
    “又是天才!请千万别称我什么天才吧!后来呀,我天天散步。每当路过卖小提琴的商店门前时,没有一天心里不在嘀咕:‘买一把多好啊!’‘把小提琴抱在怀里时将是什么滋味?’‘啊,真想有一把!’”
    “可以理解呀!”这是迷亭先生的评语。
    “真是鬼迷心窍!”这是主人的质疑。
    “不愧是个天才!”这是东风先生的赞叹。
    只有独仙先生毫不介意地拈着胡须。
    “那么个小地方,怎么会有小提琴?这首先令人怀疑。但是想一想,就会明白这是理所当然。为什么?因为这里也有女子学校。作为课程,女学生必须天天练琴,因此,自然有小提琴。毋须说,没有好的,只是不得不称之为小提琴罢了。因此,商店也并不重视,将二三把琴绑在一起,吊在门市里。唉,我时常散步从店前走过,由于风吹或小伙伴用手碰过,嗬,有时候发出声音哩。一听到那种声音,我的心就像碎了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迷亭先生讥讽道:“危险!疯病种类繁多:山疯,水疯,人疯……你既然是维特,那就是‘提琴疯’了。”
    东风益发受感动地说:“不,如果感觉不是那么敏锐,就不可能成为艺术家,不愧是天才呀!”
    寒月说:“噢,实际上也许真的疯了。那音色可够绝的呀!其后直到尔今,弹了这么久,但是,再也没有弹出过那么美妙的声音。是啊,怎么形容才好呢?毕竟是不可言喻的哟!”
    “那声音,是否琅琅然,锵锵然?”独仙搬出了这套艰深晦涩的字句,但是没有人理睬,怪可怜的。
    寒月接着说:“我天天散步时从店前走过,其间总算三次听到了那种妙音。第三次听到时,我心想,非买下这把小提琴不可。哪怕乡亲们谴责,哪怕外乡的人们予以轻蔑。唉,哪怕饱吃铁拳而绝命,犯个错误而被开除,这把小提琴我非买不可!”
    “这正是天才的本色!如果不是天才,不会这么痴情的。太羡慕了。一年来我总盼着自己也能够激起那么炽烈的情感,但是,毕竟事与愿违。参加音乐会的时候,尽管以最大的热情倾听,但也总是兴味索然。”东风一直在拍马屁。
    寒月说:“如果兴味索然,那就幸运喽!如今好像在心平气和地做介绍,可在当时,那苦楚是难以想象的呀……后来么,先生,我发奋图强,终于买到手。”
    “嗯。怎么买的?”
    “那是十一月,刚好是天长节(明治元年制定,每年天皇诞生日。战后改称天皇诞生日)的前夕,乡亲们全都到温泉去了,准备外宿,村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声称有病,那一天,连学都没上,在屋躺着。我躺在床上,一心想着一件事:趁村民们今夜出门,我要把梦寐以求的小提琴买到手。”
    主人问:“你装起病来,连学都不上?”
    寒月说:“一点不错。”
    迷亭也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说:“不假,这才像点天才哩!”
    寒月接着说:“我从被窝里一露头,只见日影还高,等得不耐烦。没办法,只好把头缩进被窝,闭上眼睛等待。可还是受不住。我又露出头来一看,秋日烈焰洒满了六尺高的纸屏,火辣辣的。我勃然大怒。这时,只见纸屏上端有个细长的黑影,不时地在秋风中摇摇曳曳。”
    主人问:“那个细长的黑影是什么?”
    “原来是挂在屋檐下剥了皮晾晒的涩柿子。”
    “哼!后来呢。”
    “没办法,我跳下床,拉开纸屏,到了檐廊,拿了柿饼吃了。”
    “甜吗?”主人问得简直像个孩子。
    “那一带的柿子可甜啦。东京人毕竟是不解其味的哟!”
    东风先生又问:“柿子的事就压下不表吧。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又钻进被窝,闭上眼睛,默默地向神佛祷告:‘快些黑天吧!’约觉过了三四个小时,心想差不多了吧?可是我一露头,谁料秋日烈焰依然洒在六尺高的纸屏上,火辣辣的。上端还是有个细长的黑影在摇摇曳曳。”
    “这一段听过了。”
    “有好几回哪。后来我下了床,拉开纸屏,吃了一个柿饼子,又钻进被窝默默对神佛祷告:‘快些黑天吧!’”
    主人说:“这不是重复了吗?”
    “唉,先生!别那么性急,往下听啊!后来约三四个小时,我在被窝里忍着。以为这时可以了吧?我猛然探头,只见秋日烈焰依然洒在六尺高的纸屏上,上端有个细长的黑影在摇摇曳曳。”
    主人说:“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呀!”
    “然后我下了床,拉开纸屏,到了檐廊,吃了一个柿饼子……”
    “又吃柿饼子!你总去,总吃柿饼子,这不是没完没了吗?”
    “我也不耐烦啦!”
    “听的人比你更不耐烦!”
    “先生太性急,故事就讲不下去,真发愁!”
    “听的人也有点发愁呢。”东风也暗暗地鸣起不平。
    寒月说:“各位既然那么发愁,没办法。那就讲个轮廓就结束吧!总之,我吃完了柿饼子就钻进被窝;钻进被窝以后又出来吃,终于把吊在屋檐下的柿饼子全都吃光了。”
    “既然全吃光,太阳该落了吧?”
    “并非如此。所以我吃了最后一个柿饼子,以为差不多了,探出头来一看,依然是秋日烈焰洒满了六尺高的纸屏……”
    “噢,饶命吧!说上一千遍也没完。”
    “连我自己说这话都厌烦死了。”
    迷亭也似乎有些不耐烦。他说:“不过,如果有那么大的恒心,万事都可以成功的。假如没人干扰,说到明天早晨,恐怕也还是那么几句话:秋日烈焰,火辣辣的。那么到底打算几时才买一把小提琴呀?”
    惟有独仙泰然安坐,哪怕你讲到明天早晨、后天早晨,管它秋日烈焰火辣辣的,也丝毫不为之所动。
    寒月又从容不迫地说:“问我几时去买吗?我想,一到晚上,立刻出去买下。遗憾的是:不管多久,只要探头一看,总是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唉,提起我当时的痛苦,毕竟不能和现在各位的焦急万状相提并论。我一看,吃完了最后一个柿饼子太阳依然不落,不由得啼泣涟涟了。东风君,我的确是感到可悲才落泪的呀!”
    “可能是的,艺术家本来就多愁善感。你落泪,我同情。不过,你的话也该快点说呀!”东风是个好人,应酬中总是严肃而又滑稽。
    “我倒非常渴望说得快些。可是,太阳怎么也不肯落,愁死个人。”
    主人终于忍无可忍,说:“太阳总不落,听众也难受,那就结束吧!”
    “如果结束,就更难受。以下眼看就要进入佳境了。”
    “那就听!你快点说‘太阳已落’,这不就行了吗?”
    “那么,虽然这个要求令人作难,但是,既然先生出口,就权当眼下已经黑天了吧!”
    独仙板着面孔说:“这就对了。”逗得大家不由地哈哈大笑。
    “渐渐夜深了。我总算放下心来,舒了口气,走出鞍悬村宿舍。因为咱家生来不喜欢喧嚣之地,才特意远离交通便利的市内,在人迹罕见的荒村结成蜗牛式的草庐……”
    主人提出抗议说:“说什么‘人迹罕见’,太过分了吧?”
    迷亭也抱怨地说:“‘蜗牛式的草庐’,也太夸张了。莫如说是个‘没有客室的四铺半草席的屋子’倒也逼真,还蛮有趣呢。”
    只有东风夸奖他:“事实如何不去管它,这语言倒是蛮有诗意,感觉还好。”
    独仙却绷着脸问:“住在那里,上学可够困难吧,几里路?”
    “距学校不过四五百米。原来学校是在乡村的……”
    “那么,学生大多数在那儿住宿吧?”独仙决不放过。
    “是啊,一般家庭都住一两名学生。”
    “那怎么说得上‘人迹罕见’呢?”独仙给他当头一棒。
    “唉,假如没有学校,那就杳无足迹了……说起当夜的服装,穿的是家织布的棉袄,外加铜钮扣的学生大衣。我格外小心,用大衣领子将头蒙住,以便尽可能不被人发觉。正是柿子树落叶时节。从我家走到南乡大街,一路上铺满了树叶。每迈出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使我忐忑不安。身后总像有人跟着。扭头一看,东岭寺的森林格外阴沉,是在黑雾中映着漆黑的影子。这东岭寺本是松平氏的家庙,位于庚申山麓,距我居室只有百米左右,是个十分幽静的古刹。林木上方,是月明星稀的浩渺夜空,天河斜身躺在长濑川上,尾巴……是呀,天河的尾巴大约流到夏威夷去了……”
    “夏威夷?太离奇了。”迷亭说。
    “我在南乡街的大路上走了二百来米,从鹰台街进入市内,再跨过古城街,拐过仙石街,越过喰代街,依次穿过长街的一段、二段、三段,然后穿过尾张街,名古屋街、鲸鉾街、蒲鉾街……”
    “何必走那么多的街?关键是到底买到小提琴没有?”主人不耐烦地问。
    “卖乐器的商店,主人是金善,也就是金子善兵卫先生,所以,距买到手还远着哪。”
    “远就远,你就快些买吧!”
    “遵命!于是我来到金善商店一瞧,火油灯亮得火辣辣的……”
    这回迷亭布下了防线。他说:“又是火辣辣的。看来你的火辣辣,一两次是说不完的。这可麻烦啦!”
    寒月说:“哪里,这回的火辣辣,仅仅火辣辣那么一回,请别太担心。我在灯影里默默一瞧,只见那小提琴微微映着秋夜灯火,依次排列的图形琴身泛着瑟瑟寒光,只有绷得紧紧的一部分丝弦白亮亮地映入眼帘……”
    东风赞美道:“多么美的叙述啊!”
    “就是它!就是那把小提琴!我这么一转念,突然激动得两腿颤抖,站不稳了。”
    “哼!”独仙暗笑道。
    “我不禁闯了进去,从衣袋里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五圆的票子……”
    “终于买下了?”主人问道。
    “本想买,可是且慢,这可是关键时刻,万一莽撞就要失败的。唉,算了。于是,在关键时刻,又改变了主意。”
    “怎么?还没买?不过是买一把小提琴么,也太拖拉了。”
    “倒不是拖拉,一直还没买嘛,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刚刚黑天,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嘛。”
    主人气哼哼地说:“即使有二百人、三百人来来往往,又有什么关系?你这人太怪啦。”
    “如果是一般人,二千人、三千人也无所谓。可是有学生挽着袖子、拄着好大的文明杖在徘徊哪,这就轻易下不得手。其中有的号称‘渣滓党’,永远留级,还很高兴。但是论摔跤,没有比他们更拿手的了。我决不能草率地去动小提琴,因为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我肯定是盼着小提琴到手的。可是,不管怎么,还是惜命的哟!与其拉小提琴而被杀,莫如不拉琴活着好受些。”
    主人催问道:“那么,到底没买就收场了?”
    “不,买了。”
    “你这人真能磨蹭!要买不早些买,若不买就不买,快些决定就对啦。”
    “啊,哈哈哈,人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痛痛快快的!”寒月说着,镇静地把朝日牌香烟燃着,喷吐起云雾来。
    主人有些厌烦,突然站起,进了书房,拿出一本不知什么名的外国旧书,扑通一声趴在床席上开读。独仙不知什么工夫跑到神龛前独自下棋,自己和自己决战。
    虽是难得入耳的趣话,但因过于冗长,以至听众减少一名,又一名,剩下的只有忠于艺术的东风和从来不怕冗长的迷亭先生。
    寒月咕嘟嘟地向人世毫不客气地喷着长长的烟缕,不多时,又以原有的节奏继续他的谈话:
    “东风君,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夜幕乍垂时分,毕竟是不行的,话又说回来,如果是深夜,金善老板就入了梦乡,那更不行,不论如何,一定要趁学生们散步归去而金善老板尚未安眠之前去买!否则,苦心安排的计划就要化为泡影。然而,掐准这个时间,可不那么容易哟。”
    “的确,是不容易。”
    “我把那个时间预定在十点钟左右。那么,从现在到十点钟,必须找个地方混过光阴。回家一趟再回来吧?那太累。到朋友家去谈谈?又有点心中不安。没意思。没办法我便在街里闲遛了很长时间。不过,若是平常,两三个小时逛来逛去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可是惟有那天晚上,时间过得非常慢。那句话怎么说啦……‘一日三秋’,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滋味,我算亲自尝到了。”
    寒月说得如临其境,还特意瞧着迷亭。
    迷亭说:“古人有云:暖炉待其主,谁知相思苦。又说:等待最难捱,不见玉人来。我想,那吊在檐下的小提琴一定急死了。但是,你像个漫无目标的侦探一般惊魂不定地荡来荡去,那苦头一定更甚于小提琴的,怏怏焉如丧家犬。噢,真的,再也没有无家可归的狗更可怜的了。”
    “把我比作狗,这太刻薄。从来还没有人拿我比作狗呢。”
    东风慰藉寒月说:“听你讲故事,仿佛读古人传记,不胜同情。至于将你比作狗,那是迷亭先生的一句玩笑,希你切莫介意,快快讲下去吧!”
    即使东风不予慰藉,寒月也自然要接着讲下去的。
    “然后,从徒街穿过百骑街、从两替街来到鹰匠街,在县衙门前数罢枯柳,又在医院旁算过窗灯,在染房桥上吸了两支烟,这时一看表……”
    “到了十点钟没有?”
    “遗憾得很,还不到。我渡过染房桥,沿河向东,有三人在按摩。并且有狗汪汪地叫呢,先生!”
    “‘漫漫秋夜,在岸边听到寒犬远吠。’还真有点戏剧性哩,你是个逃犯的角色吧?”
    “我干过什么坏事吗?”
    “你是今后想干的。”
    “可叹!假如买小提琴是干坏事,音乐学校的学生就都是罪人了。”
    “只要别人不同情,即使干了,天大的好事也是个罪人。因此,人世上再也没有比‘罪人’更难以预防的了。耶稣如果活在那种世道,也便是个罪人。好汉寒月先生如果是在那种地方买小提琴,也就是个罪人了。”
    “那么,我服输,就算是个罪人吧!当个罪人倒没什么,可是到不了十点钟,真够人受的。”
    迷亭说:“不妨再计算一遍街名呀!假如时间还多,就再一次‘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呀!假如还有时间,再吃它三打涩柿子饼呀!你讲到什么时候我都听,一连讲到十点钟吧!”
    寒月听了,眯眯地笑。“你抢先都给我说破了,我只好告饶。那么一步跨越,就算到了十点钟吧!且说,到了预定的十点钟,我来到金善商店一瞧,由于正是寒夜时分,就连繁华的两替街都几乎不见人影,连迎面响来的木屐声都显得凄凉。金善商店已经关了大门。只留下个小脚门。当我从脚门进去时,不知怎么,总觉得被狗跟上,有点发瘆……”
    这时,主人从那本脏里脏气的书本上抬起头来问道:“喂,买到小提琴了吗?”
    “就要买啦。”东风回答说。
    “还没买?时间太长了。”主人像说梦话似的,说完又看起书来。
    独仙仍在沉默,白子儿和黑子儿已经摆满了半盘棋。
    “我心一横。闯了进去,说:‘卖给我一把小提琴!’这时,火炉旁有四五个小伙计和小崽子在说话。他们惊惶之余,不约而同地朝我看来。我不由得抬起右手,将大衣帽子往前一拉,又喊了一声:‘喂,卖给我一把小提琴!’坐在最前边盯着我看的那个小伙计有气无力地说:‘嗳!’他站起来,将吊在店头的三四把小提琴一下了全都择下来。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五圆二角钱一把!’……”
    “喂,有那么便宜的小提琴吗?怕是玩具吧?”
    “我问他:‘都一个价吗?’他说:‘嗳,全是一个价。’他还说都做得没问题。我便从钱包里掏出五圆的一张票子,用准备好了的一个大包袱皮将小提琴包了起来。这当儿,店伙计不吭声,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的脸因为用大衣帽子裹着,他是不可能看清的,但是,总觉得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窜到大街,总算将包袱放在大衣里边,走出了店门,掌柜们这才齐声大喊:“谢谢您光顾!”来到大街上四周一瞧,幸而没人。但是走了一百米,对面走来两三个人,边走边吟诗,声音几乎传到市内。我心想,这下子可糟了。我便从金善商店的路口往西拐,从河边走到药王路,从榛木村到了庚申山麓,好歹回到住处。到家一看,已经是下半夜两点前十分……”
    “真是彻夜漫步。”东风同情地说。
    迷亭长出一口气:“总算买了。哎呀呀,这可是长途跋涉,终获大捷呀!”
    “以下才值得一听呢。说过的那些,不过是序幕罢了。”
    “还有?这可不简单!一般人碰上你,都会坚持不住的。”
    “坚持不坚持的,暂且不提。假如就此收场,那等于修了佛像却忘了给它注入灵魂。我就再说几句吧!”
    “说不说随你,反正我是要听的。”
    “怎么样,苦沙弥先生也听听吧?寒月已经买下了小提琴,喂,先生!”
    主人说:“那么,又该卖小提琴了吗?那就不必听了。”
    “还不到卖的时候呢。”
    “那就更不值得一听。”
    “啊,糟糕!东风君,热心听的只有你一个,真有点扫兴!啊,没办法,那就草草讲完算了。”
    “何必草草?慢慢讲好了,非常有趣!”
    “好不容易把小提琴买到手,尔今第一难题是没有地方放。我的宿舍常有人来玩,如果在一般地方挂起来或是撮着,立刻就露馅儿。挖个坑埋起来吧,又怕费事。”
    “的确。那么,是不是藏在天棚里了?”东风说得倒怪轻松。
    “哪里有天棚,那是农户。”
    “太愁人啦。那么,你放在哪儿啦?”
    “你猜放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是放在雨窗的护板里了吗?”
    “不对。”
    “裹在被里,放进了壁橱?”
    “不对。”
    当东风与寒月就小提琴的藏处进行如此回答之时,主人和迷亭也在不住地谈论着什么。
    “这怎么念?”主人问。
    “哪儿?”
    “这两行。”
    “什么?quid aliud est mulier nisi amiticiae inimica……(托马斯·纳西(一五六七—一六○一)所著《蠢动的分析》中的句子,意为“妻子如果不是友谊的仇故,又是什么……”)这么,喂,不是拉丁文吗?”
    “我知道是拉丁文,怎么念?”
    迷亭觉得大势不妙,慌忙撤退:“你平时不是说会拉丁文吗?”
    “当然会。会念倒是会念,可是不知道这几行念什么。”
    “‘会念倒是会念,可是不知道这几行念什么。’这叫什么话?好厉害!”
    “随便你说吧!暂且用英文翻译一下给我听。”
    “‘给我听’?这口气太大。我简直成了勤务兵。”
    “勤务兵就勤务兵吧!怎么念?”
    “唉,拉丁文之类,暂且压下不表,还是敬听寒月兄的高论吧!现在正是高潮,眼见到了会不会被发现的千钧一发之际,是吧,寒月兄,后来怎样了?”迷亭突然来了兴致,又加入“话说小提琴”一伙,抛下主人孤零零的一个。寒月先生气势大振,便说起小提琴的藏处。
    “终于藏在一个旧藤箱里了。这个藤箱是我离开家乡时祖母送给我的,听说是祖母出阁时的嫁妆。”
    “这可是一件古董,似乎和小提琴不大协调。是吧?东风先生!”
    “是啊,有点不大协调。”
    “如果放在天棚里,岂不也不大协调吗?”寒月回敬了东风一句。
    迷亭说:“虽然不协调,却可以吟成诗,放心吧!‘寂寞清秋,提琴箱中收。’怎么样?二位!”
    东风说:“迷亭先生今天很会作俳句呀!”
    “岂止今天!我任何时候都是心里满腹诗情。提起我做俳句的造诣,就连已故的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二,本名常现,号獭祭等。曾致力俳句改革)先生都赞不绝口哪!”
    “迷亭先生,你和子规先生有过交往吗?”坦率的东风君问得斩钉截铁。
    “唉,即使没有交往,也始终通过无线电报肝胆相照的嘛。”
    迷亭先生在胡诌八扯,东风君有些厌烦,便沉默不语。寒月却笑着接下来说:
    “那么,藏小提琴的地方倒是有了,可是现在怎么往外拿?这又难住了。如果单纯是拿出来,只要背着人们的眼目,打开看看,倒也不是干不来。然而,只是看看又有什么意思?不弹响它是没用的。弹则发声,声发则被发现。刚好只隔一道木槿篱笆,南邻便住着渣滓党的头目,多险哪!”
    东风同情地随和:“糟糕!”
    迷亭说:“的确,真糟糕。空口无凭,有据为证,当年只因发出了声音,小督局(日本第八十代天皇—高仓天皇的妃子,善彈筝。皇后之见平清盛妒恨她,将她藏于嵯峨野。源仲国奉御旨,凭《思夫叹》的琴音发现小督局,遂带回。后为平清盛所捕,削发为尼。故事见《平家物语》谣曲《小督》)才败露了。如果是‘偷嘴’或‘伪造假币’,那还不难遮掩;然而奏乐,那是瞒不了人的呀。”
    寒月说:“只要不出声,总还好说。不过……”
    迷亭说:“且慢,说什么只要不出声……有时候不出声也瞒不住。从前我们在小石川的庙里自己起伙时,有个人叫铃木藤,此公非常喜欢喝白酒。他用啤酒瓶子买来白酒,便乐呵呵地自斟自饮。有一天藤先生出去散步,真是不应该,苦沙弥偷了一口白酒喝……”
    主人突然大声说:“我何尝偷过铃木的白酒?偷酒喝的不是你吗?”
    “噢,我以为你在看书。胡诌两句也没事。不曾想,你还是听见了。你这人,不防着点不行啊。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指的就是你。不假,说起来,我也喝了。我喝了,这一点儿也不含糊。但是发现有酒的可是你。你们两位听着!苦沙弥先生本来不会喝酒。但是,他觉得是别人的酒,就痛饮一气,所以呀,荷,满脸通红。唉呀呀,那副样子,不忍再看他一眼……”
    “住口!连拉丁文都不会念,还……”
    “哈哈哈……后来藤先生回来,晃了晃啤酒瓶,发现少了一大半,他说一定是有人喝了。四周一察看,只见这位‘大老爷’蜷缩在墙角,活像用红土捏成的泥像……”
    三人不由地哄堂大笑。主人也边看书边格格地笑。惟有独仙,似乎由于过分地巧用机关,有些累了,所以伏在棋盘上,不知什么工夫已经酣然入梦。
    寒月又说:“不出声也曾被发现过。我从前去姥子温泉,和一位老头住在一起。据说他是东京一家布疋商店的退休老板。反正是同宿,管他是布疋商还是估衣商的。然而,有一件事可伤脑筋。那是因为我到姥子温泉以后第三天,我的烟抽光了。诸位大概也都清楚,那个姥子温泉不过是山里的一幢房,很不方便,除了洗澡、吃饭就什么也买不到。在这里断了烟,那可是一场大难。越是缺什么,就越想什么。我刚刚想到没有烟啦,就突然想吸。其实,平日井没有那么大的烟瘾。偏偏倒霉,那个老头包了一大包烟叶来登山,他拿出一点烟来,盘腿大坐,吱吱地吸起来,仿佛在问:‘不想吸一口吗?’他光吸,还可以忍受,后来竟吐起烟圈,又竖着吐,横着吐,甚至躺在黄粱一梦的枕上倒过脸来吐;还像变戏法似的从鼻孔吸入鼻洞,再从洞里喷出来。一句话,直‘晃嘴’呀!”
    “什么?‘晃嘴’是怎么回事?”
    “形容炫耀服装家具叫做‘晃眼’,那么,炫耀吸烟,只好叫做‘晃嘴’了。”
    “唉,与其这么煞费心机,何不要来一点儿抽?”
    “这,不能要。我是个男子汉嘛。”
    “咦?男子汉就要不得吗?”
    “也许要得。但是,我没要。”
    “那怎么办?”
    “不是要,而是偷!”
    “唉呀呀!”
    “我看那老头儿拎着条毛巾洗澡去了,心想:要吸,就趁现在!我便不顾一切地大口猛吸起来。啊,真过瘾。不大一会儿,纸屏哗的一声开了。我一惊,回头一看,来者正是烟草的主人。”
    寒月问道:“他没有去洗澡吗?”
    迷亭说:“他刚想洗,忽然想起忘了拿钱褡子,才从走廊折了回来。谁稀罕偷他的钱褡子?首先,这是对我的冒犯!”
    寒月说:“看你偷烟的手段,还有什么好说的?”
    “哈哈哈,那老头儿真有眼力,钱褡子的事暂且不提。单说他拉开纸屏一看,我已断烟两天,而现在那浓浓的烟雾却弥漫在整个房间。常言道:‘坏事传千里!’一下子事情败露了。”
    “老头儿说什么了?”
    “到底是年高有德!他什么也没说,将用白纸卷好了的五六十支烟递给我说:‘对不起,如果这粗劣烟叶您不嫌弃,就请吸吧!’说完,他又到浴池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江户风趣’吧?”
    “谁知道是‘江户风趣’还是‘布疋商风趣’,总之,从此我和老头儿极其肝胆相照,逗留两个星期回来。非常愉快。”
    “这两个星期,烟卷都是老头儿请客吧?”
    “嗳,大致如此。”
    主人终于合上书本,边起身边求饶地说:“小提琴完事了吧?”
    寒月说:“没有。以下才热闹呢。正是故事高潮,你就听下去吧!顺便提醒一句在棋盘上睡大觉的那位,叫什么啦?对呀,独仙先生……那么,独仙先生也请听听吧!如何?你那种睡法对身体是有害的。叫起他来好吗?”
    迷亭喊道:“喂,独仙兄,起来,起来!讲有趣的故事。起来吧!人家说,你那种睡法对身体有害!说您太太会担心的。”
    “嗯?”独仙哼了一声抬起头来,顺着他那山羊胡流下一串长长的口水,像蜗牛爬过似的,那口水闪闪发光。“啊,好睏!‘山上白云闲,恰似我偷眠’,啊,睡得真香!”
    “你睡啦,这已经公认。你快起来如何?”
    “起来也好吧!有什么趣闻吗?”
    “紧接着就要把小提琴……怎么回事啦?苦沙弥兄!”
    “怎么回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东风说:“马上就该拉琴啦。”
    迷亭说:“马上就要拉琴啦。到这儿来,你听呀!”
    独仙说:“还是小提琴?真受不了!”
    迷亭说:“你是拉‘无弦之素琴’的人,没什么受不了的。而寒月兄恐怕要拉得吱吱哇哇,声震三邻五舍,那才大大受不住呢。”
    独仙说:“是吗?寒月兄难道不懂操琴却不惊邻的方法吗?”
    寒月说:“不懂。如果有这样的方法,倒要请教。”
    “何须请教!只要看一眼圣地白牛①,就会立见分晓。”独仙说得玄虚莫测。寒月断定这是独仙睡眼朦胧中信口胡诌的奇谈,便故意不理他,接着话碴儿说:
    ①圣地白牛:见日本的《碧岩录》,以进入清净境界的无垢白牛,形容佛门圣洁。
    “好歹想出了个妙计。第二天是天长节,从早到晚我都在家,把藤箱开了关,关了开,一整天都在心慌意乱中度过。终于天黑了。当藤箱下蟋蟀嘶鸣时,横下心,将那把小提琴和琴弓取了出来。”
    东风说:“总算露面啦。”
    迷亭却警告说:“率尔操琴,那可危险哟!”
    寒月说:“我先拿起琴弓,从弓尖到弓把都检查一遍……”
    迷亭讥讽道:“那不会是劣等刀工的产品吧?”
    寒月说:“当我想到这便是我的灵魂时,心情正像武士在深夜灯影中将磨得锋利的宝剑拔出刀鞘。我手握琴弓,不禁瑟瑟发抖。”
    东风说:“真是个天才!”紧接着迷亭说:“真是个疯子!”主人说:“快拉琴就对了!”独仙却流露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寒月说:“谢天谢地,琴弓平安无恙。接着又把小提琴也拿到油灯旁,里里外外全面检查。这过程大约五分钟。您要记住:藤箱下蟋蟀一直在嘶鸣……”
    迷事说:“一切都替你记着呢,你就放心地拉琴好了。”
    寒月说:“这时我还没有拉。幸亏小提琴完整无缺。这就放心了。我猛然站起……”
    迷亭问:“要去哪儿?”
    寒月说:“还是闭上你的嘴,光用耳朵听吧!像你这样一句一打岔,可就没法讲故事啦……”
    迷亭喊道:“喂,列位!叫你们闭上嘴哪!嘘——嘘——”
    寒月说:“多嘴的只有你一个!”
    迷亭说:“是吗?对不起。我洗耳恭听,洗耳恭听!”
    寒月说:“我将小提琴挟在腋下,穿着草鞋穿过草门,跨出二三步。啊,且慢……”
    迷亭说:“嗬,你总算出去了。说不定又是什么地方停电了吧?”
    主人说:“即使回去,也没有柿饼子了。”
    寒月说:“诸公这么七嘴八舌的,实在是憾甚,憾甚。我只好对东风一个人讲了……好吧,东风。我迈了两三步,又折了回去,把离开家乡时花三圆两角钱买的红毛巾蒙在头上,噗的一声吹灭了油灯。唉,我对你说呀,这下子眼前漆黑。连草鞋在哪儿都看不见了。”
    “你到底想去哪儿?”主人问。
    “咳,你就听着吧!好不容易才找到草鞋,出去一看,正是:‘月夜星空柿叶落;红头巾下,抱着一把小提琴。’向右,向右!沿着慢坡路登上庚申山。这时,东岭寺的钟声沿着我的头巾,通过我的耳鼓,响彻我的头颅。你猜,此刻已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啊!”
    “九点啦。其后,在那漫漫的黑夜,我独自走了八百多米山路,登上大平岭。若在平时,我本来胆子很小,一定会被吓昏的。然而,一旦精神高度集中,实在神奇。当时我心里压根儿没有考虑,怕呢还是不怕,满心想着的只有一件事——要拉小提琴,多有意思。那个大平岭位于庚申山的南侧。晴朗之日凭临远眺,可以从红松林的缝隙间俯瞰山下的城市,实为观光绝佳的平地。是啊,宽约六十丈见方,中间一块石板,大约八张席那么大。北侧是叫做‘鹈沼’的一片池塘,池塘周围遍是三搂粗的樟树。因为是山上,有人烟的地方只有采樟脑的一间小屋。池塘近处即使白天也不是个赏心悦目的好地方。幸而工兵为了演习开辟了一条路,攀登并不吃力。我总算来到那块大石板,铺好毯子。暂且落坐了。这么晚登山,还是第一次。我坐在石板上,稍微平静些,四周的静寂便渐次袭上心头。此时此刻,乱了方寸的只有恐怖感。如能除却这种恐怖感,余下的全是皎皎清洌的空灵之气了。我呆呆地坐了二十多分钟,仿佛在水晶宫里孑然索居。而且我那孑然索居的身躯,不,包括心地与神魂全像用凉粉制成的,十分透明,这太神奇了。我几乎弄不清是自己住在水晶宫里?还是水晶宫住在我的心中……”
    “越说越离奇了!”迷亭一本正经地奚落道。随后,独仙深受感动地说:“进入玄妙佳境喽!”
    寒月说:“假如这种精神状态持续下去,说不定直到明天早晨,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小提琴都拉不成,一直茫然地在磐石上打坐哩……”
    东风问道:“那里有狐狸吗?”
    寒月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的古池里‘啊’地发出一声尖叫……”
    “终于露头啦!”
    “那叫声远远引起反响,伴同着强劲的秋风,掠过遍山的林梢。这时我才苏醒……”
    迷亭装作抚胸定神的样子说:“总算一块石头落体了!”
    独仙挤眉弄眼地说:“这叫做‘心神一死天地新’啊!”
    寒月又说:“后来,我苏醒过来,四周一看,庚申山一片静悄!连雨滴那么点声音都没有。唉,我心想: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呢?若说是人语吧,太尖厉;若说是鸟叫吧,又太高亢;若说猿猴在啼吧……这一带又不会有猿猴。到底是什么声音呢?头脑中一旦泛起疑团,便总想解开这个谜。于是,至今寂寂无为的万千神经便纷然杂沓、熙熙攘攘,在头脑中翻腾起来,宛如京城人士欢迎英国的康诺特爵士(英国贵族,明治三十九年英国国王派他到日本赠给日本天皇勋章)时一样的疯狂和混乱。这当儿,全身的毛孔突然张开,就像多毛腿喷上了烧酒似的,毛孔中号称什么勇气、胆量、智谋、沉着等等贵客,统通不知去向,一颗心在肋骨下跳起了抓鼻舞(用手捏鼻像要扔掉似的舞蹈)。两条腿像风筝的响笛似地颤抖起来。这可吃不消!我突然将毛毯蒙在头上,将小提琴挟在腋下,飘飘摇摇地从磐石上跳了下去,从崎岖小路向山下一溜烟似地跑了下去。回到住处,便蒙头大睡了。东风君,即使今天回忆起来,再也没有那么叫人毛骨悚然的了。”
    “后来呢?”
    “到此结束!”
    “没拉小提琴吗?”
    “想拉也拉不成呀!不是嘎地惨叫一声吗?纵然是你,也一定拉不成的。”
    “唉,总觉得你这个故事讲得不太过瘾。”
    “随便你怎么‘觉得’,事实如此呀!怎么样?各位!”寒月巡视全场,神气十足。
    “哈哈哈,你真有两下子!把故事编到这么个程度,大概已经煞费苦心了吧?我还以为是男桑德拉·贝罗尼(乔治·海瑞狄斯(一八二八——一九○九)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在东方的君子国出场了呢,因此,我一直虔诚地洗耳恭听哪!”迷亭料想会有人让他解释一下桑德拉·贝罗尼是怎么回事,但是很意外,别人什么也没有问,便不得不自做讲解了。“桑德拉·贝罗尼在月下弹起竖琴,在森林中唱起意大利情调的歌曲。这和你抱着小提琴登上庚申山,真可谓‘同曲异工’啊!遗憾的是,人家震惊了月里嫦娥,老兄却怕透了池中怪狸。正是:人生紧要处,出现了崇高与滑稽的巨大逆差。一定是很遗憾的喽。”
    寒月却意外地冷静:“倒也并不怎么遗憾。”
    接着,主人严肃地评说道:“本来你想到山上去拉小提琴,这太洋气啦,因此才吓唬你哪!”
    独仙叹息道:“好人竟在魔窟里鬼混!可惜呀!”
    独仙说过的一切话语,寒月都一句也不懂。不仅寒月,恐怕任何人也无从分晓吧!
    隔了一会儿,迷亭将话锋一转,说:“这件事就这样吧!你近来还到学校去只顾磨玻璃球吗?”
    “不,前此我因归乡省亲,暂时中止。磨玻璃球的事我已经有点厌倦。老实说,我正在想是否算了。”
    “可是,你若不磨玻璃球,就当不上博士呀!”主人眉峰微蹙地说。
    寒月自己却意外地轻松:“博士嘛,嘿嘿……当不成也无妨喽。”
    “但是,拖延婚期,双方都要烦恼的吧?”
    “结婚?谁?”
    “你呀。”
    “我和谁结婚?”
    “和金田小姐呀!”
    “咦?”
    “咦什么?不是约定了吗?”
    “约定个毬!至于把这件事到处宣扬,那是对方的自由。”
    主人说:“这就太胡闹了。嗯?迷亭君,那件事你也知道吧?”
    “那件事,指的是‘鼻子’夫人吗?如果是,那就不只是你我知道,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而天下周知了。如今,总有人纠缠不休地找我来问:几时才能光荣地在《万朝报》等报刊上,以‘新郎、新娘’的标题刊载男女双方的照片呀?东风君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做好了长篇大作——《鸳鸯歌》。只因寒月还没有当上博士,那呕心沥血的杰作才非常担心会不会黄金变成粪土。喂,东风君,是吧?”
    东风说:“总还不到担心的程度吧?反正希望把那篇充溢着满腹情思的作品公之于世的。”
    迷亭说:“瞧!你到底能不能当上博士,这影响已经波及了四面八方,你就加把劲儿,去磨玻璃球吧!”
    寒月说:“嘿嘿。多蒙挂心了,对不起。不过,我已经不当博士也无妨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有个名媒正娶的老婆。”
    迷亭说:“呀,这一招厉害!你是什么工夫秘密结婚的呀?这种年月可含糊不得哟!苦沙弥兄,你已经听见,寒月君说他已经有老婆了。”
    寒月说:“还没有孩子哪!结婚不到一个月就生孩子,那就成问题了。”
    主人活像个预审的法官,问道:“到底是何时、何地结婚的呀?”
    “何时?我回到家乡的时候,她早已在我家一直等着我哪。今天给苦沙弥先生带来的木松鱼,就是婚礼上亲友们送给的。”
    迷亭说:“只送三条鱼干贺喜?够吝啬的!”
    寒月说:“哪里!在一大堆里只拿了这三条。”
    “那么,你家乡的姑娘,也是脸色漆黑吧?”
    “是呀,漆黑漆黑的,和我很般配。”
    “那么,对于金田家,你打算怎么办?”
    “没想怎么办?”
    “那可有点儿说不过去。是吧?迷亭兄!”
    “没什么。嫁给别人还不是一样。反正所谓夫妻,不过是摸黑撞头罢了。一句话,本来用不着撞头,却偏要瞎撞,真是多此一举。既是多此一举,管他谁和谁相撞,都无所谓。只是作《鸳鸯歌》的东风君可怜哪!”
    “唉,鸳鸯歌么,看情况,转让给我也行啊!待金田小姐结婚时,我再另做一首。”
    “不愧为诗人,多么落落大方。”
    主人还是挂牵着金田小姐:“对金田家谢绝了吗?”
    “没有。没有谢绝的必要。我从未向对方求婚,或是表示要娶她,所以,默不作声就蛮好……真的,默不作声就蛮好。即使现在,也有十名二十名密探盯着,会把我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全给告密的。”
    主人一听密探二字,刷的板起面孔宣布:“哼!那就住口!”
    主人似乎余意未尽,便又针对密探,煞有介事地大发议论:
    “乘人不备,探囊取物者小绺也。乘人不备,巧窃心曲者密探也;神不知鬼不觉,撬门开窗拿走他人什物者盗贼也。神不知鬼不觉,诱人失言以窥其心境者密探也;将砍刀插在席上,硬是勒索他人钱财者强盗也;罗织恐吓言词强奸他人意志者密探也。因此,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本是一家,毕竟顶风臭出四十里。若是听他们的,就惯坏了他们。决不能服软。”
    寒月说:“唉,即使有一个两千名密探在上风头列队进攻,也没什么可怕。我可是磨玻璃球的著名理学士水岛寒月哟!”
    迷亭说:“听啊,听啊!实在佩服!到底是新婚的学士,真个是神采奕奕!不过,苦沙弥兄,既然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都是一伙,那么,雇用密探的金田家是和什么人一伙呢!”
    主人说:“不外乎熊坂长范之流吧!”
    “比作熊坂,太妙了。戏词①不是说么:‘只见一个长范,却成了两个,原来是身首异处。’像对面胡同的那个‘长范’,靠着放阎王债起家,贪得无厌,物欲横流,活一千年也不会毙命的。叫那些家伙抓住可是报应喽!一辈子要倒霉的。寒月,可要当心哟!”
    ①戏词:日本谣曲《乌帽子折》的最后一句唱词。
    寒月泰然自若,模仿‘宝生派’①的腔调气焰万丈地说:
    ①宝生派:日本能乐唱腔五派之一。
    “怎么?好吧!戏词中还说‘唉呀呀,你这凶恶的强盗!老子刀法,谅你早已知晓。如此还不知趣,胆敢破门而入,管叫你大祸临头喽!’”
    独仙毕竟与众不同,他提出了一个与时局无关的比较超脱的问题:
    “提起密探来,二十世纪的人,似乎大多数有成为密探的趋势。这是什么缘故?”
    寒月回答说:“是由于物价上涨吧?”
    东风回答说:“是由于不懂艺术情趣吧?”
    迷亭回答说:“是由于人们长了文明角,像芝麻糖似的,麻麻癫癫的。”
    轮到主人发言了。他装腔作势地开始发起如下的议论:
    “这一点,我曾煞费思索。依我之见,现代人的密探化倾向,全怪个人自觉意识太强。我所说的自觉意识,绝不是独仙君所说的什么‘修炼成佛’、‘与天地浑然一体’等等悟道之类……”
    迷亭说:“唉呀,越说越玄虚了。苦沙弥兄,既然连你都鼓簧弄舌地讲那套大理论,迷亭在此,也不揣冒昧,接下来将对现代文明的不满,堂堂正正地议论上一番喽!”
    主人说:“请便。你有什么可说的!”
    “有。多得很。你们前此敬刑警如鬼神,而今日又把密探比作小偷和盗贼,这变化简直是前后矛盾。至于我嘛,从打没出娘胎,直到现在,始终一贯,不曾改变过自己的学说。”
    主人说:“刑警是刑警,密探是密探;前此是前此,今日是今日。不改变自己的学说,这便是不发展的铁证。《论语》中说:‘下愚不可移(论语》《阳货篇》:“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可移。”)’指的就是你。”
    “好厉害!密探如果这样正面进攻,倒也还有可爱之处。”
    “我是密探?”
    “正因为你不是密探,我才说你坦率得招人喜欢。别吵,别吵!喂,且听你那番宏论的下文吧!”
    “所谓现代人的自觉意识,指的是对于人际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利害鸿沟了解得过细。并且,这种自觉意识伴随着文明进步,一天天变得更加敏锐,最终连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失去天真与自然了。西方有个人叫亨利(一八四九——一九○三,诗人、批评家,一条腿。史蒂文生的小说《金银岛》的主人公,就是以他身残志坚为模特的),他批评史蒂文生说:‘他走进悬挂着玻璃镜的房间,每当从镜前走过,如不照一下自己的身影便不舒服。他就是这样一个刹那间也不肯忘记自我的人。’这番话生动地描绘了今日世界的趋势。睡时不忘我,醒时不忘我,我字无处不缠身,弄得举止言行,无不矫揉造作,作茧自缚,使人间充满了辛酸,不得不以男女对相对看时的那种忐忑心情捱过晨昏。什么‘悠然自得’、‘从容不迫’等等字样,变得徒有其名,毫无意义了。从这一点来说,现代人都密探化了,盗贼化了。密探干的是掩人耳目、只顾个人行乐的营生,势必加强个人意识。而盗贼,他们念念不忘是否会被捕或被发现,势必个人意识强。因为现代人不论是醒来还是梦中,都在不断地盘算着怎样对自己有利或不利,自然不得不像密探和盗贼一样加强个人意识。他们整天贼目鼠眼,胆战心惊,直到进入坟墓,片刻不得安宁,这便是现代人,这便是文明发出的诅咒。简直是愚蠢透顶!”
    独仙开口了:“解释得十分有趣。”碰上这样问题,独仙是决不肯自甘落后的。“苦沙弥兄的解释深得我意。古人是敬人忘我的,尔今,是教育人们不要忘我,完全翻了过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全被我字占据了。因此,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片刻太平,永远是水深火热的地狱。若问天下的良药是什么?再也没有比‘忘我’更奏效的了。所谓‘三更月下入无我’(禅僧偃溪广闻的诗句:三更月下入无何。无何,即乌有乡,意为无心心境),就是吟咏这种最高境界。而今人,即使对人亲热,也有欠自然。连英国自吹的‘绅士’行为,也意外地强化个人意识。听说英国国王去印度旅游时,曾和印度的皇族同席共餐。那些皇族没有意识到天子在场,以至拿出本国吃法,将手伸到盘子里去抓马铃薯吃。后来他们满脸涨红,羞愧难当。而英王却佯装不知,也伸出两个指头在盘子里抓马铃薯吃……”
    寒月问道:“这便是英国情趣吗?”
    “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主人补充说,“也是英国,有一个大兵营,团部士官曾多人宴请一名下士。餐毕,端来了玻璃瓶装的洗指水。那名下士似乎对宴会生疏,竟嘴对嘴地喝干了瓶中水。于是,团长边祝福下士身体健康,边将洗指钵里的水一饮而尽。据说同桌的士官也都争先恐后地举起洗指钵祝福下士官的健康哩。”
    “还有这样的笑话呢。”不甘寂寞的迷亭说:“卡莱尔第一次谒见英国女王时,由于这位先生是个不谙宫廷礼节的怪物,突然说了声:‘可以吗?’便噗嗵一声在椅子上落坐了。这时,站在女皇身后的众多待从和宫女都嗤嗤地笑起来。不,不是笑了,是禁不住要笑。于是,女王对身后的人们嘀咕了几句,众多待从和宫女转眼也都在椅子上落坐,卡莱尔才没有丢面子。竟有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
    寒月简评曰:“既然是卡莱尔,即使众人都垂手而立,说不定他也满不在乎呢。”
    “关怀人者的个人意识倒是可敬。”独仙进一步说:“不过,正因为是个人意识,想关怀别人也很吃力呢。可怜!常人说:随着文明进步,杀机就会消失,个人之间的交往就会变得斯文,这就大错而特错了。自我意识这么强,怎么会平安无事呢?不错,冷眼看来,很像甚是平安无事的样子,然而,相互之间却极其痛苦。大概很像摔跤人在擂台上双方扭成一团,一动不动的样子吧?从旁看来,多么平平安安,但是,双方的内心里岂不怦怦在跳吗?”
    讲话轮到迷亭的头上了。“就说打架吧!从前打架是以暴力进行压迫,反而不犯罪;迩来变得非常巧妙,这更是由于个人意识增强了的缘故。培根①说过:‘顺从大自然的力量,才能战胜大自然。’今日争斗,正是遵循培根格言的产物,这可有点奇怪,恰如柔道一样:想的是利用敌人的力量消灭敌人……”
    ①培根:(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英国哲学家,英国唯物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
    “还和水力发电一样。顺着水力,发挥巨大的作用……”寒月一开口,独仙立刻接下来说:
    “所以呀,‘贫为锁,富为链,忧为网,喜为绊。’才子死于才,智者败于智。像苦沙弥这样脾气暴躁的人,只要利用你的暴躁,你立刻就会窜出去,中了敌人的奸计……”
    “对呀。对呀!”迷亭拍手叫好时,苦沙弥先生笑嘻嘻地回答说:“不过,人们不会那么如愿以偿吧?”全场人听了,一同大笑起来。
    迷亭问:“不过,像金田老板那种人,会因何而亡呢?”
    独仙说:“老婆因鼻子而毙命,老板因罪孽而丧生,下人因充当密探而消亡。”
    “小姐呢?”
    “小姐嘛,我没有见过,无从说起……不过,不外乎穿得捂死,吃得撑死,或是喝死之类吧!总不至于因恋爱而死的。弄不好,说不定会像坐过墓碑的小野小町那样死于路旁哩。”
    “那可太惨了。”东风因为献上过新体诗,立刻提出抗议。
    独仙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似的,不住口地说:“所以,‘处处不失善良心’这句话很了不起。不入这种境界,人是苦不堪言的哟!”
    迷亭说:“你别那么神气!像你这号人,说不定在电光影里两脚朝天而丧命呢。”
    主人说:“总之,在这文明日益昌盛的今天,我是活腻了。”
    迷亭立刻一语道破:“死吧!不必客气。”
    主人混犟犟的说:“死,更不情愿。”
    寒月说了一句冷冰冰的格言:“生来时,无人深思熟虑而后生;临死时却无人不烦恼。”
    这时节,惟有迷亭才能应答如流:“这就像借债时漫不经心地把钱借到手,到了还钱的时候却心疼起钱来。”
    独仙却以飘飘欲仙的姿态说:“如同借债不想还钱的人才幸福,同样,视死如归的人也是幸福的。”
    迷亭说:“照此说来,干脆,厚颜无耻便是悟了道?”
    独仙道:“是呀!这就是禅语中所说:‘铁牛面者铁牛心;牛铁面者牛铁心。’”
    迷亭问:“那么,你就是这号人的标本?”
    “倒也不是。不过,以死为苦,这是人类发明了‘神经衰弱’以后的事。”
    “的确。像你吧,怎么看怎么像出现神经衰弱症以前的天民。”
    迷亭和独仙言来语去,不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时,主人却对寒月和东风频频抨击文明。
    “怎样才能借钱不还了事,这是个问题!”
    “不成问题。借钱非还不可。”
    “喂,讨论嘛,别吭声,听着。正如怎样才能借钱不还了事一样,怎样才能长生不死,也是个问题,不,已经成了问题。发明炼金术,正是为了这个,一切炼金术都失败了。无论如何人总是要死的,这已经清楚了。”
    “远在发明炼金术以前,这一点就清楚了。”
    “喂喂,讨论嘛,别吭声,你听着。懂吗?当明确了无论如何也非死不可时,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
    “咦?”
    “反正得死,怎样死才好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自杀俱乐部’,就是命运注定将和这第二个问题同时诞生。”
    “的确。”
    “死,是痛苦的,然而。死不成,却更痛苦。神经衰弱的国民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万分,从而,为死而受苦。并非怕死才以死为苦,而是忧虑怎样死才最好。只是一般人因智力不足,便在听天由命的过程中惨遭社会的杀戮。然而,有点个性的人,不会满足于社会上那种零刀碎割式的残杀,必然要对于死亡方式进行种种探讨之后,提出一个崭新的妙计。因此,未来世界的趋势,必然是自杀者不断增加,自杀者无不依照独家发明的方式辞别人间。”
    “那可够热闹的了。”
    “会的。一定会的。亨利·阿瑟·琼斯(一八五一—一九二九,戏剧家。作品有《马尔加及其失去的天使》、《说谎者》等)写的剧本里,就有一个一贯主张自杀的哲学家……”
    “他自杀了吗?”
    “遗憾得很,他并没有自杀。不过,今后再过一千年,一定会全都采取自杀方式的。万年以后,提到死,人们就会想到,除了自杀,是不存在死亡的。”
    “那还了得!”
    “会的,一定会的。这样一来,对于自杀积累了大量的研究成果,成为一门科学。诸如落云馆那样的中学,就会讲授自杀学,作为一门正课代替伦理学。”
    “妙极了。我几乎想去旁听哪!迷亭先生,苦沙弥先生的高论,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到了那时,落云馆的伦理学教师会这样说吧:‘诸君,不许墨守所谓公德这种野蛮作风。作为世界青年,诸君首先要重视的义务是自杀。这等于说:己为所欲,施之于人。因此,为了扩大自杀效益,还可以进行他杀。尤其眼前那个穷酸臭的珍野苦沙弥先生,只见他活得十分痛苦,要争取早一天杀了他,这便是诸君的义务。诚然,与往昔不同,尔今乃是开明时期,因此,不能再干那种舞刀弄枪或飞箭投矢等卑鄙手段,只能凭着高尚的讽刺技巧开开玩笑而置人于死地,这既对本人修好积德,也是诸君的荣誉。’……”
    “讲演实在太动人了。”
    “还有比这更动人的哩。现代警察是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首要目的。但是,将来到了那一天,巡警就会抡起打狗的棍棒,到处打杀天下公民……”
    “为什么?”
    “为什么?如令的人珍惜生命,所以靠警察来保护;到了那时,因为国民活得痛苦,警察以慈悲为怀,才予以格杀的。当然,心眼快当些的人大多都已经自杀;要警察动手杀死的家伙们只有优柔寡断的人、缺乏自杀能力的白痴,或是残废。并且那些自愿被杀头的人都在门口贴上一张纸条。唉,只要写清:‘有男(或女)自愿被杀’,贴在门口,警察在适当的时候巡逻到此,就会立刻应约处理的。尸体吗?照例由巡警拉车去拾掇。还有更有趣的事哪……”
    东风非常激动地说:“先生的笑谈,说起来就没个完喽!”
    独仙又捻着他那缕山羊胡慢条斯理地分辩道:“若说笑谈,也算是笑谈;不过,若说是预言,也许就是预言。不彻底掌握真理的人,总是被眼前的表面现象所束缚,爱把泡沫般的梦幻认定是永恒的真实;而稍微说得超脱些,便立刻被认为是笑谈。”
    寒月肃然起敬道:“就是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吧?”
    独仙的神色仿佛在说:“正是如此。”又接着说:“从前西班牙有个地方叫作柯尔道巴……”
    “今天还存在吗?”
    “也许存在。暂且不管它的今昔吧!按那里的风俗,寺院一敲响晚钟,家家户户的女人都要出去跳进河里游泳……(梅里美的小说《卡门》第二章开头)
    “冬天也游泳吗?”
    “这一点了解得不大确切。总之,没有老少尊卑之别,都要跳进河里。但是,男人一个也不参加,只是远远地眺望。但见暮色苍茫的浪波上,白花花的肌体在朦胧中跃动……”
    东风只要听说有裸体出现,就往前挪动身子。
    “多么富于诗意呀!可以写成一首新诗呢!那是个什么地方?”
    “柯尔道巴呀!那里当地的小伙子们不能和女人一同游泳,可又不许远远看清女人们的身姿。小伙子们觉得很遗憾,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迷亭一听开了个玩笑,非常高兴,说:“咦?耍的什么花样?”
    “他们对寺院里的敲钟人行贿,将日落敲钟的规矩提前了一个小时。女人们都很浅薄:‘哟,钟响了’。纷纷聚集在岸边,只穿着小背心、短裤衩,劈哩噗嗵跳进水里。水里倒是跳了进去,但是,和往常不同,天还没黑。”
    “又是‘秋日烈焰火辣辣’?”
    “她们往桥上一看,许多男人正站在那里瞧看。虽然害羞,也莫可奈何。据说臊得脸通红呢。”
    “这……”
    “这嘛,说明人只被眼前习俗所迷惑,忘却了根本原理。不当心些可不行哟!”
    迷亭说:“深蒙教益,三生有幸。关于被眼前习俗所迷惑的故事,我也讲一个吧?最近阅读某某刊物,有一篇小说写了这样一个骗子手。假定我在这儿开了个书画古董店。门市里陈列着大家的书画、名人的遗物。当然没有赝品,全是地道的真货,不折不扣的上品。既然是上品,自然要卖高价。一个好奇的顾客走来,问道:‘元信(狩野元信(一四七六——一五五九),室町时代画家)的这幅画多少钱?’我说:‘标价六百元,那就六百元吧!’顾客说:‘买倒是想买,只是手头没带那么多钱,很遗憾,只好作罢。’”
    主人照例不擅于逢场作戏,问道:“能肯定他是这么说的吗?”
    迷亭佯作不知。“是啊!这是小说,我这么说,你就这么听。当时我说:‘唉,钱算得了什么。如果您中意,就请拿去吧!’顾客说:‘这怎么行?’他有些犹豫。我十分慷慨地说:‘那就按月付款吧!这样可以细水长流,反正今后您是我们的主顾……唉,您一点儿不用客气。每月付十圆怎么样?如果不便,每月付五圆也行。’后来我和顾客经三两个回合的磋商,结局以六百元的价格将法眼(僧侣的级别之一)狩野元信那一幅画卖给他,但是分期付款,每月十圆。”
    寒月说:“简直像读《泰晤士百科全书》呢。”
    迷亭说:“《泰晤士百科全书》很精确,而我说的可太不确切了。以下慢慢儿就开始进行巧妙的欺骗了。你好好听着!六百圆,每月十元,你算算,要多少年才能还清?寒月!”
    “当然是五年吧?”
    “当然是五年。不过,独仙君,你认为五年岁月,是长?还是短?”
    “一梦千年,千年一梦。又短,又长啊。”
    “说些什么?是道歌吗?真是缺乏常识的道歌。且说五年当中每月付十元,当然,对方要付款六十次才行。然而,这里有个可怕的习惯势力问题。假如同一件事情月月进行,重复六十次,那么,第六十一次也还想照例付款十元。第六十二次也还想付款十圆。六十二次,六十三次……重复的次数越多,到期就非付款十圆不可。人,似乎聪明。但是有个很大的弱点,就是泥于旧习,忘却了根本。利用这种弱点,我将无数次月月捡到十圆钱的便宜。”
    “哈哈哈,是么!总不至于那么健忘吧?”
    寒月一笑,主人有点严肃地说:
    “唉,那种事真的就有。我就曾月月不算帐,寄款偿还大学时期欠下的债,以至最后对方谢绝再收。”他是把自己的丢人事当成千万人共有的丑闻来宣布。
    “瞧,这种人就在场,可见是千真万确的呀!所以,对我刚才说过的‘未来文明记’,笑它是开玩笑的人,正是认为六十次可以还清的分月付款要毕生都付才对的家伙们。尤其是寒月、东风这样缺乏经验的诸位青年,必须牢记我的话,不要上当受骗!”
    寒月说:“记下了。分月付款一定限于六十次。”
    “噢,寒月君,这番话好像是开玩笑,实际上足以发人深省哟!”
    独仙冲着寒月说:“比如现在苦沙弥兄或是迷亭兄忠告你说:‘你擅自和别人结婚,这有欠稳妥,快到金田家去请罪!’不知尊意如何?有心去请罪吗?”
    寒月说:“请罪一事休提!如果是对方向我赔礼,那就另当别论。至于我嘛,没有这个意思。”
    独仙又问:“假如警察要你去请罪,怎么办?”
    寒月说:“更是对不起!”
    “如果是大臣、贵族的命令,如何?”
    “那就愈发地碍难从命了。”
    独仙说:“瞧啊!过去的人和现代人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过去是单凭官衙权势便可以恣意妄为的时代;继之而来的却是个纵然皇家也不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了。今日世界,管他是多么非凡的殿下或将军,想超限度地凌辱人格是办不到的。说得严重些,如今,压迫者的权势越大,被压迫者就越感到烦恼,要进行反抗。因此今非昔比,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新气象:正因为是权势显赫的官府,才落得莫可奈何。如今,若依古人看来,几乎不敢相信的事情竟然无可非议地通行。世态人情真是变幻莫测!迷亭君的《未来记》若说是笑谈,倒也算是笑谈;但是,假如说它有所启示,岂不确也韵味隽永吗?”
    迷亭说:“既然有了这么好的知音,我就非把《未来记》的续篇讲下去不可了。如同独仙所说,在今日世界,如果还有人靠着官衙权势耀武扬威,仗着二三百条竹枪横行霸道,这犹如坐上轿子却急忙要和火车赛跑,是一些时代落伍者中的顽固家伙。不,是最大的糊涂虫!是放阎王债的长范先生!对这帮家伙,只要静观其变也就是了……”
    “不过,我的《未来记》却并非权宜之计的小事一桩,而是与人类命运攸关的社会现象。不妨仔细透视目前的文明倾向。预卜未来的发展趋势,便可知结婚将成为不可能。不要惊慌!我说‘结婚将成为不可能’,理由如下:如上所述,尔今是以个性为中心的世界。从前是家长代表全家,郡守代表一郡,领主代表一国。那时,代表以外的人们几乎毫无人格。纵使有,也不被承认,如今则大变。人人都强调起个性来,个个都表现得心里有句潜台词:‘你是你,我是我!’如果二人路上相遇,会各自在内心吵嚷道:‘你小子是人,我也是个人!’在对骂中擦肩而过。个性已经强化到了这种程度。”
    “因为个性普遍地增强,所以实质上等于个性普遍地减弱。别人已经不那么容易贻害于我,从这一点来看,个人的确是强大了。然而,对别人不得任意干预,从这一点来看,个人的力量又明显地比以前弱了。强大起来都高兴;软弱下来人人扫兴。于是,一边固守强处:‘不许他人动我一根毫毛!’一边却又硬要扩大弱点:‘哪怕动他人半根毫毛也好。’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就失却了空间,活得窘迫了,人们都尽可能地自我膨胀;直到胀得破裂,只得在痛苦中生存。剧痛之余,想出的第一个方案便是老少分居制。在日本,请您到山沟里去瞧瞧。一户一个门口,全家人都挤在一所房子里。他们没有值得强调的个性;即使有个性,也并不强调,如此也就一顺百顺了。但是,对于文明人来说,即使亲子之间,如不任其自我扩张,都觉得吃亏。因此,为了保证双方的安生,势必分居。欧洲由于文明发达,比起日本更早地实行了这一制度。即使百里挑一,有的人家二世同堂,儿子跟老子借钱也要纳利,像陌生人一样付给房租。正因为老子承认和尊重儿子的个性,才出现了如此良好风气。这种良好风气早晚也一定要传到日本的。”
    “亲戚早已分手,老少今日别居,一直被压抑的个性得到发展,以至随着个性发展而受到的尊敬将无限地扩展下去。因此,再不分居,就不会舒心了。然而,在父子、兄弟都已分居的今天,再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分手,于是,最后的方案是夫妻分居。按现代人的观点,男女同居便是夫妻,但这是极大的判断失误,要想同居,必须在足够的程度上性情相投才行。假如是从前,那倒毋须赘言。当时讲什么‘异体同心’,看起来好像是夫妻二人,实质上不过是一人罢了。因此才宣称什么‘偕老同穴’,就是说,死了也变成一穴之狐。够野蛮的了。”
    “今天这一套就行不通。因为丈夫永远是丈夫,不管怎么说,妻子也还是妻子。为人妻者,都是在学校里穿着没有裆的和服裙裤,练就了坚强的个性,梳着西式发型嫁进门来的,毕竟不能对丈夫百依百顺。而且,如果是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妻子,那就不算是妻子,而是泥偶了。越是贤慧夫人,个性就越是发展得楞角更大;楞角越大就越是和丈夫合不来;合不来,自然要和丈夫发生冲突。因此,既然名之曰贤慧夫人,一定要从早到晚和丈夫别扭。这诚然是无可厚非的事;但越是娶了个贤慧夫人,双方的苦处就越是增多。夫妻之间就像水和油,格格不入,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假如不出大事,那墙壁保持在一定的水平线上还要好些。但是,因为这水和油是双相发动的,家庭里就会像大地震一般颠得七上八下。于是,夫妻同床异梦,对于双方都不利这个道理,才逐渐地被人们所认识……”
    寒月说:“如此说来,夫妻都要分手?真令人担心啊!”
    迷亭说:“要分手。一定要分手。天下夫妻都要分手。从前是同床共枕才是夫妻;今后,世人会把那些同床共枕的人看成没有做夫妻的资格。”
    寒月在关键时刻暴露了自己的情肠:“照此说来,我这号人就该打进没有资格的一伙喽!”
    迷亭说:“生在明治时代是幸运的哟!像我呀,就因为写《未来记》,头脑比当前形势先迈了一两步,所以,现在就干脆过起独身生活了。有些人七言八语他说我这是失恋的结果等等,然而,近视眼的目光真是浅薄得可怜!这且不提,还是接下来谈《未来记》吧!”
    “那时,一位哲学家从天而降,宣传破天荒第一次发现的真理。其说曰:人是具有个性的动物。消灭个性,其结果便是消灭人类。为了实现人生真正的意义,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保持并发展自己的个性。那种囿于陋习、并非两厢情愿的婚姻,实在是违背自然法则的野蛮风习。姑且不谈个性不发达的蒙昧时期,即使在文明昌盛的今日,却依然沉沦于如此陋习,恬然不以为耻,这未免荒谬绝伦了。”
    “在文明开化已经登峰造极的今日世界,两种个性不会有任何理由以不寻常的亲密感情联结在一起。尽管原因十分显而易见,而一些没有受过教育的男女青年都在一时卑劣感情的驱使下,擅自举行新婚合卺之礼,其行径,实属悖德犯伦之极。吾等为了人道,为了文明,为了保护那些青年的个性,不能不全力抵制这种野蛮之风……”
    “迷亭先生,这种学说我彻底反对!”东风君这时啪地一声用手心拍着膝盖,以破釜沉舟的语调说,“依我看,世界上什么最珍贵?再也没有比得上爱与美了。多亏这二者,才使我们有了慰藉,生活美好,得到了幸福。多亏这二者,才使我们情操优美,品格圣洁,同情心纯净。因此,我们不论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不能忘记这二者。二者一旦降临人间,爱就化身为夫妻关系,美就分身为诗歌与音乐。因此我想,只要人类还生存在地球上,夫妻与艺术便决不会消亡。”
    “如果不至于消亡那当然很好;然而,现在按哲学家所说,都要彻底消亡的,又有什么办法?只好绝望啦。什么艺术?艺术也将落得和夫妻命运相同了。所谓个性发展,就是个性自由的意思吧?至于艺术嘛,岂不没有存在的可能了吗?所谓繁荣艺术,是因为艺术家和欣赏者之间个性上有些共同点吧?不管你是多么了不起的新诗诗人,不管你怎样咬牙坚持,假如读你的诗没有一个人觉得津津有味,尽管令人同情,但是你的新体诗毕竟除了你自己,再也不会有人欣赏了吧?任凭你作了多少篇《鸳鸯歌》也无济于事,幸而你生在明治时期,才普天之下都爱读你的诗吧?不过……”
    “哪里,差得远哩!”
    “假如现在就差得远,那么,到了文明的未来,就是说到了一位大哲学家出世,提倡‘非婚论’时,可就没人看了。不,并非因为是你写的才没人看,而是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对别人的诗文压根儿不感兴趣。眼下在英国等等,这种倾向,已经表现得十足。你读读梅瑞狄斯的小说!读读詹姆斯(一八四三—一九一六,著有《一个妇女的画像》、《鸽翼》、《大使们》等)的小说!他们在今日英国小说家中最善于把人物性格鲜明地反映在作品当中。然而,读者不是少得可怜吗?难怪要少的。那种作品,如果不是那种富有个性的人读,是不会感兴趣的,有什么办法。这种倾向日渐发展,到了认为结婚不道德的时候,艺术也就彻底消亡了。是吧?你写的诗文我不懂,我写的诗文你不懂。到了那一天,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艺术可言呢!”
    东风说:“说得倒是有理。不过,凭我的直感,总是不以为然。”
    迷亭说:“你是凭着直感不以为然;而我是凭着曲感颇以为然。”
    “迷亭君也许用的是曲感。”现在独仙开口了。“总而言之,越是放宽个性自由,人与人之间就越是紧迫,这是肯定的。尼采之所以抛出超人哲学,就是因为这种紧迫感无处排遣,不得已才化身于哲学的。乍一听来,这仿佛是尼采的理想,但那不是理想,而是不平。喘息在个性得到发展的十九世纪,连对邻居都轻易不敢放心大胆地睡个好觉,因此,那位老兄才豁了出去,胡说八道起来。读那部著作,与其说痛快,莫如说可怜。那不是奋勇前进的呼喊,总觉得是深恶痛绝的声音。这也难怪。从前是‘圣人出,天下翕然汇于旗下。’真痛快!既有如此快事成为现实,又有什么必要像尼采那样靠着纸笔的力量写在书本上呢?所以,不论是荷马,还是契维·柴斯(以英格兰与苏格兰边境丘陵为背景的英国古民谣),同样是写超人性格,但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写得很明朗,很快活。这是因为有快活的事。把这些快活的事写在纸上、也就没有苦涩味。到了尼采的时代,可就做不到这一点了。没有一个英雄问世。即使有,也没有人推崇他是英雄。从前只有一个孔子,因此孔子也很有权威;尔今却有多少个孔子,说不定天下人都是孔子。因此,尽管你神气十足地说:‘我是孔子!’但也威名难振。于是,牢骚满腹。有牢骚才一味地在书本上卖弄超人哲学。”
    “我等盼望自由,也得到了自由;得到了自由的结果,却又感到不自由,因而烦恼。因此,西方文明似乎好些,但归根结底还是靠不住的。与此相反,东方自古讲求精神修养,还是这样正确。试看个性发展的结果,全都害了神经衰弱症,弄得不可收拾。这时,才能发现‘王者之民荡荡焉’这句话的真正价值,才能醒悟到‘无为而治’这句话不可轻侮。但是,到了那时,纵然醒悟,已经毫无办法,宛如酒精中毒以后才明白:‘啊,若是不喝酒多好!’”
    寒月说:“各位说的,大部分似乎是厌世哲学。但是我这个人真怪,装了满耳朵,却没有半点反应。这是怎么回事?”
    迷亭立刻对他说明:“那是因为你娶了老婆嘛。”
    这时,主人突然说起这么一番话:“娶了老婆,就认为女人真好,这是天大的错误。为了供你们参考,我念几句有趣的文字给你们听。都好好听着!”说着,他拿起早已从书房带来的一本古书,说:“这是一本古书,但是从那个年月起,就对女人的恶德了若指掌。”
    寒月一听,说:“啊,惊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书?”
    “作者名叫托马斯·纳西,是十六世纪的著作。”
    “越说越惊人了。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咒骂我的老婆啦?”
    “咒骂了各种女人,其中也一定包括你的妻子。所以,你就听下去吧!”
    “我听!太幸运了。”
    “书中说:首先,应该介绍一下自古以来贤人哲士们的女性观。注意!都在听吗?”
    东风说:“都在听哪!连我这个光棍也在听哪!”
    主人读道:
    “亚里士多德说:‘既然女子为尤物,则娶大女不如娶小女,因小尤物总比大尤物为患少也……’”
    迷亭问:“寒月君的妻子是大女?还是小女?”
    “属于大尤物之类哟!”
    迷亭笑起来:“哈哈哈,这本书有意思。喂,往下念!”
    “有人问:‘何为最大奇迹?’贤者答曰:‘贞妇……’”
    “所谓贤者是准?”
    “没有署名。”
    “反正一定是个被女人甩了的贤者。”
    “其次,出来个第欧根尼[古典哲学家,犬儒派代表,传说住在一个大酒桶里]有人问:‘应何时娶妻?’他回答说:‘青年还早,老年则迟。’”
    “这位先生是在酒桶里思索的吧?”
    “毕达哥拉斯[古典哲学家、数学家]说:‘天下可畏者三,曰火,曰水,曰女人。’”
    “希腊的哲学家们竟然出乎意料他说了些豁达的话呢。依我说:天下一切都不足惧。入火而不焚,落水而不溺……”独仙只说到这里便词穷了。
    迷亭充当援兵,给他补充说:
    “见色而不迷。”
    主人迅速接着谈下去:
    “苏格拉底说:‘驾御女人,人间最大之难事也。’德莫斯塞尼斯①说:‘欲困其敌,其上策莫过于赠之以女,可使其日以继夜,疲于家庭纠纷,一蹶不振。’寒涅卡②将妇女与无知看成全世界的二大灾难;马卡斯·奥莱里阿斯③说:‘女子之难以驾御处,恰似船舶。’贝罗塔④说:‘女人爱穿绫罗绸缎,以饰其天赋之丑,实为下策。’巴莱拉斯⑤曾赠书于某友,嘱咐说:‘天下一切事,无不偷偷地干得出。但愿皇天垂怜,勿使君堕入女人圈套。’又说:‘女子者何也?岂非友爱之敌乎?无计避免之苦痛乎?必然之灾害乎?自然之诱惑乎?似蜜实毒乎?假如摈弃女人为非德,则不能不说不摈弃女人尤为可谴。’……”
    ①德莫斯塞尼斯:古希腊诡辩派哲学家。
    ②寒涅卡:古罗马斯多噶学派哲学家,皇帝之师。因被疑谋反,自杀。遗著有悲剧九篇。
    ③马卡斯·奥莱里阿斯:(一二一——一八○)罗马皇帝,斯多噶派哲学家。
    ④贝罗塔:罗马喜剧诗人。
    ⑤巴莱拉斯:一世纪末罗马通俗史家。
    寒月说:“够了!先生。恭听这么多咒骂我老婆的话,已经很不过意了。”
    主人说:“还有四五页,接着听下去,如何?”
    迷亭开玩笑说:“大致念念算啦,已经是夫人快回来的时辰了。”
    这时,忽听夫人在饭厅里呼喊女仆:“阿清!阿清!”
    迷亭说:“这下子坏了!喂,夫人在家哪!”
    “嘿嘿嘿……”主人笑着说,“管她呢!”
    “嫂夫人!嫂夫人!什么工夫回来的?”
    饭厅里悄然无声,没人答话。
    “夫人,刚才念的文章你听见了吗?嗯?”
    依然没人答话。
    “刚才念的不是你那口子的想法,是十六世纪纳西的学说,你放心好了。”
    “不懂啊!”夫人远远地回答,冷冰冰的。寒月格格地笑着。
    迷亭也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我也不懂。对不起喽!啊,哈哈哈……”
    这时,房门哗啦一声拉开,有人既不知会一声,也不客气,就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把客厅的纸门粗暴地一开,原来是多多良三平的一张脸在门口出现。
    三平君今日不同往常,身穿洁白的衬衫、崭新的礼服,这已经令人有几分另眼相待,何况他右手还沉甸甸地拎着用绳绑的四瓶啤酒,往木松鱼旁一放,并不打招呼,噗通一声坐下,而且两腿伸开,简直一副非凡的武士风度。
    “先生近来胃病好些吗?这样总是闷在家里,行吗?”三平说。
    “看不出是好是坏。”主人说。
    “我虽然没说,可是面色不佳呀!老师的脸色发黄哪。近来正好钓鱼。从品川租一条小船呐……上个星期天我曾去过。”
    “钓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钓上来。”
    “钓不上来也还有意思吗?”
    三平毫不客气地指着在场所有的人说:
    “告诉你吧,养吾浩然之气呀!怎么样?你去钓过鱼吗?钓鱼可太有意思喽。在广阔的海面上,驾一叶扁舟,四处飘荡……”
    迷亭搭话说:“而我,很想在小小的海面上驾起一条大船自由漂荡呢。”
    寒月说:“既然垂钓,不钓上些鲸鱼或是人鱼,那就没意思了。”
    三平说:“能钓上哪些东西吗?文学家!缺乏常识哟!”
    “我可不是文学家。”
    “是吗?那,你是干什么的?像我这样的实业家,最重要的是常识。老师,近来我的常识极大地丰富起来了。还得说在那个地方,‘近朱者赤’,自然而然地就被熏陶成这样。”
    “成了什么样?”
    “就拿抽烟来说吧!抽‘朝日牌’‘敷岛牌’香烟,哪就掉价了。”说着,他抽出一支金纸烟嘴的埃及香烟,美美地吸了起来。
    主人问:“你有那么多钱胡花吗?”
    三平说:“钱倒是没有,不过,立刻就会有的。一抽上这种烟,信誉可就大大提高了。”
    “比起寒月君磨破玻璃球来,信誉来得更舒服,更便当,不费多大劲儿,堪称‘轻便信誉’喽!”
    迷亭对寒月说罢,寒月一时无言以对。这当儿,三平说:
    “您就是寒月先生吗?到底没有当上博士吗?因为您没有当上博士,所以,我就要了。”
    “指的是博士?”
    “不,是金田家的小姐。说真的,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不是,对方一再求我娶了她吧,娶了她吧,终于这才下决心要她。不过,我觉得对不起寒月先生,正心里不安呢。”
    “请不必介意!”寒月说。
    主人的回答很暧昧:“你想娶,就娶她好了。”
    迷亭照例又说得十分起劲儿:“这可是大喜事!所以说,不论养了个什么样的姑娘,也不必发愁。谁要?刚才我就说过不必发愁,这不是有了一位英俊的绅士要做佳婿了吗?东风君,有了新体诗的素材了,赶快写呀!”
    三平说:“您就是东风君吗?我结婚时,你不给写点什么吗?我很快就去铅印,向八方散发,但愿也能投到《太阳》杂志社去。”
    “好,那就写点什么吧!您几时用?”
    “几时都行。从现成的诗里选一篇也行。有报酬,举行婚礼的时候请你去喝喜酒。请你喝香槟。你喝过香摈吗?香槟很甜哟……苦沙弥先生,举行婚礼时您打算请乐队来吗?将东风君的诗作谱成曲演奏如何?”
    “随你的便!”
    “老师,您不能给谱出曲来吗?”
    “胡说!”
    “列位当中有人会谱曲吗?”
    迷亭说:“落榜的快婿候选人寒月君可是个小提琴高手哟!好好求求他!不过,只是香摈,恐怕他不会答应的。”
    “虽说都是香摈,四五圆钱一瓶的不好喝。我请人喝的可不是那种便宜货。您就给我谱一曲行吗?”
    寒月说:“好的,谱吧!即使给我喝两角钱一瓶的,我也谱。如果不便,白谱也行!”
    “不能白白地求你,会报答你的。如果不喜欢香摈,这玩艺儿行吗?”三平说着,从上衣暗兜里掏出七八张照片,纷纷扔在床席上。有的是半身像,有的是全身像;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穿着和服裙裤,有的穿着长袖和服,有的挽着高岛田式发髻;全是些妙龄女郎。
    迷亭说:“先生,有这么多候选人!喂,为了表达谢意,不久我可以给寒月和东风君各介绍一名。这样如何?”说着扔给寒月一张照片。
    寒月说:“多美呀!求您一定费心周旋。”
    “这个也美吧?”三平又扔过去一张。
    “这个也美,请一定代为周旋。”
    “哪一个?”
    “哪一个都行。”
    “你可真多情,先生!这位是博士的侄女呀!”
    “是吗?”
    三平自言自语:“这一位性格特别温柔。年龄也好,现在才十六八岁……如果娶她,有上千元的陪嫁金哪……这一位是县长的小姐。”
    寒月说:“我都娶到家,不行吗?”
    三平说:“都要?这可太贪了。你是一夫多妻主义吗?”
    “那倒不是。可我是个肉食论者。”
    主人大声申斥道:“爱什么主义就什么主义!把你那一套赶快收起来不好吗?”
    三平说:“那么,一个也不要?”他边催问,边将照片一张张地装进衣袋里。
    主人问:“那啤酒是怎么回事?”
    三平说:“是我带来的礼品!为了提前祝贺,我在路口的酒馆买来的。请干一杯吧?”
    主人拍拍手,叫来了女仆,启了瓶塞。主人、迷亭、独仙、寒月、东风,这五位毕恭毕敬地捧起酒杯,祝贺三平君的艳福。
    三平似乎非常高兴地说:
    “我邀请今天在场的各位都参加我的婚礼。都肯赏光吗?我想,会赏光的吧?”
    主人立刻回答说:“我免啦。”
    “为什么?这可是我一生当中只有一次的大礼呀!你不去吗?有点不通人情哟!”
    “不是不通人情,可我不去!”
    “没有衣服吗?短褂、裙裤总还是有的吧?先生,偶尔见见世面还是好的呀!给你介绍些名家。”
    “碍难从命!”
    “那会治好胃病的呀!”
    “胃病不好也没关系。”
    “既然如此顽固,也就不能勉强。您怎么样?肯赏光吗?”
    迷亭说:“我呀,一定去。如果可能,还巴不得当个媒人呢。‘香摈九巡闹春宵’……怎么?媒人是铃木藤?不错,我心想也会是他的。这太遗憾了,但也没有办法。若有两个媒人,太多了吧?就算是个小人物,也要出席的嘛。”
    “您意下如何?”
    独仙说:“我呀,‘一竿风月闲生计,人钓白苹红蓼间。(套用陆游诗:一竿风月老南湖)’”
    “说些什么?是唐诗选里的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难缠!寒月君会赏光的吧?老交情嘛!”
    “一定出席。如果错过良机听不到乐队演奏我作的曲子。那太遗憾了。”
    “就是嘛!东风君,你呢?”
    “我呀,很想出席,在你夫妻面前朗诵我的新诗。”
    “那太高兴了。先生,我有生以来也没有这么高兴过。所以,再喝一杯啤酒。”
    于是他把自己买来的啤酒咕嘟嘟喝了起来。喝得满脸通红。
    秋日短,转眼天黑了。看一眼横七竖八乱扔些烟蒂的火炉,才发现炉火早已熄灭。就连逍遥自在的诸公也似乎有些兴尽。独仙首先说:“太晚了,该走啦!”接连着也都说:“我也回去!”于是,客厅里像杂耍散场似的,变得冷冷清清。
    主人晚餐后进了书房。夫人觉得冷飕飕的,紧了紧衬衫的领子,在缝补一件洗褪了色的便服。孩子们并枕而眠。女仆沐浴去了。
    人们似乎悠闲,但叩其内心深处,总是发出悲凉的声音。
    独仙好像已经得道,但是两脚依然没有离开大地;迷亭也许自在逍遥,但是人间并非画中美景;寒月不再磨玻璃球,终于从家乡领来了太太。这是正常的。然而,正常生活过得太久,也会感到无聊的吧!东风再过十年,也会懊悔今日胡乱献诗的勾当吧!至于三平,就难说他将钻进山,还是混进水。他只要平生能够请人喝几盅三鞭酒,牛哄哄的,也就满足了。而铃木藤先生会闯江湖的,闯来闯去,就沾了污泥。尽管沾了污泥,也比不去闯荡的人神气!
    咱家托生为猫而来到人间,转眼已经两年多了。自以为比得上咱家这么见多识广的人还不曾有过。然而前此,有个叫卡提·莫尔(霍夫曼的小说《女猫莫尔的人生观》里的主人公)的素不相识的同胞,突然高谈阔论起来,咱家有点吃惊。仔细一打听,据说它原来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亡,由于一时的好奇心,特意变成幽灵。为了吓唬咱家才从遥远的冥土赶来。还听说这只猫曾经叼着一条鱼,作为母子相逢时的见面礼。可是它半路上终于馋得受不住,竟自己享用了。这么个不孝的猫!可是另一面,它又才华横溢,不亚于人类,有时还曾作诗,使主人惊诧不已。既然如此豪杰早已出现在一个世纪之前,像咱家这样的废物,莫如速速辞别人间,回到虚无之乡去,倒也好些呢。
    主人早晚要因胃病而身亡。金田老板已经因贪得无厌而丧命了。
    秋叶几乎全已凋零。死亡是万物的归宿,活着也没有什么大用,说不定只好尽早瞑目才算聪明。照几位先生的说法,人的命运,可以归结为自杀。如不提防些,咱家也非投胎到束缚太多的人世上去不可。可怕呀!心里总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喝点三平先生的啤酒,提提神吧!
    我转到厨房。秋风敲打着屋门,只见从缝隙处钻了进去。不知什么时候油灯灭了。大约是个月明之夜,从窗子洒进了清辉。茶盘上并排放着三个玻璃杯,两只杯里还残留着半杯茶色的水。放在玻璃杯里的,即使是开水,也令人觉得冰冷,更何况那液体在寒宵冷月下,静悄悄地挨着一个灭火罐,不等沾唇,已经觉得发冷,不想喝了。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平喝了那种水,满脸通红,呼吸热呼呼的。猫若是喝了它,也不会不快活的吧!反正这条命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死的。万事都要趁着有这口气体验一下。不要等死了以后躺在坟墓下懊悔:“啊,遗憾!”但是,追悔莫及,那也是枉然。咱家横下一条心,喝点尝尝!便鼓起劲来,伸进舌头去,吧嗒吧嗒舔了几下,不禁大吃一惊,舌尖像针扎似的,麻酥酥的。真不知人们由于何等怪癖要喝这种臭烘烘的玩艺儿。猫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再怎么说,猫与啤酒没有缘分。这可受不了!咱家曾一度将舌头缩了回来。但是,又一想,人们常说:“良药苦口”。每当害了风寒,便皱着眉头喝那些莫名其妙的苦水。至今还纳闷儿:到底是喝了它才好病?还是为了好病才喝它?真幸运,就用啤酒来解这个谜吧!假如喝下以后五脏六腑都发苦,也就罢了;假如像三平那样快活得忘乎所以,那便是空前的一大收获,可以对邻近的猫们传授一番了。唉,管它去呢!一命交天,决心干了,便又伸出舌头。睁着眼睛喝不舒服,便死死地闭上眼睛,又吧嗒吧嗒地舔起来。
    咱家最大限度地耐着性子,终于喝干了一瓶啤酒。这时,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最初舌头麻酥酥的,嘴里像从外部受到了压力,好苦!不过,喝着喝着,逐渐舒服起来。当喝光头一杯酒时,已经不怎么难受。没事儿!于是,第二杯又轻而易举地干了。顺便又把洒在盘子里的啤酒也舔进肚里,盘子像擦洗过一般。
    后来,片刻之间,我为了视察自身变化,纹丝不动地蹲着。逐渐的身子发热,眼圈发红,耳朵发烧,很想唱歌。“咱家是猫,咱家是猫”。很想跳舞。想大骂一声主人、迷亭和独仙:“胡扯鸡巴蛋!”想挠金田老头,咬掉金田老婆的鼻子。咱家什么都干得出。最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站起来又想摇摇晃晃地走。这太有意思了。我想出门!出得门来,想招呼一声:“月亮大姐,晚上好!”太高兴了。
    我心想:所谓“怡然自得”,大概就是这种滋味吧!我漫无目标,到处乱走,像似散步,又不大像,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胡乱地移动着软绵绵的双腿。怎么搞的!总是打瞌睡。简直搞不清我是在睡觉,还是在走路。我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重得很。这下子算完蛋了。管它高山大海,什么都不怕,只管迈着软颤颤的前爪。突然扑嗵一声。猛然一惊,糟了!究竟怎么糟了。连思索的工夫都没有。只是刚刚意识到糟糕,后事便一片模糊了。
    清醒时,咱家已经漂在水上。太难受,用爪乱挠一气;但是挠到的只有水。咱家一挠,立刻就钻进水里。没办法,又用后爪往上窜,用前爪挠。这时,微微听到咕嘟一声,好歹露出头来。咱家想了解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四周一看,原来掉进一个大缸里。这口大缸,直到夏末,密麻麻地长着一种水草,叫作“莼菜”。后来,不祥的乌鸦飞来,啄光了莼菜,就用这口缸洗澡。乌鸦洗澡,水就浅了,水浅,乌鸦就不再来。不久前咱家还在想:“水太浅,乌鸦不见了。”万万想不到,如今咱家代替乌鸦在这里洗起澡来。
    水面距缸沿大约四寸多。咱家伸出爪也够不到缸沿,跳也跳不出去。满不在乎吧,只有沉底。挣扎吧,只有脚爪挠缸壁的声音格吱吱地响。挠到缸壁时,身子好像浮起了些,但是爪一滑,立刻又扎了个猛子。扎猛子太难受,便又咯吱吱地挠。不久,身子就累了。尽管焦急,脚却又不怎么受使。终于,自己也弄不清是为了下沉而挠缸,还是由于挠缸而下沉。
    这时,咱家边痛苦边想:遭到如此厄运,全怪我一心盼着从水缸里逃出命去。若能逃命,那是一万个求之不得。但是逃不出去,这是明摆着的。咱家腿不盈三寸。好吧!就算浮上水面,可是从浮出水面处尽最大努力伸出腿去,也无法搭在还有五寸多高的缸沿。既然无法将爪搭上缸沿,管你怎么乱挠啊,焦急啊,花上一百年粉身碎骨啊,也不可能逃出去的。明明知道逃不出去,却还幻想逃出去,这未免太勉强。勉强硬干,因此才痛苦。无聊!自寻烦恼,自找折磨,真糊涂!
    算啦!听之任之好了,再也不挠得咯吱吱响,去它的吧!于是,不论前脚、后脚还是头、尾,全都随其自然,不再抵抗了。
    逐渐地变得舒服。说不清这是痛苦,还是欢快,也弄不清是在水中,还是在客室。爱在哪里就在哪里,都无妨了。只觉得舒服。不,就连是否舒服也失去了知觉。日月陨落、天地粉齑!咱家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太平世界。咱家死了,死后才得到太平,太平是非死得不到的。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 紫式部《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由日本平安时代女作家紫式部创作,成书年代一般认为是在1001年至1008年间。“物语”是日语中的一种文学体裁,本书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时期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经历和爱情故事。包含四代天皇,历70余年,所涉人物四百多位。创造了日本式“物哀”之审美范式。本书为人类现存最早出现的散文体小说。紫式部本姓藤原,字不详,式部为服侍皇后的女官的称谓,一般认为其名不可考,亦有人认为其本名为藤原香子或藤原则子。

     第一章 铜壶

    且说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妃嫔众多,内中有一更衣。出身微寒,却蒙皇上万般恩宠。另几个出身高贵的妃子,刚入宫时,便很是自命不凡,以为定然能蒙皇上加恩;如今,眼见这出身低微的更衣反倒受了恩宠,便十分忌恨,处处对她加以诽谤。与这更衣地位同等的、或者出身比她更低微的更衣,自知无力争宠,无奈中更是万般怨恨。这更衣朝夕侍候皇上,别的妃子看了自然都妒火中烧。也许是众怨积聚太多吧,这更衣心绪郁结,便生起病来,只得常回娘家调养。皇上见了,更是舍她不下,反而更加怜爱,也不顾众口非议,一心只是对这更衣佝情。此般宠爱,必将沦为后世话柄。即便朝中的显贵,对此也大都不以为然,彼此间时常侧目议论道:“这等专宠,实在令人吃惊!唐朝就因有了这种事而终于天下大乱。”这内宫的事,不久也逐渐传遍全国,民间听了怨声载道,认为这实在是十分可忧的,将来免不了会出杨贵妃引发的那种大祸。更衣处于如此境地,苦恼不堪,内心也甚为忧惧,唯赖皇上深思,尚能在宫中谨慎度日。

    这更衣早已谢世的父亲曾居大纲言之位。母亲也出身名门望族,眼见人家女儿双亲俱全,享尽荣华富贵,就指望自己女儿也不落人后;因而每逢参加庆吊等仪式,她总是竭尽心力、百般调度,装得十分体面。只可惜朝中没有重臣庇护,如若发生意外,势必无力自保,心中也就免不了感到凄凉。

    或许是前世的因缘吧,这更衣却生下一容貌非凡、光彩如玉、举世无双的皇子。皇上得知后,急欲见这孩子,忙教人抱进它来一看之下,果是一个清秀异常的小星子。

    大皇子为右大臣的女儿弘徽殿女御所生,母家是尊贵的外戚,顺理成章,他自然就成了人人爱戴的东宫太子。论相貌,他却不及这小皇子清秀俊美。因此皇上对于大皇子,尽管珍爱,但相比之下总显得平常,而对于这小皇子,却视若掌上明珠,宠爱无比。看作上无私予的宝贝。

    小皇子的母亲是更衣,她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品格也十分高贵,本不必像普通低级女官一样,在日常生活中侍候皇上。而皇上对她的宠爱非同寻常,以至无法顾及常理,只是一味地要她留在身边,几乎片刻不离。每逢并宴作乐,以及其它佳节盛会,也总是首先宣召这更衣。有时皇上起床迟了,便不让其回宫室里去,整个一天干脆就将这更衣留在身边。这般日夜侍候,按更衣的身份而论,也似乎太轻率了。自小皇子出生后,皇上对这更衣更是十分重视,使得大皇子的母亲弘徽殿女御心生疑忌;如此下去,来日立为太子的,恐怕就是这小皇子了。

    弘徽殿女御入宫最早,况且她已生男青女,皇上对她的看重,非一般的妃子可比。因此独有弘徽殿的疑忌,令皇上忧闷,心里也很是不安。

    更衣愈受皇恩宠爱,然而贬斥、诽谤她的人也愈多。她身单体弱,宫中又没有外戚从旁相助,因此皇上越加宠爱,她越是忧惧不安。她所住的宫院叫桐壶,从此院去皇上常住的清凉殿,必须经过许多妃嫔的宫室。她在两者间频繁来往,众妃嫔看在眼里,心里极不舒畅,也是自然的。有时来往得太过频繁,这些妃嫔就恶意作弄她,在板桥上或过廊里放些龌龊污秽的东西,使得迎送桐壶更衣的宫女们经过时,衣裙被弄得龌龊不堪;有时她们又相互私约,将桐壶更衣必须经过的走廊两头有意锁闭,使她进退不是,窘迫异常。如此等等,花样百出,桐壶更衣因此痛苦不堪。皇上得知常发生此等事情,对她更是怜惜有加,遂让清凉殿后面后凉殿里的一个更衣另迁别处,腾出房间以供桐壶更衣作值宿时的休息室。那个迁出去的更衣,从此对桐壶更衣怀恨在心,也就更不用言说了。

    小皇子三岁时行穿裙仪式④排场并不亚于大皇子当年。内藏定和纳殿倾其所有,大加操办,仪式非常隆重,却也招致了世人的种种非议,但待得看到这小皇子容貌出众,举止、仪态超凡脱俗,十足一个盖世无双的五人儿,人们心中对他的妒忌和非议才顿然退去。见识多广的人见了他,都极为吃惊,瞠目注视道:“这等神仙似的人儿也会降至世间!”

    是年夏天,小皇子母亲桐壶更衣觉得身体欠安,便欲告假回娘家休养,无奈皇上不忍,执意不允。这更衣近年来怄怄常病,皇上已经习惯了。于是对她说道:“不妨暂且往在宫中休养,看看情形再说吧。”可这期间,更衣的病已日渐加重,不过五六日,身体已是衰如弱柳。母亲太君心痛不已。向皇上哭诉乞假。皇上见事已至此,方准许其出宫。即使在这等时候,皇上也心存提防,恐其发生意外,令桐壶吃惊受辱。因此,决意让小皇子留在宫中,更衣一人悄悄退出。皇上此时也不便再作挽留,但因碍于身份,不能亲自相送出宫,心中难免又是一阵难言之痛。这更衣原本花容月貌,到这时已是芳容消损,自己心中也是百感交加,却又无力申述,实在只剩得奄奄一息了。皇上见此情景,茫然无措,一面啼泣,一面历叙旧情,重申盟誓。可这更衣已不能言语、两眼无神、四肢瘫软,仅能昏昏沉沉躺着。皇上束手无策,只得匆匆出室,忙命左右备车回去;但终觉舍她不下,不禁又走进这更衣的房中来,又不允其出宫了。他对这更衣说道:“你我曾山盟海誓:即便有一天,大限来时,我们俩也应双双同行。你不至于舍我而去吧!”这更衣深觉感情浓厚,使断断续续地吟道:

    “大限来时悲长别,残灯将尽叹个穷。早知今日……”

    说到此时,想要再说下去,无奈身疲力软,已是痛楚难当、气息奄奄了。皇上还执意将她留住宫中,亲自守视病情。只是左右奏道:“那边祈祷今日开始,高僧都已请到,已定于今晚启忏……”便催促皇上动身。无可奈何,皇上只得允其出宫回娘家里去。

    却说桐壶更在离宫之后,皇上满怀悲痛,难以入睡,只觉长夜漫漫,忧心似焚;派去探病的使者也迟迟未返,不禁长吁短叹。使者到达那更衣家外,只听得里面号啕大哭。家人哭道:“夜半过后就去世了!”使者垂头丧气而返,如实奏告皇上。皇上闻此噩耗,心如刀割,神智恍恍格愧,只得将自己笼闭一室,枯坐凝思。

    小皇子年幼丧母,皇上很想将他留住身边。可丧服中的是子留待御前,无此先例,只得准其出居外家。小皇子年纪尚幼,见众宫女啼啼哀号,父皇也泪流不止,心中只是奇怪。他哪能想到平常父母子女别离,已是悲哀断肠之事,更何况同遭死别生离呢?

    悲伤也有个限度,最后只得按照丧礼,举行火葬。太君恋恋不舍,悲泣哀号道:“让我与女儿一同化做灰尘吧!”她挤上送葬的众诗女的车子,来到爱宕的火葬场,那里庄严的葬礼正在举行。此时的太君,自木必说心情是何等的伤‘励!她呜咽难言,勉强说道:“看着她,只想着平目的音容笑貌,便仿佛她还活着,真切地见到她变成了灰烬,才相信她已非这世间的人了。”说罢,哭得几乎从车上跌了下来。众传女忙来搀扶,万般劝解。她们道:“早就担心会弄到这般地步的。”

    不久,宫中的钦差来了。宣读圣旨道:“追封铜壶更衣为三位。此番宣旨又引起了一阵号陶。皇上回想这更衣在世时,不曾作女御,总觉得异常抱歉,所以追封,对她晋升一级。不想这追封又引得许多的怨忌。知情达理的人,尚认为这更衣容貌秀丽、优雅可爱、性情温淑、和蔼可亲,的确无可指责。只因往昔皇上宠爱太过,所以遭人妒恨。如今已不幸身亡,皇上身边的女官们记起她品格之高贵、心地之善良,都不胜惋惜。所谓“生前城可惜,死后皆可爱。”这古歌必是为此情此景而兴的了。

    时光流逝,桐壶更衣死后,每次例行法事,皇上总派人前往吊唁。抚慰也总是格外优厚。虽已事过境迁,但皇上悲情依旧,实在难以排遣。他不再宣召别的妃子待寝,只是朝夕以泪洗面、隐愁忍痛。身边的侍臣见此,都忧然叹息、相对垂泪。宫中只有弘徽殿等人,始终不肯容忍桐壶更衣,并说道:“作了阴间的鬼,还令人不得安宁,这般宠爱也真是难解啊!”皇上虽有大皇子传侧,可是心中仍是惦着小皇子,还时常派遣亲信女官及乳母等到外家探询。

    时值深秋。一日黄昏,朔风乍起,使人顿觉寒气透骨。面对这番情景,皇上忽然忆起昔日旧事,倍觉神伤,遂派了韧负⑤和命妇到外家存问小皇子音信。二人即刻登车前往。此时正逢皓月当空,皇上徘徊宫中,仰头望月,追忆往昔情形:每逢月夕花晨,宫中必有丝竹管弦之声。那时桐壶更衣或则弹琴,清脆的音色、沁人肺腑;或则吟诗,婉转悠扬、不同凡响。她的声音笑貌,时隐时现,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幻影虽浓,又哪抵得过一瞬的现实呢?

    待那韧负和命妇到达外家,车子进门方定,只见庭院寥落,四周一片凄凉。这深楼老宅原本桐壶太君温居之所,为了调养这如玉的桐壶女儿,也曾经略加装修,维持过一时的体面。可是自更衣死后,这寡妇日夜为亡女悲伤饮泣,已无治理庭院之心,所以杂草丛生、花木凋零。今日寒风萧瑟,这庭院便倍显冷落凄凉。只剩了一轮秋月,如银盘般向繁茂的杂草遍洒清辉。

    命妇从正殿南面下得车来,太君一见宫中来人,禁不住又悲从中来,哀哀切切,一时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哽咽道:“妾身命苦,如今落得孤身一人枉活人世。今势呈上的眷爱,风霜之中,驾临寒门,教老身感愧有加!”说罢,泪如雨下。命妇答道:“前几日典诗来此,回宫复奏皇上,说起这里的情状,伤心惨目,真叫人肛肠欲断。我本愚笨无知之人,今日来此,也感到很是悲戚!”她略一踌躇,传旨道:“皇上说:‘更衣之死原只道是做梦,一直神魂颠倒。后来虽稍安定,但仍痛苦不堪。真不知何以解忧啊!因此欲清太君悄悄来宫中一行,不知可否?又每每挂念小星子,可怜他年幼便丧母别父,在悲泣中度日,清早日携其来此。’万岁爷说这番话时,声气断续,忍泪吞声,只因恐旁人笑其怯弱吧,教人看了,实在令人难当。因此未及他把话说完,我便早早退出了。”说罢,即呈上皇上手书。太君说道:“老身终日以泪洗面,泪流过多,以至两眼昏花,承蒙皇上踢此御函,眼前顿添光明。”便拜读圣旨:

    “本来希望时光的流逝能使心中的悲伤逐渐减少,岂料历久弥深,越加无法排遣。此真无可奈何之事!皇儿近来如何?时时想念。不能与太君共同抚养,实是憾事。今请偕此予入宫,聊为对亡人之遗念。”

    书中另叙别离之情种种,并附诗一首道:

    “夜风进冷露,深宫泪沾襟。遥遥荒话草,顿然倍孤零。”

    太君未及读完,已是泣不成声。缓缓道:“妾身老朽,苟且人世是因命当受苦。如今面对松树,已羞愧难当;何况九重宫门,岂有颜仰望?屡蒙皇恩,百般抚慰,真不知何以表达老身感激之情。但臣妾自身,不便冒昧入宫。只是暗自感到:小皇子虽然年齿尚幼,但不知缘何天资异常聪慧,近来终日想念父皇,急欲进宫。此实在是人间至情,深可为人嘉悯。这事望代为启奏。妾身命薄,居此荒落之地尚可,可是小皇子,实在委屈他了……”

    时值小皇子睡中。命妇说道:“此番本当拜见小皇子,才好将详情奏复皇上。但念皇上尚在宫中专候回音,恕不便在此久留。”便要告辞。太君说道:“痛失爱女,心情郁结,苦不堪言,实欲与知己之人叙谈衷曲,以稍展愁怀。公余有暇,请务必常顾寒舍,妾身不胜感念。忆昔日每次相见,皆为良辰美景欢庆之事。而今传书递柬寄托悲愤,实非所愿。全怨妾身薄命,不幸遭此苦厄。亡女初生之时,愚夫妇即寄与厚望,祈愿此女为门庭增光。亡夫弥留之际反复叮嘱妾身:‘务必实现吾女入宫之愿,切勿因我之亡故而作罢。’妾身也曾忧念,家中无有力后援,愚女入宫后必受种种委屈。只因不忍违反其父遗嘱,其后才遣其人宫。承蒙主上宠幸,愚女入待之后,得到万般怜爱,真是无微不至。亡女周旋于众妃之间因此而不敢不忍受种种无理侮辱。怎料得朋辈妒恨,日积月累,痛心之事,难于倾述。终因积忧伤身,以至惨遭大病,命归黄泉。皇上的千般宠爱,如今反成怨恨之根。唉,不说也罢,这不过是我这伤心寡妇胡言乱语吧了。”太君一阵心酸,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此时已是夜深,命妇说道:“太君所言极是,皇上也是如此想的。他说:‘我虽真心真意爱她,也不该如此过甚,以致惊人耳目,使这番恩爱不能长久。现在想来,我俩的盟誓,却是一段恶缘!我自信一向未曾作过招人怨恨之事。只为了此人,竟把得许多无端怨恨,如今又落得形单影孤,反倒成了个笑柄。这也是前世作孽吧!’他时时申述,眼泪始终未干。”絮絮叨叨,难以尽述。

    最后命妇又含泪道:“夜已至深,今夜之内还须回宫复奏。”遂急欲动身。此时,冷月西沉,寒风拂面,夜天如水,使人倍感凄凉;乱草丛中,秋虫鸣声凄婉,催人下泪。此情此景,令命妇不忍离去,遂吟诗一首道:“秋虫纵然伴人泣,长宵已尽泪仍滴。”

    吟罢,尚待登车,只听那太君答诗,命侍女传道:“‘哭声稠稠似虫鸣,宫人同悲泣声起。’请将此怨恨之词,代为转奏。”

    太君想到,此番犒赏命妇,所用礼物不宜过于富有风趣,遂将更衣遗留的一套衣衫、一些梳妆用具,赠与命妇。这些东西也仿佛专为此用而遗留着的。

    伴着小皇子来的众位年轻侍女,人人悲伤,自不待言。她们看惯宫中繁华景色,叹息此地衰落凄凉。她们念及皇上悲痛的情形,甚为同情,便劝说太君,将小皇子早日送人宫去。这太君认为自己乃不法之身,此时偕小皇子入宫,定会生出非议;而自己若不见小皇子,即使时间短暂,也觉心头不安。小皇子入宫一事,因此搁置。

    命妇回得官来,见皇上尚未安歇,怜措之情顿生。清凉殿前,此时秋花秋草正十分繁庞。皇上带着四五个女官佯装观赏。那四五个女官都性情温雅,和皇上静悄悄地闲聊消遣。近些时日,皇上心绪稍宁,早晚披阅帐恨歌》画册。这是从前宇多天皇命画工绘制的,内有著名诗人伊势和贯之的和歌及汉诗。皇上日常谈论,也多是此类话题。此时皇上看见命妇回宫,便急忙询问铜壶娘家的情状。命妇便将此行见闻悄悄奏告。皇上细读太君复书,但见书中写道:“辱承锦注,诚惶诚恐,愧无置身之地。拜读温谕,悲感并聚,以至心迷目眩。‘嘉荫凋残秋风猛,弱草芳尽不胜悲。’”诗中失言之处,料是悲伤过度,方寸已乱所致,皇上也并不以此见怪。皇上不想别人窥得自己隐情,但哪里掩饰得住?回想更衣初到时两人干种风流、万般恩爱。如今只落得形影相吊,孤独一人,便觉得自己甚为可怜。他道:“当初太君不想违背大纳言遗嘱,才遣此女入宫。我本来应该对她厚遇善待,以答谢此番美意,竟迟迟未行。只可惜如今人失琴暗,徒作空言而已!”皇上说到此处,觉得甚为含歉。接着又道:“所幸,更衣已生下小皇子,待他长大成人,老太君定得享福之时。唉,但愿他能如太君所愿才好。”

    命妇将太君所赠礼物呈皇上御览。皇上看了,心想道:“这如果是临邓道士探得了亡人居处而带回的钢合金锭,那有多好……”但如此空想,也是无用。遂吟诗道:

    “君若化作鸿都客,香魂应循住处来。”

    皇上看现《长恨歌》画卷,觉得杨贵妃于画中的容貌虽然悦人,即使是名家手笔,但终觉笔力有限,少了生趣。诗中描绘贵妃的面庞和眉毛如“太液芙蓉未央柳”,这比喻固然恰当,唐时的装束也很是艳丽优雅。但一想起铜壶更衣的妩媚温柔,就觉得任何花鸟的颜色与声音都逊色了。以前朝夕厮守,共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之诗句,还立下盟誓。如今一切都化作了水月梦花。此时正当风啸虫鸣、万物伤秋,无不使人哀思。而弘徽殿女御久不参谒帝居,却在此深夜时分赏玩月色,奏起丝竹管弦来。皇上听了,甚为不快,只觉得声声刺耳。皇上身边的殿上人和女官们,深察皇上心事,听到这奏乐之声,也都极为生厌。这弘徽殿女御原本冷酷之至,全然不顾及皇上心事,因此故作此举。此时月已西坠,皇上即景口占道:

    “宫墙月暗泪眼昏,造传荒邱有无明?”

    皇上想起桐壶更衣娘家的情状,挑灯凝思,全无睡意。忽听得巡夜的右近卫官唱名,方知此时已是丑时。是上恐枯坐过久,惹人注意,只得进内就寝,仍是辗转难寐。次日起床,又回想从前“珠帘锦帐不觉晓”的情景,不免又是触景伤情,朝政也懒得理了。早膳勉强举筷,也只是应名罢了;正式御餐,早已废止了。因此侍膳的人,见此情景,个个忧愁叹息。近身持臣,无论男女,人人着急,均叹道:“这实在是毫无办法的了!是上和这桐壶更衣,定有前世宿缘。更衣在世之时,皇上一味恩宠,也全然不顾众人的讥诮怨恨。及至死后,又日日愁叹,凡与这更衣有关之事,都一味佝情,甚至疏懒朝政。真是不可思议啊!”并引唐玄宗等外国朝廷的例子来低声议论,暗自叹息。

    过了些日子,小皇子回宫。这孩子越发长得俊美了,竟不似尘世间人,皇上自然更是怜爱有加。来年春天,册立太子,皇上心中极欲立小皇子为太子,但苦其无显赫的外戚作后援;而废长立幼,又为世人所忌,恐反而对小皇子不利。遂打消了这念头,只好不露声色,仍立了大皇子为太子。于是世人便有评论:“对小皇子钟爱如此,终于不立为太子,看来万事毕竟是有分寸啊广大皇子母亲弘徽殿女御至此也觉得宽慰了。

    这更衣太君自女儿死后,一直悲伤抑郁,无以自慰。她终日祈祷佛主,愿早八天国,与女儿相聚。不久,果蒙佛力引渡去了西天。皇上为此又颇为悲伤。时小星子年方六岁,已懂得一些人情,哭悼外祖母,真是位借尽哀。祖孙相依多年,亲情难分。弥留之际,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念及这小外孙,确是悲戚不已。小皇子自此以后也就长留宫中了。

    小皇子七岁开始读书时,其聪明颖悟,已是绝世罕见。皇上见他过分机敏,反倒觉得担心。他道:“现在谁还再去怨恨他呢?他没有母亲,就此一点,大家也该好好疼惜他。”皇上驾临弘徽殿,也常带他去,还让他人帘玩耍。这小皇子确实长得可爱,面恶或有仇怨的人,一看见他可爱的情态,也禁不住面带喜色。弘徽殿女御也不忍心很他了。除了大星子以外,这弘徽女御还生有两位皇女,相貌都比不上小星子的俊美。女御和更衣们见了小皇子,也都不计前嫌。人们都想:小小年纪竟这般雅致风韵、仪态羞媚,确是十分的可亲可爱;可和他游戏玩耍,还须谨慎对待才是。又兼天资聪慧,规定学习的各种学问,均能触类旁通。就是琴笛之类,也很是精通、拥熟,演奏起来,清纯悦耳的声音响彻云霄,其多才多艺之能,教人难以置信。

    却说朝鲜国派使臣来朝见皇上,其中有一个高明的相士。皇上召见这根土,欲令其替小皇子看相。但手多天皇时已有禁令:外国人不得入宫。皇上只好将小皇子扮作朝臣右大井的儿子。这右大并原本是小星子的保护人,他们一起来到款待外宾的鸿肿馆访问相士。相上看罢小皇子的相貌,吃惊不小,又几度测首细看,不胜诧异。他道:“从这位公子的相貌来看,有君王之相,应该登至尊之位。但果真如此,又恐国家将有变乱,自己也多忧患。如果作为朝中大臣,辅佐治理天下,则又与其相貌不合。”这右大并原本是个富有才艺的博士,当下便和这相上海阔天空地交谈起来,言语也很是投契。两人吟诗作文,互相答谢。相士即日便要告辞返国,他此次得见如此相貌不凡的人物,已深感欣幸;如今离别在即,反生几分悲伤。他作了许多优美诗文抒发此种心情,并赠与小皇子。小皇子也吟颂诗篇,作为答谢。相上读罢小皇子的诗篇,赞不绝口,再次赠送种种珍贵礼品。朝廷也重重赏赐这相土。此事虽然秘而不宣,但世人早已传遍。现太子的外祖父右大臣等得知此事,恐皇上有改立太子之意,于是心中疑忌顿起。

    皇上十分贤明,也很能通晓相术,对小皇子的相貌,早就成竹在胸,也就一直不曾封他为亲王。如今听这朝鲜胡士所说和自己见解不谋而合,一方面觉得这相上实甚高明,另一方面又暗下决心:“一定不让他做个没有外威作后援的无品亲王,以免他一生坎坷。我还能在位几年,也难料定。倒还不如让他做个臣子,将来辅佐朝廷。为他前程着想,也不失为两全其美之计。”从此就教他研习辅佐朝政的种种学问。小皇子明了此道之后,更显得才华横溢了。视其才能,居臣下之位,确实十分可惜。然而封他为亲王,定然招致世人疑忌,对他反而不利。让精通命理的人为此推算,结果相同。于是皇上从此便决意将这小皇子降为臣籍,赐姓源氏。

    岁月流逝,但皇上对桐壶更衣的思念却丝毫未停止。有时为消解愁闷,也召见一些颇有声名的佳人,但哪能和桐壶更衣相比?因此更感到如桐壶更在那样的美人真是世间少有。于是从此毫无美色之思,也日渐疏远了女人。一日,一个侍候皇上的典待,提起先帝的第四是女,说她容貌姣好,人人夸艳,其母后也宠爱异常。这典诗曾侍候过先帝,与她母后也很是亲近,时常进出官邪,亲眼见着这四公主长得花月之容;而且现在也时常隐约窥见其姿容。这典诗奏清道:“臣妾已入宫侍奉三代人主,未尝见到与桐壶娘娘相似之人。只有这四公主肖似桐壶娘娘,也实在是倾国倾城之貌呵。”皇上闻言,想道:“莫非世间还有如此巧合之事?”一时心动,便传备厚礼,唤四公主进宫。

    得到皇上传唤,母后异常着急,想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弘徽殿女御乃歹毒妇人,桐壶更衣分明便是被她折磨死的。前车可鉴,真教人心寒!”她左右寻思,犹豫不决。终于未将四公主护送入宫。不巧这其间母后突然病亡,落得四公主孤身一人。是上心生怜悯,诚恳地遣人存问,对她家人道:“教四公主入宫吧,我把她当作余女看待。”四公主的众侍女、保护人,还有作兵部卿亲王的兄长都认真思量道:“与其在家孤苦度日,还不如送入宫中,心情也许可以宽慰一些。”便送四公主入宫。四公主住在藤壶院,于是称她为藤壶女御。

    待皇上召见藤壶女御,觉得她容貌风采秀丽,确实酷似已故桐壶更衣,而且出身高贵、气质不凡,妃嫔们对她又无可贬斥。藤壶女御入宫后,也确实很是称心。已故桐壶更衣出身低微,受人轻视,偏偏却深得皇上恩宠。皇上虽仍然对桐壶更衣情有独钟,但爱情却不知不觉间移注到藤壶女御身上,心情自然也就变得欢慰了。这实是人间常情,真令人感慨啊!

    源氏公子时刻不离是上左右,日常侍奉皇上的妃嫔们对他也从不按规矩回避。妃嫔们个个都自以为美貌不逊于她人,而她们也全都妩媚窈窕。然而她们个个都比公子年长,态度也老成规矩;唯这藤壶女御年龄幼小,相貌又十分出众,见了源氏公子常常含羞躲避。公子朝夕出入于宫闭,自然常常窥见藤壶女御美色。母亲桐壶更衣去世时,公子年方三岁,自然不曾记得她的面容。但听那典侍说起母亲,与这位藤壶女御相貌酷似,年幼的公子便心生恋慕,也时时亲近这位继母。两人同是皇上宠爱亲近的人儿,是上便常常对藤壶女御说:“不要疏远这孩子。你和他母亲相貌异常肖似,他亲近你,不要认为是无礼,要对他多怜爱才好呢。他母亲音容笑貌和你相象,自然他的音容笑貌也和你相象。你们两人作为母子,也是相称的。”源氏公子听到此话,童心暗自高兴。每当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之时,他便常去亲近藤壶女御,表现出他对藤壶女御的恋慕之情。弘徽殿女御与藤壶女御也不能相容,受此连累,也勾起她对源氏公子的旧恨,对源氏公子也很是不能容纳了。

    皇上常常称赞藤壶女御名重天下,把她视作举世罕有的美人。但源氏公子的容貌比她更为光彩动人,因此也就有人称他为“光华公子”。藤壶女御和源氏公子都很受皇上宠爱,因此人们又称她为“昭阳妃子”。

    源氏公子着童子装,十分娇艳可爱,改装真是有些可惜。但宫中惯例,男童十二岁*,都应举行冠礼,改作成人装束。为了办好这仪式,皇_匕亲自安排指挥,日夜操持。除规定的制度之外,又增加了种种排场,使规模更为盛大。昔日皇太子在紫表殿举行冠礼,场面非常隆重;而源氏公子的冠礼,皇上欲使其比那次更为隆盛。仪式的飨宴,历来由内藏素及谷仓院当公务办理X但‘学上深恐他们不能办得周到,因此特别颁旨,务必操办得尽善周全。仪式设在皇上最喜爱的清凉殿东厢,东面是皇上宝座,在宝座前设置受冠者源氏和加冠大臣的座位。

    申时源氏公子上殿。他梳成“总角”的重发,左右分开,在耳旁挽成两个可爱的双害,甚是娇艳可爱。马上就要改作成人装束,实在可惜啊!执行剪发仪式的大藏卿,面对源氏公子一头青丝美发,也实在不忍下手。此记此景,使皇上又怀念起他母亲桐壶更衣来。。心想:要是更衣还在,见此情景不知该作何感想。想到此处,竟一阵心酸,又只得隐忍下去。

    加冠之后,源氏公子到休息之处换成人装束,走上殿来拜见父是。众人一见,无不赞叹激动。皇上更是百感交集,昔日已近淡忘的悲哀,而今重又涌卜心头。先前担心源氏公子天真烂漫的可爱风姿因改装而减色,岂知改装之后,越发显得俊美可爱了。

    行加冠之礼的左大臣,夫人是位是女,足下一女,名为葵姬。皇太子倾慕这葵姬,想聘娶她,无奈左大臣迁延未许,只因为有心将此女嫁与源氏公子。他曾将此意奏表皇上。皇上心想:“这孩子加冠后本来缺少高贵的外戚作后援。左大臣既有此心,我也就成其美事,教葵姬传寝吧。”冠礼之前,皇上曾催促左大臣早作准备。正好左大臣意欲早成此事,也就欣然应允了。

    仪式完毕,众人退殿到待所。此时传所之内,大张筵席。源氏公子在诸亲王末席落坐。左大臣在席上隐约提起葵姬。公子年事尚幼,腼腆低头,羞而不语。不久内待传旨,皇上召见左大臣。待左大臣入内见驾,御前众命妇便将冠犒赏品赐与他:照例是白色大褂一件、衣衫一套,并赐酒一杯。其时皇上吟诗道:

    “童发己承亲手束,合欢双带结成无?”诗中暗含结亲之意,一听之下左大臣心中很是喜悦,立即和道:

    “合欢朱丝绍民心,只愿深红永不消。”随即走下长阶,来到庭中,拜舞叩谢皇上。皇上则命赏赐左大臣在马家御马一匹、藏人所鹰一头。各公卿王侯也都依次排列阶前,分别拜领赏赐。由源氏公子呈献众人的肴撰点心,或装匣,或装筐,均由右大共受命调制。另外赏赐下僚的屯食,犒赏其他官员的礼品,都装在古式柜里,满放陈列,所有的桌儿也已塞满,礼品的丰富和盛大胜过皇太子加冠之时。

    当晚源氏公子即赴左大臣邸宅招亲,盛大的结婚仪式,其场面又为世间少见。左大臣着自己女婿,确实娇小玲珑,俊秀美丽。只是葵姬比新郎年纪稍大,觉得有些不相称,心中也很是尴尬。

    左大臣原本受皇上信赖,夫人又是皇上的同胞妹妹,因此在任何方面都已是高贵无比。现在又招得源氏公子为婿,声名也就更加显赫了。皇太子的外祖父在大臣,虽与其同属朝中重臣,将来还可能独揽朝中大权,但如今与左大臣相比,也自愧弗如。左大臣姬妾成群,子女众多。正夫人所生的一位公子,现任藏人少将之职,也和源氏公子一样,秀美异常,是个英俊少年。右大臣虽与左大臣不睦,却十分看重这位藏人少将,竟将自己疼爱的第四位女公子嫁给了他。右大臣对这位女婿的钟爱,也并不亚于左大臣对源氏公子的重视。这真也是世间少有的两对翁婿!

    源氏公子常被皇上宣召,形影不离,便很少去妻子家里。他心中一直仰慕藤壶女御盖世无双的美貌。心想:“我能和这样一个世间少有的美人结婚,该有多好广这葵姬也是府门千金、左大臣的掌上明珠,娇艳可爱,只可惜与源氏公子性情总是木合。少年人总是很专一,源氏公子对藤壶女御秘密的爱恋,真是无以复加。已加冠成人,便再也不能像孩提时代那般随心所欲地穿帘入幕了。惟有借作乐之时,隔帘吹笛,与帝内琴声相和,借以传达爱慕之情。有时仅只听到藤壶妃子隐约的娇声,也能使自己的恋慕之情得到须许安慰。源氏公子因此一直乐于住在宫中。每每在宫中住了五六日之后,才到左大臣邸宅住两三日,如此与葵姬若即若离。左大臣则念及他年纪尚幼,难免任性,也并不加以留意,仍旧一心地怜爱他。源氏公子身边和葵姬身边的侍女,都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人,又常举行公子心爱的游艺,千方百计讨其欢心。

    桐壶更衣以前所住的桐壶院,如今成为了源氏公子在宫中的居所。昔日侍候桐壶更衣的侍女,也未加遣散,转于侍候源氏公子了。桐壶更衣娘家的邸宅,也由修理职、内匠素奉旨大加改造。这里原本有林木假山,风景十分优雅;现在更将池塘扩充,大兴土木,装点得愈加美观了。这便是源氏公子在二条院的私邸。源氏公子常想道:“这个居所,如能让我与心爱的人儿居住才好啊!”每每想到这些,心中难免有些郁倡。

    世人皆言:“光华公子”,是那个朝鲜相上意欲夸赞源氏公子的美貌而取的名字。

     第二章 帚木

    “光华公子源氏”,即光源氏,也惟有这个名称是堂皇的;其实他一生屡遭世间讥讽评论,尤其是那些好色行径。虽然他自己深恐流传后世,落个轻浮之名而竭力加以掩饰,却偏偏众口流传。人言也实在可畏啊!

    其实源氏公子处世甚为谨慎,也并无值得特别传闻的香艳选事。与传说中好色的交野少将相比,源氏公子也许尚不及皮毛。

    源氏公子宫后近卫中将的时候,常在宫中侍候是上,难得回左大臣邪宅居住。以致左大臣家的人怀疑渐生:莫非派氏另有新欢?其实源氏公子本性并非那种见色起意之人。他虽有此种倾好,也只是偶尔发作,才违背本性,而作出不应该有的举动来。

    梅雨季节,阴雨连绵不绝。宫中又正值斋戒期间,人们终日躲避室内,以避不祥。源氏公子因此长住宫中。左大臣久盼本归,日久不免有些怨恨。但还是备办种种服饰和珍贵的物品,送入宫中供源氏公子受用。左大臣家诸公子也日日到桐壶院来陪伴玩耍。众公子中,藏人少将乃正夫人所生,现已升任头中将,和源氏公子最为亲近,是源氏公子游戏作乐最亲热的对手。他与派氏公子的情形相似:虽受右大臣重视被招为婿,但十分好色;也很少去这正夫人家,却把自己家里的房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经常在此招待源氏公子。两人同来同去,片刻不离,也常在一起研习学问或游艺。这头中将的能耐竟也不亚于源氏公子。这样,无论到什么地方,两人都相伴而往,自然格外亲见,相处也不拘礼节。每有心事,也无所不谈。

    某一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黄昏仍不停歇。雨夜时,中殿上侍候的人不多;铜壶院的静寂更胜于往日。灯移在案,两人正浏览图书,头中将随手从近旁的书橱中取出彩色纸页誊写的情书一束,正欲打开来看,源氏公子阻止道:“这里面有些是不可看的,让我挑出些无关紧要的给你看吧。”头中将闻言,心中甚为不快,回答道:“我想看的正是那些不愿说与外人听的心里话呢。普通的情书,像我们这般的普通人也能收得许多。那些恨男子薄情的词句,才是我们所要看的呢。”源氏公子只好与他看了。其实,放在这里的,也都是些很是一般的东西。重要而有隐情的情书,哪里会放在这等显眼的书橱呢?头中将看过之后,说道:“各式各样真不少哩!”就凝思猜测起来:这是某某写的,那是某某写的。有的猜得很对,有的猜错了路子,便疑惑不决起来。源氏公子心中觉得很是好笑,也并不多作解释,只是一味加以敷衍,把信收藏起来。然后说道:“像这样的东西,你那里一定也是很多的。我也正想看些,我情愿把整个书橱打开来与你交换。”头中将道:“我那些,你哪里看得上眼呢?”接着,便发起感想来:

    “我到现在才知道:世间女人众多,可十全十美、美玉无援的却不可多得。那些表面风雅,信写得美妙,交际亦得体的人也多。可要在各方面都很是优异的女子,却实在难得。自己稍微懂得一点,就一味夸耀而看轻别人,如此令人生厌的女子,却是很多啊。

    “常常有这样的女子,父母双全,对她又怜爱有加,娇藏在深闺,将来的期望好像也很大;男子从传闻中听说这女子的某种才艺,便倾心爱慕,也是常有的事。此种女子,大多容貌姣好、性情温淑,青春年华,却闲暇无事,模仿别人,专心学习琴棋书画以自娱,结果学得一艺之长。媒人往往避其短处而夸大她的长处。听的人虽有所疑,又不能推断其为说谎。但一旦相信了媒妁之言,和这女子相见,以致相处,其结果也是常常令人失望的啊!”

    头中将说到这里,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源氏公子不能完全赞同他的话,但觉得其中又不乏可取之处,便笑道:“她们中真的全无具有半点才艺的女子,有没有呢?”头中将闻此,当下又发议论道:

    “一个女子,真个一无所长,谁也不会受骗去向她求爱。只恐怕世上完全一无是处的与完全无援可指的女子,同样也是少有的吧。出身高贵的女子,众人宠爱,缺点多被隐饰;听到见到的人,自然也都相信是个绝代佳人。而中等人家的女子,她的性情、长处,外人都看得到,优劣是比较容易辨别的。至于下等人家的女子,不会惹人注目,也就不足道了。”

    听他说得有条有理,源氏公子也动了兴致,便追问道:“你说的等级是什么意思呢?上中下三等,尺度是什么呢?假如一个女子,本来出身高贵,不料后来家道中落,以致身世飘零、身份也就变得低微了。而另一女子,生于卑贫之家,其后父亲飞黄腾达,便扩充门第,树立声威,这种人家的女子即成了名媛。世事变迁莫测,又如何判定这两种人的等级呢?”正在此提问之间,左马头与藤式部丞两人值宿来了。这左马头也是个好色之人,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头中将遂将他拉人座中,和他探讨上中下三等的分别,自然也就有许多不堪入耳之言。

    左马头议论道:“无论怎样升官发财,门第本不高贵,世人对他们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而从前门第高贵,但是现在家道中落,月资也减少了,加上时过境迁,名声也会衰落的。这种人家的女子心性虽仍清高,但因形势所迫,有时也会做出不体面的事来。像这两种人,各有所长,依我看也都还能归人中等。还有一种人,身为诸国长官,掌管地方大权,等级虽已确定,但其中也有上中下的差别,而在她们里面选拔中等的女子,正是目前的时尚。另一种人,地位比不上公卿,也不及与公卿同列的宰相,只是有四位的爵位。然而在世间的声望并不坏,出身也不贱,自得其乐地过着愉快的日子,这倒也变不错的。这种家庭经济富裕,无花费之忧;教养女儿,更是审慎认真,对孩子的关怀也无微不至。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子,其中必有不少才貌双全的美人呢!这样的女子一旦入宫,有幸获得了恩宠,便有旱不尽的荣华,这种情况实在是很多的呢!”

    源氏公子笑着插道:“如此道来,上中下等全以贫富来定标准了。”头中将便不满地指责道:“这不像是你之言语!”

    左马头不为所扰,自顾说道:“昔日家世高贵,现在声望显赫、条件优越,然而在这样的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子,大都教养不良,相貌可惜,毫无可取之处。人们定会认为:如此富贵之家的女子,怎会养成此等模样呢?这是不足道的。相反,芳家世高贵、声望隆盛,则教养出来的女儿才貌相全,众人才认为是当然的事。只可惜,最上等的人物,像我这样的人难以接触,现在暂且不去谈论。可世间还有此类事情:荒郊村野之外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竟埋没着聪慧、秀丽的美人,尽管她们默默无闻、身世可怜,却总能使人倍觉珍奇。这样的美人生长于如此僻境,真个使人料所不及、永生难忘。

    “也有这样的人家,父亲衰老而肥蠢,兄长的相貌也令人生厌。叹以料想,这人家的女儿必不足道;可哪里知道闺中之女竟也绰约风姿,言行举止亦颇有风韵?虽然只是稍有才艺,也实在出人意外,此番兴味尤其使人感动。这种人与绝色无假的佳人相比,自然远不能及。然而出生于这样的环境,真教人心生留恋啊!”

    说到此处,他望望藤式部丞。藤式部丞有几个妹妹,传闻容貌声望甚佳。藤式部丞。心想:左马头这番话莫非因我妹妹而发?因有所虑,便默而不语。

    此时源氏公子心中大约在想:即使在上品女子中,要觅得一位称心美人,也非易事,世事真是玄妙难解啊!此刻,他身着一件轻柔的白衬衫,外罩一件常礼服,飘带松散,甚是随意。灯影中,姿态跌丽,竟是一位非凡的美人。要配上眼前这个美貌郎君,就是选个上品之中的上品女子,也是不够的。

    四人继续谈论世间各色女子的话题。左马头继续道:“作为世间一般女子看待,固然无甚欠缺;倘若要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世间女子虽多,也难得称心之人。正如同男子辅佐朝廷,具经无纬地之才的人虽多,但要真正称职的人怕也就少见了。贤明的人,仅凭一、二人之力治理天下,也是很难执行的;必须另有僚属,在上位的由居下位的协助,在下位的受居上位的节制,这样才可使得教化户施、政通人和。一家之小,主妇也只有一人。然而严格论来,作主妇必须具备的条件也甚多。一般主妇,往往长于此,则短于彼;优于此,则劣于彼。若明知其有缺陷而勉强迁就选择,这样的事世间也是不会太多的。这不同于那些好色之徒玩弄女性,骗得众多女子来只为选择比较;只因此乃人生大事,要相伴到老,实在该慎重选定,务求其完全如意称心,毋须由丈夫费力帮助矫正欠缺。因此选择伴侣,往往很难决定。

    “另有一类人,所选定的对象,并不合于理想;只因当初一见倾心,而恋情又实难舍弃,故尔决意成全。此种男子几乎全是心慈忠厚之人;而他所爱的女子,也定然有可取之处。然而纵观世间种种姻缘,多显庸俗平淡,很难见到绝妙美满的。我等低微,并无奢望,尚且难得称心之人;更何况你们心性极高,何种女子才能与你们相配呢?

    “有些女子,虽相貌平淡,却正当青春年少,人也清纯可爱;若情信言辞温雅、字迹娟秀,收信的男子则为之倾倒,急忙致信,渴望一睹芳容。及至见面了,却隔了帷帘,推闻几声娇音传情。此类女子,精于掩饰自己的缺陷。然而在男子看来,便真是个窈窕淑女,遂一意钟情,热诚求爱,却不知这是个轻薄女子呢!此乃择配的第一难关。

    “对于主妇,忠实勤快,作个贤内助乃首要之务。如此看来,其人无须过分风雅;闲情逸趣等事,不解亦无大碍,且无伤大体。但若是一味蓬头垢面,过于看重实利,只知家常杂务,又如何呢?男子终日奔波劳累,田间有所见闻,无论国家大事、私人细节,或善事、恶事,总免不了想向人倾述,这些又怎可与外人随便谈及?便希望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心灵相应,无话不谈。有时或有满腹可笑可泣之事,或者他人关注的话题,颇想对妻子谈论。然而妻子却呆头木脑,只能对牛弹琴。终究只得心中回味,或自言自语,或独笑独叹。对此,妻子却又瞠目而视,甚至骇然问道:‘你这又是如何了?’。这样的夫妇真是可怜啊!

    “倘若这样,倒不如有个驯良如童稚的女子,经过丈夫竭力调教,或可养成美好的品性。这样的女子虽然不一定深可信赖,但教养总会有收效。与她相处,一看其可爱乖巧之相,便会感到她所有的欠缺,皆可容忍;可一旦丈夫远离,吩咐其应做之事,以及离别问突然发生之事,不论玩乐还是正事,这女子处理应对总不能自作主张,难以周到妥贴,实为憾事。这种不能令人放心的缺陷,也教人甚为为难。但有一种女子,平时冥顽无知,相貌也无可爱之处,却会显出高明的手段,真让人意料不到。”

    左马头详论纵谈,却终无定见,不禁慨然叹息。过后又道:“如此看来,何必论门第高下,更不必言相貌美丑,只求其性情不要过于乖僻,为人贤淑诚厚、平和温柔,便可作为终身伴侣。此外若具些精彩的才艺和高雅的情趣,这也不失为可喜的意外收获。虽稍有不尽人意之处,也无需强其补充了。只要忠诚可靠,外表的风情趣致后来自会日渐具备的。

    “世间更有一类女子:平时娇媚羞涩,每遇到恨怨之事,也强忍于心,如若不见,外表装出一脸冷态。到了悲愤填胸而又无法遣去时,便留下相思遗物、不尽凄凉的遗言、哀伤断肠的诗歌,独自逃往荒山僻处或隐身天涯海角。我幼年时听侍女们诵读小说,每每听到此类故事,总是格外悲伤,不禁泪下。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这种人未免太过轻率,也显得矫揉造作了。虽然心中痛苦,但抛开恩爱深重的丈夫,不体谅他的一片真心而逃隐远方,也真叫人迷们难解。以此窥测人心,这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行径,且是无聊之极的举动啊!或听见旁人盲目赞扬;‘志气真高呢!’感伤之余,便决意削发为尼。出家之初,尚心若静水,远离红尘,对世间俗事无一丝留恋之心。后来相知者来访,见面皆言:‘唉,可怜啊!没想到你觉有这般决心广丈夫情缘未绝,日日思念,不免流泪。待老妈们见此情状,频频对她说道:‘老爷真心怜爱着您呢,出家为尼,真是可惜呀。’此刻她渐生悔意,伸手摸摸削短的额发,自觉意气沮丧,无限怅们,心中也懊悔不及。虽然万般隐忍,但一旦落泪,往往触景情生,不能自己。结果是凡心大炽,后悔之心日增。这定被佛主斥为秽浊凡胎。出家不彻底,反而误入歧途,还不如从前苟且浊世好呢。有前世因缘较深的,未及削发为尼,即被丈夫找到,相偕同归;然而事后每每回想,均感不快,这竟成了怨恨之由!既已成为夫妻,无论好坏,总须互容互谅,这才不失这前世姻缘。总之此类事情一旦发生,今后夫妇双方,皆难免互相顾忌,。心中定然产生隔阂。

    “还有一类女子,一见丈夫另有所爱,便心存忌恨,公然与丈夫离居,这也是愚蠢之举吧?男子纵使稍稍移爱他人,但回想当初刚相知相识时的热恋,心中难免仍然眷恋旧情。这样的心情,也许会使夫妇重新言归于好;如今愤然离居,此心则会动摇,以致淡漠,从此便情断难续了。如此看来,无论何事,总应沉稳应对:丈夫做出令人怨尤的事,直向他暗示自己已经知道;即使有可恨之处,亦应在言语中委婉表示而勿伤感情。这样,丈夫对自己的爱情尚可能挽回。男子的负心往往全靠女子的态度来救治。但女子倘若全不在意,任其放纵,即使丈夫因为暂时的自由而感谢妻子的大度,但采取这种态度的女子,亦不免太过于轻率了吧?那时男子会如同未系之舟随波逐流,不思归宿,这才是格外危险的。你说是不是如此?”

    头中将听得此言,连连点头,紧接着他的话说道:“如今有此等事情,男子的俊秀和温柔为女子真心所爱,而男子有不可信赖的隐情,这就为难了。这时候女子自认问心无愧,宽容丈夫的轻薄之举,以为丈夫必然回心转意。可结果未必真是如此。那么也就只能如此:即使丈夫有违背自己的行为,女子除忍气吞声外也别无他法了。”话说到此,他联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便探视源氏公子;但见源氏公子闭目假寐,似不曾听见,心中顿觉扫兴,容颜也显得快快不悦。

    这左马头于是作了裁判博士,大发议论。头中将想听到他优劣评判的结果,便热心地怂恿。左马头便又接着说道:

    “请听我用别的事情作比吧:比如细木工人,靠自己的手艺造出各种器物。若是造来用作临时玩赏的物品,其样式的选择就随心所欲,也没有什么定现。观赏玩耍的人,都牵强附会,认为这是最时尚的匠心独运,便纷纷效仿,感到是富有趣味的。但倘若是重要华贵的精细器物,且用来装饰庄严堂皇之处的,就必然有一定的格式,也就应当造得尽善尽美,物尽其用,这样便非请教高明的巨匠不可了。他们的式样,普通工人毕竟难以达到。

    “又如宫廷画院里的许多名画家,如要选出他们的水墨画稿来,一一比较鉴别,虽一时难以比较优劣,但终于还是可以判断的。可是画的如果是大家所不曾见过的神仙之境,或大海惊涛骇浪中的怪物,或中国深野荒山中的奇特猛兽,又或是都没见过的凶神鬼怪等,那么这些凭空想像之物,作者尽可全凭想像捏造,只求别出心裁,达到惊心骇目的效果即可,无须酷似实物,而观者也无从加以评说。但如果画的是世间常见的高山流水,眼前的寻常巷陌,或熟悉可亲、活灵活现的景点,或者画的是平淡的远山远景,林木葱茏、峰峦叠椅,近景中还搭配篱落花卉,异常巧妙。这时,名师的笔法显然技高一筹,这也是普通画师所不可及的。

    “再如写字,并无精深修养,只是挥毫泼墨,大肆渲染,装点得锋芒毕露,神气活现;粗略看来,实在是才气横溢、风韵流硒的宝墨。相反,具有真才实学的书法家,着墨不多,锋芒也并不显露;但若将两者并列于一道,让人反复比较揣摩,则孰优孰劣也是可以洞若观火的。

    “雕虫小技,尚且如此,更何况鉴定人心。依愚所见,凡逢场作戏的卖弄风情,故作的温柔施施,都不足信赖。此刻我想讲讲自己的往事,虽是情爱之谈,也请各位奉屈一听。”

    他说着此话,移坐向前,挨得近些。此时源氏公子也睁开眼睛,不再假寐了。头中将两手撑住面颊,正对着左马头,神情专注,甚感兴趣。这情景颇似法师登坛宣讲教义,教人看了觉得滑稽。但在此时,谈的人尽吐肺腑之情,已无隐讳之意。左马头于是讲道:

    “早些时,我的职位很是低微,遇着一个我所钟情的女子。此女相貌并不特别美丽。年少重色,当时我并无娶此人为终身伴侣之意。我一面与她交往,一面又颇觉不能如意,于是移情别处,问柳寻花,这女子便生出了嫉恨。我心中不悦,想:‘你气量宽大些才好呢,如此小鸡肚肠,实在令人讨厌!’但有时又想:俄身份这般低微,渺乎小哉,这女子并不因此看轻我,也真是难为了她!’所以我的行为检点起来,不再放浪形骸。”

    “她的能耐也真是不错:哪怕是不擅长之事,只要为了我,她都会颇为劳苦地去学,去做。某些技能,尽管木是她的拿手好戏,仍很下功夫,不甘落于人后。凡事都尽心竭力地照料我,也毫不违背我的心愿。她人虽好胜,但时时顺从我,态度也就日渐温柔了。她惟恐自己貌不出众,而失去我的欢心,便勉力修饰;却又恐旁人看见,伤了郎君体面,便处心积虑、时时退避。总之,无不刻意修饰自己。慢慢看惯了,觉得她的心地也真不坏啊!惟有嫉妒一事,叫人不堪忍耐。”

    “我当时想:‘这个人如此柔顺,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失去我的欢心。我如果对她惩戒一番,威吓一番,她的嫉妒之腐也许会改掉吧。’实际上找的确已是忍无可忍。于是又想:‘我若向她提出断绝交往,如果她真心钟情于我,则一定会幡然悔改,戒掉她的恶癣吧。’我于是装得冷酷无情,不再理会她。她照例很生气,也十分怨恨。我对她道:‘你如此固执,就算前世有缘,也只得恩断情绝,永不再见了。今朝与我诀别之后,尽请吃你的无名之醋去吧。但我俩若想长久相守,那么我便是有些不是之处,你也该忍耐宽容,不要加以计较。只要你改去你的嫉妒之心,我便真心爱你。日后我若高升、晋爵,你便是第一夫人,异于凡俗之人了。’我如此这般自以为高明,因而得意忘形。岂知这女子微微一笑,对我说道:‘你现在身微名贱,一事无成,要耐心等待你的发迹,我一点也不觉得痛苦;但若要我忍受你的薄幸轻慢,等待你改悔,则日月悠长,渺茫无期,而这正是我所最感痛苦的!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我们就诀别吧!’她的语气毫不让步。我也愤怒起来,厉声说了许多愤激之言。这女子并不屈服,猛地拉过我的手,用力一咬,竟咬伤一指。我大声叫痛,威吓她道:‘我的身体受此残害,从此不能参与交际,前程被你白白断送了,面对世人我还有何脸面,只有入寺为僧了!今天就和你永别吧。’我屈着受伤的手指走出门去,临行吟道:

    “屈指一年合欢日,难耐只因妒心深?今后你也毋须怨恨我了。’那女子听了,悲泣吟道:

    “数尽胸间无情恨,应是与君分手时。’虽然如此赠答,其实大家并不愿就此诀别,只是此后一段时间,我不再与她通信,暂且四处游荡。”

    “此后,时值临时祭预演音乐那日深夜,忽然雨雪纷飞,花径风寒。众人从宫中退出,各自回家。我左思右想,除了那女子的住处,已无家可归。借宿宫中,又太嫌乏味;到另外一个装腔作势的女子那里去台夜,又难以得到温暖。于是忆起这个女子,不知道她那事后有何感想,便决意前去一探。于是,我弹弹衣袖上的雪珠,信步前往。行至门口,又犹豫起来,不好意思迈进门去。后来一想,雪夜造访,千般愁怨皆可解除了吧?便毅然直入。里间灯火微明,一些软厚的日常衣服,烘在大熏笼上;帷屏撩起,似乎今宵正在专候我的到来。我心中渐宽,自鸣得意起来。可她本人并不在,家中谁有几个侍女。她们告诉我:叫小姐今晚在她父亲的住所宿夜。’原来自那以后,她并不曾吟过香艳诗歌,也未写过言情书信,只是终回笼闭一室,默默无语。我觉得沮丧,心中想道:难道她是有意叫我疏远她,才那样心生嫉妒的吗?然而又无确凿证据,自己也许是心情不快而产生的猜疑之举吧?环视四周,替我精心预备的衣物,染色和缝纫都较以前更加讲究,式样也较以前更为称心。可见诀别之后,她依旧钟情于我。现在虽不在家,却并非定然已与我绝交。此日晚我始终没能见到她。事后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迹,她也并不对我疏远,有时即使躲避,却并非让我难以找到。她温和地对待我,从不使我难堪。有一次,她对我道:‘你如果还像从前一样浮薄,确实使我无法忍受。但如果你已彻底改过,安份守己,我便和你相处。’我想:话虽如此,她定然不肯与我断绝交往,我何不再惩治一下。我对改过的事避而不答,且用盛气凌人之态予以回报。’不料这女子伤心绝望,终于郁郁地死去了。我深感这种恶毒的游戏,是千万不可作的!”

    “现在想来,她真是一个可以依赖的贤妻。无论是琐碎的事或重大的事,同她商量,她总有高明见解。讲到洗染,她的精细并不逊于装点秋林的女神立田姬;对于缝纫,她的巧手也不低于银河岸边的织女姬。在这些方面她也真可谓全才啊!”

    说到此处,他哽咽难言,陷入对往事深深的追忆之中,心中也甚为伤感。头中将附和道:

    “她的缝纫技术,姑且不论,你和她最好能像牛郎织女那样永结良缘。你那个本领不亚于立田姬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啊!如同变幻无常的春花秋叶,倘若色彩与季节不合,调和渲染又不得法,便无法让人欣赏,只会白白地枯死。更何况才艺兼具的女子,在这世间实在很难求得啊!”他以此话来怂恿,使得左马头接着往下讲:

    “且说我还有一个相好的女子。这女子人品甚佳,心地也极为诚实,相貌也极富情趣。作诗、写字、弹琴,样样俱会,手很巧,口齿也伶俐,这一切很容易看出来。我虽经常宿在那嫉妒女子家里,有时偶尔也偷偷到这女子家过夜,觉得很是留恋。那嫉妒女子死后,我一时竟不知所措。连悲哀痛惜,也觉枉然,便时常与这女子亲近。时日一久,此人浮华轻薄处便显露无遗,教人看不惯,我觉得她难以使人信赖,遂逐渐疏远她。这期间她也似乎另有所爱。”

    “十月的一个夜晚,月明风清,我从官中退出来时,有一个殿上的人招呼我,要搭我的车子同行。此时我正想到大纳言家去宿夜,这贵族说:‘今晚有一个女子在等候我,倘是不去,心里又觉得很是难受。’我便和他同车出发。正好我那个女子的家在我们所要经过的路上。车子到了她家门口,我从土墙缺口处往庭中一望,一池碧水,映着月影,波光翩湘,清幽可爱。过门不久,岂不辜负这大好月色?谁知这贵族也正好在这儿下车,我只好不露声色,偷偷跟着下车。他大约正是与这女子有约,得意扬扬地走进去,在门旁廊沿上坐下来。暂时赏玩月色。庭中残菊经霜,颜色斑剥,夜风习习,红叶散乱,颇有诗情画意。这贵族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在夜空宛转回荡,格外凄清。接着又随口唱起催马乐来:‘树影尽垂爱,池水亦清澄……’与此回应,室内竞发出美妙的和琴声,也许是先就把弦音调好了吧?和着歌声,珠落玉盘般弹出,演艺确实不凡!这曲调在女子手上流淌而出,隔帘听来,如闻仙乐,与笼罩在月光下委婉的景色十分相应。这贵族大为感动,走到帘前,说了些令人不悦的话:‘庭中满地皆是红叶,全无来人足迹啊!’遂折了一枝菊花,吟颂道:

    “菊艳香困琴声起,郎君情深方肯留。多有打扰。’接着又道:‘百听不厌之人来了,请你尽情地献技吧。’女的被他如此调清,便拿腔唱道:‘笛声吹得西风吼,此般狂夫不要留!’两人就这么传着情话。那女子哪里知道我正听得气愤呢,接着又弹起筝来。她用南目调奏出流行乐曲,尽管指法灵巧,我听着却实在刺耳。

    “我有时遇见一些宫女,十分俏皮、轻狂,也并不管她们如此而和她们谈笑取乐。偶尔交往,亦自有其趣味。但我与这个女子,虽然只是偶尔见过一次面,要把她作为意中恋人,到底很不可靠。因为这女子过分风流轻浮,令人不能安心。我便以这日晚上的事件为理由,和她断绝了来往。”

    “我那时虽少不省事,经历这两件事情之后,也能明白过于轻狂的女子,不可信赖。何况岁月推移,年事日增,当然更加明白此中道理了。诸位正值青春年少,一定恣情放纵,贪恋香艳梅施之情,喜欢风流雅韵之事,洒脱木拘。然而诸位可知,草上露一碰即落,竹上霜一触即消,此种风情难于长久。或许再过七年,诸君定能领会这番道理。鄙人如此功谏,也许愚昧,却全出自真心。小心谨防那种轻狂浮薄的女子,可能做出丑事,法污你高贵的声誉!”他这样告诫众人。

    头中将照例附和称是。源氏公子笑而不语,大概觉得:此话也说得不错。后来他说道:“这些报琐之谈,不足为外人道哉!”随即笑了起来。头中将说道:“现在让我来道点痴人言语吧。”于是说开了去:

    我曾经和一女子有秘密来往。当初未有任何长远之计,但是和她混得极熟之后,竟觉此人啊娜俊美,分外可爱。虽然在一起相聚不多,心中已当她是个值得珍爱的意中人。日子久了,那女子也表示出想与我相依为伴的意思来。我心中当下寻思:她想依靠我,一定会埋怨我冷落了她吧?便心生愧疚。却不料这女子毫无怨尤,即使我疏远于她,久不相访,一去之后她仍把我当作情意中人,十分亲明体贴、殷勤相待。我一时心动,也就对她表示出希望长相厮守的意思。这女子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无所依靠,一副小鸟依人的感伤模样,真令人觉得可怜可悯。我见这女子稳重可靠,觉得放心,有段时日,许久没去访晤。不料这期间,我家里正夫人醋意发作,寻了个机会,把些恶言秽语带去羞辱她。我后来才知道发生了这等意外烦恼之事,心中常常记挂,却并没有写信与她,也久不探访。我的行为深深地伤害了她。她意气消沉、神情沮丧,终日形单影子。我和她之间已有一小孩。她苦思却不见我去访晤,遂折了一枝抚子花教人送与我。”头中将说到此处,一时情动,眼角竟流下泪来。

    源氏公子忙问道:“信中怎么说呢?”

    头中将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只这一首诗:‘荒山孤残壁,年年寂寞春。愿君惜抚子,得沐雨露恩。’我得了信,很是放心不下,当下便去访晤。她面带愁容,却照例殷勤接待了我。多口不见,她已面目推悻,芳容不整。家中庭院萧条冷落,加上此时正当霜露交加之时,倍觉凄惨不堪。她的话语如同秋虫悲鸣,极易令人想起古昔哀情小说中的情景。我便回诗一首道:’迷乱群花开,芳姿烂漫来。最美常夏花,独怜无技争。’且不提比作抚子花的孩子,却想起古歌‘夫妇之床不积尘’之句,便心生感激之情,也只得用常复花来比拟她,给她安慰。这女子便吟道:‘惟此拂尘袖,人怜泪不干。秋来西风紧,常夏早凋残。’她浅吟低唱,并无真心痛恨之色。尽管已经泪流满面,却仍旧竭力掩饰,羞于表露其内心的痛苦。我知她恨我薄情,又不愿让人觉出她心中的伤痛。她坚定的样子,又让我愧意稍宁了。后来又一段时期未曾去见她,哪知这期间她已经隐踪匿迹,不知去向了!”

    “现在我想,如果这女子还在世间,一定穷愁潦倒了吧!倘若她以前知道我是爱她的,向我倾诉心中怨恨,表示些许缠绵诽恻,也不会落到如此离家飘泊的地步啊!我也不会对她长久不理,我会把她视为妻子,倍加爱怜。那孩子很可爱,我也设法四处寻找,但至今沓无音信。其实,这和刚才左马头所说的不可信赖的女子,同出一辙。这女子表面不露声色,暗地里却恨我薄情,我还蒙在鼓里,只觉此人可怜,稳重可靠,并一味徒劳的思念。此种险恶女子,现在我已将她渐渐忘怀,而她恐怕还惦记我,于夜深人静之时,常抚胸悲叹吧?这又是一个不能白头到老、相互信赖的女子。如此看来,前面说的那个爱嫉妒的女子,想想她尽心尽力服侍我,也觉难于忘怀,但倘和她朝夕相处,则又觉得喀苏可厌,不值得相守。而那个善于弹琴、聪明伶俐的才女,其轻狂浮薄也是不容饶恕的。刚才我说的那个女子,虽然稳重可靠、小鸟依人,她的不露声色,也很令人怀疑。究竟如何是好,终是不能决断的。人世之事,难道都是这样难尽人意?像我们如此这般一个个列出来,互相比较,也难确定孰优孰劣。美玉无暇的佳丽,哪里找得到呢?那么只有向吉祥天女求爱,可惜佛法气味又太浓,叫人胆颤心凉,毕竟是亲近不得的啊!”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头中将扭头看看藤式部丞,见他未曾开口,说道:“你一定暗藏了好听的话儿,讲点给大家听听吧。”式部丞答道:“我地位低微,不足为道,有什么话儿可讲给你们听呢?”头中将不依此话,连声催促:“快讲,快讲!”式部丞说:“那么教我讲些什么呢?”他想了一想,缓缓说道:“我还是个书生的时候,遇着了那种有贤才的女子。正如刚才左马头讲的那人一样,国家大事、个人生活,样样通晓,为人处世也甚为高明。谈论才学,实可叫那些装腔作势、半瓶于醋的博士也无地自容。谈起话来,总使得对方不得开口。我怎么认识她的呢?那时我到一位文章博产家里去,向他请教汉诗汉文。这位博士有好几个女儿,我瞅得个机会,向其中一个女儿求爱。她父母知道了,当下乐意置办酒席,作为庆贺。那位文章博士兴致勃勃,在席间高吟‘听我歌两途’。我同这个女子其实感情并不十分相投,但碍其父母情面,也就和她相处了。这女子对我照料得非常周到,枕上私语,也都是些眼前求学上进、将来为官作宰之事。有关人生大事的知识,她都教我。所写书文,一手汉字,一个假名都不用,行文洋洋洒洒,措辞堂堂皇皇。我和她亲近,就成了自然的事了,把她当作不可多得的老师,学得了一些知识,也会写一些歪诗拙文。她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令人难以忘记,却不能让人将她视为一个情爱十足而又极可依靠的妻子。像我这样不学无术又极度虚荣的人,一旦举止不端,在她面前现出丑来,是很可耻的。当然,你等资公子,是用不着这等泼辣机巧之女子的。此人不宜为妻,我自然明白,但姻缘既已修成,也只好迁就。总而言之,男子是多么的无聊啊!”说到这里,式部丞打住话头,头中将催他快讲下去,说:“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子哩!”式部丞明知这是捧场之言,心中却甚是高兴,仍然得意扬扬地往下讲去:

    “此后一段时间,我久未到她家去。适逢一天我顺便又去访问,到她家一看,觉得有了变化:从前我是在内室与她畅谈,而今设了帷屏,教我在外面对晤。我心中不悦,估计她是恼我久不相访,便顿觉可恶起来。于是想:既然如此,何不乘此机会一刀两断呢?’可是差矣,这个贤女不仅毫无酵意,反而极通情达理,不恨不恼。闻她屏内高声说道:‘妾身近染风寒,已服用极热的草药③身有难闻恶臭,不便与君接近。虽然帷屏相隔,但若有我能做的杂事,尽请君吩咐。’口气温和至诚。我颇为沮丧,无话可答,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欲急急退出。这女子大概觉得此次相会过于简短了吧,又高声道:‘改天妾身的恶臭消尽之后,请君务必再来。’一听之下,我心中当即十分为难:不回答呢,对她不起;暂时逗留一会呢,那恶臭飘过来,浓浓的味儿,实在难当。我匆匆地念了两句诗:‘塘子朝飞良夜永,何必约我改天来?你这借口有些出我意外。’一语未了,随即奔逃。这女子派人追上来,答我两句诗道:‘君若本是常来客,此夕承恩未必羞。’不愧是个才女,答诗这么快。”式部丞的这番高谈阔论,引得众人都甚感稀奇。源氏公子对他说道:“你是撒谎吧!”大家便笑起来,嫌他杜撰。有的质问:“哪有这等女子跟了你?还不如乖乖地和鬼作伴呢。真有些作呕!”有的怪他:“太不像话!”有的责备他:“还是讲些动听的事儿吧!”式部丞说:“再动听的就没有了。”说着便往外溜。

    左马头便接着道:“大凡下品的人,抓住一点皮毛,便在人前处处夸耀,时时展示,真是无聊。一个女子潜心钻研三史五经,所钻学问越深,情趣反而越少。我并非说女人不应该有全面的知识。我姑且认为:不用特地钻研学问,只要是略有才学的人,耳闻目睹,也自然会学得许多知识。譬如有的女子,汉字写得十分流利娟秀。于是乎,给朋友写信便竭力表现此种才能,一定要写上一半以上的汉字。其实何须如此?这叫人看了会想:‘讨厌啊!倘若没有这个毛病才好呢!’写的人自己也许不觉得,但在别人读来信届骛牙,颇感矫揉造作。这在上流社会中也不乏其人哩!”

    “再说,有的人写了两句歪诗,便自称诗人而言必称诗。所作的诗一开头就源引有趣的典故。不论对方有无兴趣,都装模作样地念与人听。这纯粹是无聊之举。况且受了赠诗而不唱和,便显得没有礼貌。于是不会写诗的人便感为难了。尤其是在节日盛会,例如五月端阳节,人人急于入朝参贺,懒得思索便一味地拉了更蒲的根为题,尽作些无聊的诗歌;而在九月重阳节的宴席上,人人凝神构思,反复推敲,想方设法要使自己的汉诗艰深。匆忙轻率地取菊花的露珠来做眼泪,作诗赠人,再要人唱和,这实在也是不足取的。这些诗如果不急于在那日发表,留待过后慢慢来看,倒是不无情趣的。只因不合时宜,不顾读者的反应,便贸然向人发表,反而被人看轻了。人世间事,若不审时度势,一味去装模作样,卖弄才学,也免不了会自找诸多烦恼。烦恼皆因强出头啊!无论何事,即使心中明白,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即便想讲话,还是话到嘴边留三分的好。”

    这时的源氏公子,心中已无闲聊的雅兴,只管怀念着一个人。他想:“这个人倒没有一点不足之处,也没有一点过分之处,真是十全十美。”想着,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心中万般感慨起来。

    这雨夜品评的结果,终于没有定论。一些散漫无章的杂谈,却一直延续到天明。

    好容易天放晴了。源氏公子如此久居宫中,也怕岳父左大臣心生不悦,便稍作打点回到左大臣府上,到那葵姬房中一看。器物摆陈得井然有序;见着葵姬,气质高雅妇淑,仪态端庄,难得半点瑕疵。当下寻想:“这莫非就是左马头所赞的忠实可靠的贤妻?”然而又觉得过于严肃庄重,有拒人之感,实乃美中不足。便与几个姿色出众的年轻侍女,如中纳言君、中务君等调笑取乐。正值天热,源氏公子衣宽带缓,仪态潇洒不拘,众侍女心中都艳羡不已。左大臣来时,他看见源氏公子随意不拘的样子,觉得不便入内,就隔着屏障坐下来,欲与公子闲聊一番。公子道:“天气如此热……”说罢,眉头紧整,侍女们皆咯咯发笑。公子便道:“静一些!”把手臂靠在矮几上,煞是悠闲自得。

    傍晚时分,忽得侍女们报道:“今晚中神光道,从禁中到此间,方向不利。”源氏公子说:“这方向正在我那二条院,宫中也惯常回避这方向,我该去哪儿呢?真是恼人介说罢,便欲躺下睡卧。侍女们齐声说:“这可使不得广这时却有人来报:“待臣中有一个亲随,是纪伊的国守,家住在中川达上,最近开辟池塘,引入河水,屋里极凉爽呢。”公子说:“这样甚好。我正心中烦闷,懒得多走,最好是牛车能到之处……”其实,要回避中神,是夜可去的地方尚多,许多情人家皆可去。只恐葵姬生疑:你久不来此,一来便是个回避中神的日子。马上转赴地处,这倒确实有些对她不起。便与纪伊守说知,要到他家去避凶。纪伊守当下从命;但他有些担心,退下来对身旁的人道:“我父亲伊藤介家里最近举行斋戒,女眷都寄居在我家,屋里狭窄嘈杂,怕是会委屈公子呢。”源氏公子听到此话,却道:“人多的地方最好呢,在没有女人的屋子里宿夜,心里倒觉有些虚,哪怕帷屏后面也好啊”大家都笑道:‘那么,这地方便是再好不过了。”随即派人去通知纪伊守家里先行准备。源氏公子私下动身,连左大臣那里也没有告辞,只带了几个亲近的随从。

    纪伊守心中着急:“说来就来,太匆促了!”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收拾了正殿东面的房间,铺陈相应的设备用物,供公子暂住停留。这里的池塘景色秀丽,别有农家风味,周围绕了一圈柴垣,各色各样的庭院花木葱翠青绿。池中吹来习习凉风,处处虫声悠扬宛转,流萤乱飞,好一派良宵盛景!随从们在廊下泉水旁席地而坐,相与饮酒说笑。可怜主人纪伊守来往奔走,张罗肴撰。源氏公子四下环顾,又忆起前日的雨夜品评来,心想道:“这左马头所谓中等之家,非此种人家莫属了。”他以前曾听人说起,这纪伊守的后母作姑娘时素以矜持自重著称,因此极想一见,探得究竟,当下便凝神倾听。西面房间果然传来人声,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伴着娇嫩的语气,甚为悦耳动听。大概因这边有客之故,那谈笑声甚是细微。

    纪伊守嫌她们不恭敬,怕被客人看见耻笑,便叫关上西面房间的格子窗。俄顷室内掌灯,纸隔窗上便映着女人们的倩影来。源氏公子欲看室内情形,但纸隔扇都糊得很牢实,无计可施,只得走上前去耸耳偷听。但听得屋内窃窃私语,声音集中在靠近这边的正屋。再听时,她们正在谈论他。一人道:“好一位端庄威严的公子!可惜早早娶定了一位不甚称心的夫人。但听说他另有心爱的情人,常常偷偷往来。”公子听了这话,不禁心事满怀。他想:“在这种场合,她们若再胡言乱语,漏出我和藤壶妃子之事,这可如何是好呢?”

    所幸她们并没有再谈下去。源氏公子便快快离去。他曾经听得她们评论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儿牵牛花时所附的那些诗,不太合于事实。他揣测道:“这些女人在谈话时无所顾忌,添油加醋,胡乱诵诗,简直木成体统。恐怕与之面晤也无甚兴味吧!”

    纪伊守来后,加了灯笼,剔亮了灯烛,便摆出各式点心来。源氏公子此时用催马乐,搭讪着逗乐道:“你家‘翠幕张’可置办好了么?倘侍候得不周,你这主人的面子倒就没了呢!”纪伊守笑回道:“真是‘肴撰何所有?此事费商量’了。”样子似甚紧张。源氏公子便在一旁歇下,其随从者也都睡了。

    这纪伊守家里,倒有好几个可爱的孩子。有几个源氏公子觉得面熟的,在殿上作诗童;另有几个是伊豫介的儿子。内中还有一个仪态特别优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便问:“这孩子是谁家的广纪伊守忙答道:“此乃已故卫门督的幼子,唤作小君。父亲在世时十分得宠。只可惜父亲早逝,便随他姐姐来到此处。人倒聪明老实,想当殿上传童,只因无人提拔吧。”源氏公子说:“很可怜的。那么他的姐姐便是你后母了?”纪伊守回答正是。源氏公子于是说道:“你竟有这么个后母,木太相称呢。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曾经问起:‘卫门督曾有密奏,想把他女儿送入宫中。现在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了?’没想到终于嫁与了你父亲。这真是前世姻缘!”说时放作老成。纪伊守忙道:“她嫁过来,也是意外之事。男女姻缘难测,女人的命运,尤其可怜啊!”源氏公子说:“听说伊豫介甚是宠爱她,视若主人,可有此事片纪伊守说道:“这不用说?简直把她当作幕后未来的主人呢。我们全家人见他如此好色,都不以为然,觉得这也过份了。”源氏公子笑道:“你父亲虽年事已高,可正风流潇洒。他不曾将这女子让与你这般风华正盛的时髦小子,当然是有原因的。”又闲谈中,源氏公子问道:“这女子现居何处?”纪伊守答道:“原本想把她们都迁居至后面小屋。但因时间仓粹,想必她还未迁走吧。”那些随从的人喝醉了酒,都在廊上睡死了去。

    源氏公子怎睡得着?这独眠空夜实在是无味啊!他索性爬起来四下张望,寻思道:“这靠北的纸隔扇那边灯影绰绰,娇误点点,分明有女人住着。刚才说起的那个女子也许就在这里面吧。可悯的人儿啊!”他心驰神往,一时兴起,干脆走到纸隔扇旁,侧耳偷听。似听得略略沙音:“喂,你在哪里?”是刚才那小君在问。随即一个女声应道:“我在这里呢。我以为和客人隔得太近,颇难为情的,其实隔得不算近。”语调随意不拘,似躺在床上语之。这两人声音稍同,分明听得出这是姐弟俩。细声细气的孩子说道:“客人睡在厢房里呢。皆言源氏公子甚为漂亮,今日一睹,果是如此。”那姐姐回答道:“倘是白天,我也来偷看一下。”声音轻淡不经,带着睡意,仿佛躺在被窝里的梦语。源氏公子见她竟未追问打探他的详情,加之那漠不关心的“吃语”,心中甚感不快。那弟弟又道:“我睡的这边暗得很哩。”听得他挑灯的声音。纸隔扇斜对面传来那女人的声音说道:“中将④哪里去了?我这里离得人远,有些害怕呢。”在门外睡觉的侍女们回答道:“她到后面洗澡,即刻便到。”

    俄顷,众人皆不动声色。源氏公子小心地欲将纸隔扇上的钩子打开,方才觉得那面并未上钩。他悄悄拉开纸隔扇,帐屏立在入口处,里面灯光暗淡,依稀看见室中零乱地置放着诸如柜子之类的器具。他便穿过这些器具,来到这女子的服床边。但见她身量乖小,独自而眠,模样可怜可爱。他当下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她盖着的衣服拉开了。这空蝉只当那个侍女中将回来了呢,尚未在意,却听得这源氏公子说:“刚才你叫中将,我正是近卫中将,想来你会解我一片爱慕之意……”空蝉吓了一跳,以为是在梦中,不由得叫一声,惊慌起来,一时六神无主。她惊羞之极,便用衣袖遮着脸,竟不知道言何为好。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唐突求见,你自然会以为我是一时冲动的浮薄浪子。却不料我私心倾慕,已历多年;常苦无机会与你共叙衷曲。幸得今宵有缘,万望体谅我之诚心,赐我爱恋!”说得温顺婉转,即便魔鬼听了也得感化,更何况源氏公子又恍若下凡的神仙般光彩照人。那空蝉神魂恍格,想喊,却喊不出,顿感心慌意乱。想到这乃非礼之事,更是惊恐万状;喘着气绝望说道:“你认错了人吧?”见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情,真是可爱。源氏公子答道:“情之所钟,自然认识,并不曾错认,请万勿推辞。我决非轻薄少年,只是想与你谈谈心事。”空蝉身材小巧,公子便横抱起,往纸隔扇走去。不巧,适逢刚才所唤的那个叫中将的待女走进屋来。源氏公子黑暗中叫道:“喂,喂!”这中将惊诧之极,摸黑走来,顿觉香气扑鼻,便心知是源氏公子了。当下心中大惊,不知如何是好。她思道:“若换得别人,我便叫喊起来,将人夺回来,但因此也将弄得人尽皆知,终是不好的,何况这是源氏公子呢。这到底该怎么办呢?”她心中犹豫不定,只好跟着走来。源氏公子却无事一般,径自往自己房间里去了。并隔着纸隔扇对中将说:“天亮时来迎接她吧!”

    空蝉听得这话,心中便想:“中将会将我怎样?”这么一想,竟出了一身冷汗,便觉这比死还难受,心中无限懊恼。源氏公子见她那动情的可怜相,便以情话来安慰,想以此来博得她的欢心。却未料到空蝉越发痛苦:“我宁可这是作梦。你这样作践我,视我为下贱之人,教我怎能爱恋你?我乃有夫之妇,身分已定,又怎能这样?”她对于源氏公子的无理强求深感痛恨。这使得公子无言以对,只得改口道:“我年纪尚轻,不懂得什么叫做身分。你当我是世间的浮薄少年,我倍感伤心。你也知道,我何曾有过无端强求的野蛮行为?此日之事,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有幸与你邂逅相逢,大概前世因缘所定。你对我这般冷淡,也是难怪的。”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可惜毫无结果。空蝉越发不愿亲近他了。心想:“我不顺从他,大概他会将我视为粗蠢女子。那我索性就装成一个不解风月之情的愚妇,让他厌恶去吧!”空蝉的性情原本柔中蓄刚,就好似一枝细竹,看似欲折似摧,而终于难折。此时她心中异常屈辱,只顾吞声饮泣,样子极为可怜。源氏公子虽然心中稍有不安,但要放弃,又觉可惜。他看见空蝉无意回心,于是愤激地问:“你为什么如此讨厌我呢?请你细细思量:无意相逢,必是前生宿缘。你佯装不解风情,真使我痛苦不堪。”空蝉悲切地说:“如果我这不幸之身未嫁之时和你相逢,且结得露水姻缘,可能会引以自豪,有望永远承宠,聊以自慰。但如今我已嫁人,与你结了这无由似梦的露水姻缘,真叫我意乱心迷,难以言喻。现在事情到了此种境况,万望勿将此事让外人知晓!”她神色忧心忡忡,叫人无法拒绝她那恳切的言辞。源氏公子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郑重地向她保证。

    随从们都从晨鸡报晓声中醒来,穿衣,议论道:“昨夜睡得真香。尽快把车子装起来吧。”纪伊守紧接着出来了,他道:“出门避凶的又不是女眷,何必急急回宫?”源氏公子此时正在室内,想到:“此种机会,实难再得。今后难得借口,作此相访。通信传书,也十分困难!”想到此,异常痛惜。侍女中将从内室出来,看见源氏公子还无意放还女主人,焦急万分。公子虽已许她回去,却又留住她道:“今后你我如何互通音信呢?昨夜的因缘,你那前所未有的痛苦情状,以及我那恋慕之心,日后便成了回忆的源泉。真是稀世绝有的事呢。”说罢,泪如雨下。此时的源氏公子,真是艳丽动人。晨鸡报晓的声音接连传来,源氏公子心乱如麻,匆匆吟道:

    “怨君冷酷优心痛,缘何晨鸡太早鸣?”源氏公子如此爱恋空蝉,而她却并不欢欣。她想起双方境况,心中不免惭愧,觉得自己远远配不上源氏公子,脑中又浮现出砂夫伊豫介讨厌的身影:“他是否梦见了我昨夜之事?”想起来竟不胜惊恐,吟道:

    “身忧未已鸿先唱,啼声已无泪未干。”源氏公子将空蝉送过纸隔扇时,天已蒙蒙亮,内外已是人声鼎沸。送了空蝉,拉上纸隔扇。回到室内,他心情异常寂寞失落,只觉得这层纸隔扇,真如同蓬山万重!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闲踱来到南面栏杆边,随意眺望庭中景色。西进房间里的妇女们一见,纷纷将格子廖打开了,争睹源氏公子的迷人风彩。因廊下屏风遮挡,使得她们只能从屏风上端隐约窥得公子的姿容。其中有几个风情轻狂的女子,当下倾倒、交口赞叹,简直是身心迷醉。此时,从下弦残月中发出的淡淡微光轮廓倒也分明,这晨景也别有一番风趣。这同一景致,有人认为优艳,有人觉得凄凉,皆出于观者心情。源氏公子心有隐情,看了这景色便觉凄凉,无比痛心。他想:“此次一别,日后连鸿雁传书的机会也难寻得了!”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别此地。

    源氏公子回到府上,无心就寝。他想道:“再度相逢甚是为难。但不知此女子现在是否牵挂于找?”想到此,顿觉心中懊丧;再忙起那日的雨夜品评,觉得这个人虽不甚高贵,却也风韵娴雅,无可指责,该是属于中品一流吧。左马头果然广见博闻,所道之言,皆有所证。

    源氏公子住在左大臣府上,一时间,常常思念那空蝉,惟恐断绝了音信而遗薄情之名,为此甚是苦痛不安。于是唤来纪伊守,对他道:“卫门督的孩子小君,我觉格外可爱,欲叫他来,荐给皇上作殿上侍童。”纪伊守忙道:“承蒙关照,深表感激,我即把此意转告他姐姐。”源氏公子听到这姐姐二字,心中又是一动。问纪伊守:“这姐姐有没有替你生出个弟弟来?”“没有。她嫁与我父亲不过两年,门卫督原来希望她入宫,她违背了父亲遗言,心下懊悔,对现状也不甚满意。”“倒是很可怜的。外间皆言她是个美人儿,才貌俱全,想来也定当如此吧!”纪伊守答道:“相貌并不寻常。只是我有意疏远于她。照世间常规,是不便亲近后母的。”

    五六天后,纪伊守便将这孩子带来了。源氏公子认真端详了一番,的确是一个相貌清秀的上等孩子,便十分宠爱他,召他进入帘内。这孩子也觉十分荣幸。源氏公子详细探问他姐姐的情况。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小君都—一回答了;有的事却时时羞涩不语,源氏公子也不便多问,只说了许多话,欲使这孩子明白他是熟悉他姐姐的。小君心中颇觉意外,暗暗地想:“不想两人之间倒有这等关系!”但童心幼稚,也无力深究。一天,源氏公子便叫他传了一封信与她姐姐。空蝉吃惊之余,禁不住泪珠涟涟。由于害怕引起弟弟怀疑,无端地生出技节,心中难免犹豫。可又迫不及待想看此信,便捧起信,遮住了脸,阅读起来。长长的信后,又附得一首诗道:

    旧梦重温待何日,睡眼常开已是令。我夜夜难以入睡呢。”这信写得情深意切,文辞也格外秀美,直看得空蝉泪眼模糊,只恨生不逢时,平添这等伤心之事。悲伤之余,便躺下睡了。

    紧接着第二日,源氏公子便召唤小君前去。小君临走时,便向姐姐要回信。空蝉道“你就对他言:这里没有他的读信之人。”小君笑道:“明明没有弄错,怎么要对他如此说呢?”空蝉心中烦躁,想道:“可见他已对这孩子说了!”顿感无限痛苦,骂道:“小孩子家不应该说这种话!你不要再去了!”小君说:“他召唤我,怎么能不去呢?”便仍旧独自去了。

    纪伊守亦非安份守己之辈,早垂涎这后母的姿色,常想接近,因此时时巴结这小君,常常陪他一同来去,对她大献殷勤。却说源氏公子把小君唤进去,怨恨地说:“昨天叫我好等!可见你并未把我放在心上。”小君脸又红了。只得将实情—一道来。公子道:“你这人不可靠。不然怎会将这事情弄成这样*于是叫他再送一封信去,并对他说:“你这孩子有所不知:在伊豫介这个老头子之前,你姐姐早与我亲近了。嫁了那个硬朗的老头子,是嫌我文弱不可依靠,这实在是小看于我!如今我将你现为儿子,待你也定然不会薄的。”小君听得此言,心中想道:“如此看来!姐姐对他如此冷淡,也未免太狠心了。”源氏公子时刻将他带在身边,或常常带他进宫去,命令官中裁缝制作新装,着意打扮他,也真同儿子一般看待。此后源氏公子虽然还是常常要他送些信去。空蝉转念想道:他毕竟是个小孩,倘若消息传了出去,这轻薄的恶名,我可何以担待呢。”公子的信虽令她感动,但一想起自己的身分,无论何等恩宠,也万万受不得的,故不曾写过一封情意切切的回信。但那天晚上邂逅相逢的那个人,其神情风采,的确英爽俊秀,非同一般,仍使她常常思慕。她想:我的身分既定,即使向他表示殷勤,又有何用呢?源氏公子却总想起她那实可怜爱的模样,那日晚上那忧伤悲痛的神情,真令人不胜怜悯。源氏公子每想到此处皆无法自慰。倘若偷偷轻率地造访,纪伊守家耳目众多,自己的谈行妄为极易暴露,对心爱的人儿也很是不利。因此犹豫不决。

    源氏公子照例又在宫中住宿了许多日,始终不曾觅得机会。一次,他选定一个中川方面避凶的禁忌日,在从宫中回哪途中,装着似乎忆起什么的样子,中途转向纪伊守家去了。纪伊守不胜荣幸,只道他家池塘美景煞是迷人,吸引公子再度光临。先前源氏公子已将此事告知小君,与他筹画,小君自然一起同行。空蝉也预先得此消息。她想:“源氏公子煞费苦心方得以到来,可见对我的爱恋决非浅薄。但若不顾身分,竭诚接待他,则又不妥当。那晚的痛苦早如梦一般地过去,何必重温呢?”她心慌意乱,羞于在此等候光临。思虑再三,在小君被源氏公子叫走时,她终于得了主意,对待女们说:“我今天身体欠安,想教人捶捶肩背,这里和源氏公子的房间太近了,不甚方便,因此想住远一点的地方。”便移至廊下侍女中将所居的房间里。

    源氏公子满腹心事,便吩咐随从者早些就寝。又派了小君到空蝉处约见,但小君四下寻她不得。又找了许多地方,才在廊下的房间里见到。他觉得姐姐如此行为实在有些过份,又很是无奈,便哭丧着脸说:“人家会说我太不会办事了!”姐姐骂道:“你办的是什么事?小孩子作这种差使,实在是可恶无聊的!”又断然说道:“你去转告于他,就说我今晚身体欠安,要众侍女陪在身边,也好服侍我。你这样跑来跑去的,难免教人生疑!”心下却又思量:“若我先前身分未定,藏身于父母家的深闺里,偶遇公子来访,那才是十足的风流呢!但是现在……我无情拒绝,不知公子会将我当成是何等无趣之人?”想到这里,心里甚为难过。但转念一想,终于下得决心来:“命已至此,又无可挽回,就让我做个不识风趣的愚妇吧!”

    源氏公子也正在焦急:‘叫。君将事情办得怎样了?”这孩子让他担心,但仍怀着莫大希望,横着身子静候佳音。却木料待小君回来,带来的却是这么一个坏消息。源氏公子如遭霜打,甚觉这女子寡情绝义,世间真是少有,于是唐颓懊丧,长叹道:“我真是羞耻啊!”一时竟默然无言。后来又连连长叹数声,陷入沉思,凄凄吟道:“唯知帚木迷人状,空为园原失路人"。

    小君将诗传与空蝉。空蝉此时也是辗转难眠,便以诗应答道:“原上伏屋虽奇身,虚幻也应帚木形。”

    小君因见公子伤心苦此,自己也睡不踏实,便往来奔走传言。空蝉惟恐旁人见疑,甚是忧心忡忡。

    随从人等酣睡之后,源氏公子觉得百无聊赖,心中回肠百转,胡思乱想道:“此等无情女子,实是可恶。但我对她恋情依旧难消,以至情火中烧。而且她愈是寡情难近,愈是引我牵肠。”这样想着,又念此人冷艳无常,难以接近,心想也可就此罢休吧。却辗转反侧,终归不能断念,便对小君道:“你就带了我去见他吧。”小君答道:“那里房门紧闭,侍女众多,怕是去不得呢。”言毕心中也很是不忍,倒觉得公子十分可怜。源氏公子无计可施,只得作罢道:“那就算了吧。唉!只要你不曾嫌我。”便命小君在身旁侍睡。这小君受宠若惊,傍了这高贵美貌的公子,异常兴奋喜悦。源氏公子失望灰心之余,倒觉得那姐姐不及这弟弟可爱了。

     第三章 空蝉

    却说在纪伊守家的源氏公子,这一夜前思后想,辗转难眠,说道:“遭人如此羞辱,此生还从未有过。人世之痛苦,这时方有体会,教我还有何面目见人!”小君默默无言,蜷缩于公子身旁,陪了满脸泪水。源氏公子觉得这孩子倒可爱。他想:“昨天晚上我暗中摸索空蝉,见身材小巧,头发也不十分长,感觉正和这个君相似,非常可爱。我对她无理强求,追逐搜索,未免有些过分,但她的冷酷也实在令人害怕!”如此胡思乱想,挨到天明。也不似往日对小君细加吩咐,便乘了曙色匆匆离去。留下这小君又是伤心,又是无聊。

    空蝉见没了公子这边的消息,非常过意不去。她想:“怕是吃足了苦头,存了戒心?”又想:“如果就此决断,委实可悲。可任其纠缠不绝,却又令人难堪。思前想后,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虽是如此想来,心中仍是不安,常常陷入沉思,不能返转。源氏公子呢,虽痛恨空蝉无情无义,但终是不能断绝此念,心中日益烦闷焦躁。他常对小君道:“我觉得此人太无情了,也极为可恨,真正难以理喻。我欲将她忘记,然而总不能成功,真是痛苦之极!你替我想个办法,让我和她再叙一次。”小君觉得此事渺茫,但蒙公子信赖而以此相托,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小君这孩子颇有心计,不露声色,常在暗中寻觅良机。恰巧纪伊守上任去了,家中只剩女眷,甚是清闲。一日傍晚,夜色朦胧,路上行人模糊难辨,小君自己赶了车子来,清源氏公子前往。原氏公子心头急迫,也顾不上这孩子是否可靠,匆忙换上一身微服,趁纪伊守家尚未关门之际急急赶去。小君甚是机巧,专拣人丁出入较少的一个门驱车进去,便清源氏公子下车。值宿人等看见驾车的是个小孩,并不在意,也未依例迎接,在一边乐得安闲。源氏公子在东面的边门稍候,小君将南面角上的一个房间的格子门打开,两人便一起走进室内。众侍女一见,异常惊恐,说道:“如此,会让外面的人看见的!”小君说:“大热天的,何故关上格子门?”侍女答道:“西厢小姐今天一直在此,还在下棋呢?”源氏公子心想:“这倒有趣,我生想看看二人下棋呢。”便悄悄从边句口绕了过去,钻进帘子和格子门之间的狭缝。正巧小君刚才打开的那扇格子门还未关上,可从缝隙处窥探z西边格子门旁边设有屏风,屏风的一端刚好折叠着,大概天热的原因吧.遮阳帷屏的垂布也高高十起,正好使源氏公子对室内情景,看个了妞。

    室内灯光辉映,柔和恬淡一脸氏公子从缝隙中搜寻言:“靠正屋的中柱旁,面部前西的,打横嫌者销秀美身影,一定就是我的心上人吧。”便将视线停在此人身上。但见地内容一件深紫色的花钢社,上面的罩衣模糊难辨;面孔俊俏,身材纤秀.神情恬淡雅致。但略显羞赧,躲躲闪闪,即使与她相对也未必能够着用。她纤细的两手,不时藏人衣袖。朝东坐的这一人,正面向着格子门;所以全部看得清唱。她穿着一件白色薄绢衫,一件紫红色的礼服,随意披着。腰间的红裙带分外显眼,裙带以上,胸脯裸露。肤色洁白可爱,体态丰满修长。望会齐整,额发分明。口角眼梢流露出无限娇媚,姿态极为艳丽,一副落拓不拘的样子。发虽不甚长,却黝黑浓密,垂肩的部分光润可爱。通体一看,竟找不出什么欠缺来,活脱一个可爱的美人儿呢。源氏公子颇感兴趣地欣赏着,想情:“怪不得她父亲把她当作宝贝,确实是很少见的哩!”又想道:“若能再稍稍稳重些更好。”

    这女子看来尚有才气,一局将近尾声,填空眼时,一面敏捷投子,一面口齿伶俐地说着话。空蝉则显得十分沉静,忽然对她说道:“请等一会儿!这是双活呢。那里的劫……”轩端获马上说:“呀,这一局我输了!让我将这个角上数数看!”便屈指计算着:“十,二十,三十,四十……”口手并用,机敏迅速,不胜其烦。源氏公子因此觉得此人品味稍差些。空蝉则不同:常常以袖掩口,使人不易将其容貌看得真切。然而他细看去,侧影倒能见。她的眼睛略略浮肿,鼻梁线也不很挺,外观平平,并无特别娇艳之处。细论起来,这容貌也是并不能算美的,但是姿态却十分端庄。与艳丽的轩端获相比,情趣高雅、脱俗,让人心醉魂迷。轩端获娇妍妩媚,是个惹人喜爱的人儿。而她任情德笑,打趣撒娇起来,艳丽之相更加逗人。源氏公子虽觉此人有些轻狂,然而多情重色的他,又不忍就此抹杀了她。源氏公子所见许多女子,全都冷静严肃,一本正经,连容貌也不肯给人正面一看。而女子放浪、不拘形迹的样子,他还从未见过。今天自己在这个轩端获不曾留意之时,看到了真相,心中倒觉得有些不该。但又不愿离去,想尽情一饱眼福。可觉得小君似乎走过来了,只得随了他,悄悄地退出。

    源氏公子退到边门口,便站在走廊里等空蝉。小君心中不安,觉得太委屈了他,说道:“今夜来了一个特别客人,我不便走近姐姐那里去。”源氏公子顿感绝望,说道:“如此说来,今夜又只得无功而返了,这不是教人太难堪么?”小君忙道:“还不至于此,烦请相等,待客人走后,我立刻设法。”源氏公子想:“如此看来,他倒蛮有把握。这孩子年龄虽小,可见乖识巧,颇懂人情世故,尚且稳健可靠呢。”

    一盘棋罢,只闻衣服的窈车作响之声,看来是兴尽散场了。一位侍女叫道:“小少爷去哪儿了?我把这格子门关上了吧。”接着便是关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源氏公子急不可耐,对小君说:“都已睡静了。你过去看看,想想办法,尽力替我办成此事吧!”小君寻思道:“姐姐脾气极为倔犟,我无法说服她。不如待人少时将公子直接领进她房里去。”源氏公子说:“纪伊守的妹妹不是也在这里么?我想看一看呢。”小君面有难色:“这怎么行?格子门里面遮着厚厚的帷屏呢。”源氏公子不再坚持,心中只想:“话是不错,可我早已窥见了呢。”不禁觉得好笑,又想:“我还是不告诉他吧,不然怕对不起那个女子了。”嘴上只是反复地说:‘等到夜深,让人好生心焦。”

    这回小君来敲边门,一个小诗文未开了门,他随了进去,但见众传女都睡熟了。他就说:“这纸隔扇日通风,凉爽,我就在这儿睡吧。”他将席子摊开,躺下了。侍女们都睡在东厢房里,刚才开门的小诗文也进去睡了。小君佯装睡着。过了一会儿,他便爬起来,拿屏风挡住了灯光,将公子悄悄带到这黑暗中。源氏公子有了前次遭遇,暗想:“这回如何?不要再碰钉子啊!”心中竟然十分胆怯。但在小君带领下,还是撩起了帷屏上的垂布,闪进正房里去了。公子走动时衣服所发出的声,在这夜深人静中,清晰可闻。

    空蝉只道源氏公子近来已经将她忘记,心中固然高兴,然而那晚梦一般的情景,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使她不得安寝。白天神思恍惚,夜间悲伤愁叹,今夜也不例外。那个轩端获睡在她身边,兴致勃勃讲了许客话后,心中无甚牵挂,便倒下酣睡过去了。这空蝉正郁郁难眠,忽然感到有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似乎有人走近,顿觉有些奇怪,便抬起头来察看。从那挂着衣服的帷屏的陨缝里,分明看到有个人从幽暗的灯光中走来。事情太突然,她在惊恐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终于迅速起身,被上一件生绢衣衫,悄悄地溜出房间去了。

    这源氏公子走进室内,看见只有一个人睡着,当下满心欢喜。地形较低的隔壁厢房,睡着两个侍女。源氏公子便将盖在这人身上的衣服揭开,挨近身去,虽觉得这人身躯较大,也并不介意。这个人睡得很熟,细看,神情姿态和自己意中人明显木同,才知道认错了人,吃惊之余,不免心生气恼。他想:“这女子若知道我是认错了人,会笑我太傻,而且势必生疑。但若丢开了她。出去找寻我的意中人,她要是坚决地回避我,又会遭到拒绝,落得受她奚落。”因此想道:“睡于此处的人,何况黄昏时分灯光之下曾经窥见过,那么事已至此,就算是上天赐予,将就了吧。”

    这轩端获好半天才醒来。她见了身边的这一人,感觉有些意料外,吃了一惊,茫然不知所措。但她来不及细想,既不轻易迎合、表示亲呢,也不立即拒绝、严辞痛斥。虽是情窦初开而不知世故的处女,但一贯生性爱好风流,也并无羞耻或狼狈之色。这源氏公子原想隐瞒自己姓名。但又一想,如果这女子事后一寻思,明白真相,自己倒关系不大,但那无情的意中人空蝉,一定会畏惧流言,因此忧伤悲痛,倒是对她不起的。于是不再隐瞒,只是捏造了缘由,花言巧语地告诉她说:“我曾两次以避凶为借口前来宿夜,都只为寻找机会,向你求欢。”此言荒谬之极,若是深通事理之人,便不难凿穿这谎言。这轩端获虽然不失聪明伶俐,毕竟年纪尚幼,不懂得世事人心险恶。源氏公子觉得这女子并无可增之处,但也不怎么牵扯人心,逼人心动。那个冷酷无情的空蝉仍在他心中。他想:“说不定她现在正藏在暗处,掩口讥笑我愚蠢呢。这样固执的人真是世间少有的。”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念空蝉。但是现在这个轩端获,正值芳龄,风骚放浪,无所讳忌,也颇能逗人喜爱。他于是装作多情,对她轻许诺言,说道:“有道是‘洞房花烛风光好,不及私通兴味浓’,请你相信这句话,我只是顾虑外间谣传,平时不便随意行动。而你家父兄等恐怕也不容许你此种行为,那么今后将必多痛苦,但请你不要忘记我,我们另觅重逢佳期吧!”说得情真意切,若有其事。轩端获毫不怀疑对方,天真地说道:“是啊,叫人知道了,怪难为情的,我不能写信给你吗?”源氏公子道:“此事不可叫外人知晓,但若叫这里的殿上侍童小君送信,是不妨的。你只须装得无事一般。”说罢起身欲去,但看见一件单衫,猜想乃空蝉之物,便拿着它溜出了房间。

    睡在附近的小君,因心中有事,自然不曾熟睡,见源氏公子出来,立刻醒了,公子便催他起身。小君将门打开,忽听一个老侍女高声问道:“那边是谁呀?”小君极讨厌她,不耐烦答道:“是我。”老侍女说:“三更半夜的,小少爷要到哪里去?”她似放。已不下,跟着走出来。小君简直憎恨之极,恶声答道:“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随便走走。”暗中连忙推源氏公子出去。是时天色半明,晓月当空犹自明朗,清辉遍洒各处。那老侍女忽然看见月色中的另一个人影,又问道:“还有一位是谁?是民部姑娘吧。身材好高大呀!”无人回答她。这叫民部的侍女,个头甚高,常被人拿来取笑。她以为是民部陪了小君出去,追着谋煤不休道:“一晃眼,小少爷竟长这么高了。”说着,自己也走出门来。源氏公子窘迫异常,又不便叫这老侍女进屋去,便只得在过廊门口阴暗处站住。老侍女向他这边走来。自顾诉苦:“今天该你值班,是么?我前天肚子痛得厉害,下去休息了;可昨天又说人手少,要我来伺候,我肚子好痛啊!回头见吧。”便往屋里走去。源氏公子虚惊一场,好容易脱身而去。他心中渐渐后悔,想道:“这般行事,毕竟是轻率而危险的。”从此便不敢大意了。

    二人上车,回到本邮二条院。谈论昨夜之事,公子称赞小君颇有心计,又怪空蝉狠心,一时心中气愤难平。小君默默无话,也觉难过。公子又道:“她如此看轻我,连我自己也讨厌我这个身体了。即使有意避开我,不肯和我见面,写一封信来,话语亲切委婉些,总可以吧?把我看得连伊豫介那个老头子也不如了!”态度愤愤不平。但还是拿了那件草衫,宝贝似的,放在自己的衣服下,方才就寝。他叫小君睡在身旁,满腹怨言,最后硬着心肠道:“你这个人虽然可爱,但你是她的兄弟,只怕我不能永久照顾你呢?”小君~听此话,自然十分伤心。公子躺了一会,终不能成眠,干脆起身,教小君取笔砚来,在一张怀纸上奋笔疾书,直抒胸臆,似无意赠人:

    “一袭蝉衣香犹在,睹物思人甚可怜。”但写好之后,又叫小君揣上,要他明天给空蝉送去。忽然又想到那个轩端获来,不知她现在想些什么,便觉得有些可怜。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写信给她的好。那件染着心上人体香的单衫,他便珍藏在身边,不时取出来观赏。

    第二日,小君回到纪伊守家里。空蝉正等他哩,一见面,便劈头痛骂道:“你昨夜干得好事!虽侥幸被我逃脱,这样也难避人耳目,如此荒唐,真是可恶之极!像你这种无知小儿,公子怎会看中你呢?”小君面有愧色。但在他看来,公子和姐姐两人都很痛苦,也只得将那张即席抒发感怀的怀纸,取出来送上。空蝉此时余怒未消,但还是接过信来,读了一遍,想道:“我那件单衫早已穿旧了,实在是很难看的。”便觉得有些难为情,当下心烦意乱,胡思乱想起来。

    却说那轩端获昨夜遇此意外之事,兴奋之余,羞答答回到自己房中。这件事无人知晓,又找不到可以谈论之人,只落得独自沉思,浮想联翩。她心情激动,盼望小君替她拿信来,却又屡屡失望。但心里并不怨恨源氏公子的非礼行为,生性爱好风流的她,如此徒劳无益地思前想后,未免觉得有些寂寞无聊。至于那个空蝉呢,虽说她有些绝情,心如古井之水,木波不兴,但也深知源氏公子对她的爱决非~时的好色之举。由此想到,如果是当年自己未嫁之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但如今事已到此,也无可追悔了。想到此处,心中痛苦不堪,就在那张怀纸上题诗道:

    “露凝蝉衣重,深闺无人知。恨衫常浸湿,愁思应告谁?”

     第四章 夕颜

    话说是年夏天,源氏公子常偷偷到六条去幽会。有一次经过五条,中途歇息,想起住在五条的大式乳母。这乳母曾患得一场大病,为祈愿早日康复,便削发为尼了。源氏公子决定顺便前往探望她。走近那里,见通车的大门关着,便令人去叫乳母的儿子淮光大夫出来开门。此时源氏公子坐在车上,乘机打量街上情景,这虽是条大街,但颇脏乱。只有隔壁的一户人家,新装着板垣,板垣用丝柏薄板条编成,上面高高地开着吊窗,共有四五架。窗内帘子洁白清爽,令人耳目一新。从帘影间往里看去,室内似乎有许多女人走动,美丽的额发飘动着,正向这边窥探。不知道这是何等人家。源氏公子好生奇怪。

    源氏公子悠闲自在地欣赏着。因为是微服出行,他的车马很简陋,也未叫人在前面吆喝开道。心想不曾有人认得他,便不甚在意。他坐在车中看那人家,薄板编成的门正敞开着,室内并不宽深,极为简陋。源氏公子觉得有些可怜,便想起了古人“人生处处即为家”的诗句。然而又想:“玉楼金屋,不也一样么?”正如这板垣旁边长着的基草,株株翠绿可爱;绿草中白花朵朵,白得其乐迎风招展。源氏公子不禁吟道:“花不知名分外娇!”但听得随从禀告:“这白花,名叫夕颜。这种颇似人名的花,惯常在这般肮脏的墙根盛开。”看这一带的小屋,确实尽皆破烂,参差简陋,不堪入目。在此屋墙根旁便有许多自顾开放。源氏公子叹道:“这可怜的薄命花,给我摘一朵来吧!”随从便循了开着的门进去,随便摘了一朵。正在此时,里面一扇雅致的拉门开了。一个穿着黄色生绢长裙的女童走了出来,向随从招手。她拿着一把白纸扇,香气袭人,对随从道:“请将它放在这白扇上献去吧。这花柔弱娇嫩,木可用手拿的。”就将扇交与他。这时正好淮光大夫出来开大门,随从便将放着花的扇子交给他,要他献给源氏公子。淮光惶恐不安地说道:“怪我糊涂,竟一时记不起钥匙所放之处。到此刻才来开门,真是太失礼厂;让公子屈尊,在这等脏乱的街上等候,实在……”于是连忙叫人把乍子赶进门去。源氏公子下得车来,步入室内。

    是时淮光的哥哥阿图梨、妹夫三河守和妹妹皆在。见源氏公子光临,都觉得万分荣幸,急急惶恐致谢。做了尼姑的乳母也起身相迎,对公子道:“妾身老矣,死不足惜。然耿耿于怀的是削发之后无缘会见公子,实为憾事。因此老而不死。而今幸蒙佛力加身,去疲延年,得以拜见公子光临,此生心愿足矣。日后便可放怀静修,等待佛主召唤了。”说罢,落下泪来。源氏公子一见,忙道:“前日听得妈妈身体欠安,我心中一直念叨。如今又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更是惊诧悲叹。但愿妈妈身安体泰,青松不老,得见我升官晋爵,然后无牵无挂地往生九品净土。若对世间尚有牵挂,便难成善业,不利于修行。”说罢,已是泪流满面。

    大凡乳母,惯常偏爱自己喂养的孩子。即使这孩子有诸多不足,也尽可容忍,反而视为十全十美之人。何况此等高贵美貌的源氏公子,乳母自然更加觉得脸上光彩。自己曾经朝夕尽力侍候他,看他长大成人。这种高贵的福气,定是前世修来的,因此眼泪流个不住。乳母的子女们看见母亲做了尼姑还啼啼哭哭,这般没完没了,怕源氏公子看了难受,于是互递眼色,嘟嘴表示不满。源氏公子体会乳母此时的心情,钟情地说道:“小时疼爱我的母亲和外祖母,早谢人世。后来抚养我的人虽多,但我最亲近的,就只有妈妈你了,长大成人之后,因为身份所限,不能随心所欲,故而未能常来看望你。如此久不相见,便觉百般思念,心中很是不安。古人云:‘但愿人间无死别’,真是这样啊!”他如此安慰道。情真意切,不觉眼眶湿润,泪水和衣香飘洒洋溢。先前尚抱怨母亲的子女们,一见这般情景,也都感动得落下泪来。心想:“做此人的乳母,的确大不一般,倒真是前世修来的哩!”

    源氏公子当下清僧众再作法事,祈求佛主保佑。临别,又叫淮光点起纸烛,取出夕颜花的人家送他的白扇,仔细端详。但闻芬芳扑鼻,似带着主人的衣香,直令人爱不释手。扇面上的两句题诗也极为潇洒活泼:

    “政颜凝露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似信手拈来,但又不失优雅。源氏公子心中暗暗称奇,顿觉兴味盎然,忍不住对淮光说道:“这西邻是哪一家,你打听过么?”淮光心想:“我这生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又不便说破,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到这里住了五六天,因家有病人,需尽心看护,不曾有心思探听邻家之事。”公子心中不悦,说道:“你以为我心存非分之想么?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扇子之事。你去找一个知情的人,打听打听。”淮光遵命。问了那家的看门人,回来向公子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扬名介,听仆役说,他们的主人到乡下去了。他妻子年轻好动,姐妹们都是富人,便常常来此走动。更详尽的,我这作仆役的就不知晓了。”源氏公子暗自揣摩道:“如此说来,这扇子定是宫人的,这首诗大概也是其熟练的得意之作吧!”又想:“这些并非高贵人家的女子,素昧平生,却这般赋诗相赠,可见其心思也甚为可爱,我倒不能就此错失良机了。”生性多情的公子,已是情心萌动,遂在一张怀纸上即兴题诗,笔迹却不似往日:

    “暮色苍茫若蓬山,夕颜相隔安能望?”写罢,便教刚才摘花的那个随从送去。却道那人家的女子,并不曾见过源氏公子,只是看他侧影便推想容貌出众,所以题诗于扇赠他,期望得到回复,却迟迟不见回音。正觉兴味索然,忽见公子派人送诗而至,立时喜悦不已。读罢,众人便商量如何作答,然众口不一,难以定夺。随从等不耐烦,空手而归。

    源氏公子一行人将火把遮暗,悄悄地离开了乳母家。路过邻家时,见吊窗已经关上。从窗缝漏出来的灯光,照在街面上,十分幽暗惨淡。来到六条的邸宅,顿觉另是一番景象:满眼奇花秀木,齐整耐看;住处优雅娴静。那六条妃子的品貌,更非寻常女子所能及的。以致公子一到此地,竟将那墙根夕颜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待日上三竿,方迟迟动身。走在晨光中的公子,沐着朝阳,姿容异常动人,实不愧世人之美誉。归途中经过那夕颜花的窗前,往昔多次路过,熟视无睹的事物,而今却因扇上题诗,格外牵扯公子的心思。他寻思道:“这里面住的人,到底如何呢?”此后每次探望六条,往返经过此地,必然留意这户人家。

    几日后,淮光大夫前来参见。先说道:“四处求医,老母病体始终未见痊愈。如今方能抽身前来,甚是失礼。”如此客套之后,便来到公子身边,悄悄报道:“前日仆受命之后,遂找得一个知情的人,详细探问。谁想那人并不十分熟悉,只说‘五月间一女子秘密到此,其身分,连家里的人也保密呢。’我自己也不时从壁缝中窥探,但见侍女模样的几个年轻人,穿着罩裙来来往往,便知这屋子里有要侍候的主人。昨日下午,趁夕阳返照,屋内光线明亮之机,我又窥探邻家,便见一个坐着写信的女子,相貌好生漂亮!她陷入沉思,似有心事。旁边的丫环也在偷偷哭泣,都清晰可见呢。”源氏公子听得淮光陈述,微微一笑,心想再详细点就好了。淮光此时想:“主子正值青春年少,且容姿俊美,高贵无比,乃天下众多女子所期盼的意中人。倘无色情风流雅趣之事。也未免美中不足吧!世间凡夫俗子、微不足道之人,见了这等美人尚且木舍呢。”于是又告诉公子道:“我想或许能再探得些消息。便揭了心思寻了个机会,向里面送了一封信去。立刻便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文笔秀美熟练,非一般女子所书。恐这里面具有不寻常的年少佳人呢。”源氏公子说:“你就再去求爱吧,不知道个底细,总是叫人不甚安心。”心想这夕颜花之家,大概就是前田雨夜品评中所谓下等的下等,左马头所谓不足道的那一类吧。然而其中或许大有珠玉可措,给人以意外惊喜呢。他觉得这倒是件颇有趣味的事。

    却道冷淡至极的空蝉,竟不似人世间有情之人。源氏公子每每念及,心中就怅恨不已:“就算我那夜有所冒犯。若她的态度温顺柔美,尚可由此决绝;但她那么冷淡强硬,倘若就此退步,怎能心甘。”直教他始终无法忘记那空蝉。其实源氏公子先前并不在乎这种平凡女子,只是那次雨夜品评之后,便产生了想见识世间各色女子的念头,也就更加广泛留意了。可一想到那个轩端获还在天真地等待着他,就觉得可怜。倘此事被那无情的空蝉知晓了,定会遭到耻笑吧。于是心中不安,倒想先弄清了空蝉的心思再说。正巧,那伊像介有事从任职地到京城来了。此人出身高贵,虽然乘了海船,旅途饱受风霜,脸色黝黑憔悴,让人看了不甚舒畅。但眉宇间仍不失清秀,仪容俊美,卓然不俗。他先匆匆来参见源氏公子,向他谈起伊豫园的种种趣事。源氏公子本欲了解当地情况,比如浴槽究竟有多少等琐事。却因心中有事,终究无心多问。他面对伊豫介,浮想联翩,心中不免自责:“面对如此忠厚的长者,胸中却怀着些卑鄙念头,真是羞愧!这种恋情实是不该厂再想到那天左马头的慨叹,正是据此而发,便越发觉得对不起这个伊豫守了。仿佛这无情的空蝉也有了可谅解之处。

    伊豫守告诉源氏公子。此番晋京,是为操办女儿轩端获的婚事,然后将携妻共赴任职地去。源氏公子听得这般,心中万分着急。待伊豫守离去,便与小君商量道:“我想再和你姐姐会面一次,你能设法否广小君想:“即使姐姐有此心思,偷偷幽会恐也不易。况且她认为这姻缘与自己不相称,恐丑闻流传,早就断了念头。”而空蝉呢,倒觉得源氏公子就此和她决断,将她遗忘,多少有些索然悲哀。所以每逢写回信时,她总是尽量措词婉转,词句也尽量附庸风雅,甚至配以美妙的文字,以使源氏公子仍觉可爱,尚可留恋。这样,也委实使得源氏公子一方面恨她冷酷无情,一方面又愈发忘不了她。至于那风流女子轩端获,虽然嫁了丈夫,身分已定。但谁知她的态度,仍是钟情于他的,因此尚可放心。以致源氏公子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也并不十分在意。

    是年秋天,源氏公子日思夜虑,心烦意乱。连左大臣味宅也久不光顾,弄得葵姬更是怨恨。而六条妃子呢,开始时并不接受公子的求爱,却终于被公子说动了心,两人开始频频幽会。却不料公子随即态度胜变,对她疏远起来。令六条妃子好不伤感!她想:以前他是一往情深的,如今为何如此呢?这妃子倒也深谋远虑、洞察事理,她想起两人年龄悬殊,太不相称,深恐世人谣传。如今两人为此疏远,更觉痛心难当。源氏公子不来的日子,一人孤装独寝之际,便忍不住左思右想,时时悲愤叹息,难以入眠。

    早晨,朝雾迷漫。源氏公子被侍女早早催促起身,睡眼惺传,长吁短叹地走出六条邸宅。侍女中将打开一架格子窗,又撩起帷屏,以便女主人目送公子。六条妃子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的源氏公于,只见他正观赏着庭院中色彩缤纷的花草,徘徊不忍离去。姿态神情优美伤感,妙不可言。公子走到廊下,中将陪着他出来。这中将穿件时兴罗裙,颜色为淡紫面兰里子映衬,腰身瘦小,体态轻盈。源氏公子频频回顾,便叫她在庭畔的栏杆边小坐,仔细欣赏她美妙娇俏的丰姿和柔顺垂肩的美发。心旗飘动,好一个绝代佳人。趁势口占道:

    “花色虽褪终难弃,欲折朝颜因受难!”

    吟罢,捏住了中将的手,一往情深地望着她。中将吟诗也小有名气,便答道:

    “朝雾未尽催驾发。莫非名花留心谁?”

    她心灵机巧,此诗巧妙地将公子的诗意附于主人了。适逢一个面目清爽的男童,媚态可掬,仿佛是为这场面特设似的,正穿行于朝雾中,分花拂柳,任凭露珠遍湿裙据,寻了一朵朝颜,奉献给源氏公子。这情景恍若画中。村野农夫等不善情趣之人,尚且选择在美丽的花木荫下休想。因此,那些间或得以一睹源氏公子风采的人,无不一见倾心,思量自己的身份。若家有姿色可观的爱女或妹妹,定要送与公子做侍女,也顾不得卑贱的身份了。那侍女中将,今日有幸,蒙公子亲回赠诗。加之公子绝世俊秀之姿,稍稍解得风情的女子,都不会将此视为寻常。她正盼望着公子朝夕光临,与她尽情畅谈呢。此事暂且木提。

    话说谁光大夫自从奉源氏公子之命窥探邻家情状,便尽心竭力,颇有收获,因此特来报告公子。他说道:“邻家的女主人是何等样人,竟不可知。其行踪十分隐秘,断不让人知道来历。倒是听说其寂寞无聊,才迁居到这向南开吊窗的陋屋里来的。若是大街上车轮滚动,那些年轻侍女们就出外打探。有时一主妇模样的女子,也悄悄伙了侍女们出来。远远望去,其容颜俊俏,非同一般。那天,大街上响起开路喝道声,一辆车疾驶而来,一女童窥见了,连忙进屋道:‘右近大姐!快来瞧瞧,中将大人经过这里呢!’只见一个身份稍高的侍女出来,对女童直摆手:叫小点声!’又说:‘你怎知是中将大人呢?让我瞧瞧。’便欲窥看。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赶,不料衣据被桥板桥绊住,跌了一跤,险些翻下桥去。她懊丧地骂道:‘该死的葛城神仙架的桥多糟!’于是兴味索然。车子里的头中将身着便服,带了几个随从。那侍女便指着道,这是某某,那是某某。而那些正是头中将的随从和待童的名字。”源氏公子问道:“果真是头中将么?”当下寻思:“这女子莫不是那晚头中将所言及的常复,那个令他依恋不舍的美人儿?”淮光见公子对此颇感兴趣,又乘机报告道:“老实说:我为此在这人家熟悉了一个侍女,如今已是十分亲昵,对这家的情况亦全然知晓了。其中一个模样、语气与侍女一般的年轻女子,竟是女主人呢。我在她家串进串出,装着一无所知。那些女子也都守口如瓶,但仍有几个年幼的女童,在称呼她时,不免露些马迹。每遇此,她们便巧妙地搪塞过去,真似这里无主人一般,实在可笑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源氏公子觉得此事新鲜,说道:‘俄个时机去探望乳母,趁此我也窥探一番。”心想:“前次暂住六条,细究那户人家家中排场,并不奢华,也许就是左马头所鄙弃的下等女子吧。可这样的女子中,说不定有意外的可心人儿呢。”淮光向来对主子言听计从,自身又好色恋情,自然不愿放过一切机会。于是绞尽脑汁,往来游说,最终成全了主子,与这主人幽会。其间细节,权且不表。

    对这女子的来历,源氏公子终不能得知,便将自己的身份也隐瞒起来。他穿着粗陋,徒步而来,不似乎日那样乘车骑马,以掩人耳目。淮光心想:“主子今儿是有些反常了。”只得让公子乘自己的马,自己跟在后面,不免感到懊恼,便嘟喀道:“我也是多情的人,却这么寒酸,叫意中人见了岂不难堪!”源氏公子小心谨慎,只带两人随往,一个是那天替他搞夕颜花的随从,另一个则是从未露面的童子。仍恐女家知晓瑞底,连大部停母家也不敢贸然造访了。

    那女人不能知道源氏公子身份,也好生奇怪,百思不晓。每逢使者送回信时,便派人跟踪。天亮,公子出门回宫时,也派了人探视他的去向,推测他的住处。无奈公于机警,终不能探得底实。尽管如此,她仍是毫无就此舍弃之意,仍是忍不住前去幽会。有时也感到未免过于轻率,一番悔痛后,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男女之事,即使如何谨严自守,也难免没有意乱情迷之时。源氏公子虽然处处小心,谨慎行事。但此次却感到极为惊诧:早晨刚与这女子分手,便思念木已;而至晚上会面之前,已是心急如焚了。同时又自我安慰,许是一时新鲜罢。他想:“此女浪漫活泼有余而沉着稳重不足,又非纯真处女,出身亦甚低微。何以如此令我牵肠挂肚呢?”思之再三,也觉木可理喻。便越发小心谨慎:一身粗陋的便服,连面孔也遮了起来,令人看不清楚。夜深人静之时,再偷偷地潜入这人家,情形如同旧小说中的狐狸精。虽然在黑暗中也能觉察他优越的品貌,但夕颜。动中愈加疑惑,常常恐惧悲叹。她想:“这人究竟何样?想必是邻家那个好色之徒引来的吧。”她开始怀疑淮光。但淮光却佯装糊涂,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个夕颜弄得莫名其妙,暗自愁思烦闷。

    这边源氏公子也颇烦恼:“这女子不轻易显露,装着信任于我,使我放松警惕。有朝一日乘势逃离,教我如何找寻?何况哪一天迁别这暂住之地,也末尝不可能。”倘是无法找到,就此情断,春梦一场,倒也妥善。但源氏公子左思右想,断然不肯就此罢休。有时为避人耳目,便忍下思念。一人孤装独寝之夜,免不了提心吊胆,忧虑悲愁。仿佛这女子夜间便会逃走。于是定下决心:“此事尚须一不做,二不休,将她迎回二条院吧。就是泄漏出去,也已成定事,奈何不得了。从不曾如此牵挂,怕真是前世定下的姻缘。”如此一想,他便对夕颜道:“我想带你去一处舒服的地方,我们可以从容交往。”夕颜道:“话是如此,你古怪的行径,令我有些胆怯呢。”语调天真烂漫,无甚掩饰。源氏公子倒也认为在理,便笑着远她道:“我们两个总有一个是狐狸精的。权当我是狐狸精,这就迷惑你吧。”甚是亲见!夕额便放心地依了他。源氏公子终觉如此不甚合于情理,但念及这女子的诚心与百般柔顺,便又生出传香惜玉的感情来。他常常怀疑她即是头中将所说的常夏,也竭力回忆那夜头中将的描述。他觉得这女子隐瞒自己的身份,自有其理由,所以不予穷究。他推想她的心态,却并无逃隐之意。如果慢怠了她,也就不可知,但如今则可以安心了。于是转而一想:“假如我稍稍看重其它女子,她会如何?这也许很有趣哩。”

    八月十五夜,清风轻拂,明月高挂。月光透过板房缝隙,一道一道投射房中。源氏公子不曾见惯这等景象,觉得充满奇情异趣。天快亮时,邻家的人相继起身了。隔着板壁,几个庸碌的男子高声大气地谈话。一人叹息道:“这样冷的天气,今年生意恐不大好呢。这鬼地方,到处不成个样,真让人担心的。喂,北邻大哥,我激…”这些贫民为了衣食,早早便起身荣作,嘈杂之声扰耳,夕颜觉得有些难堪。若她贪慕虚荣,住在这种地方,定会觉得陷入泥坑而苦不堪言。好在她宽宏大量,纵有痛苦与悲哀,或受人耻笑,也并不介意。如此达观而超然,以致外界的嘈杂混乱,并不能影响她的心绪。再则,既已身处此境,羞债、厌恶也是无用,倒不如木露声色,随遇而安。外面春米的声音似乎就在耳旁,比雷霆还响,大地也为之震动。源氏公子从未听过这等烦躁之声。另有一些杂乱的声音,时轻时重,从四面传来。间杂一两声寒雁的鸣叫,哀愁凄凉,扰人清梦,教人忍无可忍。

    源氏公子住在靠边的一个房间。早上起身之后,他亲自开门,和夕额一同出去观赏景色。这庭院狭僻,几竿淡竹萧疏仁立;花木上的露珠与晓月相映,晶莹透亮,与宫中无别;秋虫的咽鸣声散漫各处。源氏公子记得在宽广的宫中,连壁间的蟋蟀声听来都遥远。如今这些虫声如在耳边,他便觉得有些难受。只因对夕颜格外恩爱,这些不快都暂且消减了。夕颜此时身着白色夹衫,外罩柔软的淡紫色外衣,装束娇艳却不华丽,体态轻盈秀美。表面看去,似乎并无出众之处,但言语间总让人万分怜爱,实在是个可心的人儿!若是再刚强些就最好不过了。源氏公子想无牵无挂地畅谈,便对她说道:“我们现在到附近一个能够开怀畅谈到明天的地方去吧!老呆在这里,苦闷得很!”夕颜平静地说着:“这样末免太匆促了吧!”源氏公子便与她立下山盟海誓,订了来世之约,夕颜才真心真意,坦诚相待,态度天真如小女孩。当下源氏公子也顾不得人言可畏了,立即吩咐侍女右近叫随从将车子赶进门来。别的侍女虽感不安,但知这源氏公子与主人的爱情异乎寻常,也就信赖他,由他将女主人带走。

    天色微明,晨鸡尚未啼叫,万籁俱寂。只几个山僧之类老人的诵经声清晰可闻。想必这些老人是在为朝山进香预先修行吧。源氏公子想象着他们不停地跪拜起伏的辛苦模样,很是可怜。心中道:“人世无常,如朝露一般。为何贪婪地为自己祈求不止呢户正在想时,忽听得一片“南无当来导师弥勒菩萨”之声,随即便是跪拜的响声。公子大受感动,对夕颜说道:“你听!他们不仅为此生,还为来世修行呢!”于是口占道:君应效此优婆塞。莫忘来生誓愿深。”誓愿同生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弥勒菩萨出世之时,这盟约今夕颜觉得万分语重心长!便答道:

    “此身未积前生福,何以期束后世缘?”听来令人不甚惬意。是时晓月即将西坠,夕额不愿贸然乘车去莫名之地,一时犹豫不决。源氏公子不停地劝慰怂恿,催促起程。此时月亮隐入云中,天已渐亮,景物膜俄。源氏公子按例在天未大亮前匆忙上道,情急之下,便轻轻地将夕额抱上年。命右近相伴,驱车出门。

    不多时,车子来到了离夕颜家不远的一所宅院门前,停下来。叫守院人开门。趁这间隙,公子环顾四周,只见路荒草野,古木参天,阴森森甚是吓人。云雾绕绕,弥漫车帘,浸润了衣袂。源氏公子对夕颜说道:“从未经历此种景象,真寒人心肺哩!正是:披星戴月事,而今初相问。古来游冶客,能解此情无?你见过此景么?”夕颜羞答答地吟道:“此山隐落月,山名未可知。碧落当已尽,顿然芳姿隐。我害怕呢。”源氏公子推想这景象如此阴森可怖,许是因为自己常居皇室,如今这么一改变,倒似十分有趣。车子停在西厢前,解下牛,将车辕搁在栏杆上。源氏公子等人便坐在车中,等候打扫房间。侍女右近对此大为惊异,暗自回忆女主人与头中将私通时的情形。从守院人四处奔忙、殷勤服侍的态度,依稀可见源氏公子的身份。右近已有所悟了。

    天色渐明,远山近树依稀可见。院宅已打扫清爽。源氏公子这才下得车来,步入室内。这守院人是公子亲信的家臣,曾经在左大臣邻上做事。此刻他走近公子道:“当差的人都已离去,恐不方便。我去招呼几个熟手来吧?”源氏公子说道:“我是故意选了这僻静的地方,万不可让外人知道。”这守院人便慌忙去备办早粥,因人手不够,终显得张皇无策。而源氏公子呢,第一次在这破落荒凉处旅居,倒颇觉新鲜。所以除了滔滔不绝地和夕颜谈情说爱,便无所事事。

    二人稍作歇息,接近中午,方才起身。源氏公子随手将格子廖打开。只见庭院树木丛生,寂寥无人,一派凄凉。院中的些许花草,也已衰弱无力;池中水草,枯萎零落。满眼都是萧条的哀秋。那边的篱屋里,仿佛住着人,然而距此甚远。源氏公子对夕颜说:“此地人烟绝竭,很是荒凉。若是有鬼,也无法奈何于我吧。”其时他仍掩着脸,夕颜看了,有些不悦。源氏公子暗想:“亲昵若此,还这般遮遮掩掩,真是不合情理。”便吟诗道:“露中夕颜抑首笑,当初邂逅皆应缘。那日题写在扇面上赠我的诗,有‘夕颜凝露容光艳’的句子。如今我露了真面目,你当如何?”

    夕颜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吟道:“艳艳容光当漫道,惟恐黄昏看不清。”

    一首意趣平平的诗,但源氏公子听了却别有趣味。此时他与夕颜推心置腹,互述衷肠,将那绝世的优美风采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原本就荒凉的野景,仿佛因此更为失色了。他对夕颜说道:“你一向隐瞒着身份,颇令我生气,故而也不将实情告知与你。如今我做得榜样,开诚布公,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一味如此,很让人烦闷呢。”夕颜答道:“怎才能向你道清呢?我这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副娇艳模样。源氏公子说道:“这便无可奈何了!也不可怪你,是我先对你隐瞒的。”两人凄凄怨怨。情真意切地度过了这美妙的一日。

    淮光寻得此地,给公子送了些果物来。但又怕右近取笑,便不敢贸然走进去。但见公子为这女子竟藏身这种地方,真是忍受不住。淮光进而猜想这女子一定美貌非凡,便不免有些懊悔。心想:“本来应该属我,现在让与公子,我的气量也够大了。”

    薄着时分,源氏公子百无聊赖,眺望着远方。夕颜嫌室内光线太暗,感到惧怕,就来到廊上,卷起带子,躺在公子身边。两人脸对脸,四目注视。夕阳将他们的脸照得红亮亮的。此时的夕颜,在这莫名的情景中,竟忘却了一切忧思,表露出无限的柔情媚态。因周围景况令她胆怯,便终日依附公于,宛如小鸟依人,也实在是楚楚可伶。源氏公子于是提早关上格子f’J,唤人点了灯。他怨恨地说道:“我们既为伴侣,理应真心相待,你却仍有所虑,真使我伤心。”猛然间他又想起:“父皇一定在找寻我了吧。使者们找得到才怪呢!”既面又想道:“我爱这女子到如此地步,甚是稀奇。长久没去探望六条妃子,她该不会恨我吧?但又不能怨她啊!”恋人之中,六条妃子总是第一个令他怀念的。但眼前这女子美好可爱,令人垂怜,便冲淡了六条妃子的影子。公子开始在心中将两人评品,对六条妃子的思念也就有些削减。

    将夜半时,源氏公子才源脱人睡,恍懈间见一美丽女子坐于枕旁,幽怨地说道:“当初为你少年英俊,便真心爱恋,哪知你心中无我,却陪了这个下贱的女人。这般无情无义,直把人气死也!”说罢,便动手来拉身旁的夕颜。源氏公子心知着了梦魔。强睁开眼,见四周漆黑一片,只觉阴气逼人。忙取出佩刀放在身旁,叫醒右近。这右近也很胆小,循依到公子身边来。公子说道:‘林去唤醒过廊里的值宿人点纸烛来。”右近心中害怕,说道:“四周一片漆黑,叫我怎么敢出去呢?”公子强笑道:“你真似个小孩子。”说着拍起手来。四壁相继发出空空的回声,反而更加吓人,却没有一个值宿人听见。只这夕颜浑身战栗,早没了言语,确实是痛苦不堪。一身冷汗后,已是奄奄一息了。右近心痛道:“小姐素来胆小,沾点小事就已魂飞魄散,别提现在有多难受呢广源氏公子想:“的确这样。这个人白日里望着天空也会发呆,真可怜啊!”于是对右近说道:“你且护住小姐,我自去叫人吧。”待右近走到夕颜身边,源氏公子始从西面的边门走出去。打开过廊的门一看,灯火也皆熄灭。外面夜风习习,寂寂无声。值宿的三人,都睡着了。其中有守院人的儿子,源氏公子经常使唤他。一个是值殿男童,另一个便是那个随从。守院人的儿子听得喊叫,应声起坐。公子说道:“拿纸烛来。叫随从赶快鸣弦,不要停止o。此地人迹稀少,阴森可怖,怎可如此放心大睡?听说谁光来过,此刻在何处?”年轻人答道:“他来过的。只因未有公子吩咐便回去了。说是明日清晨来迎接公子。”这守院人的儿子是宫中禁卫武士,善于鸣弦。他一面拉弓,一面叫喊“火烛小心”,四下里巡视。

    听得这熟悉的鸡弦声,源氏公子不禁想像宫中:“此刻巡夜人可能已经唱过名了。禁卫武士鸣弦,正当此时呢。”如此想来,此夜尚早,便回到房间,暗中打量。夕颜依然躺在床上,右近俯伏在她身旁。源氏公子说道:“为何这般胆小!荒郊僻野,狐狸精之类的东西固然可怕,但有我在,也不至如此惊慌的!”便使劲把右近拉到身边。“太吓人了,心里直抖,才储伏在地的。不知小姐现在可好些了?”右近说道,惊魂未定似的。公子道:“哎,怎的?”暗中摸了摸夕颜,已经没有了气。摇摇身子,更觉四肢软弱无力,神志不清。源氏公子想:‘赖妖怪迷住,她也太稚气了。然而,虽是心急如焚,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那个禁卫武士把纸烛送来了。右近早已吓得瘫软如泥。源氏公子便把旁边的帷屏拉了过来,把夕颜的身体遮住,对武士说道:“把纸烛给我拿来!”然而武士恪守规矩,不敢近前,只在门槛边站住。源氏公子说道:“拿过来些!真是呆子啊!”烛光中,似觉刚才那个梦中美女,就坐在夕颜身旁,但顷刻间便又无影无踪。

    源氏公子想:“以前只在小说中见过这样的情景,如今却亲眼目睹,好生吓人。不知夕颜究竟情况如何?”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所措。想了一想,就在夕颜身旁躺下,轻声呼唤。哪知夕额已经浑身冰冷,香消玉殒了!源氏公子顿觉精疲力竭,孤苦无助,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有一个能除妖降魔的法师,该多好啊!然而法师又何处可寻呢?自己虽然年轻气盛,毕竟阅历浅薄,眼看着夕颜仙去,却无计可施,叫人怎不心痛?于是只一味地将她抱在怀里,呼大抢地:“可爱的人儿,你活过来吧!怎忍心抛下我?”然而夕额的身体已经冰冷,终是与死人无别了。右近早已晕倒,此时突然睁开双眼,放声大哭。源氏公子想起了从前某大臣在南殿驱鬼的故事,情绪就好了些。对右近说道:“现在像是断气了,但不会就这样死去。夜里哭声会惊动他人,你要克制才是。”然而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叫来那个武士,说道:“出怪事了,有人被鬼迷住。你赶快派人去找淮光大夫,叫他快来。再悄悄告诉他:如他哥哥阿阁梨也在,便一同来。不要让他母亲知道,以免她干涉。”他尽力掩饰着悲痛吩咐完武士,其实早已无法自持了。人亡犹可哀,惨境更难熬。

    夜半风急,松涛阵阵,不时还夹带一两声怪鸟的惨啸,可能是猫头鹰吧。源氏公子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思前想后:“我竟鬼使神差到这等荒僻之地来投宿!”但悔之晚矣。右近已经神志不清,哆瞟着紧紧偎在源氏公子身旁,如同死去一般。源氏公子麻木地把右近紧紧抱住,想:“难道她也不行了?”这时屋里只源氏公于一人还像个活人,但他束手无策。灯光摇曳惨淡,映照着正屋边的屏风和各个角落,仿佛背后传来客奉的脚步声。源氏公子想:“淮光啊,你早些来吧!”但这淮光漂泊不定,使者四处找寻,直至东方欲晓。这段时间在源氏公子看来简直度日如年。终于听得一声鸡叫,源氏公子如释重负:“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要经受这生死攸关的磨难?莫非是我在色情上犯了大罪,逆了天理而遭报应?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如果传扬开去,宫中且不说;世人知晓,必鄙之下流了。想不到我现在倒声名狼藉!”

    淮光大夫终于来了。此人平常均侍候在侧,惟独今宵不来,而且无从寻找。源氏公子有些厌恶。可是见了面,又没有勇气发泄,竟一时缄默无言。右近看是淮光来了,便知他是最初的怂惠者,忍不住哭了起来。淮光未来,源氏公子还能硬撑着,所以抱着右近。现在淮光来了,他透了一口气,哪里还忍得住,便也放声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泪,对准光说道:“此番怪事,是不能用言语表述的。听说诵经可以驱逐恶魔,使人复生。我想立即就办,阿阁梨也一起来,行吗?”淮光答道:“阿阁梨昨天已经回比睿山去了……此事真是奇怪。小姐近来贵体无恙?”源氏公子哭道:“很好。”他哭得凄婉哀怨,淮光也受了感染,呜呜地哭了起来。

    大凡年富历丰、见识深厚的人,遇事都能临危不乱。源氏公子和淮光大夫都年轻识浅,此时早已六神无主。倒是淮光略有主张,他道:“首先,要保密。宅院里的人知道了这事,是不妥的。守院人倒是可靠,可他的家眷就不可靠了。其次,我们要赶紧离开此地。”源氏公子道:“还有什么地方的人比这儿少呢?”淮光说道:“说得也是。如果回到小姐屋里,那些侍女定然也会悲泣不止。人多杂乱,定有人问,便免不了会传扬开去。最好到山中找个寺院,那里常常有人举行殡葬,趁人不备我们可以悄然进去了。”他想了片刻,又道:“从前我认识一个侍女,后削发为尼,迁居东山那边去了。她是我父亲的奶娘,现在年事已衰,仍居故处。东山人来人往,惟她处安静。”此时天已渐明,淮光便吩咐备车。

    源氏公子经一夜折磨,已无力抱起夕颤了。淮光便将她用褥子里好,抱到车上。她身材小巧玲珑,所以尸体并不令人讨厌,反使人怜惜。那褥子短而窄,包不得全身,黑发飘散在外。源氏公子觉得惨木忍睹,悲痛欲绝。他坚持要陪同前往,想亲眼看着那一缕红尘升人天际。淮光大大阻拦道:“公子千万留步,趁眼下行人稀少,赶紧回二条院吧!”于是叫右近上车伴着遗体,又将马让给源氏公子,然后撩起衣衫,瞒珊地跟在车子后头,出了院子。公子的悲伤之情几近极点,令淮光顾不得自身,驱车直往东山而去。源氏公子则若梦中一般,昏昏然到了二条院。二条院里议论纷纷:“公子到底从哪里回来?竟这般沮丧。”源氏公子径直走进寝台的帐幕里,以手抚胸,越发胸中梗塞:“我怎不塔那车一同前往呢?她若未死,醒过来,知道我弃她而去,定恨我是无情无义之徒。”他一直叨念着,心烦意乱,胸中郁闷,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甚至觉得头晕脑胀,体内燥热,痛苦不堪。他想:“真是活受罪啊,不如死了倒好!”直至日上三竿之时,仍无心思起身。侍女们也不知公于是为了何事。劝用早膳,木呆呆,不举筷,哭丧着脸,长吁短叹。此刻皇上派使者来了。原来呈上昨天早上就派使者找寻公子下落,没能找到,坐卧不安。所以今天特地派左大臣的公子们前来询问。源氏公子便只让头中将一人“来此隔帘立谈”o公子在帘内说道:“我的乳母于五月重病在身,削发为尼。幸得佛主保佑,方才痊愈。哪知近来又旧病复发,异常衰弱,盼望我前往探视,以求再见一面。这是我幼时疼爱我的人,在此弥留之际,如若木去,如何忍心,所以前去探视。不料她家早有一个患病的仆人,病势危重,已病死在家,还本送出。他们顾及我胆小,隐瞒了此事,直到天黑,趁夜幕笼罩,才把尸体送出去。此事过后我才知晓。现在快到斋月,宫中正在忙于准备佛事。找乃不洁之身,不便贸然进宫。今晨又伤风受寒,体热头疼难忍。隔帘致辞,实属无礼之举。”头中将答道:“事已如此,我立即将此佑禀奏皇上。昨夜皇上顿生管弦之兴,故而派人四处寻找公子。因不见下落,圣心颇感不悦。”说罢便告辞,一会又回来了,问道:‘哪死人究竟怎样?刚才您所说的,似不可信吧!“源氏公子心中有鬼,支吾其词道:“所言俱为实情,望将我偶尔身蒙不洁之事奏闻是上。有所怠慢,还望海涵。”他装着若无其事,其实心中已伤痕累累,心情很是烦躁,不想与人交谈,只传唤藏人并入内,叫他将身蒙不洁之情由如实禀奏。另外备一封信送交左大臣府邪。信中说明因有此故,暂时不能参谒。

    傍晚,淮光由东山归来面见公子。由于公子已对人宣称自己身蒙不洁,来客只得隔帘相见一面便即退出,室内并无他人。公子即召淮光进入室内,问道:“如何?果真没办法了么?”说着,便以袖拭泪。淮光也涕泪说道:“实在是毫无办法厂。寺中停尸过久,很是不妥。而明日却正是宜于殡葬之期。我在那儿有一个相识的高僧,已将有关葬仪的事情托付他了。”源氏公子问道:“同去的右近如何?”淮光答道:“她好像也不想活了。只一味嚷道:‘让我跟小姐同去吧!’真是死去活来。甚至要坠岩自尽,还说要将这事告诉五条院的人。我对她百般劝慰,对她道:‘你暂且镇静,待把事情安排得周详些再议。’才终于没有引出事来。”源氏公子一闻此言,其为悲伤,叹道:“我也极为痛楚!不知如何处置方为上策!”淮光劝道:“事已至此,伤心何用!一切皆为前世注定的。这件事定然不会走漏风声,后事均由我一手办理,请公子放’动便是。”公子道:“说得也是。我想世事均为前世所定吧。可是,我因胡行妄为,伤害了他人的性命,负此恶名,真是痛心疾首!你千万不可将此事告诉你的妹妹少将命妇;更不可让你家那位老尼姑察知。她平素常劝谏我不可轻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了,我定然羞惭难当!”他嘱咐淮光要守口如瓶。淮光说道:‘科人自不待言,就是执行葬仪的法师,我也对他隐瞒了实情。”公子感到此人确实可靠,心里方有了几分踏实。侍女们见得此情此景,都莫名其妙。她们窃窃私语:“真奇怪,到底什么事呢:说是身蒙不洁,宫中也不参谒,为何又在此处叽叽咕咕,哀声叹气?”至于葬仪法事,源氏公子嘱托淮光道:“切不可怠慢草率。”淮光说道:“怎会怠慢草率呢!不过也木宜过于铺张。”说着便欲告辞。但公子一时悲从中来,对淮光说道:“我如果不能如愿再见遗骸一面,总是不得心安的。让我骑马前去吧。”淮光转念一想,此事实在不妥,但无可奈何。答道:“公子有此心愿,也是情理中事。但请趁早出门,天明之前必须回来。”源氏公子便换上新近微行常穿的那套便服,正要出门。此刻源氏公子心事重重,苦不堪言,想到夜涉山路,荒险重重,不免心中回肠百转,举棋不定。然而又别无他法遣此悲哀。他想:“此时不见遗骸,那得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呢?”便一意私念,带了淮光和那个随从,出门登程。

    行至贺茂川畔.十七之夜的月亮已高悬于空,前驱所持火把更显得黯然无光,遥望鸟边野那景致很是凄凉。然而源氏公子今夜心有所怀,故全然无惧。一路浮想联翩,好不容易才到达东山。空山沉寂,有板屋一间,近傍一座佛堂。那老尼姑于此修行,好不凄凉!屋内有佛,佛前灯光闪烁。惟听得一女子正暗自抽泣。室外另有几位法师,时而交谈,时而低声念佛。各寺院初夜诵经已毕,四周一片沉寂。尚有清水寺方面还灯火辉煌,参拜者熙来攘往。有一得道高僧,乃老尼之子,正用悲声虔诵经文。源氏公子闻之,不觉涕泪纵横。入得室来,但见右近背着灯火,隔屏面对夕颜遗骸,俯伏在地。源氏公子何尝不知其内心苦楚!夕颜遗骸较之生前无异,且略显可爱,并不叫人惧怕。源氏公子遂握其手说道:“容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吧!你我前生结下了何等宿缘,以至今世相聚日短,我对你乃一片真心,如今你却匆匆撒手西去,落得我形影相吊,苦不堪言,你果真就那么忍心广他声泪俱下,肛肠寸断。众僧等皆不知此为何人,俱感动得泪流满面。源氏公子哭罢,对右近说道:“今便与我回二条院去吧。”右近说道:“我自幼侍奉小姐,形影不离,时有多年。如今匆匆诀别,别人问及小姐下落,叫我如何作答?且不知何处肯收容我呢?我的悲苦,自不待言,若外人议论起来,怪罪于我,我又如何辩解?”说罢,大哭不已。一会儿又说道:“还是让我同小姐一道继续作伴吧广源氏公子说道:“这乃前生命定,怪不得你。你且宽心,听我一言。”他一面宽慰右近,一面哀叹道:“如此看来,我哪有心思活下去!”话语凄凉,叫人心酸!此时淮光催促道:“天快亮了。望公子早回!”公了留恋不舍,一步一回头,终是强忍悲痛而去。

    夜露载道,朝雾膝股,不辨东西,难识归途。源氏公子一边行走,一边回想室内夕颜遗骸,其仪姿如同生前,那件红衣,本为公子亲赠,现已同往,愈发觉得这宿缘是如此奇特!他无力骑马,东倒西歪,全凭淮光于旁扶持,好言相劝,仍步履艰难。回至贺茂川堤上,竟滑下马来。心情甚是恶劣,叹道:“上天也欲让我回家不得,莫非我也要死于此地?”淮光无计可施,心中甚是难堪,想道:“我当初若有主见,即使他命令我,我也决不会带他来,但现在悔之晚矣。”便只得用贺茂川水洗净双手,向观音合掌祈求保佑,此外别无良策。源氏公子尚有自知,终于强为撑着,于心祝佛求助神求佛,借淮光之力,才回至二条院。

    二条院里众人见其天明方归,皆感诧异,相互议论道:“真叫人难以置信。瞧公子近来越发古怪了,常偷偷出门。尤是昨日,那神色真让人担心啊!何必要成日东游西荡呢?”言罢惟有叹息。原氏公子一回家中,便觉实在难耐,只得躺下,就此也病魔缠身,若木堪言。两三天后,身体信加羸弱。皇上亦闻知此事,担心不已,便于各处寺院进行祈祷祛病:凡阴阳道所有平安忏,恶魔拔楔,密教的念咒祈祷,均皆举行。世间人纷纷谣传说:“源氏公子美貌无双,这等妖冶男子,大约是不足长留于世的吧。”

    源氏公子尽管为病痛所缠,却仍难忘那个右近。遂召至二条院,赐一厢房,让其侍奉公子。淮光因公子有病,早已六神无主,然谁有强装作态,一心照料这无依无靠之女子,以安顿其事。源氏公子病情略见好转,便召唤右近,由其服侍。这右近不久即与众朋辈亲近有加,随后便成了二条院中人。她身着深黑色丧服。容貌虽不甚俊美,然而实在亦无仅可击。源氏公子对她说道:“身逢这番短暂姻缘,实乃今生不幸,恐性命不久亦将离于人世。你新近失却了相依相伴之人,定然伤怀。本欲慰藉,倘我仍活于世,定要倍加疼爱,惟恐我随她而去,就定会遗憾终身了。”哀声细气把话说完,就呜咽不语了。右近见状,只好尽力排除自身的忧伤,尽心照看公子,生怕有所不测。

    二条院殿内众人亦深为公子病体担心,终日惴惴不安。宫中不断有使臣往来于二条院探视病情。源氏公子闻知父皇如此用心良苦,亦觉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强作精神以表谢意。左大臣也关怀备至,每日必来二条院问病。或许是各方护理得法,公子重病二十余天后,竞日渐好转,且无不良后果令人虑忌。身蒙不洁满三十天时,已能起床走动。禁忌亦已解除,深知父皇急于相见,便于是日人宫拜望,又赶赴宫中值宿处淑景舍休息片刻。回哪时左大臣亲自用车子相送,病后的种种禁忌,更是千叶万嘱。源氏公子如梦方醒,有如获新生之感。至九月二十日,病体痊愈,面容虽瘦,风姿却不减于病前。且时常沉于想像之中,偶尔亦有伤心落泪之时。见者甚为惊奇,皆道:“莫非真有鬼魂附身?”

    一日黄昏,恬淡幽静。源氏公子召右近于身旁,倾述道:“我至今难以明白:为何她借故隐其身世呢?即便真如所言,无家可归,四处浪迹,然我一片真心倾慕于她,却难得其体谅,始终这般隔膜,怎不叫人伤怀?”右近答道:“她为何要隐瞒到底?有朝一日,她自会将真名实姓直言相告。只因你俩不期而遇,一见钟情,她疑是坠身梦中了。她以为:您所以隐名,是因你身份高贵,又是重名誉的人。您并非真心爱她。仅逢场作戏而已。她很苦恼,故不敢告知于你。”源氏公子说道:“相互隐瞒,本无意义。但我的隐瞒,实属无奈,这种苟且行为,深为世人不齿,以往从未敢涉足。况且父皇训诫在先,自己尚有重重顾忌。平日凡我所言,及我所作之事,皆会被人刻意渲染,大肆传扬,故徽淮有小心谨慎,不敢肆无忌惮。岂料那日黄昏,仅为一朵夕颜花,便对那人一见钟情,难舍难分。了结了这等姻缘,回想起来,这恍如好梦易醒之兆,真是可悲!反过来想,又觉甚为可恨:既姻缘易逝,这般恩爱又是何苦?现已时过境迁,隐瞒实是不必要,就详尽告之于我吧。七七之内,将叫人描绘佛像送寺中供养,以祝福死者。倘姓名亦不知道,到寺中诵经之时,心中为谁回向o呢?”右近说道:“实难相告啊!小姐既已隐瞒至今,如今人既已去,即便告知又有何用,且总觉有些不安。小姐自幼父母双亡。其父身居三位中将之职,视女儿着掌上明珠。只因出身微寒,无力让女儿出头,故很郁寡欢而亡。其后小姐偶遇头中将,当时他尚为少将。二人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三年以来,如胶似漆。直至去年秋天,右大臣家使人前来发难。我家小姐自小胆怯,受此番折腾,甚为棋惮,使移至西京奶娘处小住,实为躲避灾难。那里当然苦寒艰辛,久居不易又想迁到山中居住。只因今年此方不吉。为避凶灾,只得于五条那所陋室暂住,木想又巧逢公子,小姐曾因此而哀叹。小姐生性与众不同,谨慎小心,寡言心事,羞见生人。而于您面前,她倒能镇定自若。”源氏公子想:“原来如此,看来头中将所言,乃实有其事,只那常复不知尚在何处。”他更生恻隐之心了。便问道:“头中将曾慨叹,言其小孩下落木明,果真有个小孩?”有近答道:“没错,是前年春天生的。是一女孩,极为可爱。”源氏公子说道:“可知这孩子如今寄养何处?你不必外传,暗中领来交给我吧。那人死得干净,真是可怜。如今方知还有这个遗孤,我。动尚有个安慰。”既而又说道:“本欲将此事告知头中将,却恐其生怨而自讨没趣,还是不告知为好。不管怎样,这孩子由我抚养,亦合情合理o。你找些缘由去说动她的乳母,叫她一同前来吧。”右近说道:“倘能如此,定报大恩。让她生活于西京,原本就屈从了她。只因别无他人可托付,便只好寄养于那里了。”

    其时着雷沉沉,一碧万顷。院内秋草,园黄欲萎。四面虫声卿卿,如泣如诉。红叶满院,娇艳悦目。真乃画中一般。右近环视此境,甚感意外。忆起夕颜于五条所居陋屋,不免有些感伤。林中鸽声嘈杂,不绝于耳。源氏公子听了,回想那天和夕颜于某院泊宿时,夕颜闻此鸟声,脸呈惧色,也实在是可怜。他问右近:“她究竟多大?这个人与众不同,弱木禁风,故而寿短。”右近答道:“年方十九吧。自我母亲——小姐的乳母。撇我而去,小姐之父中将大人见我可怜,遂让我服侍小姐,自此形影不离,一起长大。如今小姐命赴黄泉,我岂敢苟存于世呢?悔不该当初与她过分亲近,倒叫我此刻痛苦不堪。这位柔弱的小姐,就是多年来和我难舍难分的主人。”源氏公子说道:“柔弱,是女子的可爱之处。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才让人嫌弃呢。我生性优柔,故而对柔弱之人颇有好感。此等女子虽易受男子欺骗,然生性谨慎,善解人意,且推己及人,所以可爱。倘能尽心调教,正是最可爱的品性啊。”右近说道:“公子若爱慕此种品性的女子,小姐自是恰当人选,只可惜过于薄命吧。”说罢掩面失声痛哭。

    天色晦暗,晚风侵衣,源氏公子忧愁满怀,仰天孤吟:“闲云若是尸次化,遥遥幕天亦可亲。”

    右近不能作答,心中暗想:“小姐此时倘若尚在公子身边……”想至此处,哀思不禁倡郁于胸。源氏公子又忆起那地方,刺耳的砧声,亦变得甚为亲近,便信口吟道:“八月九日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诗句。然后宽衣解带,愁肠郁结而寝。

    且说伊豫介家小君,前往拜谒源氏。但公子已非往昔那般时常让其托带情书了,故空蝉又多了份心思,认为公子是在怨恨自己薄情)要与其决断,正在心中烦闷。这时又听得公子染病,心中便转而十分忧虑了。又因即日将随夫离京赴任于伊豫国,心中更觉孤寂难耐,遂想试试公子,便传书道:“近闻贵体欠适,心窃牵挂,但难于启齿。

    吾绝吾信君不回,光阴莅落谁不悲?古诗道:‘此身生意尽’,信哉斯言。”源氏公子忽得空蝉书信,爱不释手。他于空蝉的旧情哪能忘怀?便回复道:“慨叹‘此身生意尽’者,当为何人?浮世如今如蝉蜕,忽接来书命又存。在世间实为奇迹!”一夜之间,病体痊愈。虽手指颤抖,然信手挥毫,字迹也隽秀如初。空蝉见公子至今恋恋不忘那“蝉壳”便自觉有些负心,然亦实在有趣。生性这般顽皮,常做些意外之举,却羞于直接见面。她并非有意做出矜持冷淡之态,惟觉仅有如此,尚能让公子知其不比愚妇。仅此足矣。

    再说另有人名轩端获,已入嫁藏人少将。源氏公子知此消息,便想:“真是不出所料。少将倘若看出破绽,不知后果如何。”他揣度少将之心,觉得手心有愧。又突发奇想:不知轩端获近况如何?于是差小君送信一封。信中附言道:“思君忆君,几乎欲死。君知我此心否?”附诗句云:“一度春风吹泡影,而今何由诉别情?”

    他将此信系在一很长的获花枝梢上,有意让人瞧见。口头虽嘱咐小君“暗中送去”,心下却想:“若小君大意一些,被藏人少将遇上,定知我为轩端获旧日情人,或许也会宽恕她吧。”本来此种骄矜心态,最为可恶!小君趁少将不在,才将信转附。轩端获看后,虽怨他无情,然蒙其未忘旧情,又不由感慨。便以时间仓促为由,草草书写两句,交与小君:

    “获上佳音皆美意,寸心半喜半是忧。”笔法实是不雅,格调也仅一般,偏借故挥毫文饰。源氏公子想起那晚下棋时分,烛光映照出的面容来。他想:“其时与之对奕的那个女子,实在有一种让人无法道出的感受。那风度:不拘小节,口齿伶俐。”想至此,亦觉此人并不可恶。竟一时忘了先前所尝苦头,于心中又萌生出一种念头。

    却说夕颜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法事,于比睿山法华堂秘密举行。场面自是十分讲究:从僧众装束至布施、供养等种种调度,俱有条不紊。所用经卷尤其考究,佛堂装饰甚为华丽,念佛诵经均万般虔诚。得道高僧系淮光之兄阿阁梨,法事由其主持,庄严隆重。祭文由源氏起草,平日最为亲近之师——文章博士书写,其中有意隐去死者姓名,仅言“今有可爱之人,染病归西,伏愿阿弥陀佛,慈悲引渡……”甚是情意绵绵,婉转凄侧。博士见后道:“如此美文,不必再改了。”源氏公子虽尽力克制,亦情不自禁,泪如泉涌。博士面对此情此景,颇为关心:“究系何人,引得公子如此心伤?且未曾听说有人不幸啊!公子这般悲伤,定与此人有颇深宿缘!”源氏公子暗中备有为死者焚化的服装,这时叫人拿出裙袂,亲手系结于裙带上,吟道:

    “裙带由我含泪结,何时解带叙欢情?”想到死者于来世:“此四十九日内,亡灵游七于中阴@里,日后将投生于六道中哪一世界广诵经念佛,甚是虔诚,表情一派肃然。公子再见到头中将时,胸中痛楚不觉中复又涌动。欲告知他抚子如今活得很好,又恐遭然难。左思右想,终未开口。

    再说五条夕额的居所内,众侍女见女主人出走未归,行迹不明。均忧心冲忡,却无处可寻。右近亦杳无音讯,真乃咄咄怪事,惟有叹息。她们虽难确认,论模样,那男子定是源氏公子无疑。求问淮光,当然佯装不知,支吾搪塞,依然同此家侍女眉目传情,暗中幽约。众人皆扑朔迷离,暗中猜疑:“许是某国守之子,本为好色之徒,怕头中将纠察,放带离至其任处去了。”居所主人,乃西京奶娘之女。此乳母本有三个女儿。右近即为另一已逝乳母之后。这三个女儿素来视右近为外人,而彼此间存有芥蒂,故不来禀报女主人详情。惟有思念女主人,以泪洗面。右近甚为虚惧,若将此事告知,定会引出麻烦。且于源氏公子,更是守口如瓶,所以对寻找遗孤一事,只得搁置起来。只要宫中一直无人知晓,自己尚可苟且度日。源氏公子只能把与夕颜相见的愿望寄之于梦。至七七法事结束前一晚,好梦真的如期而至。于那晚泊宿的某院室内,光景依旧:夕颜枕边坐一美女,容貌亲见一般。醒来便想:“这定有妖孽作祟,于此荒寂屋内,将我迷住,这是另有所谋吧?”回想梦中情景,不觉冷汗淋漓。

    却说伊豫介于十月初,便要离京赶赴任地。此次携带家眷而别,故源氏公子盛宴话别,情景很是隆重。还私下为空蝉备办了称心赠品:梳扇等数不胜数,皆精巧别致,即便祭路神所用纸钱亦匠心独具。并将那件单衫物归原主,且附诗一首:

    “环露痴心仍重逢,岂料啼多袖已朽。”又备书信一封,以尽叙衷肠。繁文得语,暂且不表。源氏公子使臣已去,空蝉特让小君送至单衫的答诗:

    “蝉翼单衫缘何弃,寒冬来时哭声哀。”源氏公子读毕想道:“我虽这般思念,然此人心高气傲,有别于常人;现终于舍我而去。”此日正值立冬,上天有眼,竟降下一阵雨来,山野更显静寂。源氏公子终日沉溺于遐思之中,不觉吟道:

    “秋去冬来凄心苦,泪眼茫茫生死别。”一时之间,仿佛深有感悟:“此种不甚光彩之恋情,毕竟使人痛楚!”

     第五章 紫儿

    却说源氏公子因患疟疾,四处找人念咒,画符,诵经,祈祷,均不见好,却仍旧发作。便有人提议道:“有一高明的修道增,住北山某寺。去夏疟疾流行,别人念咒都无效验,推此人神骏,医好无数病人。此病若拖延下去,特酿大难,万清早日一试。”源氏公子听得此言,便派使者到北山去唤请那位高僧。高僧推辞道:“贫僧年事已高,举步艰难,恕难从命。”使者归来如实禀报。源氏公子无可奈何。只得带了四五个亲随,在天色微明时微服前往北山。

    高僧所在之寺隐于北山深处,虽时值三月下旬,京中花事已渐近尾声,山中樱花却开得正艳。入山渐深,但见春云绕树,随风飘移,甚是可爱。源氏公子生长在皇院深宫,不曾看过如此景色,又因身份高贵,难得远足出游,所以倍觉心旷神情。寺院所在之地,地势险峻异常:寺后山峰直插云天,周围巨岩环抱。那老和尚便居此仙境之中。源氏公子走进寺内,并不曾报得姓名。老和尚一见,此人虽衣着简朴,仍搞不住其高贵风采,便吃了一惊,说道:“这定是昨日召唤贫僧的那位公子了。有劳大驾,实不敢当!贫僧早已脱离尘世,符咒祈祷之事,渐已遗忘,怎敢屈尊亲临?”说时,打量公子,满面笑容。这位圣憎道行极高,他画了道符,请公子吞饮,又诵经祈祷,为公子消灾。此时红日初升,霞光四射,源氏公子便步出寺外,眺望四周景色。此处地势高峻,山中诸寺,尽收眼底。沿坡道曲折往下,有一所屋宇,也同这里一般围着茅垣,然而甚为整洁,内有齐整的房屋和边廊,庭中树木森森,颇有生趣。源氏公子问道:“何人居住在此?”随从答道:“是那位僧都,公子认识的,在此处已两年了。”公子叹道:“原来是有涵养的高僧仙居之处,看来,我此番微行,恐不成体统呢!大概他已经知道我到此罢。”此时,见宇中走出几个童男童女,个个眉清目秀,有的汲净水,有的采花,皆了然分明。随从人在下窃窃闲谈:“看,那里有女人呢。谱都不该会养女人吧。那么,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有的下去窥探,回来报道:“里面有漂亮的年轻女人和女童。”

    赏玩之后,源氏公子回到寺内,诵了一会经。近正午时,便开始担心疟疾是否发作。随从说道:“公子不如到外去散散心,倒可忘掉那病根也未可知。”他便依言出得寺来,登上后山,向京城方向眺望。但见云霞满天,四处弥漫;万木葱茏,时隐时现。他赞道:“真像画儿一般。住在里面的人,定如神仙般无忧无虑。”随从中有人言道:“这风景还算木上最好的。如果公子再走远些,到那高山大海边去,一定更是开心,那光景才胜似图画呢。譬如东部的富士山,某某岳……”也有人将西部的某浦、某矾的风景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这些人说东道西,好让公子释怀,终于忘了疟疾。

    有一名叫良清的随从,告诉公子道:“京城附近播磨国地方有个明石浦,风景极好。那地方无深幽之趣,却临大海。眺望海面,别是一番气象,真是海阔天空啊!此地的前任国守有一座远近闻名的邸宅,宏壮之极。还有个女儿,如花似玉,非常可爱。这个人出身高贵,按理仕途应当顺利。但他脾气古怪,落落寡欢,难以与众人相合。弃了好端端的近卫中将不作,却到这里来当国守。谁知又得不到播磨国人的拥护,还颇瞧不起他。他悲伤之极,叹道:‘上下不是,活在这尘世还有何意义!’就此削发为僧了。这人也真是奇怪,既然遁入空门,那就应该迁居深山,他却选择海岸居住。这播磨一地,宜于静修的山乡比比皆是啊!大概顾虑深山之中人迹稀少,景象萧条,年轻的妻女常住不惯;抑或因为那所如意称。心的邸宅吧,所以他不肯入山。前些时回乡省亲,我曾经去过他家。尽管京城失意,郡人也瞧不起他,却有广阔的土地和壮丽的宅院。此皆靠了国守的职权而备办起来的。这种人晚年无须操心,尽可富足安乐。而他当了法师后,反倒热心起来,为后世修福,做得不少好事呢!”

    公子追问道:“那女儿如何?”良清说道:“容貌与人品皆属上乘。每一任国守都特别看中她,向她父亲求婚。可这法师一概不准,并立下遗言,道:‘我今生一事无成,只待来世了。只此一女儿,但愿她将来能出人头地。倘若我身先死,她又发迹无缘,倒不如投身入海,与我共期来世。”’源氏公子听得这话颇觉好笑,随从者也笑道:“这个女儿真是个宝贝啊,要她当海龙王的王后哩!真乃心比海深!”这随从良清,即现任播磨守的儿子,今年已从六位藏人晋爵为五位。朋辈议论道:“这良清不怀好意,他想娶这女子作美,不时去那家窥探。不是要破坏和尚的遗言吗?”一人说道:‘脾,说得如此玄乎,恐怕不过是个村野姑娘吧!自幼生长于穷乡僻壤,父母又如此古板,能好到哪去?”良清说道:“此言差矣!这姑娘母亲极有来历,交游甚广,遍访京城富贵之家,在来许多年轻侍女和女童,专选那些容貌姣好者,充当女儿的礼仪老师,排场可不小呢!”有人插言道:“但或她双亲死了,变成孤儿,怕摆不起排场了吧。”源氏公子也来了兴致,玩笑道:“为什么非要到海底去呢?那里只长着水藻,怕不好看呢。”随从们对公子的心思十分清楚,他们想:“我们这位公子元以慰藉,偏好离奇之事,虽是一位村野女子,恐怕他也记在心里了。”

    游罢后山,公子一行返回寺里。是时天色渐晚,随从人提醒公子回京。那老僧即劝阻道:“最好今夜在此地耽搁一晚,静静诵经祈祷,以去贵体妖魔,明日回去不迟。”随从等人皆以为然。不料此话也正中源氏公于下怀,他感到这种夜宿深山的机会难得,便欣然同意。

    春日天黑迟。源氏公于无所事事,便乘着暮色,信步走到坡下,米到白日所见的那所屋宇的茅坦旁边。他遣散身边随从,只留惟光陪于身边。向室内看去,只见西间里供着佛像,室中立着一根柱子,帘子半卷。一个尼姑正在佛前供花。供花完毕,她靠柱子坐下,将佛经放在一张矮几上,静心低头念起经来。这尼姑年龄约四十上下,体态轻盈,皮肤白皙,身体虽瘦,但面庞饱满,眉目清秀,看起来仪态高贵,非同一般。虽留着短发,似比长发更为得体,别有一番风韵。源氏公子看了颇觉新奇。尼姑身边还有两个中年诗文,亦生得清秀异常,几个女孩戏要着跑进跑出。其中有一十岁左右女孩,衬衣雪白,配件核棠色外衣,模样甚是可爱。源氏公子想道:“这女孩与众不同,长大以后,定是个绝代住人。”她头发斜披肩上,飘曳不止。脸色鲜活红艳,大概是刚哭过吧,她走到尼姑面前站定。尼姑抬起头来看她,问道:“又怎么了?和她们吵架了么?”两人的面貌有些相似。源氏公子便想:“二人可是母女广这女孩诉道:“犬君把小麻雀放走了,我好好关于熏笼里的麻雀,让犬君放走。”有个侍女在旁说道:“这个毛手毛脚的犬君,真该追骂呷,尽闯些祸来。那小麻雀近来养得越发可爱了,现在不知在哪儿,真可惜啊!若乌鸦见着可就糟了。”说着便走了出去。她的头发又密又长,几乎飘动起来。听有人叫她“少纳言乳母”,猜想她便是这女孩的保姆了。尼姑道:“你这孩子,尽拿些无聊的事烦我,真不懂事!我身子日衰,性命朝不保夕,你却只知道玩麻雀。生物皆有灵性,你这般玩弄,实是罪过,我不是常常对你说的么?”便吩咐那女孩到自己身边坐下。女孩的相貌十分乖巧,一股清秀之气流露眉间,粉额白嫩,短发俊美。源氏公子想道:“此女成人之后,不知何等艳丽悦人!”眼睛凝视着她。不久又想:“却道此女子何等勾我心魄,原来她似我那意中人呢!”一想到藤壶妃子,公子不免滴下泪来。

    只见那尼姑伸手给小女孩梳头,说道:“长得一头好头发,却不知梳理!你这孩子,这般大了,还让我操心。全不似你那死去的母亲,十二岁时已十分懂事了。若我死后,你该如何是好?”说罢,叹息不已。源氏公子看这光景,亦觉不忍。这女孩似有所知,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尼姑。又驯服地垂下眼睛,埋头默坐。额上绝给头发,柔滑可爱。尼姑吟诗道:

    “悲怜细草生难保,绿霞将尽未忍消。”旁边的一个待女忍不住掩泪答道:

    “嫩草青青犹未长,珍珠毅露岂能消?”

    正巧此时增都走了进来,对那女人说:“你在这儿,外边都瞧得见。为何不放下帘子来呢?我才听得:山上老和尚那里,源氏中将祈病来了。他此次微行,十分隐秘呢。我居于此处,该去向他请安的。”尼姑说道:“这如何是好?这般模样,怕已被他们瞧见了!”便赶忙将帘子放下。只听得僧都说道:“光源氏公子,风采照人,天下闻名。你可愿拜见一番?似我这般和尚,虽已看破红尘,但遇见此人,也觉神志清爽,去病延年哩。我与他送个信去。”源氏公子怕被他撞见,赶忙返回。他心中想道:“今天真是奇遇。有这等美人,难怪世间人外出寻花问柳,四下寻觅呢!我难得出京游玩,如今也碰得这般美事。”不禁兴趣盎然。接着想道:“那个女孩实在使人心动,却不知是何家女子。我很想要她朝夕相伴,陪于身边,免去我与那人的相思之苦。”

    回到山L寺里,源氏公子匆匆躺下。僧都的徒弟随后而至,叫出惟光,向他传达僧都口信。相隔不远,公子只听那徒弟道:“贫僧在此修行,乃公子素知。大驾到此,贫增刚刚闻知,本应即刻前来请安。但念公子秘密微行,怕不足与外人道,因此未敢贸然相扰。请泊宿山下寺中,以受供奉。”源氏公子求之不得,命惟光回他道:“十余日前,因忽患疟疾,久治不愈,便受人指点,来此求治。此寺高僧,德高望重,与众不同。但或治病不验,传扬开去,便对他不起,故而微服前来。我即刻前来拜访责处。”徒弟去通信不久僧都便至。此僧都,人品甚高,万人敬仰。源氏公子自觉衣着简陋,与他相见,不甚自然。僧都见状,佯装不知,将入山修行情况,与公子—一道来。随后相邀道:“敝处乃一普通草庵,有一水池,或可聊供赏阅。”说得言词恳切。源氏公子想起他在尼姑面前的夸奖,此时便没了信心。但又想起那可爱的女孩,便随即答应去访。

    这儿草木与山上确实并无不同,然而布置独具匠心,巧妙别致,雅趣十足。这晚没有月亮,庭中池塘四周燃着黄火,吊灯也点亮了。朝南一室,陈设也极为雅致整洁,佛前名香弥漫,沁人心脾,却不知出自何处。源氏公子的衣香更是别具风味,吸引内室妇女。谱都讲述起人世无常,来世因果报应之类佛说,源氏公子便想到自己的种种罪过,感到内心满是卑鄙无聊,一生一世恐会愁苦不休。至于来世,更不知将得何种沉痛报应!一想到此,心中不胜惶恐,也欲入山修行了。不料那女孩可爱的面貌,总挥之不去,不时浮现出来。便说道:“我曾在梦中问你:‘寺中住的什么人?’不想今日应验了。”

    谱都有些诧异,不禁笑道:“公子这梦有些奇怪呢。蒙公子下问,我便如实相告,只怕你听了扫兴。也许公子不认识那个按察大纳言吧。他已去世多年,他夫人即是我妹妹。大纳言故世之后,妹妹便出家为尼。近来因患疾病,前来投靠于我,在此修行。”公子又试探着问道:“随便问一下:听说这按察大纳言有位女儿,现在何处呢?”僧都答道:“大纳言去世大约也有十来年了吧。生前总想叫这女儿入宫,故而呕心沥血,悉心教养。可惜世事难料,大纳吉早亡,这女儿便由那尼姑母亲抚养成人。这期间,也不知是何人牵线,使这女儿和那位兵部卿亲王私通了。此事传到兵部卿的正夫人耳里。这贵夫人哪能容她,百般恐吓,使这女儿不得安居,终于郁郁而死。真是‘忧能伤人’啊!”

    源氏公子猜想这寺中女孩为那女子所生。便想道:“难怪如此相像。由此观之,这女孩有兵部卿亲王的血缘,是我那意中人的侄女呢。”心里与这女孩又多了一分亲近。想道:“此女孩血统高贵,品貌端庄秀美,幼年元靖,与人容易相处,我或可随意调教她吧!”他想证实一下,又问:“那么这位木幸的女儿可生有儿女?僧都答道:“死前生了一个女孩,现在靠外婆扶养。这老尼姑年老多病,照料外孙女不免吃力,也只得叹务呢。”源氏公子心中暗喜,便开口道:“我有一事贸然相求:劳烦你同老师姑作主,将这女孩交与我抚养,可否?我虽已有妻室,终因人生旨趣有别,便与她不合,经常分居而卧。也许你们会按世俗常理,以为年龄太不相称,不甚妥当吧?”

    谱都闻之,脸色一沉,冷冷答道:“公子美意,实在令人感激。恐怕这孩子毕竟年龄太小,不请世事,为公子作戏耍伴侣也还差得远呢。女孩子总须受人照顾,方能成人。但贫增已早脱凡尘,此事不便独自作主,恕我与其外祖母商榷后,再作决定。”源氏公子听得此话有些尴尬,便暂不提此事。僧都即想退下,说道:“此刻正安设佛堂,须做功德。待初夜诵经结束之后,当即前来奉陪公子。”说罢,便起身去了。

    源氏公子遭此冷落,正在烦恼之时,一阵小雨飘然而至。山风吹拂,寒气逼人。远处瀑布在风中哀鸣,其间夹杂着起起落落的诵经声,声音混浊凄凉。此情此景,愚冥之人尚且懂得悲伤愁叹,何况多情善感的源氏公子。他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夜深之时,还不见增都前来。内屋里的妇女也在诵经,念珠碰撞矮见之声,隐约可闻,不时还有衣衫察车之音。源氏公子等待不及,便悄悄起身走到这房间门前,将外面围屏轻轻推开,拍拍扇子,向里面招呼。里面的人分明未曾料到,又不好佯装不理。其间一待女膝行到门口,又退回两步,惊诧道:“难呀?我没听错吧?”源氏公子说:“有佛菩萨指引,岂能走错?”这声音温柔优雅,高贵元比。那侍女当下觉得相形见细,不敢言语了。半天才问道:‘情问公子想面晤何人,承蒙开导。”源氏公子道:“今日唐突冒昧之极,怪不得你惊诧。你当明白:细草芳委自窥后,游子落泪青衫湿。烦请通报入内。”侍女心下疑惑,回道:“此处并无公子受诗之人,与谁通报呢?”公子便说:“我呈此诗,自有其理,务请通报罢了!”待女无话可说,只得入内通报那老尼姑。老尼姑吓得想道:“这源氏公子也太风流多情了!该不会是我家那小孩子吧。可是那‘细草’之句又作何解呢?”她顾虑重重,心烦意乱。却不愿就此失礼,便吟道:

    “游人夜泣湿青衫,山人孤身销权寒?我等有流不尽的泪呢。”

    侍女将诗句转给源氏公子。公子心中焦急,说道:“近在咫尺,却要间接传言通话,我颇感不惯。值此良机,乞盼郑重面晤,具体申诉。愿此待命,不胜惶恐之至。”侍女便将此回报。老尼姑说:“此事叫老尼好生为难,想必公子有所误解。如何答复这位贵公子呢?”傅女们说:“若不会面,反被他怪罪,让他进来吧。”老尼姑道:“此言极是。若是年轻,当有所嫌。老身有何不便?既然他如此郑重,就不用回避了。”便走了出来。源氏公子抢先说道:“小生贸然造访,甚是轻率。乞望恕罪!但念小生心地赤诚,并无恶意。我佛在上,定蒙鉴察。”他见这老尼姑面貌肃然,气度高雅,心中大失坦然。不免畏缩起来,要说的言语,只是闷在胸中,开不得口。老尼姑答道:“公子大驾光临,意外之至,实乃三生有幸。承蒙不吝赐教,我等受益匪浅!”源氏公子直接说道:“闻尊处有一小孩,自小丧母。小生愿代为抚育,不知能否蒙得惠许?小生不幸幼失慈母,孤苦伶仃,难以言述。因我俩同病相怜,正合大生良伴。今日得见尊颜,实机缘难得。因此冒昧剖诚。”老尼姑答道:“公子如此展等,有此念头,老身感激不尽。惟恐传闻失实,令公子失望。虽有一无母之儿,与老村一起艰辛度日。但她年纪尚幼,不晓世事。公子气度宽宏,对此亦绝难容忍。因此难以奉命。”故有此言。源氏公子说道:“所育种种,小生皆已详悉,师姑不必多虚。小生惜恋小姐,用心切切,务求察鉴。”老尼姑原以为公子尚不知情,二人年龄甚不相称,遂沉默不语。而公子呢,见老尼姑并不为之所动,而增都又将到来。只得告退,说道:“小生即已陈明心事,以后再议吧。”便回到室内。

    天将破晓之时,佛堂里传出“法华仔法”的朗诵声,夹杂着瀑布和山风的吼叫声,这深山寺宇一派肃穆之色。僧都一到,源氏公子便赋诗道:“山风浩荡惊梦人,瀑布声声催泪流。”

    这僧都是何等雅致之人,随即答诗道:“君闻风水频垂泪,我在山林不动,想来是久闻不惊吧。”

    此时天色微明,东边霞光冉冉,缩丽动人。林中山鸟争鸣,野禽乱叫。本名的草木花卉,漫山遍野,五彩斑澜,美若锦缎。其间有康鹿游曳,或行或立。源氏公子观得如此奇景,心中大悦,烦恼也随即烟消云散。山上寺里那老增年迈体衰,行动不便,但也不辞辛劳,下山来为公子作护身祈祷。他念陀罗尼经文的嘶哑声音,从稀疏的齿缝里漏出,听起来却甚为微妙而庄严。

    公子准备下山返京了,宫中也派来使者迎接公子。临行之前,僧都搜集许多果物,罗致种种珍品,皆俗世所无,为公子饯行。他说道:“贫增因曾立誓言,年内不出此山,因此恕不能远送。此次公子来去匆忙,反倒让人生出不少遗憾。”便举杯敬酒。公子答谢道:“留连山水之间,我也不舍离去。无奈父是挂念,不便久留。山樱未谢时,定当复来拜访。即吟诗道:住山美景告官人,樱花开时邀重来。”

    公子气度优雅,声音清朗无比,见者皆神往。这僧都答诗:“只盼伏昙花,平常樱花何足赏。”源氏公子对憎都笑道:“这优昙花三千年才开一次,难得一见吧。”同时赏酒与山上的老增。这老憎感激不尽,几乎流下泪来,为公子吟道:“松底岩页个方启,平生初次识英姿。”最后老僧为答谢,赠献公子金刚待一具,为护身之用。僧都则按自己的身份,奉赠公子一串金刚子数珠,装在一只中国式盒子里,外面套着给有五叶松枝的楼空花纹袋。此乃百济之物,为圣德太子所赐。另又奉赠药品种种,均装在红青色的琉璃瓶中,瓶上用藤花枝和樱花枝作为饰物,十分受看。

    源氏公子派人从京中取来诸种珍贵物品,上至老增,下至诵经法师,各有赏赐。连人夫童仆也不例外。僧都趁正在诵经礼佛,众人准备回驾之时,人得内室,将源氏公子昨夜所托之事具告老尼姑。老尼姑说道:“如果公子真有心于她,过四五年再说不迟。眼下不易草率。”公子得僧都回复,心中不悦,作诗一首送与老尼姑道:“花貌隐约因是夜,游云今朝不忍归。”

    老尼姑答诗道:“心怜花客语真否?应识游云变幻无?”随意挥洒,趣味却高雅之至。

    源氏公子正欲起驾回京,左大臣家诸公子及众人赶到。他们吵嚷道:“公子未与我等言明行踪,原来隐行于此!”其中头中将及左中共等人,与公子平素异常亲近,此时喷怪公子道:“独自寻了这等好去处,也木相约共赏,未免太无情吧广源氏公子道:“此间花色甚美,不妨就此稍稍小想,也不负这良辰美景。”众人便在巨石下面的青苔地上,席地而坐,一起举杯畅饮。一旁山泉仅归,瀑布声声,别有一番情趣。头中将兴致勃发,从怀中取出笛来,吹出一支曲调,笛声清幽悦耳,与这情景甚为相合。左中并以扇击书,唱道:“闻道葛城寺,位在丰浦境……

    “正是催马乐之歌。此两位贵公子,自是卓尔超群,不同凡响。而源氏公子病体初愈,略显清瘦,倦依岩石之旁,丰姿秀美异常,引得众目凝滞,嗟叹不已。随后又有一个吹率第的随从,一个吹整的少年,大家尽情欢乐。僧都抱来一张七弦琴,恳请公子道:“公子妙手,若弹奏一曲,定当声震林宇,山鸟惊飞。”源氏公子心情钦乱,推辞不过,也只弹奏一曲,随后与众人一同下山。

    送别众人,山中僧众及童孺,均慨叹惋惜,庆幸今日开得眼界。老尼姑等人,议论纷纷,相与赞叹道:“真是神仙下凡!”连见多识广的僧都也叹道:“如此天仙般人,而生于这污浊的尘世,反而令人于心不忍啊!”说罢不由生出悲伤,举袖拭泪。那女孩虽小,也羡慕不已。她说道:“这个人比爸爸好看呢!”众侍女便逗她道:“既如此,姑娘做他的女儿吧!”她听得此言,党面露喜色,甚为向往。以后,每摆弄玩具或画画,心中总要假定一个源氏公子,替他穿衣打扮,爱护不已。

    源氏公子返京之后,便入宫参见父皇。皇上向公子详细探问老僧祈祷,治病,以及效验诸事。公子如实禀复。是上感叹道:“此人修行功夫如此之深,堪与阿阁梨相比,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闻知。”又见公子消瘦了许多,甚是担心。此时左大臣人见。见源氏公子在侧,便说道:“闻听公子乃微服出行,恐有不便,末前来迎接。请与我回哪好好将息_两回吧厂源氏公子虽不情愿,却也不便推辞,只得随同前往。左大臣百般体贴这爱婿,将车前自己的座位让与他,自己却坐于车后。源氏公子心中甚觉不安。

    左大臣家已早作准备,迎接源氏公子到来。但见玉楼金屋,装饰一新;诸般用品,井然有序。公子久不至此,不觉耳目一新。却照例不见葵姬出来迎接。左大臣多香规劝,半天才缓缓而出。然而见了公子,也只正襟危坐,泥塑木雕一般,冷格异常。公子想道:“此番山中见闻,胸中观感,多想有人听我畅叙,共同分享。可这人一味冷若冰霜,不愿开诚解怀。长此以往,会更生隔膜,叫人好不烦恼!”便对她说道:“我希望偶尔也见一见夫妇亲近和睦之状,可至今未能如愿。向来如此,原不为怪,只是我近日患病,痛苦木堪。你尚且如此冷落于我,使我心中不免怨恨。”葵姬这才开口答道:“你也知晓被人冷落的痛苦么?”说时秋波暗递,高贵的颜面上满是娇羞和无限怨恨。公子说:‘你难开金日,可一开口说话就叫人难以理解。‘被人冷落是痛苦的’,乃情人之语,你我正式夫妻,怎说此话?你一向对我冷淡,我一直等你有所转变,百般讨好你。可到头来你对我仍这般厌恶。唉,看来只有等到我死的那回了。”说罢,不欲再与她交谈,便步入寝室。过了一会儿,葵姬才进去。公子已无谈兴,长叹一声,宽衣就寝。他佯装睡着,脑中却浮想联翩。

    他心中寻思:“那女孩虽若细草一般,长大后定是个绝色佳人。可老尼姑以为年龄悬殊,实在叫我难以开口。找得设法将她接到此处,朝夕看待她,以慰我心。这女孩不似她父亲兵部卿亲王,生得艳丽无比。使人一望便想到藤壶妃子。这大概是同一母后血统所致吧?”想到此处,更觉依恋不舍,费尽。动力思虑起来。

    第二日,公子叫人带信给北山老尼姑与增都,一再提及此事。他在信中言道:“前日请求,未蒙准允,不胜惶恐。未能详诉衷情,心甚遗憾,故今朝专函说明。小生之心,上天可鉴。若蒙体察,荣幸之至。”另一纸条,折叠成结,上面写道:

    “山樱倩影动梦魂,此花更系无限情。但恐夜风将此花吹散。”包封小巧,手笔秀美,香艳绔丽无比,见之目眩。老尼姑与增都收到此信,甚感为难,不知如何作答。思虑再三,谨回信道:“前日公子所谈之事,我等皆现为一时戏言。如今公子特地传书,令人感激不已。然外孙女年轻幼稚,连《难波津之歌沪都还写不规范,实难奉命。何况:

    山风厉吹花易散,片刻寄情何足凭。也无不叫人担忧。”源氏公子见信后,心中不悦,整日郁郁寡欢。如此过得二三日,公子又吩咐惟光去北山,与那少纳言乳母详谈。惟光忆起那晚见到那女孩模样,。心想主人对女子用尽心思,连稚拙无知的小孩,也不愿放过,颇觉好笑。他先去见那谱都,奉上公子书信。谱都心中自是感激,便安排惟光与少钢言乳母见面。惟光将公子意图与自己所目睹的大致情状,—一详告这乳母。他巧言善辩,说得头头是道。少纳言乳母却想:如此黄毛稚于,源氏公子何以情有所钟呢?实在是奇怪啊。源氏公子于信中说道:“我甚至想看看她那稚拙的习字。”言词十分恳切。照例另附一纸,折叠成结,上面写道:“千尺情海尽相思,却恨万重蓬山隔。”老尼姑答诗道:

    “来日须悔我深知,今朝三辞不足惜。”惟光只得返回,具实禀告公子道:“老尼姑言明病愈迁京之后,再谋此事。”源氏公子心中不免惆怅不已。

    此时藤壶妃子不幸身患小恙,暂回三条院娘家调养。皇上为此忧愁叹息。源氏公子见了,心中也觉不安。但又忍耐不住,一心想乘此时机,与藤壶妃子幽会,以致整日精神恍愧,疏懒了各处恋人。到了晚上,则去找那王命妇想法。王命妇也竭忠尽智,不辱使命,竟将两人拉拢来了。相会之时,两人如在梦境,心中不胜凄凉!藤壶妃子心有余悸,想起从前那伤心事,本已决意誓不再犯,岂料如今又遭此际遇!他细一想,更是黯然神伤,愁闷满怀!但此人历来温柔敦厚,腼腆多情。尽管暗里饮恨,外表却尽力克制,雍容不失高贵之相。源氏公子怪道:“此人何以如此完美无缺呢?”一时竟有些难以忍受。无亲相逢时短,岂能畅叙?惟愿天长地久,双栖双宿于此黑夜。仅春宵苦短,黎明在即。又只得依依惜别。真乃“相见时难别亦难”!公子吟道:

    “相逢已是分别时,只愿梦身皆融入。”吟时声泪俱下,妃子不禁为之动容,便答诗道:

    “身入长梦纵难醒,但忧声名太狼藉。”其忧心冲冲之态,见之生传。公子不忍多言。其时王命妇送来衣服,催公子动身。

    源氏公子总是独自饮酒浇愁,忧思落泪。叫王命妇送过去的书信,急得不到回答。此虽为常事,但也是每每徒增不快。如此两三日,终日茫然若失,足不出户,也不去宫中朝觐,将自己关闭私邪中。只是想起父室或许有所担心,心中不免又是烦恼。这边三条院的藤壶妃子,也整日悲叹自己命苦,病情便日益加重。但她无意回宫,是上多次派人来催促,她也一天天拖延下去。她觉得此次病状大不同于往常:怕是怀孕了。如此一想,心中更觉烦闷,于是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藤壶妃子怀孕已有三月。夏天来时,已渐渐不能起床,身体变化明显。外人不知底细,都异常奇怪:“有喜三个月了,为何还不上奏皇上?”侍女们也议论纷纷。藤壶妃子有苦难言,犹觉心痛。只有妃子乳母的女儿井君,经常服侍妃子入浴,知道她身上的一切变化,也能推知内情;牵线的王命妇自然也明白。但此事不同寻常,她们也不敢向外人谈及。王命妇想不到会有如此结果,倒觉得这定是前世修定的宿缘,命运难测!此事终于奏闻皇上,借口有妖魔侵扰,长久未得怀孕征兆,故而至今奏闻。外人自然置信无疑,问讯的使者络绎不绝。皇上知道妃子怀孕,对她更加怜爱。藤壶妃子却更是惶恐木安,终日沉溺于愁思之中。

    这源氏中将,自从上次惜别伤离后,终日神志恍格。这一夜不想做得一个离奇古怪之梦,心中纳闷,便叫来占梦人释解。那占梦人说道:“此梦富贵,御天子之尊,龙子将临人世。但福线中含有凶兆,切不可大意。”此占语出乎源氏公子意外,使他大为惊恐。便对占梦人说道:“此梦非我所为,乃别人所托问占。未得奏验,切不可随便张扬!”他心中却想:“究竟会发生什么怪事?”便一直心绪不宁。直待闻知藤壶妃子怀孕,方才悟道:“原来是这事!”便更加恩念妃子,要王命妇再次引见。但王命妇一想往事,心怀恐惧,不愿再造罪意。况且此后行事更为不便,因此终未成行。源氏公子以前尚且偶尔可得妃子音讯,此时已是完全断绝了。

    这年七月,藤壶妃子回宫。久别重逢,皇上喜出望外,对她的恩宠元以复加。此时藤壶妃子的腹部稍稍膨大,面容稍瘦,不时呕吐。皇上却更觉一种莫名的可爱,照旧朝夕住在藤壶妃子宫中。早秋已至,管弦丝竹之乐渐兴,源氏公子也不时被宣召到御前表演技艺。他虽强忍心事,但思恋之情,却在琴笛声中时时外露。藤壶妃子听出他的心声,好生怜惜,也牵扯起了心中阵阵情思。

    却说那老尼姑在北山增寺里住得一段时间后,自觉病情稍愈,便下山返京了。公子派人打探,得知她的住处,即不时去信问候。老尼姑自然总是复信谢绝。源氏公子因藤壶妃子之事,近几月来一直心烦意乱,忧愁叹息,因而无暇顾及他事。时值秋,公子闲寂无聊,某一月白风清之夜,心情稍好,公子便出门寻访情人。此次访问的是离宫最远的六条。途中遇天阵阵雨,见路边一阴森邸宅,古树参天,荒凉冷落。一直跟随公子的推光指点道:“这础宅便是已故按察大纳言“的。几日前我因事路过,顺便进去看看,听得那少纳言乳母说起:老尼姑身体衰弱,将不久于人世了。”源氏公子忙道:“唉!我该去看一下,你何不早说呢?现在就去慰问她吧。”惟光便派一随从过去通报,并吩咐他:言明公子是专程来访此地。随从便上前,叫守门的侍女传话:“源氏公子专程前来拜访师姑。”侍女闻言,惊慌失措:“啊,这如何是好?师姑病情沉重,不便见客呀!”但她又想:就这样叫他回返,怕是不好。便将一间朝南的厢房打扫干净,请公子进去稍坐。

    侍女歉意道:“此处简陋之极,蒙公子大驾垂临,仓泞不及准备,屈尊在此稍坐,乞恕简慢!”源氏公子心中不安,便说道:“本想常来问候,只因屡蒙见拒,不敢贸然前来相扰。师姑玉体欠安,我未能及时探视,抱歉之至。”老尼姑得知公子前来造访,叫侍女传言道:“老身一直病痛缠身,不久将永离人世。蒙公子屈尊慰问,又不能起身相迎,实在无礼。公子所瞩之事,若终有此心,待她稍长晓事,定当命其前来侍奉。若让这伶仃弱女无依无靠,老身死难瞑目啊!公子如此盛情,实不敢当。这孩子若大些就好了。”房间离此甚近。源氏公子听得她继继续续叮嘱之声,颇为感动,便说:“若非前世宿缘,对此女情有独钟,倾心相慕,我岂肯在人前作此少年热狂之态,让人笑话?”又接着说道:“今日特地来访,一来慰问师姑,二来看望小姐。倘若就此辞去,未免扫兴。可否与小姐一见?”侍女颇觉为难:“姑娘幼稚无知,何况正酣睡之中呢。”

    忽然邻室传来脚步声,随即听得小孩叫道:“那个源氏公子又来了,外婆快起来见他/诗女们便很尴尬,连忙阻止道:“小声些,外婆病重呢!”哪知紫儿却道:“咦?外婆说了:‘见得源氏公子,病便好起来。’我是来告诉她的呀!”说时洋洋得意。源氏公子听了觉得有趣,但恐众侍女难堪,便装作没听见。心想:“果然一点也不晓事。以后要好好调教她。”说过几句客套的安慰话后,便起身告辞。

    此后第二日,源氏公子再写一封安慰信送去。言词十分恳切。照例在一张打成结的小纸上写道:

    “自闻雏鹤清音唤,苇里行舟进退难。我但思一人。”他有意习仿孩子笔迹,以致妙趣横生。侍女们一见,说道:“姑娘正好还没习字帖呢。”少纳言乳母代为复信道:“承蒙慰问,不胜感激。师姑病情日重,安危难测,已复迁居山寺。眷顾之恩,只求来世再报!”源氏公子看了回信,连声叹息。此时正值暮秋,源氏公子近来因不得见藤壶妃子,心神不宁,烦乱如麻。因紫儿与藤壶妃子的模样如出一辙,他转而热切地谋求这小姑娘来。他回忆起那晚老尼姑吟‘旅露将尽末忍消’的情形,倍加怜爱紫儿。想到自己如此强求,心中又感不安。便独吟道:

    “野草紫草根相通,摘来看视待何时,”

    皇上将于十月里行幸朱雀院离宫。所预计舞乐中的舞人,除了殿上善舞者,均选用侯门子弟、公卿。一时朝中亲王及大臣等人,纷纷忙于演练,准备到时一试身手。源氏公子也不例外。一日,他偶然想起迁居北山的老尼姑,日久不曾传书,便遣使前去看望。使者未见此人,只带回僧都书信一封,信中言道:“舍妹不幸已于上月二十日归西。生离死别,此乃人世之常理,无可逆料,但亦不免令人悲痛1”源氏公于见得此信,徒悲叹人生无常。念起那小女孩,如今失去外婆,孤苦伶仃,定然在终日恋念已故的亲人吧。又隐约忆起儿时母亲桐壶更衣离他而去的情形,因此便十分同情紫儿,派人前往隆重吊唁那尼姑。少纳言乳母代为答谢。三旬忌期已过,紫儿从北山回到京础。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源氏公子择了闲暇亲自前往探望。见邪内人影稀稀,荒落沉寂,犹令他生畏,何况那小女孩!少纳吉乳母仍将公子带至朝南那间厢房,向公子哭诉姑娘凄苦无依情状,令公子不忍年听。少纳言乳母说道:“外婆去后,本当将姑娘送到兵部卿大人她父亲那里去。可是已故的老太太临死为此事忧愁叹息,担心兵部卿的正妻心狠无情,她妈妈生前已遭其害。如今这孩子虽对自己的身份略有知晓,却又不全请人情世故,正是上下不得之时。若再将她送去那里,夹于众多孩童中,岂不受欺负?现在想来,此事足虑。如蒙公子不弃,以前曾一时提及,我等也顾不得今后变心与否了。只是我家姑娘娇憨成性,不似平常孩童,令人放心不下。”源氏公子答道:“我三番五次诚心相求,岂是一时兴起之愚?你何必多虑。小姐天真烂漫,甚觉怜爱。我深感此乃前世已定之缘。

    纤纤弱柳难拜舞,春风已过再难回!如此归去,岂不扫兴之至?”少纳言乳母说道:“辜负盛情,不安之至。”便答吟道:

    “春风容颜未辨消,便是低头狂拜舞。乃过分之请也广这乳母才思敏捷,应对如流,使源氏公子稍感心清畅快。兴之所至,便朗声吟起古歌:“焦急心如焚,无人问苦衷。经年盼待久,犹不许相逢。”众侍女听之动容。

    此时紫儿正在床上伤心哭泣,思念已故的外祖母。忽听伴她玩耍的女童对她说道:“外面有个穿官袍的人,怕是你爸爸呢。”紫儿立即不哭了,起身走向外面,边走边问道:“少纳言妈妈!那个人在哪里?是爸爸来了么?”声音稚嫩可爱。源氏公子亲切对她说:“不是爸爸,是我呢。也不是外人了。来,到这边来!”紫儿屏内听出了源氏公子的声音,知道叫错了,显得不好意思,拉着乳母的手,说:“走呀,我要睡了。”源氏公子说:“过来,就在我膝上睡吧!”少纳言乳母责怪说:“您看,真不懂事。”便将这小姑娘往公子身边推。紫儿却不上前,只是屏内呆呆坐着。源氏公子走上前,将手伸入屏内,抚弄她的头发。那头发长长的披在衣服上,既浓又软,妙不可言。接着又握住她的小手。紫儿见此人并不相熟,却如此亲近她,便畏缩不安,忙对乳母说:“我想睡觉了!”将身子退向里面。源氏公子趁机跟她钻进帷屏里面,对她说:“我会爱护你的,不要厌我。”少纳言乳母一套发窘,责怪不已:“太不像样了!无论对她怎样说,她都不听。”源氏公子说道:“她这般年幼,我能对她怎样?我只要表白我对她一片绝世仅有的真心。”

    此时天上雪粒飞舞,风越发急了,夜晚更觉凄凉。源氏公子说道:“这荒野寂寥之地,人迹罕至,怎叫人安寝!”说时,不禁泪流,终不忍心离去,便对侍女们说:“今夜天气可怕,关上窗户,让我来陪伴姑娘。大家都到这里来值夜吧户便旁若无人般抱了这小姑娘,向寝台的帐幕里去了。众侍女见状,一时目瞪口呆,感到十分不解!那个少纳言乳母,更是觉得不妙。她异常紧张,又不便声张,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隐声叹息。这小姑娘于公子怀中吓得发抖,木知所措。她仅穿一件夹衫,柔嫩的肌肤阵阵发冷。源氏公子此时的感觉异乎寻常。他紧紧地抱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到我那里去吧。那里有不少好看的画,还有许多玩偶,很有趣呢!”他声音柔和,神态亲切,尽说些孩子们爱听的话。小紫儿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害怕;但又总觉得局促不安,不能完全入睡。

    狂风彻夜不止。侍女们谈论道:“倘若公子走了,我们不知会吓成怎样!只是公子这样对待小姐,也不大好啊!”少钢言乳母更是忧心不已,一直紧紧地坐陪在她身旁。天快亮时,风渐渐停息了。源氏公子要急着回去,心中恋恋不舍,似乎与情人幽会一般。他对那乳母说道:“姑娘非常可怜,眼下尤需得人爱怜。不如将她迁居到我二条院邸内,以使我朝夕陪伴她。此地岂能长久居住?你们也太不替姑娘着想了!”乳母答道:“兵部卿大人也说要来接她去。此事且过了老太太七七四十九日后再说吧。”公子说:“兵部卿一直与她分离,虽为父亲,却同外人一样生疏。我今后尽心爱护她,一定胜过她父亲的。”说罢,他摸摸紫儿的头发,起身告辞,边走边回头望。

    此时晨间景色幽奇,朝雾弥漫,遍地白霜,莽莽无际。源氏公子触景寻思:如此胜景,未曾幽会,总觉美中不足。忆起此途中有一隐密情妇,经过门前时,便在那里停车下去敲门。然而没有人来开门。无奈之下,心生一计,叫一个嗓子好些儿的随从在门外唱起诗歌来:

    “香闯朝寒浓雾起,过门岂有不入人?”唱过两遍之后,门开了,走出一个侍女,回答道:

    朝寒更在雾中行,蓬门未锁只为君。”她口齿伶俐,吟毕便进去了,此后再无动静。就此无功而返,公子觉得不免乏味。偏又天色微明,怕与人看见,只好望门兴叹,匆匆回二条院了。

    在二条院私邸,公子躺在床上,回味起昨夜那令人留恋的女孩,可爱之至,不禁会心微笑。日高时醒来,决定给紫儿写信。此信非同寻常,公子小心谨慎,费尽心思,好半天才写成,最后再赠上几幅美丽的图圆。

    此目源氏公子去后,兵部卿亲王正好也来到六条邸宅,看望紫儿。他见这深宅大院,年久失修,破败甚于往年。且屋多人少,一片阴森,慨然叹道:“如此地方,小孩怎呆得下去?还是与我回去吧!那边乳母有专门房间,姑娘有许多游戏伙伴,不会感到寂寞。诸事皆甚方便。”他将紫儿唤到身边,闻得源氏公子沾在紫儿身上的浓浓香气,说道:“好香啊!只是这衣服太旧了。”觉得孩子可怜,便对乳母说道:“她这几年与患病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吃得不少苦头。我常劝老太太将她送到我那边,以便照顾她。然而老太太厌恶我家,终不愿意。如此一来,反倒使我家那人心生不快。如今送去倒不甚体面了。”这少纳言乳母回答说:“请大人不必担心。此地虽是寂寞,却也不至久居。待姑娘年事稍长,略晓人情世故,再作此议,甚为妥帖。”接着叹气道:“此间姑娘总思念老太太,不思饮食,瘦得不少呢。”紫儿瘦弱如此,却益显清秀艳丽。兵部卿便传措她道:“你何必如此呢?如今外祖母已去,不能死而复生,悲伤又有何用?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呢。”天色渐暮,兵部卿准备返回了。紫儿啼啼哭哭,牵衣顿足不舍;弄得做父亲的也不禁泪流两行,再三地安慰她:“想开些!我不久便来接你!”转身离去。

    父亲去后,紫儿更觉孤苦无依,常以泪洗面。她尚不懂得自己的身世,只是一味想念已故的外婆。多年来片刻不离,如今再不能见到,岂能不伤心?这孩子也懂得失亲忧愁;连日常游戏也木作了。白昼尚可略微散心,忘却忧愁,一到晚上,便悲哭声声,叫人闻之心酸。少纳言乳母不知如何是好,也降了她哭,默想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源氏公子这边也时时牵念着紫儿,派惟光前来问候。公子命惟光传道:“本当亲自前来慰问,只因父皇宣召入宫,难得如愿。但时时想起凄凉伶河之状,不免推心疼痛。”又命惟光带几个人前来值宿。少纳言乳母心中不安,说道:“这可不行!虽然他们那晚只是形式而已,可是一开始就睡在一起,也太不成话了。倘若此事被兵部卿大人闻知,定将责备我们看护不周呢!孩子啊,当心别在爸爸面前提到源氏公子!”但这紫几年幼,竟一点不懂其中要害,真是急人!少纳言乳母便向惟光讲述紫儿的悲苦身世,说道:“倘若真有情缘,再过些时日,定让公子如愿,只是目前实在过早。公子这般恋她,到底用心何在,实在难以捉摸,叫人好生烦恼!今天兵部卿大人又来过了,叫我好好照顾姑娘,千万小心仔细。如此一来,对公子的奇怪行为,我更觉为难。”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过分。若引起推光疑心,以为公子和姑娘之间已有事实关系,这可不好。便不再作哀叹之相。这惟光莫名其妙,不知公子和这小姑娘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

    次日,推光回到二条院,将那边情况禀复公子。公子默然无语,心想:“时常亲去问候,若外人得知,会说我轻率,到底不大好。倒是接她来最为妥当。此后他便常常去信慰问。

    一日傍晚,惟光又传去公子书信。信中说道:“本想今夜亲自来访,因有要事,未能成行,不会怪我疏远吧?”少纳言乳母此刻心烦意乱,肿准光说道:“兵部卿大人突然派人传信来:明日便要将姑娘接去。此时我心中纷乱。住惯了这破屋,便要离去,到底有些不舍,侍女们也都不忍呢。”她草草应付着,没有。心思好好招待他们。惟光见她们整理衣服物件,一片忙乱,也不便久留,便匆匆回去报信。此时,源氏公子正在左大臣家,葵姬照例未立即出来见他。源氏公子姑且弹弹和琴,以慰心中不快。吟唱风俗歌曲“我在常陆勤耕田,胸无杂念心自专,你却疑我有外遇,超山过岭雨夜来”时,声情俱下,优美而飘荡。此时惟光急匆匆走来,将情况—一告知。源氏公子听了,心里甚是焦急。他想着:“若迁居兵部卿家后,我就得专程前往求婚,再将她迎接至此。但这未免太轻薄显目。不告知兵部卿,便将这小姑娘接来,不过说我盗取小孩罢了。既如此,叫那乳母保密,在兵部卿迁居之前将她接来!”当下吩咐推光:“天亮之前,我要亲自去那边。车中装备与赴此地时相同,随身只带一二人。”惟光奉命匆匆而去。

    惟光去后,源氏公子心中却不安宁:“如此可否妥当?若被外人知晓,定要骂我轻率。若女子年事稍长,外人倒会推断男女同心,乃世间常情,不足为怪。可是情况并不如此,如何是好?况且万一被她父亲发现,脸面上会过不去,且作何解释?”一时心乱如麻,忧心似焚。但想到此乃最后机会,否则会遗恨无穷,便决心付诸行动。此时葵姬照例沉默寡言,任公子满腹心事,不与他说话。源氏公子急欲离去。便对她说道:“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办,今天非回二条院不可,我去去就来。”便悄悄走了出来,连侍女们都不曾察觉。他走到自己房间里,换上便服,但叫惟光一人骑马跟随,径直向六条去了。

    到了六条院那邸宅,一仆人不知底细,前来开门。车子很快进了院子。惟光下得车来,上前敲房间的门,又咳嗽几声。少纳言乳母听出他的声音,便起身开门。惟光对她说道:“源氏公子来了。”乳母说:“姑娘正在睡呢!半夜三更到此,是顺路来访吧?”源氏公子说道:“小姑娘明朝就要启程,趁现在还未离去,我对她说句话。”少纳吉乳母笑道:“有什么要紧话呢?想必她会乐意回答你的!”源氏公子便往内室走去,少纳言乳母慌了,忙道:“姑娘身边还睡着几个老婆子呢!”公子只管走进去,口中说道:“姑娘还没睡醒么?我来叫醒她。朝雾景致奇好,可别辜负了良辰美景。”侍女们惊慌失措,喊不出声来。

    这紫儿睡得正香,源氏公子将她抱起。她揉了揉眼,从梦中醒来,心想:父亲接我来了。源氏公子摸摸她的头发,说道:“紫儿,爸爸派我来接你了,走吧。”紫儿此时一见抱着自己的是外人,立时慌了,恐怖之极。源氏公子对她道:“不要怕!我也与你爸爸一样呀!”便抱了她出来。惟光和少纳言乳母等人皆神色大变:“这是干什么呀?”公子答道:“我因故不便常来探望她,因此想将她接到一个安乐可靠的地方去。不料此番用意屡遭拒绝。如若她迁居到父亲那边去,今后就更不便去那里探望了,故今有此举。快来一个人与她同去吧。”少纳言乳母狼狈不堪,欲加阻拦:“今日的确不便。她父亲就要来接她,到时叫我如何交待?公子稍等,老天有眼,你们缘份若深,日后自有机会。现在如此唐突,叫我们作下人的为难。”公子不耐烦,说道:“算了,侍者之事以后再说吧。”忙叫人将车子赶到廊下来。侍女们都被吓坏了,惊叫道:“可如何是好?”紫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少纳言乳母见事已至此,只得带上昨夜替姑娘缝好的衫子,自己匆忙换件衣服,随紫儿去了。

    不多时,车子便到得二条院西殿前。此时天尚未破晓。源氏公子将紫儿轻轻抱下车来。少纳言乳母说道:“我似在梦中呢。怎会如此?”便不欲下车。公子对她道:“姑娘已经来了,你若要回去,随你罢了。”少纳言乳母毫无办法,只得下车。此事仿佛突从天降,她惊惧之极,心中忐忑不安,想道:‘字情到这般地步,如何与紫儿的父亲交待?姑娘前途怎样呢?只可惜命苦,早早没了外婆与亲娘!”想到此,乳母泪流如注,但想起今日初来乍到,讳忌哭泣,便强力忍住。

    此西殿平日少用,故屋内陈设简陋。源氏公子吩咐惟光叫人取来帐幕与屏风,布置一番。将帐屏的垂布放下,铺好席位,应用家具一并安置妥当,又命将东殿的被褥取来。就寝之时,紫儿四肢发抖,心中恐惧,不知源氏公子意欲何为。总算忍住,不曾哭出声来,只是一个劲道:“我要跟少纳言妈妈睡。”公子便开导道:“姑娘不小了,今后不该跟乳母睡了。”这孩子伤伤心0地啼哭着睡了。少纳言乳母又哪里睡得着,只顾茫然落泪。天色微明之时,她环视四周,便觉目眩神移。但见宫殿的构造与装饰富丽堂皇,庭中的铺石像宝玉一般光亮剔透。而自己服饰简陋,未免有些自惭形秽。西殿原供接待不大亲近的客人住宿之用,因此只有几个男仆在帝外伺候。他们见昨夜有女客来临,便纷纷议论:“此为何等样人?一定受主人特别宠爱吧。”

    源氏公子起身时已日上三竿。盥洗用具与早膳也于此时送来。他吩咐道:“此处没有侍女,甚为不便。今晚叫几个适合的来此伺候。”又叫人到东殿去唤了四个年幼可爱的女童来与紫儿作伴。

    此时紫儿裹了源氏公子的衣衫,睡得正酣,却被公子叫醒。只听公子说道:“我非轻薄少年,真心关怀于你,你怎能对我心生厌恶?女孩子要心地柔顺才是。”紫儿的容貌,近看更觉清丽。源氏公子劝导她,亲切与她交谈。又叫人从东殿给她拿来许多好看的图画和玩具,作出种种游戏给她看。紫儿心中渐渐高兴,从床上起来。她身着家常的深灰色丧服,娇憨可爱,不时无邪发笑。源氏公子看见,‘也不觉笑了。源氏公子到东殿去时,紫儿走到帘前,隔帘观赏庭中的花水池塘。但见草木花卉,经霜色变,如在画中。从前不曾见得的四位、五位的官员穿着紫袍、红施于花木之间往来不绝。还有室内屏风上好看的图画,趣味盎然,忘却了一切忧愁。

    此后两三日,源氏公子不入宫去,只一心与紫儿玩耍,因此很快熟悉起来。他写字、画画与她看,以此作为她的习字帖与画帖。他写画尽皆精美,其中一张写得一曲古歌:“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写于紫色纸上,笔致异常秀美。紫儿将它拿在手里,只见一旁尚有几行小字:

    “既慕武藏野,何须不堪行。我心传紫草,稚子亦可亲。”源氏公子说道:“你也写一张试试看。”紫儿笑着,仰望公子道:“我怕写不好呢!”神情娇羞可爱。公子一见,不由笑道:“写不好便不写吗?有我教你呢。”她便转向一旁去写了。握笔与运笔的姿势,孩子气十足,但叫公子无比怜爱。不一会,只听得紫儿说:“写差了!”羞羞的欲将纸藏起来。源氏公子急忙抢过。但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既慕武藏野,何须怜紫草?原由未分明,疑问终难了。”虽显稚嫩,可笔致圆润饱满,足见可堪造就,与已故外祖母的笔迹绝似。源氏公子见了,心想若她临现世风的字帖,必定长进神速。同时又特地为她制造玩偶住的诸多屋子,与她一道玩耍。此种游戏方式,他甚感有趣。

    却说留在六条的诗女们,在源氏公子带走紫儿后,皆忧心忡忡,担心兵部卿前来问及。源氏公子与少纳言乳母临走之时,曾叮嘱她们暂不与人说起。因此兵部卿问起此事时,她们都守口如瓶。兵部卿暗自思忖道:“去世的老太太当初便不情愿送她到我处。可能少纳言乳母体念老太太心愿,因此带她出逃了。她不好言明姑娘不便去我处,便干了这越分之事。”他无计可施,只得洒泪而去。走时叮嘱众侍女道:“一旦有得姑娘下落,即来报告。”侍女们自然感到十分为难。

    这兵部卿再到北山的增都那里去探问,也一无所获。可爱女儿下落不明,他心中不免挂念悲伤。正夫人虽是嫉恨紫儿的母亲,但如今此心早已冰释,也想将紫儿领来,亲自教养,如今却也颇觉遗憾。

    二条院西殿,如今侍女日渐增多。众人见这一对漂亮的主人便甚感喜悦,经常游戏,过得无忧无虑。寂寞之夜,源氏公子不在家时,紫儿想起了外婆,不免啼泣。自幼离开父亲,并不亲近依恋,所以此时并不思念。现在她只是一味亲近这个源氏公于,如同后父,终日扭缠他。每当公子外出归来,她总是赶快出迎,欢呼雀跃,毫无顾忌地投入他怀抱,爱恋非同一般。

     第六章 末摘花

    且说那夕颜命如朝露,过早消亡。源氏公子悲痛万分,神思恍惚,难以自制。虽此事在半年前即已发生,但他竟一直惦念于心。其他女人,像葵姬或六条妃子,都出身显赫,生性骄矜而倔强。惟有这夕颤心地善良,温顺可亲,与他人迥然相异,实在令人思恋。公子虽遭丧爱之痛,却仍不自律,总想重新找寻一个虽出身微寒但品貌端庄、无须顾忌的人。故而大凡稍有姿色的女子,只要他稍稍得知,便总爱送信去暗示情停。那些得了信的,几乎没有置之不理的。

    那种态度阴冷,过分严肃,没有情趣而丝毫不通事理的女子,终究难觅如意之人,只得放弃远志,嫁个一般的丈夫。源氏公子最初同这类女子交往而中途断绝的,也为数不少。有时不免想起空蝉的倔强,有时写信给轩端获,说至今难忘的仍是那晚灯光的对奕,以及那袅娜可爱的媚态。总之凡与源氏接触过的女于,他始终难忘。

    话说源氏公于另有一个叫做左卫门的乳母,他对她的信任,仅次于做尼姑的大贰乳母。这在卫门乳母膝下有一女子,叫大辅命妇,供职于官中。她父亲出身皇族,是兵部大辅。这大辅命妇年轻风流,在宫中与公子异常亲密。后来她父母离异,母亲改嫁筑前夺随他去了征地。这样,大辅命妇和父亲就住在一起,每天到宫中司职。

    一天,大辅命妇和源氏公于于闲谈时偶然提及一个人来:常陆亲王晚年得女,疼爱备至。,如今亲王去世,此女孤单可怜。源氏公子道:“那够惨的介于是向她探问详情。大辅命妇道:“此女品性、相貌如何,我所知不详。惟觉此人生性喜静.难以与人亲近。有时她和我谈话,也要隔着帷屏。与她相好只有七弦一。”源氏公子道:“琴是三友之一①,女子只是与最后一个无缘。我很是想聆听她的琴音呢。她父亲精于此道,料想她定也手法不俗。”大输命妇又道:“恐不值得你亲自去聆听吧。”公子道:“且不要自视甚高,趁这几天春夜月色朦胧,你陪我悄悄去吧!”大辅命妇甚觉麻烦,但官门无事,寂寞无聊,就答应了他。她的父亲在外另有宅院,为探望这位小姐,也常光顾常陆亲王的旧宅。大输命妇往昔不喜与后母在一块,跟这小姐却也要好,也常来此处宿夜。

    果如所约,十六日,源氏公子按时而至。大辅命妇道:“真不巧啊!月色朦胧,如此,琴声恐怕不会清朗吧?”公子答道:“无妨,你只管劝她弹。既来之,听听也好,总不能扫兴而归吧?”大辅命妇让公子在自己屋里等候。房间异常简陋,她心中不忍,但也顾不得了,便独自往常陆亲王小姐所居的正殿而去。透过格子窗,只见小姐正欣赏月下庭中美景。正是机会,于是大辅命妇道:“我想起您的琴弹得极好,就乘良宵来此一饱耳福。平时繁忙于公事,出人匆匆,使得不能静心拜听,实甚遗憾!”这小姐答道:“弹琴需有知音,你来正好。但你乃宫中之人,琴声恐不会合你意的!”便取过琴来。大辅命妇不免担心:不知源氏公子听了有何感想?心中颇为忐忑木安。

    小姐弹了一回,琴声悠扬悦耳,却并无高明之处。幸得这七弦琴与其它乐器相比,音色甚好,政公子也不觉难听。他心中若有所感:“这荒芜之地,当初常陆亲王按照古训,竭心尽力地调教这小姐,可是现在已影迹全无。此处景象如此凄凉,恐怕是古小说中才有的吧?”他想上前向这小姐求爱,又觉得太过鲁莽,一时踌躇不决。

    正犹豫时,琴声倏然而绝。原来大辅命妇乃乖巧机灵之人,她觉得这琴声并不怎样美妙,倒不如叫公子少听。于是说道:“月亮暗起来了。我想起今晚有客,若见我不在,定会责怪。以后再慢慢听吧。我关上格子廖,好么?”说完,便返回自己房里去了。源氏公子很觉败兴,道:“我还没听清究竟弹的什么,正想仔细听来,不料竟不弹了。”看来他还未尽兴,接着又道:“既然听了,那就再靠近些听,如何?”大辅命妇兴致全无,便回答道:“算了吧。她的光景如此萧条冷落,靠近些听岂不更是败兴?”源氏公子想:“这话也有道理。倘男女第一次交往,一拍即合实乃不合我的身份。”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说道:“那么,你要找机会让她知晓我这番心愿!”他似乎另有约会,说罢便急匆匆向外走。大辅命妇便嘲笑他:“万岁爷常说你这人太呆板,替你担必。我每次听到此言,总觉好笑。倘现在你这种模样,叫万岁爷见了,不知道他又该怎么想呢?”源氏公子回转身来,笑道:“你就如同外人那样挖苦我!我这模样固然轻批难看,你们女人家还不同样?”这大辅命妇本是个风骚女子,听了此话,也觉得很难为情,便默不作声。

    源氏公子走出门去,灵机一动,想道:“若到正殿那边,或许有幸窥得小姐。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正殿前的篱笆墙,大都垮塌,只剩下一处。他便走到那里。哪知早有一个男人立在那里向里窥望。他想:“这是何人?一定又是追求这位小姐的吧?”便停下来细瞧,源氏公子万难料到这人竟是头中将。原来,傍晚公子和头中将从它中返回,在途中和头中将分手,却不回二条院私邸。头中将甚觉奇怪,心里嘀咕:“他将到何处去?”他自己原本要去幽会,此时来了兴趣,暂且不去,便跟在源氏公子后面,窥察他的行踪。头中将身着便服,骑匹不显眼的驾马。公子竞毫未察觉。他见源氏公子走进了这所旧宅,更觉诧异。忽地里面传出琴声,他便侧耳细听。他断定源氏公子不久便会出来,所以一直守在那里。

    源氏公子未看清对方,怕自已被他认出,便跟着脚悄悄后退。然而头中将却走过来,说道:“你半途丢下成,叫我好生气恼!因此我便亲自送你到这里来了。

    待见东山明月起,不知今夜落谁家?”。源氏公子知道这是在讽刺自己,当看出这人是头中将时,不便发作,只得无可奈何道:“你倒会戏弄人。

    月明清光四处照,今宵该傍谁家好?”头中将说:“今后我就跟随于你,如何?”接着又讥讽道:“实语道来,这般行事,没有随行者可是不行的。就让我跟随你吧。你一人微服私访,万一有甚意外,如何是好?”源氏公子过去干此勾当,常为头中将识破,心中常常懊恼。可一想起夕颜所生的那个抚子,头中将至今尚不知道,心中不免略为宽慰。

    这晚两人本来都有幽会,但相互椰输了一阵后,也都不去了。他们同乘了一辆车子,一道回左大臣础去。此时月亮仿佛也很解风情,故意躲入云中。两人在车中横吹着笛子,一路迄澳前行。来到哪宅,忙收起笛子,吩咐侍从不可弄出声响。他们轻身进屋,见廊下无人,便换上常礼服,装着刚从宫中返回来的样子,拿出萧笛悠闲地吹奏起来。此种机会实在难得,左大臣忙拿了一支高丽笛来和他们合奏。他擅长此道,吹得异常悦耳。在帝内的葵姬也叫侍女取出琴来弹奏。其中有一个叫中务君的,善弹琵琶。头中将曾经向她求爱,她拒绝了,但却钟情于见面不多的源氏公子。这自然瞒不过左大臣夫人,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因此中务君惧怕夫人,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躲着。她完全看不到源氏公子,孤寂难耐,心中极为烦闷不安。

    源氏公子和头中将回味起适才听到的琴声,想起那荒凉的邪宅和小姐,便生出种种念头。头中将浮想联翩:“这美人竟在那里孤苦度日。若我早日发现,并恋慕于她,定会遭到非议,而我也难免相思了。”又想:“源氏公子早有用心,先我而去,定会纠缠不休。”想到此处,心中炉火油然而生。

    自此以后源氏公子和头中将都写信给这小姐。两人苦苦等候,然而都沓无音信。头中将更是着急,他想:“此人实在不解风情。如此寂寞闲居,应有情趣才是。见草木生情,听风雨感怀,发为诗歌,诉诸文字,让人察其心境,寄予同情。不管身分何等高贵,如此过分拘谨,毕竟令人不快。”两人一向无所不谈,头中将于是问源氏公子:“你是否已收到了那人的回信?不瞒你说,找也试写了一封信去,可音信沓无,此人也太矜持了。”他满腹怨气。源氏公子想:“果不其然,他也在向她求爱见”便笑道:“唉,这个人,她是否回信,我本无所谓。收到与否,也记不得了。”头中将见源氏如此口气,料想公子已收到回信,更恨那女子怠慢于他。而源氏公子对这女子本无特别深情,加之她如此冷淡,因此早已无甚兴趣。可如今得知头中将在向她求爱,心想:“头中将能说会道,每日去信,恐怕这女子经不住诱惑,会爱上他。那时倒将我一脚踢开。我可是首先求爱之八,果真这般,岂不落人耻笑?”所以使郑重嘱托大辅命妇:“那小姐拒不回信,让人苦苦等待,实在令人难堪!也许她认为我是薄幸之人吧?可我并非薄情之人。始终是女人多了心思,另寻相好,中途将我抛开,反倒怪罪于我。这小姐独居一处,又无父母兄弟前来干扰,无须顾虑,实在可爱。”大辅命妇答道:“未见得如此。你将他想得如此之好,却不知到底怎样呢!不过这个人腼腆柔顺,谦虚沉静,其美德倒是世间少有的。”她把自己所知—一描述出来。公子道:“看来,她并非机敏练达之人,但那童稚般的天真,倒叫人怜爱。”说时,他脑里映现出夕额的模样。这期间源氏公子患了疟疾,又为藤壶妃子那不可告人之事,终日忧愁不安,心中烦闷。转眼,春已尽,夏季也一晃而过。

    夏去秋来,源氏公子思虑旧事,无限感伤。忆起去年此时在夕颜家的情形,那嘈杂的砧声,也觉得十分亲切。想起常陆亲王家那位很像夕额的小姐,便常去信求爱。但一直得不到回信。这女子愈是置之不理,源氏公子愈是不肯罢休。便催促大辅命妇,抱怨道:“怎会如此?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尴尬!”大辅命妇也觉得极难为情,说道:“你和她并非是因缘未到。只是这小姐异常的怯懦羞涩,对任何事都不敢妄为罢了。”源氏公子道:“这实乃不近清理之事。若是无知幼儿,或者受人管束,不能自主,那倒情有可原。可这位小姐无所顾忌,万事都可自主。现在我实是苦闷难当,倘她能体谅我的苦心,给我个回信,我便无所求了。况且我并非世间好色之徒,只求在她那荒芜邸宅的廊上站一刻。如今如此绝情,令人好生纳闷。即使她本人不许,你也总得想个法子,玉成好事。我决本妄为,使你难堪的。”

    其实源氏公子每逢听人谈起世间姿色稍好的女子,便侧耳细听,牢记于心,久久不忘。但大辅命妇不知他这禀性,放那晚偶然间信口说起‘有这样的一个人”。不料源氏公子如此认真起来,百般纠缠,要她帮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顾虑到:“这小姐相貌并非特别出众,与源氏公子也并不般配。若硬将二人拉在一起,将来小姐倘若发生不测,岂非对她不起?”但她又转念一想:“源氏公子如此情真,倘我置之脑后,岂不情面难下广

    这小姐的父亲常陆亲王在世之时,大概是时运不济,故宫砌一向门庭冷落,车马稀少。亲王身故之后,这荒芜之地更无人来。如今竟有身分高贵的美男子源氏公子常来问讯,过惯了苦日子的众侍女何尝不喜形于色呢?且劝小姐道:“总得写封回信去才是。”然而小姐总是惶恐羞怯,连源氏公子的信也不看。大辅命妇暗自思忖:“既如此,便找个机会,叫两人隔帘交谈吧。若公子不称心,就至此为止;倘若真有缘分,就让他们暂时往来,这样便无可指责了。”这个风骚泼辣的女人,如此自作主张,也未与父亲商量。

    八月二十过后,一日黄昏,夜色渐深,但明月不见,惟见繁星闪烁。松梢风动,催人哀思。常陆亲王家的小姐忆起故世的父亲,不免流下泪来。大辅命妇早欲叫源氏公子偷偷来此,她觉得此时正好。月亮渐渐爬上山顶,月光清幽,映照着残垣断壁。触景生情,小姐倍觉伤心。大辅命妇劝她弹琴。琴声隐隐,情趣盎然。可这命妇感到还不够味,她想:“要是再弹得轻怫些才好呢。”

    源氏公子见四下无人,便大胆走进来,呼唤大辅命妇。大辅命妇佯装吃惊地对小姐说道:“这可如何是好?那是源氏公子来了!他常叫我替他讨回信,我一直拒绝。他总道:‘既如此,我当亲自去拜晤小姐!’现在是打发他走呢,还是…,·他不是那种轻薄少年,不理睬他也实在不好。你就暂且隔帘和他晤谈吧。”小姐羞愧交加,低儒道:“我不会应酬呀!”边说边往里退,像个怕生的小孩子。大辅命妇忍俊不住,笑起来,又劝道:“你也过于孩子气了!不管身分怎样,有父母教养之时,谁都难免有些孩子气。如今您孤苦无依,仍不懂人情世故,畏畏缩缩,这就无理可言了。”小姐生性不愿拒绝别人的劝告,便答道:“我不说话,只听他说吧,将格子窗关上,隔着窗子相会。”大辅命妇道:“叫他立于廊上,不免失利。此人并不会行为不端的,您只管放心。”她花言巧语地说服了小姐,又亲自动手,把内室和客室之间的纸隔扇关上,并在客室铺设了坐垫。

    小姐窘困万分。要她接待一个男客,她从未想过。可大辅命妇这般苦口相劝,她以为理应如此,便住她摆布。乳母年老,天一黑就人屋睡了。这时伺候小姐的只两三个年轻侍女。她们久闻公子美貌,盖世无双,不免异常激动,以致手忙脚乱。她们匆忙给小姐换衣,替她梳妆打扮。可小姐似乎并不在乎。大辅命妇见此,心想:“这个男子的相貌非常漂亮,现在为避人耳目,另行穿戴,姿态也更显优美。只有懂得情趣的人才能赏识。可现在此人不识风情,实在是对不起源氏公子的。”一面又想:“只要她端端正正地默坐着,我就心安了。因为这样,她的缺点便不会因冒失而外露了。”接着又想:“公子屡次要我相帮,如今我自作主张,作此安排,想来总不会使这可怜的人受苦吧?”她心中很是忐忑不安。

    此刻源氏公子正在推想小姐的人品,他想:她莫不是那种过分俏皮而爱出风头的人吧?此时小姐被侍女拥着,战战兢兢,膝行而前。隔着纸隔扇,公子觉得她沉静如水,温雅柔顺,阵阵衣香袭人,芬芳可亲,好一派悠闲之气!他想:“果不出我所料。”心中暗喜。他极尽言辞之力,滔滔不绝地向她倾述相思之苦。然而好半天,却听不到她一句答话。公子想:这如何是好?便叹一口气吟道:

    “真心呼唤仍缄默,幸不禁声更续陈。与其这样不置可否,倒不如一口回绝。使人好生苦闷!”乳母的女儿在这儿当侍女,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善于应对,见小姐这等模样,很是焦急,为了不至于过于失礼,便走近小姐身旁,代她答复道:

    “缘何禁声君且说,缄默不语更难知。”她有意变换嗓音,显得娇媚婉转,如同小姐口中所出。源氏公子听了,觉得有些异样,与其性格相比,声音似乎过于亲见了。但因初次听到,也未必生疑。就又道:“这样,我反倒有些无话可说了。

    “原知无语胜于语,如哑如聋闷煞人。”他又开始找话说,时而轻松,时而严肃,可对方仍是不发一言。源氏公子想:“这样的人真是难以捉摸,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然而又不肯就此罢休,他便悄悄拉开纸隔扇,钻进内室来。大辅命妇大吃一惊,她想:“这公子不择手段,叫人防不胜防……”她觉得愧对小姐,便悄悄退回自己房里,佯装不知。

    源氏公子突然出现。这儿的年轻待女见了他,觉得果真貌绝大了,也不特别惊异,只觉得于小姐不便,定会令她难堪之极。至于小姐本人呢,如在梦中,惟恍恍馆馆,连忙羞羞答答地后退。源氏公子想:“这等模样真是有趣,这小姐倒也可爱。可见生性如此,而又未与外人见过世面。”便原谅了她的过失。却又觉得她并无特别惹人之处,不免有些怅们。失望之余,便转身出去了。大辅命妇一直担心,哪里睡得着?只好眼睁睁地躺着。听见源氏公子出去,她想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并不起来送客。源氏公子便独自出了宅门。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心中郁郁寡欢,独自寻思道:“要在人世间寻个完全合自己心意的人真是不易啊!”想到对方毕竟身分高贵,就此不再理她,恐有些过意不去。他胡思乱想,烦闷不堪,辗转直到天明。

    此时头中将来了,见源氏公子还未起床,戏弄道:“太贪睡了吧?昨晚又去哪里做了不妥之事!”源氏公子只得起身,答道:“何出此言9今日无事,便醒得迟了些。你刚从宫中出来么?”头中将道:“正是。万岁爷即将行幸朱雀院,听说今日要挑选乐人和舞人呢。我想去通知父亲一声,所以早早退出,乘便也给你捎个信。我立即就要进宫去的。”说着急匆匆要走。源氏公子便道:“那么,我跟你同去吧。”便命侍女拿来早粥和糯米饭,请头中将同吃。门前本有二辆车子,但他们两人都愿共乘一辆。一路上头中将总是诡秘地试探他道:“瞧你脸上,一副睡眼怪论的模样。”接着又怨恨道:“你瞒着我干的勾当不知有多少呢!”

    为皇上行车朱雀院之事,宫中今天要商榷种种事情。因此源氏公子整天未曾离宫。薄暮时分,他想起常陆亲王家那位小姐,自己理应写封信去问候。大约此时她也等得心焦了吧?便派人送去。此时正逢下雨,路行不便,源氏公子便索性不去小姐那里宿夜了。小姐那里则从早盼到晚,始终不见音信。大辅命妇心中愤愤不平,抱怨源氏公子薄情无义。小姐忆起昨夜之事,只觉羞辱难当。正当她们不知如何是好,信终于来了。但见信上道:

    “不散夕雾犹迷离,浓稠夜雨倍添愁。一老无不晴,令我等得好生心焦啊广众人失望不已,源氏公子恐今夜不会来了。失望之余,众侍女还是怂恿小姐回信。小姐心乱如麻,平时连封日常客套信也动不了笔,更何况写此种信呢?眼见夜色渐浓,不便再拖。那个称作情从的侍女便又照例代小姐作诗:

    “风雨荒园痴待月,非道同心方解传。”侍女们拿来纸笔。小姐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书写。紫色的信笺因存放过久,色彩已褪损不少。用笔还算有力,但欠缺品格,只算中等,格式为上下旬齐头书写。源氏公子收到回信,看了几句,只觉索然无味,便无心再读,随手丢于一旁。他想:若此举让小姐得知,不知作何感想。心中便觉歉然。这情景是否正是古人所谓的“追悔莫及”呢?可事已至此,后海也无甚用处,便心下决定:自此以后,小姐生活定要竭力照顾。但小姐又哪里知道公子心思呢?她只管整日愁苦悲叹不已。源氏公子很晚才出宫,受不住左大臣劝诱,便跟他回了葵姬那里。

    近来为朱雀院行幸之事,贵公子们日日聚集宫中,预习舞蹈和奏乐。四处一片乐器鸣响之声,纷繁嘈杂。他们都在暗地较劲,互相竞争。大革案和尺八萧声声入耳。原本放在下边的鼓如今也搬进栏杆里来,由贵公子们亲自演奏。宫中一片忙碌,热闹非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忙里偷闲之时,便去几个关系亲密的恋人家。但常陆亲王家这位小姐,他一直未去探访。转眼已是深秋。小姐只是独守空房,心中无限悲苦。

    行幸日期迫近,舞乐试演也更紧张。一日,大辅命妇来了。源氏公子见了她,觉得对小姐不住,便问:“她好吗?”大辅命妇将小姐近况一一陈述出来,最后说道:“你一点都不将她放在心上,叫我们旁人看了也不忍啊!”说着几乎掉下泪来。源氏公子想:“这命妇原叫我适可而止,放才感到小姐与众不同,文雅可爱。而我觉不在其意!如今到这般地步,命妇恐怕会怪我寡情薄义吧!”难免觉得有愧于她。又想象小姐此时恐正默然悲哀,心中不忍,便叹气道:“不得空闲,有何办法呢?”又微笑着说道:“这人也太不懂人情了,让我稍稍惩戒她一下吧!”看到他意气风发,大辅命妇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他这般青春年少,思虑不全,任情而为,做出错事,也难免遭女子怨恨,倒也不足为怪。”

    行幸的准备工作完成了之后,源氏公子偶尔也去常陆亲王家小姐那里询访。可自从与藤壶妃子相似的紫儿进了二条院,公子便又因这小姑娘的姿色而心猿意马,连六条妃子那儿也很少去了,更何况常陆亲王那荒僻之地?但他始终难忘她的可怜,然而总是懒得亲自去,甚是无奈。

    常陆亲王家的小姐生性怕羞,一向遮掩,不叫人看她的面貌。源氏公子也一向无心细致看她。但他想:“细看一下,说不定会有惊人之美呢。往常暗中摸索,只是隐隐约约,总觉得她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我总得再细看一次。”倘用灯火去照,恐木雅观。于是一日晚上,趁小姐吃饭,无心顾及时,便悄悄走进去。透过格子门的缝隙往里窥视。然而小姐本人不在。帷屏虽破旧不堪,仍旧整整齐齐地摆着,因此有碍视线,看不大清楚。但见四五个待女正在吃饭。桌上饭菜粗劣,盛在几个中国产的青磁碗中,显然生活困窘,叫人见了不免心酸。她们可能是刚刚伺候过小姐,回到这里来吃饭的。

    角上另一个房间里,也有几个侍女,穿着白衣服,围着罩裙,皆污旧不堪,模样十分难看。挂下的额发上插有梳子,表示她们是陪腾的侍女那样子肖似内教访里练习音乐的老妇人和内待所里的老巫女,模样不伦不类,甚为可笑。这个当今贵族人家居然有此种古风的侍女。源氏公子简直意想不到,更是惊讶之极。听得其中一个侍女道:“唉,今年好冷!我这般年纪,还落得如此境地!”边说边流泪。另一人道:“想当初,千岁爷在世时,我们曾经叹苦,可如今,日子这般凄苦,我们也得过呢!”这人冷得浑身颤抖不已,好像要跳起来。她们东扯西拉互道愁穷,不停地唉声叹气。源氏公子听了心里十分难受,不忍再听下去,便离开这地方,装作刚刚来到,去敲那扇格子门。只听里间脚步匆匆,有侍女惊慌地说:“来了,来了!”便挑亮灯火,开了门,迎进源氏公子。

    名叫侍从的那个年轻侍女,今天在斋院那里供职,因此不在家。留在这里的几个侍女,模样粗陋,很是难看。此时天上大雪纷飞,众侍女心中不免犯愁。这雪一直下个不停,越下越大。北风呼啸,阴森恐怖。厅上灯火被风吹灭,四周一片墨黑。源氏公子想起去年中秋,他和夕额在那荒宅遇鬼的情形。现在同样是凄凉的院子,谁这儿地方稍小,又略多几个人,尚可得到慰藉。然而四周一片荒凉,叫人怎能入睡?不过,这倒也有一种特殊的风味与乐趣,可以诱引人心。然而那人冷艳如此,无丝毫情致,不免甚觉遗憾。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源氏公子起身,打开格子门,抬眼看去。只见大地白茫茫的,花木踪迹全无,景致甚是悲凉。可又不便就此离去,他便恨恨道:“出来瞧瞧外面的景致吧!老是冷冰冰地闷声不语,实在叫人不能忍受啊!”天色还未大亮,在雪光的映照下,源氏公子愈发俊秀逸人。几个老年侍女看了都禁不住怦然心动。劝小姐道“快快出去吧。不去是不礼貌的,柔顺可是女儿家的美德呢!”小姐无法拒绝,便修饰一番,然后膝行而出。

    源氏公子佯装未见到她,照旧往外眺望。其实他在偷偷打量她。他想:“究竟如何呢?但愿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的可爱之处!”然而这似乎很难。因为她坐着身体尚且如此之高,可见此人上身过长。源氏公子想:“果然应验了我的担心。”他心下一紧。而且,她的鼻子难看之极。一见到它,就疑心是白象的鼻子。这鼻子高而长,鼻端略微下垂,并呈红色,实在败人兴致。脸色苍白发青。额骨奇宽,叫人害怕。再加之下半部是个长脸。这样一搭配,这面孔真是稀奇古怪了。形体也叫人悲哀,身躯单薄,筋骨外露。肩部的骨骼尤为突出,将衣服突起,叫人看了甚觉可怜。

    源氏公子想道:“如此细看下去有何必要呢?”然而受好奇心的驱使,便又打量起来。只有头形和头发还算美丽。那头发很长,从上面一直挂到席面,竟还有一尺多横铺着。而这位小姐身上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夹社,颜色已褪得差不多了。上面那一件紫色短褂,也十分破旧,近乎黑色。外面却披着一件黑貂皮祆,发出阵阵衣香,倒也叫人觉得可目。这种服装在古风中属上品,然而如今的一个妙龄女子穿上却过于欠缺时髦,使人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如不破此袄,又难以御寒。源氏公子见她冻得发抖,不禁可怜起她来。

    小姐照旧一言不发,源氏公子也不知说什么为好。然而他似不甘心,总想看看是否能够打破她一拨的沉默,便想方设法引她开口说话。可小姐一味害羞,始终闭口不言,只用衣袖来掩住嘴。就这姿势也显得十分笨拙,叫人觉得别扭。两肘高高抬起,那架势如同司仪官在列队行走。动作很是僵硬,可脸上又带着微笑,极不协调。源氏公子见此更觉厌恶,很想就此离去,便对她说道:“我看你孤苦伶什,所以一见你便百般怜爱。你不可将我视作外人,应对我亲近些,我这才高兴照顾你呢。可你只知一味疏远于我,叫我好生不快!”便即景吟诗道:“朝阳临轩冰指融,缘何地冻终难消?”

    小姐只顾不停地嗤嗤窃笑,却不答话。源氏公子愈发兴味索然,便走出去了。来到中门,但见中门很是破败,几乎要倒塌了。车子便停于门内。见此萧条景象,源氏公子心中想道:“以往都是夜里来夜里去,虽觉寒酸,但终究隐蔽处尚多。而这青天白日之下,愈发荒凉不堪,叫人不由伤心落泪!青松上的白雪,沉沉欲坠,倒有些生气,叫人联想到山乡风情,获得些清新之感。那日,在马头雨夜品评时所说“蔓草荒烟的蓬门茅舍”,大约便是说此类地方吧!倘若这地方住着个确可怜爱的人儿,定会使人依恋不舍!我那种停伦之情⑤恐也可在此得到解脱。现在这个人的样子,却相去甚远,真叫人哭笑木得。倘不是我,换了别人,可不会这般耐着性子去照顾这位小姐的。我之所以对她如此顾念,大约是其父常陆亲王惦记女儿,阴魂不散,在暗中指使我吧?”

    院子里的橘子树上堆了厚厚一层雪,源氏公子唤来随从将雪除去。那松树仿佛羡慕这橘子树,翘起一根枝条,于是白雪纷纷飞落,正如“天天白浪飞”的情形。源氏公子见了,又想:“唉,也不能过分,只要有能解风情的普通人作恋人,也就行了。”

    此时通车的门尚未打开,随从便呼唤管钥匙的人来开门。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螨珊前来,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女子,不知是他女儿还是孙女。雪光中,只见她衣衫肮脏破旧。看来这女子十分怕冷。因她衣袖间包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器物,里面盛着些炭火。老人打不开门,那女子就赶过去帮忙,但动作也很是笨拙。公子的随从见状,只好前去相助,方才将门打开。公子睹此情状,随口吟道:

    “翁衣积雪头更白,公子晨游泪沾机”他又吟诵白居易的“幼者形不蔽”之诗。此时,那个脸色发育,鼻尖红红的小姐显现在他脑组,公子觉得十分可笑。他想:“头中将如果看清了这小姐的面容,不知会如何作想。他常来这里窥察,也许已经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了吧?”想到这里,更觉后悔莫迭。

    这小姐容颜若无缺憾,只要和世间一般女子相同,也会另有男子向她求爱。公子也不会感到如此难堪。可源氏公子一想起她那丑容,便非常可怜她,反倒不忍心抛下她不管了。于是他尽心接济她,时时派人去问候,并赠送各种物品。所馈赠的虽不是黑貂皮袄,却也是绸续织锦等物。于是,上至小姐,下至众侍女、看门老人都皆大欢喜。莫不感恩戴德。对于这些赠赐,小姐此时也并不以为羞愧,公子方才心安。此后公子固定供给,有时也不拘形式,随意多给,彼此也不觉得不好。

    这期间源氏公子不时回想起空蝉:“那晚在灯下对奕时的侧影,其实也不是毫无瑕疵。可她身段窈窕,将她的欠缺掩盖了,因此使人并不感到难看。至于身份,这位小姐也并不亚于空蝉。由此可知,女子孰优孰劣,是无关其出身的。空蝉倔强固执,令人无可奈何,我只得让步于她。”

    将近年终之时,一日,源氏公子于宫础值宿,大辅命妇请见。这命妇并非公子情人,但公子常使唤她,便相熟起来,言行皆无所顾忌。两人在一起时,往往恣意调笑。因此即便源氏公子不召唤,她有了事也自来进见。此时命妇边替公子梳头,边开言道:“有一桩令我为难的事情呢。不对您说,恐你知道了说我居心不良;对您说呢……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放作姿态,担保语。源氏公子道:“何事?你对我还有可隐瞒的么?”命妇吞吞吐吐地说道:“岂敢隐瞒?若是我自己的,无论何事,早直言相告了。可此事不好出日。”源氏公子不耐烦了,骂道:“你又撒娇了!”命妇只得说道:“常陆亲王家的小姐给你写了一封信。”便取出信来。源氏公子说:“原来如此!这有何可遮遮掩掩的?”便接了信,拆开来。命妇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公子看了作何感想。但见信纸是很厚的陆奥纸,发出浓浓的香气,文字写得倒也工整,其中有两句诗句是:

    “情薄是否冶游人,锦绣春衣袖招香。”公子看到“锦绣春衣”句,迷惑不解,便低头思索。此时大辅命妇提来一个很大的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古色古香的衣箱。命妇说道:‘看!这是不是太可笑呢!她说这是替你元旦那日准备的,叫我务必送米。当即退她吧,恐伤她心意,但又不便擅自将它搁置,也只得给您送来呢广源氏公子道:“擅自将它搁置起来,也确实有负她的一片心意。我是个哭湿了衣袖的人,能蒙她送衣来,我自是感谢!”便不再说话。低头寻思道:“唉,那两行诗也真是太俗了!或许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呢。侍从若见了,定会为她润色。除了此人,恐再无人可教她了。”想到此,觉得很是泄气。但一想到这是小姐费尽。动思才写出来的,他便推想世间那些好的诗歌,大概便是如此产生的吧!于是微微一笑。大辅命妇见此情景,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衣箱里是一件贵族穿的常礼服。颜色是当时极为时髦的红色,但样式陈旧,已全无光泽。里子的颜色也一样。从缝拢的针脚看,手工很是粗糙。源氏公子见了,甚觉无趣,便信手在那张信纸的空白处写道:

    “艳艳粗细无人爱,何人又栽末摘花?我看见的是深红色的花,可是……”大辅命妇感到奇怪,想到:为何偏偏不喜欢红花?忽记起月光下,自己偶尔得见小姐红色的鼻尖①,便略知其意,感到这诗也真是刁钻!她略加恩索,便自言自语地吟道:

    “春纱虽薄情更薄,莫树恶名须美名!人世真是痛苦啊!”源氏公子听了,心中寻思道:“命妇这诗也不属上品,但若那小姐有如此才气,该有多好!我越想越是替她感到惋惜。但她终究是有身份的人,我若给她树立恶名,以至传扬开去,这也太残忍了。”此时侍女们快要进来伺候,公子便对命妇道:“将信收起来吧!这种事情,叫人见了,只会遗为别人的笑料。”他心中不悦,叹了一口气。大辅命妇懊悔不迭:“我怎么要让他看呢?他可能将我也视为愚蠢之人了。”她很觉尴尬,便匆匆告退了。

    第二日,大辅命妇上殿值事。源氏公子来到清凉殿西厢宫女值事房,将一封信丢给她,道:“此乃昨日之回信。写这种回信,可要费心思呢!”众宫女不知究竟,甚觉奇怪。公子说罢,转身便朝外走,吟道:“颜色更比红梅强,爱着红衣裳耶紫衣裳?……抛开了三笠山的俏姑娘。”命妇心知其意,忍不住掩嘴窃笑。别的宫女皆莫名其妙,质问她:“你为何独自发笑?”命妇答道:“也没有什么。大约这清晨寒霜,一个穿红衣衫女子的鼻子冻红了,偏叫公子看见,便把那风俗歌中的句子凑合起来唱,岂不好笑?”有一个宫女不知原委,信口说道:“公子的嘴也太刻薄了!不过此处似乎并没有长着红鼻子的人呢。左近命妇和肥后采女倒是个红鼻子,可她们没在此处呀!”

    大辅命妇将此回信送交小姐。侍女们都兴致勃勃地围过来。但见两句诗:

    “常恨衣衫隔相逢,岂料又添一袭衣。”这诗写在一张白纸上,笔力挥洒自如,随意不拘,颇显风趣。

    到了除夕,傍晚时分,源氏公子将一件淡紫色花经衫,一些像棠色衣,装入前日小姐送来的衣箱里,教大辅命妇给她送去。从所送这些衣衫看来,命妇猜出公子不喜爱小姐送他的衣服颜色。而那些老年侍女却议论道:“小姐送他的衣服为红色,很是稳重,这些衣服不见得就好呢。大家又七嘴八舌道:“要论诗,小姐的底气十足。他的答诗不过是玩弄技巧罢了。”小姐自己也感到此诗费尽苦心,便将它写于一处,留作纪念。

    今年元旦的仪式结束后,便开始表演男踏歌的游戏。资公子们自然不肯放过,纷纷成群结队,四处奔走,好一派热闹景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跟着忙乱了一阵。但对那荒凉宅里的未摘花,他始终不能忘怀,觉得她实甚可怜。初七日的白马节会一结束,他便在夜间退出宫来,佯装回桐壶院过夜,途中改道,来到常陆亲王宫即。此时已是深夜了。

    宫哪里的气象今非昔比,比起往常也有了些许生气,不再是荒凉沉寂的。那位小姐似乎也比昔日活泼了些。源氏公子久久沉思道:“着此人在新年后旧貌换新颜,是否会变得更加美丽呢?”

    次日日出后,公子方才起身。他身穿常礼服,走过去推开东门,只见正对着的走廊已垮塌,连顶棚也不见了。阳光直接射入屋中。加上地上雪光反射,屋里便愈发明亮了。小姐望着公子,向前膝行几步,取半坐半卧的姿态。头形极为端正。那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挂下,堆积于席地,甚为好看。源氏公子想她的相貌也会变得同头发一样美丽吧,便想掀开格子廖。但又想起上次于积雪的光亮中看出了她的缺陷,以致扫兴而归,故而只将格子窗掀开些许,将矮几拉过来架住窗扇。他梳拢自己的鬓发,众侍女便端来一架古旧的镜台,一只中国化妆品箱。以及一只梳具箱,源氏公子一看,女子用品中夹着几件男子用的梳具,显得十分别致。此日小姐的装束也算入时,原来她穿着公子送的那箱衣服。源氏公子起初未察觉,直到看见那件纹样新颖别致的衫子,才想起是他原来送的,于是公子对她道:“新春到来,我多希望能听那期盼已久的娇音。”好半天,小姐才含羞答道:“百鸟争鸣万物春……”声音颤抖不止。源氏公子笑道:“好了,好了,看来这一年来你也有进步呢!”说罢便告辞出门,口中吟唱着古歌“恍惚依稀还是梦……”小姐仍然半坐半卧,目送他离去。公子走了几步,猛然回头,只见在她那掩口的衣袖上面,那鼻尖上的红晕依旧醒目,不由长叹:“真难看啊!”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私宅,看见紫儿青春年少,愈发出落得如花似

    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却不同于未摘花的红,甚是娇艳美观。她身穿一件童式女衫,紫白相间,显得清新高洁,天真无邪,甚为可爱。以前,她的外祖母墨守陈规,不给她的牙齿染黑。最近给她染黑了,还加以修饰。另外眉毛整饰涂黑,容貌也愈发清丽悦人了。源氏公子暗自思忖:“我真是自作自受!何苦要找那些女人来自寻烦恼?何不呆在家里,与这个可人儿长相厮守呢?”于是他又照旧和她一起玩木偶。紫儿又练画、着色,信手画出各种有趣的形象。源氏公子和她同时画。他画个女子,长发铺地,最后在她的鼻尖上点上红色,甚是难看。

    源氏公子在镜台前照照自己的相貌,忽然灵机一动,抓起红笔来往自己的鼻尖上一点。这般漂亮的容貌,加上了这一点红,也变得很是难看。紫姬见了,大笑不已。公子问她:“假如我有了这个缺陷,你以为如何?”紫姬说:“我害怕。”她怕那粘在公子鼻尖上的红颜料就此擦拭不脱了。源氏公子佯装揩拭了一番,故作认真地说:“哎呀,怎么也弄不掉呢,糟了!让父皇见了,这可如何是好。’紫姬吓得变了脸色,赶忙把纸片浸湿,帮他指拭。源氏公子笑道:“你不会像平仲那样误蘸了墨水吧?红鼻子还可见人,黑鼻子可就糟糕逐项了!”两人玩得十分有趣,恰似新婚燕尔!

    不觉中已值早春,虽是风和日丽,却仍是春寒料峭。叫人坐等花开,心中好生焦急!只有梅花知春最早,枝头已是春意闹,引得众目观赏。那一树红梅,争先怒放于门廊前,颜色鲜艳动人。源氏公子不禁喟然长叹,吟道:

    “春上梅枝人人望,莫名红花不可怜?此乃无可奈何之事!”

    此女子结局如何,不得而知。

     第七章 红叶贺

    朱雀院行幸定在十月初十以后。此次行幸,规模超过往常,也更加有趣。只可惜舞乐都在外间表演,众嫔妃无法亲眼目睹,连深受皇上宠爱的藤壶妃子也不例外,这实在是遗憾。皇上于是决定先在清凉殿试演一番。

    表演双人舞《精海波》的是源氏中将和左大臣家公子头中将。这位头中将丰姿优雅,非凡人可比,但头中将与源氏中将比肩而立,使好似樱花树旁的一株山水,又逊色不少。

    红日渐渐西下,夕照迷人,鲜艳似火;乐声鼎沸,舞蹈也渐入佳境。此时两人已格外投入,步态与表情全都绝妙无比。源氏中将歌咏时尤为动听,酷似佛国里仙鸟迎陵频你的鸣声。真是美妙之极,令皇上也感动得流下泪来。众公卿及亲王等也都止不住泪流。歌咏既毕,重整舞袖,另演新姿。此时乐声大作,直入云霄。源氏中将脸上光彩焕发更甚,姿态更是美丽无比。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心中愤愤不平,说道:“他定是鬼神附身,真令人毛骨悚然呢!”年轻侍女们听了此话,都嫌她太过冷酷。藤壶妃子寻思道:“此人心中若不负疚,定会倍加令人喜爱。”不觉沉思往事,如入梦境。

    当晚藤壶妃子住在宫中。是上对她道:“今日试演的《青海波》,令人叹为观止。你看如何?”因藤壶妃子心藏一段隐情,一听之下,感到十分不安,也不便多言,只回答道:“好极了。”皇上又道:“与他共舞之人,也舞得不差。要论舞蹈和手法,良家子弟毕竟不同凡响。民间有名的舞蹈家,舞技尽管境熟,但总缺少良家子弟优美高雅的气质。今日的试演尽善尽美,只怕将来在红叶荫下正式表演时,将无再睹之兴了。”

    次日早晨,源氏中将写信给藤壶妃子道:“昨承雅赏,感想何如?我当舞时,心绪续乱,此乃前所未有,难以言喻。

    心愁恨身身难舞,扇袖传情情谁知?真是惶恐!”藤壶妃子读罢来信,源氏中将那光彩夺目的风姿又浮现眼前,便回信道:

    “唐人扇袖何人解?绰约仙姿我独怜。我只视它为寻常的轻歌曼舞罢了。”源氏中将得了此信,如获至宝。寻思道:“她也知这《青海波》为唐人舞乐,可见她很是关心外国宫廷之事。此诗也合皇后之口。”不禁春风满面,诵经般再又展读。

    朱雀院行幸那日,亲王公卿无不参加,皇太子也随从而至。载着管弦的画船照例回旋于塘中。歌舞依次上演,杂然相陈。有唐人的,也有高丽的,不一而足。时而乐声大作,鼓声震天,惊天地,动鬼神。皇上想起前日试演之时,夕阳映照中的源氏公子,姿态俊丽非凡,心中反觉不安,便令各处寺院诵经礼忏,替他消除魔障。闻者无不称善,觉此乃清理中事。唯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不以为然,反嫌皇上对他宠爱过甚。

    围成圆阵吹笛之人,不论王侯公卿抑或平民,都选用精于此道,名声远扬的高手。宰相二人和左卫门督、右卫门督分别指挥左右乐舞人均从民间选出,事先集中于哪宅中练习,然后参与表演。

    树高叶红,林荫下,四十名乐人围成圆阵。笛声啼亮贯耳,妙不可言。这笛声和着松涛风吼,响声直入云霄,红叶缤纷,随风飞舞。其间,《青海波》舞人源氏中将的辉煌姿态,惊艳之极。他冠上所插红叶,翩翩起舞时全都随风飘落。仿佛红叶有情,自知不能与源氏中将的美貌匹敌而退避似的。左大将便在御前庭中采些菊花,又替他插上。其时天已渐晚,天公善解人意,洒下一阵毛毛细雨来。蒙蒙雨帘中,源氏中将再加上经霜增艳的各色菊花美饰。此日可谓出足风头。舞罢退出时重又折回,另扮新姿,使观者惊叹不已,几疑此非人世间所有。无知无识的平民,也立于树旁,岩下,夹杂于落叶之中,观赏舞乐。其中略解情趣者,全都动容流泪。承香殿女御所生第四星子,年事尚幼,身穿童装,此时也表演《秋风乐》舞,此为《青海波》之后。这两种舞乐,可谓美妙之极。再看别的舞乐,则情趣全无。

    是夜,皇上对源氏中将晋爵,由从三位升为正三位。头中将也升为正四位下。其他公卿,亦各有升晋。此皆托源氏公子之福。源氏公子天性聪慧,妙技惊人,不知几生修得。

    且说藤壶妃子此时正乞假归宁,住在外家。源氏公子照旧挖空心思,忙于寻求时机和情人幽会。因而左大臣家嫌他疏远,怨声不断。又加上觅得那株细草,二条院新来一个女子的消息,传至左大臣家,葵姬便更为烦闷生气。源氏公子寻思:“此姬还是个孩子,葵姬不熟此间内情,因而生气,这也怨不得她。但她如能有话直说,像平常女子一般埋怨于我,我也许毫不隐讳,以实情相告,并且安慰她。可是此人并不理解我,不冷不热,暗里总往坏处想,且所想之事非我所能想像。我也不好不予理睬,一味去干那苟旦之事。但是统观此人,无甚缺陷,也无明显瑕疵可指,且又是我结发之妻,所以我真心爱她,看重她。她若不能理解我这片苦心,我也无可奈何。我只希望她终能体谅我而改变态度。”葵姬稳重自持,绝无轻率之举,源氏公子对她的信任,自然与众不同。

    再说那年幼的紫姬,住进二条院后,日渐驯顺,性情温良,容姿端雅,天真烂漫,只一味亲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对自己殿内之人,也暂不明说其身份。她一直住在与正殿不相连的西殿中,里面种种高贵用具应有尽有。源氏公子朝夕均去探视,并教她学习种种技艺,例如教她学习书法等,好比将自己寄居在外的亲生女儿接回了家。他吩咐一切供奉之人,要特别用心服侍紫姬,力求周到备至。因此除了淮光,几乎.上下所有的人都觉得甚是奇怪:这女孩到底是何来头?紫姬的父亲兵部卿亲王也不知紫姬下落。紫姬也不免常常追忆往昔情景,思念已故的尼姑外祖母。源氏公子在家之时,她心有所托,忧思稍减。可一到晚间,公子常外出夜游,忙于各处幽会。每当公子夜间出走,紫姬总恋恋不舍,公了不由生出怜悯之心。有时公子入宫传驾,二三日不归,接着又往左大臣家滞留。此时紫姬连日孤居独处,心中闷闷不乐。公子便不胜牵挂,似觉家中有一无母孤儿,出外也不放心了。北山僧都闻知此事,暗自思忖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这般得宠,既惊诧又庆幸。每逢僧都追荐尼姑,举行佛事时,源氏公子必谴使抚慰,厚赐唁仪。

    却说藤壶妃子乞假归宁,住在三条的宫邸中。源氏公子颇想知道她的近况,便前去询访。侍女王命妇、中纳言君、中务君等出来接待。源氏公子见后想道:“她们将我当作外客了。”心中颇感不快,却不露声色,随便与她们寒暄几句。此时妃子之兄兵部卿亲王正好在邪中,得知源氏公子来访,便出来与他相见。源氏公子见此人清秀俊逸,风流满洒,心中窃思:此人若是女子,该是何等姣好!又想到这人既是藤壶之兄,又为紫姬之父,使倍觉亲切,与之促膝谈心,畅所欲言。兵部卿亲王也感到这公子待人诚恳,情意真切,且相貌悦人,十分可爱。便起轻怫之心,但愿公子变作女子,却哪里想到日后要招他为婚。

    夜幕渐落,兵部卿亲王返回帝内。源氏公子好生羡慕。往昔他受父是庇护,也可进入带内,亲近藤显妃子,和她眉目传情。但今非昔比,想起来甚是伤感!他因毫无办法,也只得起身告辞,却一本正经对众传妇道:“理应常来请安,只因无甚要事,遂致怠慢。今后若有吩咐,定随时效劳,不胜荣幸。”说罢便径直出了藤壶宫哪,连这王命如也留他不住。藤壶妃子孕育已过半年,心中之事郁结不解,常常久坐无语,更加闷闷不乐。王命妇见此情景,不以为然却又可怜她。只是源氏公子托她所办之事毫无进展,心中有些焦急。只落得源氏公子和藤壶妃子都时时刻刻在心中愁叹,这真是前世作孽啊!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紫姬的乳母少纳言进二条院后,心中常想:“这真是一跤跌在蜜缸里!莫非是尼姑老太太去世前,常在佛前为小姐祈祷,引得佛主降恩,才有此厚报吧?”但转念又想:正妻葵姬身分高贵,而公子又风流多情,紫姬日后嫁给他,难免遭到不幸。但愿公子将来会像现在这般宠爱她吧!”

    到除日那天,紫姬丧服已满三月,照例可以改装了。但她自小母亲去世,全靠外祖母亲手抚育,因此丧服也就延期:凡豪华艳丽的衣服,一概不穿,只穿红色、紫色、橡棠色等没有花纹的衫子,淡雅宜人,反倒越发可爱。

    元旦这日早晨,源氏公子照旧入朝贺年,临行前到紫娘房里,对她退:“从即日起,你应成大人了吧”说的笑容可掬,态度和蔼可亲。紫姬一早就忙着起来摆弄玩偶,她在一对三尺高的橱柜里放着种种玩偶,相外搭建诸多小屋,各种玩具充塞小屋之间,几乎使人无法行走。她一本正经地对公子说道:“昨夜犬君说要打鬼弄坏一个,我正在修理呢!”神态庄重,如同报告一件大事。源氏公子答道:“哎呀,这人也太不小心了,那就赶快修理吧。今日是元旦,你说话可要小心,不要讲不吉利的话,也不能终。”说罢便出了门。今天他特意穿了华丽的衣服入朝,紫姬和侍女们送他到廊下,这孩子一回到屋里,即找出玩偶中的源氏公子,替他换上艳丽的衣服,模仿他人朝贺年的样子。

    适逢少纳言进屋,见她如此,便对她道:“今年你得庄重才好,满十岁的人了,不该终日和玩偶打交道。你既已有丈夫,见丈夫时总得有个夫人模样才是。可你连头也不梳……”少纳言说出此话,本想让她难为情。可年幼的紫姬听了,心中倒想:“这样看来,我已经有了丈夫。少纳言她们的丈夫,模样都不中看,只有我的丈夫如此年轻漂亮。”此时她才明白自己和公子的关系。她虽年龄一天天增长,但处处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孩子气。这令殿内的人好生不解,谁也不曾想到他们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且说源氏公子贺罢退朝,来到左大臣邸中。这葵姬照例面色端整平淡,并不显得格外亲近。公子心中苦闷,便对她言道:“岁历更新,你若与旁人一样随意些,我将何等欣喜!”葵姬自从闻知公子新近接纳一女子,并倍加宠爱,便推想这女子日后定受重视,也可能扶正,因而心中更是不悦,对公子也更加疏远冷淡了。她虽对公子漠然相待,对其放浪不羁的风流之事,一概装作不知,但表面上也还应酬着,这般涵养毕竟不同凡人。她比源氏公子大四岁,稍有迟暮之感,表情有些不便,但毕竟正当青春年华,容颜自是齐整艳丽。源氏公子看了,不免反省道:“此人实在完美无缺,只因我过分放浪形骸,行为不端,使她对我如此怨恨。”她的父亲左大臣在诸大臣中,御眷深重。她的母亲是皇上胞妹。视女儿为掌上明珠,悉心养调,无微不至。葵姬自幼高傲成性,目空一切,别人对她略有疏慢,便视为怪异,但在源氏公子这个天之骄子看来,葵姬的家世不足为怪,无可骄矜,一向也视她为寻常。夫妇之间,隔阂由此而生。左大臣对这女婿的浮薄行径也深感木满,私下替女儿不平。但见面之后,又怨恨全无,依旧热心款待。

    次日,源氏公子将出门时,正整理行装,左大臣送他一条名贵玉带,并亲手替他抹平官袍背后的折纹。照顾之周到,只差未替他穿靴了。公子对此十分感动。他辞谢道:“如此名贵,且等他回传内宴时,再受惠赐不迟。”左大臣答道:“他日另有更上品的。这不是什么奇贵之物,只样式好些罢了。”便强将玉带系于其身。左大臣将此视为乐事,况且这机会也不是很多。如此俊美之人出入其家,自是荣幸万分之事。

    虽是贺年,源氏公子所到之处也并不多:除了清凉殿东宫一院之外,只到三条院参拜了藤壶妃子。三条的众侍女见了他都赞叹道:“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人儿!长得一年比一年好看!”藤壶妃子隔帘窥视,胸中也是思量无限!

    藤壶妃子分娩的日期,算来应是去年十二月中。但十二月过去了,仍毫无动静,大家都不免担心。到了新年,三条的众侍女都心焦起来,想道:“最晚,正月里也该出来了。”然而正月亦无声无息。世人纷纷猜度:如此迟产,怕是着了妖魔?藤壶妃子忧心如焚,惧怕因此泄露隐情,以致身败名裂,心中自是痛苦难表。源氏中将也暗地推算时日,越加确信此事与己有关,便借口他事,在各寺院举行法事,以祷安产。他想:世事莫测,安危难料。岂因我和她结了这露水因缘,便就此永别?木胜愁叹,茶饭不思。老天有限,终于在二月初十之后,平安地产下了一个男孩。于是公子忧虑顿消,宫中及三条院请人皆欢天喜地。皇上期盼藤壶妃子早日康复,常来探视。藤壶妃子想起那件隐事,只是痛心自责。但当她闻知弘徽殿女御等诅咒她,希望她难产而死,便想道:倘若自己真不幸而亡,倒正合了她们心意。于是振奋精神,身体也日渐恢复了。

    皇上急于早日见到新生皇子。源氏公子心种隐衷,也渴望早日一见,便偷偷来到三条院,派人传话道:“万岁爷急欲知道小皇子状况,令我先来看望,即刻回它上奏。”里面藤壶妃子传语答道:“婴儿初生,面目不全,尚不足观…”这样谢绝,也在清理之中。其实,这婴儿相貌酷似源氏公子,简直就是他的翻版,叫人一望而知。藤壶妃子们心自责,愧恨交加,心中万般苦痛。她想:“别人只消一看这小皇子的相貌,便会察知内情,定会谴责于我。莫说此种大事,即便是细微的过失,世人也往往吹毛求疵。何况我这样的人,不知将怎样被人指责呢!”左思右想,只觉自己在这世间最不幸。

    此后,源氏公子一见王命妇,总是竭尽言词,要她设法引见,但终无成效。公子思念婴儿,时刻牵挂于心。而这三命妇总是答道:“怎么老说这般无意义的话呢?过些时日,你自会见到呀!”嘴上虽然严词相拒,心中却忍不住无限同情。源氏公子苦不堪言,只能暗自期盼有朝一日与藤壶面晤。那副伤心失落的情状,让旁人看了也悲叹难过。他哀伤地吟道:“几多冤仇前生绪,如此离愁今世浓?如此缘促,令人难解!”王命妇常常见得妃子对公子的思念和愁叹,此时听了此诗,不由自主,悄悄和道:“人生皆恨事,思子倍伤心。相见犹悲戚,何况隔帘人。你们两地相思,终日哀伤悲痛,真是苦命人!”源氏公子这样缠着王命妇帮忙,藤壶妃子深恐他来的次数过多,引人怀疑,便渐渐疏远了命妇。但又不便过于明显,怕引人注目,心中暗暗恨她多事,牵连这露水姻缘。王命妇被她疏远,自是一点也不曾料到,心中好生没趣。

    四月,小皇子入宫。这孩子发育奇快,虽才两个月,却渐渐会翻得身了,相貌也更酷似源氏公子。但皇上全不在意,他认为同一高贵的血统,相貌相似不足为奇。他甚是宠爱这小皇子,如同对待幼时的源氏公子。那时公子乃更衣所生,为避世人非议,不曾立为太子,将他降为臣籍,实在委屈了他,至今仍有遗憾。又看到他成人后容貌俊美,更是不胜惋惜。现在这小皇子乃高贵女御所生,相貌又与源氏公子一样光彩照人,皇上便将他视作掌上明珠,万般宠爱,其情状实在难以言传。可藤壶妃子看到这孩子的相貌,又想起直上平日的百般宠爱。心中时时隐痛不安。

    这日,源氏中将照例到藤壶院参与管弦表演。皇上也抱了小皇子出来听观。他对源氏中将说道:“我儿子众多,就你和这个孩子,自小和我朝夕相见。故而我一见他,就忆起幼时的你,他和你如此相象,想是孩子们小时都是一样吧!”他说这话是表示对二人的疼爱。但源氏中将听了,脸上不由色变,内心既欢喜,又惊恐,左思右想,百感交集。此时小皇子正电呀学语,面若桃花,笑颜常开,令人不胜爱怜!源氏中将暗想道:“他既然肖我,可见当年我也如此美貌。”倒感伤起自己不幸的身世。藤壶妃子听了皇上这番话,心如刀绞,甚为不安。源氏中将见了这小星子,反而心乱如麻,不忍久留,遂告退返回。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私邸,直入房中休息。然而心潮涌动,无法安定,便欲独自静养一番,再赴左大臣邸。庭中草木青青,满目皆是,其中抚子花开得正盛。公子便摘下一枝,写一信,将花枝附在信上,送给王命妇。信中千言万语,并附诗道:

    “此花恰似心头肉,难慰愁肠眼底洞。将此盛开的花喻作我儿,毕竟太渺茫不可求了!”信送到后,趁无人留意,王命妇便将信交给藤壶妃子,并劝道:“给他个回音吧,哪怕在这花瓣上写几个字也好。”藤壶妃子心中正在流泪,信手提起笔来赋诗两句:

    “泪湿衣襟皆为花,今犹爱花不忍疏。’”只此两句,着墨不多,笔致却如泪牵,断断续续。王命妇大喜过望,忙将此诗送给源氏公子。公子等得焦急,以为照例不会有回音。正愁绪满怀之时,一见回信,不免喜出望外,兴奋之余,不觉热泪长流。

    源氏公子看了和诗,便又躺下,呆视入神,心情反倒更加郁结。为解烦闷,他情不自禁,信步来到西殿。此时他鬓发蓬松,衣冠不整,随意披了一件褂子。手拿横笛,吹起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边走边吹,进到紫姬房里。只见紫姬歪着身子躺在床上,正像适才搞的那技带露的抚子花,异常美丽可爱。她哪着小嘴,背过身去,并不理睬他:因为公子一回哪没有马上来看她。源氏公子挨了她坐下,叫道:“起来呀!”她也不回头,只低声唱“春潮淹没研头革”的古歌,唱后转过脸来以袖掩口,模样妩媚,确是风情万种。源氏公子怪道:“你从哪里学得这样的歌句!要知道‘但愿天天常见面是不好的呀!”使命侍女拿过筝来,教紫姬弹奏。对她道:“筝的三根细弦之中,中间的一根最是易断,可得小心用力啊!”便将琴弦重新调校,降为平调。调毕,再将筝交她弹奏。这紫姬也不好一味撒娇生气,便起身弹筝。她身手短小,只得伸长了左手去近弦,姿态美丽可爱。源氏公子来了兴趣,便拿起笛来与她一起练习。紫姬天性聪慧,无论何等困难的曲调,只领教一遍,便自会弹奏。如此聪明可爱,心灵手巧,正合源氏公子心意,也让他颇感欣慰。《保曾吕俱世利》这首乐曲,名称不雅,但曲调优美,源氏公子用笛吹奏此曲,紫姬以筝相伴。尽管她弹奏尚嫌生硬,可节拍丝毫不差,这也相当不错了!

    天黑后,侍女们点燃灯火,源氏公子便和紫姬在灯下看画。公子原定这晚到左大臣邪,因此时候不早了,随从在门外咳嗽,并说道:“天要下雨了。”提醒公子早些动身。紫姬听见了,便不再看画,嘟起嘴来,皱眉不语,那模样实在令人可怜。她的头发浓艳照人,公子用手替她拢拢垂下的发给,问道:“我要出门了,你想念我么?”紫姬点点头。公子说:“我也想时时陪伴你。不过我想,你还小,暂且还顾不到你。若不光顾到那几个脾气固执,喜好嫉妒的人,她们便会埋怨我,向我唠叨。我生怕伤害她们,因此不得不去走走。待你长大之后,我决不常常出去。现在我不要别人恨我,为的是将来能平平安安地陪你白头偕老。”听了这番体贴入微的话,紫姬脸上泛出红晕。她一言不发,将头埋在源氏公子的膝上,不久便睡着了。源氏公子见状,心下不忍,便吩咐随从人等:“今夜不出门了。”随从者各自散去。侍女们来给公子送膳,公子拍醒紫姬道:“我不出门了!”紫姬一听,一跳而起,和公子一道用餐。她笑着看公子吃,自己只是偶尔举筷作陪而已。饭后紫姬仍不太放心,担心公子出门,便道:“您早点睡吧!”公子点点头,心想:“这可人儿也真真可爱啊!就是到阴曹地府,我也要与她结伴而行!”

    如此滞留,渐成常有之事。日子渐久,消息不胜而走,传到左大臣邸中。于是葵姬的侍女们便愤愤不平:“这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之人?令公子如此痴迷!连名字都不曾听说,可见也非身份高贵的上流女子。定是公子一时心血来潮,于它中见到这个侍女,伯世人非议,故予以隐藏,对外人说是他收留的小孩子。”

    不久,皇上也闻知此事,觉得对不住左大臣。一日,他对源氏公子说道:“难怪左大臣心情不快。当你年事尚幼时,他就尽心尽力照顾你。你现在已经长大,也该晓事了,怎会做出这等忘恩背义之事呢?”公子只管低头不语。皇上见他并不分辩,便推想他大概和葵姬感情不惬,又可怜起他来,说道:“我看你也并非品行不端,四处沾花惹草之人;也不曾听得你和宫女们及其他女人有何瓜葛。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让你的岳父和妻子都怨恨你呢?”

    皇上虽然年事已高,却并未疏离女人。宫中美女如云,采女和女藏人中,也有不少姿色美好,聪明伶俐的。公子倘若略有表示,这些女人恐怕也会趋之若鹜。可大概是熟视无睹吧,他对她们很冷淡。间或这些女子忍耐不住用风情话来撩拨他,他也只是敷衍一番而已。这样,宫女们皆传言他冷若冰霜,无情无义。

    却说其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叫做源内侍,出身荣贵,才艺优越,名望也很高。就是芳心未老,生性风骚,放纵于色情。源氏公子甚是奇怪:年纪如此大了,何以这般放荡?一时心血来潮,便与她戏言了几句,哪知她即刻回应,决无逊色之感。公子那时正好闲极无聊,想这老女也许别具风味吧。一念之下,便偷偷和她私通了。但又怕外人察知,笑他连老女人也不肯放过,故而表面上很冷落她。这老女便引为恨事。

    一日,内侍替皇上梳发。梳好之后,皇上便召唤掌管衣服的宫女,入内换装去了。此时室内仅公子和内侍两人。公子见这内侍打扮得比平日更为风流:脂粉浓艳,衣服华美,体态风骚。他心中甚感不悦,心想:“这般老衰还要强装年少,也太不像样了!”然而又不肯就此罢休,想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便伸手将她的衣裾拉了一把。但见她抿口一笑,将一把艳丽的纸扇掩住了口,回头递出一个秋波,娇羞不已,风情万种。可是那眼睑已经深深地凹进,颜色发黑;头发蓬松散乱。公子不由心生感叹:“这鲜丽的扇子和这衰老的面容,也实在不般配呢!”便伸手将扇子拿下。但见扇面艳丽,底色深红,上面树木繁茂,且皆用泥金色调,旁边还题有一首古歌:“林下衰草何憔悴,驹不食兮人不周。”笔致苍老。源氏公子见了感到好笑,想道:“此老女自比衰草,也不无风趣,但尽可题别的诗句,何必用这大煞风景的歌词呢?”一便戏言道:“哪有这等说法?有道是‘试听杜宇正飞鸣,夏日都来宿此林’。”但这老女却不以为然,随口吟道:

    “请近看密林荫草,盼君只为好饲驹。”吟时搔首弄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源氏公子急欲脱身,胡乱吟道:

    “林前应有群驹集,我马安能相竞来?”吟罢转身就走。内侍也顾不了许多,赶忙扯住他的衣袖,说道:“想不到你如此无情,使我自讨没趣,我这般年纪,你却忍心让我受辱!”说罢掩面啼哭。源氏公子急忙安抚道:“过些时候,定给你消息。我纵想你,也机会难寻呀!”说罢又要走。内传追到门口,恨恨道:“难道‘犹如津国桥梁断,衰朽残年最可悲’么?”不禁爱恨交加。此时皇上换衣已毕,隔帘隐约看见此情此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暗自思忖:“老女配少年,这也太不相称了!”又自言自语道:“大家都说公子古板,其实不然。他连这个老女也不曾放过呢。”内侍听了,老脸也略感发烫,又想到“为了心爱者,情愿穿湿衣”,所以她只是埋头不语,并不替自己辩解。

    此事一经传开,大家纷纷谈论,都说令人难以置信。头中将得知,想精:“我这个情场老手,也算得上无所不至了,怎么没想到要品品老女的风味?”于是便寻了个时机,与这内侍私通了。这头中将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内恃有他替代那个薄情郎君,心中也略感宽慰。但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怕谁此源氏公子一人。与头中将私通,只因欲壑难填,一时慰情之举罢了。

    内传与头中将的私情异常隐秘,源氏被蒙在鼓里。内侍每当与源氏公子私会,必万般倾述她那一片痴情,埋怨不已。源氏公子念她年老,很是可怜,便抚慰几句,但心中又不甚情愿,故而并不常去那里。一日傍晚,阵雨过后,空气清新。公子不愿埋没如此良宵,便出门闲步。经过温明殿前时,里面飘出悦耳的琵琶声。源氏驻足细听,声音里满是离情别绪,令人愁情郁结。原来是内侍正在弹琵琶。这内侍每逢御前管弦演奏,常常参与男人弹琵琶的队伍,放已精于此道,人莫能及。此时,她正在唱催马乐《山城》之歌:“……好个种瓜郎,要我做妻房。……想来又想去,嫁与也何妨……”嗓音非常美妙,但出于此人之口,似不相称。源氏公子沉迷其中,心中想道:“那时白乐天在鄂州听到那商妇的歌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忽听里面的琵琶声嘎然而止,传出愁叹声息。源氏公子心想此人也有心事,便将身靠在柱上,低声吟唱〈催马乐标屋》之歌:“我在东屋檐下立……”里面随接唱道:“……请你自己推开…”应对无误,声音不同凡响。内侍又吟道:

    “檐前湿衣为何人?泪珠似雨又浸润。”吟罢长叹数声。源氏公子想道:“这女人情人众多,何独对我发此牢骚,真令我生厌!”便答吟道:

    “别人妻女窥烦人,不惯屋檐门前立。”便想就此一走了之,却又忍不下心来,便轻手推门进去。这个老女,今日好不容易盼来如意郎君,便放肆起来,语言不免轻薄张狂,公子也觉趣味无穷。

    且说头中将近来对源氏公子颇有怨辞,原因是源氏公子时常指责他的浮萍行径,而自己却假作正经,私自妄为,养了不少情人。他寻机瞅了源氏公子一个漏洞,抓住把柄,以图报复。正好这一天头中将也来与这内传私会,看见源氏公子先推门进去,心中窃喜,想此不失为一个绝好的机会。便决定稍微吓他一番,然后再责问他:“日后是改也不改?”正如公干责问他一样。于是悄然站立门外,静听里面的声音。

    此时正当风声渐紧,夜色深沉,室内了无声息。头中将疑二人已人睡,便悄然走进室内。源氏公子此时心绪不宁,不能安睡,立刻听见了足音。他哪里会想到是头中将来此,还以为这是以前与内侍私通的那个修理大夫,不忘旧情,重来探访。他想: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偏叫这个老滑头撞上,多难为情!便对内诗说道:“哎呀,不好了,我要走了。你早已看见了绳子飞,知道他要来,却瞒着我,太不要脸了!”慌忙抓了件常礼服,躲到屏风背后。

    头中将听见,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并不就此罢休,径直走到源氏公子藏身的屏风旁边,动手折叠屏风,声音劈劈啪啪,盖过外面的风声。这下可慌了内侍。从年轻到如此年纪,风骚不断,其间两男争风吃醋的事经历了不少,但如今这场面尚属第一次。她生怕这新来的男子伤害到公子,甚是惊恐。连忙起身,拼命抱住这个男子。

    源氏公子想趁机逃出,不让来人群得身分。可自己衣衫不整,冠带歪斜,这样狼狈出走,也实在不甚体面,一时犹豫不决。头中将此刻也不愿源氏公子知道自己是谁,便一声不吭,只是佯装愤怒万分,“刷”地一声,一下将佩刀拔了出来。内侍更慌了,连喊道:“喂,我的好人!喂,我的好人!”便上前挡住,向他合掌叩头。头中将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将要笑破,又赶忙掩口。这内侍日常精心打扮,装个娇艳少女,粗看还有些相仿,其实她已是五十七八岁的老太婆。此时夹在二位公子之间,不顾一切,赔了老脸斡旋调停,其模样实在滑稽可笑!

    头中将虚张作势,故意装作他人,一味恐吓,反被源氏公子识破。源氏公子想:“他明知是我,却故意如此,真是可恶。”如此一来,公子也觉好笑,便伸手抓住了他那持佩刀的手臂,使劲一拧。头中将自知已被识破,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源氏公子对他道:“你是当真还是开玩笑?未免太过分了!让我将衣服穿好吧。”头中将回身,抢过他的衣服,死也不肯给他。源氏公子道:“要么彼此一样吧!”便伸手拉下他的腰带,又要剥他的衣服。头中将哪里肯依,用力抵抗,两人扭作一团,东抓西扯起来。慌乱中,听得嘶的一声,源氏公子的衣服竟被撕破。头中将哈哈大笑,即景吟道:

    “批得衣破方能识,露出真情隐秘来。你将这破衣穿了,让大家看吧。”源氏公子答道:

    “隐秘哪能保长久,狠行凶故意平!”两人如此调笑唱和之后,怨恨全消,一同出门去了。

    却说源氏公子回到私邸,想起此番遭头中将作弄,心中懊悔莫及,悻悻躺下。而那内侍呢,遇到这等难以料及之事,也自感无聊。次日将昨晚两人遗落的一条男裙和一根腰带送还源氏公子,并附诗道:

    “浪潮来去已两度,寂寥不几头瘦否。我怕是泪如雨注了!”源氏公子见了思忖道:“这个人真不知羞耻呢。”但忆起昨夜她那副难堪相,又心生可怜,便答诗道:

    “且因骇浪惊人去,惟心只恨此矾头!”回信就只两句诗。看看送回来的腰带,却是头中将之物,这腰带的颜色颇深,配不上自己的常礼服。又清点自己的常礼服,发现假袖没了。他想:“也该如此!渔色之人,怎能免于丢脸呢?”从此更加小心谨慎了。

    不多久,公子又收到头中将从宫中值宿所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昨晚撕落的假袖。还附有一纸条:“快将此缝上吧。”源氏公子看了,心中又气又恼,想道:“果真让他拿了去?”又想:“我拿到这根腰带,也不得便宜了他。”就将一张同样颜色的纸将腰带包好,送还头中将,并附诗道:

    “君失此带恩情绝,今朝物还似人来。”头中将得了腰带和诗,即刻回答:

    “君盗蓝带我恨君,与君割席在此时。这怨不得我啊!”

    旭日东升,二人各自整装,依旧衣冠楚楚上殿见驾。源氏公子端庄严肃,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头中将见了,暗中窃笑。恰逢这口公事繁多,有不少政务奏请圣裁。二人高谈阔论,出尽风头。有时视线相接,各自会意微笑。等到无人在旁,头中将使向源氏公子走近,白他一眼,恨恨地说道:“你死守秘密,如今还敢是不敢?”源氏公子答道:“何出此言!后来的人一无所获,才该自认倒霉!老实说:“人言可畏,我这样也是迫不得已呀!”两人斗过一阵,相约以古歌“若有人问答不知”为戒,严守秘密。

    此后头中将每遇时机,便以此为话柄,极力嘲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追悔莫及:“都是这讨厌的老妖精害人!”但那内侍还是不断送信来,怨恨公子薄情。公子越想越觉不是滋味。头中将对妹妹葵姬也闭口不言此事,但想以此或可要挟源氏公子。

    皇上对源氏公子百般恩宠,那些出身高贵的弟子既嫉恨,又怕他,只这头中将毫不相让,凡事都要与他争个高低。头中将与葵姬同母所生,他想:源氏公子只是皇上的儿子而已;他自己呢,父亲是贵戚,圣眷最厚,母亲是皇上的同胞妹妹。从小受父母无限宠爱,哪一点比源氏公子差呢?其实,他的人才品貌也说得上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在清场之上与源氏公子一争高下,也无所不及,正是各领风骚。

    再说藤壶妃子被册立为皇后,其仪式预定在七月举行。源氏公子也由中将升任宰相。皇上意欲在近年让位,由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太子即位,并立藤壶妃子所生之子为太子。可这新立太子无人扶持,外家请舅父皆是星子,但已降为臣下。是时藤源氏朝中,源氏的人不便摄行朝政,故而只好将新太子的母亲册立为皇后,以便增强新太子的势力。弘徽殿女御得知此事,大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皇上对她说道:‘称的儿子不久将即位,那时你高居尊位,就是皇太后了,难道还不满足?”世人对此皆顾虑重重,议论道:“这弘徽殿女御是太子之母,入宫已二十余年。册立藤壶妃子为皇后,想以此压倒她,怕是太难吧?”

    藤壶妃子册立皇后的仪式如期举行。当晚由源氏宰相陪送入宫。藤壶妃子乃前代皇后所生,身份高贵,自不待言,何况又生得一位容貌出众,光彩照人的小皇子。因此是上对她百般宠爱,其他人也只得另眼相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宫时,心绪烦乱如麻,想到辇车中妃子那花容月貌,便不胜向往。又想到日后“更远蓬山一万重”,两处相思无由相见,不禁心灰意冷,神思恍惚。便自言自语地吟道:

    “云端奇相纵能望,绵绵幽恨终无期。”只觉心清寂寞无聊,人生无味。

    光阴似箭,小皇子渐渐长大成人,相貌也愈来愈像源氏公子,几乎难辨差异。人们皆言皇子俊美出众。藤壶妃子听了,心中好生痛苦。幸好世人并未留意于此。他们认为:源氏公子美貌超群,无与伦比。小皇子酷似源氏公子,皆因同属富贵之命,如日月行空,光辉自然相似而已。

     第八章 花宴

    来年春,二月二十过后,皇上于南殿举行樱花宴。皇上端坐中间玉座,左边是藤壶皇后,右边是朱雀院皇太子。因藤壶皇后得了上风,弘徽殿女御心中忌恨,处处避免与她同席。可这回赏景,若一人独处也不是滋味,便也来赴席。

    是日,雨后初晴,空气甚是清新,百鸟争鸣,十分悦耳。亲王、公卿以至擅长诗道之人,尽皆出席,参与探韵赋诗。源氏宰相探取一韵,报道:“臣谨探得‘春’字韵!”声音镀铝有力,萦绕不绝。其后是头中将,只见他姿态从容,举止大方。众人自然不敢小视他。他的报韵也掷地有声,令人觉得不同凡响。其余诸人,见此场面,皆自惭形秽,畏缩木敢上前。此外阶下诸文人,不能上殿。但见皇上及皇太子才华卓越,皆感叹文运昌隆,人才辈出,更是自愧弗如。尽管作诗并非难事,但在大庭广众之下,高才学士面前,均倍感手足无措,不能尽情发挥。倒是几个老成的文章博士,尽管服饰寒酸,终因见多识广仍是从容不惊。皇上观此种种情状,觉得趣味甚是盎然。

    下面的舞乐,只待红日西坠,便可上演。最先表演的是《青海波》,乐音赏心,舞态悦目。皇太子忆起去秋红叶缤纷时源氏公子所演《青海波》的盛况,便赏赐他樱花一枝,插于冠上,恳请道:“趁此再展舞姿吧!”源氏公子不便推辞,便立起身未,从容步入场中。乐声响处,舞袖翩翩,美妙绝伦,无可比拟。左大臣看了,对公子的怨恨顿消,直感动得流泪。便问道:“头中将何在?快快上来!”头中将应声而出,表演一出《柳花苑》舞。此舞较长,非得有精深检熟的技法不可。然舞者从容不迫,舞步袖法皆很精湛,真是无瑕可指,足见平日功夫不浅,早有周详准备。皇心大悦,即赐与他御衣一袭。此乃特殊恩典,甚是珍贵。人皆羡慕不已。此后请公卿随意出场献舞,但日色已昏,也只得草草收场。

    舞乐既罢,开始宣读诗篇。源氏公子所作诗文,宏远广博,精巧有致。有些字句,连宣读师也略略沉吟方能吟诵。每读一句,四座惊起,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众文章博士也心悦诚服。以前每逢此种盛会,皇上必先使源氏公子表演,以博得众誉,为四座增添光彩。今日赛诗,公子不负所望,独压群芳,皇上圣心大悦,非比寻常。

    此时藤壶皇后心中想道:“如此年轻美貌、才艺超群的公子,却遭得太子的母亲弘徽女御憎恨,实在难以理解。而我自己亦不免内疚呢。”她深深反省:“若能视作寻常舞,贪恋丰姿不疚心。”她只在心中默诵此诗,聊以自慰。

    直至夜深,宴会始散,大家各自告退回哪。皇后及太子也回宫歇息。此时月光如盘,银辉四洒,四周寂然无声。此番良辰美景,正合男欢女爱。源氏公子醉意朦胧,不愿错失这等良宵。他想道:“殿上值宿人都已入睡,何不趁此难得机缘,前去会见藤壶皇后?”便趁着酒兴,悄悄溜到藤壶院窥探。可王命妇的房间紧闭,不便叫她,无人通得消息,公子只得独自叹息。但又不愿空手而归,便信步走向弘徽殿,见大门求关。弘徽殿女御散宴后随即到宫中值宿,故此处守护人数稀少。公子驻足,往门内窥看,只见里面的小门虚掩着,悄无声息。源氏公子突发奇想道:“可怜世间女人失足犯过,均源于大意,以致门禁不严,方给了男人机会。”想着便进得门来,但闻呼吸之声,众侍女皆已睡熟。

    忽然听得有女子在廊下唱歌:“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愿俄春月夜,美景世无双。”乃是一古歌。声音娇嫩动听,渐渐清晰,正往这边走来,源氏公子大喜过望,待她接近,便闯出门去,一把将她的衣袖拉住。那女子吃了一惊,一下动不得,口里叫道:“呀,吓死我了!你为何人?”源氏公子答道:“你何必这般讨厌我呢?”便吟诗道:“今是良夜你我知,美好姻缘恰似月。”便将她抱入房里,随即将门关上。那女的因事出突然,顿时不知所措,浑身发抖,也不挣扎,如小鹿般柔驯甜美,别有一番情趣。她两眼茫然,叫道:‘俄不认识你呀,这如何是好?”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是从人都容许的。你喊也无用,还是不作声的好。”女的听了这话,便知他是源氏公子,心中略有放松。她感到实在难堪,又不忍心故作冷酷,让公子失望。公子饮酒过量,哪里育将机会放过。这女子又半推半就,无力坚拒,两人就此成其好事。她年轻温柔,异常可爱,令公子百般爱怜。无奈春夜苦短,天色渐明,心中不胜惆怅。那女的更是依依不舍,春心缭乱之极。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还未请教芳名呢。要不然我今后怎么找你?我想你也不愿意就此情断吧。”女的便吟诗道:

    “妾若不幸赴泉壤,汝苦为妾扫墓无。”她吟时姿态娇唤可爱。源氏公子答道:“如此说来也不无道理。我不该问你,你我若有缘份,日后自能得见。不过:东寻西觅为芳名,语课纷纷似竹风。你若木怕世人议论,我又有何顾忌?若我真想知道,你又岂能瞒得住我?”正在交谈,天色已明,众侍女开始起身,准备到宫中去迎回女御。门外人来人往,源氏公子不便久待,只得与那女子互换扇子,聊作凭证,然后匆匆出门,返回首邪。

    源氏公子回到铜壶院时,众侍女中有几人已睡醒,正待起来。见公子破晓归来,便指手画脚,悄声议论道:“唉!不知又到哪里厮混去了!晚出早归,也太为辛苦!”她们见公子走近,又假装熟睡。源氏公子径入内室,倒头睡下,可久久不能入眠。他心中寻思:“这个人儿真是可爱!大约是弘徽殿女御诸妹中的一个吧。此人还是处女,想必是五女公子或六女公子。三女公子已嫁给了帅皇子,四女公子倾慕头中将却得不到回报。这两人都是绝世佳人,昨夜倘是她们,就更加有味儿了。六女公子已经许绪皇太子,如果是她,倒有些于心不安。她们姐妹众多,实是难于辨别啊。看情形,她并不欲就此绝情,不再与我来往。可又为何不愿告诉我名字?”他百般思索,。已早已牢牢系于这女子身上。弘徽殿帷薄如此不修,而藤壶院门禁如此森严,两相比较,他更钦敬起藤壶皇后的人品来!

    次日重开小宴,又是分外忙碌。与昨日的大宴相比,这小宴便显得更富雅趣。源氏公子当筵弹筝,不觉又引发了兴致,忆起昨晚月下那场好事来。将近破晓,见藤壶皇后进宫待驾去了,公子便想:此刻,那女子也许将出宫回哪了。虽邂逅而遇,可实在令人难忘。公子决定派侍臣良清和推光前去打探。这二人很是精明能干,领命而去。公子辞别皇上,出宫返邸之时,两人便来报告:“有三辆车子,现在已出北门。但见右大臣家的两个儿子及右中并急匆匆地赶出来相送,可知车上正是弘徽殿女御及其诸妹。我们看得清楚:车上很有几位美貌女子。”源氏公子听得禀报,断定那女子必在车上,不免热血涌动。他想道:“得先知晓那女子的排行。干脆直言相告,让她父亲右大臣知道此事,正大光明地作他女婿。可这女子品性怎样,还未知晓,便冒冒失失求婚,未免过于轻率。但就此罢休,永远蒙在鼓里,也实在可惜。如何是好呢?”他无计可施,心中烦恼不已,只得茫然地躺着。

    此时忽然想起了二条院的紫姬:“这女子怪可怜的。这几天我常在宫中,已很久不回去看她,想来她很寂寞烦闷吧?”便觉得自己对她不起。无聊之中,又拿出那晚那女子赠他的扇子来看。但见六片樱花模样的饰物,装在扇面外骨上,左右各半,对称相映,上面扎着五色丝线。扇面上一弯膜俄谈月,月下水波不兴,月影倒映水中,均用泥金所。画景不算新颖别致,但此乃美人证物,也弥足珍贵呢。那个吟唱“汝自无缘扫墓来”的女子,其面容始终缠绕心头,挥之不去。借助诗兴,他便在扇头添写了两句:

    “滁脆残月落何处?相思不见恼杀人。”写罢,才将扇子细加收藏。

    再说源氏公子久不赴左大臣邪,欲前往探视。但又牵挂那个幼小的紫姬,决定先回二条院去看看她。

    源氏公子每次见到紫姬,都感到她又凭添一分美丽与娇媚。源氏公子想:“这女子聪慧非凡无甚缺陷,完全可照我自己的意愿教养成人,这太让人高兴了。不过仅由我这个男子来教育,将来她也许会欠缺温柔吧。”竟有几分忧虑。

    公子向紫姬讲述近日花宴之事,与她分享喜悦。过后又教她弹琴玩耍,陪了她一日。晚上,公子动身出门,紫姬嘟嘴道:“又要出去了。”她不愿过于为难公子,因而并不肆意阻挠,只是看着他走了。

    到了左大臣邸内,照例未见到葵姬马上出来相见。公子心中不悦,寂寞无聊,便取这筝来弹奏,吟唱催马乐《贯川》:“……没有一夜好安眠……”,以女子的多情对比葵姬的冷淡。左大臣过来时,与他谈论前日花实中的趣事。道:“老夫历仕四朝,也算有些阅历,可也未曾见过这般场面。诗文高雅警策。舞乐无限美好,可谓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当今文运昌盛,人才辈出。加之吾婿精通诸艺,善于调度贤才,故能有此空前盛况。老夫虽年事已高,也跃跃欲试呢!”

    源氏公子答道:“实不敢当,小婿不过是勉为其难,多方搜求贤才而已。说到技艺,当首推头中将的《柳花苑》,尽善尽美,实乃传世之作。若有幸欣然起舞,则为盛世之春添光。”此时左中养和头中将进来了。三人共倚栏前,各取所爱乐器,合奏雅调,声音悠扬悦耳,妙不可言。

    却说那晚与公子成全好事的,正是六女公子。她已许嫁了皇太子,预定四月间入东宫成亲。这几日回味起那晚的迷离春梦,无限思念,又不免悲切烦恼。源氏公子呢,因尚未确定她是第几位女公子,又与弘徽殿女御一向不睦,不便贸然求婚,为此不胜愁闷。三月二十日后,右大臣家举行赛箭会,拟请众公卿及亲王参加,之后观赏藤花。其时樱花已经凋谢,独有两株迟开,仿佛懂得古歌“山樱僻处无人见,着意留春独后开”之趣,正开得热闹。又新建一所殿堂,也装饰一新,以备弘徽殿女御亲生公主的着裳仪式。右大臣家历来讲究排场,此时更是极尽奢华,一切设备尽皆新颖则它。拟为盛会增色,右大臣前日即面请了源氏公子,邀他前来赛箭赏从以后又恐公子不来,派了儿子少将前来迎接,并赠诗道:

    “我屋藤花如若丑,何须特地邀君来?”源氏公子接信之时,正在宫中,便将此事奏闻。皇上看了诗笑道:“他很是得意呢户便说:“既然他特地派人来接,你该早些去。公主们都在他家长大,想来他不会把你当作外人的。”

    源氏公子便回去梳妆打扮。直到天色很晚了,方才到会。右大臣家已等得焦急。只见他外披一件白地彩纹中国薄绸常礼服,内穿一件淡紫色衬袍,拖着长后裙飘然而至。置身于众多身穿大礼服的王公之中,自是风流满洒,可谓鹤立鸡群,气度高雅,不同凡响。大家肃然起敬,赏玩的樱花也为之色减香消,再难提起众人兴致。

    盛会隆重进行。这一日的管弦演奏,非常出色。夜色渐深,源氏公子饮得些酒,不久便醉眼朦胧,借口心中烦闷,起身离座。正殿里住着大女公子和三女公子,源氏公子便走到东面的边门口,倚门闲眺。

    正殿檐前,藤花正当盛开。为便于赏花,正殿的格子窗都敞开着,众侍女聚集在帝前。她们故意将衣袖裙裾露出帘外,像新年举行踏歌会时那样。但此番作为与今天的内宴却颇不相称。此时,源氏公子倒觉得藤壶院的斯文典雅,毕竟与众不同。

    “我心情郁结,不胜酒力,既有缘来此,便让我在此稍事躲避吧。”他说着,便掀起门帘,缩进帘子里来。只听帝内一个女子说道:“此话差矣!下人才讲攀缘,你身分如此高贵,何苦口出‘有缘’二字?‘语气虽不庄重,但说话人决非一般侍女,眉间分明显露出高贵的气质。

    室内香烟线绕,诸女群集;钦钢错杂,裙影跟跃。人人举止切娜,个个娇媚动人。可见这家崇尚富丽,追求时尚,但欠缺娴雅之风情。为观射赏花,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从深闺纷涌而出。公子本应郑重谦恭,但禁不住眼前这番艳丽光景的感染,不由兴致勃发,想道:“那一夜月下邂逅相遇的是哪一位呢?”胸中顿时不住跳动。他便靠在门旁,将催马乐《石川》加以改和,用诙谐的语调唱道:

    “石川高而人取扇。我心甚悔恨可叹。……”一女子不知内情,高声说道:“怪哉!谁为高丽人!”只见帷屏后面另有一女子,低头不语,只是连声叹息。源氏公子便靠近此人,隔帘抓住了她的手,吟道:“赏罢朦胧月,再能相见无?山头凝望处,忧思入迷途。何故让我入此迷途呢?”他用推测的口气说。那女的终于忍耐不住。答吟道:“但得心相印,岂关月有无。山头漠漠云,迷途岂能入?”但听这声音,可知要找的正是此人了。源氏公子大喜过望,只是……

     第九章 葵姬

    却说改朝换代伊始,源氏公子升任为大将,身份更是尊贵显赫,万事一时间也都变得意兴盎然。然而碍于身份,未敢稍有逾越;幽会私通之事,均暂得收敛。这可苦了各处情人,个个望眼欲穿,怨恨悲叹。他自己也因恋慕着那个冷漠的藤壶皇后,更是悲伤慨叹。这或许是应得的吧?

    自桐壶帝退位后,藤壶皇后严若普通宫人,日夜侍候于帝侧。弘徽殿太后醋意大发,愈加迁怒于她。索性常人儿子朱雀帝宫中闹居。藤壶皇后没了对手,倒也落得安心。自让位以来,桐壶帝悠闲自得,甚觉如意。往年春秋佳田,铜壶院均要举行管弦乐会,规模自然盛大,热闹非凡。如今惟有一事牵挂于怀:皇太子别居冷泉院,不能常常得见,且尚无后援,故甚为担心。便命源氏大将为其保护人。源氏大将担此重任,不免又惧又喜。

    且说已故皇太子与六条妃子所生的女儿,赴伊势神宫当斋宫的日期渐近了。而六条妃子早已觉得,她与源氏大将的爱情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况且她也不放心让这斋宫独自前往,倒不如以照顾女儿为名,跟她同赴伊势,就此一刀两断吧!桐壶院闻得消息,面色不悦地对源氏公子道:“吾弟在世之日,百般宠爱于她,你切不可轻薄慢待她。而斋宫,我也视她如同自己女儿。倘你任情恣意,轻薄好色,势必负我一番心意,遭受世人讥评。”源氏公子心中也觉父皇言之成理,不敢吭声,只得恭敬受训。上皇又道:“无论何人,你不可使其蒙受耻辱。皆应彬彬有礼,诚恳待人,否则女人们定要怀恨。”源氏公子闻此,心想:“我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倘被他知晓,怎可了得!”一时心中骇然,惶恐不安。赶紧告退而出。

    桐壶院自然也知道源氏公子和六条妃子的关系,故有此训。然而此事未免也太草率,有伤六条妃子名声。公子心中有愧,很想今后对她多加亲近,但又不便公然示意。六条妃子,自念年纪比他大,觉得很不相称,因此渐渐冷淡。源氏公子揣摸她的心意,便顺其自然,对她也不再过分亲热。由此六条妃子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薄情,时时悲痛不已。

    那位模姬,听世间传闻源氏公子薄情寡义。于是坚定主意,决不似别人那样受他的引诱。因此对于源氏公子的信,她置若们闻。只是偶尔回他一封短书,语气手和,倒不使他难堪。故源氏公子倒始终觉得此女子甚是可爱。

    却说葵姬虽不满意源氏公子的轻薄行径,但又认为过分干涉恐适得其反,因此并不十分嫉恨。况且她已有身孕,一想到此,心中便愁闷不堪。源氏公子得知她已怀孕,庆幸不已。父母亲等亦都欢喜,但也不免担心,便举行种种佛事,以求平安。这期间源氏公子自然不免忙碌,何曾有闲去光顾六条妃子等人毛邪呢?

    时逢贺茂神社斋院修行期满,卜定弘徽殿太后所生三女公子为继任人。虽桐壶帝与弘徽殿太后视这女公子为掌上明珠,但也不得不忍痛割爱。因此斋院入社的仪式更是非寻常可比,异常盛大隆重。祝祭之时,除了规定的仪式,又增添了许多新颖别致的节目。这全随斋院的身分高下而定。

    入社前几日举行拔楔仪式执事的公卿皆选用声名高贵,容貌端庄之人,实在讲究。他们衬衣的色彩,外裙的花纹,以至马和鞍橙,也都搭配合理,相得益彰。皇上御旨,令源氏大将也一同出游。供女宾乘坐的游览车,装饰得美妙绝伦。她们的衣袖裙裾露于帝下,随风舞动,鲜艳夺目。两旁临时搭起的看台,竞相粉饰,尽显主人富贵。大道上熙熙攘攘,冠盖相随,实在有很大的皇家气派。

    葵姬平时一向不喜热闹。况且怀孕后精神不畅,更是不想出门。但众侍女纷纷怂恿:“叫我们自个悄悄地去看,多没趣啊!今天的盛会,连那些村夫野老也都远远地携妻带儿赶到京城来,想一睹源氏大将的丰姿。而我们夫人却不去看,岂不可惜?”葵姬的母亲听到此话,也禁不住劝她道:“你今天精神尚好,去看看吧!你若不去,这些侍从们都没趣呢。”葵姬只得答应。母夫人即命备车前往。

    日上三竿,已近晌午时分。葵姬服饰装扮极为朴素典雅。这一行华丽的车辆和待从来到一条,只见无数游览车辆紧密排列,竟无立足之地。于是待从车中那些身分高贵的宫女,便喝令那些身份低贱者的车子退避。却有二辆牛车,毫不退让。但见车上挂着精致的帘子,外面装着旧席。车中妇人身着素装靠坐于后,大概是不想招人注目吧!车旁的侍从没料到竟有人赶他们走,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说道:“识相些吧!这二辆车子可非比寻常呢。”不许葵姬夫人的侍从动手。两方侍从都年轻气盛,且喝了酒,便争吵起来,无法制止。葵夫人方面几个年长随从即出来调解道:“不得争吵!”可哪里奏效呢?

    这二辆车子本是伊势斋宫母亲六条妃子所乘。今日她或许心请不快,所以悄悄出门游览。她原本不欲让人发觉,然而却被葵夫人侍从们一眼瞧破。于是便讥讽道:“有何大不了啊!难道依恃源氏大将的势力么?”葵夫人持从中有几个为源氏大将家人,他们觉得对不住六条妃子,然而也不便出来替她说话,因此佯装不知。结果葵夫人的车子赶了过来,使六条妃子的车子被挤在葵夫人及其侍女车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六条妃子觉得看不看倒无所谓,只是微行被人识破,又无端遭受辱骂,此等恶气实在让人难消。

    六条妃子车上驾辕台已被葵夫人家侍从损毁。只得将辕搁在别家破车数上固定,模样甚为寒酸。她懊恼不已:“何必来此受罪呢广然而悔之已晚!想就此回去吧。可被别家车子挡住退路,如何去得了!正在恼闷之时,只听得众人喊道:“来了,来了!”六条妃子听到喊声,始知源氏大将的车将行过。觉得如此可恨之人,却必须在此恭候他的驾临,委实难受之极!她虽想见源氏大将,可这里却非“竹林丛前处”呢!源氏大将当然不知,也并未停马回头,便扬长而去。她深感如此插曲也是徒添气恨罢了。

    这一日的游览车装饰得富丽华贵,胜于往日。许多美貌女子拥坐车中,竞相将衫袖裙据露出帘下,以让人一观。而源氏大将漠然而过,不甚在意。偶尔认出某某情人的车子,却也回眸示意,暗送秋波。葵夫人的车子特别惹眼。源氏大将一行经过时,神色郑重,肃然起敬。六条妃子见此,更觉无地自容,伤心之极,于是默默吟道:

    “此番窥见狂童身,徒自悲怜薄命人。”吟罢,不觉珠泪盈眶,却又竭力隐忍,深恐为人所见。转而却暗自庆幸:如此超凡脱俗绝世容貌,今日倘若错过,倒是莫大憾事。

    源氏大将行列中人,尽皆装扮一新。位置先后早已按身份排定。而那些装束华美艳丽的公卿,在源氏大将的映衬之下,全都相形见细呢。只因今日特别隆重盛大,大将便选用伊豫介的儿子,右近兼藏人的殿上将监作临时随从,其他随从也尽皆风度优雅端庄。这一行列真是威武雄壮。众人见源氏大将如此风光,也不由得赞叹不已。

    这人群中,也有中等人家的女子,戴了女笠,扎着衣据,往来观赏;也有出家修行的尼姑,颠来倒去地来看热闹。若是平时,众人一定对她们厌恶不已:“这真是自找苦吃广但在今日,大家也颇以为然,更有那些满口无牙,两颊深陷,垂着白发,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搭手于额,望着源氏大将的容姿,竟也目瞪口呆,如醉如痴。还有那粗鲁无知的平民,全忘了自家丑态,傻呵呵地笑着。还有一些为源氏大将所不屑的地方官的女儿,也乘了刻意装扮的车子,故作娇媚之姿,以期大将青睐。其中有几个曾与大将偷情的女子,见得他今天的英姿,也自惭形秽,叹息不已。

    坐在看台上观赏的桃园式部卿亲王,见源氏公子如此神采,不禁想道:“此人真是容光焕发,丰姿绰约,该不是有鬼神附体吧?”他如是一想,倒觉得恐怖顿生了。而此时他女儿模姬也是浮想联翩:多年来源氏公子向她真挚求爱,确也感人至深。即便普通男子,恐怕女的也会心动,更何况是美貌超凡的源氏公子?此人本是多情之人!于是不免有些倾心。但也并不欲表示亲近。听见青年侍女们对源氏公子赞不绝口,她不由得格外厌恶起来。

    拔楔仪式后,即举行正式的贺茂祭礼。葵姬没有再去观看。有人将拔换时争夺车位的事件告知了源氏大将。源氏大将想:“葵姬为人稳重,自己虽无欺辱别人的心思,但有时难免思虑不全,又有些冷酷无情。她没想到两女共事一夫,就应相互礼让。自己没个榜样,下人们自会明作非为,以致做出那种毫不谦让的事来。而六条妃子生性温雅柔顺,恭让知礼,如今受此欺侮,不知何等悲愤?”他感到对她不起,便专程前往慰问。此时六条妃子的女儿正在哪内洁身斋戒,她便以不可亵漆神明为由,加以谢绝。这借口不无道理,源氏大将虽明知遭了拒绝,却也只得暗自恼怒:“冤家直解不宜结,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呢?”

    心情郁闷的他也懒得去会葵姬了。先赴二条院,再出门去观贺茂祭。他到紫姬所住的西殿,命惟光准备车辆,并对那些天真幼稚的侍女们说道:“你们也跟去看看热闹,岂不很好?”紫姬经过精心装扮,显得娇艳无比。源氏公子看得心花怒放,微笑道:“来,我陪你同去看看。”源氏公子用手抚摸着紫姬光洁柔软的头发说道:“头发该剪了。今天想是好日子吧?”便唤过一个占卜时日吉凶的博士,令他卜个吉日。又吩咐众侍女:“你们先去吧广他看看这些侍女美丽的衣饰,与梳扮齐整的头发,倍觉娇小玲戏。

    吉时已至,源氏公子道:“我来替小姐剪吧。”拿起剪刀,却无从下手,说道:“如此浓密,不知还要长多长呢?”接着又说道:“头发无论怎样长都无伤大雅,可额发还是稍短些的好。如果都是短的而没有长些的拢到后边,便简单而缺少趣味了。”剪罢又祝福道:“郁郁青青,长过千寻!”紫姬的乳母少纳言听了这祝词,极感荣幸,忙来称谢。公子又吟诗道:

    “难测海水深千寻,延绵存藻惟我知。”紫姬答道:

    “海水虽有千寻底,潮落潮生无定时!”紫姬挥毫将此诗书于纸上。那执笔之态,很见干练,却又木乏天真可爱。源氏公子自是欣喜无比。

    这一日,前往观贺茂祭的游览车更是异常拥挤,难得空隙之地。源氏公子欲将车停在马场殿旁,却难觅一合适之地。正犹豫间,忽见近旁停着一辆华丽女车,里面乘了许多女子。其中一人从车中伸出一把扇来,向公子的随从招呼道:“停在这里吧!我们让出地方与你。”源氏公子想这女子未免轻狂,不过这地方倒确是不错。即令驱车过去,招呼女车中人道:“你们怎会找得这等好地方,真令人羡慕呢!”便接了那扇子,展开细瞧,只见上面题着诗句:

    梦里青丝终难求,只因君处异地扎墨迹尚湿,一看便知是内侍手笔。源氏公子想:“真是好笑!人老珠黄,却还自认是年少之人,与我撒娇扮痴。”当下很是讨厌,恨恨填了两句答诗,将扇子还与她道:

    “花间芳径君行早,却言待我更是空!”这老侍女一见,顿觉气愤。当即写道:

    “神灵原本无灵物,徒认空名懊悔迟。”

    源氏公子车中有女眷,不便卷起帘子。不想这竟惹得众人猜忌。他们想道:“前日拔楔时,他气度何等威严,今日却随意闲游。是谁与他同车呢?想来定非寻常之人吧!”大家任意猜测。源氏公子觉得刚才与那种老女人纠缠,真是不值。但若送诗给别的优秀女子,她们或许因顾忌同车女子而生非议,都不一定会回复的。

    却说六条妃子自从前日受辱后,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无情,对他已心如死灰。但又觉得毅然赴伊势独居,日久则难免寂寞无聊,反倒被世人当作笑料。可是,想留在京城,却如此受人侮辱,实是尴尬不堪啊。正如古歌所言:“钓者浮标似我心,动荡不定逐海潮。”她心中犹豫不决,日夜烦恼,更加苦不堪言。

    源氏大将对六条妃子下伊势之事,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对她说:“你厌恶我乃清理中事,因我实是微不足道的。不过,凡事须思虑前后,我们既已结缘,总应有始有终才好。”于是六条妃子难决行止。那天她本是乘兴出游,不想受此打击,从此万念俱灰。

    恰逢此日,葵姬不知被何等妖怪所迷,忽然病得厉害。家中上下请人,无不叹息奔忙。源氏公于此时已不便再去眠花卧柳,二条院也难得回去了。他平日虽不甚喜爱葵姬,但毕竟是身分高贵的正夫人,对她却总是另眼相待的。尤其葵姬已有身孕,如今又患病在身,源氏公子怎不担惊受怕呢?便请了高僧,在宅内作种种法事。作法之时,高僧说出许多死魂灵之名。其中有一魂灵,总是附在病人身上,不肯依附替身童子。无奈只得再请法力精深的高僧来驱妖。可这魂灵顽固异常,终不见奏效。左大臣邪宅内众人,便左右猜测是公子情妇魂灵作祟,可怎猜得着?其中几人窃窃私语道:“莫不是六条妃子及二条院紫姬等人的生魂在作祟?”请博士占卜,却又无定论。虽说是鬼怪迷人,但葵姬也没与什么人结下深仇大恨呀?倒可能是她那故去多年的乳母,或是世代与她家结怨极深的鬼魂,乘虚而人纠缠她吧!

    葵姬终日噪泣,咳嗽呕吐不止,显得痛苦异常。眼见病情日趋严重,而又无计可施,众人激政不已,一时全府上下一片慌乱。铜壶院甚为关怀。问病使者往来不绝,又作种种法事,为她祈祷平安。如此皇恩浩荡,若有不测,太让人惋惜啊!朝野尽知葵夫人病状,无不牵挂于怀。六条妃子闻得如此,竟大为嫉妒。多年来本与葵姬并无猜忌,惟因争夺车位一小事,心情才口愈烦躁,神思恍低这是左大臣一家所不曾料到的。

    六条妃子这般愁闷,身心亦异常疲敝。故欲请僧人作佛事,以祈祷健康。可女儿斋宫尚未离去,不便于府内举行。便决定暂移居别处,诵经拜佛。源氏大将得知后,甚为牵挂妃子近况,稍作打算便前去探访。源氏大将微服前往,道明来意:近来关怀不周,确有意外之事。怠慢之罪,望求谅解。随后谈及葵姬病情,道:“我并不何等费心。仅因她父母甚是着急,痛苦不堪。我又不能闲视不管,只得有所看顾。你倘能心地宽宏,原谅此事,我就不胜欣慰了。”他见妃子神色较往常推悴,觉得此事亦不好责备,深表怜悯。

    二人彻夜倾谈,不觉天已微明。虽隔阂未能尽消,公子亦只好辞别。六条妃子望见他那风流惆说的身影,又不忍让他独自远行。但一转念:“其正妃素受亲宠,如今又有身孕,所有情爱定集于一人。我痴心翘盼惠临,不是自讨苦吃吗?”越想越觉哀愁。日暮时分,源氏公子来了一封信。信中写道:“近日病体初愈,熟料今又加重,故未能抽身……”

    六条妃子猜想定是托辞,便答了一封信:“情淖中人襟常湿,泥田陷足日恨深!古歌云:‘悔汲山井水,虽浅却湿袖。’君合治如此井啊。”

    源氏公子读罢,思想所交往的女子,此人笔迹最优秀。便想:“世上之事,真是费解!我所镇爱的情人,品性容颜各具其妙。若集诸长处于一人,那多好啊!”一时郁郁不乐。见天色已昏,忙再书一封:“来信中‘虽浅却湿袖’,不知浅自何处?皆缘卿心不深,反倒责我情薄吧!卿为浅獭湿袖人,我居深渊已无身。若非病人,我定亲奉此书。”

    话说葵姬被魂灵附体,情势转危,痛苦不堪。世人纷纷传言:定是六条妃子生灵及已故父大臣鬼魂缠身。六条妃子闻知此事,满腹忧虑。暗讨:“我仅伤及自己,并未怨怪别人,何至于此?仅听说过于偶郁,灵魂会脱身而纠缠他人,此事亦难辨真庸?”近年来她为各番不幸忧思烦恼,尚未如此柔肠寸断。自拔楔那日被人夺了车位,受人蔑视,身蒙耻辱后,整日忧伤恍格,难以入眠。每逢迷离人梦,她总觉得自己身处某一洞房清宫,同一人纠缠不休,常凶猛暴戾无比,痛袭此人。但这毕竟是在做梦。她常想:“唉,惭愧!果真我的灵魂会出窍,去伤害葵姬么?”又觉得非出本心,甚是奇怪。她又想:“些许小事,世人都要说长道短,何况于我这等行为,若传扬开去,定遭世人非议了。”她珍惜名声,反复思量:“倘是离世之人,怨魂不散,纠缠害人,世间倒有其事。即便于我,也要痛伐恶诛,更何况我乃一活人,若被人扬此恶名,还有何颜面?这全是因我爱上了那薄情人,往后决不再顾念他。”正如古话:“想不想时已是想,何不连不想也不想。”

    由于六条妃子心绪不佳,原定女儿斋宫去年入禁中左卫门府斋戒,只得推迟至今年秋方人左卫门府。九月将迁居峻峨野宫修行,眼下正忙于准备第二次拔樱。正值此间,六条妃子整日精神迷离,躺卧于床。众侍女异常惊慌,便举行种种法事,为她驱魔除病。然而并无多大病状,仅是郁郁寡欢,烦闷度日。源氏公子虽常来探问,然而因为葵姬病重,亦无多少心思了。

    葵姬怀孕后,离临盆尚有一段时间,大家均未特别在意。岂知一日忽然阵痛频频,乃是分娩迹象。于是各处法会祈祷声终目不绝。然而那个顽固的魂灵,一直附在她身上,形影不离。众增都认为此胎极怪,尽了万般法力,才让她镇静下来。此怪便借葵姬之口说:“法师稍稍宽缓些,我有话对大将讲!”众侍女互递眼色,惊道:“是了,其中必有隐情。”便将源氏大将让进帷屏。左大臣夫妇暗想:“恐是大限到了,想必有遗言对公子说吧。”便退了出去。正在祈祷的僧众都放低了声音,齐涌着《法华经》,气象甚是庄严。

    源氏公子撩开帷屏垂布人内,但见葵姬容颜美丽,只是略显消瘦;腹部高高隆起;姿态娇弱中带着惟淬。即是旁人见了,也觉痛惜,更何况源氏公子呢?源氏见葵姬如此模样,不由又悲又怜。葵姬一袭白衣,映着乌黑头发,色彩分明。那头发浓密修长,用一带子束着,散于枕上。源氏公子见了,心里不禁为之一振,伤感之情消释许多。痴想道:“她平素太过端庄,此刻如此装扮,倒更显得娇媚动人!”随即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道:“唉,你受如此折磨,着实令我伤心啊!”说罢党呜咽起来。葵姬原本严肃而腼腆,如今带着满脸倦意,凝望着公子,不觉泪珠盈眶,滚了下来。源氏公子见此,更是肝肠寸断。葵姬哭得甚为厉害,公子料想她定是不忍离别双亲,今又疑惑是与丈夫永诀才伤心致此。便柔声劝慰道:“别想得太过严重了。现虽有痛楚,可你气色还好,不会有什么事的,安心养着吧。倘有什么事,我俩夫妻恩爱,定能长相厮守。岳父母与你也有前世深缘。生死轮回,必有相见之时,别再悲伤了。”

    附于葵姬身上那魂灵答道:“不不,我并非此意。只因身心痛苦异常,忧郁成结,魂不守舍,偶然游荡来此罢了。绝非有意相扰,万望法师宽恕。”语调柔顺可亲,还吟出一诗:

    “郎君快快结前裙,系我游魂返其身!”。那声音神态,全非平常葵姬,竟似换了一人。源氏公子大惊,细一思量,此人竟是六条妃子。以往众皆谣传,他总以为有人别有用心、胡言乱语,往往加以驳斥。如今亲眼目睹此等怪异之事,甚觉人世可厌。心中不免悲叹连连。便问:“你到底是谁?务清明示于我!”岂知回答时态度及口音全是六条妃子!此情此景,奇怪二字已不足形容。不知众侍女是否留意源氏公子此时那尴尬情状。

    那魂灵的声音逐渐消逝。其母以为葵姬如今身体舒适了些,便送了碗汤药过来。众诗女正待扶她喝药,不料一阵剧痛,婴儿竟离身了。众人自是欢喜不已,一片忙碌。但移附于替身童子身上的众魂灵却忌恨孩子平安降生,大声骚嚷起来。众人不免又提心吊胆,深恐再有不测。许是左大臣夫妇及源氏公子平素修行法事而功德无量,落胞一事终于平安了。主持法事的众增人皆感欢喜,见其平安无事,便纷纷告退了。家中请人连日悉心看护,均感困乏难支,方稍作休息。左大臣夫妇及源氏公子料想今后可保无事,俱各安心了。为酬谢神明,法事重又举行。众人皆悉心照料那初生的婴儿,倒对病人有了疏忽。

    闻得源氏大将喜得贵子。上至上是,下至亲王公卿,无不赠送珍贵物品前来贺喜问安。庆贺之夜,奇珍异宝、绢纱绸缎多不胜数。礼仪隆重,热闹非凡。众人无不欢天喜地。

    葵姬安产的消息传遍了四处。六条妃子闻知后,心中好不平静。暗想:“不是早就危在旦夕了么,何以又平安无事呢?”她渐渐回思起自己魂灵出游的种种情形,忽觉衣上透出葵姬枕边的芥子香气。她不由惊诧,便匆匆洗发更衣,欲去看个究竟。孰知香气仍久久不散。不禁忖思:“此翻行径,我自己尚觉不齿,旁人得知,岂不大肆宣扬?”可此事又无人可语,只得闷在心中,独自愁叹。她的性情便越发乖僻起来。

    葵姬平安分娩,源氏公子心中亦很宽慰。他很有些时日没去探望六条妃子了,心中不免愧疚。但想起那魂灵附身的怪事,又很是懊恼。即便见面,又有何话可谈呢?大家心中还是不快的。左思右虑后,决定还是不去的好。只写了一封信去问候。

    自葵姬得了此大病后,身体甚为羸弱。众人均放心不下,怕再出意外。源氏公子也成天守护于病床前,足不出门。葵姬仍有些不适,不能像平日那般与源氏公子畅谈。左大臣虽担心葵姬病体尚未痊愈,但看情势决非几日即可康复,故并不很着急。见婴儿甚是可爱,亦觉欣喜。

    婴儿眉目清秀,酷肖东宫太子。源氏公子见了,不免心有所念,便欲去看望。便在帘外说:“你因病重,我尽心看护,足不出户,故而久未进宫,甚是牵挂。今回想去一回,但有话需与你谈。可你隔帘传话,岂不形同生人么?”侍女也极力劝请夫人道:“夫妻间,毋须拘谨小节。夫人虽病体衰弱,未加粉饰。但与公子见面,又何必后怕呢?”便在夫人榻侧设一座位,让源氏公子进来。两人就对面交谈。葵姬时时对答,但因病后虚弱,颇感吃力。源氏公子想起前些时候,葵姬垂危的样子来。面对眼前容颜,犹如身在梦境。且谈了些病势沉重时一些事情。忽又忆起气息奄奄的葵姬那日突然魂灵附体、佩侃而谈时的怪相,心中不免恐怖起来,便对她道:“唉,还是B后再谈吧,如今你身体虚弱,该静养才是。”又劝她服些汤药。众侍女见此情景,皆高兴地想:“尚不知他何时学会照顾病人的。”可怜葵姬这一绝色佳丽,只因病魔困扰,玉容消减,神情萎靡,无奈只得寄于病榻。她头发浓黑,松松地堆子枕畔,而丝毫不乱,如云霞一般美丽,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源氏公子凝眸良久,不由自责:“如此动容之人,我却木称心,有何道理呢。”便对她道:“我且进宫见了父皇,即刻回来。二人能如此促膝而谈,我真是高兴!近来岳母常来伴你,我来得过勤,恐她怪我不懂体谅病人,故我不便多加亲近。其实心中很不好受呢!愿你身体早日康复,我们便可同住。或许岳父母太过钟爱你了,要木何以好得如此慢?”说罢便起身告辞。公子服饰鲜丽,英姿逼人。葵姬躺着目送他去,眼光竟然比平常亲热起来。

    当时正值秋季“司召”之时,京官升迁任免,须在此时决定。左大臣也须入宫,切磋商讨。而那些世袭显贵的众公子,时常混迹于左大臣前后,讨好取宠。一日众人都簇拥着左大臣人宫去了。邪内顿时人走屋空,沉寂起来。兀地,葵姬病情加剧,喘咳不止,痛苦异常,尚不及向宫中传报,便香消玉殒了。

    噩耗传来,左大臣及源氏公子等皆大惊失色。匆忙退出,足不点地地奔回府中。本欲此日晚,办理“司召”,如今出了此等意外,只得万事中止了。

    回至官哪,早已嚎天动地。在大臣和源氏公子也不免悲激欲绝。时值夜半,欲请比睿山法僧来做功德,实亦不能。众人均以为安产后病体稍有康复,看来已无大恙,故不曾在意。岂料祸从天降,如晴天一个霹雳,顿时邪内诸人乱作一团。不时,各处唁客便络绎不绝前来吊丧。家人惊甫末定,哪有心事收拾局面。一时手忙脚乱,无法应付。亲友大放悲声,旁人亦觉肝肠寸断。葵姬曾屡屡为鬼怪所迷,后又渐渐苏醒。众人以为此次又是鬼怪作祟,所以并未移动枕头,企望还能醒来。静候两三日,容颜逐渐变化,方知已无望生还。绝望之余,众人又痛哭一场。源氏公子既为葵姬之死伤心,又为六条妃子之事落泪,甚觉人生苦短,福祸难料。生出“今日脱鞋上床睡,不知明朝穿木穿”之感叹。对于请亲友殷勤吊唁,也不予理会,只是成天忧思哀叹。

    桐壶院也很悲痛,遣使隆重吊唁。左大臣家中虽遭不幸,却承蒙皇上恩宠,悲哀中平添有一丝欢喜。左大臣悲喜交加,流泪不止。他听从众人劝慰,一面举行庄严隆重的法事以祈求女儿复生;一面千方百计施行种种挽救措施。然而尸体渐至腐坏,父母诚心期望,终木过是一场梦想。无可奈何中,只得将遗体送往鸟边野火葬场。

    鸟边野广阔原野上,到处都是送葬人及各寺念佛僧众。上皇、藤壶皇后及东宫太子所派使者与众人一道追思悼念。左大臣悲痛难抑,老泪纵横:“孰想我这把年纪,意身逢此等木幸,命运如此多钟,何日方是尽头!”众人睹目伤怀,无不流泪,悲号声响遍四野。葬仪隆重而盛大,喧扰了一夜。第二日拂晓,大家方依依归去。

    生死虽为人世常事。但源氏只见过夕额之死,或许经历变故不多,故伤痛悲绝,非比寻常。时值八月二十后,残月斜挂,凄凉无限。左大臣于归途中追思亡女,心情郁结,一愁莫展。源氏公子见了,益增悲戚,眺望长空,悲泣而吟:

    “丽人似青烟,依云上碧天。凝视长空夜,点点令人怜。”

    源氏公子回至左大臣府脉,彻夜难眠。忆起葵姬那绝世容颜,不禁连连懊丧:‘为何总以为她会谅解我,总是一味任性行事而让她心呼幽怨呢?她终视我情薄洒手抱恨而去了!”缅怀往事,更觉悔恨难当!他穿上浅黑色丧农,又神思恍他地想:“如我先舍她而去,她定会穿深黑色丧服追悔我吧!”遂又吟道:“遵制丧衣已色淡,袖泪成渊界仍多。”吟罢设香念佛,神态谨严恭敬。随即低声确道:“法界三昧普贤大士……”仪态亦甚庄重。

    源氏公子见那新生婴儿,遂想起古歌“若非剩有遗孤在,何以追怀逝世人?”更是心如刀绞。他想:“此话倒有道理,倘使连个遗孤也没有,则不知有何等伤悲啊片

    女儿碎然亡故,老夫人悲痛难支,竞病倒在床。众人又是一阵慌乱,忙请得道高僧大修法事,以祈祷平安。光阴差再,眼见过了七七。其间每度超荐亡魂,老夫人总觉此事太过突然,不相信女儿真个已死,一味悲伤嗷泣。天下父母谁不痛惜子女?即便儿女粗笨,也觉可爱,更何况葵姬那般贤慧伶俐。故左大臣夫妇常伤心落泪,众人也皆黯然。

    源氏大将不再光顾二条院及诸情人处,只写几封信去问候。整日凄苦愁叹,专心为亡委诵经念佛。六条妃子也以跟女儿斋宫赴禁中左卫门府斋戒为由,不再写信与源氏公子。源氏公子早已痛感人世无聊;如今又痛失爱妻,更感世事皆空,无可留恋。若木为那婴儿,倒想遁人空门。然而忽又想起西殿那孤苦伶件之人,心中不免挂念。他每夜独宿帐中,虽有众宫女侍候,然总觉寂寞难奈。常想起古歌“秋日生离犹恋恋,何况死别两茫茫”之句。安寝后亦是恍馆迷离。便选嗓音优美的僧人,晚间在榻测诵经念佛以驱寂寞。然破晓时闻此佛号,倍生悲凉。初冬渐至,寒气沁人肺腑。公子不惯独宿,惟觉长夜漫漫。一日清晨,朝雾浓重,忽有人送上一封深蓝色系有一枝初绽菊花的信来。源氏公子觉得甚为风流雅致,细看方知系六条妃子所写。信中道:“久本问候,此心尚望谅鉴。近闻辞世悲欲绝,遥知孤身袖未干。因今日晨景迷离,聊以自慰,谨呈短柬以表寸心。”

    源氏公子读罢,觉得此信较之往日更富才情,教人爱木释手。但转念一想:她自个害了人,尚佯装不知,写信来,真乃可恨!倘就此与她决绝,不通音讯,岂不折损了她的名声?心中踌躇难定。后又想道:“死者已逝,皆为命中注定,何必责怨别人呢?”不禁有些回心转意。对六条妃子的恋情终不忍断绝。想写信回复,又念及妃子正陪伴斋宫清心洁身,不宜阅读丧家书信。继而又想:她特地来信,我若置之不理,未免木留颜面。便于一紫灰色信笺上写道:“久疏问候,但倾慕之心,未敢懈怠。只因身着丧服,不便致信,乞蒙谅鉴。朝露先凋后亡别,情深枉费执念时。你心怀恨实可理喻,但请勿忘却此等厌恶之事。你正斋戒,恐不宜阅此信。我值居丧,亦未便多言。”

    六条妃子当时已回至私邪,便悄悄展阅复信。源氏公子那含蓄语意,她当即明了。不由暗忖道:“原来他全已知晓!”心中懊恼不已。又想:“我身蒙不幸,能有谁怜?今又落得个‘生魂祟人’的恶名,倘桐壶爷闻后木知作何感想呢!他与亡夫前皇太子乃同胞兄弟,情谊深厚。亡夫弥留时,曾遗言将女儿斋宫托付于他。桐壶爷也常说‘我定为弟照顾此女’又多次劝我留居官中。可我乃守寡之身,自当远离红尘,故而离宫远居。孰料遇此冤孽,堕入迷离春梦,平添无限苦楚,而今又流传恶名。我命好苦啊!”她心思迷乱,精神颓丧。

    六条妃子不仅容貌出众,且其情趣高雅,素以才女著称。此次斋宫迁居嗟峨野宫,也曾兴办过各类饶富情趣的事。自陪女儿抵达野宫后,常有几个风流公卿不畏霜露,披星戴月赶至峻峨野宫一带野游,以求邂逅六条妃子。源氏公子闻听此事,思忖道:“并不为怪。想那妃子才情绝世,品貌非凡。如真个看破红尘,出家为尼,那才寂寞难奈呢。”

    葵姬七七四十九天佛事中,源氏公子足不出户,一直幽居于左大臣邪内。头中将现已升为三位中将,知他不喜独居,甚为同情,故常来作陪。为他讲述世间种种奇闻逸事,以驱忧解闷。庄重的事情有,轻薄的事情也有。尤其有关那个内传的事,常被当作笑料。源氏公子听他谈及内侍,总劝诫道:“实是罪过,再别拿这老祖母开玩笑吧!”二人毫无顾虑,互谈种种寻花问柳的旧事。例如某年春某日夜于一邪内相遇某女,及秋天源氏公子与未摘花幽会后回宫的早晨被头中将嘲笑等。但到头来往往是感叹人世多变,不觉泪湿襟衫,相互而泣。

    一日雨后黄昏,天空彤云密布。中将一时兴起,除去深色丧服,穿了素色衣装,翩然来访源氏公子。他显得风姿勃发,使所见者莫不惊叹。此时公子正斜倚于西面边门一栏杆上,闲赏庭前枯萎凋零的花木。此时凄风冷雨不断,公子心坏悲戚,泪水如檐外雨滴,静静淌下脸颊。他两手托腮,独自沉吟“为雨为云今不知”,风度滞酒中略透凄艳。中将心魂为之一动,驻目良久,忖道:“一个女子倘离如此男子而独赴黄泉,其魂灵定然不忍离去吧。”便走近前去,于对面坐下。源氏公子衣衫不整,但素朴大方,自有非凡气度。中将眺望长空,凄凄吟道:“为雨为云皆漠漠,安知何处是芳魂。去向不知了!”源氏公子吟道:“专魂若为燕游雨,漠漠长空也泪淋。”中将见源氏公子吟时凄容满面,哀思深切。暗想道:“原以为公子多年对阿妹并无深爱。只因得桐壶爷屡次训诫他,父亲苦心疼爱,母亲与他乃姑表之亲,有些种种干系,才使他勉强塞责罢了。今儿看来是我错看了他,他原对这正夫人是疼爱有加啊/恍然大悟之后,倍觉葵姬之死甚是可惜。仿佛家中失却了光彩。

    中将离开后。源氏公子见凋萎的草丛中尚有龙胆及抚子花开得极为艳丽,便命侍女折了枝抚子花,附上书信,派小公子的乳母宰相君送与老夫人,信中写道:

    “篱下鲜花枯草畔,凝似残秋遗情物。以花比残秋,老夫人定认为那花要逊色吧?”

    她看罢此信,想起小公于天真烂漫的笑颜,泪如枯萎的树叶,簌簌流落腮边。勉力吟道:“草枯篱畔花虽美,看罢总道袖不干。”

    源氏公子闹居宅内多日,甚觉无聊,忽然想起了模姬。她平时态度虽较冷漠,但照其性情推测,如今对己丧妻之痛定会同情,或许能给我些安慰。便写了封信。信送到时,已是日暮。虽久未通信,但模姬的众侍女知道以前曾有过信来,并不为怪,便将信呈上。模姬见一张天蓝色纸上写道:“岁岁悲秋均尝味,泪多独在此黄昏。真乃‘年年十月愁霖雨’。”众侍女劝道:“此信可是用心写就的,比以往的更添风趣,若不理睬,似乎不妥吧片模姬也正如是思量。便回复道:“知君深宫孤寂难奈,贱妾不胜心伤。正如古歌所说:‘恋情倘着色,虽浓亦可观。我方无色相,安敢与君看?’是故未能前往吊慰,乞望谅解。并附诗曰:每逢秋雾悲永别,此番风雨惹人愁!”

    此信语意含蓄,用淡墨色写成。模姬亦觉满意。

    世间之事,原本是实际总不若预想那般顺利。源氏公子脾性也正好如此:他对那些性格倔强的人,恋慕尤为深切。他据此推想:“模姬从来不许我求爱,却又时时向我透露风情。由是看来,她与我是可互道真情的。仅因她不愿用情太多,恐惹人注目而已。我可不想把西殿那人养成这种性情。”他推度紫姬近日定很孤寂无聊,对她甚是想念。然而于她仅如关怀一无母的孤儿,并非虑及她如其它情人会因久别而生怨,因此心里不免快慰许多。

    天色尽黑,源氏公子教人移来灯火,叫了几位亲近侍女陪坐闲谈。其中有个中纳言君,暗中早与公子有染。后因公子居丧,方未有此种行径。众诗女都暗中称赞:到底是一个气节高尚之人。公子道:“近来大家抛却诸事,亲切团聚于此,倒甚于夫人在世时。不知日后能否再有机缘,真有些恋恋不舍呢。除去别离悲拗,念及此事,不免让人伤心!”众人听得此话,无不暗自饮泣。一人道:“提起那桩事,真有些黯然神伤,可又无可奈何!念及公子终将另赴他处,不复回归,真让我等……”话到此处,早便咽无语了。公子看看众传文,甚觉可怜。便道:“哪能丢下你们不管呢?我并非薄情之人!倘若仔细思量,定能知我一片衷心。可惜我寿命也是长短无常啊!”说罢,目视灯火,泪光盈盈,凄艳异常。

    有个叫资君的侍女,父母皆亡,平素深得葵姬怜爱。源氏公子觉此女可怜可爱,便对她道:‘喷君,往后我作你庇护人好了。”贵君便嘤嘤地哭开了。她穿着件衬衫,颜色墨黑。外面还罩了件墨色上衣及营草色裙子,姿态玲戏娇美。公子又对众人说道:“惟愿不忘旧情者,且耐住眼下之寂寞时光,于此照顾这个婴儿。如今已是凤去台空,若再四处奔散,就更添冷落了。”他劝大家依旧相处共住。可众人皆想:“唉!自此恐难再见你的光临了。”全都生出落寞惆怅来。

    左大臣拿出众多日用物品,及吊唁死者的种种遗物,按照各自身份,—一作了赏赐。随意分赏,并不张扬。

    再说源氏公子幽居已久,实在难奈孤寂,沉思默想后,便决定入宫参见桐壶院。临行前日,天公知意,降下一阵雨来,似酒同情泪,寒风掠动枯叶,更显萧条颓败。众人皆侍立一旁,垂头无语。源氏拟定出宫之后,当夜泊宿于二条院私宅,侍从人等便各领差事,先赴二条院准备迎候。左大臣邪内请人无不悲痛欲绝。仿佛公子此别将不再回。左大臣夫妇见此情景,更添新愁。

    老夫人接到源氏公子一封来信,其中道:“只因思念父皇日久,故以即日入宫拜谒。虽非久别,但遭此厄运,尚括微命于今,心且烦乱如麻。本应前来一叙,恐添愁绪,放他日再见。”老夫人两眼昏花,展毕来书,未能作答。

    左大臣悲伤难抑,频频以袖掩面,送离公子。左右随从目睹此等深情,无不为之泣下。源氏公子抚今追昔,一时悲从中来。然而举止仍是稳健,仪态依旧优雅。左大臣犹豫再三,对公子说道:“我已老朽,难奈忧患。纵小有不幸,亦必伤心垂泪,遭此番厄运,襟袖尚无干时。方寸已乱,举止失态,深恐颓丧之余,有失礼仪,故不敢觐见皇上。不想古稀年迈,身逢此等逆事,定是命运多外呀!爱婿此番进宫,尚望将此等情状俱奏上皇,并代为问安,”他强作镇定,方才说出此番话来,模样叫人悯怜。

    源氏公子见此,只得强忍眼泪,劝慰道:“生死无常,命有定数,此乃人世常情,身蒙不幸,实是伤痛难诉。小婿进宫,定向父皇明奏,料能深蒙鉴察。”左大臣便道:“阴雨连绵,恐无休止。趁天色尚早,早些起程吧。”

    公子顾盼四周,只见约三十个待文,聚立于帷屏后纸隔扇旁。她们身着黑色丧服,个个愁容惨淡,神色黯然。左大臣见了,说道:“女儿虽死,但遗此小公子,今后常来看顾,我等就满意了。众侍女皆以为你将自此抛弃此家,不再回顾了。她们如今倒不困死别而伤心,而是为从此不再侍立于左右而叹息,此乃清理中事。往日夫妇二人多有嫌忌,本当指望你们和好,不想竟成水中泡影!唉,外面暮色好凄凉啊!”不觉又掉下泪来。

    “那皆为浅薄之人的忧虑而已。往日我曾作过努力,但时时久疏问候。如今还有何缘由不常来探访呢?日后我心尚谅解。”源氏公子答完,告辞而去。

    左大臣目送公子远去,回至公子旧居,但见室中装饰布置,一如葵姬生前模样。然而人去室空,如是蜕变后空留的蝉壳。案上散放着笔砚,且有公子遗弃的墨稿。左大臣取出—一细看。然老眼昏花,字迹难辨,惹得众侍女微微窃笑。墨稿中,多是些情爱缠绵的古诗,文字各一,体式多样,写得道劲秀美。左大臣甚是惊叹。仰望天宇,心念如此英才,日后将为外人,不觉惋惜。公子在“旧枕故袅谁与共?”诗句旁题道:

    “恋恋合欢榻,依依不分离。芳魂壤泉里,每忆更增悲。”另一张写有“鸳鸯互冷霜华重”旁题着:

    “抚子凝朝露,孤眠亦泪多。尘积空床头,犹是对沉愁。”

    其间夹有一枝已枯的抚子花,想必是前日送老夫人信时搞来。左大臣便将此花速与老夫人,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此事本也无可奈何。细一思量此等悲事世间常有,多半与女儿缘份太浅,才使我等蒙此厄运。如是一想,反恨前世冤孽,思念亦稍有缓解。孰知时日一久,却思念愈深。况且大将将成外人,真让人心伤。先前一二日不见,便怅然若失。今后缘断,我家定如日月失辉,教我何以度日呵!”说罢大哭。几个年老的侍女睹此情形,不免悲号。其光景甚为悲凉。

    众侍女相与谈论,各诉心中苦楚。有的意欲留下来侍候小公子,有的想暂时回家。于是离别的诗女便相互作别,其情景凄恻哀惋,令人目不忍视。

    却说源氏公子人宫觐见,圣上对他极为怜爱,并于御前赐膳。且问及种种情况,关怀细致,情爱深挚,使公子感激涕零。告退后,又去参谒藤壶母后。众宫女见了公子,倍感亲切,纷纷前来慰问。皇后命王命妇传问:“公子身蒙厄运,时日已久,末知哀情稍减否?”公子回道:“人世生死皆由命定,难以预料。此次新丧,实乃悲痛伤怀。幸蒙母后洪福庇佑屡番存问,方得延命至今,”即便平时,公子探望皇后,亦无欢欣愉悦。何况遭此厄运后,自是悲伤甚深。他身着无纹大礼服,内衬淡墨色衬施,冠缨卷束。如此素朴打扮,更添别样风韵。因久不见东宫太子,便探询近况,闲谈直至夜深方才告退,径往二条院去了。

    二条院气象一新。庭院景致,经过精心修整,绝无纤尘。众人皆换了装束,艳丽地侍立于阶侧恭候公子临驾。源氏公子睹此思彼,想起左大臣宅内众持女的悲凄苦楚,甚觉可怜。

    源氏公子整装后便于西殿探看紫姬。室内已为冬季装饰,艳丽夺目。侍女及女童装扮齐整,用度齐备周全,极其精美雅致。紫姬容貌端庄秀雅,娇丽可爱。公子道:“多时不见,定长成大美人了吧。”撩开帷屏垂布,细细端详:但见紫姬侧坐一旁,脉脉含羞。姿容之美,言词难喻。公子陪讨:“竟与我魂思牵绕的人儿一模一样呢!”便走呈紫姬身边,诉说相思别离之苦。他道:“别离期间,详情甚多,实难一时畅叙,且待日后再细说于你吧!居丧归家,身蒙不祥,不便久留,容我日后再来一叙。从此我俩长相厮守,不会怪我吧?以后我们不会再分离,终身相守,望你别讨厌我才好。”语调情真意切。少纳言乳母不免心中暗喜。然而终有些担心,她想:“公子情人甚多,且身分高贵,若其中一人早先出来做了正夫人,那紫姬不是就空喜一场吗?”不由暗暗生恨。

    源氏公子回至自己房中,叫一侍女替他捏脚,不久便人睡了。二日清晨,他写了封信去询间新生小公子的近况。老夫人也回了封感伤的信来。源氏公子看后,又勾起无限愁思。

    自此源氏公子足不出户,不再猪艳寻奇,过起恬淡悠闲的生活。有时不免敢于沉思,又觉无甚趣味。紫姬已届待嫁之年,出落得丰腴圆润,轻盈切娜,引起源氏公子无限遗思,曾数次言语挑逗,但紫姬却慨然不觉。公子无奈,只得隐忍,天天陪紫姬下棋,或作猜字游戏,以打发时日。于小小游戏里,足可显出紫姬心灵手巧,娇媚的品性来。过去若干年,只当她是个孩子,故未在意,如今情况不同了。公子虽可怜她,便实难忍耐,难免有所触犯。二人向来亲呢,一同起居,无甚猜疑,外人也不以为怪。可有一日早晨,公子早早起了床,紫姬却迟迟未起,不知何故。

    众传文甚是担心,是身子不适吧?源氏公子将笔砚金收拾好放在帐幕中,便回东殿去了。紫姬知室内无人,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见枕边放有一封打成结的信。随手打来,里面有两句诗:

    “只道年来常共枕,而今未解石榴裙?”如此戏言,她甚是懊恼。不曾想到源氏公子心怀此念,暗自责备为何向来那么诚挚地信赖他。

    晌午,源氏公子来至西殿,见她有些侵郁,便说道:“今日棋也不下了,心情为何这般沮丧呢?”说罢,向帐中探望,见她用衣服连头盖住,一动不动仰面躺于床上。侍女们见此情景,都知趣地退了出去。源氏便靠近劝说道:“为何如此小孩子气,叫人看.了多猜疑呢!”便将衣服揭开,见她全身是汗,额发都湿透了。不由叹道:“啊呀呀,真个不得了广又柔情蜜意地连哄带骗,紫姬真有些气不过,一言也不答。源氏公子毫无办法,便发恨说道:“完了完了!你如此不通情理,真羞煞我了!”说爱打开笔砚盒,见里面并无答诗。便想:“她全然不知我意,真像个孩子!”转头看看,又觉得实在可爱,不忍心责怪她。此日他便一直陪着她,讲些笑话安慰她。紫姬还是半娇半镇,并不答理。源氏见她那喷视有情的模样,更觉愈发楚楚可人。

    十月初第一个亥日,宫中照例吃“亥儿饼”,企盼消灾降福,子孙荫降。因公子尚于服丧之中,不便铺张奢侈,只将各色各样的饼装于一食盒里送给紫姬。源氏公子见了,便走至南面外殿,吩咐淮光道:“明日为我做同样的饼,数量式样不必太多,只要一色的便可。今天日子不吉利,故要明日才做。黄昏时送至西殿来。说时暗含微笑。推光本是机敏人。即刻会意,并不详查细问,连忙恭敬地答道:“‘当然,当然!定情贺礼,理当选择好日子。明日是个好日子,但不知‘子儿饼’共需多少呢?”源氏公子不加恩索地随口道:“为今日的三分之一吧。”惟光心领神会,明日乃公子新婚第三日,连忙照命而去。源氏公子暗忖:“这个人倒还能干!”于是淮光也不告知众人,在家暗暗为主人做起饼来。

    源氏公子为讨得紫姬欢心,不得不想尽法子,实在劳神,然而却毫无怨言。他自己甚觉得奇怪,多年爱恋尚不及今日万分之一。“情”字真是难说啊!

    惟光第三日深夜便将公子命制的饼悄悄送来了。他想得甚为周到:“倘叫少纳言乳母送去,紫姬定难为情。”便将少纳言小女儿并君叫来,对她道:“你悄悄将这个送与小姐吧。”便将一只香盒递与她,又叮嘱道:“此为喜庆礼物,你要好好放于小姐枕边,不可失误。”并君听了此话颇觉纳闷,回答道:“我从未曾失误过。”便接过香盒。惟光又道:“真要当心哪!那种不吉利的话,今天不可乱说的!”并君说:“你怎知我会说此种话呢?”并君到底是个孩子,尚不知此中意思,故毫不费力便将香盒放于紫姬枕边了。公子定会将其中情意授予紫姬吧。

    第二日清晨,香盒拿出时,几个亲近的侍女方恍然大悟,但全然不知何日送来的。盒中饼盘,格式别致,甚为讲究,亦不知谁光于何时备好的。少纳言乳母不曾料到公子如此细心,想起公子平时百般宠幸,甚是感激。可侍女却低下私语:“此等事情,实应与我等商量,托付于推光,尚木知他作何想法?”

    自此,源氏公子入朝参拜父皇,不免心挂两处。紫姬那妩媚袅娜的身影时时浮于眼前,自己也觉不可思议。过去那些情人,不时写信来诉哀怨,其中不乏公子最爱怜之人。如今另有新欢,哪有闲暇恩泽旧人呢?真是“豆宏年华新共枕,岂宜一夜不同爱?”他谢绝一切交往,佯装居丧默哀模样,回信仅说:“身蒙不幸,早厌人世,且待哀愁稍减,定当前来造访。”终日与紫姬形影不离,悠闲度日。

    且说上皇母后的妹妹林简姬,自从月夜与源氏公子邂遁,便一直念念不忘。其父有大臣道:“倒有福份。他新近居丧,若我将女儿下嫁于他,倒挺般配呢!”但其母却另有想法:“送其入宫,有头有脸,有何不好呢?”便竭力游说她当朱雀帝后宫。

    源氏公子对俄月夜本未在意,然闻知她要入主后宫,心中不免怅惘。但眼下对紫姬一往情深,无暇移情别处。不由暗叹:“人生苦短,何须再沾花惹草。钟爱一人吧,东西钻营,定然遭怨恨。”他忆想昔日种种厄果,暗暗告诫自己。还有那六条妃子:“此人也甚可怜。欲娶她为夫人,实有不便。还不如近年,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建场作戏,添助雅兴,岂不甚好?”过去虽为生魂作祟之事,稍有嫌隙,但对她并不厌恶,仍是一往情深。

    令源氏顾虑尤深的倒是紫姬身份至今世人尚未知晓,恐怕有人轻视她。“还是乘此机会,正式告知其父兵部卿亲王吧!”便为她举行着裳礼仪。仪式并不隆重,但排场倒也体面。然而不知怎的,紫姬更为嫌忌源氏公子了。她想:“素来我诚挚信任他,孰知他行径如此卑劣!”她颇觉懊悔,从不拿正眼瞧他。源氏公子调笑,她总板着面孔。昔日天真的样子,已不复存在。即便如此,源氏公子仍觉得既可爱,又可怜。便对她道:“数年中我本出自真心,如今你倒恨我,叫我如何不伤心户时光易逝,转瞬一年又过去了。

    新岁第一月,源氏公子照旧先向桐壶上皇拜年,再至朱雀帝及东宫太子处,最后方至左大臣邸府。左大臣不顾新年禁忌,正与家人闲聊葵姬生时旧事。见源氏公子来访,连忙起身相迎。左大臣睹人思事,隐忍再三,还是悲泪纵横。公子退出左大臣房间,来到葵姬旧居。众人热忱迎入,禁不住掉下泪来。他见那夕雾小公子,已长大许多,不时朝人微笑。尤其那口角眉梢,酷似东宫太子。源氏公子见了,不由心中隐隐发痛,想:“日后外人见了,恐要怀疑吧?”房中所有布置,均与葵她在世时一样,衣袈上且挂着衣物。

    “今日元旦,本应节哀抑郁,尽情欢娱才是,然而公子临驾,使我睹此思彼,不免难于隐忍。”老夫人命侍女传话道:“小女在生时,元旦必亲为公子缝制新衣,今年当仍依旧俗。只因近来老眼昏花,手脚笨拙,恐难尽人意。但今为吉日,务请不必嫌弃简陋,换上新装吧。”又派侍女送来一件织工格外考究的新袍。如此诚心,岂可辜负老人一片美意?公子便即刻换上了这身新装。他想:“‘今日不来,二老定是何等失望啊!”便答谢道:“春暧花开,定当前来道贺。仅因哀愁郁怀,难以陈述,然而葵夫人新丧,哀思难断,故未能及时前来,万望恕罪。年年如今春衫艳,独此新剽驳斑斑。哀思实难抑制。”老夫人答吟道:“春色虽好无力就,老眼浊泪频频流。”二人悲叹甚是深切。

     第十章 杨桐

    六条妃子近出动中郁闷不乐,因女儿斋宫赴伊势之日日渐迫近。加之自源氏夫人葵姬病故后,众皆谣传她将成为源氏续弦,自己及宫邸内人等亦为此高兴了一阵。孰料源氏大将竟连门也不上,继而疏远她了。一时六条妃子不胜失望,心想:“许是为了那生魂事件,他尚在厌恶我吧户左思右想之后,便决定将万缕情丝一刀斩断,准备一心陪女儿下伊势修行。此后,六条妃子便以女儿年幼无知不便独行为由,拒绝来访客人,决心避开这令人伤心的京华重地。源氏大将闻知,心念妃子将离京远去,甚为惋惜。但仅写了几封缠绵徘侧的情书,派人送去,以表达自己相思之意。六条妃子也知此间一去,今后恐难再见。她想:别人既已嫌恶于我,倘再与之纠缠不休,不仅两方痛苦,而且也遭人鄙薄。因此她与公子绝决的心情更是坚定了。

    离京之后,六条妃子不时也秘密回至京华私哪小住。但大多行迹隐蔽,只是源氏大将不得而知罢了。况且野宫乃斋戒之地,他不便随意前去访问。虽近在眼前,然而不敢贸然造次。整日只是忧心忡忡,磋跄度日。正值此时,桐壶院病了。虽非重疾,却时时发作,苦不堪言。源氏也为此操心不已,然而更使他揪心的仍是六条妃子:她恨我薄情寡义,实属无奈。然终究对她不住。况且外人闻知,亦会骂我,岂能如此无情不义?于是下定决心,定要前往野宫访晤致歉。

    斋宫赴伊势的日子,定于九月初七。行期在即,六条妃子甚是忙乱。源氏大将屡番去信:“但望能小叙片刻。”六条妃子犹豫不决,继而又想:“我过分隐匿,也沉闷得很,不如与他隔帘一见吧。”便悄悄等候他来。

    源氏大将到得野宫,只见景致异常萧索。秋花皆已枯萎,蔓草中凄清的虫鸣与远处松涛,合成一曲不可言状的音调。不时飘来的隐约乐音,更觉清艳动人。随身侍从及十几位亲近前驱,服饰均很简单,并不招摇。大将亦作微服打扮,然极讲究,容姿焕发。随大将同行者,皆为风流人物,如今都觉得这身打扮甚是适合时俗,心中感慨。源氏大将自己也想:“往昔竟未前来饱览一番。”遂感辜负良辰美景,有些后悔。

    野宫外围着一道柴篱,里面各处建有许多板屋,都很简陋。惟有门前那用原木造的牌坊,形式颇为庄严宏大,令人肃然起敬。那些神官三五成群聚集一处,窃窃私语,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声。这光景与外间截然不同。神厨里火光幽微昏暗,隐隐约约,更觉万物凄清惨淡。源氏大将料想世间那些万般柔肠之人,闲居此等荒凉孤寂之地,也真是悲苦凄凉,不由得同情之心更甚。

    源氏大将隐匿于毛内北厢房,见此处往来人少,便邀六条妃子来此晤谈。乐音骤停,室内一阵响动之后,便有几个传女出来迎接,惟不见有六条妃子。源氏大将一时不快,便恳请道:“此次微服来访,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万望妃子体谅下怀,勿拒我于门外。”能求见妃子一面,亲面互诉衷肠,我便称心了。”说罢,略显凄楚之色。侍女们碍于往日情份,恐有失公子体面,便劝请妃子道:“如此待人,倘叫外人看见,定有些不是!教他站于室外,实在有些狼狈,恐对他不住吧!”六条妃子一时没了主意:“啊呀,教我如何是好?此间人目众多,倘让女儿斋宫知道,岂不怨我行为轻率?如今再与他会面,万万使不得吧?”实在做不了决定。想断然拒绝,又没有这般勇气,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见面为好。于是膝行而出,行至外间,步态甚为优美。

    源氏大将道:“此乃神宫圣地,只于廊下一叙,想必无妨吧?”使跨廓而坐了。适时月光清幽,更显源氏大将丰采非凡。想到与她久不相见,定要将几月来胸中郁积悉数表达,但又觉无从说起。便随手将析得的一枝杨桐塞入帘内,说道:“我心如这杨桐,常青不变。今番不顾禁地,冲撞神垣,只为见你一面,略诉衷肠,不想却遭如此冷遇…”话未完,只听里面六条妃子吟道:

    “此地不长无情杉,摘来香木也徒然。”源氏大将答道:

    “闻得此中聚神女,故持香叶访仙居。”

    此时,氛围沉寂严肃,未敢稍有逾越。源氏大将终觉隔帘太不自然,便将上身深入帘内,倚于横木上。忆起从前,六条妃子与己相见.如鱼游水般容易。那时,六条妃子一心眷恋他,自己却总觉她不甚可爱,定有什么接疵,所以只是逢场作戏,应酬而已。加之后来发生了生魂祟人之事,更使源氏感到厌烦,终致这般疏远。但今日久别重逢,回想往日之情,便觉心绪缭乱,悔恨不已。源氏大将前思后想,遂觉命运待他实在刻薄,不禁悲从中来,潸然下泪。六条妃子本不欲泄露真情,竭力隐忍。但一见如此情景,便也勾起往日情思,竟不觉陪他掉下泪来。源氏大将见此情状,更为伤心,便恳求她不必赴伊势。月亮渐渐西沉,天空一片惨淡,源氏大将仰头遗视,只觉苍天悠悠恨事无限。那句句温情之言听来令人回肠荡气,六条妃子年来心中积怨已逐渐冰消瓦解。本已斩断的情丝,殊料今日又相连接,她不免更觉烦恼无限。

    庭中景致原本清艳典雅,平日间资公子弟相邀来此观景,留连其间。而如今平添两个痴迷恋人,间有娓娓情话,更是妙不可言。渐次明亮的天色,也似特意前来为此增光添彩。源氏大将不觉意气风发,高声吟道:

    “朝别自古催人泪,此时秋尽更添愁。”他紧握六条妃子双手,恋恋不忍离去,那模样甚是多情呢!此时凉风骤起,秋虫鼓噪而鸣,幽绝哀怨,似乎代为惜别。此情此景,即便无忧之人,听得此等悲声也是肝肠寸断,更何况即将惜别的情人呢,岂有心情从容吟赋?六条妃子只是勉强答道:

    “秋别也是无限愁,虫声不绝离愁浓。”

    源氏大将追忆往昔,后悔之事甚多,但现已无可奈何。天亮时,源氏担心被众人瞧见,便匆匆告辞而去。剩下六条妃子孤独一人,怅然若失,茫然仰视惨淡的天空。而众侍女皆痴迷地想着于月光映照下源氏那丰俏的姿容,闻着犹未消散的衣香,不觉心驰神往,竟忘记了野宫的神圣。大家赞不绝口:“如此俊秀之人,即使是忍受烈焚煎熬之苦,亦难离别啊!”说罢,竟无端为二人伤心落泪。

    次日,源氏大将致信慰问六条妃子,比平常更为诚恳周到。六条妃子看了久久京绕于胸,难以忘怀。无奈事已至此,后海已晚了。而源氏这人,于情爱之事,虽即泛泛之交,亦能博得别人欢心,使之生死而肉骨,更何况自与六条妃子结交,情爱炽热,非同一般。故今当洒泪惜别,不觉悲苦交加,怅们之极,然又有何办法呢?

    作别前,六条妃子离途中,一切用度及随从诸人赏赐等,源氏大将早已置备周全,珍奇丰盛不在话下。但六条妃子毫无所动,她认定,既已留恶名于世,不若早些离开为好。启程之日渐近,惟有朝夕愁叹。

    年幼无知的斋宫,惟怨行期不定,如今定了行期,自是高兴异常。然而古无前例,没有娘亲伴赴女儿赴神宫修行之事。故朝野上下,对六条妃子陪赴帝宫此举一时哗然。有人讽评,亦有人同情。倘为庶人,于此等事自无人问津,倒还自在;而今身为贵人,一言一行,尽皆惹人注目,多生烦忧,自不待言。

    拔樱仪式九月十六日于桂川举行。仪式较往常隆重:随行使者,及参加仪式众公卿,皆为显贵且圣眷深重的朝中重臣。离野宫出发前,源氏大将照例送来借别之信。并另附一信,开头写道:“献予斋宫。亵渎神明,进言惶恐。”此信挂于白布之上,白布系于杨桐枝上。下面写着:“自古即有:‘奔驰天庭之雷神,亦不拆散有情人。’同样:

    护国天神若释情,应解情侣难别离。总觉此别难堪之极。”当时虽行色匆匆,忙乱不堪,但六条妃子觉得此信不可不回。斋宫叫侍女长代为答诗:

    “若教天神断此事,应先质问薄情人。”

    诸事受当,六条妃子便要带斋宫进宫辞行。源氏大将亦想进宫去看望二人。但念及自己与她已清断义绝,再去见面送别,恐怕使人尴尬,便打消了此念头,只是茫茫然沉思冥想。看罢斋宫所附答诗,似大人口吻,不禁微笑。想道:“她年方十四,于此等年龄,定落得很标致,且一定风流吧。”不免动了心思。源氏此痛性,实在令人难以理喻,愈是不可求之事愈想得到。斋宫年幼之时,源氏本可以随时见到,然而直到今天亦未曾见过,不知她长得怎样。他想:“说不定将来有机会相见吧!”

    斋宫与六条妃子入宫这天,引来众多人夹道观瞻。且二人本仪容绝世,色艺双绝,更惹得众人围观。两人于申时才入得官中。六条妃子乘于轿中,一路回想已故父大臣,当年悉心教养,仅指望她入宫,日后能身居皇后高位。但后来屡遭不幸,事与愿违。今日再度入宫,不禁感慨万分。想当年十六岁入宫,册封为已故是太子之妃,二十岁与皇太子死别,离宫十年,已人老珠黄。如今重见九重宫闭,往事历历于心,感慨不已。便赋诗道:

    “未及忆起当年事,悲哀已自上心头。”

    斋宫大生丽质,妩媚袅娜。于盛妆点缀映衬下,更显娇怜可爱,楚楚动人。孰知她仅年方十四呢?朱雀帝见之,不觉怦然心动,临别加林时,惟觉怅然怜惜,木禁掉下泪来。斋宫退出时,八省院前有众多车子等候于此,皆为侍女所乘,甚显华丽。殿上与侍女相好之人,正匆匆惜别。夜幕下垂时,车列从它中出发,前往伊势。由二条大街转入洞院路时,正好从二条院门前经过。源氏大将正愁闷无绪,便写了封信,附于一枝杨桐上,送给六条妃子。信中诗道:

    “今朝翩然离我去,泪珠犹如铃鹿波。”

    其时天已近黑,加之路途忙乱劳顿,六条妃子当日未复信。次日车行逢报关口后,六条妃子才回信作答:

    “铃鹿泪波碎无语,谁怜伊势寂寞人?”此信寥寥数字,字迹却优美端庄。源氏大将看后,甚觉悲哀,想道:“若能稍加些哀愁之意便好了。”此时朝雾弥漫笼罩,晨景美妙动人。对此美景,凝望雾天,源氏大将独自吟道:

    “欲望佳人归去处,逢板已被秋雾迷!”吟罢,便闭门独坐,连西殿也不去了。只觉悲哀:“六条妃子此去旅途漫漫,前方路遥,不知定是何等伤心落魄啊!”

    十月,桐壶帝病情沉重,朝廷上下首忧心牵挂。朱雀帝亦是茶饭不思,不时前去探问。铜壶帝御体虽更显衰微,但仍屡屡叮嘱他定要好好照顾皇太子。同时提及源氏大将,说道:“我死之后,事无巨细,定与其商议,与我在世时一般。此子年纪虽轻,但老成持重,能胜任政治之事。视其相貌,确为治国安邦之才。故此,我为避众亲王嫌忌,本册封为亲王,而将其降为臣下,视其为朝廷后援人。你要明白我一片苦心啊!”

    听罢父皇遗言,朱雀帝不胜悲痛,声言决不违背父皇嘱托。桐壶院见朱雀帝仪态大方,威严清爽,心里稍感宽慰。朱雀帝想到君臣有别,不得不洒泪离去,匆匆赶回宫中。皇太子年纪虽小,却很有成人模样,容姿亦甚优美。本想随同前来,但恐人多嘈杂,惊扰御体,故改日再去。铜壶帝见太子出落得如此秀美,不禁龙心大悦,对他亲切有加。而太子许久不见皇上,常怀念于心。今日得见,满面乖觉可爱,仰望桐壶帝慈颜。闲谈甚久,嘱咐了太子许多事情,深恐其年幼无知,关心厚爱之情溢于言表。桐壶帝曾数次托付源氏大将,要他勤理朝政,并善待太子。夜深之时,太子方才告辞出它。临别时,殿上随从人等成来相送。上是本欲留他在身边,但时间已晚,只得让他回去,心中不胜惆怅。

    弘徽殿太后亦欲前来探视,只因藤壶皇后常传在侧,而心有嫌忌,一时踌躇未定。恰逢此时,桐壶院驾崩。噩耗传出,朝野震惊。请王侯公卿暗自思忖:“桐壶院虽说已让位退居,实际上仍然摄政。今一旦驾崩,朱雀帝年事尚幼,其外祖父右大臣性情急躁,刚愎自用。今后任其所为,形势将不堪设想。”因此众人心中更为忐忑不安,不知所措。藤壶皇后及源氏大将,更是悲拗欲绝,几乎不省人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佛事供养之时,源氏大将身着葛布丧服,形容惟淬,态度虔诚郑重,甚于诸皇子。众人无不赞其忠义。源氏大将去岁悼亡,今道丧父,连遇不幸,顿感人世可厌,命运不公,颇想乘此机会,抛舍红尘,遁入空门。然而父皇临终有瞩,可虑之事尚多,安能撒手不管呢?

    众妃嫔四十九日内均于桐壶院举哀,之后各自散归。十二月二十是断七日。其时岁暮天寒,愁云惨淡,藤壶皇后心绪悲愁烦乱,思虑颇多。她熟知弘徽殿太后性行,桐壶帝在时尚且任情弄权,如今她更为随意肆虐,恐怕痛苦之人就更多了。这倒还其次,如今相恋之人铜壶帝已舍她而去,往日众亲近侍从人等,皆要离散。想到今后的孤寂清苦,不觉泪流涟涟。

    想到这些,藤壶皇后决定迁居三条私评,其兄兵部卿亲王前来迎接。此时正值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人迹罕至,景象衰败异常。源氏大将上门造访,谈起桐壶院在世时情状。兵部卿亲王望见庭里雪中凋零的五叶松,便吟道:

    “陕蒙嘉荫松已搞,枝头叶散光华终。”此诗即景抒情,催人哀思,虽并无特别之处,然而源氏大将不禁泪满盈眶。见地面全部封冻,随即吟道:

    “池面冰封如平镜,慈容难见吾心悲。”此诗略显稚气。藤壶皇后遗侍女王命妇赋道:

    “岁末天冻岩井封,斯人面影不再浪。”其它许多应景诗篇,不再—一赘述。藤壶皇后迁居三条,仪式与往常无异。可总觉平淡凄凉,恐为睹物思人,心绪不佳所致。虽已回至故居,然颇觉陌生,无异于他乡泊居,只管沉浸于往日回忆里。

    年光如流,又值新年。谅阁之时,世间免去了往夕欢庆之举,悄悄度过了新年。源氏公子近来沉迷于旧事,早有些厌恶尘世,故一直闲闭家中。往年此时任免地方官时,早已宾客盈门。桐壶院在位退位时皆是如此,而今年门庭冷落。值夜守更之人,已无踪影,惟有几个老仆无聊闲坐。源氏大将看到如此光景,只道今后气数已尽,心中不胜凄凉。

    且说俄月夜本为弘徽殿太后六妹,又名林荷姬,已入选朱雀帝后宫,二月里又升任尚待。原尚待遭桐壶院丧后,为追慕!日清,出家做了尼姑,此位便由林简姬代替。柿荷姬姿容秀美,艳若桃李,身材玲呢苗条。且很会卖弄风情,讨人欢心,故尤受朱雀帝宠爱。弘徽殿太后常居私邪,入宫后往人梅壶院,便将旧居弘徽殿让与尚待。林简姬旧居为登花殿,那里偏僻简陋。如今迁至富丽华贵的弘徽殿,顿觉气象非凡很多。但见侍女如云,锦绣无比。从此,生活豪华富丽起来。然而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年与源氏公子于源俄月色之下的缠绵,不时心中暗自悲叹,私下照旧与源氏通信交往。源氏也有顾虑:“倘走漏消息,为右大臣得知,不知如何是好?”然于他愈是难得愈是渴慕。柿简姬入主禁宫后,对其恋慕越发强烈。然弘徽殿太后生性刚愎,。心胸狭隘。铜壶院在世之时,尚有所顾忌.隐忍不发。而今时事易变,她要对多年来心中所积仇恨设法报复。近来源氏屡遭失意,便也知道是太后从中作梗。可源氏不善世故人情,只得任其而为了。

    近来左大臣亦是意气消沉,难得入宫一回。朱雀帝作太子时,曾欲娶葵姬,左大臣拒绝了他,而将葵姬嫁与了源氏。弘徽殿太后至今耿耿于怀,怀恨于心。加之他与右大臣一向不睦,桐壶院在位时,他一揽朝纲,独善其事。如今失势,右大臣成了皇上的外祖父,例占尽优越。左大臣一瓶不振,心灰意冷自在情理之中。

    倒是源氏大将仍念旧谊,常前往左家宅邪问候。对旧时众侍女,仍细致体贴;对小公子夕雾,自是关怀备至。左大臣见其如此善良淳厚,不忘旧情,招呼应酬亦殷切诚挚,与往常无异。

    当年源氏自得桐壶院庞爱,故有恃无恐。而今沧桑逝变,行为已有所收敛。不敢再如以前那般放肆,与以往厮混的女子渐渐断绝了往来。偷香传玉等轻薄行径亦为少了,变得沉默稳重,彬彬有礼。众人皆称道西殿那少夫人好有福气。紫姬的乳母少纳言看到这模样,暗自思忖:此乃已故师姑老太太勤修佛法的善报吧!紫姬的父亲兵部卿亲王,现亦能与女儿自由通信来往,兵部卿亲王正妻所生的几个女儿,虽甚珍爱,然于诸方面并不如意。故众人妒羡紫姬,这反惹得亲王正夫人不快。

    却说贺茂斋院因父新丧,不得不回宫守孝。斋院之职暂由模姬代任。而从来贺茂斋院按旧例必由公主担当,似模姬这样的亲王公主当斋院,鲜有所闻,只是迫于此次无适当人选可派。源氏爱慕模姬,虽然多年失望,但不能相忘。现在闻知她当了斋院,深觉从此更难见面,不免惋惜不已。然而源氏毕竟本性难改,虽然一时收敛,却不能持久。因此,仍托模姬的侍女代为传言,绵绵情话从此不绝。而对于今日失势,却毫不在意,只管一心寻觅偷欢,以消解愁闷。

    上皇去后,朱雀帝谨守遗言,多方庇护源氏。然而他年纪尚轻,性情柔顺,缺少刚强独断之气,万事皆由母后与外祖父右大臣作主。因此源氏处身行事,每多失意。但那位尚侍俄月夜偷偷恋慕源氏,两人相晤虽非容易,但也不时暗中幽会。一次,五坛例行法会。朱雀帝洁身斋戒时,二人在侍女中纳言巧妙安排下,将源氏带到一靠近廓下的房里,重温当年鱼水之欢。虽人多耳杂,提心吊胆,但见俄月夜正值青春年华,轻狂中自有温柔优雅、天真灿烂的乐趣。源氏欣喜不已。

    无奈良宵苦短。天近黎明时,闻值夜近卫武官在近旁高声喝道:“奉旨巡夜!”源氏大将想:“说不定另有一近卫武官,亦躲于此处幽会,而遭同辈护恨,告知了这值夜武官,教他来恐吓吧。”随即想到自身亦为近卫大将,不觉好笑。值夜武官走来走去巡视,一会后,又高声报道:“寅时一刻!”而俄月夜听此一报,随即吟道:

    “夜尽先听报晓声,疑是情绝悲泪起。”一副恋恋难舍的模样,令人怜爱不已。源氏答诗:

    “夜色虽尽情未尽,空自愁叹度今生!”当下心情不安,便匆忙溜出了房间。

    此时夜色残存,天光未明,月影清幽迷蒙,夜雾渐渐升起,远山近水笼罩其间,更觉孤寂清凉。源氏大将身着便服,畏缩着匆匆前行。可巧承香殿女御之兄头中将正从藤壶院出来,隐约见是源氏大将,心中纳闷,便急忙藏匿于暗处,欲瞧个仔细。见其行色举止匆匆,知他定是幽会回返,不免冷笑不已。真是心惊偏遇鬼敲门,看来源氏公子又会出名了!

    这尚待如此容易接近,源氏反而怀念起与之相反的藤壶皇后来。此人刚直守贞,常拒人于外,倒令人敬畏。但自己终觉得此人冷酷之至,实在可恼。

    朱雀帝继位之后,藤壶皇后渐觉进宫乏味,且无面子,便不常去了。然而心中又常常挂念皇太子。他年幼无知,万事全靠源氏着顾。可源氏那种不良居心尚未消除,不时使她难堪心痛。她想:“所幸铜壶院直至驾崩都不知我二人曾关系暧昧。如今想来,还觉羞恨惶恐。一旦泄露出去,对皇儿前途一定不利啊!”她越想越怕,只得潜心修佛,妄图仰仗佛力保佑此事机密,割断情丝。孰知一天,源氏大将居然暗地混进藤壶皇后的内室里。

    源氏大将小心翼翼,外人断未察觉。藤壶皇后在房中看见他,还以为是做梦呢。源氏站在屏外,又重施手段,花言巧语、山盟海誓说得甚多。然而皇后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但心中哀痛不已,党致晕去。侍女王命好与异君等人甚为惊慌,忙来扶持。如此一来,源氏懊恼万分。一时脑中恍格,呆若木鸡,直到天明,他仍不想回去。众侍女闻知皇后患病,纷纷前来探望。源氏一时吓得失去知觉,被王命妇一把推进壁橱暂且躲避。

    藤壶皇后深受刺激,气火上浮,头脑充血,愈发痛苦了。其兄兵部卿亲王及官中大夫等前来探询,吩咐召请僧众举行法事,一时纷忙不堪。源氏大将躲在壁橱里静听外间情状,苦不堪言。日幕时分,藤壶皇后渐渐苏醒过来,尚不知源氏大将躲在壁橱内。侍女们怕她懊恼,也未将此事告知于她。觉得身体稍好些,她便膝行至日间的御座上休息。兵部卿亲王等见她已康复,便各自归去。平日皇后近身侍女不多,别的待女也都退避了,室中人很少。于是王命妇便与共君悄悄地商量,怎样打发公子出去:“若留他在此,今夜再惹娘娘生气,可不得了!”

    源氏躲在壁橱内,见那扇门关实,尚留一丝细缝。便将门推开,悄悄钻了出来,沿着屏风背后,行至藤壶皇后居室。他久已不曾见得皇后姿容,如今窥见,悲喜交加,竟流下泪来。皇后侧身而坐,脸向着外面娇弱无力地说道:“我心中难受得很,怕要过离人世了!”侍女送上精美水果,她却看也不看,只叹尘世艰辛飘零。渐入沉思,倒显得更加可爱。源氏大将想:“她那飘逸光亮的长发,秀美艳丽,被散下来,竟与西殿那人相同呢!多年来自从与那人相恋,对她印象倒淡薄了。如今再一见到,二人果然削O之极。”他以为紫姬稍可安慰他对藤壶的思恋。心想两人气度与神情相似。但或心情所遣吧,倒觉得先前这思恋之人,更富娇艳之相。一想到此,不能抑制,悄悄钻进帐中,拉住了藤壶里后衣据。

    藤壶皇后突闻得源氏身上那特有香气,吃了一惊,身子顿时俯卧于床。源氏大将只恨她不肯转过脸来,便一直拉她的衣服。藤壶皇后只得卸去外衣,欲脱身逃走。但源氏大将无意中同时拉着了头发,皇后无可奈何。她慢慢不已,惟有哀叹前世作孽。源氏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相思,神志恍值痴迷,哭着诉说万千愁绪,无限悲伤。藤壶皇后心中痛苦,不能作答,只勉强说道:“我今日心情极坏,待来日好转,再与你晤面吧。”但源氏大将仍不断地诉说衷情,哪里听得进去?其中也极有可使藤壶皇后深深感动的话。然而藤壶皇后岂敢再犯往日错误?因此心中虽然可怜源氏,但亦只有婉言相拒。就这样捱过一夜。源氏大将也不便过分要求,只得斯文地说:“今后尚能如此时时相逢,慰我相思之痛,我也心满意足,不敢再存奢望。”藤壶皇后听得这话,心中方安。这一男一女,即便一般情侣,此时亦必增添惜别伤离之感,更何况均为多愁善感之人呢?

    是时晨光已明亮,王命妇与并君苦劝源氏大将早些退出。藤壶皇后此时已是晕厥瘫软,如同死去。源氏大将见到,心中愧疚木已,说道:“我如此反复折磨你,实在惭愧之极。欲以死相报,但含恨而死,来世又将作孽,可如何是好?”他说着这话,表情严肃生威。只见他又吟道:

    “相逢方知时日短,生生世世别恨多。”我与你永相牵连片藤壶皇后亦微微叹息,答诗道:

    “世世虽怀长日恨,只因君心礼难束。”她说此话时已力不从心,源氏大将听后徒生依恋之情。但若再不退出,她必然伤心痛苦,只得怅然告辞。

    源氏大将回到哪中,心中寻思道:“我尚有何面目再见皇后呢?既然她如此不解我意,岂能再怪我无情。”别后遂连慰问信亦不曾写。至此不再进宫,亦不去探望皇太子,整日闲居家中,愁思悲叹。不觉日子一长,心神樵怀,竟浑身虚弱,四肢乏力,患起病来。如同古人云:“沉浮尘世间,徒自添烦恼。何当人深山,从此出世表。”源氏便觉尘世无可留恋,遂一时动了遁入空门之念,然而那温顺无依的紫姬,可爱之极,毕竟难以舍弃。

    藤壶皇后自道那日变故,心绪一直欠佳。王命妇等见久不闻源氏音信,得知他将自己关闭空中,推想其痛苦忧闷心情,颇觉对他不起。而藤壶皇后虑及是太子利益,也深感不应对此后援之人这般绝情,想着:“倘若皇太子淮一可凭恃之人因我而产生隔阂,或有离家出世之念,那毕竟于我们不利。但若仍是如此非礼,难免恶名不被泄露吧。与其被那弘徽殿告我倍越,倒不如现在退出皇后之位呢。”想起铜壶院在世时千般宠爱及恳切遗言,遂觉如今时世大变,已不同于往日。倘不惨遭戚夫人的命运,也贻作天下人耻笑。她如此一想,更觉人世无可留连,便决心出家离俗。但就此剃度入门,又不忍心,便微行入宫与皇太子一见。

    平日里源氏大将对藤壶皇后照料周到,事无巨细,皆倍加关怀。可此次却以心情木佳为托辞,并不前来送皇后人宫。众侍女皆明白缘由,私下议论道:“源氏大将心中愁闷呢。”倒觉得有些对他不起。

    藤壶皇后入宫后,六岁的皇太子久不见母亲,自然格外兴奋,偎于母亲膝下,亲近得很。而皇后不免心生怜悯,出家之念便又动摇。然而此时宫中形势,已非同昨日。右大臣一手遮天,弘徽殿狠毒刻薄。宫廷之中,动辄便得罪他们。于是她连宫也少进了。但想到长此以往,对皇太子异常不利,顿时心生不祥。她问皇太子道:“今后我若长久木与你见面,或者我的样子变得难看了,你还会如此么?”皇太子注视母亲,笑着答道:‘洞式部一样难看么?”说时样子稚真可爱。藤壶皇后忧伤地说:“式部难看是因年纪老了。而我要将头发剪短,穿上黑衣,像那守夜僧一样。而且从此与你见面的时机更少了。”孩子认真说道:“以往那样长久不见,我已舍不得,怎么可以更少呢?”说罢,流下泪来,将头转向一边,摇头晃脑,更觉稚气十足。皇太子渐渐长大,声音容貌及说话口吻,严然一个小源氏,其牙齿略被虫蛀,口内有些黑点,其神情同女孩一般秀气。藤壶皇后见他如此肖似源氏,担忧伤心。生怕世人看出,恶名传布,对太子不利。

    源氏大将虽然恋慕藤壶,但见她如此无情,故意闭门不出,不会理睬。又深恐外人由此评议,便决定前往云林院怫寺游览,乘便观赏秋野景色,打发无聊时光。亡母桐壶更衣之兄就在此削发为僧。因此源氏在此礼佛诵经,滞留两三日,倒也玩得高兴。其时木叶凋零如片片红霞飞舞,原野清丽动人。如此美景,使人忘归。源氏大将便在此时召集一些渊博的法师,说教问道。受此地此情感染,常常痛感人世沧桑,彻夜难眠。正如古歌云:“破晓望残月,恋慕负心人。”又想起那个人来。黎明时分,法师等在月光下插花供水,杯盘发出叮哨声。浓艳不一的红叶及菊花,散于各处,景象木乏幽雅。源氏大将不由得想:“这般修行既不寂寞,来世又可得善报,人生有何烦恼呢?”律师舅朗诵“念佛众生摄取不舍”,甚是庄严。源氏公子听了羡慕不已,心想:“我不如就此出家呢!可一转念,又不由自主念起紫姬来。方觉离开紫姬从未这么久,便不断写信去慰问。其中一封信道:“我本欲尝试能否就此脱离尘世,但无以慰我寂寥之心,反觉乏味不已。但现在尚有听讲之后,一时不能返回。你近况如何?甚念。”又附道:

    “尘世居人如朝露,岂将悬念寄山岚。”紫姬读得信中细节,忍不住啼泣流泪。在一张白纸上夏道:

    “露草蜘丝弟弟绕,风吹丝断飘零零!”源氏大将一见此信,自语道:“她的字越发出众了。”读信时,面带微笑。因常有书信来往,故笔迹颇似源氏大将,只是近来越发秀丽,笔锋更添妩媚。源氏大将见紫姬有如此长进,甚感欣慰。

    却说模姬已当斋院,且云林院与其所在的贺茂神社甚近,源氏大将便写信与她。信中向楼姬的侍女中将君诉恨道:“我今旅居荒野寺,仰望长空,心中寂寞惆怅,甚念故人,不知能否蒙带院体谅?”另赠诗斋院:

    “窃幕当年含情乐,恐法禅心未敢言。”古歌:‘安得年光如轮转,夙昔之田今再来。’虽知言而无益,却渴望昔日重来。”言词娓娓恳切,仿佛故交。写罢,挂于白布上,再系于杨桐枝,视若神明。中将回复道:“如此隐居,寂寞难耐;退抚往事,遐思无穷,深感无奈。”写得格外用心。斋院则在白布上题诗道:

    “当年没有劳心人,缘何含情性往昔?今生无缘了。”源氏大将看后,想道:“她的字体虽不甚纤丽,然而牢里行间功夫颇深,草书也甚不错。推想她长大后,将更加秀丽动人吧?”如此一想,便自知亵渎神明,心中不免惶恐。想起去年今日那个感伤的秋夜,在野宫会晤六条妃子的情形;不料今夜又有些类似之事,甚是奇妙。更怨恨神明妨碍了他。转而又想:“若当年执意追求,也未尝不能到手,颇有些后悔。斋院深知源氏脾性,因此偶尔回信时,言辞也不特别强硬。

    源氏诵读《天台六十卷》,每遇不解之处,便请法师讲解。法师道:“此次能有盛会,佛面上光来不少,全靠本寺平素所积功德。法师也皆喜欢。在山寺中悠闲度日,避去世间尘事,源氏大将一时懒得想家了。然而想到紫姬,久居山寺之念又有动摇。于是打点行装,准备下山。临别时,酬劳诵经之费异常优厚。众僧均有赏赐,连附近寻常人家亦获得布施。做了一番功德,然后离去。山野农夫威集路旁,前来送行,众人仰望车驾,无不感激落泪。源氏大将身着黑色丧服,乘坐黑色牛车,并无富贵华丽之色。众人隔帘隐约望见帘内那端庄仪态,都赞不绝口。

    源氏回至家中,只见多日不见紫姬,举止端正,愈发出落得娇柔美丽。她面露忧色,为自己今后命运担心。源氏见了更加怜爱。他近来总是无端沉思幻想,紫姬也能看出,因此她近来所作之诗,多用“变色”等词。源氏大将心中愧疚,故今日归家,对她比往日更为亲近。他见从山寺带回来的红叶,比庭中红叶更浓更艳。心想与藤壶皇后久不通问,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这些红叶送与她,并附一信与王命妇,说道:“闻娘娘入宫探望太子,甚感欣慰,不知太子可好,久不问候,实乃有因。但两宫之事,并不敢忘却,山寺诵经礼佛,定有日数,若中途退出,人将请我心地不诚,因此至今日方才返家。红叶一枝,色泽甚美,我一人独赏,‘好似美锦在暗中’,甚是珍爱。如今特送上,聊表寸心,务请娘娘一观。”

    这红叶的确美极,吸引藤壶皇后注目。却见枝上照往日缚有一小小信给。藤壶皇后一时惊呆,怕被众侍女所见,遂想:此人痴心不改,实在让人担心。可惜他小心谨慎,有时却未免大胆,倘叫外人见了,作何想法户便将红叶插手花瓶,供于檐下往旁。

    源氏大将收得藤壶皇后复信,均为日常小事及有关是太子备求清托等,乃严正复礼信。他见后,便想:“这般谨慎,甚是坚强!”心中隐隐惆怅。转而一想自己过去对皇太子百般疼护,若如今有意疏离,外人必起疑心。便决定于藤壶皇后出宫那回,前去探望。

    源氏大将入宫,径直觐见皇上。其时朱雀帝正闲觉无聊,遂与他共谈古今沧桑。朱雀帝相貌酷似桐壶帝,且要稍稍俊艳,优雅温和。二人对坐,互倾丧父哀痛。朱雀帝对源氏大将与尚侍陇月夜私情早有耳闻,也已从俄月夜举止间觉察。但一转念:“亦未尝不可!倘是尚侍入宫后才有此举,确不体面。既然关系早已界定,又那般情投意合,倒亦无伤大体。”故并不怨恨源氏。二人倾心长谈。朱雀帝向源氏请教学问中疑义及诗中恋歌。六条妃子之女斋宫赴伊势一事亦顺便谈及,对斋宫之美貌赞不绝口。源氏大将亦无所顾忌,备述当日黎明于野宫访晤六条妃子情形。

    是夜,月亮迟迟升空,万物清幽,甚是迷人。朱雀帝道:“饮酒作乐,此乃妙时!”源氏大将却起身告退道:“藤壶母后今夜离宫,臣拟赴东宫探询太子。父皇遗诏,嘱臣辅粥太子,且太子亦无别人怜护,理当悉心照顾。缘于太子情分,亦直体恤母后。”朱雀帝答道:“父皇遗命,善待太子,我亦木曾忘,然又不便宣扬于世,惟存于心。太子尚幼,而笔迹异见精工。我万事愚钝,然有太子,亦觉荣耀。”源氏大将又道:“值此看来,太子实甚聪颖,颇晓事理,竟若成人。然仅六岁,尚年幼。”遂详奏太子日常起居,退朝返邪。

    头并乃弘徽殿太后之兄藤大纳言之子,自祖父右大臣专权以来,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其时头并前往探视其妹丽景殿女御,源氏大将之前驱人亦由后赶上,低声喝着。头并便喝车停下,于车中不慌不忙诵道:“白虹贯日,太子畏之!”讥讽源氏将有事于本雀帝。因弘徽殿太后怨恨源氏大将,对其甚冷淡,太后亲信亦不时嘲弄于他。对这讥讽,源氏甚为难堪,惟佯装无事,默然行过。

    径入东宫,此时藤壶皇后尚未离去。源氏遂请侍女传奏:“因参见上皇,至此深夜方来请安,万望见谅。”时值月色暖俄。源氏大将的到来,令藤壶皇后忆起桐壶院生前情景:昔日如此良宵,定然歌舞升平,其乐陶陶!而如今殿宇楼台依然,世事沉浮,不胜悲哀!触景生情,遂赋诗,命王命妇传于源氏大将:

    “明月迷源浓雾遮,空自造墓饮仇怨?”源氏大将隔帘依稀闻其叹息,往日对皇后的怨愁即刻荡然无存,惟觉亲近无比,止不住流下泪来。遂答道:

    “清辉难解去秋色,夜雾迷离添恨仇。于这‘霞亦似人心,故意与人妒,昔人不亦痛恨么?”

    太子平素睡得很早,然今因母后即将离去而尚未就寝。藤壶皇后亦不忍分别,万般叮嘱。无奈太子尚幼,不能深切体会,母后甚是伤感。出宫之时,太子亦只伤心饮泣,母后心中无限传惜。

    自头并对源氏大将诵那词句以来,每每想起,源氏便为昔日荒唐之事痛悔不已,深以为戒,甚觉世途艰险。久不敢与尚待肽月夜通底一日,时雨忽至,秋意凄凉。竟然收到陇月夜一信,源氏有些诧异,但见诗道:

    “秋风厉时音书绝。寂寞无聊历岁月。”此时节教人触目生悲。料想那尚待寂寞难堪,才私下写此诗送来,真是可怜!源氏大将便教使者稍作等候,即命侍女打开橱来,选出一张特等中国贡纸,精心挑选笔墨。那神情庄重严正,却甚为俊雅。左右侍女不免惊讶,互相牵衣送眼,低声问道:“究竟写与难呀?”谁见源氏大将写道:“纵使叠上芜函,终是无济于事。为此自责戒深,已觉心灰意冷。正拟独任此愁,岂料来书忽至。

    莫将别时伤离泪,看作秋空寻常雨。愿得两心相通,纵使凝眸苍穹,亦可忘忧遣怀。”绵绵衷情,实难依依倾诉。

    来信诉怨之女何止一例,真是不胜枚举。源氏大将却未动心,仅作缠绵排侧的答复。

    却道藤壶皇后决计举办一次法会。日子定于桐壶院周年忌辰之后,届时请高僧讲演《法华经》八卷,眼下正悉心准备。十一月初一国忌这天,忽降大雪。藤壶皇后接到源氏大将一诗:

    “别已一载心犹愁,何日再见梦里人。”是日举国齐哀,藤壶皇后即刻回诗一道:

    “苟延残命愁难绝,就是痴心慕旧人。”写得不甚用心,然于源氏大将眼中却格外优雅美妙,许是心理所致。其笔迹亦不新颖,却自蕴意趣。但此目源氏大将已摒弃一切情结,只潜心经佛,任那泪水同融雪的水滴淌下。

    十日后,《法华经》八卷开讲。其场面辉宏盛大,庄严异常,持续四日。经卷皆装横精美:玉轴、线被均极其讲究,甚至缚卷所用竹席,其装饰亦精致无比。这藤壶皇后平素极看中琐屑细事,今日此等大事,自是愈加慎重。佛像饰物及香花桌布,皆使人恍至西方天国。首日追荐先帝,次日为母后祈冥福,三日追荐桐壶院,此日所讲的《法华经》五卷,尤为重要。公卿大夫皆来听讲,顾不得右大臣嫌忌。讲师亦为道行卓越之高僧。开讲前,先诵唱“采薪及果腼,汲水供佛勤。我因此功德,知解《法华经》。”照例这几句,今日却诵得尤为庄严。诸亲王人等各各进献贡物。惟源氏大将所贡之物极寓精深之意,与别人遇然不同。

    四日,为法讲最后一日,藤壶皇后于佛前发誓,削发为尼。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其兄兵部卿亲王及源氏大将亦甚为不解,颇感意外。法讲中途,其兄便起身入帘,苦苦规劝。然皇后已下誓愿,决无悔改之意。许愿完毕,遂室召比睿山住持为其授戒,皇后伯父横川僧都亲为其削落青丝。一时廊前殿下,尽皆激动,无不襟衣拭泪。

    即便微不足道的老人,削发出家之际,亦不免教人割舍不下,隐痛难忍。何况这风华鼎盛的藤壶皇后,先前并无预示之言。值此突遁空门,岂不令兵部卿亲王等悲声拗哭?凡与会之八,告被这悲切而庄严的氛围所感染,沾襟洒泪而别。铜壶院众皇子,忆起藤壶皇后往昔雍容富丽,皆悲叹不已,咸来问讯。惟源氏大将,若有所失,一片茫然。直至会散后,仍枯坐于席、默然不语。但又恐旁人起疑,便于兵部卿亲王告退后方来问候。其时众人次第离去,院中煞是清静。众侍女集于四处,悄然拭泪。恰逢明月当空,夜雪初露,庭前景致甚为凄清。身临此景,往事连翩,源氏大将悲痛不已,惟强作镇定,命传文传问:“皇后因何断下此念?”皇后仍遣王命妇答道:“此志已久,非一时糊涂。未曾提及,实因深恐人言烦扰,迷惑我志。”其时帘内众侍女举止起居、衣衫赛车之声清晰可辨,惊恐悲叹之声,亦时有耳闻。源氏大将寻思:如此看来,不曾告知,颇有道理。更觉悲伤不已。

    门外寒风凛凛,雪花飞舞。屋内兰席氤氲,佛前香烟缭绕,更有源氏大将在香浓郁,教人如置极乐净土。皇太子所派使臣亦至。藤壶皇后忆起前日惜别太子难舍之情状,虽志向坚定,亦悲痛难忍,竟一时无语作答。源氏大将只得代为其词。此刻堂内众人,尽皆含首默言,无精打采。源氏大将欲畅言不能,推吟诗道:

    “清光如月君亦羡,世累羁身我自悲。”作此想,实乃懦怯堪怜。君之志向,令我自惭形秽,羡慕由衷!”侍女皆集于藤壶皇后身旁,源氏大将万般情意,木能得以倾吐,只觉烦闷异常。藤壶皇后答道:

    “面前红尘均看破,世间缘断待何日?”一丝浊念尚存,又若何!”此诗许为侍女擅改过吧。源氏大将不无悲伤,遂匆匆隐退。

    源氏大将不赴西殿,径回二条院私邸。进得内室,便合衣而卧。孰知夜不能寐,深觉世之厌恶。惟皇太子一事,挥之不去。他想:“当初父皇在世,特封藤壶妃子为皇后,作皇太子的正式保护人。岂料她竟不堪尘世之苦,半路削发为尼。今后恐再无缘攀居高位了。若我也摒却太子,恐怕……”思虑不已,至天明方昏昏入睡。忽觉此后要为这出家人增添用度,遂命下人从速调配,必于年内备齐。王命妇随皇后出家,亦须恳切宽慰此人。自藤壶皇后出家后,源氏大将便有机会与皇后面晤,少有顾虑。他对皇后的爱恋,未曾全然忘却。但值此境地,亦奈何不得。

    且说国忌过后,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宫中又恢复繁华盛景,内宴踏歌等会陆续举行。藤壶皇后闻后深觉悲哀。推潜心勤修梵行,祈祷后世幸福,远离凡尘。旧有经堂保留如初。离正殿稍远一隅,西殿南方,重修一经堂,日日于此虔心修行。

    源氏大将前来拜年。但见宫中人孤影只,一派寂寥,毫无新年气息。惟有旧时所差宫女埋头闲坐,许是心绪所致,略显凄愁。正月初七为白马节会,照例有白马来此,侍女们可以观览。往昔新春,此三条宫邸,定有无数王侯公卿前来贺岁,热闹繁盛,而今门庭冷落,众人皆云集右大臣府中。世态炎凉,难以言表。然源氏大将,以无畏英姿之态,不避前嫌,专程拜贺。足可以一当千。宫邻上下莫不感激涕零。

    源氏大将目睹这番颓败情景,亦无言可语。室内景象不同往常;连帘与帷屏垂布皆为深蓝。众人衣袖或淡墨,或赧黄,清丽素雅。惟有池面薄冰及岸边青柳,略显春意。源氏大将极目四望,不禁感慨万分,低吟古歌:“久仰松浦岛,今日始得见。中有渔女居,其心甚可恋”。神情甚是洒脱。随即继续吟道:

    “伤心渔女屋已知,泪流松浦初来时”

    藤壶皇后居室中差不多全为佛具,宝座设处不远。由是二人靠得较近。皇后答他道:

    “浦岛当日景已非,浪蕊飘至倍珍异”。虽帝内吟诗,声息尚可辨闻。源氏大将极力容忍,怎奈终不可自制,泪珠串线般滑落。但惟恐被离俗的众尼姑瞧见,只略略倾述便起身告辞了。

    源氏大将既去,三条宫邸中几个年老宫女噙泪赞叹:“孰知公子年事稍长,姿态越发优雅。料想往昔权势鼎盛,万事皆备之时,尚有天下惟我独尊之气度。我等均暗自思忖:如此之人,何时尚能明了世事人情?却不料如今变得何等贤良恭顺,即便些许小事,亦能细致入微,郑重对待。倒是令人怜悯他呢?”藤壶皇后闻之,不禁沉入种种旧事中去。

    于春月中所举行的任免官吏仪式,惟皇后手下之人均不曾被授予应得职位。照常理或以皇后的地位,其中亦应有提拔之人,而今闻所未闻,令人愤然长叹。皇后虽已出家,也无立即让位停俸之理。但朝廷居然以出家为由,大大削减皇后的待遇。皇后自身虽对此生此世无所眷恋,但众宫人尽皆失去所情,慨叹命薄运苦。皇后目睹于此,甚感愤慨。然而一转念,既置身事外,也无能为力。惟寄希望于太子,望其早日继位。因而矢志不移尽。已修梯。且因皇太子身世不可告人,让人忧惧甚深,故她常于佛前祈祷:“所有罪过皆归奴身,乞请宽恕太子无事。”虽经忧恼无限,独以此慰余身。源氏大将亦能体察藤壶皇后良苦用心,嗟叹不已。自己殿内人员,也若皇后宫中人,遭得不公之通。遂觉世间无甚意趣,整日闭门不出。

    且说近日左大臣事事均不如意,心中郁郁不乐,遂上表奏请辞职。新帝忆起此臣昔日深得桐壶院宠信,一贯视为后援人。且留遗嘱,望其日后能长期为国家出力,故不允其退职。屡屡立表,均予退回。孰料左大臣其志亦坚,再三挽绝,不再理朝纲。自此右大臣一族统领朝纲,尽享荣华。可怜一代贤臣,竟如此遁迹于草野。朱雀帝不免叹惜。世间有识之士,亦皆哀叹惋惜。

    而左大臣家众公子,人人忠厚诚稳,昔日颇得重用。如今却心灰意冷,意气消沉。三位中将素与源氏大将交好,如今官场尤为失势。三位中将昔日虽与右大臣家四公主有缘,因其对妻子一向冷淡,右大臣也并未将其纳人爱婿之列,以此报复。三位中将尚能自知,此次未能升官晋爵,早在意料之中,因此也全不存有恨意。见源氏公子整日闭门在家,料知世事不可逆转,自己的不幸也不足惜。故常与源氏大将晤面,共研诗学,或摆弄弦乐。以往二人常热烈竞技,如今也是如此,于些项小事上较劲,聊以消遣时日。

    除春秋季的诵经外,源氏大将还常临时举办些法会,不时邀召闲寂无事的文章博士前来,与其吟诗作文,或玩掩韵”游戏,以此打发时日,从不上朝料理政事。如此玩乐游戏,世人又多出些评语来。

    一夏日,雨意绵绵。中将闭觉无事,遂叫人拿出众多诗集,一并奔赴二条院竞赛。源氏大将欣然应允,命人打开殿内藏书库,从中译出众多稀世珍本。事先并未张扬,却召来了殿上公卿。大学素的博士等精于此道之人。众人分列左右,相对而坐,竞赛掩韵游戏。其奖品精美绝伦,众人雀跃,欲争一试。竞赛激烈,其间不乏偏僻绝离韵字,甚难补对,常常令得有名望的博士也狼狈不堪。源氏大将便不时加以点拨。足可见其才学精深,无与匹敌。使得在座诸位啧啧赞叹。私下论道:“原来大将竟有如此雄才?定是前世修得福慧,事事出人一等。”赛罢,自是左方源氏挫败有方三位中将而胜。二日后,中将举行宴会,以酬认输之理。虽其场面并非奢华,然各类食物自不比一般,且盛食所用桧木箱皆优美异常。又有各类奖品。是日依旧显贵云集,吟诗赋文,盛况不表。

    时逢庭前蔷感初绽,景致目不比春花秋月减彩,更显山致。众人纵情欢娱,调弦弄管。有一叫红梅的童子,容貌端庄,年约八岁,系中将之子。其嗓音出众,善奏签笛,众人皆为其悠扬悦耳之音倾倒。源氏大将甚是欢喜,视其为玩伴。红梅乃右大臣家四女公子所生,排行老二,平素外祖父深为疼爱,故众人皆寄厚望,也常善待之。此童子聪慧异常、姿容秀美,至酒酣意浓之际,唱起催马乐槁砂》的曲子,甚是优美无比。源氏大将定下腰间绣带,合衣赐于童子。他颜面容光焕发,身着薄罗常礼服及单衫,露出美妙的肌肤。几位年老博士遥瞻之,感激涕零。当童子唱至:“貌比初开西合花更强”一句时,三位中将敬酒一盏,吟道:

    “瞻望歌中君侯貌,胜似初发蔷滚花。”源氏大将颔首微微一笑,接过酒盏,应对道:

    “时运来时花自开,雨中凋零转瞬时。我衰老了!”其酣态可掬,并借故说笑。中将强为所难,频频劝酒。其时乘凭酒兴,所赋诗词甚众,不乏即兴草率之作,此处不便—一详记。

    诸人众口一词,皆作和歌或汉诗恭奉源氏大将。源氏大将自是情不自胜,得意忘形,吟诵:“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这种自比虽是恰当不过,然成王为何人,触及心中隐事,未续诵下去。公子惟觉心中愧疚。

    兵部卿亲王为藤壶皇后之兄,也素为源氏座中常客。他擅长吹奏及歌舞,亦是狂浪不羁、风流倜傥,自与源氏大将相合。

    再说尚待俄月夜近日身患疟疾,为祈咒诸事之便,遂搬至娘家有大臣宫邸。法事讫,病情痊愈,家人自是欢喜。尚侍却视其为天赐良机,进与源氏密约,煞费苦心,谋得夜夜相守。本当花容月貌之年,虽病体初愈,而略显羸弱,然仍不减当初风韵,越显楚楚动人。但由于其姐弘徽殿太后近日回娘家同住宫邸,耳目众多,约会更增危险。而源氏大将却有一脾气:愈是艰难,愈要迎头而上。故夜夜榆次,竟无遗缺。所有一切,自然难掩耳目。然邸内之人均怀顾虑,未曾敢将此事传于太后。有大臣自是无所知觉。

    忽一夜,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翌日晨晖,诸公子及太后众传从咸赶来相互探望,其人声嚷嚷,耳目甚众。诗文皆惧雷雨,故集于帷幄近旁。源氏大将无可回避,甚是尴尬,直至天明。陇月夜寝台帐外,特女众聚,二人更觉。心寒。侍女中仅二人详知内情,然此时亦了无主意。

    稍后雷鸣渐停,雨势略减。右大臣特地赶来弘徽殿探视俄月夜,阵雨声淹没了其行迹,二人竟未知觉。他先至太后室中,便贸然走进室内,撩起帘子。问道:“你睡得可好?昨夜雷雨好大,为父甚是担心,未能看你。众皇兄及太后之待臣已前来问候否?”右大臣说此话时,言语粗重急促,全然不似一责人。源氏忆起左大臣之威仪,与此右大臣较之,虽此情急之中,也不觉微微讪笑:“何必于帘外偷窥,理应坦然入居室内再开口不迟吧。”

    俄月夜极难为情,羞得满面红晕,曲股前行于寝台之外。有大臣视其如此模样,以为发烧,便问道:“瞧你气色尚差,想必有妖孽作祟吧,法事该推迟几日。”忽然他见一淡紫红色男带缠于其身,甚是惊讶。又见一赋诗之怀纸落于帷屏边,细想到底为何,心下一怔,便问:“这是什么?怎在此处,拿来与我瞧瞧。”俄月夜急忙回头,方才察觉。自知此事已无法遮掩,一时无话可说,唬得魂已出窍。倘是涵养之人,应体谅女儿而顾全一时颜面,哪知此人性情躁直,不顾私情。他不作思考,愤愤然上前拾得那怀纸,乘机向帷屏后搜索。只见一端庄美男,正无所顾忌横卧于女儿榻旁,此时方微微拉过衣衫遮额躲避。右大臣惊异不已,义愤填膺。然又不便当面发作,仅觉头昏脑胀,拿了怀纸走出房去。俄月夜早已两腿发颤,瘫作一团。源氏大将心中懊悔,想道:“一贯如此,这下难逃世人指责了!”然见此女可怜兮兮,惟有稍稍安慰一番。

    有大臣本性直率,有话必言。且正值年老之人,无语可藏于心。故而毫不犹豫,竟将此事俱告弘徽太后。并忿然说道:“竟有这等事情。视其手笔,分明出自源氏。虽知此前早有其事,当初我重其人品,故不曾发难,并有言在先,愿将幼女许配。孰知他竞神情孤傲,漠然观之。虽是愤慨,然念于前缘,则也屈恭谅解。料想此女虽已失贞,朱雀帝亦为宽宏之人,定会不计前嫌。若我诚请,尚能入宫,以遂初愿。但因负疚于心,未敢奢望女御之尊,至今令其屈居尚待,于我已为一桩憾事。既今此女入宫,他胆敢做出此等辱没皇门之事,更叫人无可容忍。沾花惹革虽为男子常有之举,如此之举实乃荒唐之至广

    “模姬虽已入斋院,也竟敢冒犯神灵,暗地鸿雁传情,屡不悔改,外人亦有知晓。如此辱没神明之事,不仅伤风败俗,且于自身有害。我曾料想此人不会如此糊涂,做出为天下人所难容忍之事。且其乃当今有识之士,才学超凡,风靡朝野,故我从未究其怀有何等居心,孰知

    弘徽殿太后为人更为狠辣,不听则罢,闻父此言,更是怒形于色。答道:“我儿徒留皇帝之名,其实备受众人奚落。怨就怨那已退职的左大臣,当初不允爱女嫁于皇兄太子,执意要下嫁于为巨之源氏,同装时源氏尚不过十二岁弱冠呢!送六妹入宫,我早有此意,却先遭源氏糟蹋。而众人不对此存有异议,一致偏袒于他。如今六妹仍得屈居尚待,不能荣享女御尊位。我心恨恨,定设法使之荣升,主掌后宫,以雪耻辱。岂料六妹不识大体,一心追随于悦己之人。如此看来,那他与斋院模姬之谣传亦定有其事了。总而言之,源氏嫌恶于朱雀帝,偏护皇太子,望其早日身居高位是真。此事显而易见。”她痛快淋漓,丝毫不顾,反弄得右大臣觉得有损于源氏,懊悔自己不该多言。遂暗自感叹:“不该将此事告知她呢。”便婉言加以劝解。

    “长女言之固然有理,但此等家丑,尚不必启秦皇上。定是小妮前番过失,上皇并不深责,仍为宠幸。故此次胆大妄为,才做出这等风流事来。不若暗自训诫,如真不知错,容老父再作打算。”弘徽殿太后虽听如此说,怨气仍未消除,一转念:“我与六妹同居一郎,耳目众多,难得容人可乘之机。此源氏也真是目中无人,寻花问柳于弘徽殿,可谓有意侮辱我等,实不可总厂于是越发愤激。倒觉得此回抓得了把柄,便考虑起如何惩办那源氏来。

     第十一章 花散里

    有道是:自古柔情多愁恨,罪孽多启愁怨生。此言于源氏公子,实在再恰当不过。但如今世易时移,平日间一举一动,皆徒增无限愁绪。这使源氏公子心如散坞,时时萌发轻生之念。但世间尚可留恋之事亦多,一时却难以尽舍。

    有一丽景殿女御,自桐壶院驾崩,门庭日渐冷落,孤苦无助,平田幸得源氏大将顾怜。其三妹花散里,在宫中之时,曾与源氏公子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公子平素钟情,只要与女子初次见面,定会永世不忘。然又似非真情,与之若即若离,使得那些女子魂牵梦绕,相思无尽。近来源氏公子心境不佳,便思念起这位孤寂的情人,竟是愈发不可忍耐。便于五月梅雨时节,某一艳阳晴日,悄然前往花散里处。

    他服饰简单,不用人通报,径自前往。途经中川时,见路边一所小邸宅,院中林木森森,颇得雅趣。阵阵筝琴合乐声传出,甚是幽艳入耳。源氏公子不由驻足停歇片刻。车离院门甚近,他便从车内探出头来,向门里张望。院内挂花树幽香阵阵,顺风飘出墙来,让人遥想资茂祭时节的葵花与桂花。见到四周景致,忆起此处即为昔比心驰神荡,一夜风流之所,不由触景生情。既尔微微一叹:“阔别尚久,本知那人可曾记得我来?”不免气馁。但又不可过门不入,一时竟踌躇不决。正当此时,忽闻得里面杜鹃啼叫,恰似有意换请行者,遂复回车,遣惟光上前传诗一道:

    “杜鹃遥鸣留行人,绿窗和语忆起时。”惟光听得正殿的西厢房内住着不少待女,其中几个声音甚为熟悉,便清了清嗓音,煞有介事传吟公子诗句。诸青年侍女,一时似不明白所赠诗者为谁。只听里面答诗道:

    “啼鹃仍是当年调,梅雨帘中不辨人。”惟光只道是对方故作不知,遂答道:“沙句妙句,此叫‘绿与篱垣两不炉”’说罢,便走出门去。女主人见此,惟有叹息连连,难以表述,分明遗憾不已。或她心中已钟情于某一男子,有所忌讳,也乃情理之中。推光不便多说,便径自去了。此时,源氏公子倒忽然忆起筑紫那舞姿翩翩的五节来尚觉此等女子中,数这五节最为可爱。源氏公子在情感方面,费尽苦心。凡与其有过交往的女子,即便历经数年,亦深怀不忘,不料这倒成了众女子嗟怨之由。

    源氏公子到那丽景殿女御宫邸,但见院落凄清,人声寂寂,光景确实令人伤感,不胜怜悯。见到丽景殿女御,与其倾诉当年桩桩亲情及别后相思,不觉已至更深夜静。下半夜月似是弓,昭然当空,为院中巨树投下簇簇暗影;侧畔橘不不时送来缕缕清香,沁人心脾。女御虽是年长,桐壶院宠幸已复不再,然而却仍旧端庄秀丽,亲切可爱,犹不失风韵。忆起往昔种种情状,如在昨日,公子不禁泪湿巾衫。先前篱垣边那只杜鹃,随了而来,鸣声清脆入耳,与刚才全然不同。源氏公子颇觉情趣,遂低吟古歌:“候鸟也知人忆昔,啼时故作音年声。”接着吟诗道:

    “杜鹃也爱芬芳树,同人桔花散里来。”追思往昔,感伤无限。惟得访晤故人,以慰吾心。然旧情才了,新恨遂生,世间人情冷暖,难觅共语往昔之人啊!如此凄苦清冷,可如何是好?”女御得此愁绪,也不觉黯然神伤,倍觉世变无常,人生多苦。此人气度高雅,雍容脱俗,感伤之容牵人心肠,只听她吟道:

    “寂寂荒园本无容,檐前橘花招人来。”仅此两句作答,实是高妙之极。公子暗暗感慨:“此等精明女子,谁能与之相比呢?”

    辞谢女御,源氏公子样作顺道,踱至西厅花散里居所前,往室内观望。有道是:最是女子多情痴。花散里久不曾与源氏相见,如今见得这薄情郎,便又被他那绝世美貌所虏获,种种积怨尽皆忘却。而源氏公子,仍是情深意笃之状,频诉种种别离之苦,想必并非逢场作戏罢。除这花散里外,与源氏素有交情的女子,皆各有其独到的动人之处,往往初次见面,便两情相悦,依依不舍。即有如适才中川途中所遇、久别疏离弃他而去之薄情女子,但公子亦视若人世常情,不足为怪。此种爱恋,也真世上少有。

     第十二章 须磨

    再说源氏公子屡经不甚如意之事,遂感世路渺渺,不知何往。如若强作潇洒,隐忍以行,又恐将更遭不测厄运。便欲暂离京都,避世须磨。此处自古即为名人异士闲居之地,只是近世荒落下去,人迹罕至了。欲借往繁华之地,却有违避居常理。远离京都,又怎能忘怀故土与难舍之人?源氏公子左右为难,一时竟举棋不定,没了主张。

    前后思量一番,心中愈发悲哀。虽然京都这地方令人生厌,可一旦离去,又实在有些割舍不下。特别是那悲悲切切、愁眉紧锁的紫姬,委实叫他痛心疾首。往常哪怕小别一二日,紫姬也寂寞不堪,他更是魂不守舍。何况此次分别,不知归期。恰如古歌云:“离情别绪无穷尽,日夜翘盼再见时”。世事变化无常,此别或成永诀,亦不得而知。真叫人寸断肝肠。有时又想:“不如让其暗中随行,可否使得?”但携了柔弱无比的紫姬同行于惊风骇浪的荒凉海边,甚不相宜啊!他便打消此念。孰知紫姬却道:“即便奔赴黄泉,奴亦要伴君同往。”她怨源氏公子优柔寡断。

    平素花散里虽与源氏公子闹居甚少,然因清苦生涯全托公子拂照,故其悲叹亦属情理之中。其余与源氏公子偶有一线,或曾往来而黯然神伤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

    已出家为尼的藤壶皇后,虽恐世人说三道四,于己不利,便事事慎微,然亦常暗中传情于公子。源氏公子想道:“若平日能有这番柔情,我定不负你!”继而抱怨地想:“我为其所受煎熬,定是前世孽缘吧!”

    源氏公子未对外宣布行期,仅带七八位亲近侍从于三月二十日后秘密离京。临行前,亦仅写了缠绵悱恻、语气深长的几封信,悄悄送至几位挚友处,算是作别。其文彩之厚重,仅因本人心绪低沉而无意记述,实为憾事。

    行前二三日,源氏公子悄然到左大臣宫味。所乘为一陋朴的竹席车,外观甚似传仆所用,行动之小心,令人怜爱。外人见之,犹如置身梦境。进人葵姬所居旧室,顿觉好生凄凉!小公子的乳母及至今仍在的几位旧日持女,此次与源氏公子久别重逢,无不欣喜异常,纷纷前来拜见。源氏公子神态颓唐,令学识浅陋的年轻侍女们也悲叹世态炎凉,一时泪眼朦胧。小公子夕雾生得眉目俊秀,闻父亲到来,欢天喜地跑了进来。源氏公子一见,说道:“多日不见,尚还识得父亲,真乖!”遂抱起放于股上,甚是爱怜。左大臣亦至,与源氏公子会晤。

    “我闻婿近来闲寂无趣,闭门不出,本拟前往访晤,叙聊当年旧事。惟老夫病体不适,辞官还家,亦不再过问政事。倘以一老态之身,频出内外,颇恐世间传言,说我怠公急私。虽已隐身遁世,不问世事,然权臣当道,实为可伸,故而闭门修身。今闻爱婿管将别离,年老之身睹视此等横逆,很是伤心。世途艰辛,无言以对2即便天翻地覆,尚难料到。今逢此世,简直无以慰藉!”

    源氏公子道:“此等罪孽,尽皆前世报应。究其原因,实咎由自取。身无爵位,虽偶犯小过,亦当甘受国法。倘不自惩,而苟且存世,于外国亦为非法。况且我等之人,据说还有流配边远军州的定例。罪当更重。若自恃无愧于心,泰然处之,实虑后患无穷,或将身受重辱,也不得知。为防患未燃,特告之我将先行离京。”遂将此举—一俱告左大臣。

    在大臣既谈起往日清分,桐壶院及其对公子的无限护爱,不禁老泪纵横。源氏亦只得陪泪相对。惟有小公子无忧无虑,时而愤依外祖父,时而亲见父亲。此情此景,左大臣更为忧伤,叹道:“离世之人,我实难忘怀,至今尚有余悲。但倘此人犹在,睹视此等横逆,不知何等悲切!今舍命而去,克却诸多愁苦,于我倒还安心。只是此地尚幼,若长期绕于我等膝下,不能得亲父慈爱,例为痛彻之事。即便古人触犯刑律,亦不当身遭如此重责。爱婿这不白之冤,想必是前世造孽。此等狱罚,于国外亦有其例,然必有因可循。如今之事老夫不甚明白,理由何在,实在恼人介

    在座亦有三位中将;与公子轮番把盏,至夜阑方散。是夜公子留宿于此。旧日侍女威来伺候,共叙旧事。其间有一个名为中纳言君的,素日暗得公子宠幸,是日其不便直言,然内心自是悲切。源氏公子见这番模样,心中亦暗暗怜悯。夜已入定,众人尽皆安身息静,惟有这中纳吉君,正与公子隐隐私语。留宿此处,恐怕意在此人吃。

    天欲破晓,夜色尚浓,公子便准备启程。时值残月冷照,凄清萧索,院中樱花盛期已过,枝头残红点点,凄艳可怜。雾渐笼罩,迷迷蒙蒙,浑然相融。这景致美于秋夜。源氏倚靠屋角阑干,沉浸于美景之中。中纳言君许是亲来送别,打开边门,托坐门沿。只听得公子道:“以往未曾料到,世间竟有如此变故!想起昔日欢颜岁月,尽皆等闲度过,甚为可惜。此番别离,恐难再相会!”中纳言君缄默不答,惟有吞声饮泣。

    老夫人特派小公子之乳母宰相君,向源氏公子传一言:“老身本欲亲临与公子晤谈,实因一时伤感,心绪纷乱,拟待心绪略定,再谋相见,岂知公子天色未晓便要匆匆出行,实在出乎意料。只可怜这孩子尚在梦境,可否待其醒来相送?”源氏公子闻之,泪盈满眶,遂吟道:

    “远浦渔夫盐灶上,烟云更似鸟过山。”听来非为答诗。便对宰相君道:“天明登程相别离,并非伤心至此。今朝之断肠,承蒙老夫人谅解。”宰相君道:“别离二字,从何说起,且叫人闻之总觉愁苦。此番别离,实乃伤心之至!”说毕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源氏公子便央告其传言于老夫人:“小婿亦自有难言之隐,本欲面禀于母亲大人,怎奈愤愤不平,难以言表。惟望见谅。幼儿正酣眠,吾不便见,倘令见之,定使我恋恋难舍。惟有硬起柔肠,于此告辞吧!”

    源氏公子临出门时,众侍女皆来目送。是时月薄西山,明辉渐转。谁见月光下的公子,满面惆怅,神情甚为清美。即便虎狼见之,也会垂泪,况且这些侍女皆为自幼亲近之人,自不必说了。何况公子容貌优雅,实令人激动万分。老夫人如此作答:

    “须磨烟云不近浦,疑是幽魂远相离!”哀思渐聚。源氏公子别后,满堂上下皆泣不成声。

    源氏公子返回二条院私邸,但见殿内侍女群集四处,似乎在恭候公子回归。人人满面倦容,仿佛一夜未宿。尽皆叹惋家道中落,世事难料。平素亲近侍从,已全无踪迹,定是为欲随从公子,而与亲友惜别去了。平素交情不深者,亦或貌合神离之人,尽皆远避,惟恐得罪右大臣,日后留下把柄。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如今凄凉冷清、只影随行。是时源氏公子方悟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感慨犹深。见尘埃覆盖,铺地欺席处处折叠,源氏公子不免想道:“如今我尚在家已这般荒凉,他日离后,不知何等破败啊!”

    径入西殿,但见方窗未并,许是紫姬正眺窗凝望,深育未眠。众待女及女童皆在廊下小想,见公子回来,纷纷起身迎接。侍从们值宿装束,来回穿梭。源氏见此,又不觉感伤:“只恐若干时日后,这些人皆难耐寂寞,匆匆散去吧!”素来不曾介意,而今触目惊心。便对紫姬道:“昨夜辞行众人,误了时辰,故今晨迟归,想必你没有胡思乱想吧!入住京都期间,目是难舍难离。远行之际,挂念之事,实在众多,岂有闭门木出之理?想来世间,受人鄙薄,且遭唾弃,真是寒心。”紫姬仅答道:“除此之外,哪还有更大的横祸呢!”其悲伤之状,自与他人有别。只因其父兵部卿亲王向来与她疏离,自小便附依源氏,且其父近来甚俱权贵,久疏公子,此次尤应前来宽慰。旁人见之,定然讪笑,紫姬亦深以为耻。遂想道:“当时不使父亲知她下落,反倒落个干净。”

    岂料紫姬之继母,兵部卿亲王的正室等人却传言:“此女正当红运,却忽逢横祸,足见其命贱。凡对她关怀之人,生母、外祖母、夫婿等,尽皆抛她而去。”蜚言传至其耳,着实感到心痛,自此便与娘家绝了消息。此后无依无靠,命运甚是寥落!

    源氏公子循循宽慰道:“倘我离京后,朝中仍不赦免,多年流离,即便深居岩穴,定当遣众迎娶厮守。此刻携你同行,惟恐旁人指责。蒙罪在身,本不该见光明。再任性而行,罪孽必更为深重。此生我虽无过失,然遭如此不幸,定是前世恶行所致。且流刑携眷属,史无前例。此等旷世,命运多殒,尚恐祸殃枉加呢。”次日晨,于日上三竿之时,众人随行,离京而去。

    且说帅皇子及三位中将③来访。源氏公子换毕衣衫,欲见时,却道:“今我乃无爵之人!”遂身着贵族素装,模样反倒俊雅。如今形貌稍减,却越发俊逸。欲整鬓发,靠近镜台,望见其中瘦影,亦觉清秀可怜,便道:“如今我甚是衰老矣!果真如镜中那般么?”紫姬泪眼源源,望望公子,愈加伤怀。只听得公子吟道:

    “此身远戍须磨浦,留得镜影常伴君。”紫姬答曰:

    “秀秀镜影若长在,菱花相视也慰心。”她喃喃自语,隐身于柱后,以掩泪迹。见她这般娇柔无助,公子心中无限怜爱,顿觉平生所见女子,无一人能与之相媲。

    帅皇子安慰源氏公子一番,至日暮方去。

    再说那花散里亦为源氏公子之事操心无限,常寄帛书慰问,此乃情理之中。源氏公子想:“事已至今,若不与其复见一面,她必恨我薄情。”遂定于当晚前去访晤。却又难舍紫姬,故至夜深才出门去。源氏公子深夜来访,使丽景殿女御欢喜得忘形,忙说道:“蒙大驾光临,实乃万幸,寒舍如今亦列入数中了!”其欣喜之情,自不待言。此姊妹二人,平日甚是清寒,亏得公子多年荫庇。眼下哪府已极为寥落,将来更是不堪设想。此时月光清幽,公子遥望院中景致,不禁陷入沉思。未来岩穴生涯是何种景况呢?教人好不惆怅!

    闲居西厢的花散里料公子行期渐近,定不会前来了,正暗自伤怀。岂料值此冷月怜爱人憔悴之际,忽然幽谷传呜,锦衣飘香,源氏公子竟已悄然而入。她情不自禁屈膝前行,投于公子怀中。二人相拥而语,自是无限感伤,不觉天已微明。源氏公子叹道:“此夜何等短暂!这一别,能再相见否!昔日疏忽,闲度春岁,教我懊悔不及,而今我又成为世人闲谈话资,更是心如刀割厂二人又忆诉些往昔岁月,至四下里雄鸡报晓。公子为惮人耳目,忙起身辞别。

    时逢残月西坠,花散里昔日常将此拟为与公子作别情景,适才又见,甚是忧戚。月色静洒在花散里的深红衣衫上,恰如古歌所言:“袖下明月光,亦似带泪颜。”她便赋诗:

    “孤陋衣袖暗月中,更断清光复相临。”源氏公子闻此哀怨之词,已是怜悯万分,惟有相劝,于是答道:

    “夜月明暗皆有时,人间沉浮何必忧?遥瞻前景,渺茫难卜。斩却忧疑之泪,犹思绪黯然。”言毕,于晖光晨庵中挥袖而别。

    源氏公子返回二条院,收拾行囊,邀召素来亲近且不畏权臣的忠仆,于府内上下—一布置,分管馆舍事务。并于其中挑选数人,同赴须磨。且所用器件,仅备寻常必需之物,亦不加修饰,务求俭朴。附带些必要的汉文典籍。装白香山文集的箱子及一素琴,皆并带附。其余奢华富丽的物件及服饰,一律省却。宛若一山野俗民。

    府内持从人等及所有事务,一并托与紫姬调从。府库庄园、牧地及各处券契,仅由紫她保管。此外众多企康及藏室,则由一向亲近的少纳言乳母率亲信家丁管理,另嘱托紫姬适时协调。公子房内所宠待女中务君、中将人等,昔日虽怨公子情薄,但亦可时时见面,尚以慰藉。自此失却倚托。再有何闲情?个个粉颈低垂,颓然不语。源氏便对众人道:“总有一日,我平安而返。惟愿等候的都供职于西殿吧!”命左右人等皆迁居西殿。源氏又据各人身份赐予物品,以作纪念。小公子的乳母及花散里,自另获精品。其余众人日常用度,亦皆安排周全。

    源氏公子顾念不已,修书一封送与眈月夜。信中道:“近来芳音沉寂,原属情理之中,惟我行将别离,苦恨实是难喻。正是:

    往日相思徒流泪,今却化作祸水源。这等子虚乌有之事,我却木可避舍。”深恐途中被人开启,故简短附言。

    俄月夜看罢其信,已是悲恸不绝。虽强自忍耐,然双袖难掩滚滚热泪。嘤嘤咽咽夏道:

    “身若水泡浮泪河,未及相逢已先消。”笔迹甚为散乱,却别有风趣。源氏公子为临别前不能再会此人一面,惋惜不已。但又自虑:那边与弘徽殿太后都是一派,痛恨自己的定然不少,这陇月夜想必亦存顾忌。于此只得打消再会之念。

    明日便是行期。是夜,源氏公子向北山进发,前往拜别桐壶院之墓。其时东方欲晓,月朗星稀。拜墓尚早,遂先去参谒师陆藤壶皇后。皇后安排源氏公子在帘前坐下,隔帝与他交谈。两人心意相通,自是深情无限。皇后首先提及皇太子的未来,表示出深切的关怀。这皇后容貌秀美,丰姿仍旧。源氏公子往日受她冷遇,此时百感交集,欲对她略申怨恨之情,然今日旧事重提,定会使她伤心不已,自己亦愈发烦恼,便忍了怨情,只说道:“我行至此般地步,实因犯下一桩违心之事,甚感不安。我身不足情,惟望太子顺利即位,于愿足矣。”此乃至诚之言。

    源氏公子一番恳切之谈,使得藤壶皇后一时心乱如麻,无言以对。一想及前后繁杂之事,公子便伤心至极,止不住掩面而泣,那神情凄艳无比,许久才收泪道:“而今我即将前往拜墓,不知母后有何吩咐?”藤壶皇后心中悲伤不已,一时不能应答,只强作镇定。吟道:

    “生者相别死者离,徒然焚修治残生。”她心烦意乱,百感交集,只觉意犹未尽。源氏公子答道:

    “初送死者伤未尽,今又生离愁恨憎。”晓月隐没后,源氏公子便前往谒陵。只有五、六位亲近的仆役随同;没有车驾,皆骑马前往。想昔日仪仗盛势,真是今不如昔,一落千丈。随从者皆愁眉苦脸。其中一兼藏人职的乃伊豫介之子、纪伊守之弟,曾任右近将监,是年本应加爵,却因资茂拔楔时曾作公子随从而被剥夺了官爵,很是失意,只得随公子远赴须磨。此刻于谒陵途中,望见贺茂神社下院,便忆起于投楔那日的盛况,顿时感慨万端,遂翻身下马,将源氏公子的马头拉住,吟道:

    “葵花艳时同辇游,社神今日也是恨。”源氏公子亦有同感。想当初他是何等风流倜傥,出众超群阿!”便觉莫名歉疚。于是跳下马来,膜拜神社,告别神明。并吟诗道:

    “身虽远离浮名在,是非自有神明断。”这右近将监原来多愁善感,听罢此诗,亦觉正合心意,心想这公子委实可亲可爱。

    源氏公子于皇陵前跪下,父是生前的种种情状—一浮现于眼前。想到这位至尊元上的明主,也已与世长辞,不复相见,亦不能再听到他的教诲了。公子心中无限思念与痛楚,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止不住泪水长流。又忆起父皇临终前谆谆的遗言,实在是深谋远虑啊!

    墓道上杂草丛生。公子起身,踏革前行,也顾不得晚露沾农了。其时乌云遮月,阴冷凄凉,树影婆婆。公子欲离墓辞别,却迷失了方向,只得退回,稽首再拜。但觉父皇面容,清晰可见,不禁毛骨悚然。遂吟诗道:

    “皇灵芝知应同悲,明月解人已入云。”返回二条院,天已大亮,公子随即又写信与皇太子道别。此时王命妇正在宫中代替藤壶皇后看护太子,源氏公子便将信转交与她。信中道:“离京在即,不能再访,还望体谅。惜离伤别,见此便知,善为致意。”正是:

    “维隐只因时运尽,春来花发返都无?”此信附系一枝已调零了的樱花上。王命妇遂将信送与皇太子,并对他说明信中情由。皇太子年事尚幼,亦觉此事郑重,便认真阅读。王命妇问道:“办何回信呢?”皇太子答道:“对他道:‘一刻不见,便觉思念无限。此次远别,如何熬煎?”’王命妇想:“这答词未免太简便了。”顿觉这孩子好生可怜。又忆起源氏公子与藤壶皇后荒唐的恋情及诸多伤心之事。心想:“此二人本可安然度日,只因作茧自缚,以致苦不堪言。然而我也脱不了干系,当初怎么充当了牵线的角色?细想起来,追悔莫及啊户便在复信上说道:“拜读来书,甚觉无言达意。已将尊意启奏太子。其伤心之状。难以言喻。…”此信许是心情恼乱所致,有些不着边际。又附一诗:

    “匆匆花事开又谢,明春愿君返京华。一遇时机,必心想事成。”之后又向宫人谈及公子的情状,满堂皆泣不成声。

    凡与源氏公子有一面之交的人,见其今日郁郁寡欢,无不扼腕叹息;至于平日朝夕伺候之人就更不必言了。甚至连公子素不相识的做粗活的老婆子和洗刷马桶的仆役,也因一向深蒙公子思顾而依依不舍,为不能再见他而悲哀。满廷百官,皆关注此事。公子自七岁起就与父皇朝夕相处,奏请之事,无不准允。故此百富多蒙公子思德,无不心存感激。公卿、弃官等虽身分高贵,然仰仗公子之力者亦为数不少。其余各等官员,更是数不胜数。当中也有些人,并非不知思德,怎奈眼下权臣专横,不得已而心存顾忌,不敢亲近公子。总之,与公子有关联之人,皆为他的离去深深痛惜。他们私下议论有司之偏执,但转而一想:舍身前去慰问,于源氏公子有可移益?遂佯装不知。源氏公子正当失意,便感人情冷薄,世态炎凉,心中愈发哀伤。

    临行之日,公子与紫姬平静谈心至日暮,按例于子夜启程。公子身着布衣便服,行装甚是简陋。对紫姬道:“明月升空,我该出发了。你且走出门目送吧。今此一别,定会堆积千言万语,无以倾述。以往偶尔小别一二日,亦觉郁仰不堪呢!”便卷起帘子,劝其到廊下。此时紫姬伤心不已,只得强忍眼泪,膝行而前,依着公子坐下。月光之下,更显得丰姿绰约。源氏公于想:‘躺我就此长辞,将她一人丢在这无常之世,不知其境渡将何等苦楚啊!”更觉难舍难分。但见紫姬已悲痛难禁,若再言此话,定然使她愈加伤心,便故作泰然自若,吟道:

    “身心若怀终身警,此番生离何足论。分离不会太长。紫姬答道:

    “痴心欲舍妾身命,应得行人片刻留。”源氏公子见她如此痴心重情,久久不忍离去。但恐天明后人多目杂,行动不便,终于硬着心肠启程。

    赴江途中,紫姬的形貌始终不散,令公子惆怅不已。暮春昼渐增长,加之顺风而下,申时许使抵达须磨浦。旅程虽不长,只因素无经验,颇有新奇之感,便觉悲喜交加。途中经过一地,名日大江殿,荒凉异常,只剩几株松树。源氏公子即是赋诗:

    “屈原忠名垂千古,今朝别客叹渺茫。”海边波浪迭荡,源氏公子触景生情,遂吟唱古歌:“行行渐觉离愁重,却羡波臣去复回。”此歌原本家喻户晓,但于此情此景,却颇为相宜。诸随从听了无不动容。再回首,但见云雾朦胧,群山隐约可见,恰如白居易诗中所言。而自己正是“三千里外远行人’了。及此,眼泪便如浆水般渗出。源氏公子又吟诗道:

    “遥遥故乡云山隔,仰望也应共此天。”即景伤怀,好不辛酸。

    此次源氏公子在须磨的住处,与从前流放于此而吟“寂寞度残生”的行平中纳言的住处相距甚近。海岸稍远处,是幽静而荒凉的山地。自墙垣及种种房屋设施,均别具一格,与京中遇然相异。那茅草屋及芦苇亭,别致雅趣,与四周环境浑然相融。源氏公子想道:“此地与京中有着天壤之别,倘不是流放来此,倒另有情调呢!”于是忆起昔日的种种浪漫行径。

    源氏公子召来附近领地里的吏目,命其建造住所。并将同来的良清视作亲近家臣,负责实施公子意旨而指挥吏目。如此这般,令公子感慨万分。不久,房屋便拔地而起。又命加深池水,增栽庭水,心便渐渐平静下来,但亦如在梦中一般。这摄津国的国守,以前是公子亲信的从臣。此人不忘旧情,不时暗中加以照顾。这住处便日日人来人往,热闹起来。但终不似以前有情意契合的知音,仍觉远离他乡,心情亦郁结难解。岁月无情,前途未卜。

    安定旅居,已逢梅雨时节。往事纷至沓来,又思念京中亲人:“紫姬必愁苦不堪;太子近况如何;小公子夕雾照旧无忧无虑,嫁戏度回吧?”此外心中挂念之人还很多,便—一写信,派人送往京都。其中给二条院紫姬及师姑藤壶皇后写信时,常因泪眼模糊而一度搁笔。与藤壶皇后的信中,附有一诗:

    “无限愁容迁须磨,松岛渔女意如何。愁叹不已,而今瞻前顾后,一片黑暗,正是‘忆君别泪如潮涌,将比汀边水位高!”’

    给尚侍俄月夜的信,仍由中纳吉君转变,便寄给这侍女。其中写道:“追忆往事如烟,聊以慰藉。试问:

    无所顾虑思重叙,柔情聊君怀我无?”此外种种话语,读者自可想象。亦送信给左大臣及乳母宰相君,托付他们好好照顾小公子。

    京中请人收到源氏公子的信,大多难以抑制悲伤。二条院的紫姬读罢信,立时软在床上,悲不自胜。众侍女见此情景,也都愁眉紧锁,莫能劝慰。再见到公子昔日惯用的器物,常弹的琴筝,闻到公子留下来的衣服上的香气,股俄中便觉公子已仙逝。惟少纳言乳母怕有不祥之兆,请北山僧都举行法事,祈愿平安大吉。那谱都向佛祝愿两桩:其一,愿公子早日安返京都;其二,愿紫姬消却愁苦,早日康复。紫姬愁苦期间,谱都勤修佛事。

    紫姬为源氏公子置办衣物时,那常礼服和裙子,皆为无纹硬绸,甚是怪异,令人见了悲叹。公子临别吟唱“镜影随君永不离”时的形貌,始终不能消失。然而这犹如镜中花,水中月,只得空自嗟叹。往日公子出入的门户、常椅的罗汉松木柱,而今睹物思人,胸中甚是愁闷。纵是阅世历深的老人,于此情此景也难免悲伤。况紫姬自小受公子抚养,视若父母,与公子亲近无比。此番匆匆离别,自是耽于深深思念之中。倘使公子仙逝,则知事已至此,岁月流逝,自会渐渐遗忘。但如今并非永别,而是流放他乡,归期无定,不免令人牵肠挂肚,忧愤懑怀。

    师姑藤壶皇后时刻挂念是太子前程,自是满腹忧伤。且与源氏公子有宿线,对此哪能无动于衷?数年来,只因深恐蜚短流长,所以行事步步小心。若将隐私略微泄露,定遭世人诽谴,故只得将情爱按捺于心。但凡公子求爱,大都作装不知,不以为然。所以爱管闲事之人,于此事,却终无话可说。今细细想来,能太平无事,半是因公子不敢轻举妄动,半是由于皇后为避人耳目,极力掩饰。如今危险已无,但旧情难忘,难免流泪。于是她的回信,写得亦较以前稍微详细,其中有如此言语:“近日只是:

    居身菩提。犹恨,经年红泪染袈裟。”

    尚侍俄月夜在回信中道:

    “世上众目堪难防,心中间煞愁难解。此时可想而知,恕不详述。”聊聊数语,写于一张小纸上,夹在中纳言君的回信中。中纳吉君的回信则极尽尚待忧伤之状,凄楚动人。源氏公子读罢,顿觉眼眶湿润。

    源氏公子给紫姬的信极为周详,所以她的复信中也有许多伤心之言。其中有一首诗:

    “海潮侵客袖,居人泪沾襟。若将襟比袖,谁重复谁轻?”

    紫姬所送的衣服,色彩与式样都极为雅观,甚合公子心意。源氏公子想:“不知她心灵手巧,遇事不俗,又这般雅丽,真乃意中人也!若无此变,如今我正好摒弃尘世杂念,断绝牵累,与她安闲度日。”可眼下境遇,让他又不胜四惋。紫姬的容颜时时闪现于眼前,昼夜不曾消失。相思深处,决计暗中迎她来此。转念一想:生不逢时,举世混浊,前生罪孽未除,岂可胡思乱想?便不再他顾,即刻斋戒沐浴,日日勤修怫事。

    左大臣在回信中言及小公子夕雾近况,甚是可怜。但源氏公子以为小公子有外祖父母照抄,且将来自有见面之日,对小公子并不十分牵挂。想来他思妻之念定比爱子之心更为烦恼吧!

    且说那六条妃子,于伊势斋宫处。源氏公子也曾命人送信前去,她亦特地遣使送书来,措词委婉,笔致优雅,自与众不同。其中道:“足下居所,似非人世间。吾等闻此消息,恍若身于梦幻。细细思量,总不致长年客游木思京都吧!然前世罪孽深重,恐相约之期,已遥遥无尽!

    寂寂须磨流放客,怜怜伊势隐居人。如此万般浑浊的世间,将来如何了结啊!”另有千般话语,别具一诗云:

    “君有佳期重返里,我无生趣永飘零。”

    六条妃子素多感悟,回信自是合情达意,春意秋思绵绵,尽传淑女情怀。才华甚超常!

    源氏公子思忖:“此人本来可爱,我不该为那生灵祟人之事怨怪她。如今万念俱灰,飘然而去。”至今忆及,惟觉愧意连连。以致收到她的来信,也觉得这使者甚为可爱,刻意款留两三天,听他讲讲伊势情形。此为荒凉旅邻,自可许这使者近身面禀。他年轻而聪明伶俐,见得公子仪容,心中惊叹不已,竞致感激涕零。源氏公子与六条妃子的回信,言词目不一般。其中一节道:“孤寂无趣时,常想念心切,先前若知我有流放厄运,定随你同去伊势。惟愿:

    去罢伊势别离忧,浪中小舟度此生。只畏:

    今生难诀愁和泪,又望须磨浦上云。相见之期,渺茫难料。想来,好不叫人愁闷啊!”如此之类,源氏公子对往日情人,无不殷勤备至。

    那花散里收得公子来信,亦甚悲伤。写了长信回复,并附上丽景殿女御的信,源氏公子看过,兴致难抑,甚为珍惜。他多次阅读此信,尚觉可慰孤寂,却又另增别恨。花散里附诗道:

    “愁见满阶皆蔓草,忽又涌泪袖未干。”源氏公子读罢,想象她那评内蔓草丛生之状。无人照顾的生活一定凄苦不堪吧!信中又适:“梅雨淫淫,处处墙倒垣倾。”便命府中家臣,派领地内人丁前去修补。

    再说那尚待俄月夜,因与源氏公子私情泄露,传为笑辆,羞愤难当,已颓丧不堪。右大臣素来疼爱此女,便屡屡向弘徽殿太后说情,又秦请朱雀帝。朱雀帝认为她并非有身分的女御及更衣,仅为朝中女官,便饶恕了她。这尚待苦恋源氏公子,闯下滔天大祸。幸而获赦,依旧人宫侍奉。但她依然痴心倾慕这多情郎。

    陇月夜于七月里返宫。朱雀帝向来宠幸她,便不顾外人讥议,依然留她在侧伺候。不时向她诉怨申恨,且订立海警山盟。其姿容仪态,极为雍容柔美。可肽月夜一心念及源氏公子。甚觉有愧于朱雀帝。时逢一日,宫中举行管弦乐会,朱雀帝对她道:“源氏公子木在,颇感美中不足。况且比我思念更深的人,何其多呢!觉得世间万物,尽都黯然失色了。”之后垂泪叹道:“我终究违背了父皇遗命!罪不可赦r”俄月夜也淌下泪来。朱雀帝又道:“我虽生于人世;但丝毫无趣,更不求长生。若我即刻死了,你如何想?倘你以为我的死尚不及领磨那人的生离可悲,那我的灵魂也要不安的。古歌道:‘相思至死有何益,生前欢娱胜黄金。’此为不解来世因缘的浅薄之见吧!”他深感世事沧桑,但语态却格外温存。俄月夜更不胜悲,泪流满面。朱雀帝便道:“如此,你在为谁流泪呢?”

    稍后,他又道:“至今你不曾为我生个皇子,实是憾事!本想遵循父皇遗命让位于皇太子,可其间阻碍甚多,教人好不烦恼户都因当时权臣当朝。朱雀帝年纪尚轻,性情柔弱,故不能随意行令,痛苦之事极多。

    且说须磨浦上,秋风萧瑟。源氏公子居处虽远离海岸,但行平中纳言所谓“越关来”的“须磨浦风”吹来的波涛声,夜夜鸣响耳边,凄凉至。此地独有秋色。源氏公子身边人少,且皆已入睡,推公子一人难眠。他将头从枕上抬起,闻得四面秋风猛厉,涛声渐高,如在枕边。泪又消然涌出,浸润了枕头。他便起身,弹了一会琴。那琴声自己听了亦凄楚无比。便停下来,吟道:

    “离人泣声入涛声,哀声疑人故国来。”哀思凄怨之声,惊醒了随从诸人,皆深为感动!不知不觉坐起身来,悄悄抹泪。源氏公子听了,心想:“他们皆因我一人而离却朝夕相亲的骨肉,颠沛至此,受这般苦楚!不知做何想法?”甚觉歉疚。心想今后若长此愁叹,他们看了,必定更为伤怀。于是强振精神,昼间与他们谈笑风声,以排遣尘世烦忧。寂寥无趣时,且将各色彩纸粘合起来,作戏笔书法。又于珍贵的中国绢上漫笔描画,妙趣横生,贴在屏风上。身居京都时,只是遥想别人描述高山大海的雄姿。而今亲眼目睹,顿觉这真真切切的山水之美,远无法想象,便作了些优秀的图画。随从人等看了皆道:“应召请有名画家千枝与常则来替这些画着色才好。”众人颇觉美中不足,有些遗憾。源氏公子是个可亲可敬之人,侍从们认为亲近他便可摆脱尘世烦忧。因此常有四五个随从与公子形影不离,以此为一大乐事。

    一日,庭中花木正艳,暮色清幽。源氏公子走到望海回廊上,凭栏闲眺四周景致,其神态飘逸液酒。许是环境沉寂之故,令人几疑身处仙境。公子身着柔软的白绸衬衫,罩淡紫面、蓝里子的衬袍,外穿深紫色的寻常和服,松松系着带子,打扮甚是随意不拘。念着“释迎牟尼佛弟子某某”诵经声,体态优美异常。其时海上传来渔人说唱及划小船的声音。远远望去,那些小船犹如飘浮于海面的小鸟,颇觉苍寂。天空,-行寒雁凄凄哀鸣而去,哀音与桨声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公子身临其是,不禁念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举手拭泪,玉婉与黑檀念珠交相映衬,格外高贵雅丽。思慕故乡恋人的随从见了他这等姿色,皆以之聊怀。源氏公子即景赋诗:

    “早雁傍容声哀怨,疑是伊人遣使来。”良清接着吟道:

    “征鸿非是昔日友,缘何闻声忆旧时?”民部大辅惟光也吟道:

    “从来不管长征雁,今忽闻声却自伤。”前述的右近将监也吟道:

    “征雁长离乡与井,幸得同群慰孤情。”我等倘离群,定将孤寂不堪了。”惟光之父伊豫守已迁任常陆介。他未随父同往,却随源氏公子来此。心中虽有挂虑,却佯装无事。殷勤侍候公子,惟恐不周。

    时值明月当空,万物按银。源氏公子方记起今晚乃月圆之夜,更觉层层旧事袭上心头。遥想那清凉殿上,众人饮酒欢娱,不胜艳羡;南宫北郧,定有无数寂寞人,望月长叹。凝想京都情状,继而朗吟:“银台金闭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放人心。清宫东面烟波冷,浴殿西头钟漏深。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闻者无不泪涕涟涟。又讽涌先前藤壶皇后所赠之诗:“重重夜雾遮明月…”蹩眉长叹,相思不胜。往事历历,不禁嘤嘤凄哭。诗人劝道:“夜深了,望公子安息吧!”但公子仍滞留月下清辉中,吟道:

    “神京归期造隔远,清辉同仰亦慰情。”回想那夜朱雀宫中,与帝叙!日之时,其容貌与桐壶上皇,竟酷似莫辨。思慕之余,又吟诵:“去年今夜待清凉,秋思诗篇独断肠。恩赐御衣分在此,捧持每日拜余香。”方才入室就寝。昔日蒙赐的御衣,一直放在座旁,不曾离身。又吟诗道:

    “世间命究不恨人,前尘回首泪湿襟。”

    却说太宰大或出守筑紫,任期已满,正值返京。随行人马甚众。且女儿极多,不便陆行,因此自夫人以下,女眷一率乘船。一路觅迹览胜,好不自在。须磨风景独好,众人向往已久。这回到得须磨浦,闻知多情郎源氏公子正滴居于此。那些芳龄女子,正值情窦炽盛,早就恋慕源氏公子才情俊貌,此刻虽笼闭舟中,却已是红晕满颊,担保万状。尤其那位五节小姐,曾与公子有线,见纤夫无情地拉过须磨浦边,不胜惋惜生恨。闻得琴声远远飘来,哀哀怨怨,与那弹者直教有心人泪涌不息。

    太宰大或遣使问候源氏公子:“下官出守外省,期满返京,本拟先趋谒贵府,仰蒙指教。岂料公子竟栖隐于此,今日途经尊寓,惟感惶惶,心甚唱叹。急欲躬身请安,然京中故友至亲,皆迎候于此。人众目杂,且应酬甚多,交际烦扰,深恐不便。故尔先派愚子前来,他日当再亲自奉谒。”使者乃大宽之子筑前守。此人先前蒙源氏公子推荐,遂为藏人,因此对公子有感恩之心。今见公子落难此地,不胜伤楚,更为激愤。然此刻人多不便,未及洋叙,只得匆匆辞归。临别时源氏公子对他道:“自滴居此地以来,昔日亲友,尽皆弃我。难得你特来看我。”对太宰大式也如此作答。

    筑前守洒泪告辞,归去禀复父亲,公子近况不胜凄凉。太宰大式及来此迎候的诸人听罢,皆甚惋惜,禁不住齐声痛哭。那五节小姐千方百计,派人送去一信:

    “琴扰心若船停纤,进退两难君可知?冒昧之处,务请谅解!”源氏公子看罢,脸上顿生笑意,那神态俊丽可爱。遂回信道:

    “心若意似船停纤,应泊须磨浦上波!我这‘远浦渔樵’的遭际,当初确未料知啊!”昔日营公路遇此地,亦曾赋诗相赠驿长。驿长尚伤别这般,况五节小姐,乃多情女了,竟想独留须磨哩!

    再说京中,源氏公子去后若干时日,自朱雀帝以下,挂念者甚众。特别是皇太子,更是思之切切,常悄然抹泪。乳母见之,甚为怜惜。王命妇因详知内情,更是悲伤。一向操心皇太子前程的师姑藤壶皇后,亦愈发郁闷愁叹,惶恐木安。诸童子及一向亲近公子的众公卿,最初尚频频寄信于须磨,偶尔还附上极其动人的诗文相互诉怀。然因弘徽殿大后一向不满公子,且公子又以诗文闻世,当下斥骂道:“朝廷罪人,不得擅自行动,即便饮食之事亦不例外。如今这源氏竟在流放地造起风雅宅邪,作诗讥谤朝政。居然还有人附和他,跟着‘赵高指席为马’。”一时恶言纷纷,诸皇子听了,甚为惊惧,此后再不敢致书问候源氏公子了。

    岁月逝如流水。二条院紫姬自源氏公子去后,竟无片刻释念。而东殿里侍女皆已转到西殿来侍奉紫她。这些侍女乍到时,并未发觉紫姬夫人的好处,皆想告退。日子久了,逐渐熟悉起来,才觉夫人不仅容貌姣好,且和蔼可亲,待人接物,周到诚恳,便都打消了告退念头。紫姬偶尔也和那些身份较高的待女亲切谈心。她们私下里想:“这位夫人能在请人中倍受宠爱,也不无道理。”

    话说源氏公子滴居须磨,思恋紫姬之心与日俱增,不堪忍耐,极想接她于此共度安闲岁月。然念及目前潦倒际遇,怎可再让这心爱人儿同受苦难?思量几番,忍痛打消了思念。这荒天野老,诸事与京迥异。源氏公子甚不习惯平民生活,颇感当前境遇怨屈。

    公子寓所后山中,常有人烧柴,因而时有烟雾涂绕室内。公子竟以为是渔夫烧盐,甚觉纳闷,便吟诗道:

    “但愿京都诸好友,不绝佳音似柴烟。”

    不觉已是大雪纷飞的冬季。源氏公子仰望长空,帐茫间,胸怀无限苍凉凄楚。于是取出琴来,命良清伴歌,惟光吹笛合奏。至得心应手时,更哀怨深切,竟致弦凝声歇,众皆抬手拭泪。源氏公子忽记起古昔远嫁胡国的王昭君,料想若此女为自身红颜知己,将是何等伤悲!忽转念,倘若自己心爱之人被放逐异国,又将是何等结局呢?想到此处,仿佛真有其事,心中不胜凄凉。随口吟道:“边风吹断秋心绪,陇水流添夜泪行。胡角一声霜后梦,汉宫万里月前肠。”

    此刻明月皎皎,旅舍清晰可见,清辉遍洒室中。虽身处斗室,却可饱览深秋夜色,可谓“终宵床底见青天’也。月渐西沉,无限冰寒。源氏公子不禁自吟管公“只是西行不左迁”之句。心中悲凉,又独自吟道:

    “飘泊此身前途迷,月明羞见独向西。”这一夜依旧彻夜难眠。东方欲晓,但闻百鸟齐鸣,和谐悦耳。便又赋诗道:

    “齐鸣晓鸟暖人世,愁人无寐离情凄。”是时随从诸人尚在梦中。源氏公子躺着独自咏诵。天色未明,即起床净身,念怫诵经。随从人等醒后见了,想见公子先前何曾如此严为整饬,更深觉公子敬爱,不忍舍之而去,即便片刻也不愿。

    明三浦,离须磨只箭之遥。良清位于须磨,明石道人住于明石浦。因其女极为可爱,他便去信相求,不见女儿回信,倒得父亲一信:“有事相商,劳驾来舍一叙。”良清暗自思忖:“女拒父邀,若空手而返,岂不丢尽颜面。”心里怨怪,不再理会。

    这明石道人孤高自傲,堪称当世无二。照播磨习俗,惟国守一族最为高贵,世人皆敬仰之。但明石道人生性怪僻,在他眼中,国守与常人并无二样。故良清虽为前任国守之子,明石道人拒绝他也不足为怪了。且说明石道人求婿数年,仍沓无踪迹,心中不免着急。此间闻知源氏公子滴居须磨,一阵窃喜,遂对夫人道:“源氏光华公子,才貌兼俱,乃桐壶更衣所生。因冲犯朝廷,业已迁居须磨。我想招他为婿,女儿若有一皆身份不被流放须,他岂肯屈有主张,快为自信,将屋子装扮得雍容华贵,一心一意筹备女儿的婚事。

    去人再次劝道:“何必如此呢?就算他央明便大,又儿们渐丈嫁个流放之人,岂不太委屈了?倘若公子有心爱她,尚可考虑。可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明石道人听毕极为恼火:“在中国,在我国,滴成之事,并非稀有,但凡遇异杰出之人,滴成类事,在所难免。你道公子何许人?我已故叔父按察大纲言便是他已故母后桐壶妃子之父。这妃子貌美倾城,集后宫佳丽于一身,倍受铜壶帝宠幸。因而众芳皆妒,以致忧恼成疾,不幸短命。能留下这英才公子,亦为万幸。我虽非京中人,但同公子有这般因缘,量他必定应允。”

    再说这位乡下姑娘,虽非大家闺秀,却亦典雅端庄,灵秀非凡,气度不俗。惟因出身低贱,常黯然伤怀:“王公将相之子,不肯俯就于我;身份相当的,我又决不肯嫁。若一日双亲先我而去,我将如何呢?唉,只有出家为尼,或者投海自尽了。”明石道人观她为命根。每年两度带她去向往吉明神参拜。女儿也私下祈祷,希求明神赐福。

    春风又绿须磨浦,寓居却荒寞寂寂。去年种的小樱花树也隐隐约约开花了。每当春光明媚之日,诸种京华旧事,引得源氏公子黯然神伤。二月二十过去了。恍惚间离京已有一年。去年惜别场景,此刻跃然眼前,好不伤悲!南殿樱花,开得正盛吧?当年花宴上,桐壶院的音容笑貌,朱雀帝的清丽雅秀之姿,以及自己和诗吟诵之情状,无不历历在目。睹今追昔,不禁吟道:

    “何日不思春殿乐,插花时节应重来。”

    正值百般孤寂,万般无聊时,左大臣家三位中将来访。这中将现已升任宰相,人品甚为世人敬重。但亦时觉世态炎凉,遇事便忆起源氏公子种种好处来。于是冒着获罪的危险,毅然造访须磨。二人久别重逢,犹劫后逢生,百感交集。恰是“悲喜同心,泪流两不允”宰相观公子居所,清幽明静,真是“石阶桂柱竹编墙”,虽极其简朴,却颇具中国风味。源氏公子身着淡红透黄褂农,上罩深蓝色便服及裙子,如同乡间野民,模样很是寒怆。然细下一看,却极为清雅,别具风度。日常器具电毫不精致。居室浅陋,由外望去,一目了然。棋盘、双六盘、弹棋盘,皆为乡野粗货。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见他日常勤修佛法。饮食尽是田家风味,颇有逸趣。

    渔夫外出归来,送些贝类与公子住膳。公子与宰相便召唤他进来,询问生活情状。这渔夫便向二人申诉长年海边生活的种种苦状。虽然言词凌乱,声音嘶哑,但为生计奔波这一点,却深有同感。故公子与宰相听了,倍觉可怜,遂送些衣物与这渔夫。渔夫得到赐物,不胜感激。

    马厩就在附近,一形似谷仓的小屋即是马料房。宰相看了亦觉稀罕。看到喂马,想起了催马乐《飞鸟井》,两人不约而同吟唱起来。之后共叙别后岁月,谈到动情处,或悲怆下泪,或开怀畅笑。闻得小公子夕雾顽劣嬉戏,及左大臣日夜操心外孙等事,源氏公子伤痛万分。凡此诸事,难于尽述。

    是夜二人吟诗作赋,唱和应答,通宵达旦。然宰相终究怕此行泄露,急欲返京。来去匆匆,徒增无限伤痛。源氏公子便吩咐取酒饯别。真所谓:“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零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左右莫不感之溅泪。亦各自与熟人道别。时逢几行南征雁,掀开黎明。公子触景伤怀,便赋诗道:

    “何时化作南归雁,京都诸友重相见。”宰相也惊心恨别,赋诗唱和:

    “辞别仙演情未了,花都途速皆此径。”宰相带来的京中土产,颇富意趣。源氏公子甚为感动,便以一匹黑驹回赠,告道:“罪人赠物,恐有不吉,本不欲敬奉。然‘胡马依北风’而嘶,此物亦知怀恋故土啊!”这是一匹稀世宝马,宰相极为珍贵,忙将随身所携祖传名笛赠与公子,以作“临别纪念”。因恐他人谣言,二人只得就此分手。

    日渐升高,离愁别恨,俱上心头。宰相频频回首,心乱如麻:“此去何日再见?感道就此长另收"公子伫目凝望,忍痛答道:

    “鹤上九霄回首看!我身明净似春阳。蒙罪搞成,虽是怨屈,然身已玷污,就算古之圣贤也难照旧与人为伍。我是何人,岂敢再度痴心京华梦?”宰相答道:

    “弧鹤翔空云路吉,追寻旧侣咦声哀。”宰相去后,源氏公子木胜孤寂悲凉,日夜蹩额锁眉,郁郁消沉。

    三月初一恰为已日。其中有晚事之人劝道:“今日是上已,公子身蒙祸难,不妨前往修模。”源氏公子遵劝去海边修楔。请几个路过的阴阳师来,叫他们举行拔楔。阴阳师将一大草人放进一只纸船,送入海中,让它随波飘逝。源氏公子见了,顿觉自己正如这单人,便吟诗道:

    “我似刍灵浮大海,身世浮沉命堪悲。”天光云影下,公子赋诗吟诵之姿容仪态,颇具韵味。是时风和日丽,水波不兴,海天茫茫。京华旧事,如今境遇,及渺渺未来,次第攒积于胸,不禁自语:

    “我罪本是莫须有,天地神明应解怜。”

    投楔尚未结束,忽然风云突变,天地黯然。一时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众人皆惊惶失措,欲逃回去,却来不及取斗笠。立时足不履地,狂奔返邪,费尽九力才逃回旅础。尚惊魂未定,道:“如此暴风雨,未曾见过。以前亦曾起风,但总有预兆。如今突如其来,实在怪异!”雷声仍轰响不止,雨点落地声沉,力可穿石。众人惊恐不安,叹道:“照此下去,世界要毁灭了!”唯源氏公子沉着冷静地坐着诵经。

    薄着时分,雷电稍息,惟风至夜肆虐横行。夜深,雷雨皆停。许是勤心诵经修佛之功吧!众人相互告道:“倘这雷雨肆行不止,我等定被浪涛卷去!此乃海啸,能在瞬息间害人。先前传闻,未敢相信,至个目睹,真是骇人!”

    黎明前夕,众人方渐渐酣眠,公子亦稍息入寐。忽见一陌生面孔,撞进屋内,怒气冲冲道:“适才大王召唤,为何不到?”便四下里找寻源氏公子。公子惊醒,暗自思忖:“早闻海龙王最喜俊美之人,想必相中我了。”心中不胜恐惧,急欲返去。

     第十三章 明石

    却说连日以来,风雨雷电肆行不止。源氏公子伤心烦忧之事甚多,终回颓废悲惧,不能自拔。便想道:“这可如何是好?如此蒙罪之身,若因天变而逃回京都,岂不更将贻笑于人?不如就近隐迹深山吧!”继而转念:“如此轻率之至,后人必笑我畏于风暴,才做出此举。”故而踌躇不定。夜夜梦中,那怪人的影子总纠缠不休。

    天空乌云密布,长久不去。淫雨罪案,不绝于日。京中亦沓无音信,公子深心牵挂,伤感道:“莫非我来世一遭,就此绝迹么?”此刻暴雨倾盆如注,户外渺无行迹,故京中音讯更不可知。忽然,从远处闪出一人影,浑身透湿,模样殊怪。待此人走近,方知为二条院紫姬所遣。倘于路上遇见,必定疑心为鬼。如此下仆,若在先前定然即刻逐去。躬亲接见下仆,他定以为耻。而今源氏公子却甚觉可亲,心绪已大异于往昔。此人从贴身内衣中掏出紫姬信函,上书道:“连日淫雨,片刻不息。层云密布,长空如盖,遥望须磨,难辨东西。

    大雨闺中热泪涌,浦上狂风肆虐无忌。此外宫中诸事,—一俱告。无限孤寂伤悲,莫可胜述。源氏公于阅罢此信,泪如泉涌,直如“汀水骤增”,不觉双眼昏花模糊。

    使者禀报:“此次暴风雨,京中亦疑为木祥之兆。为此,宫中已举行仁王法会。风雨塞阻,百官皆居置府中,政事姑且告停。”此人口舌笨拙,言语含糊。意欲详知京中近况,源氏公子只得召他近身,细细盘问。听得他答道:“大雨日夜不息,狂风频频肆虐,已绵绵数目。如此可怕天气,京都绝无前例。冰雹大块下落,几乎穿透地层。雷声惊魂动魄,毫无止息,皆未曾有过。”说时惊恐畏缩不已,更增人烦忧。

    源氏公子暗想:“此灾若再延续,恐天地将要灭绝广次日破晓飓风骤起,恶浪滔天,海啸滚滚奔腾,轰鸣之声响彻霄汉,摧枯拉朽。加之电闪雷鸣,恐怖之至,无以言喻。众位随从,无不丢魂失魄。相与悲叹:“我等前世作了何孽,使得今世遭此磨难!父母妻儿再难谋面,难道就此离世么?”惟公子镇静自如,思量道:“我身蒙虚罪,岂不是要客死此地不成?”便强振精神。然左右请人噪乱不堪,只得令人备上诸种祭品,祷告神明:“住吉大神啊!请显神威,庇护此境,拯救我等无辜之人吧!”遂立大誓。

    左右诸人见此光景,并皆忘却了自身安危,于源氏公子之木幸亦深表同情。如此贵人,身且遭此等罕世灾厄,真是悲怜。凡可强自振作之人,莫不感动落泪。愿以身家性命,救护公子。他们齐声祷告神佛道:“奏请八方神灵:我公子长居深宫,自幼娇惯,但秉性仁慈,泽被四方;济穷扶弱,拯灾救危,善举难以胜数。却不知造何罪孽,今将屈死于此?仰求天地神明,明辨是非c公子无辜蒙罪,丢官失爵,背井离乡,以至朝夕不安,日愁夜叹。今又遭此恶变,性命攸关。此乃前世孽报,还是今生罪罚?”若神佛明鉴,请息灾降福!”他们向着吉明神社方向,虔诚立誓。源氏公子亦向诸神佛及海龙王祈愿。

    岂料雷声愈是响亮,一声惊天霹雳,裹挟一团天火,正落于公子隔壁廊上,将此廊烧着。屋内众人,皆失魂落魄。惊乱之中,只得将公子移居内室,才稍稍心安。此时已不拘尊卑贵贱,共居一堂。骚乱杂沓,呼天嚎泣。比及雷声,相差无几。天地一片漆黑,直至日暮。

    风势渐弱,雨亦疏透,继而闪出些星光。星辉下,定睛细瞧居室,实在简陋不堪,于公子委实屈身了。正屋已被天火烧毁,残迹凄然,加之众人相往践踏,帘子又被狂风掀去,一片狼藉。欲让公子迁回正屋,也只得作罢,待天明后再作打算。众人皆狼狈不堪,惟公子一心打坐勤修佛事,然念及将来,亦不免心神凄凄。

    稍后,月亮闪了出来。源氏公子推开柴扉,眺望开去。谁见浪袭之处,一幅劫后惨状,五海啸余波未尽。附近村民,竟无人能通晓天情地理,断知远近泰否。惟有一群粗陋渔夫,知公子居处乃贵人寓所。众人聚集墙外,模样颇为奇特,尽言方间野语,实甚难懂。但也不便逐散。只闻渔夫们道:“此风若再持续,海啸即刻便来,这周遭近处将全被吞淹,尚得求菩萨保佑,方可平安无事。”若说众渔夫此番话使源氏公于心惊胆颤,那未免太愚昧了。公子低声说道:

    “若非海神呵护力,微躯定奔碧波中。”

    大风一昼夜骚扰。源氏公子虽强打精神,实在疲惫不堪,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可惜此居所无一帐幕,实在简陋。公子仅能靠壁打炖。不知何时,那已故桐壶上皇竟活生生直立跟前,对他道:“你为何住于此等肮脏之地?”握手欲拉他起来。接着又道:‘称须依住吉明神指引,驾船速离此浦。”源氏公子惊喜交加,奏道:“父皇万福,自儿臣诀别慈颜以来,所经苦难何其多!如今正欲弃身于海呢!”桐壶上皇答道:“真是胡言乱语,此番灾难不过小小报应而已。我即帝位时虽大罪不犯,但小过难免。为赎罪过,日日忙于修炼,哪能顾及阳世琐事!近日遭难,我实感不安,故一路饥疲前来此捕。我尚得寻机奏见皇上,有所嘱托,将入京去了。”说罢隐去。

    源氏公子眷恋依依,放声哀嚎道:“父皇让我同去啊!”抬眼一望,哪有踪影。一轮明月高悬,惟觉父是慈影依稀在目,不似梦中。霎时顿感天空云彩飘曳,甚是可爱。长年慕父慈容,今圆夙愿,虽相见短暂,然清晰分明,至今记忆犹新。不禁思忖:怕是因我遭此厄运,父皇特地借暴风雨之夜,托梦前来救助,真是感激不尽。若希望尚在,总是不胜欣慰。于是满心思慕父皇,反倒忐忑不安起来,无暇顾及现世的悲哀。便欲续梦,希望再能与父皇详细晤谈,但紧闭双眼却心目清醒,辗转反侧至天明。

    忽然一小舟随波而至,其间上来两三人,朝源氏公子居处走来。前去问讯,回答是前任播磨守明石道人,正从明石浦驾舟前来造访。一使者道:“源少纳言是否携传在此?敞主人有事面谈。”良清闻知,大为吃惊,对源氏公子道:“当年在播磨国,我与此道人甚为相知。只因一点私怨,后再没通音信。忽冒风雨前来,不知有何事相商?”他甚感意外。源氏公子倒顷刻醒悟:此事与父皇托梦有关。便立即召其前来。

    良清大惑不解,思量道:“风浪如此猛烈,他怎会有心乘船前来造访呢?”于是前去拜见明石道人。道人言:“几日前夜中,一位异样之人托梦于我来此。起初我颇为怀疑,后又几度梦此异人,对我道:“本月十三日,自会灵验。此刻可速备船只,风雨一停,便立即前去须磨。’故我依照此命备船静候。果然大起风雨,电闪雷鸣。国外朝廷,借灵梦以治国之事甚多。我亦准备照梦中所托之日,驾舟启程,前来奉告。今日果然刮此奇风,护船平安抵达,全与托梦相符。责处或许不信此事,或许也有预兆。顿劳以此告之,唐突之处,在下深感惶恐。”

    良清将此言—一禀告源氏公子,公子亦觉不可思议,思前想后,认为此乃神谕所致。想道:“我若只顾及后人诽议而枉负神明信护,世人讥笑,恐将更甚。对辜负现世人的好意尚不心安,况且神意。历经种种悲惨,亦该取得训诫。故应遵此年长位尊,德高望重之人指示。有道是:‘退则无咎。’我已遭罕世之苦,迫于死亡,今后是否百世流芳,也无甚紧要了。父皇亦曾托梦,教谕我离开此地,还有何顾虑呢?”定下此心,便回复明石道人:“我孤身飘泊于此,历经莫大苦难,可京都却无一人问候。惟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岂料今日竟‘好风吹送钓舟来’啊!可否上明石浦躲避几日?”明石道人甚是欣喜,感激不尽。

    随从等便劝请公子道:“务必于天明起程。”源氏公子照例仅由四五个亲信陪同。果然又是奇风,轻舟很快抵达明石浦。原本两处近在咫尺,片刻即到,而今更为神速,竟如有风神护送一般。

    明石海边景象,自与别处不同。源氏公子惟有不称心之处,便是来往行人甚多。海边、山脚皆有明石道人领地。各处海岩均建有茅屋,以助游眺尽兴。且有佛堂,庄严肃穆,以供修行三昧,冥想来世。至于生计,自有良田沃土。晚年安乐,自有仓库保障。四季时日,用度齐备,自不必恐慌。闻知近日有海啸,女眷们均已迁居山进内宅。源氏公子甚为称心,在此从容息足。

    旭日初升,源氏舍舟登陆,乘车上路。明石道人于晨辉中,细瞧源氏公子,竟忘却自身年岁,似觉添增寿命。满面喜色难以掩去,合掌感激住吉明神。犹如夜明珠降至,愈发尽。动照护源氏公子。

    此处景致静美,自不待说。这邸宅,构造颇具雅趣,亭台楼阁,假山花木,引海作泉,布置极为巧妙。此番盛景,非一般画师所能描绘。与须磨浦处所相比,自要明爽甚多。室内布置,堂皇富丽,绚烂多采,比京中哪宅亦胜一筹。

    源氏公子安顿既毕,静心歇息一时后,便写信与宫中请人,历数此番情状。紫姬所派使者,尚留居须磨,途中受尽风雨欺凌,正忧虑满怀,吞声饮泣思念归期。公子便遣人唤至,赏赐良多,托他回京俱告详情。与藤壶皇后,他历数近因梦线,而免去危难之奇迹。与紫姬回信,因其来书哀怨幽情,故不能随便回复。写至几行,便已泪眼迷蒙。此番情形,可知紫姬终不同他人。信中写道:“我历经种种磨难,本欲舍弃此身,遁入佛门。推因你临别赠吟‘面此菱花慰心菲’时之情影,常浮于脑际,如此铭心刻骨,又怎敢负心于你?纵使千难万险,亦不足为道。正如:

    人与荒话随行远,思君至此路更长。一切都虚幻似梦,永无清醒之时。执笔顿感茫然,难解满腔愁怨厂此信虽写得零乱,于旁人眼中倒也美观,均能看出公子对紧姬一往情深。众随从亦托信于使者,述说须磨凄苦的生活。

    风雨已去,天空蔚蓝清澄。渔夫已出海,个个神态安详。如今再看那须磨,渔人所居石屋甚少,实在过于荒寂。此处居人尚多,稍显喧杂,然自有佳趣慰人心目。

    主人明石道人虔心修佛,皆因虑及女儿前途而常显忧愁。源氏公子虽早闻此女美名,此次不期而遇,亦颇感前世有线。然今沦落于此,只应一心勤修佛法,岂可小虾妄念?况且钟爱紫姬,又怎可违背承诺?故尚不能向明石道人表达心愿。然而数闻小姐品性高雅,容貌娇艳,又有些恋慕。

    明石道人敬畏源氏公子,只得住人较远边屋。然而又心环戚念,欲早日得到公子厚爱,且向他提及心中夙愿,遂祈祷神佛更为虔诚。他已年近花甲,但精神里铁。只为勤修佛法而略显清瘦。且出身望门,见多识广,又懂得不少古时掌故,倒可掩饰不时出现的顽固昏既平[J仪态大方,全无猴琐之相。源氏公子召见时,便以古代种种佚事慰藉公子。多年来公子奔波忙碌,无暇闹听世间掌故,今日有此良机,甚感兴慰。想道:“倘未遇此人此地,倒让人惋惜呢。”二人渐渐熟悉,但因公子高贵尊严,敬畏之情仍未消减。放纵有千种打算,亦不能说出口。只得与夫人共话,焦虑叹息。小姐自身亦常感叹生于此等穷乡僻壤,平常夫婿尚难遇到。如今见源氏公子如此英俊洒脱,不觉心动,然而念及自身卑微,恐不能高攀。谁能寄希望于双亲,一时倒也稍稍安了些心。

    转眼已至四月,明石道人为源氏公子置备的夏衣及帐幕垂布,皆富程趣_如此无微不至,悉心照料,使得公子颇感过意不去。想到道人亦出身高贵,人品优越,便少了顾虑。京城时常亦有人送来物品。

    一日,月夜闲静,公子遥望茫茫海面,党忆起二条院庭中池塘。思乡之情澎湃于胸,此刻却形影相吊,不觉黯然伤怀。遂低吟古歌:“昔居淡路岛,遥遥望月宫。今宵月近身,莫非境不同。”随后赋诗:

    “月色无边夜溶溶,惯若身居淡路山。”吟罢,从囊中取出七弦琴。此琴早已闲置,如今信指投弹,一曲下来,众人皆暗自神伤。源氏公子又尽展平生绝技,倾注全神弹奏一曲扩陵散人那深居闺宅的多情人儿,闻此美妙琴声应合随风而至的松涛,沟深深感怀起来。不仅如此,一些山野庶民,虽年迈体弱,均赶赴海滨,临风倾听。明石道人更是舍弃三宝供养前来赏曲。

    他道:“闻此琴声,不禁又尘世纷扰。我久寻极乐净土,或许便如今夜良宵吧。”说罢港然泪下,赞口不绝。源氏公子亦百感交集,昔日旧事纷纷浮于眼前:宫中弦管乐会,此琴彼奋,美人妙音,世人慕誉,父是器重,尽皆恍如梦境。感怀之时,所奏之曲异常凄婉。

    明石道人已是老泪纵横,遂命人于内宅取来琵琶及筝,用琵琶弹奏一两支绝世妙曲,再请公子弹筝。公子从容而奏,众人掌声雷动,继而又悲戚下怀。乐声本不论手法精湛与否,环境幽雅,自然相映成趣。此刻海滨,水天一色,夜雾茫茫;近旁秀木,繁茂葱茏,比春之樱花,秋之红叶更添妩媚。四野蛙声长鸣,不由让人想到古歌“黄昏秧鸡来叩门,谁肯关门不放行来。

    此刻道人又弹起筝,技法之高明,音色之美妙,令源氏公子大为感动,他无意说道:“此乐器若由女子从容自如弹奏一曲,那才美呢!”道人菀尔一笑道:“还有何等女子能胜过公子弹奏‘委实相告:我家自受延喜帝嫡传弹筝秘技,已历经三代。可惜身命不济,早已摒弃世俗,惟以弹筝遣怀。小女自幼聪颖,模仿自习,倒亦与亲王殿下手法颇似。呀,想必我这‘山僧’耳钝,将琴声听成‘松风音’,竟敢如此胡言乱语。但我曾寻思,倘公子有此雅兴,定叫小女为公子弹筝一曲!”说罢竞激动得发抖,差点流下泪来。

    源氏公子随口说道:“有高手于此,我所弹乃是‘闻琴不知是琴声’呀!惭愧至极!”遂推开筝又道:“甚是奇怪,筝这玩意,从来是仅有女子弹得出色。峻峨天皇五公主,经天皇嫡传,乃可谓世之弹筝圣者,可借此后失传。如今弹筝家,仅得皮毛而已。孰料此浦竟藏有弹筝妙手,真乃有幸。如若不曾嫌忌,倒想一饱耳福。”

    明石道人受宠若惊道:“岂敢!岂敢!公子尽管吩咐,我这便唤她前来弹奏。古昔‘商人妇’那琵琶喜亦曾感动资人呢。琵琶能弹出妙音,古人亦不多见。我那小女不知如何习得,却能将高深曲调尽致表演。让她久居这涛声咆哮之地,实在有些委屈。心思郁结时,小女颇能善解人意。”话里暗含风趣,源氏公子兴兴味陡增,遂清道人弹奏。出手自是不凡,现世失传之技,于他手中,极富韵致,且具古风格调。那左手摇弦之音,尤为清脆欲滴。此处并非伊势。源氏公子却让擅歌随从唱《伊势海》伴和。其词为:“伊势话清海潮退,摘海藻欧抬海贝?”自己亦不时击拍合唱。曲毕,二人互为赞赏,随后摆上珍贵茶点果品,谈古论今,又殷勤敬酒。众人欢度此宵,竟忘却了人世忧患。

    天色渐深,残月西坠。夜空明净如洗,一切均已沉寂,惟有海风送来阵阵凉意。明石道人与源氏公子开怀畅饮,娓娓恳谈,从初来乍到之情状谈至为来世修福功行。琐屑细微,即便于女儿终身愁虑之事亦不曾保留。源氏公子惟觉可笑之余,尚存丝丝怜悯。明石道人说道:“老夫心中一言实难井口:公子屈身此等荒村野地。虽为期短暂,蒙神佛垂怜我频年修行积福,才有幸见到公子。我为小女之事祈愿住吉明神已有十八载。且每岁春秋二度,扶老携女参拜神明,虔心于昼夜六时诵经礼佛,以求神明保佑,此生嫁得贵婿,了其夙愿。只因前世作孽,故家父虽身居大臣,我却平居田舍庶民。如此沉沦,甚为伤感,寄予小女厚望亦未了结。且得罪诸多身份相应的求婚者,于我实为不利。然而仍未悔恨,即便一息尚存,腕力薄弱,我亦将护爱至底。倘我身先死而良缘未得,则早有道命:“与其配庸夫,不如投海底,许身海波。”说罢声泪俱下,伤心之至,难以尽述。

    源氏公子无话可说。且值愁绪满怀,闻此番伤心话语,不免伤悲,频频拭泪。仅回答道:“我蒙莫名之罪,飘泊于意外之地,正念前世何罪之有。如今乃知前世注定有此因缘。你既有此愿,如蒙不弃,理应早告知于我。我自离京,已痛念世事难料,终至心灰意冷,除每日勤修佛法,不作他想。岁月空度,神情颓废。我亦闻令媛美貌动人,因念罪名于身,怎可有冒昧之举?自当寂寞至今。既有此意,若再请红丝引导,感激不尽。成就好事,我亦不再孤枕难眠了。”明石道人听罢,无限欢喜道:

    “暗尽寂寞弧眠者,应怜荒浦独居人。务请理解父母长年苦心。”说时浑身战栗,但仍能自制。公子道:“你惯居荒浦,怎可知我寂寞?”且答吟道:

    “离居长夜年岁久,旅枕巾短梦难成。”推心置腹之态,优雅之至,美不胜言。道人又絮絮叨叨,牢骚满腹地说了许多话。

    且说明石道人夙愿已成,犹如卸下千钧。据道人所言判断,此女生性腼腆。源氏公子便想:“偏僻之地,佳人或许更为优秀。便悠悠神往,取出胡桃色高丽纸,虔诚写道:

    “远近长空昏迷茫,渔人遥遥指仙源。本应‘暗藏相恩情’,终是‘欲抑不能抑’。”信上虽字迹寥寥,然情思甚浓。于当日近午,遣人送至山边内宅。道人正虔心静候公子音信,果真信使不久便至。遂热忱接待,频频劝酒,灌得大醉方休。但小姐回书久不送出,明石道人急不可待,只得进去催促。小姐恐因身份卑微,高攀不上此等高贵公子,委实有愧,竟羞得难以执笔。便以“心情不好”为由,推辞不理。道人无奈,只得代书:“蒙赐华函,感激不尽。惟小女生长蓬,孤陋寡闻,想是‘今宵大喜袖难容’之故,惶恐不敢复书,朽人揣度其心,正是:

    同是怅望此天宇,两地相思共此心。未免过于香艳吧?”此信写于一张陆奥纸上,书体古雅,笔法洒脱,极富趣致。为犒赏信使,明石道人赏了件女衫,形式颇为精致。源氏公子看罢回信,甚感风流异常,很是惊异。

    次日,源氏公子又去信一封,说道:“代笔情书,我此生未曾听说。”又道:

    “亲笔佳音不传人,只是垂头独自伤。真是‘未曾相识难言恋’啊!”此信写于一张软软薄纸上,书法更具韵味。明石姬切罢,思量自己乃一少女,目睹如此优美情书尚不动心,未免太畏缩吧。公子俊美固然可爱,但身份甚为悬殊,纵然动心又有何用?徒增忧烦而已。今见再次寄书,不禁为蒙如此青睐而热泪盈眶。经老父再王劝导,方于浓香紫色纸上写复信。笔墨时浓时淡,丝毫不掩做作之态。赋诗:

    “试问君思我,情缘深几许?君心徒自恼,闻名未见人?”笔迹书法皆出色,绝不逊于京中贵族女子。见此书柬,源氏公子不由忆起京中情状,遂觉与此人通信倒有兴味。只因通信过多,难免招人注目,流言广布。便每隔两三日通信慰问一次。或于黄昏寂聊之时,或于黎明多愁善感之时,或思量对方亦有此念之时。明五姬复信,言语适宜,从不露悲喜之色。源氏便想其品质定很风韵娴雅,一睹芳容之念更为浓烈。然而良清每每提及此女,总显得凄楚,那分明是提醒公子,“此人已属我”。公子虽有些不快,但又念及主仆一场,况且他又追求了这么多年,倘再去夺取,有些对不住。思前想去,遂决定若明石姬主动,让我“不得已而受”那样最好。可惜明石姬姿态傲如贵族女子,决不屈从,叫人无可奈何。于是,彼此对峙,耐性度日。

    忽然念起京中的紫姬,今西出阳关相隔远,思慕之心更近切。心绪不佳时,想道:“如何是好?真如古歌所言‘方知戏不得’。干脆将其暗中接来吧?”转念又想:“不管怎样,终不会如此长久离居,眼下怎能移情别恋,招人非议呢?”一时便静下心来。

    且说当年,宫中时发不祥之兆,变故不断。三月十三日夜,电闪雷鸣,风狂雨暴。朱雀帝得一奇梦:见桐壶上皇立于清凉殿阶下,一脸不快,两眼怒视自己。虽大为震惊,却只得肃立听命。桐壶上皇晓谕甚多,主要之事似有关源氏公子。他醒来后异常恐惧,亦生怜悯,便将梦是俱告于弘徽殿太后。太后道:“风雨交加之夜,目有所思,则夜有所梦,此乃寻常之事,毋须担忧。”或因梦中与父皇四目相对之故,朱雀帝忽然害起眼疾,痛苦不已。弘徽殿及宫中遂办起法事,祈佑早愈。

    恰逢此刻,右大臣亡故。此人年岁已高,原不足怪。只是,死亡瘟疫接履而至,弄得人心惶惶。弘徽殿太后竟亦染病卧床,病势日益加重。朱雀帝忧心如焚,心想:“源氏公子蒙莫名罪行,饱受沉沦。此大灾必为报应。”便屡奏母后:“如今可赐还源氏官爵了。”太后答道:“据刑律,未满三年,便将罪人赦罪,定遭世人非议,不可轻易为之。”态度甚是坚决,于多方顾虑中,病势亦愈深重。

    且说明石浦,每逢秋季,海风甚为凄厉。源氏公子孤枕难眠,情感寂寞。便不时催促明石道人:“总得想个法子,劝小姐来呀!”他不愿前往求见,明石姬亦不愿前来。她想道:“山乡姑娘,念及自身卑微,乃受京城男子诱惑。此等短暂欢爱,我怎可轻率委身?且他本瞧我不起,惟因孤寂难耐方对我有此情怀。我若答应,此生必定痛苦。父母因欲高攀,让我待字深闺。若一味高攀,即使姻缘成功,亦必定悲哀,悔恨时便迟了。”又想道:“本欲趁他客居此浦,互传飞鸿以留风韵,了却令生夙愿。素闻公子大名,故盼有一面之缘。岂料身蒙意外而来,我虽隔遥远,亦可拜仰其俊美之颜。他那琴声,盖世无双亦得临风听赏,其朝夕起居之状,亦能耳闻其详。于我等山野小民,身居渔樵之间,平常如同草木。蒙公子存问,实为幸之所至厂如此一想,愈发觉得自身卑微,决不再亲近公子。

    目源氏公子米此捕后,明石道人大妇遥感祈愿已成。但细细思量:“倘将女儿贸然嫁与公子,若公子瞧她不起倒成悲剧。公子虽为贵人,但其性情及女儿宿命,尚不可测。果真以女儿性命作赌,岂不成了孟浪之举?身为父母又如何忍心?不禁心烦意乱。

    源氏公子常对明石道人说道:“近听涛声,如听令媛琴音。此季节琴声最妙。”明石道人一听此言,决定促成其事。遂不顾夫人踌躇未定,亦不让众弟子知晓,悄悄择定青田,独自将房室设置得格外辉煌。于十三日夜皓月是空时,吟着古歌:“良宵花月真堪惜,只合多情慧眼看”前去接请公子。源氏虽觉此举有些风流,但仍换上礼服,整戴一番,方才启程。为不显得招摇,公子末乘坐道人配备的华丽车辆,仅带了淮光等随从。一路转山绕水,乘马闲游浦上是致。遥想伴恋人共赏海面月影的情景,不禁又想起紫姬。恨不得立即飞身策赴京都。独自吟道:

    “策马良宵秋夜月,直奔玉宇会佛娥。”

    明石道人宅内,虽不若海滨本邪富丽堂皇,然花木掩庭,精美别致,幽静而极富雅趣。源氏公子推想如此风雨晦明之地,难怪小姐多愁善感,他深表同情。附近一所“三味堂”,乃居上修行之处。钟声伴和松风迎面飘来,让人顿生哀怨。苍松扎根岩壁,姿态道劲。秋虫卿卿,鸣于庭前草丛。源氏公子均感怀于心。

    小姐居室,构造尤为讲究。一道月光,透过门隙悄然照人。公子轻轻走进,与小姐答话。明石姬不愿此刻会面,显得有些慌乱,仅一味叹气毫无亲近之态。源氏公子暗想:“架子不小呢!千金小姐算难驯吧,而经我直面求爱,亦无不服从。如今飘泊至此,倒要受女子侮辱了。”心中不觉伤感。倘强求寻欢,又于心不忍;若就此却步,又恐人取笑。如此造巡踌躇,真如道人所吟“只合多情慧眼看”了。

    夜风潜入,吹动帷屏。有带子触动筝弦,发出铮铮响声,足见她随意拨弄筝弦时室内零乱模样。源氏公子甚觉有趣,便隔帘对小姐道:“久闻小姐乃弹筝妙手,不知能否一饱耳福?”恳求之语甚多,并吟道:

    “痴心情侣欲多得,我仍浮生如梦身。”明石姬答诗道:

    “我心幽暗似长夜,梦幻真伪难辨清。”音调幽静娴静,极似伊势六条妃子。正当她陷入遐思,毫无头绪之时,公子竟然步入内室,她不由脸面臊热没了主张,只得仓惶逃进更里面一居室,将门扣住,倚于门后喘息,羞涩难当。公子并未用力推门。此局面岂能持久?不多时,公子便直接与小姐面晤。她仪容高雅,体态切娜,公子一见钟情。如此因缘,源氏公子本未敢奢望,居然如此顺理成章,顿觉分外销魂。或许源氏公子一旦面对可心女子,爱情便会不期而至吧。往日只怨长夜难熬,今夜惟愁秋宵短暂。深恐消息走漏,亦不敢过分张狂,便许下山盟海誓,于破晓时分,匆忙退出。

    当日派人送书慰问,行动亦为谨慎,或许是负疚于心吧。明石道人深恐泄露此事,招待信使亦不及前次体面,然心中颇感歉意。自此源氏公子便时常与明石姬幽会。惟因两地稍远,频频出人恐被渔人生疑,故行迹有所收敛。明石姬便悲叹:“果然如我所料!”明石道人亦虑公子变心,只管静心祈盼其光临。本已步入红尘,如今因女儿私情而又堕入尘世,委实可怜啊!

    源氏公子暗想:“此事若走漏风声为紫姬所知,我虽逢场作戏,但她定会怨我薄情而怀恨、疏远于我,这倒有些对她不住。”由此可知,他对紫姬仍情深谊厚。回思以往种种不端行为,甚觉夫人宽宏大量。对此番无聊消遣颇感后悔。明石姬虽芳姿迷人,亦难抵公子思念紫姬之情。遂写信一封,俱告此地详情。信中道:“我实无颜面启口:往昔狂放成性,不端行为甚多,频频扰君忧虑。真是不堪回首!岂知身在此浦,偶遇如此无聊恶梦!如今不问自招,务请谅我此番诚挚之心!正如古歌所言:‘我心倘背白头誓,天地神明清共珠’。”又写道:“无论如何,我是‘孤浦寻花作戏看,思君肠断泪若湖。’”紫姬回书并无责备之意,语气亦尤为和蔼。末尾道:“承蒙无欺,告之梦情,闻之顿生无限思量。须知

    山盟海誓已此般,潮水岂能漫过山?”体察之心溢于字里行间。源氏公子读罢,大为感动,决念忠于紫姬。此后许久,未曾与明石姬幽会。

    明石姬早有所料,见公子久不登门,不禁黯然神伤,竟想投海了却此生。昔日推由残年父母悉心照佛,虽不知福于何处,但春花秋月等闲度,倒也单纯无忧。曾推想恋情婚嫁本乃今生幸事,岂料结局竟如此悲哀!然于公子面前,却不露丝毫苦情,面额犹如从前。二人相处,日渐情深。公子念及紫姬独守空房,又深为歉疚,故时常独眠。

    为消遣排忧,源氏公子潜心作画,免却昼夜相思。若遥寄紫姬,必将感而复书。画面情思缠绵,见者无不感动。说来也怪,许是。已有灵犀相通之故吧。紫姬于寂寞无聊之时,亦作有些许画,且将寻常所思寄情于画,集为日记一册。如此两种书画,必定意趣迎异吧!

    年关既过。此年春天,皇上朱雀帝患病。传位一事,引起朝野评论。在大臣③之女承香殿女御,本为朱雀帝后宫,曾生有一皇子,但年仅两岁,尚不能立位。故应传位于藤壶皇后所生皇太子。择新奋辅粥者时,朱雀帝推觉源氏最为适合。但因此人尚流放于外,甚觉可惜,遂不顾弘徽殿太后阻挠,决定赦免源氏。

    自去年弘徽殿太后病魔缠身以来,一直不见好转。宫中时有不祥之兆,皇帝眼病再次复发,弄得人心恐慌,圣心恼乱。便于七月二十日再度降旨,催源氏回京。

    源氏公子虽知终有返京之日,然世事难料,安能顾念结局如何?正苦于无望之时,突然接到归京圣旨,岂木欢庆欣慰?但又想到即将别离此浦及浦上心爱之人,又不禁伤怀。明石道人呢,尽管推知公子必返京都重建基业,仍茫然若失,悲不自胜。谁有此想:“只要公子春风得意,定有来日方长。”

    公子难以割舍明石姬,近日夜夜欢娱。六月中,明石姬有了身孕,常觉身子不适。至今临别时,公子倒比先前更为疼爱了,暗自因离愁而伤悲。他不由想道:“怪事啊!此乃我命里注定该受这番苦的。”一时心乱如麻。想到前年离京之苦,如今便到了尽头,他日何时方可重游旧地呢?此时的明石姬,其伤楚之状自不必说。谁有自叹命苦,欲公子多待些时日。

    随从诸人,得知即将返京与家人团聚,各自欢欣若狂。京中来迎接之人,亦是喜形于色,惟有主人明石道人以袖掩泪。转眼已至八月仲秋,天地衰变,一片凄凉。公子心绪烦乱,仰望长空,想道:“我为何这般没落,自音至今,常为些许琐事而自寻烦恼呢?”几个随从平素深知公子性情,见公子呆立怅想,相与吸道:“这如何是好?老毛病又发了。”且私下抱怨道:“数月以来,都作得甚为干净,悄然前往不过几次,关系亦本淡然。近来却这般毫无顾忌,反倒让那女子受苦。”又谈及此事起因,都怪少纳吉良清昔年于北山提及此女。良清闻后好生不快。

    归期已定,后日启程。今日自与往常有异,刚至黄昏,源氏公子便前往明石姬十:所。往日夜深未曾看清其容颜,此刻仔细端详,方觉此女品貌端庄,气度高雅,出于意料之外。若就此割舍,委实惋惜!设法迎入京都方可安心。便以此话慰藉明石姬。于她眼中,公子相貌俊艳,自不必说。B因长年斋戒修行,面庞清瘦,更显俏丽。如今此俊郎满面愁容,热泪盈盈,无限温情与我伤离惜别。于我等女子,此生能有此情缘,已是幸福万分,岂敢再有奢望?此人如此优越,我却这般卑微,更觉伤心无限!此刻秋风送来阵阵浪涛声,分外凄凉渗淡;渔夫所烧盐灶,青烟袅绕,亦带哀愁之状。源氏公子吟诗道:

    “此度暂别定相逢,正如盐灶同向烟。”明石姬答道:

    “无限避愁如灶火,今生落命徒劳怨。”吟罢早已哽咽不止。

    源氏公子甚是倾慕明石姬邵钢熟琴艺,深觉憾惜。便恳请道:“分手在即,可否弹奏一曲,以作临行纪念?”遂命人取来随身所带七弦琴,先奏一曲。此值万籁俱寂,琴声更显得异常幽深美妙。明石道人闻之,激动不已,亦携筝而至。明石姬听了此琴此筝,党泪落如雨,不可抑止。不由取琴来信手随拨,曲趣甚为高雅。源氏公子曾听得藤壶皇后弹琴,便认为举世无双。其手法清艳,牵扯人心,闻者足可辨其容颜,实属高妙。如今听了明石姬所奏琴声,清幽和婉,恍如梦里天庭妙曲。她所弹乐曲少有人懂。源氏公子素来长于此道,亦未能辨其曲目。正当妙处,一声断毕。公子如痴如醉,沉寂半晌,方从曲音中解脱出来,暗自海限:“数月中,为何竟未向其讨教呢?”遂又虔诚许诺,将永世不忘。对她言道:“我今将此琴奉赠于你,容你我二人将来同奏,此前请留作纪念。”明石姬即席吟道:

    “信口开河我心记,此后思君苦泪琴。”公子叹惋答道:

    “别后宫强不变音,如此卿思前情。在此弦未变音前,我俩必定重逢。”如此向明石姬山盟海誓。明石姬深感未来茫然难料,但此刻已无法顾及许多,仅为眼前惜别而伤心垂泪。这本为人世常情。

    启程那日,天色微明时,整装待发。京城中候迎人员俱齐,一时人声鼎沸,马嘶阵阵。源氏公子心神恍惚,若有所失。却仍瞅准一个人少的机会,赠诗于明石姬道:

    “别卿离浦感伤多,此后余波当如何。”明石姬答道:

    “君行经岁茅舍荒,不惯离苦逐逝波。”源氏公子见其如此坦率,道出心事,不禁悲痛万分。虽竭力隐忍,仍泪如泉涌。有人不知内情,定会猜想:“即使是穷乡僻壤,闲居两三年,如今一旦离别,也有些割舍不下吧!”惟有良清心下明白,愤然想道:“定是不舍那女子了。”随从请人均欢天喜地,但想起即日便要离开此地,又有些留恋。

    即日送别,明石道人准备甚是充分。随从请人,不论身份高低,都有旅行服装等赠品。源氏公子赠品,自是与众不同。除去几箱衣物外,尚有带回京都的正式礼品,丰富多彩,配备周详。明石姬于其旅行服饰上附诗一道:

    “旅衣我制泪未干,襟若在湿君莫穿。”源氏公子读罢此诗,便于喧闹中匆匆答道:

    “屈指记日相思苦,睹物好怀故人情。”此实乃一番诚意。公子遂换上此装,将平日衣服送于明石姬,以留作纪念。此农香气浓郁,又安能不睹物思人?

    明石道人对公子道:“我乃朽木遁世之身,此日恕不远送了!”一脸悲苦,甚为可怜。众年轻女子目睹那模样,均不禁暗笑,道人吟道:

    “长年遁世隐海角,此心终难舍红尘。推因爱女深切,以致神思迷乱,就不亲自护送了!”又向公子请安并央求道:“恕我念叼儿女私情:公子若思念小女,请惠赐玉音!”公子闻此言分外伤感,哭得两腮通红。答道:“如今已结不解之缘,怎能忘怀?我等心迹不久你自会明白。久居此地,真叫我难以割舍!”便吟诗道:

    “久居孤薄伤秋别,犹如去春离京时。”吟时不住拭泪。明石道人听罢,更为颓丧,几近人事不省。自源氏公子离去,他竟步履蹒跚,似乎老了许多。

    明石姬悲伤情状,更不必言说。她惟有强忍悲愁,以防外人看出。她自认身份卑微,故愈为伤心。公子返京本迫不得已,可此身被弃,难慰今生。公子面容总挥之不去,自知难忘,除挥泪度日外,再无他法。母亲惟有安慰,一味怪怨丈夫:“都是你出的歪主意,你这老顽固,铸成这般大错!”明石道人自知理屈,亦有苦难诉,仅答道:“罢了!如今亦不必再多言。再说公子怎可弃下自己的骨肉?虽眼下离去,定会想出法子的。劝她吃些补药吧,老是哭哭啼啼会伤了身子的。”说完,返身靠在屋角,不再作声。而乳母及母夫人仍在议论他的不是,但听说道:“多年来一直盼望她有个好归宿,本以为已了却夙愿,岂知刚开始,又遭此不幸广明石道人听了此叹息,愈发同情女儿,也愈觉烦乱了。昏昏沉沉睡了一日。夜里,一骨碌爬起来,说道:“念珠在何处?”便合掌拜佛。近日弟子们怪他懈怠,因此于一月夜,出门到佛堂做功课。岂料一个闪失,跌进水塘里,腰椎撞在突兀的假山石上。自此卧床不起,亦无暇顾及女儿。

    且说源氏公子辞别明石捕后,途经难波浦时,举行了拔楔。又派人前往住吉明神神社,道明情由,以表围旅途仓促未能及时参拜,待琐事停当后,定专程来此还愿感恩。此次返京,确实异常忙乱,一路急速前进,无暇观览途中美景。

    回至二条院,于此专候的人与随赴侍从畅述衷肠,互诉思念之苦,抱头大哭。一时说话声、谈笑声、哭泣声、慨叹声、嘈杂切切。紫姬孤寂日久,常叹红颜命薄,而今得相逢,自是欢喜不尽。数月不见,容颜却越显标致。仅因常积愁苦,浓黑的秀发稍薄了些,倒显得另有韵味。公子暗想:“从此将永远陪伴这个美人,再不分开了。”觉得分外满足。然而想到明石浦那个惜别伤离的人儿,不禁有些凄楚。源氏公子啊,此生何时才得安宁!

    有关明石姬之事,他—一告知了紫姬。言及幽幽离情时,神态甚为激动。紫姬虽有些不快,但只能装得镇定自若,随口低吟道:“我身被遗忘,区区不足惜;却怜弃我者,背誓受天蔽。”借以托恨。源氏公子闻后,甚觉可爱又可怜。“如此一倾心美人,我竟舍得长年累月与之离别,不觉可惜?”一番思量,也自感诧异。因而更为诅咒这残酷的人世。

    源氏公子恢复了原爵,不多久便荣升为权大纳言。以前曾因公子而受累者均复旧职,犹如古木逢春,又显一派生机,实乃有幸。一日,朱雀帝召见源氏公子,赐坐于玉座前。众宫女,尤其自桐壶帝以来的老宫女,均认为公子相貌更显堂皇了。想到此贵子几年久居荒凉海滨,甚为悲戚,不觉号哭了一阵。朱雀帝面有愧色,因此隆重召见,服饰亦极为讲究。朱雀帝近来心绪烦乱,身体虚弱。但近两日清爽了些,便与源氏公子商谈议事,直至深夜。

    此日正逢中秋佳节,昭月当空,夜色幽碧。朱雀帝回首往事,感慨万千,不觉悲凉渐起。对公子道:“昔日常闻雅曲,自你去后,我亦久无管弦之兴了!”源氏公子慨然赋诗:

    “落魄访提帘海角,倏经锤子肢瘫年。”朱雀帝一听此诗,深感愧疚,又有些怜悯,答道:

    “绕往二神终相会,悲忆前春离京时。”吟时神采飞扬,仪态潇洒。

    再说源氏公子复职后,为追荐铜壶上皇,急备法华讲佛一事。他先去拜见冷泉院,看了皇太子。太子已满十岁,甚是英俊,见到源氏公子,不脱童趣,兴奋跑了上去,投入公子怀抱。公子顿感无限怜爱。皇太子才学初见端倪,人品正直,可想将来定无愧执掌朝纲。源氏公子待心情稍稍平静后,又去拜见已出家的藤壶皇后。久别重逢,可想又有一番感慨。

    却说当初公子返京,明石道人曾派人护送。护送者回浦时,公子曾瞒着紫姬托有一信于明石姬。信中道:“夜夜波涛,难遣相思!

    浦上夜长却无眠朝霞升时叹息无?”言语缠绵,情思悱恻。且有那五节小姐,为太宰大武之女,因暗恋源氏公子,曾寄信于明石浦。知公子返京后,她亦日渐灰心,便派一使者送信至二条院,吩咐不必言明信主,只须递个眼色。信中有诗道:

    “一自须磨书信罢,罗襟常湿盼君睹。”源氏公子见笔迹优美,料知为五节所写。便答道:

    “造得音信襟常湿,更欲向卿诉怨情。”他曾热恋过此小姐,如今收到其信,越觉得亲切可爱。而如今公子已循规蹈矩,不再有轻薄行径。至于花散里等,也限于致信问候而并未登门造访。她们为此反倒徒增了许多烦恼吧。

     第十四章 航标

    源氏公子于须磨做了那个清晰的梦后,常常怀念已逝的桐壶上是。每每哀愁悲叹,便欲做些佛事,以拯救父皇阴间之苦。如今他已返京,遂忙着筹备超荐。定于十月里举行法华八讲。世人亦一如往常仰慕他。太后病情犹重,因奈何不得公子而怨恨。至于朱雀帝,因违背父皇遗愿,深恐身遭报应。如今将源氏召回,稍觉宽慰。眼疾也已痊愈。不过,他总为自己性命及是位惴惴不安,故时常宣召源氏公子进宫商讨国事,且坦诚相待,但凡政务事宜无不与其磋商。皇上终于能够临朝执政,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朱雀帝日渐坚定了让位决心。但面对尚待俄月夜哀叹身世愁苦,又甚是怜悯。便对她道:“称父太政大臣早已过世。你姊皇太后卧病于床,病情危笃。我在世之日恐亦不久。今后你孤苦于世,委实让人心酸。你爱恋我那般短暂,又将深情付诸别人。但我始终专一于你。待我去后,自有更为优秀之人来照顾你,然而又怎及我痴?仅此一点,便甚为忧心。”话到此处,禁不住举袖拭泪。俄月夜满面鲜红,娇羞的双颊早已布满泪痕。朱雀帝见了,便忘却了她的所有不是,只觉分外传惜。又道:“‘为何你不生个皇子与我?真是憾事啊!将来遇到那宿缘深厚之人,想必你会为他而生吧!可怜身份限定,仅为臣下。”他因念及身后之事,竟毫无知觉道出此番言语。俄月夜甚感羞惭与悲哀。

    俄月夜也深知,清秀堂皇的朱雀帝对自己一往情深;源氏公子虽摊洒俊美,却不及朱雀帝情感真挚。回首往事,常痛惜不已:“年幼时为何任情而动,惹下如此滔天大祸。自己丢尽颜面倒罢,牵连别人历尽磨难……”自己真是薄幸之人!

    次年二月,冷泉院为皇太子举行冠礼。年仅十一的皇太子,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大。他沉稳端庄,容貌艳丽,模样与源氏大纲言极为相似,竟如一母所生。二人均容光焕发,交相辉映,世间传为美谈。藤壶皇后闻后,心中隐隐发痛。朱雀帝对皇太子丰姿,亦大加赞扬,并情深意切地告与传位一事。是月二十过后,让位之事突然公布于世,皇太后甚是惊讶。朱雀帝忙劝慰道:“辞去帝位,得些闲暇时日,孝养母后,不必操虑。”皇太子即位后,便立承香殿女御所生之子为皇太子。

    时势更换,万象俱新,一派欣欣向荣。源氏权大纲言又荣升内大臣。仅因左右大臣职位均满,尚无空职,故以内大臣之名为额外大臣。源氏内大臣本应兼任摄政,但他道:“如此重任,微臣实不敢当。”欲将摄政职位让与左大臣。但左大臣早已告退,故不接受。他道:“我本因病告退,而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岂能受此重托广然朝野上下均以国外有先例为由不肯让其告退。他们道:“每逢时势变迁、天下混乱之时,即便遁隐深山、不沾尘事之人,亦为平治天下而不顾鹤发高龄,决然从政。如此之人实乃圣贤,可钦可佩。左大臣虽因病告退,然时过境迁,复职效力亦无不可。且在本国尚存先例,不必推辞。”左大臣推却不得,虽年已六十三岁,只好再次受命太政大臣。昔日因时局不利而解甲归田,今又恢复显贵,家中诸公子也随之升官晋爵。尤其宰相中将荣升机中纳言。因正夫人已故,便准备送右大臣家一女进宫作新帝女御。此女为四女公子所生,年仅十二,备受珍宠。儿子红梅曾于二条院唱催马乐《高砂》,如今亦已行过冠礼。可谓万事顺心了。其他夫人也曾生育,一时家中儿孙满堂,热闹非凡。源氏内大臣只是喜在心里。

    源氏内大臣惟有一子夕雾,为正夫人葵姬所生。相貌俊美清秀,特允于御前及东窗上殿。不幸葵姬命薄,太政大臣与老夫人哀伤至今。数年晦气,也因源氏内大臣的荣威而彻底扫除,家业日盛,万事蓬勃。惯如往常,每逢喜庆时日,源氏内大臣必亲赴太政大臣私邪。对小公子夕雾的乳母及未曾散去的传女,均悉心关照,故而与人交情甚好。二条院那边:数年来苦等公子者,均获优厚待遇。曾蒙宠幸的中将、中务君等待女,适时得到传爱,以慰藉数年孤苦。因忙于内务,遂无暇外出闲游。二条院以东的宫邪,本为桐壶上皇遗产。此番大加修缮,更是壮观,以便花散里等境况清寒之人居住。

    再说那明石姬自有身孕而别,其近况源氏公子甚是牵挂。回京后,事务繁忙,未能及时问候。时至三月初,估算产期已届。公子更是暗自怜爱,便派一使者前去探询。使者回来禀报:“三月十六日产一女婴,均平安无事。”源氏公子初得女婴,倍感珍爱,亦更为着重明石姬。他有些悔恨:为何不接进京做产呢!曾有相命者预言:“若生子女三人,必有二人为天子与皇后。权位最低者也必为太政大臣。”又言:“夫人中位卑者,必产女婴。”此话果然应验。也曾有诸多占术高明的相命者不约而同言道:“源氏公子必荣登龙位,一统天下。”后因时运不济,此话没I着落。但随着冷泉帝即位,相命先生之言又得以应验。源氏公子甚是欢喜。他早已明了此生与帝位无缘,断不作此妄想。当年众多皇子中,父皇对他格外偏爱,却又降为臣下。父皇用心,原已无帝缘。但转而思忖:此次冷泉院即位,外人木知真相,但相命先生所言即是。思前想后,确信‘明石浦之行,必为住吉明神信导所至。那明石姬亦定有宿缘生育皇后,故而其父虽禀性乖僻,却也胆敢与我高攀姻亲。照此说来,高贵的皇后竟要诞生于此等穷乡僻壤,真是莫大的委屈与亵渎。姑且让她居此他吧,将来定会迎人宫中。”定下此事后,立即督促修筑东院,以便早日竣工。

    源氏公子又思量道:“明石浦如此偏僻,要找好乳母一定不易。忽然忆起昔日桐壶父室有一女官叫宣旨,生有一女。此女之父为宫内卿兼宰相,早已亡故,母亲宣旨不久亦故去。如今此女生活甚是孤苦,又遇上一前途暗淡之人,产一婴儿。此事源氏公子早有所闻。遂托人请作乳母。

    那人便将此意诉与宣旨的女儿。此女年纪尚轻,思虑单纯;身居偏僻陋室,生活尚无着落。闻得此话,认为源氏公子之事总是好的,并不担忧前程,便应承了下来。源氏公子多半是怜悯此女,便暗中前往面晤。此女不免忧虑,但念及公子实出好意,亦就有些动情,道:“听候差遣就是。”是日黄道吉日,便打点出发。源氏公子道:“我曾居此浦上,今委屈你去,自有重要原因,将来你自会知晓,沉寂生涯,望你以我为先例,暂且忍耐些。”便将浦上情状—一讲述与她。

    宣旨之女,曾于桐壶上皇御前伺候,源氏公子亦见过几面。此次再见,觉得她清瘦了许多。所居之处甚是荒凉,惟宽广依旧。庭中古木森森,阴风飒飒。不知她于此何以打发时日。此人正值芳龄,面容桃红,模样倒还干净,源氏公子竟不免动情。便笑道:“真不舍你远行,若能接至我处,该有多好。”此女心想:“若能侍候于此人身旁,也算我有福份了!”她静静仰视公子,并不言语。公子遂赋诗赠道:

    “往昔交情虽泛淡,今日别时亦依依。与你同行如何?”此女菀尔一笑,答道:

    “何须惜别为借口,也能同访意中人。”出口极为流畅,未免太露锋芒。

    乳母启程时,于京都内乘车,只有一亲信侍女随行。公子嘱咐再三,不可走漏风声,方才打发上道。并托她带去护婴佩刀及其他什物,应有尽有,备置无不周到细致。乳母的赠品,均挺讲究。想象明石道人对婴儿的珍爱情形,源氏公子便笑逐颜开。但又觉得婴儿生在那等荒凉野地,甚是凄怜,不禁甚为牵念。真是前世注定,宿缘深重!又于书函中反复叮嘱要悉心照料此婴。并附有一诗:

    朝朝祝福长生女,早早相逢入我怀。

    乳母出得京城,遂改车乘船,行至摄津国的难波,再改船乘马,不久便到了明石浦。明石道人大喜,如奉贵人般迎接乳母。对源氏公子更是感激不尽。面对公于所居的京都方向,虔诚合掌礼拜。公子这般关心婴儿,明石道人亦重视为掌上明珠。女婴亦俊美异常,可谓举世无双。乳母暗自想道:“如此看来,公子几番嘱咐,并非无由。”如此一想,便觉旅途中跋山涉水的辛劳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见婴儿确实可爱,便殷勤照料。

    自做母亲以后,明石姬与公子数月未见,整日愁眉不展,身心陈悴,甚至想一死了之。今见公子这般关心,又略感慰藉。于病床上热忱犒赏来使。使者急欲辞行,以求早日返京。明石姬为表思念之情,作诗一道,托转公子:

    “幼女个独抚,狭衣不遮身,欲蒙朝前被,每每盼使君。”源氏公子得此回音,尤为思念,惟望早日相见。

    源氏公子从未将明石姬身孕一事告知紫姬,但恐终有一日从别处闻及,反倒不好。便向她明告道:“实不相瞒,此事不假。天公作弄人吧:指望生育的偏元运;而无心的,却又生了,实为憾事!再则,此女婴微不足道,弃之亦无妨。但终究不好,我想日后接至此,让你见见,你不会嫉妒吧!”紫姬闻后,红了脸,答道:“真怪!你为何总言我嫉妒。我若有嫉妒之心,自己也觉生厌。我于何时有此心的,教我之人正是你呀!”她满腹怨言。源氏公子凄然一笑:“看,你这态度岂不又在嫉妒?至于教你之人,无人知晓!我只未料及作胡思乱想并怨恨于我,真是叫人伤心!”言毕,止不住流厂泪来。念及日夜思念的丈夫种种怜爱,还有那封封情书,紫姬也就确信为逢场作戏,疑虑也就渐渐消除了。

    源氏公子又道:“我牵念此人并与其逼问,其间自有缘由。此刻告知,恐有误会,姑且不提。”便转移话题道:“身处偏僻孤寂之地,有人解闷取乐自然可爱,可实在难求。”又将那海边暮色,所唱和诗句,彼女依稀容貌及其高妙琴技—一告之。言语中暗含依依离情。紫姬暗想:“虽说逢场作戏,却于别处寻欢;而我独守空房,何等悲凉。”心中甚是不快,便转过身子,凝望别处。后又自叹道:“人生于世,真苦啊!”随即口占一诗:

    “爱侣若烟起,均向上天去。消散我独先,仅此南柯梦。”源氏公子答道:“又言何事?许我好伤心!你可知晓:

    海角天涯人,身世多浮沉,从此眼多泪,竟是哀怜谁?罢罢罢,终有一日,你会见我真心。然而我在世之日,总想避开无聊之事,免遭人怨,谁为你一人啊!言毕,取筝调弦弹奏。一曲完毕,摔筝要紫姬也来一曲。紫姬理也不理,定因闻明石姬善于弹筝而合呼妒恨吧!紫姬原本柔顺温婉,但见公子如此放浪,不免既怨又怒,孰料倒显得越发娇艳。源氏公子最为欣赏她生气模样。

    源氏公子暗暗估算,至五月初五日便为明石姬女婴过五十朝了。想到那可爱模样,愈想早日看到。便想道:“此婴若生于京中,如今凡事皆可随意安置,将是何等欢欣!可惜居于偏远荒地,命运甚苦!倘是男孩,倒不必担心。但此女孩,日后定居高位,难免委屈了!此番颠沛流离,许是因此女降世而前世注定的吧。”便派使者务于初五日起至明石浦。

    使者所携礼品,皆为公子精心置备的稀世珍品及实用物件。于信中致明石姬道:

    “涧底名花惜惜生,佳节来时也凄清。我身虽于京都,心却甚思明石。如此离居,实在难熬。企盼早作决定,来京会聚。此处一切妥善,毋需顾虑。”闻此佳音,明石道人又是一番感激。家中正为五十朝忙碌,排场极为体面。倘无京中使者见到,便若衣锦夜行,甚是可惜。

    乳母见明石姬为人和蔼,甚是愉悦,二人话亦投机,遂将一切疲劳抛于脑际。于此之前,明石道人曾物色几个不同身份的人来,然而她们要么是年迈体弱,要么看破红尘而来。比起京中乳母,相差甚远。这乳母人品优越、见识颇多,常将些世间奇闻讲与众人。从女子的见解,历述源氏内大臣种种超凡卓绝之处及世人对其仰慕。明石姬喜不自胜,为自己与其生下一女甚感荣耀。乳母一间阅华源氏公子来信,心中叹想:“天啊!她竟有如此好运,而我才是真正吃苦之人!”后见信中有问候自己之言,亦甚欣喜。明石姬回信道:

    “荒岛仙鹤最可怜,便是佳节无访客。正当愁情万缕无可消遣时,忽逢京中来使殷勤问候。虽知自己命运困穷,亦不胜感激。万望及早妥善处理,以便日后安身。”言辞甚为恳切。

    源氏公子得此回信,阅读再三,不禁氏叹:“可怜啊!”紫姬回头一瞟,亦低声自吟:“人似孤舟离浦岸,渐行渐远渐生疏。”唱罢不再言语。源氏公子忿恨道:“何来如此多猜疑!我言可怜,不过信口说来。忆起那里情形,总感旧事难忘,难免自语。孰料你倒句句铭刻于心。”遂将明石姬来信的封皮递与紫姬瞧。紫姬见字迹秀丽优美,胜于诸多贵族女子,惭愧之余,不免嫉妒:“难怪如此……”

    自源氏公子回京后,惟一心奉承紫姬,竟未曾造访花散里,为此深感歉疚。他因事务繁忙且身居高位,行动不便,加之她亦并无甚悦人之处,故而并不在意。时值五月,淫雨绵绵,公私事务甚少,源氏公于顿生寂寞。一回忆起,便登门造访。公子虽曾疏远她,但其日常起居全赖于公子。此番久别重逢,花散里自是毫无怨言,亲切依旧,公子亦就心安。年来此屋愈发荒芜,身居其间想必凄凉。源氏公子先会晤见花散里之姊丽景殿女御,时至深夜才前去花散里处。恰逢晴空朗月,溶溶银光辉映室内,将源氏公子的美姿照得甚是使美。花散里不由肃然起敬。原本她正坐着!临窗眺月,此刻亦保持原姿从容接待公子,模样甚为端庄,。室外秧鸡鸣叫,犹如敲门声,花散里遂吟道:

    “听得秧鸡叫,开门月上廊,不然荒邻里,仅能见清光?”那神态含情脉脉,娇羞无比。源氏公子心想:“此间美女,个个教人怜惜,我如何割舍得下。教人好不难堪!”亦答道:

    “听得秧鸡叫,蓬门即刻开。我疑香闯里,夜夜月光来。我又如何放心得下?”如此言语,不过玩笑而已,并非真正怀疑其另有情人。几年来独守空闺,坚守贞节,潜心静候公子驾返。此番心意亦甚为公子看重。回想当年惜别时分,公子吟“后日终当重见月,云天暂暗不须优”,与她盟誓定要重逢之情形。便又叹道:“那时何苦要因别离而悲?你返京,我亦不得见,此身薄命,尽管伤心吧!”模样娇唤,可爱无比。源氏公子自是又搬来一大难不知源出何处的甜言蜜语劝慰一番。

    此刻,又忆起那五节小姐。公子从不曾忘记此人,盼望再次相见。然而难寻机会,又不便悄然前往。小姐亦痴心相望,对父母的频频劝婚,竟不动半点心思。源氏公子想新建几座舒适邸宅,以邀集五节等人来住。且明石姬之女前程远大,她们可作保姆。至于东院建筑,风格颇为时尚,较二条院愈加讲究。为早日竣工,遂安排几个熟识的国守负责监工。

    尚待俄月夜那边,他仍未断念。虽因她闯下大祸,却犹不自咎,亦总想再会一面。然此女自遭忧患后更是倍加谨慎,不敢再如先前与之交往了。源氏公子奈何不得,又欲罢不能,觉得世间已没有一点自由了。

    话说朱雀帝让位后,身心悠闲,无牵无挂。每逢佳节,宫中管弦悠扬,生活甚为风雅逸致。先前女御、更衣,依然伺诗在侧。以往并不受宠的承香殿女御,如今因儿子立为太子,亦母凭子资,远非昔日了。而原倍受恩宠的尚待俄月夜,却有今不如昔之感。承香殿女御陪伴皇太子居于梨壶院,不与其他女御共处。淑景舍,即桐壶院,仍是源氏内大臣的宫中值宿所。两院近邻,凡事皆可彼此通问,往来甚为方便。源氏内大臣理所当然又成了皇太子的保护人。

    藤壶皇后乃当今皇上之母,因已出家而未能荣升皇太后。只得按照上皇律令,赐与封赠,并任命专职侍卫。宫中规模盛大,与往日通然不同。长期以来因忌惮弘徽殿太后而不能常人宫见冷泉帝,已生怨恨。如今日日诵经礼佛,专注法事之余,可以毫无顾虑,自由出入,心中很是舒畅。倒是那弘徽殿太后悲叹时运不济了。而源氏内大臣一有机会,必对其关心备至,以示敬意。世人却认为弘徽太后不该有此善报,愤愤不平。

    源氏内大臣常普施恩惠于世间百姓,有求必应。推对紫姬之父兵部卿亲王一家漠不关心。缘于源氏公子遭流放时,他毫无同情之心,倒有趋炎附势之意。故此源氏内大臣心存不快,交情甚淡。藤壶皇后怜悯此兄,甚感遗憾。是时天下大权平分,太政大臣与内大臣翁婿二人齐心协力,共同执政。

    是年八月,权中纳言之女入宫为冷泉院之女御。一切仪式均由其祖父太政大臣亲自料理,隆重非凡。兵部卿亲王之二女公子,经父母悉心教养,盛名于世,亦有入宫愿望。然源氏内大臣并不信任,亲王也奈何不得。

    年秋,源氏内大臣前往往吉明神神社参拜。因为还愿,仪仗蔚为壮观,一时举世轰动。满朝公卿及殿上人皆竞相随往。恰逢此际,明五姬亦前去参拜神社。每年她必去参拜一次。只因去年怀孕,今年生育,未曾前去。此次乘船前往,算作补偿。靠岸时,但见热闹非凡,参拜之人甚多,稀世供品连绵不断地运至。乐人与十位舞手均为相貌俊秀之人,装束甚是华丽。明石姬一随从便探问岸上人:“烦问,何人来此参拜?”岸上人答道:“此乃源氏内大臣前来还愿!怪事,世间尚有人不知呢!”言毕,身份低贱的仆从皆笑起来。明石姬暗想:“真是不巧,偏此时前来。虽与他结不解之缘,然而遥望其丰姿,我的身世愈发不幸了。连此等下人,亦得意非凡、趾高气扬。惟我向来关心其行踪,偏偏对今日如此重大之事一无知晓,又贸然至此,前世造孽何其多!”想至此处,很是伤心,不禁落泪。

    源氏内大臣一行声势浩大,行进于绿色松林中。那身着绚丽官饱之人,犹如艳丽的樱花及红叶铺满于地,不计其数。六位官员中,藏人的青袍尤为注目。那右近将监,当年于公子流放途中曾赋诗怨恨贺茂神社,如今已荣升卫门佐,侍从前拥后簇,一副藏人大员派头。良清亦荣登卫门佐之位,身着红袍,风姿俊美,更是神气十足。凡随公子于明石浦居过之人,模样已远非昔日,皆身着红红绿绿的官袍,无不喜气洋洋。尤其那年轻公卿与殿上人等,马鞍亦装扮得绚烂多彩,争俏竞艳。使得来自明石浦的乡下人尽皆惊叹不已。

    远远驶来源氏内大臣的车子,明石姬见了甚为伤心,泪眼模糊,竟不能抬眼眺望日夜思念之人。依照河原左大臣之前例,朱雀帝特将一队童子赐予源氏内大臣。此十位童子,皆相貌端正,一样高低,可爱无比,发作童装,耳旁结成两环,系着浓淡相谐的紫带,甚是优美。大队人马簇拥着小公子夕雾而至,随行童子扮装相同,亦尤为显眼。见夕雾如此高贵尊严,明石姬顿觉自己女儿微不足道,甚是伤悲。于是合掌礼拜住古神社,祝福女儿。

    摄津国国守前来迎接源氏,仪式之盛大。为其他大臣参拜神社时远不能及。明石姬颇为踌躇:若依旧前去,我这等微贱之人,所献供品菲薄,不足充数,神明定不注目;但若就此折回,又成何体统?思虑再三,决定停泊难波浦,亦可举行技模。遂命往难波浦行船。

    源氏公子无论如何亦未料到明石姬会前来。是夜歌舞飨宴通宵达旦。为取悦神心,举行了各种仪式。其隆重程度远非昔日能比,奏乐亦盛况空前。昔日曾患难与共如惟光等人,对神明恩德深为感激。源氏公子稍闲外出时,惟光便上前奉诗求见:

    “谢罢神思还愿回,忙及往事神伤。”公子感触正同,便答道:

    “忙及风狂浪险时,神思依稀信我身。果真灵验介说罢满面喜色。惟光便将明石姬亦来参拜之事—一告之。公子惊诧道:“我一点不晓呀!”心中甚是怜悯。回想当初为神明引导居于明石浦之事,顿觉明石姬甚是可爱。想必此刻她正悲伤不已,须捎信一封,略加慰藉。

    源氏公子向住吉神社辞谢后,便四处闲游。于难波浦举行被楔,尤以七做的仪式隆重在严。此刻他眺望难波掘江一带,不由吟诵古歌道:“刻骨相思苦,至今已不胜。誓当图相见,纵使舍身命。”对明石姬思念之情流露无遗。惟光于一旁闻之,心领神会,自怀中取出旅途中备用毛笔,车停即呈上。惟光如此机灵,源氏公子大悦,遂接笔于一便条上写道:

    “但得‘图相见’,不惜‘舍身命’。赖此宿缘深,今日得相近。”写毕交与推光。惟光即派一知情仆人送交明石姬。

    源氏公子等策马离去,明石姬顿感失落,不胜悲伤。忽得书信,虽言语甚少,亦欣慰万分,泪不自禁。遂答诗道:

    “堤身无足道,万事皆烦心。若蒙通侨陈,为君舍此身?”附诗于一布条上,本为田蓑岛拔楔时之供品,交与使者回呈公子。

    夜幕渐晚,正是晚潮上涨之时。鹤于海湾中引颈长鸣,凄厉之声,催人泪下。源氏公子伤感不已,竟想不惮耳目,前与明石姬相会。遂吟诗道:

    “泪湿透青衫,仿佛旅人情。素闻田蓑好,可惜难掩身。”

    返京途中,源氏公子虽逍遥游赏,却一刻不曾忘记明石姬。所到之处,妓女争先恐后献媚逢迎,年轻好事的公卿自是兴味十足。然公子想道:“风月情感,亦须对方人品高贵,方生意趣。纵使逢场作戏,倘对方态度轻薄,亦未能赏心悦目。”放对矫揉搔姿的妓女甚觉厌恶。

    源氏公子离去次日,适逢吉日,明石姬才得以赴住吉神社献供参拜,终完成了心中夙愿。不想此次之行倒添了不少忧思,此后日夜愁叹身世不幸。一日,估约公子抵京后不多日,一使者带信至明石浦,告之公子将于近期迎其进京。然明石姬顾虑重重:“此实为一番诚意,想必他亦重视我了。怕又不妥吧?离浦至京,苦境况不佳,势必进退两难,如何是好广明石道人亦有此虑,但觉将其埋没乡间,又更为酸楚。二人举棋不定,只得托使者回复:“人京之事暂不能定。”

    话说朱雀帝让位后,改朝换代。依照先例,所派至伊势修行之斋宫须得易人。因而六条妃子和女儿亦都回京。自此源氏公子对母女俩百般照顾,情深意笃。六条妃子却想道:“昔时,他于我早已淡漠,现在我亦不必自讨没趣。”她对公子感情已绝,公子亦不特意造访。公子也道:“若强与之重温旧梦,自己且不知能否持久。况如今身份,亦颇不便于东奔西走。”也就不再强求。倒是很想见见斋宫,如今定是美丽无比了吧!

    六条妃子返京后,仍居于六条!日日邸宅。但房屋已大势改修,焕然一新。其俏丽芳姿不减当年。邸内又多了美丽侍女,令风流男子神思意驰。她虽感寂寞,却自有聊以慰藉的种种趣事,生活倒也闲适优雅。岂料忽染重病,心情甚为抑郁。她想:“莫非身居伊势神宫,未曾虔心修法?”一时悔恨罪孽深重,遂削发当了尼姑。源氏内大臣闻知,大为震惊,心想:“我与此人虽情缘已绝,然每逢兴会,她毕竟算个谈话知己。如今断然如此,甚是可惜。遂前去造访,情深依依。

    六条妃子将公子之座设于枕畔,起身倚靠矮几,隔帷与他交谈。公子推察她甚为虚弱,心想:“我自始至终怜爱她,尚未表白,竟要于此诀别么?”痛惜之余,不由伤心泣泪。六条妃子见了,亦为公子之情感动。便将女儿托付与他:‘哦若一死,此女必然孤苦伶什,此外别无护卫之人,身世甚为不幸。万望多多关照,若遇事故,务请竭力照拂。我虽女辈,但若尚存一息,定悉心抚教至晓事之年……”话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若命在须臾。源氏公子道:“凡你之事,纵使未曾相托,我亦当鼎力相助。现已受嘱,定尽心竭力。请勿忧后事。”妃子承言道:“若此,实在劳驾了!纵使有可靠之父百般照料,然无母之女,毕竟可怜。再则,你若爱护过甚,定遭嫉妒,反生祸端。此虑虽似多余,但请切切铭记。以已之历,若女子身陷情网,意外之忧苦不堪言。故决计要她屏绝情思,以处女终身。”源氏公子闻此直率之言,答道:“年来我历经苦难,饱尝酸苦。你竟以为我犹是好色之人,实出我料!也罢,毋须多言,日后可见人心。”

    其时黑夜降临,屋内灯火幽暗。透过帷屏,依稀可辨里面情状。源氏公子念其姿容,便从帷屏隙缝处窥望。谁见六条妃子坐于灯侧,一手倚靠矮几。秀发短了些许,却尤为雅致。火光摇曳,忽明忽暗。这情景犹如一幅妙画。公子拣个较大的隙缝,极目张望。那并卧于寝台东边的,定是前斋富了。此刻她正手托香腮,容颜凄婉。虽约略窥之,竟亦异常悦人。鬓发光泽、容貌端庄,姿态甚为高雅。其乖巧玲珑、纯情烂漫之状,皆一展无余。公子看得心驰神往,颇想接近。但忆起六条妃子所言,只得打消此念,不再妄想。六条妃子忽道:“真是罪过,我竟如此失礼,尊驾早归吧!”众侍女便伺候她躺下。源氏公子道:“今日特来问候,见此情状,让我甚是担忧!不知感觉好些否?”遂想伸头探望,六条妃子道:“我委实衰弱不堪,承蒙大驾惠顾,甚是荣幸。此生操虑之事约略奉告,得公子承诺,死亦瞑目了。”公子道:“得亲聆遗言,实感激不胜!先皇子女虽多,然与我亲睦者尚无一人。父皇视斋宫为皇女,我当视其为妹,尽心照顾。且我已值为父之龄,尚无子女可抚养,难免孤寂。”言毕辞行。

    此后,源氏公子频频遣人问候。孰料,六条妃子别后七八日便过世了。遭此意外,源氏公子深感人世变化莫测,一时万念俱灰,无心上朝。惟潜心料理后事。六条宫邸内只有少数年老斋宫勉强尽力,可亲赖之人并不多。源氏公子亲临六条宫邪吊慰。前帝宫令侍女长致答道:“惨遭此难,方寸已乱,木知如何是好!”源氏公子道:“我曾有承诺于太夫人,太夫人亦有遗命于我。若蒙坦诚相待,托万事于我,则甚感荣幸。”遂安排一切事宜,俱是忠诚周到。近年于六条妃子流阔之罪,亦足以抵偿了。此次葬仪,极为隆重,二条院众人皆来协助。

    源氏公子自此落落寡欢,笼闭屋内,戒荤茹素,虔心佛经。谁不忘派人探慰前斋宫。前斋宫心情日渐平静。于公子来信,初因怕羞欲央人代复,经乳母劝导方亲自作答。

    冬季某日,寒风凛冽,雨雪漫飞。公子恐前斋宫忧伤,遂遣使问候,并附信道:“这般无光,不知卿心感想如何?

    纷纷雪雨荒坪上。紫菜之灵我心悲。”恰如天之阴郁,信纸亦是灰色。字迹洒脱优美,赏心悦目。前斋宫得此信后,甚为尴尬,不敢回复。众人一再催促,方取一灰纸,浓重熏香,将墨色调至浓淡相宜,赋诗道:

    “此生似梦泪如雨。饮恨偷生叹可悲。”笔迹略显拘谨,却也沉稳大方。虽不及上乘之作,却也雅致悦人。

    昔年初赴伊势修行。源氏公子便已留意,甚觉这如花似玉之女,若长年修行,委实可惜。今已返京,又失却慈母,正是求爱良机。然此念刚萌,便深觉对不住人,有些回心转意。他想:“六条妃子所虑不无道理。世人定然猜度我对此女有恋情。我倒偏要清白照顾她。待她年事稍长、略晓世事之时,便送入宫作女御。时下子女甚少,生活孤寂,何不作为养女抚育!定下决心,便真心实意百般照顾;一有闲暇便前去省视。并时常对前斋富道:“你当将我视为父母,凡事不必顾虑,与我商量,才合我本意。”然此女生性腼腆怯弱,语音稍大,略被源氏公子听到,亦会胆战心惊。众侍女多番规劝,终无好转。为此,众人甚是忧虑。

    前斋官身边之人,多为侍女长、斋宫定之类女官,或关系亲密的亲王之女,均极富教养。源氏公子心想:“这般优良环境,照我所算,日后她进入后宫,定然不逊于其他妃嫔。但须得看清她的容姿才好。”这心思恐不算得清白吧?源氏公子知道自己心思多变,故而从不透露一丝半点。只管全心为六条妃子营奠营斋,侍从皆大为赞赏。

    时月易逝,光阴虚掷,六条宫哪内日显萧索,传女亦逐渐离散。此哪位于京东郊外,山寺晚钟皆清晰可闻。前斋宫每闻钟声便掩面拭泪。同是母女,她对母亲尤为亲热。母亲在世时,二人相依为命,形影不离。斋宫不顾讳忌,断然与母同赴伊势,此举史无前例。然此次母亲独赴黄泉,她却不能相随,惟终日悲叹,眼泪涟涟。前斋宫貌美出众,托侍女传书递信求爱之人,高低贵贱,难以计数。源氏内大臣得知,告诫乳母诸人:“你等不得放肆,作那有失规矩之事!”语气声若父母。众人慑于其威,只得相互告诫:“决不涉及此类事情。”

    前斋宫下伊势那日,曾于大极殿举行庄严仪式。朱雀院见她美貌无比,思慕不已。待其返京后,便对六条妃子道:“让她进宫与斋院姐妹同住如何?”六条妃子念及宫中妃嫔甚多,自己又无亲近护卫之人,且朱雀帝身体欠安亦让人忧虑,如有不讳,女儿岂不同样寡居?故而踌躇不决。如今,六条妃子已逝,前斋宫更是孤苦无助,众人皆为之忧心忡忡。恰逢朱雀院再次诚恳提出此愿。源氏内大臣得之,心想若先将此女夺取,对人不起。放弃此等美人,又甚是可惜。便与藤壶皇后商议。

    源氏内大臣道:“朱雀院欲接纳前斋宫,我实感为难。只因我年幼仟情害其母苦闷忧郁,抱恨终身。思量此事,愧疚难当!当初在世之时,我未能解其心中怨恨。幸而她信任于我,将女儿之事托付于我并以诚相告,委实让我感激万分!纵使萍水相逢,遇有难事,我亦鼎力相助。况且如此端庄自重、深谋远虑之人!故我必竭尽所能以慰亡灵,恕我罪过。今皇上虽成人,但年事尚幼。若有一年龄稍长且略晓事理之人前去伺奉,岂不更好?还请母后尊裁。”藤壶皇后答道:‘办此设想甚好。拒绝朱雀院,虽委屈于他,然不妨借亡母遗言相告,只作未知此事,径将前斋宫送进它去。今朱雀院潜心于经佛,对此类事已不甚专注。纵然闻知,想必亦不会深怪。”源氏内大臣道:“如此可对外言:‘母后要其入宫,我只赞助而已。不知世间有何评议。甚是忧心。”’心中却道:“我先接至二条院,再送她入宫。”

    返回二条院,源氏内大臣便将此事告予紫姬,紫姬甚为高兴,忙着准备。

    却说藤壶皇后之兄兵部卿亲王绞尽脑汁教养女儿,盼其早日入宫,惟因与源氏内大臣有隙,未能如愿。皇后从中调停,用心良苦。权中纳言之女已荣升弘徽殿女御,祖父太政大臣视若爱女。冷泉帝亦倍加宠幸。藤壶皇后想着:“冷泉帝与她年岁相仿,纵然进宫,亦只多一游伴罢了。若有年纪稍大之人前去照管,实乃万全之策。”遂告于冷泉帝。源氏内大臣治理朝政忠诚周到,对冷泉帝起居亦关怀备至,皇后甚为放心。近来自己身体欠安,纵然入宫亦不能悉心料理事务。故物色女御之事,迫在眉睫。

     第十五章 蓬生

    却说源氏公子流放须磨。历经磨难之时,京中曾有不少女子忧心惦念他。那些境况富足的女子,终日只为情所恼,则并无痛苦可言。二条院的紫姬,便是其中之一。她虽亦饱尝相思,但尚能与旅居在外的公子通得书信,为其制备失官后临时的服饰等,倒可解去许多忧思。然而与源氏公子暗中往来的情人们,只得在公子离京时默默目送,形若路人,忍不住心如刀绞。

    末摘花便是其中一人。父亲常陆亲王死后,她无所依靠,孤苦度日,境况甚是悲凉。后来有幸结识源氏公子,蒙他悉心照料,生活顿时光彩许多,以为日后便可安心度日。岂料公子忽遭大难,于是哀怨顿生。除亲密之人外,一切漠然视之。公子一去须磨,音信全断。起初末摘花尚可悲伤哀痛,苦度时日。年岁一久,生活也为之潦倒。身边几位老年侍女不禁悲愤哀怨,彼此议论道:“前世造孽啊!数年神佛保佑,幸得源氏公子照顾,我们正为她的荣福庆幸呢!可惜世事无常,公子含冤负罪。如今小姐无依无靠,委实可怜广先前过惯贫困寒酸之日,亦浑然不觉。如今荣华后再度昔日,反而难耐啊!侍女们皆悲叹不绝,当年追逐相随者,尽皆相继离去。无家可归者,或也染病身亡。如此这番,邸中上下人寥寥无几了。

    这宫邸于是更为荒芜,日渐成为狐居之所。老树阴森可怕,早晚鹤梁惨然啼叫,众人已习以为常。当初热闹时,人来人往,此等不祥之物销声匿迹。如今家道中落,怪物却日渐现形。留下的一些侍者甚是惊恐畏惧,也不敢久居于此。

    其时,一些地方小官因渴慕京中邸宅,相中宅内的参天古木,便央人前来索买。众村女闻之,力劝小姐道:“依奴婢之见,不如将此可怕的宅子卖掉,迁离此处。如此下去,我们这些下人也难以忍受了。”末摘花流泪道:“你们怎出如此异议?出卖祖业,岂不让人笑话,虽身居困境,又哪能离京忘本?宅子荒芜凄清,尚有父母长留此处之面影。睹物思人,也可慰藉孤苦之心。”于是毫不犹豫,断然拒绝。

    院邸内一切器具,均为上代惯用之物,古香古朴,精巧华贵。有几位暴发之人,垂涎此物品,探得这些物具来历,遂托人牵线,希图购走。此番举动,自然是乘人之危,轻视了这人家,因而恣意侮辱。侍女们劝小姐道:“实在无计可施,卖些家具以解急困,也是世间常事,有何不可呢?”未搞花道:“此类东西均为老大人遗留之物,岂可卖与下等人家?违背先人遗愿,乃莫大罪过!”她断然不同意此等做法。

    小姐孤苦度日,难遇救助之人。有位兄长是禅师,好容易从酷或来到京都,便顺便来此探望。可增人毕竟多为清贫之人,况且这禅师更是迂腐守旧,穷得只剩一身袈裟,恍如下凡仙人。来此宅邸,见庭院杂草丛生,一派萧条,竟不以为然。自此以后,蓬蒿更是恣意繁茂,遮掩庭院。猪殃殃草也长势极盛,将两个门户封锁得极为严实。四处围墙,坍塌不堪,牛马皆可随意进入。春夏时节,竟有牧童将牲口驱赶进来肆意践踏,实在放肆之极!有一年八月,秋风萧瑟尤为骇人,吹倒直廊,掀走仆役所住房屋的房顶。因无处容身,仆役纷纷走散。那时常常炊烟断绝,炉灶生灰。大悲小怜之事,接连不断。遥望此院,荒凉沉寂,阴森恐怖,连那凶暴的强盗也认为此处已毫无有用之物可劫,故过门而不入。即便如此,正厅陈设仍如从前,丝毫未变。只因无人料理,珠网四处,尘灰满布。大致一望,倒是一处井然有序的居住之所。未搞花便在此破落的宅哪里朝夕独居。

    如此凄苦生涯,倘能寄情古歌或小说,尚可遣忧解闷逍遥度日。只可惜未摘花对此毫无兴趣。再者,若能与志趣相投的旧时朋友互通音信,益处虽不大,亦可纵情山水,陶冶性情。但未摘花洛遵父母遗训,接触外界甚是谨慎,虽有几位可以通信之友,也只是略略问候,情淡似水。她偶尔打开古旧的橱子,翻出数年的《唐守人《藐姑射老姬》等书来打发时日。这些书多是用纸屋纸或陆奥纸所印的通俗本,内容皆为陈腐的旧时古歌,实乃大煞风景!无奈也只得翻来念念。其时人们崇尚诵经礼佛,可是未搞花从未触碰过念珠,怕难为情,而且无人置备一切,终不敢参与其事。总之,生活索然无味。

    再说未摘花有一个叫侍从的侍女,乃其乳母之女。多年来,持从不离左右,尽心服侍。此间常到附近一位斋院那里闲耍。不料斋院新近亡故,侍从失去一处凭恃,颇为心伤。而末摘花的姨母昔日因家道中落,下嫁给地方小官,生了几个女儿,倍加娇宠,便想寻一年轻侍女前去服侍。侍从之母曾和此人家有些往来。侍从也较熟识,常去走动。而末摘花生性孤僻,素来对此姨母避而远之。姨母便对待从说道:“因我只是位地方官太太,地位卑贱,我姐在世时常骂我丢其脸而看我木起。如今她的女儿穷困潦倒,我也心力不济,哪能照管她呢?”虽说如此气话,但毕竟沾亲带故,也常来信问候。

    世上那些身份微贱之人,常模仿贵人之相,显出一副自高自大的姿态。而未摘花的姨母,出身虽高贵,恐怕是前世冤孽使其沦为地方官太太,故其秉性有些低下。她想:“昔日姐姐因我低微而蔑视,岂料世事自会报应,让她女儿如今也落到如此困窘之地,实乃该受其罪。我要趁机叫她女儿来替我女儿当侍女呢。这妮子性情虽是刻板,但做管家倒很可靠。”便命人带话:“请你常到我家来玩吧。这里的姑娘爱听你弹琴呢!”又时常叮嘱侍从,要她常陪小姐过来。可未摘花,并非有意骄人,只是异常怕羞,终究未曾前去拜访姨母。这更惹得姨母忿恨。

    此间,时运来转,末摘花的姨父升任了太宰大或。夫妇两人匆匆安顿了女儿的婚嫁事宜后,欲赴筑紫的太宰府上任,他们还是希望未摘花同去。便派人对她说道:“我们即将离京远道赴任。你一人独留京中,无所依靠,难免清苦。虽多年未曾走动,但近在咫尺,还可照顾。如今我们远赴他乡,相隔千里,实在对你放心不下,所以……”措辞十分委婉巧妙,但未搞花仍是置若罔闻,毫不领情。姨母更是怨恨不已,恨恨地骂道:“哼,小妮子架子好大!真是可恶,任凭你怎样骄横,住在荒僻乡野中,源氏大将也不会看重的!”

    正值末摘花生活惨淡之际,上皇降恩,源氏大将忽然获赦,驾返京都。普天之下,一片欢呼。夹道两边男女老幼,都竭力向大将表明自己的爱心。大将体察他们的用心,甚觉人情不古,厚薄不均,不禁感慨万千。回京后由于整日诸事纷忙,他竟未想起末摘花。光阴在风不觉又过了许多时日。公子仍未驾临,末摘花不由悲哀地想道:“现在我还企望什么呢?公子惨遭横祸,我伤心欲绝。两三年来,我日夜祈佛佑他平安。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可却将我这日夜牵挂他的人忘了。他当年离京流放,我只当作‘恐是我命独乖’之故。唉,人情冷暖,天道无常啊!”她怨天尤人,肝肠寸断,独自流泪不已。

    她的姨母大武夫人闻知此事,心讨:“果不出我所料!象她那样出身困苦,孤苦伶仃之人,谁肯爱她呢?她家如此潦倒,而她却神气十足,不可一世,可悲可怜啊!”她觉得末摘花太不请人世,便教人告诉未摘花:“还是跟我走吧!须知身受‘世间苦’的人,即便是‘编入深山”也不惮劳苦的,而你却留恋穿罗着缎的生活。难道乡间不好么?跟我同去筑紫,我决不亏待于你。”话说得十分中听。末摘花的几个传文闻此皆怦然心动,私下抱怨道:“还是姨母说的是。她如此固执,是不会交运了。不知她心里作何打算。”

    再说末摘花的诗女侍从已嫁给了大工的一个外甥。此时她要随夫同赴筑紫。侍从虽不甚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她伤感地对未搞花说道:“从今与小姐天各一方,心中不胜悲伤。”便欲劝导小姐同行。但未摘花对源氏公子仍是一往情深,不肯前去。她心想:“今虽如此,但终有一天公子定会记起我来。他曾对我山盟海誓,只因我命运不济,一时被他遗忘。倘他闻知我窘困之况,不会不来探访我的。”她所居之处,比昔日更是寒伧。但她仍心如磐石,翘盼源氏公子。家中器具什物,丝毫也不变卖。其志如山,坚贞不移。然而年与时驰,意与逝去,却仍无源氏来访的形迹。末摘花悲伤之情涌上心头,终日以泪洗面,弄得容颜憔悴,形销骨立,让人目不忍视,可怜万分。秋尽冬来,她的生活更无着落,终目悲叹,茫然度日。

    此时,源氏公子的宫邸内为追悼桐壶帝,正举办规模盛大,轰动一时的法华八讲。选聘的法师皆是学识渊博,道行高深的圣僧。其中便有未搞花的禅师哥哥。法事终了之后,他便到常陆宅哪来探访,高兴地未搞花说道:“为追荐桐壶院,我也参与f这盛况空前的法华八讲。那场景庄严肃穆,音乐舞蹈,一应事物无不周全尽至。恍如那就是极乐世界呢,源氏公子正是菩萨化身。在这五浊根深的浑浊世界里,竟有此等端庄俊美之人,实乃奇事。”闲谈片刻,便告辞而去。

    未摘花听了兄长之言,心中分外辛酸,想:“如此狠心抛弃孤苦无依之人,定是个无情的佛菩萨。”她觉得可恨,眼见情缘已断,不禁万念俱灰。正在此时,忽闻太宰大式的夫人前来探访。

    她们虽素不和睦,但大或夫人因欲劝诱末摘花同赴筑紫,故特置备了衣物亲自送与她。大文夫人乘坐着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满面春风地叫末摘花开门。环顾四周,草木凋零,萧条衰败。左右的厢门皆已揭损。夫人的车夫帮着守门人,忙了好一阵,才将它打开。夫人想:“这宅邸虽然荒凉破败,想来总有人走路的小径。”但寂草遍地,路径难寻。好容易找到一所向南开窗的屋子,便把车子靠到廊前。末摘花闻讯,甚觉夫人此举无礼。但也只得把烟熏煤染、破旧不堪的帷屏张起来,自己坐于帷屏后面,叫侍从出去应对。

    侍从由于长年辛苦,生活清贫,也形容枯槁,身体消瘦,然而风韵犹存。凭心而言,要是小姐有她的容貌就好了。姨母对未摘花说道:“我们即刻便要动身了。你孤身一人,独居如此衰败荒僻之地,实教我难于抛舍。今日我是来接侍从的。我知你厌恶我,不愿与我家亲近。但请你允许我带走侍从。你不愿同行,在此又如何打发凄凉之日呢?”说到这里,几乎声泪俱下。然而她正心念此去前途光明,心中甚是欢欣,哪会掉下泪来?只不过故意做作罢了。接着又道:“你父常陆亲王在世之时,嫌我有失你们身份,不要我们攀附,因此我们便疏远起来,但我心毫无芥蒂。后来,又因你身分高贵,宿命好,结识了源氏大将。我这身分低贱之人更有所顾忌,哪敢再前来亲近?然而世事无常,我这不值一提之人,如今生活安稳舒适。而你这高不可攀的贵人,却落得门庭冷落,凄芜荒凉。以前虽不常往来,然相住甚近,还可看顾。现在我们即将远去,让你于此等荒芜之地独居,怎么放心呢?”

    未搞花听她说了如此一大套,仍无心应答,只敷衍她道:“承蒙关怀,感激不尽。卑贱之身有辱门庭,那敢随驾同去?今后妾身惟有与草木同朽。”姨母又说道:“如此想法,实属难免。而以青春之身与草木同朽,恐世人所不为吧!倘是源氏公子愿将你这常陆宫修葺一新,变成仙居福地倒也罢了。然而公子现在一心钟情于兵部卿亲王之女紫姬,无心恋及他人。即使从前的情人,亦不再往来,更何况你这没于荒草中的人呢?要他为你坚贞不渝之志而动心,前来恩泽于你,恐是痴想吧!”末摘花听了这话,觉得颇有道理,不禁悲悲戚戚,呜咽起来。但她毫不动摇。姨母千言万语,陈述利害,见她仍不心动,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那么侍从总得让我带去吧!”不觉已回落西山,她便告辞动身。侍从去留难定,啼哭不已,悄然向小姐道:“夫人今天如此诚恳相邀,我去送她一送吧!夫人之言,也有道理;小姐踌躇不定,并非无因。唉!倒叫我这下人不知何去何从了!”

    末摘花很不愿让侍从离开。然而无法挽留,惟有偷哭不已。她想送她一件衣裳作纪念,可衣裳都污旧不堪,实难作送别之礼。总想送她一点东西,以感谢长年侍奉之劳,然实在无物可送。她突然想起头上的长发,一直攒在一起,束成一架九尺之长的发辫,非常美观。于是便剪下来将它装在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送给侍从作纪念。此外又送了一瓶家中旧藏的香气浓郁的蒸衣香。临别赠言:

    “发给青鬓两相在,安知今日也离身。你母亲曾遗言,要我照顾你。我原以为木管我如何窘困,你都不会离开我。而今你将舍我而去,这也于情理之中。但此后,却无人与我朝夕相伴,叫我怎能不伤心啊!”言毕,悲戚难抑。侍从此时也泣不成声,强忍悲痛说道:“旧事已逝,勿复再提。多年以来,我与小姐同共苦乐,相依为命。如今忽然要我离开小姐漂泊异乡,真叫我……”又答诗道:

    “发给虽落鬓仍在。每逢关塞誓神明!有生之日,决不辜负小姐情意。”此时那大武夫人早已牢骚满腹:“还在磨蹭什么呀?天快黑了呢!”侍从心乱如麻,只得慌慌上车,频频回首,不忍离去。侍从与小姐多年患难与共,寸步不离,如今骤然离去,小姐怎能不倍觉“形影相吊”呢’!而几个年迈体衰的老侍女更是埋怨不止:“是啊,早该走了。如此年轻,埋没于此岂不可惜?即使我们这些无用之人也呆不下去呢!”便各自准备投亲寻友,另觅他处。末摘花只得忍气吞声。

    转瞬到了雨雪纷飞的十一月,蒿草丛生,遮住阳光,因此积雪不消,仿佛越国的白山。进进出出的仆役亦早已走散,末摘花独自凭栏凝望雪景,枯坐冥想。想侍从在时,彼此还能谈东论西,嬉戏追逐聊以解闷。如今已是人去青断。一到晚上,她惟有钻进灰尘堆积的寝台里,对夜垂泪,孤枕难眠。

    再说二条院内的紫姬此时倍受源氏疼爱。大概是他历尽苦难,方知人间温情之故吧,常去那里忙个不停。昔日情人,也再未去探访,虽然他有时想起了未摘花,但也只是推想此人大约安然无恙,并不前去探寻。流年似水,转瞬又去了一年。

    第二年四月,源氏公子忽地想起了花散里,便告知紫姬要前去探访。不料连日雨天,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渐露,云破月来。源氏公子睹景思人,追忆往事,不由感慨万端。忽来到一座荒芜凄凉的宅邸,庭树枝繁叶茂,草木森森,藤花垂挂,随风飘荡,幽香四溢,顿生情趣无限。公子禁不住从车窗中探头一望,见残垣断壁上杨柳垂挂,凄荒无比。他觉得这些景致似曾相识,细细思量,才知到了未搞花的宅邸。源氏公子深觉可怜,使命停车,问随从惟光道:“这富础可是已故常陆亲王的么?”惟光答道:“正是。”公子说道:“他的女儿,想必依旧孤单寂寞地住在里面吧!以前我想特来探访,又深觉费事。今日乘便拜访旧人,烦你进去替我通报吧。可是弄明白,方能说出我的名字来!倘使寻错了人家,便显得太冒失了。”

    且说末摘花,只因近日阴雨绵绵,心境愈发不佳,整日无精打采地枯坐着。今天小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已故父亲常陆亲王回到毛邪,醒后更觉悲伤。便命老侍女将屋檐漏湿之地擦拭干净,同时整理洒扫各处。她也暂时忘却了平日忧思,像常人一样悠然独慈檐前观景吟诗:

    “亡人时入梦,红泪浸罗衣。漏滴荒檐下,青衫湿不去。”恰值此时,惟光走了进来,在庭院东寻西找,不见人踪。他正暗忖:“往日似觉无人,今日也果真如此。”便欲转身回去,忽见朦胧月色映照下,房屋窗子皆开着,窗帘晃荡,恍惚有人,心中恐惧顿生。但他仍壮着胆子过去,扬声叫问。里面终于传来一阵衰老的咳嗽声,问道:“里面是哪一位?”惟光通报了自己的名姓,告道:“有位名叫侍从的姐姐可在这里?我想拜见一下呢。”里面答道:“她已去了别处。但她的亲戚还在这里呢。”声音遥遥传来,衰老无力,惟尤甚觉熟识。

    荒凉宅邸一向不曾有人来,此时忽来一个肃静无声的男子,里间人疑心是鬼,一时不敢开口。但见这男人走过来,开口说道:“我是特来探听你家小姐状况的。若小姐初衷未改,便相烦转告,说我家公子特来拜访,并非狐怪作祟,勿须害怕。”众侍立见他如此说,不免窃笑。那老侍女回道:“我家小姐倘若变心,恐早已迁居别处,而不会住此荒郊野地了。望你禀告公子,我家小姐生涯真是可怜呢!”便不经发问,将种种困苦情状仅告推光。惟光报觉厌烦,说道:“好了好了。我会将此情况实告公子的。”说罢,便转身去向公子回话。

    源氏公子见惟光许久才出来,责怪道:“你为何耽误如此长久?这里荒草丛生,荒凉萧条,小姐可还住此?”惟光辗转告知细节。说道:“回话的大约是侍从的叔母少将呢!”接着便—一告知末摘花的近况。源氏公子听了心中难忍,暗忖:“真可怜啊!倘我早来寻访。她便不会落得如此悲惨境况吧?”他甚怨自己无情,说道:“这如何是好?我微服私访,本是不易。今晚若非路过,顺便打听,恐还不知其究竟如何呢!小姐如此坚贞不移,难能可贵啊!”然而就如此进去,又觉唐突,总得先做一首诗叫人送去才像样子。源氏心中想道:“倘若她同以前相见时一样默然不答,那便如何是好?”思虑再三决定不先送诗,还是直接进去。

    惟光忙拦阻道:“此处满地荒草,露水甚多,杂物挡道,不便插足。还须人清除,方好进去。”公子自言自语地吟道:

    “不辞涉足蓬蒿路,来访坚贞不拔人。”吟罢,不顾惟光劝阻,跨下车来便向里走。慌得惟光只好走在前面,以马鞭挥去草上露水来开道引路。但见树木露水下滴,有如阵雨降落。随从只得撑起伞来为公子遮挡。惟光戏说道:“真象‘东歌’所说‘敬告贵人请加笠,树下水点比雨密’呢!”源氏公子的衣裙全被露水打湿。走进里面一看,但见中门塌损,不成形状,衰草连天,一片凄荒。此时源氏公子亦是狼狈不堪,幸无外人撞见,否则,又有诽闻可传了。

    再说未搞花痴心等候源氏公子前来探访,如今果然如愿,心中欣喜不已。然而又觉自己衣着寒怆,不便见人。日前大丈夫人虽送她衣服,因她厌恶姨母,放着也不看,便让侍女们拿去收藏在一只装黛香的衣柜里。如今,本摘花心中虽恶,但也无法再执拗,只得拿来穿了。好在衣服还香气四溢!然后将那烟熏煤染、破旧不堪的帷屏移过来,自己坐在帷屏后面,单等公子前来。

    源氏公子走进室内,凄康地对她说道:“一别多年,我心始终未变,常对你朝思暮念。不料你却不理睬于我,心中不胜怨恨,只为试探你心,方才今日来访。庭前杉树依然,惹人思旧,哪能过门而不入呢?”说罢他探身向前略微拉开帷屏,向内张望,但见末摘花仍如从前那样斯文而坐,并不即刻回答,心中甚是不快。本摘花见公子如此放肆,又心念公子不惮霜露,亲来荒哪探访,觉得此情甚可感念,便振作起来,回答了几句。源氏公子道:“你在此荒僻之地辛苦度日,坚贞不拔之心我甚是感动。我初衷未变,故不问你心变易与否,便贸然前来相扰,你可有想法?我疏远世人已久,未曾及时来访,此罪万望见谅。”二人互为应答,不觉时久。因邸内一切简陋,实不堪留,源氏公子只得起身告辞。

    来到庭院,源氏公子见院中松树,比昔年更加高大繁茂,不免痛感逝者如斯,慨叹此身沉浮,恍若一梦。便口占诗句,对未摘花吟道:

    “密密藤花留人住,青青松针待我来。”吟罢又道:“自遭厄运后,岁月匆匆,经年累月,不想京中变迁甚多,令人感慨。今后如得时机,当向你详述几年来生活辗转之情状。你也将此间辛酸岁月,俱以告我。我妄作此求,未有不妥吧!”末摘花便答诗道:

    “盼待始终无音信,只为看花乘道来?”源氏公子细观她吟诗的态度神情,咀嚼诗中意味,闻到随风飘来的衣香,深觉此人比从前深沉老练得多了。

    凉月渐渐西沉,月光从那早已塌损的西边门外的过廊里斜射入没有屋檐的房里,把室内照得灿若白昼。源氏公子见其中布置陈设,与昔年丝毫未变。便想起古代故事中,那些曾用帷屏上的垂布为衣的贫女,末摘花恐也曾如这贫女一样过了多年痛苦生活吧!源氏公子心讨:“此女谦让有度,毕竟品质高尚。虽与她喜讯隔绝数年,实乃多年来忧患频繁心绪烦乱所致,但我对她仍一往情深呢。”思虑至此,猜她心中定然怨恨自己,便更怜悯她。后来源氏公子又去访了花散里,方才打道回府,尽兴而归。

    很快就到了贺茂祭及斋院梭梭的时节,朝内上下诸人借此机会纷纷向源氏馈赠种种礼品。公子便将礼品分送心目中人。对未摘花更是体贴入微,特意叮嘱几个心腹,派人前去铲除庭中野草。同时,又筑起一道板墙,将宅邸围起来。源氏公子深恐世人闲话,不便亲去探访,只差人送信前去细致问候。信中说道:“我正在二条院附近修筑宅邸,以供将来你来此居住。现在正准备挑选几个俊秀女童,供你使唤呢!”末摘花末料到源氏公子竟连寻找传文之事也关心备至,心中更是欣喜感恩。众侍女也都感动得向二条院方向合掌礼拜,祈求公子平安。

    源氏公子如此关心未摘花,大出众人意料。众人原以为源氏对于寻常女子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只有姿色、声名颇为出众之人方才去执意追求。常陆宫邸中上下诸人中,曾有不少人认为小姐永无出头之日,看她不起,才各自散去。如今见她又得源氏宠爱,便又争先恐后地回来了。未摘花本是个谦虚恭谨的好主人,知侍女昔日离去实乃无奈,如今回来,不好拒绝,只得收留下来。而此时源氏公子权势比先前更为渲赫,待人接物也愈亲切了。末摘花家,在公子的亲自操心下,那宫邸便又光彩重视,人声嘈杂了。昔日庭中蔓草丛生,如今亦早已对除干净,树木修剪齐整,池中水清如镜,一派欣欣之气。众随从也各施能力,尽展手段,尽心尽力伺候末摘花。

    倏忽间,两年已过。未搞花已由常陆旧邸迁居到二条东院。源氏公子虽极少与她专门聚谈,但彼此近在咫尺,故常乘出入之便,前去探望。而昔日蔑视于她的姨母大武夫人返京,闻知此事后,甚为惊恐。侍从却暗暗庆幸小姐重又得宠,对自己当初不能耐心苦等而悔恨不已。真是时来运转,祸福无常啊!

     第十六章 关屋

    且说那伊豫介,自桐壶帝驾崩之后,次年即改任常陆介,赴常陆国就任。其夫人空蝉,也随同前往。这位曾咏“帚木”之诗的夫人,虽身在常陆,遥闻公子流放异乡,也不免私下为他哀惋。欲寄相思之情,又苦无鸿雁传书。筑波山至京都,虽也有传信之人,但总觉不甚妥当。因此几年来,二人音讯断绝。源氏公子滴居之期原本无定,后来忽遇赦免回京。第二年秋,常陆介任期已满。带眷属从逢场入关返京。正好那一日源氏公子赶石山寺还愿。纪伊守自京中到关上迎接父亲,便将此消息告知了他。常陆守闻此消息,决定趁天色未明动身,以免途中相遇杂乱。然而女眷所乘车辆太多,行动缓慢,一路邂逅前行,不觉已日上三竿。

    一行人刚至打出①海边,便闻源氏公子已越过粟田山往这边而来。常陆守不及避让,公子的前驱已成群而至。于是只得在关山下车,将车驱入杉木林中,卸牛支辕,稍事休息。因公子重获稀世尊荣,便让源氏公子一行先过,前驱随从之人甚多。伊豫介眷属所乘之车,除前后不相接外,尚有十辆车子。车上五颜六色的女衫襟袖,露出车外,一望便知非乡间女子。源氏公子一见,觉得与斋宫下伊势时出来看热闹的游览车相似。众随从前驱纷纷注目这十辆女车。

    时下正值晚秋,满林红叶色彩斑斓,经霜的秋草斑驳多彩,景致甚美。源氏公于一行出得关口,他们身上的服装多姿多彩,与秋景互为映衬,分外美观。源氏公子坐于车中帝内,差人唤出常陆介一行人中现已身任右卫门佐的小君,嘱托他向其姐空蝉传信:“今日特迎至此,可否谅解我心?”不禁又忆起往事,感慨万端。但众目股陵之下,又不便详叙,心中一时怏怏不快。空蝉呢,也难忘昔日隐事,追忆旧情,颇感伤悲。她暗暗吟道:

    “去日泪雨来如川,行人借认是清泉。”无奈源氏公子不得而知,心中独吟也是徒然。

    石山寺礼拜完毕后,源氏公子一行正欲离寺。此时,右卫门佐从京中前来迎候,请公子原谅那日未随赴石山之罪。小君孩提时,深蒙公子怜爱,现官居五位,备受恩宠。公子突遭横祸,流放须磨时,他因惧惮权势,随姐夫到了常陆。故近几年来,公子对他略感不快,有些疏远,但却不形诸于色,仍将他视为心腹。常陆介的儿子纪伊守,现已调任河内守。其弟右近将监受公子牵连,被削去官职,流放须磨,现因公子重新得势而走了红运。小君与纪伊守等人,心中甚为妒羡,痛悔当初趋炎附势,眼光短浅。

    此时源氏公子召小君前来,叫他传信与空蝉。小君却想道:“事已隔数年,我以为公子早将姐姐忘却。不知他竟如此记情!”只见信上写道:“前日相逢关口,足知你我宿缘非浅。可有同感否?但

    地名逢圾胜堪喜,

    未得相逢自枉然。我多羡妒你家那个守关人啊!”公子又对小君道:“我与你姐姐多年不见,如今竟似初次相识。而我念念难忘旧情,以作今日欢慰。只是提及风情之事,她又要生气了。”说罢将信交与小君。这右卫门佐得信,倍感荣幸,连忙拿去送与姐姐,又劝她道:“公子乃情感之人,我原以为他早已将你忘却,殊料仍是一往情深,你应该写回信与他。虽充当这等使者,无聊乏味,但感于公子之情,也难以推脱。身为女人,情动而屈节作复,此罪可谅。空蝉此时比往常更为害羞了,一时心中颇难为情。但公子之信颇为难得。她不胜感动,遂提笔作复:

    “议名逢圾待若何?犹自愁叹生难逢!往日之事犹如梦中。”空蝉可爱或可恨,源氏公子皆不能将她忘记。以后便时时去信试探她。

    且说常陆介,此时已年老体衰,疾病缠身。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却舍不下这年轻的妻子,于是谆谆嘱咐几个儿子:‘饿死后,或守或嫁,皆由她定。你等必须处处照顾,同我在世时一样。”日日夜夜反复叨念。空蝉念及丧夫之后,孤苦伶仃,凄凉无依,便怨自身命苦,夙夜哀伤愁叹。这垂死之人也颇觉伤感。他担心身后之事,常作痴想:“不知儿子心地究竟如何?我死之后待她怎样?我得设法将灵魂留于世间,以便照顾此人。”他口上竟念叨出来。然而人生有限,留恋也是徒然。大限到时,谁也无法挽留,常陆介终于含怨而逝。

    常陆介初死,儿子等尚能增守父命,对空蝉毕恭毕敬。但也只是表面如此,不顺心之事甚多。空蝉深知人世冷暖,故并不怨天尤人,只叹自己命苦。诸子中,淮河内守恋慕于她,待之较为亲切。他对她说道:“父所嘱托,我等谨记。若有用时,请随时差遣,定当效劳,毋须见外。”实却别有用心。空蝉想道:“我如今做得寡妇,乃前世冤孽。此子若是无礼,长此以往,定讨许多闲话。”因此自怨命薄,偷偷别发为尼。众侍女皆悲叹惋惜,但此事终是无可挽回。河内守闻讯,恨然说道:“她嫌恶于我,故尔出家为尼。时日众多,看她如何耐得住寂寞。如此贤慧,恐太无趣味吧!”

     第十七章 赛画

    藤壶母后甚为关心六条妃子的女儿前斋宫入宫之事,不时催促,盼望早日玉成此事。源氏内大臣也担心前斋宫没有关怀入微的保护人,曾经打算将她接到二条院,惟恐朱雀院见怪,便只好打消此念。他表面上佯装不知,实际却像父母一样在操持此事。

    前斋宫将入宫为冷泉帝女御一事传到朱雀院耳里,他甚感惋惜。因深恐外人讥评,故没有与她通信。惟到入宫那日,才遣使将诸多珍奇礼品送至六条宫邸。诸如华丽的衣物,世间罕见的梳具箱、假发箱、香壶箱及各种名香,其间以熏衣香尤为珍稀,乃精研细磨,特别调制之珍品。此类礼品早用心置备,送时特意装横得分外美观,格外引人注目。恰好源氏内大臣来此,诗文长便将此事奉告,并请观看。源氏内大臣一见那精美绝伦的梳具箱盖。便知为名贵物品。一个装饰的小盒盖上装饰着用沉香木雕的花朵,那上面还题有一诗:

    “昔年别君加梯时,临行曾许‘勿再回’。神灵莫非闻此语,故叫永无重逢期?”

    源氏内大臣读罢此诗,深有感触,觉得此事实在太对不起朱雀帝。回首自己在清场上的固执性情,愈发觉得可悲可怜。心想:“朱雀院自斋宫赴伊势之日起,便一往情深。历经数年,才盼到斋它归京,以为可遂夙愿,岂料又逢此变,其心之所悲,可想而知。何况他现已退位,闲居静处,对世事未免妒羡。若换为我,不知心绪又当如何?”想到此处,不禁为触伤别人而深感歉疚。他对朱雀院,虽觉可恨,然也可亲。因此一时心烦意乱,茫然若失。

    后来他叫侍女长传话于前斋宫道:“此诗如何作答呢?或许还有信吧,上有何言?”前斋宫深感不便,而拒绝让他看。她此刻甚是懊恼,很不情愿给朱雀院复信。众侍女劝道:“若不作复,不尽人情,且对不起朱雀爷。”源氏内大臣闻此,只好道:“不作复委实不妥。略表心意,以了其心,也就罢了。”前斋它不知如何是好。昔年下伊势的情状又涌入脑海。当时惜别容貌清秀的朱雀院,她伤心饮泣。其时年纪尚小,童心却无端地感到依恋难舍。往事历历在目,感慨万千,不禁忆起亡母六条妃子在世的种种情状。她只以一首短诗作答:

    “昔年临别聆君语,今日思忆更伤悲。”并犒赏来使诸多物品。

    源氏内大臣极想阅此复信,但又不便启口。他想:“朱雀帝容貌俊美,宛若少女;前斋宫也妩媚娇艳,与之不相上下。真乃天生佳偶一双。冷泉帝年纪尚小。我若如此乱点鸳鸯谱,她定会生怨呢!”他想到细微之处,顿感懊丧不已。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教人为前斋宫入宫之事筹备,务使此事齐全周到。他吩咐素来信任之人修理大夫兼宰相,命他料理一切,切勿有误。自己便先进宫去。但又恐朱雀帝疑心,便丝毫不露操持入宫一事的痕迹,惟请安之意。

    六条宫邪内原有诸多优越的侍女。六条妃子死后,有几人暂回娘家,现又聚集一处。邪内繁荣景象胜似昔日。源氏内大臣设想倘若六条妃子在世,定会觉得将此女抚养成人,毕竟没有白费心血,必然兴高彩烈地料理这一切。他忆起六条妃子的性情,深觉此人实乃世间少有。如此品质,常人决不会有。就其风雅而论,此人也出类拔萃,故一有机缘,他必然想起她来。

    前斋宫入宫之夜,藤壶母后也进它来了。冷泉帝听说有新女御将至,睡意顿消,打起精神于它中等候。就年龄看,冷泉院显得老成懂事。但藤壶母后还是叮咛他道:“有如此优秀的女御前来陪伴,你定要好好待她。”冷泉帝忖道:“与成人作伴,怕极难为情吧?”时至深夜,新女御才进入宫来。冷泉院一看,此人身材小巧,容貌文雅,举止端庄,实在可爱。他与弘徽殿女御早已伴熟,认为其人可亲可爱,故毫无顾忌。如今此新女御呢,神情庄重,令人心生敬意。加之源氏内大臣对其分外照顾,因此冷泉帝深感此人木可怠慢。晚上由两女轮班诗寝。白昼欲自由不拘地玩耍,则大都往弘徽殿女御那里去。权中纳言原希望女儿将来立为皇后,才将她遣人宫。现在却来了前斋宫,和女儿相争,他心里甚为不安。

    且说朱雀帝见了前斋宫对饰盒盖上之诗的答诗后,对她更是魂牵梦索。恰好源氏内大臣前来参见,与之闲话种种旧事,顺便谈及当年斋宫下伊势时的情形。此旧事复提,但朱雀帝并不明示自己曾有得此女之念。源氏内大臣对此也佯装不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对前斋宫的恋情深浅到底如何。便讲了诸多有关前斋宫的事。见其神情,相思之心甚深,便对他颇为同情。想道:“朱雀院对她如此难以释怀,想必此人一定生得天姿国色,只是未能亲见。”他很想见其一面,然此乃一厢情愿,放心中焦灼。再说此前斋官生性甚为持重。若有轻浮之举,自然会让人窥见容颜。但随着年岁长大,性情越是端庄,也越小心谨慎。因此源氏内大臣也仅能于隔帘相会时,想象她是个温顺贤良的淑女而已。

    冷泉帝身边已有两个女御陪诗,故兵部卿王便不能顺利地将女儿送入宫中。他深信皇上成年后,虽有此二女御陪待,也不会忘记自己女儿。便静静等候。那二女御也尽其所能,以得宠幸。

    一切艺事中,冷泉帝对绘画尤感兴趣。想是因喜好之故,自己还可作一手好画。梅壶女御也长于此道,因此冷泉帝对她尤为喜爱,常至院中,一同涂抹丹青。皇上对殿上学画的青年人自是另眼相待,何况如此美人!作画时,她神情雅致,不拘主题,挥洒自如。偶尔斜倚案几,置笔凝思,姿态美妙可人,他甚感心醉,更是频频来此梅壶院,愈发宠幸她了。权中纳言生性争强好胜,闻此消息,心中大为不平,定要女儿与之相争。便召集众多优秀画家,选取各种美妙画材,特备最上等纸张命其各自作画。他认为故事画极富趣味,最直赏品,便尽量选取此类动人题材。此外他还将描写时令、节气憬物的画,再加上新颖别致的题词,奏与皇上过目。

    这些画极富意趣,因此是上便前来弘徽殿看画。但权中纳言又恐是上拿画给梅壶女御看,故不肯轻易取画出来,而藏之甚好。源氏内大臣闻之,笑道:“权中纳言还是孩子脾气片又向冷泉帝奏道:“他只知藏画而不肯爽快取出,呈请御览,以致我是圣心烦乱,实在不该!微臣有家藏古画,当即取来呈请御览。”便回至二条院,将藏于橱中新旧画幅取出,与紫姬共择新颖可爱的种种画卷。其中描写长恨歌与王昭君的画,虽然富有意趣,只因意义不详,便决定不予选用。乘此机会,源氏内大臣还打开保藏须磨、明石旅中图画日记的箱子,让紫姬看此类磨难之作。

    这些画甚为感人。观者纵然不知根底原由,只要略解世事,乍一看,也会感动伤怀。何况夫妇二人历尽辛酸,。心中伤痕依旧,对当年之事更难忘怀。见到这些画,便思当日之痛,怎能不悲?紫姬埋怨他不早些将这些画给她看,吟道:

    “画作注樵乐,浮子忘烦忧。岂谅空阎里,独抱愁影过。你倒可借此自慰孤寂呀!”言下之意,甚为怨尤。源氏内大臣听了此诗,无限同情,便答道:

    “感今叹昔堪悲泣,胜却遭难当年事。”忽然想:何不将这些画也给藤壶母后看看。便从中择出一帖不至让见者伤心的画,准备送去。当选至画有须磨、明石各浦风物的图画时,心中便浮现出明石姬家中种种情景来,一时竟割舍不下。权中纳言闻知源氏内大臣正在整理画幅以呈御览,便更加用。已准备,连画轴、该纸。带子都刻意修饰,使其装磺更为美观。

    时值三月,春光明媚,人心悠闲,正是风光伯人的季节。此时宫中,无甚重大节会,众人皆很寂寞,便以竞相搜集欣赏书画遣发时日。源氏内大臣想道:“如此竞赛,何不再将声势造大一点,这样陛下也可多欣赏些。”故特别国心搜集上乘之作,尽数送往梅壶女御宫中。于是两女御都有了意趣各异的众多画幅。梅壶女御选的全是古代故事画的杰作。这些画内容丰富,构图别致,引人注目。弘徽殿女御所选绘的,题材情趣盎然,多以当世珍奇情景为主。若论外表的新颖与华丽,弘徽殿更胜一筹。此时皇上身边诸宫女,凡稍稍具有修养者,每日品评议论,指短道长,皆以绘画鉴赏为事。

    藤壶母后也至宫中。她也酷爱绘画,诵经念佛可懈怠,惟此事难以舍弃。见众宫女各抒己见。便将其分为左右两方:左方为梅壶女御,有平典诗、侍从内待、少将命妇等人;右方为弘徽殿女御,有大工典诗、中将命妇。兵卫命妇等人。这些人都是当今颇有名气的女鉴赏家。她们互相品前论后,各持己见,藤壶母后对此番见解也颇感兴趣。她便建议:“先将左方梅壶女御的物语鼻祖《竹取物语》中的老翁和右方弘徽殿女御的《空穗物语》中的俊前这两幅画并放一处,教两方共同来辨其优劣。

    左方的人道:“在人们心中,这古代故事与赫映姬本人同样不朽。故事情节虽并不十分动人,但其主角赫映姬出污泥而木染,冰清玉洁,心怀清纯之志,终成正果升八月宫,足见宿绿之深。这原是神明治世时的故事,我等俗尘女子,是望尘莫及的。”

    右方的人反驳:“赫映姬奔月,此乃天上事,下界无法深知真情。至于结局如何,谁也不得而知。就其在人间的缘分而论,投胎竹筒,可知身分低微。她的光辉虽使竹取老翁一家得以显耀,然未能入宫为妃,以照耀九重宫阔。那安部多为欲娶取,竟不惜千金买下火鼠裘,但忽然又被烧掉,此故事何味之有?那车持皇子明知蓬莱山可望而不可及,却假造一根玉枝骗她,结果自己受辱,也可谓无聊之至。”这《竹取物语》画卷是名画家巨势相览所绘,由名诗人纪贯之题字。画纸用的是纸屋纸,镶边用的是中国薄经。紫红的技纸,紫檀为画轴,装横倒也十分寻常。

    右方的人又夸耀起自己的《空穗物语》画卷来:“俊荫远游中国,途遇风暴,漂泊到波斯国。虽人地生疏,但他毫不气馁,定要成就当初之志。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学得绝世无双的弹琴妙技,名闻通这,又传话后世。真可谓妙才矣!此画笔法也兼备中国、日本两国风格,意趣丰富,天下无双。”这画底为白色,裸纸呈青,黄玉为画轴。作者为当代名人飞鸟部常,字由大书法家小野道风题写。整体观之,新颖多趣,光彩醒目。左方无言反驳,于是右方得胜。

    其次比的是左方的《伊势物语》和右方的《正三位物语》两幅画卷。二者优劣,双方各执其词,难于定夺。但一般认为《正三位物语》以画卷华丽多趣见长,它将宫中情景,乃至近世各种风情习俗绘得活灵活现,美妙动人。左方的平典诗辩护道:

    “珠晓伊势千寻海,怎可乱道为浅滩?怎能以如此庸俗低下之作,来诋毁业平的盛名?”右方的大或典诗随即反驳道:

    “临驾霄汉俯头地,深海亦觉难为舟。”藤壶母后偏袒左方,说道:“固然不可忽视兵卫大君的高昂气度;但是五中将的盛名亦不可侮辱。”遂吟诗道:

    “一朝方见即疑旧,岂可轻辱千古名?”

    众侍女抗声争辩,谁也不服准,终不能决定两卷画之优劣。那些青年宫女学识较浅,只得多方打探比赛结果。然而此事甚是秘密,皇上和母后的宫女也不得近身,外间更不知结局如何。此刻恰逢源氏内大臣进宫,见她们争论如此热烈,也对赛事颇生兴味,便道:“既然争论不下,就让陛下来定夺吧!”他预料此后将有更大规模的赛事,因此开初不愿拿出上乘之作。见此情景,便心生一计,将须磨、明石二卷一并取来,加入其间。此时,权中纳言也忙于制作精美画幅,惟恐落于源氏内大臣之下。源氏内大臣声明道:“此次比赛,当以旧藏为限;新作之画,无甚意味。”原来权中纳言特地设有一密室,让人在内作画,外人不得入内。朱雀院闻此消息,便将所藏佳作送与梅壶女御。

    朱雀院所送的画中,有前代名家对它中一年内种种仪式的描绘,装饰极为精美且画意趣雅,上有延喜帝御笔亲题。又有描写朱雀院治理种种事务之画,其中还有斋宫当年下伊势时,在大极殿举行加林仪式的画卷。此乃朱雀院最为关心之事,故将当时情状细节具告名画家巨势以茂,命其用心描绘。此画甚为出色,收藏在一只华丽的透雕沉香木箱中。箱盖用沉香木雕的花朵装饰,新颖别致。朱雀院便命使者口传书信。此使者是在禁中兼职的左近卫中将。那画卷对前斋宫大极殿前临上轿出发时的庄严情景作了描写,并题诗一首:

    “身在禁外无缘逢,铭记昔日加梯时。”此外便无片言只语。梅壶女御收到这些画,觉得不作回复实在无礼。她沉思良久,便将当年所用的柿子折为两段,在其中一端上赋一诗道:

    “禁中全非昔时景,但恋当初奉神时。”之后用宝蓝色中国纸包了此柿端,交与使者复呈朱雀院,且犒赏使者诸多优美礼品。

    朱雀院阅罢林瑞题诗,感慨千万,恨不得光阴倒转,回复到在位之年。于是心中不免怨恨起源氏内大臣来,怪他当初未能玉成他和斋宫这事。这恐怕便是昔年放逐源氏的报应吧!朱雀院所藏画卷,经前太后之手而转至弘徽殿女御宫中者甚多。还有尚待俄月夜,是酷爱书画的雅人,也藏得许多精品。

    赛画的日期已择定下来,时间虽是仓促,赛场却布置得精致而风雅。双方的画都已送到。五座临时设在清凉殿旁宫女们的值事房中。玉座之北为左方,之南为右方。其余允许上殿之人,都在后凉殿的廊上守坐,各自维护一方。左方的画放在一只紫檀箱中,紫檀箱搁在一个苏杨木的雕花台座上。紫檀箱上盖着紫色的中国织锦,下面铺的是红褐色中国援绸。六个女童当差,她们身着红上衣和白汗衫,里面衬衫也为红色,有的则为紫色。相貌与神情都傲然不群。右方的画放在一只沉香木箱中。此箱搁在一只嫩沉香木的桌台上,下面铺着蓝底的高丽织锦台布。扎台布的丝涤及桌台脚上的雕刻,都甚为新颖别致。童女身着蓝色上衣与柳色汗衫,里面为橡棠色衫子。双方童女各自将箱抬至皇上面前。皇上那面的宫女,属左方的在前,属右方的则在后,服装颜色两方各异。

    皇上宣召源氏内大臣和权中纳言上殿。是日,源氏的皇弟帅皇子也前来觐见。帅皇子生性喜好风雅,对绘画一事尤感兴趣。或许源氏曾预先暗中劝他来,所以并无正式宣召,恰好此时入觐。皇上便宜他上殿,命他为评判之人。

    左右两方带来的画,无不精妙绝伦,优劣一时难定。朱雀帝送给梅壶女御的四季风景画,皆为古代名画家精选优美题材,笔调流畅,毫无滞涩之感,妙不可言。只因此乃单张纸画,篇幅有限,不能尽显山水绵延浩瀚之趣。而右方新作之画,只是勉强尽笔,过于粉饰,因而意趣甚浅。但因画面华丽热闹,乍一见也不免叹美,似乎不让古画。如此多方争论不休,今日的赛况更是多姿多彩,兴味无穷。

    藤壶母后也将御膳堂的纸隔扇打开,观赏于倒。此母后精于画道,今日参与赏鉴,令源氏内大臣不胜欣慰。帅皇子每逢难于判断孰优孰劣之时,便向她请教,受益匪浅。

    评判尚未至终,天已入夜。赛程轮到末次时,左方捧出须磨画卷,这使权中纳言看了心中发怵。右方也煞费苦心,以最优秀者为压卷之作。岂料源氏公子原本画技非凡,况且此须磨卷为他蛰居时所作。画时聚精会神,从容仔细,真可谓绝世佳作。众人见此画卷,便如睹源氏公子当日邓栖独处,伤心落魄之状。帅皇子以下之人,无不因感动而流泪。这些画卷,将各捕各脱之是尽行绘出,皆为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各处均以变体的草书汉字和假名题词。并非用汉文写成的正式的详细日记,而是记叙中夹有极富风趣的诗歌,令人百看不厌,不忍释卷。众人全为此画吸引,竟无暇虑及身外之事。刚才所见之画,皆逊于须磨画卷,索然无味,而此画卷意味之深,颇耐咀嚼。果然这画压倒一切,左方获胜。

    天将破晓,四下沉寂,气象清幽。赛事既毕,便开筵共饮。源氏内大臣把盏纵谈往事,对帅皇子道:“我自幼痴迷学问,父皇料我将来略有成就,因曾训诫:‘世人过分看重才能与学问,或许因此之故,学问渊博之人,能兼具寿命与福分者,委实不多。你生于名门望族,纵然全无才学,亦不劣于他人,所以毋需深入此道。’因此父皇只教我如何玩弄技艺,再不教我修习学问。我于技艺,虽不稚拙,但并无特长。推绘画一道,虽乃小技,我却常想全心钻研,务求能画得称心如意。岂料后来竟成了渔樵之人,目睹了海边各处的真实景况,毫无遗漏地赏玩了种种风物。然而笔力不足,不能尽情表达其间深奥的风趣。因此若无机缘,便羞以示人。今日冒昧请教,深恐世人将讥我如此好举。”

    帅皇子答道:“无论何种技艺,若不潜心研习,终无成就之望。但各种技艺,均有师匠法则。若能从师随法研习,深浅暂且不论,总可仿效师匠,有所增进。惟有书画与围棋之道,极为奇特,全赖天赋。常见平庸之辈,并不深入研磨,推凭天才,便可长于书画,精通棋道。富贵子弟,亦有出类拔萃者,能通晓百般技艺。父皇膝下我等皇子、皇女,均研习各种技艺。惟我兄长最为父皇器重,亦最善承受教益。因而文才之渊博,自不待说。至于其他诸艺,弹琴为最,其次横笛、琵琶、筝,无所不精。父是曾如此裁定,世人也都赞同此道。论及绘画,皆认为非我兄之特长,仅为起兴时舞弄笔墨罢了。谁知竟如此高明,纵是古代名家,也会寒颜三分,何况平庸文人!令人难以置信,真觉得毫无道理!”话至此处,已语天伦次。大约是酒后易激动之故吧。故提及铜壶院往事,他便黯然垂泪,萎顿不堪了。

    此时是二十日过后,月亮初升。月光未入室内,环境清幽宜人。源氏内大臣一时雅兴大起,便命人将书司所管的乐器取出,权中纳言操和琴。源氏内大臣自然擅长此道,但权中纳言也是此中高手。于是帅皇子弄筝,源氏内大臣操七弦琴,少将命妇弹琵琶,又在殿中选定一位才能卓越之人按拍子。高手联袂合奏,委实美妙风趣。天幕渐开,庭前花色与尊前人影,都逐渐清晰可辨。鸟声婉转,朝气勃发。此时便由藤壶母后颁赐福物。帅皇子屈尊受累,另赐一袭御衣。

    此后数日,宫中一时以品评须磨画卷为乐。源氏内大臣说道:“此须磨画卷请留存于母后处。”藤壶母后也极想细致赏阅,便欣然接受,回答道:“让我慢慢地欣赏。”此次赛画令冷泉院十分称心。源氏内大臣心中甚是高兴。权中纳言见源氏内大臣在区区赛画小事上竟如此偏袒梅壶女御,深恐女儿弘徽殿女御失宠。但念皇上一向亲近弘徽殿,对她仍然顾念周至,便觉得不管源氏如何偏袒,也无甚可怕。

    源氏内大臣欲增设诸多朝廷重要节会议式新树.以便后人引为传述,言冷泉帝时代便有其先例。即便赛画那种非正规的娱乐小事,他也苦心设计,务求完美。这真可谓鼎盛之世了。然而源氏内大臣仍痛感人世难测,闲暇之时常思虑:等到冷泉院年事稍长,便撒手遁入空门。他想:“试看先前古人:大凡年华鼎盛、官高位尊、出人头地者,大都难以长亭富贵。我在当代,尊荣已至巅峰。全赖其间灾祸沦落依托,故得福寿至今。今后倘再痴恋富贵,恐寿命难永。倒不如循太空门,潜修佛法,既可为后世增福,又可消灾延寿。”便在郊外峻峨山乡选定地域,建造佛堂。同时命人雕塑佛像,置办经卷。但他又想按己意愿抚育夕雾及明石姬所生女孩,亲见其成长。故此出家之事,便搁置起来。究竟作何定夺,那就难以预料了。

     第十八章 松风

    却说源氏内大臣二条院东院修建之事即毕,遂将花散里迁居至西殿和廊房里。其他家务办事处及家臣住所,皆有相应安置。东殿留待明石姬居住。北殿异常宽敞,因此隔成许多房间,布置舒适设备,甚是周全精雅。凡以前一时结缘而许以终身之女子,源氏内大臣均将其集中于此。正殿闲着,自己偶尔来此休息,故也置有必要用具。

    他不时传信于明石姬,劝其早日入京。然明石姬自知身份卑微,未敢贸然应允。她想:“传闻京中身分高贵的女子,公子对她们尚若好若离,似爱非爱,反而增添痛苦。我身上究竟有何殊优,敢入京争宠呢?我倘入京,只能泄我微贱,徒增那孩子耻辱罢了。料想她来世间,必定不易。若我在京望眼欲穿专候其临,必耻笑于人,自讨没趣。”她颇感烦恼。但又转念:“倘教这孩子就此生长乡间,不得享受应得荣贵,也太委屈她了。”因此她又不敢埋怨公子而决然拒绝。

    其父母亦以为这顾虑不无道理,却惟有相望悲叹,无计所出。明石道人忽然想起:他夫人已故祖父中务亲王,尚在京郊峻峨地方大堰河附近遗有一所官邸。这亲王后裔零落,宫邮无人继承,故久已荒芜。这领地如今由一前代管家照管。明石道人便找来此人,同其商谈:“我已绝缘尘世,决意从此隐居乡野。谁料今已暮年,又逢意外,想于京中再寻一所住宅。然若即刻迁居闹市,又觉有些不妥。因凡惯位乡村者,住闹市定极不相适。故想起你所管之宫邸。若修理后尚可住人,请立即动工,一切费用由我奉送,不知意下如何?”那人答道:“这宅子因多年无人照管,业已荒芜残败。我也只将那几间旁屋稍加修班,凑合住下。今春源氏内大臣老爷在那地方建造佛堂,附近有许多民夫来往如织,甚为嘈杂。这佛堂格外讲究,营造民夫极多,若欲在那地方找一清静之所,我以为极为适合。”明石道人道:“这倒无妨。实言相告,我们与内大臣有缘,正欲托其前庇呢。至于屋内装饰,我们自有主张。当务之急,乃速把房屋大体修缮。”那人答道:“这非我之产业,亲王家又无人继承。我业已拨熟乡间闲静,因此长年隐居那里。领内田地,早已荒芜殆尽。我曾向已故民部大辅请求,并送其丰厚礼物。蒙他赏赐,我才生有所依。”他怕失去田产,因此那张松皮似的脸变了形,鼻子通红,嘴巴高蹑,毛发蓬乱。明石道人知其意,忙答道:“你不必担忧,那田地之事,我们~概不管,仍然由你管领便是。那些地契房产尚存于我处,惟因我早已不问世事,放那方土地房产多年来未曾清理。此事留待将来再作计较。”这管家透其话语,知其与源氏内大臣有缘,颇感此事棘手,只得作罢。此后便于明石道人处领取丰厚修缮费用,赶紧修缮那宫哪。

    源氏内大臣并不知晓明石道人有如此打算,惟不解明石姬为何不肯入京。深恐让小女公子孤零于乡下,而遭后世讥议,成其一生污痕。大堰邻宅修耷竣工后,明石道人才将此事详情报知源氏内大臣,此刻他才顿悟:明石姬一直不肯迁居东院,原是此故。他觉得此事思虑得甚为周全,饶有趣味,心动中甚是欣慰。再说那惟光朝臣,凡源氏内大臣一切秘事之策划料理,素来少不得他。当然,这回也就派他去大堰河,其悉心办理邸内一切应有设施。惟光归后报道:“那地方是致极佳,胜似明石浦海边。”源氏内大臣想:如此风水宝地,此人住了倒挺相配。源氏公子所建佛堂,位于峻峨大觉寺南,面临一流瀑布,雅之趣皆在其中,比之大觉寺并不逊色。大堰处明石邸宅,临河流,居松间。松间美景不可言喻。其正殿简朴,别具山乡意趣。内部装饰布置,均出自源氏内大臣之手。

    源氏内大臣密派心腹几人,暗赴明石浦迎接明石姬。此次明王姬已无法拒绝,只得决意赴京。但要辞别这自小生长的浦滨,又觉恋恋不舍,念及其父自此将独居浦上,定然凄凉孤寂,更觉于心不忍,烦乱悲伤不已。她自恨此身何以如此多愁,却艳羡那些与源氏无缘之人。其父呢,近数年来,朝夕企盼源氏内大臣迎接女儿入京,今已遂夙愿,自然欢欣无比。然念及夫人将随女儿入京,此别于老夫妇俩几成永诀,故心中不胜悲怜,痛苦不堪。明石道人昼夜怅然若失,嘴里反复唠叨:‘如此,我将不能再见小宝贝了么?”此外再无他言。夫人也很悲伤,她想:“我俩遁入空门,多年来不曾同枕。今后教他独守空浦,又谁来照料他呢?即便是邂逅相逢,暂叙露情之人,于‘彼此已熟识’后“慕地生离别”,也免不了要伤心;况我俩乃结发夫妻,他虽天性清高自傲,难于亲近,然这也另当它论。既为夫妇,选定此浦为终老之所,总想干‘修短不可知’的有生之年共享天伦之乐。如今忽然别离,几为永诀,怎不教人愁肠寸断?”众年轻传女,早已厌恶寂寞乡间。今即将迁居赴京,皆不胜欢喜。但念今后无线再见这海边胜景,又觉难以割舍,看看那奔腾往返的波浪,不觉泪已湿透襟袖。

    秋风秋雨愁煞人,哀怨楚楚泣人心。动身之日破晓,秋虫烦乱,风声凄凄。明石姬眺望海边,但见明石道人已起身,比半夜诵经时刻还早。他正暗吸着诵经拜佛。此乃喜事,不会有不吉言行,却谁也难禁泪下,小女公子相貌格外令人动心,外公视其为掌上明珠,常爱不释手,生怕委屈了她。当然,小外孙女也异常亲近他,一刻不见,便要吵闹。他念及自己为出家之人,应绝红尘凡念,便要疏远这小女公子。然而片刻不见,又觉胸中空落,极为难受。便吟诗道:

    “幸汝一生荣贵福,晓凤歧路老泪横。”哎呀,此话不祥疗急以袖揩净老泪。其尼姑夫人唱和道:

    “当年联袂辞帝京,今朝挥手马不行。”吟罢竟黯然下泪,这也难怪。她回首积年夫妻恩深,觉得今朝仅为此无底宿缘而忽然抛弃,复归曾弃之京,实非明智之举。明石姬也吟诗道:

    “此去渺无迹,无常事难知。依女儿之意,父亲最好陪送我们入京。”她言辞恳切。但明石道人道:“因诸种原因,难以脱身。”然而念及女眷一路有诸多不便,又异常担忧。

    他道:“当年我为你而辞别京都,隐居乡野。实指望在此任国守,以便朝夕悉心教养你。谁料就任后,便遭遇请多患难,以致穷困潦倒。如今返还京都,只是一个衰败的老国守,实无力改变家道衰落的苦难生涯。于公于私,皆落得一个愚笨的恶名,而以此导及祖先名声,实若剜心。我辞京之时,皆以为我必入空门。我也觉得世间名利淡薄,弃之不足惜。但见你年事稍长,更显聪慧伶俐,又觉得我无理将此明珠埋于沙中。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子女而悲痛,竟永无晴朗之时。于是拜倒求佛,但愿自身命穷,切勿累及子女,任其沦落乡野。长抱此愿,以图将来。果然事出意外,与源氏公子喜结良缘,真乃可庆之事。但因身份是韩,念及你回后前程,又不免顾虑万千,终日愁叹。后来有了这掌上明珠,方信命定宿缘不浅。教他于此海边度日,实甚委屈。料想这孩子必将秀于世人。我日后不能见其成长虽感可悲,但我身既已决心绝缘尘世,便无他顾了。我这小外孙女身上有荣贵福相。她偶生乡野,暂时扰乱我这村夫心目,此乃前缘所定吧。我好比天上神仙偶尔堕入三途恶道,暂时承受一番痛苦,今日便成永别。日后听闻我之死耗,也不必为我追荐。古语道:‘大限不可逃’,切勿伤心广其语气甚为坚决,复又说道:“我尚在人世一日便存一丝尘心,于昼夜六时的祈祷中,定要为我这掌上明珠祝福呢。”言及小外孙女,眼泪又欲流出。

    去京若走陆路,则车辆繁多,格外惹眼。若分为水陆两路,则又太麻烦。缘于京中来使也常避人耳目,于是决定全体乘船,暗中前去。

    辰时出发,一行船在古人所咏唱的“浦上朝雾”中渐渐隐去。明石道人目送行舟渐远,心中甚觉悲痛,怅然若失,难以自解。船里的尼姑夫人离开了惯居之乡而重返早已陌生的京都,也感慨万千,不禁下泪,满流颜面。对女儿吟道:

    “欲登彼岸心若失,舟至中流复折回。”明石姬答诗云:

    “浦滨更度几春秋,忽向浮搓入京都。”这日恰逢顺风,走完水路,舍舟登陆,乘车抵达京都,不曾延误时日。为避外人非议,一路极为小心谨慎。

    大堰的邸宅也颇具意趣。比起居恨之浦土,极为相似,并未有生疏不适。惟回首旧事,感慨颇多。新筑廊房式样新颖别致,庭中池塘也雅致可爱。内部设备虽不周全,却无大碍。源氏内大臣吩咐几个心腹家臣,赴邪内举办迎接贺筵,为其洗尘接风。只因诸多不便,他本人何日前访,尚须仔细思虑。转眼已过数日,明石姬未见源氏内大臣一眼,心中甚感悲伤。她不禁思念故乡,终日更感孤寂无聊,便取出当年公子所赠之琴,独自弹奏。时值暮秋,景物凄凉。独居一室,忽意弹奏。弹奏片刻,松风飒然而至,应和琴声,更出无限忧伤。那尼姑母夫人正倚窗悲叹,闻悉琴声,即兴吟道:

    “独寻幽山静,松涛犹旧音。”明石姬和诗云:

    “欲托琴音怀故交,他乡知音何处寻?”

    明石姬如此度送日月,恍惚又过数日。源氏内大臣欲见明石姬之心不堪再忍,便不再旁顾,决意访问大堰。他尚未详告紫姬此事,深恐她会从别处探得,反倒不好,便如实告诉了她。又对她道:“桂院有些事,已搁置久远,今务须亲往处理。另有约定采访者,正于附近盼望,不去委实过意不去。再则峻峨佛堂里的佛像,尚未装饰完毕,也得去照料一下。略要耽误三两天吧。”紫姬曾旁知他突然营造佳院,便估计是为明石姬所造,如今果然不假,心中甚觉酸楚,答道:“你去那边两三日,怕斧柄也要烂光吧?教人等煞呢!”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源氏内大臣道:“你又多心了!众皆谓我不同往昔,惟有你……”一番甜言蜜语后,已日近中天。

    此次微行前往,随行者也只几个心腹。日暮时分方抵达大堰。昔日沦落明石浦时,虽着简装便服,其风姿也让明石姬赞不绝口。何况此时官袍加身,且精心装扮,其神情之责艳竟是世间仅有。她见了心惊目眩,愁云顿消,禁不住心花怒放,喜形于色。源氏公子到得哪内,觉一切皆令人喜爱,尤其见了小女公子,格外感动,深悔父女隔绝太久,好生可惜!他想:“葵姬所生夕雾,世人盛誉为美男子,惟因太政大臣乃其外祖父,碍于权势颜面不得不颂扬罢了。这小女公子年仅三岁,便已美若天使,将来可想而知!”但见她向人微笑时,那天真无邪的娇痴模样实在教人爱怜!那乳母寓居乡野时,形容枯槁,如今已养得甚为丰丽。她东拉西扯将小女公子详情诉于源氏公子。公子想像其村居生涯:终日与盐灶为伍,满面尘灰烟火色。甚觉可怜,便以善言安慰。又对明石姬道:“这地方也甚偏僻,我来去不甚方便。不如迁居东院吧?”明石姬答道:“初来乍到,尚且生疏,待过得见时,再作理会。”此言确有道理。这晚两人缠绵悱恻,直至天明。

    邮内有些地方尚须修缮。源氏公子召集原有及新增人员,吩咐他们分别办理。凡附近领地差役,闻知公子驾临桂院,皆聚集院内恭候,此刻又涌入邻内拜见。公子令其整理庭院中遭损树木。他道:“这院中好些装饰石头已滚得不见踪影。若修整得雅观,这也是个颇富意趣的庭院。但若修得过分讲究,也是徒然。因这不是久居之所,修得太好,离去时恋恋难舍,反增诸多痛苦。”他追述滴居明石捕时旧事,时笑时哭,恣意畅谈,神情轩昂洒脱。那尼姑窥见公子风采,顷刻忘老解忧,不胜欢颜。

    源氏公子令人重疏东边廊房下的泉水,自己也脱下官袍,仅剩内衣,躬身指示,其姿态格外优雅。那尼姑看了赞叹不绝。源氏公子忽见旁有佛前供净水器具,遂想起那尼姑,道:“师姑老太太也住此处么?我犯不敬之罪了。”便命取官抱来穿上,走至尼姑居处帷屏旁,道:“小女能长得如此完美无缺,全仗太君修善积德。太君为了我等,竟舍弃心爱的静修之处而重返尘世,实乃恩重如山。而老大人独居浦上,此间定多牵挂。种种照拂,不尽感恩!”言辞极为清真意切。尼姑答道:“能蒙公子体谅我重返尘世之苦心,老身苟延至今,也不算枉度岁月。”言毕流下泪来。略顿片刻,又道:“这颗小花,生长于荒瘠之壤,委实可怜。如今移植丰壤,定当繁荣茂盛,娇贵艳丽,诚可庆喜。推恨托根太浅,不知有否障碍,深为担忧啊!”言辞极显风趣。公子便与她叙旧,追述尼姑祖父中务亲王居此邸宅时的情状。此刻泉已流通,水声淙淙,如泣诉旧情。尼姑便吟诗道:

    故主重至不相识,泉咽幽语昔日情。”源氏公子听过,觉此诗甚为质朴,且语气谦逊,诗情极为雅致。便答吟道:

    泉声犹念昔年事,故主今非昨日音。”往事实乃令人恋慕啊!”他一面沉思往昔,一面徐徐站起,姿态极为高雅。尼姑觉得他确是绝世无双的美男子。

    源氏公子来峻峨佛堂。他规定:此处佛事,每月十四日普贤讲,十五日阿弥阳讲,月底释伽讲。此乃必须,无须多言。此外他又增设诸种佛事。至于佛堂装饰诸事,均有指示。至月上当空,方回大堰邪。此时他忆起昔年明石浦月夜情景。明石姬知他心思,便随机取出那张公子当年所赠之琴,置于其前。此刻源氏公子正莫名凄怆,不堪忍受,便弹奏一曲,以倾积郁。弦调尚同昔日,毫无改变。故弹奏之时,昔日情景跃然眼前。遂吟诗道:

    “琴未负昔时盟,方信未绝旧日情。”明石姬答道:

    “弦音沥沥永不改,聊慰深情托相思。仙韵一曲舒愁肠,松涛隐隐含泣音。”二人吟诗唱和尤为和谐相称。明石姬为此分外欣慰。

    明石姬姿容,闭花羞月,叫源氏公子恋恋难舍。小女公子娇姿,更使他百看不厌。他想:“如何安置这小宝贝呢?若暗中抚育,确能避人耳目,但如此委屈她,我怎舍得!不如携至二条院,作紫姬女儿,以便悉心教养她。将来送其入宫,尚可免遭世人讥评。”却又深恐明石姬不允,不得已将此念隐于心中,惟有对小女垂泪。小女公子初次见父尚显羞赧,后渐熟识,也与他言笑、搏玩,亲近于他。源氏公子便愈觉其女聪慧伶俐,娇美可爱。他抱了她,父女二人容貌相映,更加漂亮光及!可见他们宿线不浅。

    翌日,预定返京。因为惜别,清晨起身略迟。他预计径直返京。但京中达官显贵来者甚众,此刻皆汇聚桂院。另有众多殿上人直至邸内迎他。源氏公子对此颇为懊恼,道:“真无可奈何!如此难找之所,他们凭何而来户外面人声喧嚣,他只得出去。临别无限伤心,脸上毫无神彩。走至明石姬房门,不觉缓步停下。碰巧乳母抱着小女公子出来。源氏公子见后,不忍舍她而去,便伸手抚其秀发,道:“我爱她过分。一刻不见,便觉心中空空,一无所措。这如何是好呢?此地真乃‘君家何太远’疗乳母答道:“昔日久居乡野,想念得好生痛苦!如今到得京中,倘再不照护,便更不如昔。小女公子伸出小手,扑向其父,要他抱。源氏公子便坐下来,拖了她,道:“怪哉,我一生忧患,竟无尽时!这孩子片刻不见便觉痛苦。夫人呢?何故不同来送别?即便再见一面,亦可得暂时安慰啊!”乳母笑着,进去告知了明石姬。明石姬此时正愁肠百结,躺卧于床,难以起身。源氏公子觉得未免太娇贵了。众侍女皆催她即刻出去,不应叫公子久候。她才强作起身,膝行而前,将半身隐于帷屏后,姿态异常优美高雅。如此娇艳模样,即便呈女,也无过善之处。源氏公子撩起帷屏垂布,向她倾诉离情。

    终于告别。源氏公子走出几步,回头一望,但见向来羞涩不前的人,此次竞倚门挥手相送。明石姬举目一望,觉其真乃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其身体本来瘦长,如今略胖了些,便更加匀称了。服饰也很得体,十足内大臣风度,裙据上竟也泛溢出风流高雅之气来。

    昔年削职去官的右近将监,早已复职任藏人之位,且兼卫门尉之职,今年复又晋爵。如今威武堂皇,神气十足,迥异昔年。此刻他手握内大臣佩刀,侍立于内大臣身旁。右近将监瞧见一熟识传女,便一语双关道:“昔年涌上的厚思,我终身铭记。但此次多有失礼:清晨醒来,便觉此地板似明石浦,却无法写信与你,以资慰安。”那传女答道:“此穷僻山乡,荒凉不亚于朝雾漫天的明石浦。况亲友凋零,连苍松也非故人。承蒙你不忘旧情前来问候,甚感欣慰。”右近将监觉得此侍女误会太深。原来他曾暗恋明石姬,故如此言语。此侍女却深误他有意于己。右近将监甚觉无趣,便淡然告别道:“改日再来拜访吧。”遂随公子告辞。

    源氏内大臣衣冠楚楚,前驱者高声喝道。头中将与兵卫督陪坐于车后。源氏内大臣对其道:“我这简陋不堪之所竟被你们找到,真遗憾!”样子颇不愉快。头中将答道:“昨夜花好月圆,我们未曾奉陪,深感抱歉。因此今晨冒雾前来候驾,以补过失。山中红叶尚未红艳,可野间秋花正茂呢!昨日同来某朝臣,途中放鹰猎取鸟兽,不料落于后面,如今不知如何?”

    源氏内大臣决定今日于桂院游玩,便命车驾转赴该地。桂院管家慌忙置备筵席,奔走忙碌,满院嘈杂起来。源氏内大臣召见鸿鹅船上的渔夫。他听其口音,便忆起须磨浦上渔夫的土语。昨晚于峻峨野间放鹰狩猎的某朝臣,将一串以获技所穿的小鸟作为礼物送上,以证明他曾经狩猎。觥筹交错,酒兴大酣,不觉过量。河边散步,深恐失足。然而酒醉兴浓无暇顾及,遂于川过盘桓一日。诸人皆赋绝句。晚间月光皎洁,倾泻而下。此间正值音乐盛会,但闻弦繁管急,甚为热闹!弦乐推用琵琶与和琴,笛类则命增长此道者吹奏。笛中所吹曲调,甚合秋天时令。水面风来,与曲调相和,更富雅趣。此时月亮高升,乐音响彻云霄,仿若仙乐阵阵。

    夜色渐深,京中复来四五个殿上之人,这些人皆侍候于御前。宫中举行管弦乐会时,皇上曾言:“六日斋戒,今已届满,源氏内大臣必来参与奏乐,为何久不见人?”有人启奏:‘大臣正赏游嗟峨桂院。’崖上便遣使前往问候。同往钦差为藏人并,带来冷泉帝之信。其中有诗道:

    “院近檐宫桂,料得清光香。我很是羡慕!”源氏内大臣对未能参与宫中奏乐一事深感歉意,让使者传述冷泉帝。但他觉此间奏乐,盖环境不同,颇有凄清之感,意趣反胜于官中。遂换盏添旧,复增醉意。

    此间未曾备有犒赏品,便遣人去大堰邸内取,嘱咐明石姬:不必格外丰厚。明石姬即将手头现成两担衣物交与使者送上。钦差藏人并急欲返宫。源氏大臣便赠钦差女装一袭,并答诗道:

    “徒有佳名寒宫桂,苦雾朝雨漫山乡。”意在企盼日光照临,即盼望冷泉帝行幸此地。钦差去后,源氏内大臣于席上闲吟古歌:“我乡乃校里,桂是赔官生。为此盼明月,惠然来照临。”因此想起淡路岛,便谈及躬恒猜疑“莫非境相异那曲古歌。席上闻此伤怀,不胜感慨,竟有人带醉而泣。源氏公子吟诗道:

    “苦去乐来日,月华监手傍。昔年渺茫路,遥盼此清光。”头中将接着吟道

    “浮云暂蔽明月光,清光此夜照万方。”右大井年纪甚长,桐壶帝时代就已在朝,圣眷优厚。此时他追怀故主,便吟诗道:

    “皎月舍弃天宫去,沉落深山在何方?”席上诸人皆赋诗相和,甚为热闹,好不快意!源氏内大臣谈笑风生,亦庄亦谐。众人皆愿看其千年,听其万载,永无尽时。但逗留已有四天,今日必须返都。便将各种衣服分赐众人。众人遂将所赐衣服招手肩上,于雾中朦胧闪光,异彩纷呈,望去几疑为庭中花草,景致分外别致美观。近卫府中几个舍人,因精通神乐、催马乐或东游等歌,亦随待于侧。这些人游兴未尽,便唱着神乐歌《此马》之章,并和乐起舞。源氏内大臣以下,大都脱下身上衣物赏赐之。那些衣服披于肩上,红绿错综,恍若秋风中翻飞的红叶。如此大队人马喧扰返京。大堰邪中人遥闻声息,颇感落寞,皆怅然若失。源氏内大臣不曾再度辞别明石姬,也是心绪难宁。

    源氏内大臣返回二条院,休想片刻。然后将峻峨山中情状详告紫姬。他道:“唉,我延误一日回家,好生懊恼。推怪那些好事者硬留我住下,乃至于今日疲惫不堪,”说毕便入室睡觉。

    紫姬心中依旧甚为不悦。源氏内大臣佯装糊涂,开导地道:“你与她身分悬殊,怎能同她比较?你应该想:‘你是你,我是我,二者毫无干系才是,”’预定今宵入宫。此时他转向一侧,忙于写信,恐是写给明石姬。从旁望去,但见写得甚为认真详细。又见其对使者耳语多时。众传女看了皆甚不悦。本想今宵留宿宫中,但因紫姬心境颇劣,终于深夜回家。明石姬的复信早已送至。源氏内大臣并不隐藏,公然于紫姬面前拆阅。信中并无特别让她懊恼伤心的词句。源氏内大臣便对紫姬道:“你就撕毁此信吧!此类东西颇令人厌烦。置于此处,与我年纪极不相称。”言毕,传身矮几,望着灯火出神,淮心中念叨明石姬,再无他言。

    那信展于桌上,紫姬却不正眼相看。源氏内大臣道:“你装作不看,却又偷看。你那眼色才教我不安呢!”言毕完尔一笑,其态娇憨可掬。他靠近签姬,道:“实不相瞒,她已为我生下一小女公子,煞是伶俐可爱。可见前世宿缘甚深。然其母身分低微,我不敢公然将其视为女儿抚养。因此我颇烦恼。望你体谅我,替我想个主意,凡事你作主吧!你道如何是好?接她来由你抚育,好么?今已是娃子之年,这无辜孩子,我怎忍心抛舍她?我想给她穿一裙。若你不嫌亵渎,请你替她打结,好么?”紫姬答道:“我全没料到,你竟如此不了解我!你倘如此,则我惟有撒手不管了。你应知晓,我最喜欢天真烂漫的孩子。此孩子这般年纪,该是何等可爱啊!”她脸上微露笑意。原来她天性喜爱小儿,故格外想得此女,并倾心抚育。源氏内大臣心中犹迟疑不决:“如何是好呢?真个接她来吗?”

    大堰哪内,他不便常去。惟有赴峻峨佛堂念佛之时,乘便去访,每月欢聚两次而已。比及牛郎织女,略好一点。明石姬虽不敢再有奢望,但心中怎能不伤怨别离?

     第十九章 薄云

    弹指间秋去冬来,大堰河畔更是寂落萧瑟。明石姬母女居于耶宅之中,闲寂无趣,孤苦无依。源氏公子便要她们迁居过去。但明石姬想道:“到得那边,只怕‘坎坷多辛苦’。看穿了他的薄情,定必大伤我心,到那时真可谓‘再来哭诉有何言’了。”因此踌躇难定。源氏公子便与她婉言商量:“虽然如此,但这孩子长居在此亦非良策。我正为她的前程思量;若任她埋没于此,岂不委屈?那边紫夫人早听得你有这孩子,很想见见她。我想让她暂时到那边去,与紫夫人熟悉了些,以使我公开为她举行隆重的穿裙仪式。”明石姬一直担心公子作此打算,如今果闻其言,更觉心如刀绞,便答道:“她虽然成了责人之女,身份高贵,但倘若实情泄露出去,反会害了她。”故死不肯放手。源氏公子说道:“此言也有道理。但紫夫人这边,你勿须顾虑。她嫁我多年,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常叹寂聊孤单。她生性喜爱孩子,如前斋宫那般年纪的女孩,她也硬要当作女儿疼爱。何况你这个完美无缺的小宝贝,她岂肯轻易撒手?”便向她说道紫姬是怎样的善良。明石姬听了,暗想:‘借口隐约听得传闻:‘这源氏公子沾花惹草,独话风月,不知怎样的人才能使他安定。原来其人便是紫姬。’她已死心塌地地尊奉她为正夫人了,可见其宿缘之深。且这位夫人的优越品性,亦无可挑剔。似我这样微不足道之人,自然不能与她并肩邀宠。倘贸然移居东院,参与其列,岂不落她耻笑?我身既已如此,无须计较,倒是这孩子来日方长,恐怕将来终须靠她照顾。如此说来,倒不如趁她尚不晓事时让与她吧。”继而又想:“倘若这孩子离我而去,我不知要怎样牵挂她。而且孤寂无聊时再无以慰情,教我怎生度日?这孩子一去,我将何以吸引公子光临呢?”她思前想后,意乱神迷,但恨此身忧患无穷。

    尼姑母夫人素有远见,她对女儿说道:“你这种顾虑纯属多余!日后母女不能相见,诚然苦痛良多,但你应先为这孩子前程着想。公子之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尽管信赖他,让孩子过去吧!你看:众星子皆因母亲身份不同而分高下。就如这位源氏内大臣,人品虽然无与伦比,但被贬为臣籍,失其亲王之分,只能作个朝廷命官,何也?只因他的外公,已故按察大纳育官位较其他女御的父亲低一品,致使他母亲只有更衣之分,而他也就成为更衣生的皇子。地位之别,就在于此啊!皇帝之子尚且如此,普通臣子,更不可同日而语了。再就普通家庭而言,同为亲王或大臣之女,但倘这亲王或大臣官卑取微,这女儿又非正夫人,则她所生的子女必为人所不屑,父亲待子女也就厚薄有别。何况我们这种人家,倘若公子住一夫人生了孩子,而她的身份比我们高贵,那么我们这孩子就完全处于劣势。凡女子不论身份如何,能被双亲器重,自当受人尊敬。倘我们来举办这孩子的穿裙仪式,虽竭尽全力,在这僻山深谷有何体面?倒不如由着他们去办,随他们如何排场。”她这样训诫女儿一番,复又去征询高明人士的见解,并请算命先生卜篮,皆说送二条院吉祥。明石姬心里也就踏实了。

    源氏内大臣虽为小女公子作了如此打算,但深恐明石姬心情不悦,故并不强求。便写信去问:“穿裙仪式,当如何举行?”明石姬复道:“思来想去,教她陪着我这无用之人,终会误了她前程。然而教她参与贵人之列,又恐招人耻笑。……”源氏内大臣看罢复信,甚觉可怜,却也无可奈何。

    遂择了吉日,命人暗中备办一切事宜。亲生骨肉,明石姬到底难以割舍。但念及孩子的前程,只得忍痛。不但孩子,乳母也非得同往。多年以来,她与这乳母朝夕相伴,朝有忧思,暮有寂寥,二人皆相与慰抚。如今这乳母也走了,她更形单影子,怎不伤心痛哭?乳母安慰她道:“这也是命里注定。我幸得此缘,能侍奉左右。相处多年,盛情难忘,岂料有分手之日?虽说日后会面机会甚多,可一旦离你左右,前往侍奉陌生之人,心中好生不安啊!”说着也哭了起来。

    不久,又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明王姬愈发觉得孤寂。想起今生饱罹忧患,非常人所能忍受。忍不住暗自悲怜,自叹命薄。于是将更多的爱倾注于这个小宝贝身上。一日,大雪不止。翌日清晨,满院一片银妆。若于往日,明石姬难得至檐前闲坐,但此时此景,勾起如烟往事,层层蜂拥。思来日,前路漫漫。于是信步来至檐前,坐砚池面冰雪。她身穿好几层柔软的白色衣衫,对景沉思,仪态娴雅。若看那署署和背影,无论何等高责女子,其容貌也不过如斯!她以手拭泪,叹道:“不知以后再有这种天日,更当何等凄苦啊!”不禁娇声哭泣。继而吟道:“白雪深山丽日少,鸿雁望伴行迹来。”乳母也哭着安慰道:“深山雪间愁寂人,情意和融音自至。”

    雪化之时,源氏公子来了。若于往常,公子驾临心甚欢欣。但念及今日来此的目的,便觉心如刀割。明石姬当然知道此事决非他人所迫,完全出于自愿。倘她拒不应允,亦无人勉强。但若今日再加拒绝,未免轻率过甚。源氏公子见孩子坐于母亲膝前娇痴可爱,愈感自己与明石姬宿缘之深厚!这孩子今春开始蓄发,现已长得有如尼姑的短发了,柔柔地披于肩上,异常美丽。眉目之清秀,更毋须说了。源氏公子亦知身为母亲而将孩子送与别人后,其悲伤挂怀之状,甚觉对不住明石姬,便对她多次表白自己的用意,数度安慰。明石姬答道:‘“只要你不将她视若低微人家的女儿,好好抚育她……”说时禁不住泪流不止。

    小女公子自然不解人情,一味催促快些上车。母亲抱她来至车旁,她扯住母亲衣袖,渐渐哑哑娇嗔道:“妈妈也来!”明石姬肝肠寸断,不胜悲郁,吟道:

    “日后小松自参天,别时仙姿何日见?”吟诗未已,早已泣不成声。源氏公子深深同情她,觉得此事于她太过残酷,便抚慰道;

    “柔枝茂叶团根固,千载长伴偎松翠。但请稍待。”明石姬也觉此言甚合心意,情绪稍安,然而终于悲不能禁。乳母与一名少将的上级待女,带上佩刀玩偶和天儿与小女公子同去。另有几个美貌侍女及女童,另乘一车。一路上源氏惦念滞留邸内的明石姬,痛感自身犯了何等深重的罪孽。

    回至二条院时,暮色横空。车子行至殿前。侍女们久居乡野,忽见此灯烛辉煌,一派繁华。觉得有些不惯。源氏公子选定西向一室为小女公子卧居,室内设备特殊,小型器具玲珑而美观。西边廊房靠北一间,为乳母卧室。小女公子于路上睡着了,抱下车时并未哭闹。侍女们将她带至紫夫人房中,喂她吃些饼饵。她慢慢发觉四周景象不同,母亲也不见,便四处寻找,急得直哭。紫夫人见状忙叫乳母过来安慰她。

    源氏公子想着大堰邸内的明石姬,失去孩子后该是何等的凄凉孤寂,深感负疚。但见紫姬日夜爱抚这孩子,心中又稍感宽慰。只可惜,这孩子非她亲生。倘是亲生,便堵了外人长舌,真是美中不足啊!小女公子初来几日,时常啼哭,要找昔日熟悉之人。但这孩本性温良恭顺,对紫姬也十分亲昵,因此甚得紫姬疼爱,视如宝贝一般。紫姬整日抱着她逗乐。那乳母自然与夫人熟识起来。她们又另找了位有身份的乳母,共同哺育这孩子。

    小女公子穿裙仪式,虽无特别准备,但也足够讲究了。按小女公子身材做的服装及用具,新颖别致,小巧玲珑,竟如木偶游戏,甚是惹人喜爱。那日贺客甚多,但因平日亦门庭若市,放并不特别引人注目。只是小女公子的裙带,绕过双肩于胸前打了一结,模样比往日更美观大方了。

    大堰邸内的人,对小女公子的牵念,了无尽期。明石姬更是日益痛悔。尼姑母夫人当日虽那般训诫女儿,如今也免不了暗自垂泪。但闻那边珍爱小女公子之状,心中倒有几分慰藉。小女公子身上供奉,那边一应俱全,落得此间清闲。只是置办了许多华丽衣服,送给乳母及小女公子贴身的侍女们。源氏公子想:‘借久不去看她,明石姬定会认定我果然自此便抛弃了她,因此更加恨找,这倒是对她不起。”便于年内某日悄悄去了一次。邸内本就十分深寂,如今又失去了朝夕疼爱的孩子,其伤痛可想而知。源氏公子一念及此,也觉痛苦,因此不断写信慰问。紫姬如今不忌妒明石姬了,看在这可爱的孩子面上,她原谅了她母亲。

    不觉又是新岁,春光融融,二条院内诸事合意,百福骄臻。各处殿宇,装饰得格外华美堂皇。新年贺客不绝如缕。辈份较长的,皆于初七吃七菜粥的节目前来祝贺。门前车马磷群,那些青年的贵子弟,个个春风得意,喜形于色。身份稍低的人,虽心有所虑,面上却也恰悦。处处一派升平盛景。东院西殿的花散里,也过得很是惬意。众侍女及女童等的服装,也照料得很周全,日子很是自在裕如。住在源氏公子身边,一切自然方便得多。公子每得闲暇,常信步到西殿与她晤面。只是不常常特地来此宿夜。但花散里性情文雅恭顺,认为一切缘分皆为命中注定,对公子不必过份奢望,只如此便足以慰心了。是以源氏公子也很放心,四时佳节,对她待遇很是丰厚,不逊紫姬。家臣左右,都不敢轻慢于她,乐意伺候她的侍女也不比紫姬少。境况之好,实在无可挑剔。

    源氏公子对大堰邮内寂寞凄苦的明石姬,也极为挂怀。待得正月里办毕公私诸事,便去拜访。这一天他着意打扮了一番:外穿表白里红的常礼服,内着色泽鲜丽的衬衣,在香熏得十分浓烈。告别紫姬时,夕阳的绯红映到脸上,浑身光华灿烂。紫姬目送他出门,甚觉目眩心迷。小女公子找着父亲衣袂,竟要跟出室来。源氏公子停住脚,心中涌起无限怜爱。他安抚她一番并随口唱着催马乐中“明朝一定可回来”之句,出门而去。紫姬便唤来侍女中将,让她在廊房口守候,待公子出来时,赠他一首诗:

    “浮舟飘零无人系,翘望浪子明回归。”中将吟得异常婉转流畅,源氏公子乃笑和道:

    “夕宿匆匆朝时还,哪为伊人片刻留。”小女公子听他们吟唱,一片茫然,不解其意,自顾自蹦跳筹戏。紫姬看着异常心喜,对明石姬的醋意也消减了。设身处地体味明石姬对孩子的想念,觉得好不伤心。她端详这孩子好一阵,将其揽入怀中,摸出自己那个洁白可爱的乳房来,给她含人口中,逗她快乐。旁人见此情形,倒也觉得十分有趣。侍女们相与言道:“夫人怎么没生育?倘这孩子是她亲生,那该多好啊!”

    大堰邸内,境况十分优裕。房屋形式别具一格,饶有风趣。明石姬容颜举止,日见优雅。与那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相比,毫无逊色之处。源氏公子想:“倘若她的品行如同常人,并无特别美好之处,我不会这般怜爱她。她父亲性情怪痹,确实遗憾。至于女儿身份低微,却有何妨?”源氏公子每来相访,皆只是匆匆一叙,常感到不满足。觉得虽然相会,反倒痛苦倍增。心中一直慨叹“好似梦中渡鹊桥”。恰好身边带有古筝,源氏公子取了过来。回想当年明石浦上深夜合奏之状,便劝明石姬弹琵琶相和。明石姬同他合奏了一会。源氏公子深深赞叹其技巧之高明,实在无可挑剔。奏毕,他便把小女公子的近况详告于她。

    大堰邸原本是个寂寥的的居处,源氏公子时常来此泊宿,有时也就在这里用些点心或便饭。他来此时,对外常常借口赴佛堂或桂院,并不言明专程专访。他对明石姬虽非过分痴迷,却也绝无轻视之色,亦不把她视作平常人。可见对她的恩宠是不同凡响的。明石姬也深知这一点,教她对公子并无过高的要求。但也木表现得十分自卑,凡事谨遵公子之意,正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明石姬早有所闻:源氏公子在身份高贵的女人家里,从来不如此礼貌周全,坦诚相待;而总是居高临下的。因此她想:“我倘搬至东院,与公子太过接近,反倒与她们同化,以致受得诸般羞辱。如今住在这里,虽不经常见面,但却专为我而来,对我更是荣耀。”明石道人送女儿入京时虽然言语决绝,但毕竟也很牵念,不知公子待她们如何,常遣人来探望。听到了消息,有时悲伤感叹;但既为荣光之事,欢欣鼓舞之时也不少。

    正于此时,太政大臣辞世了。此老臣乃国家之栋梁,一旦姐殁,皇上亦悼惜不已。昔年暂时隐退,笼闭邸内,尚且震得朝野不安;今日与世长辞,悲悼者尤众。源氏内大臣亦甚惋惜。素日一应政务均可依赖太政大臣裁决,内大臣甚是清闲。今后势必独担其任,因此倍增愁叹。冷泉帝年方十四,然而老成持重,远出其年龄以上。他亲临朝政,英明果断,源氏内大臣颇可放心。然而太政大臣逝世之后,朝野大政,非他莫托。谁能代此大任,以成就他出家修行的夙愿呢?想到这里,便对太政大臣之早逝甚是痛心。因此大办追荐佛事,其隆重程度甚于太政大臣的子孙们。又殷勤吊慰,多方照料。

    出家的藤壶母后,于今年初春染病,到得三月,病势已十分沉重。冷泉帝驾幸三条院,探问母亲病情。当年桐壶帝驾崩时,冷泉帝年仅五岁,末清世事。今见母后病重,忧心如焚,戚容满面。藤壶母后见了皇帝,也悲从心起,对他道:“我自知大限将到,难以熬过今年,但也无特别之苦痛。倘我明言自知死期,恐外人笑我捏腔作势,是以也不大作功德。我早想回宫,与你详谈当年之事。然一直情绪不佳,以致蹉跎至今,终未如愿,真是遗憾。”说时声音已是十分微弱了。她今年三十七岁,仍光艳照人,风姿不减当年。冷泉帝见了,更觉可惜,不免悲叹人也无常。他说道:“今年乃母后厄年,母后定当万事小心。孩儿听说母后玉体欠安,心甚忧之。只恨未多做法事,为母后消灾延寿。”冷泉帝内心焦急,便大作法事,祈请母后早日康复。源氏内大臣至今才知藤壶母后所患并非寻常小病,深为忧虑。冷泉帝因身份关系,不便久留,只得忧思重重返首。

    藤壶母后痛苦难忍,言语也感吃力,心中寻思:“我这一生,恐是积了阴德,故在这世间享尽荣华富贵,无人能比。然我内心之苦,恐亦世无其匹吧!冷泉帝怎知我有此等隐情,真是愧疚。我于此很,死不瞑目。地老天荒,永无消解之日。”内大臣想起此时太政大臣新丧,藤壶母后危在旦夕,国家连遭不幸,实可悲叹。再加上自己和藤壶母后那段隐情,悲叹之余又添伤感。近年他们的恋情久已断绝。想起藤壶母后既死,重续旧情之梦成空,更悲不唱胜。便去探询母后病状。母后身边侍女,都是心腹之人,早知内大臣的苦心,此时便将母后病状—一相告。又道:“母后患病数月,虽精力不济,仍坚持礼佛诵经。因长久辛劳,历久愈衰。近来连橘子汁也食不尽,恐怕已无生望了。”皆掩面而泣。藤壶母后让传文告诉内大臣:“你谨奉父皇遗命,竭心尽力,效忠当今圣上,其心可嘉。年来多承君惠,我常想向你真诚致谢,但若无机会,今日又病重若斯,遗憾重重,言何能及!”帷屏外的源氏内大臣,听到她微弱声音,肝肠寸断,泪如泉涌,一时无言可答。又怕别人看见不好,只得强打精神,极力支撑。复又念及如此一个美人,从此便要玉殒香消,魂归他乡,空留无限伤心恨事,真叹老天无眼!终于收泪复道:“臣本鸯钩,不足挂齿。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当竭心尽职,不敢稍有懈怠。月前大政大臣突然仙逝,臣重任在肩,木胜惶恐。孰料而今母后又染重病,更觉心如乱麻。只恐此身在世之日也不多矣。”言语间,藤壶母后象秋天的叶子,终于飘然而去。源氏内大臣的悲伤无可比拟。

    藤壶母后虽身为贵人,却最为慈悲,对世人广施博爱,了无仗势欺人、渔肉百姓的豪门贵族的恶行。凡天下进贡,倘兴师动众者,悉数谢绝。在佛法功德方面,也有自己的原则。她只用自己应得的俸禄和继承来的财产,尽自己所能,斋僧供佛。而不像一些富贵人家,穷奢极欲地大做功德。此种人等,虽圣明天子时代,也不乏其例。是以藤壶母后的死讯传出,国人尽哀。葬礼上,殿上官员,一律身着黑色丧服,使得草长营飞的阳春三月也一片暗淡。

    源氏公子欣赏着二条院庭中的樱花,当年花宴情状,又上心头,忍不往独自吟唱“今岁应开墨色花”之古歌。又恐遭人非议,使整口呆在佛堂,偷偷饮泣。残阳如血,山野树梢,皆披金挂彩,枝缕分明。而飘浮于岭上的薄云,则略显晦暗。源氏公子看着这残阳薄云,不住哀思又起。便吟道:

    “淡云蒙岭夕照薄,仿佛丧衣暗色深。”但徒然独吟,并无一人闻得。

    七七佛事渐次圆满之后,一时再无大的举动。皇上顿感官中岑寂,百无聊赖。却有一个僧都,藤壶母后的母后在世时即已入宫供职,一直作祈祷师。藤壶母后视为亲信,对他甚为尊敬。皇上也将宫中的隆重法事交与他操办,对他器重有加。这谱都七十余岁,是少有的得道高僧。近年一直隐居山中,潜心习道修行,以祈佛佑。此次因藤壶皇后之病,特来京都,被召入宫。源氏内大臣劝他道:“同音年一样,今后你仍留住宫中,为皇上尽忠效命。”谱都回答道:“贫僧年事已高,本难再作夜课。而今大臣有命,怎敢不遵。况贫增长蒙是恩,理当报答。”便留在宫中,随侍皇帝左右。

    一日,天将破晓时,皇上与僧都呆在一起。僧都咳嗽着,不紧不慢地为他讲授世事常理。见左右无人,僧部便趁机说道:“贫僧有一事欲奏闻,因恐有逆圣听,反获欺君之罪,故犹豫未决。但若因水受蒙蔽而深蒙罪孽,贫僧也罪极天谴。况贫僧隐瞒此事,毫无益处,恐菩萨也要斥责贫俗不忠。”说完这些,便觉难以启齿了。冷泉皇帝以为他有什么余恨末解,心想虽是僧人,且道行高深,却终脱不了常人贪馋嫉妒之恶疾,真是可恶。便对他道:“我素来祝你为心腹,你却对我有所隐瞒,真令我失望!”僧都终于说道:“阿弥托佛!陛下此言差矣。贫僧已将菩萨所严禁泄露的真言秘诀,悉数传授陛下,贫僧自身浮身三界外而不染尘俗,还有何事不能告之呢?推此事,因涉过去未来国运,已故桐壶院、藤壶母后及当今执政源氏内大臣声誉,因此贫僧不敢隐瞒,又不便贸然相告。贫僧微贱之身,死不足惜,因此获罪,也无须追悔。今遵神佛之意,奏闻陛下:陛下尚在母腹之时,母后便整日忧惧,悲伤不已,曾密嘱贫僧极力祈祷。贫增乃出家之人,内中缘由,不便相问,后逢内大臣身受不白之冤,贬到荒僻之地成守涵防,母后忧惧愈甚,又嘱贫僧祈祷。源氏内大臣闻得,密命贫僧向诸佛菩萨忏悔,求菩萨宽恕。陛下末登大宝之先,贫僧昼夜不息,祈请圣安。据贫僧所知……”便将当年之事—一奏闻。冷泉帝听了,好似晴天霹雳。他又惊又怕,一时方寸大乱,无言以对。谱都自思康突,恐一时龙颜羞恼,降下罪来,便要悄悄告退。冷泉帝叫住他,说道:“这么多年你才告诉于我,我真要怨你不忠了。若我今生一无所知,来世不知要遭多少报应呢。我且问你,此事除你之外,可尚有他人知悉乃至泄露?”僧都答道:“除贫僧外,只有王命妇知悉了。近来天行无常,瘟疫泛滥,国家连遭不幸,贫增思忖恐正是此事所致,因此斗胆启奏。往日陛下年幼,未话世事,神佛亦念无知而恕罪。而今陛下年事渐长,已洞悉世事,而未尽孝道,神佛使自降灾以示惩戒。父母者,人之根本,吉凶世事,往往因之。贫僧将此等秘事告之陛下,望陛下知罪弥补。”说时不胜唏嘘。其时天光大亮,僧都便即告退。

    冷泉帝闻此消息,恍然如梦。左思右想,也理不出头绪。他觉得此事有愧于桐壶院在天之灵。而生父久屈臣职,实子之不孝。他这样想来想去,直到日头高升,仍未起身。源氏内大臣闻知圣体欠安,吃惊不小,便前来问候。此时已知真相的冷泉帝一见内大臣,便悲从心起,忍不住泪上眼眶。源氏内大臣以为他思悼母后,至今泪眼未干。

    这一日,桃园式部卿亲王逝世了。冷泉帝闻此噩耗,不免又吃一惊,甚觉这世间灾祸频频,危机四伏。源氏内大臣目睹种种变故,见皇上忧戚如此,便常住在宫中,与皇上亲密谈心。皇上对他道:“恐我亦余命无多了,近来心绪烦乱,精神萎靡,又逢此种种灾变,天下不安。今数难并发,教我忧恨不已。我常思引退,顾念母后心清,未敢言及。今已无可牵念,正直全我心愿,以求安度余生。”源氏内大臣诧然道:“圣上何出此言?天下太平与否,岂因执政时间之短长。即使古之圣明时代,亦难奈灾患。况最近逝世之人,大多年事已高,尽享天年。陛下何必如此担忧呢?”便援经引例,百般劝慰。

    冷泉帝常穿青黑色丧服,其俊逸清秀之态,与源氏内大臣如出一脉。他以前揽镜自视,亦偶有此感。自听了僧都的话后,将自己与源氏内大臣仔细比较,愈发深感父子情深。他’总想找机会向源氏暗示此事。又恐内大臣难堪,终无勇气。故这期间他们只谈些琐碎小事,关系却更见亲密。冷泉帝对他恭敬有加,有时似超出君臣之礼。内大臣体幽察微,心中惊诧,却终不知他已闻知其事了。

    冷泉帝本想与王命妇探问详情,却又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得悉母后至死未说之事。他准备隐约探问内大臣,讨教此种事例是否古已有之,又苦于没有机会。于是只得博览群书,勤于学问,希望在书中找出例子。他发现帝王血统混乱之事例,中国颇多,或公开,或隐秘。但日本并无前例,当然也许仅是未作记载,试想如此秘密之事,怎好载入史册,见诸后人呢?史传中倒是记载:皇子滴为臣籍,身任纳言或大臣之后,又恢复亲王身份,并终登大宝者,非止一二。于是他想借用古例,只说源氏内大臣贤才圣德,应让位与他。于是作了多方考虑。

    其时已是秋季,正是京官任免之期。朝廷拟命源氏为太政大臣。冷泉帝将此事预先告知源氏内大臣,并趁机谈起让位一事。源氏内大臣不胜惶惑惊恐,力阻此议。他妻道:“桐壶父皇在世之时,虽于诸多皇子之中,独宠下臣,但传位大事,从未想过。今日小臣岂敢违逆父皇遗命,擅登大宝?小臣唯愿格遵遗命,尽忠尽责辅佐皇上,待将来年迈昏愤之时,退返林泉,念佛诵经,了此残生。如此而已。”他始终是臣子的口吻,冷泉帝闻之,歉疚之余,又觉遗憾。至于太政大臣之职,源氏内大臣亦谓有待考虑,暂不受命。后来仅晋了官位,并特许乘牛车出人禁宫。冷泉帝意犹未伸,欲复其亲王之份。但按定例,亲王不能兼太政大臣一职。源氏若为亲王,则再无适当人选可任太政大臣之职,然例制所限,那样朝廷便后援无人了。故此事也只得搁置起来,于是晋封权中纳言,为大纳言兼大将。源氏内大臣想:“待此人再升一级,位极内大臣以后,我可将诸事委托予他,那样便可得些清闲了。”回思冷泉帝此次言行,不免担忧。如果他已知道昔日隐情,怎对得起藤壶母后在天之灵呢?但令皇上为此事郁郁寡欢,又甚感歉疚,他很诧怪:“这秘密是谁泄露的呢?”

    王命妇已迁任林世事殿之职,在那里有她的居室。源氏内大臣便前去探访,问她道:“那桩事情,母后在世时可曾向皇上谈及一二?”王命妇一口否定道:“母后一丝风声都不敢让皇上听到,岂会自己泄露?但她又恐皇上不知生父,蒙不孝之罪,触怒神佛。”源氏内大臣闻得这话,回想起藤壶母后温柔敦厚,思虑周密的样子,不胜恋惜。

    梅壶女御在宫中,果然不负内大臣之殷望,照料皇帝无微不至,深受皇上宠爱。这位女御不仅容貌出众,性情也无可挑剔。因此源氏内大臣十分看重她,只管用心照顾。时值秋季,梅壶女御暂回二条院歇息。为欢迎女御,源氏内大臣把正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现在,他只将她以亲生女儿相待了。

    一日,绵绵秋雨不绝,庭前花草斑斓,绿露凝碧。源氏内大臣忆及梅壶的母亲六条妃子在世时种种往事,泪湿衣襟,便到女御的居室里探望。他借口时势多厄,自己洁身斋戒以谢天威,常着墨色常礼服。其实乃为母后阴福作祷而已。他把念珠藏入袖中,走进帝内来,姿态异常优雅。梅壶女御隔着帷屏直接与他谈话。源氏内大臣说道:“庭前秋花又盛开了,今岁时势不佳,那花草依旧盛似昔年。人虽有情,草木无知,好可怜啊!”说着,将身子靠在柱上,夕照使他更添神采。接着谈到陈年往事,谈到那日赴野官访问六条妃子,黎明时不忍离别之状,抚今追昔,又是感慨,又是神往。梅壶女御也哀泣有声,“回思往事袖更湿”了。源氏内大臣听见她的隐隐抽泣之声,不由想像到她是个怎样温柔和悦、优雅宜人的美人。只恨帷屏阻隔,不能一睹风采,心下焦如火烧。哎,真是恶习难改!

    源氏内大臣继续说道:“想当年,本无特别伤神烦心之事。毋须寄情于风月场中。但因我心性风流,乃致不绝忧患。我纵情不羁,与诸多女子产生本不应有的恋情,使我不堪其痛。有二人至死不肯原谅我,一个便是份母亲,她深怨我薄情寡义,以致含怨冥府,令我抱恨终身。我竭诚照顾你,即弥补昔之过错,自己也心有所慰。怎奈‘旧很余烬犹未消’,想来真是前世冤孽啊!”却并不提及另一人。随即调转话头道:“其间我横遭滴戍,自思如若返京,能多做些应做之事。今诸愿总算渐次得偿了。东院那花散里,以前孤苦无靠,现于六条院中安享清福。此人天性温和,我与她互相谅解,亲密和乐。我返京以后,复它加爵,虽资为帝圣臂膀,却无心邀宠取贵,推始终难抑风月之情怀。你入宫时,我努力抑制自己而将你当女儿看待,不知你能否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如尚无同情之念,我真是枉费苦心了!”梅壶女御心下厌嫌,默然无语。源氏内大臣道:“你不开口,可见确不同情我,如此好伤我心啊!”

    源氏内大臣自觉难堪,又岔开话题说道:“从此以后,我将不再作愧疚之事。只管闭门礼佛,专心事禅,为来世积福。惟每念及此生无甚业绩,不免遗憾。今膝下有四龄小女,我冒昧请求,欲郑重相托,望你告诉她不忘父志,光耀门庭。我去之后,务请劳心费神,多多栽培。”梅壶女御态度异常文雅,只约略答有片言只语。源氏内大臣听了觉得十分可亲,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至暮色凝帘。又继续言道:“此事暂且不谈。目前我只希望一年四季皆有美景可赏。春花绚烂,秋野统丽,四时美景之优劣,向无定论。中国之文人墨客皆言春光最美;但日本的和歌又以为‘春天只见群花放,不及清秋逸兴长’。其实四时之景,皆各有可人之处;孰优孰劣,实难分辨。我想在这小院内,多植春秋花草,兼养些稀有的鸣虫,以点缀四时景色,供你等欣赏。不知对于春秋,你更偏爱哪一季节?”梅壶女御觉得难以回复,便不作声,又觉有失礼貌,只得勉强应道:“此事古人皆无定论,更何况我。诚如尊见:四时景色,各有千秋。然前人亦道:‘秋夜相思特地深,’每逢秋夜,便追念逝如朝露的母亲,故更喜秋天。”这话信口道来,并没有多少理由,却使内大臣恋羡不已。他情不自禁地赠一绝句道:“

    “君惜秋色美,我好秋宵净。同心既相伴,望谅我此心。我时常相思难耐啊!”梅壶女御只觉莫名其妙,又岂能作答?源氏内大臣想借机一泄胸中怨恨,或者增越雷池,非礼于她。又转思自己如此轻怫,太不成体统。那梅壶女御满。已嫌恶,实亦并非毫无道理。于是收回欲念,连声叹息。此时的内大臣姿态美妙,动人心魄,却只惹得梅壶女御的嫌厌。她渐渐后退,想避入内室。源氏悻悻道:“不料你如此讨厌我!真解情性者,恐不致如此吧。今后你体再恨我了,不然,我太伤心了。”便告辞退出。但幽幽农香仍留室中,梅壶女御颇感这香气可厌。侍女们一面关窗,一面说道:“这衣香好浓啊!此人太漂亮了。竟是‘樱花兼有梅花香,开在杨柳柔条上’,教人爱慕不已呢!”

    源氏内大臣回到西殿,并不进内室去,却在窗前躺下,陷入沉思。他让人将灯笼挂在远处,只命几个侍女情立一旁,与她们闲聊。他心下自黄道:“我怎么又犯了作乱伦之恋的恶解呢?真是自寻烦恼啊!”又想:“向梅壶女御求爱,岂不荒唐!昔年之事,罪孽尤为深重,但神佛念我年幼无知,不予惩罚。但现在怎可不思悔责,速然再犯?”想到此处,又觉得自己毕竟已颇有修养,不致重蹈复辙,做那些荒唐悔恨之事了。

    梅壶女御回答内大臣偏爱秋季,好像深知秋趣。事后思及,懊悔不已,颇觉自己可耻。烦恨交加,竟成心病。但源氏内大臣已自我省察,毅然断了此念,照料她反比以前更亲切周到了。他走进内室,对紫姬道:“梅壶女御偏爱秋夜,实甚可喜;而你独好春晨,更自有理。日后赏花玩景,皆可随你好恶。我身为内大臣,俗务缠身,总难一逞胸膀,纵情山水。常想遂了心愿,退引林泉,闭门修行。然念及你之寂寥孤单,终不忍耳。”

    源氏内大臣仍时刻不可忘怀那大堰邪内的人儿。但位尊名显,轻易造访恐有不便。他想:“明石姬自惭低贱,是以厌与世人交往。其实如此自卑,大可不必呀。她不愿移居东院,屈尊与众人友好相处,则又太清高自傲了。”以己之心相思,甚觉可怜。乃以嗟峨佛堂礼佛之事不可或废为借口,赴大堰邪访问。

    却说这大堰翩内的明石姬,其凄怨之情与日俱增。素日闲居无聊,更添烦恼。与内大臣的擎缉令她苦恨不已,而内大臣又总是难得一见,来去匆匆。这使她的哀婉永无尽头。源氏内大臣只好极力抚慰。大堰河鸿鹞船上的火炬闪烁,火光倒映在水中,从翁郁绿的林子远远望去,一如天际的流萤点点。源氏内大臣道:“此种情景,倘非在明石浦经常看到,此时必当惊羡。”明石姬吟道:

    “映水渔灯似萤火,相伴愁客临此境。我的忧愁其实并不减于昔日渔火乡居之时。”源氏内大臣答道:

    “惟怨无人解余怀,心如筹灯动水影。正如古歌所咏:“谁教君心似此愁?”言下之意反怨明石姬不体谅他。其时内大臣公私俗务皆得闲暇,便思精研佛法,是以常到峰峨佛堂诵经念佛,得以长久居留,明石姬愁肠亦稍得宽解。

     第二十章 槿姬

    槿姬原本在贺茂神社当斋院,因父亲桃园式部卿亲王新逝,便辞职移居别处为父守孝。源氏内大臣有一癖好,但凡倾心恋慕过的女子,便就不忘怀。因此闻讯后多次去信吊慰。槿姬回想昔日受其烦扰,因此并不诚恳复信,只作礼节性应酬。源氏内大臣深感失望。九月,槿姬移居旧宅桃园宫邪。源氏内大臣获得消息,心念姑母五公主亦居住那里,便借口探望五公主,前去拜访。

    五公主住于邸内正殿东侧,槿姬住西侧。亲王辞世虽不久,但棚内已日见萧条落寂。桐壶院辞世之前,特别恩宠五公主。所以时至今日,源氏内大臣仍与这位姑母书信往来,关系亲密。五公主虽为槿姬之母三公主之妹,却全不似她姐姐那样年轻貌健,恐怕遭遇不同之故吧!她声音嘶哑、老态龙钟,且时常咳嗽。她亲自会晤侄儿,对他说道:“我年迈体衰,平居常易伤心落泪。如今桐壶院亦离我而去,我更觉万念俱灰。幸有你这侄儿时来探望,让我暂忘苦痛,得些安慰,”源氏内大臣见姑母几近风烛残年,于是处处尊敬她,回道:“父皇驾崩之后,世间万事通异往昔。前年侄儿蒙冤遭罪,滴成异乡。想不到皇恩浩荡,又获赦免,重归故土,权理政务。只因公务繁多,少有闲暇,虽欲常来叙旧问候,得些指教,而终难如愿,实乃憾事。”五公主说道:“哎呀,这世道变化无常,真叫人揣摸不定!我历尽沧桑,早已厌倦此身,只想撒手而去,如今幸而见得你回返京都,加官晋爵,尽享荣华;若在你当年陷入困顿之时,痛心而去,倒是不幸呢!”她声音颤抖着。又道:“你真是相貌英俊,不同凡响啊,你幼年之时,我便惊诧世间竟有如此人物,以后见你愈发俊美,便疑心仙人下凡,令人心悸不已。世人盛传圣上相貌与你酷似,但依我推究,怎可能比得上你呢?”便自顾说开了去。源氏内大臣心想:“姑母也真有趣,哪能当面对人的相貌大加赞誉呢?”便说道:“姑母过誉。近年来侄儿身遭忧患,尝尽颠沛流离之苦,已日见衰老了。当今皇上貌美无比,真是前无古人,绝世稀有,我怎能与圣上相提并论呢?姑母的推想也太离奇了。”五公主说:“无论怎样,只要能常见你,我这老命也会存活长久些。今日我忧患尽释、神清气爽,真高兴啊!”说罢竟忍不住哭了起来。片刻后又说道:“三姐洪福,有你这么个女婿常亲近,真让人羡慕不已。此处已故亲王,便深悔不曾招你为婿呢!”源氏内大臣听罢,觉得此话倒很称心,遂答道:“真是求之不得呢,如此大家便可常常亲近,是何等幸福啊!只可惜他们皆不愿接近我呀!”他发恨说道,言语中已透露出心事了。他向槿姬所住那边望去,看见庭前草木虽已衰枯,却别有一番景致。想像着棋姬凭窗远眺的可爱模样,一时不能自制,便说道:“侄儿今天来此,理应去看望姐姐,不然就失礼了。”于是辞别五公主,顺着廊檐往那边走去。

    此时槿姬室内的黑色帷屏,透过灰色包边的帘子隐约可见,在向晚的夜色中,显得寂寥凄凉。微风拂面,送至缕缕衣香;那内室景象,源氏内大臣更觉神秘而美妙。侍女们不便在廊檐上款待大臣,便请他南厢就坐。由一个叫做宣旨的侍女代为应酬。”源氏内大臣甚为木满,说道:“叫我坐于帘外,岂不是将我同年轻人同等对待?我仰慕姐姐,由来已久。凭此诚心,尚不足以出入帘帷么?”槿姬传言道:“昔日诸事,恍若梦中;而今梦虽已醒,但仍难辨世间真伪。故你是否诚心,再待我细细思量。源氏内大臣受此冷遇,便觉世事无常。慎微小事,亦真让人深思啊!便赠诗道:

    “俭持神明客汝运,甘心首症已经年。神明已允你返部,缘何避而不见?我遭得滴戍,饱经苦难,早已积郁满胸,只想求得机会,向你—一倾诉呢。”他言辞真切、态度诚恳,风流流洒更甚于往昔。他年纪虽长了些,但于内大臣一职,也颇为年轻。控姬答诗道:

    “寻常一句风情话,神前背誓获罪多。”源氏内大臣故作激洒地说道:“旧誓又何必重提呢?昔日之罪,早已随风而去,无踪可觅了。”侍女宣旨对他颇为同情,逗趣道:“如此说来,‘此誓神明不要听’了。”槿姬本是正经之人,闻言颇感不快。她生性古板,年纪越长,便越发谨小细微,连答话也怕多说。众侍女对此一筹莫展,只是干着急。源氏内大臣扫兴地说道:“想不到我竟成了调笑的对象!”便起身告辞。一面走,一面哀叹道:“唉,年纪一大,便遭人奚落。我为她樵悻至此,她却一脸冰霜。我连‘请君出看谁摔身’也不能吟了!”众侍女对他绝世俊颜又是一番赞美。此时夜空高远,碧蓝如水。风吹落叶,声声入耳。众侍女触景伤怀,又忆起从前在贺茂神社时的种种趣事,那时源氏公子情书频来,或忧或喜,趣味无穷。她们尽情回忆往事,直至深夜。

    源氏内大臣回到家里,回想槿姬此间态度,莫名懊恼,整夜辗转难眠。晨间凭窗而望:朝雾淡淡,秋草霜枯;模花形容枯槁、颜色惨淡,攀缠于草木之上。他叫人折来一枝,送与槿姬,并附言道:“昨日遭你冷淡,教我再无颜面。你可曾取笑我狼狈之相?真是可恨!但我且问你:

    昔年曾赠栏,永不忘当初;久别无由见,花客减色无?尚望你体谅我长年相思之苦。”此信措词谦恭可怜,槿姬觉得倘置之不理,未免太过薄情无味。便复书道:

    “秋深落篱畔,若雾降临初;橙色调伤甚,花容有若无。以此花喻我,妥帖之至,使我不禁落泪。”书中仅此数言,亦非深情流露。不知何故,源氏内大臣捧书细读,竟不忍释手。青灰色的信笺上,字迹娟秀柔嫩,相得益彰。凡赠答之诗歌函犊,终因人物品格,笔墨趣味,得以暇瑜并掩,当时似觉完美;后以多次传抄;有的让人见了则不免摇头皱眉,木以为然。故作者在本书中故作聪明地引用的诗歌函犊,恐有伤大雅的也不在少数。

    若再似年轻时那般鸿雁传情,源氏公子觉得自己已不相宜。但回想起槿姬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至今未成其好事,令他甚为伤心懊恼,终不甘心;便重鼓勇气再示爱慕。他唤侍女宣旨到独居的东殿商量对策。槿姬身边侍女个个风流多情,对一般男子尚倾心相恋,何况英俊满酒、惯于吟风弄月的源氏公子?嗟叹赞誉之极,只恨自己不是槿姬!至于槿姬自己呢,年轻时尚且一本正经,凛然不可冒犯。更况现在年事俱长,位高名尊,岂可作那排闻艳事?源氏公子觉得这位小姐虽经沧桑世事,但性情仍丝毫未变,实在与众不同。真是稀世少见,可叹可恨

    与槿姬的恋情最终仍被传了出去。大家互相议论道:“听说源氏内大臣爱上前斋院了呢,五公主也说这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真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天赐良缘!”槿姬阔得此等传闻,开始不以为然,心想内大臣对自己向来宠爱有加,断不会隐瞒此事。后来细心观察,见公子神色异乎寻常,时时魂不守舍、若有所思,她这才有些忧惧:“原来他对槿姬的恋情已刻骨铭心了。在我面前却故作坦然,戏言蒙混。”又想:“那槿姬与自己同为皇室贵胄,声望又不在自己之下。若公子倾心于她,则自己地位可危。多年享惯专宠,如今若为核姬所夺,岂不伤心!”她独自悲叹。继而又想:“以后他虽念及旧情终不会弃我而去,但我在他心中已无足轻重。那多年的感情也就可有可无、不值一提了。”她思绪烦乱、愁肠百结。若是锁屑小事,发几句无伤感情的怨言也许作罢。但此等大事,岂能等闲视之。但未得真凭实据,也不便怒形于色。源氏公子为槿姬一事,整日独坐窗前,冥思苦想。他常值宿宫中,并不回家。偶有闲暇,也只管理头写信,当作公务一般。槿姬想:“外间的议论果然不假!他怎未对我吐露半点心事呢?”她为此一直心绪不宁,茶饭不思。

    因在藤壶母后丧服之期,故这年冬天,宫中神事一概不予举行。源氏公子百无聊赖,便去桃园宫邪探访五公主。时值大雪纷飞,向晚的景致冷艳动人。源氏公子此次出访穿戴着意讲究,农香甚于往日。若多情动心的女子见得,不生爱恋才怪呢!他毕竟不便悄悄出访,临行时向紫夫人告辞:“五姑母身体不适,我去探望一下。”他稍坐便欲走,但槿姬只管与小女公子玩耍,并不理他,但眼中仍难掩饰那异样之色。源氏公子便对她说道:“近来你神色怪异,我又不曾得罪于你,却是为何?定然又多心了。其实我只是想起‘彼此不宜太亲呢’的古话,便常留宿宫中。”槿姬只答了一声“太亲见了的确多痛苦”,便背转身去躺下了。源氏公子见此情景,觉得手心不忍,但此行已通知五公主,便决然出门而去。槿姬怅然寻思道:“我一向信任于他,不想竟会发生此种事情。”源氏公子出门之时,身着灰色丧服,色彩谐调,式样得体,竟是异常美观”。雪光映照下,更为明艳无比。槿姬望着他的背影,恋恋不舍,心想:日后这人果真弃我而去,该是怎样的悲哀啊!忍不住忧伤满怀。

    源氏公子只带了几个不甚惹眼的家巨随了前往。源氏便向他们诉道:“似我这般年纪,竟懒得出宫走动了。只因桃园邪内的五公主,老迈孤寂,甚为可怜。我曾答应式部卿亲王,常去照看她。五公主也曾请求于我,便更不好推倭了。”众人皆知他的秘密,私下议论:“唉!他用情不专,见了美女便倾心的老毛病看来终是难改的。真是白壁微假,但千万不要筹出麻烦啊!”

    到了桃园宫邪,公于本想从北门进去,但闲杂人员进出甚多,公子不便轻率进入。于是只能走一向紧闭的西门,同时也派人进去通报。且说五公主见天降大雪,推想源氏公子不会来访,不料如今却来了。她很是吃惊,忙叫人开门,那守门人冷得瑟瑟发抖,只想快些开了门回去。偏偏那门不易打开,且没其他男佣相帮,便忍不住恨声骂道:“该死的锁!怎么锈得如此厉害?”源氏公子听罢,感慨万端。他想:“亲王新逝不久,却似已历多年。本知世态炎凉,一切荣华富贵,皆乃过眼云烟,却因留恋四时风物之故,舍不得区区之身。人生也真悲哀啊!”他触景生情,忍不住随口吟道:

    “曾几何时荒草生,蓬门积雪断垣倾。”紧闭的西门终于打开了,公子便进去探访。

    他每次先探访五公主,照例与她叙谈些往事。五公主一见公子便兴致大发,畅谈无聊往事,繁琐冗长,旁杂无序。源氏公子对此索然寡味,虽强作精神,仍奄奄思睡。五公主不久也呵欠连连,勉强说道:“人老了,晚上只想瞌睡,话也说不流畅了。”话声刚落,分明鼾声已起。源氏公子一见,心中暗喜。正欲告辞出门,只见一老态龙钟的婆婆咳嗽进来。说道:“说句生气的话,你定然知道我在此。怎不来看我?我还等着呢。想必你已把我忘了,铜壶帝和我说笑时,常叫我‘老祖母’呢。”经她这一提醒,源氏公子也记起来了。这个人叫源内待,听说她拜五公主为师,已出家为尼,不料仍康住于世。此人久无音讯,平时又没在意,如今见到,甚觉意外。于是答道:“父皇当年之事,已成古话;每每想起,感慨万千。今日有幸听到你的声音,自然高兴。还请前辈把我看作‘没有父母而俄倒在地的旅人’多加照拂!”便坐于她身旁。源内侍看着源氏公子,见他英俊飒爽,不禁沉酒于往事,又忍不住娇痴之态,苦恨不能回到从前。她牙齿所剩无几,讲话已是困难,但声音却娇脆动听,满脸癌等。她对着公子唱起古歌来:“常说他人老可憎,而今老已到我身。”源氏公子听了,心中甚是厌恶,想如此老迈之人,仍娇痴作态,严然妙龄女子,只突然才显出老相似的。然而转念一想,又觉此人甚为可怜。想当年宫中女御、更衣无数,争宠吃醋不休。可如今;有的早已命归黄泉,有的遁入空门,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真是岁月无情啊!像藤壶妃子那样盛年早逝,更是出人意料。只这五公主和源内待一类人,人品低微,余生不多,却偏偏长生于世,整日诵经念佛,悠然自得。实在是世事飘忽、天道无知啊!想到此处,脸上已露感慨之色。多情的源内侍不明底细,以为公子追念往昔,对她难忘呢,便兴味盎然地吟道

    “经年不忘当时谊,就忆一言‘亲之亲’。”源氏公子很觉无聊,只勉强答道:

    “长忆亲恩深如海,生生世世难相忘。确实情深似海啊!我们日后再谈吧。”说完便告辞而去。

    此时已寒月初升,清辉映雪,夜晚宁静而洋和。槿姬的房室,格子廖已关上,仅留一两处开着。源氏公子想起适才源内传的娇痴模样,觉得正如俗语所说:“何物最难当?老太婆化妆,冬天的月亮。”忍不住独自笑起来。

    源氏公子已不再似往日,其态度十分认真坚决,无论怎样,他都要懂姬亲口回他一句话,槿姬心里想:“若在过去,一时做了错事,世人会因年少无知而原谅的。那时父亲对他也重视有加。虽然如此,当年我仍海自己草率,总为此感到羞愧,故一直约束自己,严加拒绝。而今,时隔多年,双方年龄已大,再不是吟风弄月之时了,岂可与他亲口答话?”她心意已决,全然不为源氏的百般哀求所动。源氏公子深感失望,怨恨满怀。槿姬觉得过分冷淡,确是有失礼貌,便叫侍女传言与他。源氏见此情形,更觉焦灼难耐。此刻夜已甚深,夜风凛冽,浸人心骨,此景实甚悲凉、惹人泪落!源氏公子不胜感伤,泪水塞满眼眶。他含泪吟道:

    “昔日伤心心不死,今朝失意意添愁。真是‘愁苦无时不缠身’啊!”声音哀怨凄惨。侍女们深为感动,苦劝小姐作答。槿姬无奈,只得叫宣旨传言:

    “闻人改节心犹恨,岂会今朝自变心。我是初衷不改了。”源氏公子再无他法,心中忌恨槿姬古板薄情;本想就此归去,又觉这般满腹怨恨似个轻薄少年,于身份地位实不相宜。于是对宣旨等说道:“今遭人如此奚落,一旦外人知晓,定当讥讽于我。你们万不可有所泄露。古歌道:‘若有人问答不知,切勿透露我姓氏!’我在此拜托各位了。”说罢又与她们耳语一番,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众侍女纷纷议论道:“啊呀,太不应该了!他思念小姐若此,却遭此冷遇;小姐这般薄情,真出乎意料!他本是端正稳重、情深意长之人,却被人误为轻桃浮薄。哎,实在是冤枉他了。”

    槿姬亦非清心寡欲之人,源氏公子绝世风姿及丰富细腻的情感,早令她心醉。但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如轻易接受他的爱恋,势必显得自己与世间俗女子毫无二致。且自己也是风流轻飘之人,一旦被他着穿,岂不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故只一味矜持作态,丝毫不露爱慕之心。只作些无关痛痒的礼节性复信,或在他来访时由侍女传言,惟求不失礼于他。槿姬自觉近年慢怠于佛事,常想削发为尼,潜心修行,以减轻罪责。但想到即刻和他断绝来往,遁入空门。若外人不知,又要认为是情场失意、看破红尘之举,势必惹起世人非议。她深知人言可畏,所以谨慎小心,暗中筹备,连身边侍女也不相告。因亲王已故,众同父异母兄弟关系平淡,素来疏远,一时这宫邸更是每况愈下,境况日渐萧条了。此时,有源氏公子那样的重臣前来登门求爱,哪内众人正求之不得,惟愿玉成好事,与公子一心。

    想那源氏公子是何等人物,难道真是魂牵梦绕,心系槿姬?只因槿姬不为所动,对他冷若冰霜,他不肯就此罢休而已。源氏公子自觉德望并重,阅尽世间百态,也通得些人情世故。想自己这般年纪,还要整日里追蜂逐蝶,岂有不被世人非议的。但若再一无所得,更将为天下人笑话了。由此心烦意乱,无计可施。源氏公子已久不回二条院宿夜了,槿姬昼夜独守空房,寂寞无聊,便想起“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的古歌,只觉那是专为自己而说的。不觉泪落如珠。一日,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见槿姬神色凄楚哀伤,异于往常,便问道:“你怎么了?也不肯告诉我,我真不懂了。”便拥她入怀,抚摸她的秀发。那恩爱甜蜜的样子,真是难以描绘。源氏公子又说道:“母后仙逝之后,皇上一直悲愁满怀,郁郁不乐,我看他很是可怜。又因太政大臣辞世,一时无人代理政务,只好常住宫中。你不习惯,怨恨于我,无可指责。但你知道,我已弃邪归正,你尽可放心。我们夫妻多年,你怎能仍像孩子般不解我心?实乃遗憾!”一面说着,一面替她梳理额发。槿姬愈发撒娇了,转过头去,仍一声不吭。源氏公子叹道:“真是孩子脾气!”心中却想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连我最宠爱之人也不与我相知,教我真是伤透了心啊!”思前想后,闷闷不乐。后来又对她说道:“近来我和槿姬偶有交往,你是疑心此事吧?其实,那全是胡乱猜疑,不久,你自会清楚明了的。此人性情孤僻,整日足不出户。我偶尔写信与之开玩笑,也只是穷极无聊,取乐解闷而已。她虽终日闲寂无事,也少复信与我。因并无情爱可言,故不值一提。你本该体谅才是,何须懊恼伤神?”是日,内大臣陪伴于家,一刻不离槿姬。

    一日,大雪纷飞,时至黄昏,仍不停歇。苍松翠竹,做立雪中,尽显风姿。夜晚的暮色静澄清幽。源氏和槿姬携手坐于窗前,两人在雪光的映衬下,更是艳丽迷人。源氏公子道:“四时风物,春之樱花,秋之红叶,皆赏心悦目。但冬夜明月照雪,此景虽无色彩,却更沁人心脾,令人遐思无限。实在是意味浓厚、情趣隽水了!古人道:‘冬月五味,真乃浅薄之至。”’遂命侍女将帘子卷起。见月光普照,大地银白一片。庭前花木枯衰,满目萧条;溪水冻结,地面冰封似镜,景色异常凄艳!源氏公子便命女童们到庭中会滚雪球。一时间,庭中欢声笑语,月光映着娇小玲珑的女孩,甚是醒目。几个年龄稍长又一向熟悉的女孩,随意地披着各式衫子;白雪红装,互相映衬,鲜丽耀眼。年幼的,欢天喜地,追逐嫁戏,连扇子也掉落在地,那天真烂漫的姿态异常可爱。雪球愈滚愈大,女孩们还想再滚,但已是气力不济。庭中的几个女童,在东门边口挤作一团翘首而望,笑着为她们加劲。

    此景勾起了源然公子对已逝母后的思念,他对槿姬说道:“前年藤壶母后在庭院中造一雪山。本乃寻常游戏,岂知因母后之意,竟酿出风流韵事。每逢四时佳兴,忆起母后夭逝,便觉遗恨无限,甚是悼惜。母后于我一味疏远,故我无线接近,以知详情。然每次拜谒宫中,母后又视为可信之人。我也处处尊敬她,凡事无论巨细,必向她请教。母后不善言辞,但言必有中,行必有果。即便琐屑小事,也不马虎处之。如此聪慧果决之人,世间岂能再有?她温柔敦厚,优雅妇淑之品性,世上无人可比。唯你与她血缘最亲,颇为相似。然有时似存嫉妒,且一味偏执,不知圆滑,实乃美中不足。那槿姬呢,又不相同。她高贵典雅,举世无双。我们只在孤寂无聊时,偶通书信,谈些不甚紧要的话题。但我也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槿姬道:“既然如此,我倒要问你,那位尚待俄月夜,也是人品高雅,行事周全,不似轻薄放荡之人,怎与你也有绯闻艳事传出?我真不明白。”源氏公子答道:“此话不假。那陇月夜也是花容月貌,倾城倾国。至于那件事,于她,我深感愧疚,每每想起,悔恨不已。大凡风流之人,总有许多懊恼之事;年纪愈大,懊恼愈深,我自觉老成持重,也不过如此。”说时,竟忍不住掉下泪来。接着又谈起明石姬,源氏公子道:“此女来自乡野,微不足道,一向遭人轻视。她虽出身低贱,但颇通情理。由于过分在意出身,不愿与人交游,反显得孤高气傲,成为白玉之假。我倒从未会过身份低微之人呢。然而十全十美的女子,这世间也难觅得。东院那人孤居独处,心绪丝毫不变,甚可赞誉。我当初喜她谦虚恭谨,故与之结识。此后,她一直安度日月,美德本变。如今,我愈加喜爱她的忠厚诚实,永不舍她了。”两人共话种种事情,直至深夜。

    月色明澈,万籁俱寂,愈显幽静迷人。槿姬即景吟道:

    “塘水凝石隙,碧月自西沉。”她微倾着头,闲眺帘外,姿态优雅宜人。她的发署和容颜与藤壶母后酷似,甚是妩媚。源氏公子见了,对槿姬的思恋才稍有减弱。此时鸳鸯忽鸣,声声入耳。源氏公子即兴吟道:

    “雪夜沧桑惜逝光,鸳鸯噪噪恼人肠。”

    就寝之后,脑中尽是藤壶母后。半梦半醒间,恍格母后立于身前。她一脸愁容。幽怨说道:“你曾指天为誓,决不泄露我俩私情,而如今已是众所周知,恶名昭著了。教我在阴间也深感羞耻,痛苦难当。我好恨啊?”源氏公子想张口回答,但仿佛身陷梦魔,只能一味呻吟。槿姬惊醒,慌忙问道:“哎呀,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片源氏公子醒来,不见母后影踪,一时心乱如麻,不知所措,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儒湿了枕袖。槿姬觉得莫名其妙,尽管百般抚慰,源氏公子仍躺着不动,稍后吟道:

    “冬夜眠不稳,梦醒渺难寻。”

    好梦难续,不胜悲伤。翌日早起,不讲原由,便吩咐各处寺院念佛诵经,忏悔祈祷。他想:“梦中她恨我,诉说阴间所受苦难,想来也不假。她一生勤修佛法,无甚罪孽。只此一事,使她沾染尘世污浊,难以洗刷。”他想像藤壶母后来世将遭受的痛苦,更感悲伤心中寻思:“可有办法助我去幽冥之地代她受罚?”然而又深恐世人非议,不敢公开为母后举办法事。且冷泉帝近来莫名烦恼,闻之此事岂不怀疑?只好一心祈祷,但求能与母后在极乐世界同坐莲台,然而:

    “故人已逝念难断,幽冥迷离影无踪。”恐这又是迷恋尘世俗线之故了。

      第二十一章 少女

    却说光阴似箭,转眼又至阳春三月。藤壶母后周年忌辰之期刚过,朝野上下尽皆褪去丧服,换上平素衣装。四月一日更衣节,满朝文武皆衣冠华丽。四月中旬的酉日,又到了举行贺茂祭之时。是日天气晴朗,前斋院模姬却依然孤居独处,闷闷不乐。庭前桂树历经初夏熏风,更是碧枝摇曳,生意盎然。众传女触景生情,回首小姐初为斋院那年贺茂祭的情景,连声叹息。源氏内大臣传书一封问候道:“斋院今年父丧期满,该除去丧服了。贺茂祭拔楔之时,也该心情舒畅了吧。”又赠诗道:

    “君当又逢斋院日,山溪中办拔楔仪。

    谁可料得今年摸,恰是君行除服期。”

    紫纸黑字,封成严格的“立文”式系于一枝藤花上送至根姬处。其形式与时宜甚为和谐,精美而极富情趣。模姬回信道:

    “昔日身着丧服日,情在眼前犹依稀。不觉除服期已至,流光空掷殊可惊。

    真乃迅速之至。”仅此而已。源氏细细品味。模姬除服之日,他又托宣旨转与控姬众多礼品。模姬却不领旧情,宣称要如数退还。宣旨想道:若除此礼物外另附情书,那么还是退还为妙。但他现在不过送礼而已,再说小姐作斋院期间,也常收其礼。真心一片,拒之无理呀!她深感踌躇,左右不是了。

    至于五公主,源氏逢年过节亦定赠予礼物。五公主感激不尽,便不住对他赞叹道:“这位公子,我看他几日前还是个孩子!孰料一眨眼长大成人,彬彬有礼了。且生得相貌堂堂,心地善良无比呢!”传女们听了皆悄然而笑。

    五公主每每会见摸姬,便劝她道:“此大臣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还犹豫呢?且他倾慕你,并非始于今日。令尊在世时,因你作了斋院,不能与他喜结良缘,时常哀声叹气呢。他曾道:“人道父命难违,这孩子却置若罔闻。”每言此语,皆黯然神伤。从前左大臣家葵姬尚在,我惟恐得罪三姐未曾劝说干你。如今这位尊贵的正夫人已经去世,依我之见,你起而代之,最合适不过。且源氏大臣尚对你迷恋如初,向你求婚。我认为你们之合是天造地设的呢。”模姬听得此番陈词滥调,很是不悦,答道。“我将终生不嫁!父亲生前我尚难从命;如今他仙去,我反而更改初衷,这成何体统!”见她一副羞恼之态,五公主只好团而不谈了。模姬见宫邸内众人尽皆纵容源氏,便觉此人不可不防。而源氏本人呢,也只好平心静气,忠诚如一地等待着,并不想强她所难。

    葵姬所生小公子夕雾,已年方十二。源氏欲早早替他行冠,仪式定在二条院举行。然夕雾的外祖母太君极欲亲睹这仪式,希望在自家宫邸举行。如此要求也合情理。为不使其失望,遂改在故太政大臣邪内举行。夕雾的亲母舅右大将和清母舅等公卿贵官,皆为朝廷权责,他们带来隆厚的贺仪,自然做了仪式的主人。此次冠礼隆重非凡,普通臣民,也都前来朝贺。源氏大权在握,凡事皆可逞心而为,本想如世人之所料,封夕雾四位官爵。但夕雾尚年幼无知,若让他一跃而登四位,反成权臣故技。因此灵机一动,改封六位,赐穿淡绿官袍,并特许上殿。

    太君得知此事,甚感意外,心中颇为不平。她接见源氏时,问及此事。源氏只好如实启禀:“夕雾年纪尚幼,本不该行冠,让他强扮成人,意欲使之提前两三年进入大学素,以求积知广识。此间,仍视他为童子。将来学业有成,才能委以重任,使之报效朝廷。自思年幼之时,生长于九重宫殿,不港世事。昼夜侍奉父皇,所阅之书,实乃有限。虽承蒙父皇亲授,但因浅薄无知,无论研习学问,还是吹拉弹奏,皆不精深,是以不能与高手并美。世间虽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例,但却鲜见,倒是一代不如一代者居多。因有此虑,所以欲使小儿入学。且贵族子弟,官位世袭,荣华富贵,已纵娇成习,常将研习学问视为苦差,不屑一顾。此般子弟,不学无术,竟照样升官晋爵。于是趋炎附势者,虽腹中讥笑,仍竭尽吹捧之能事,博其欢心。这等子弟平日高傲自大,至高无上。但若时背运乖,父母仙去,家道中落,就会遭人轻海而孤立无援了。如此说来,做人总须博学饱识,再备大和魂乃得以强者面目见之于世。目前观之,这未免耗心劳神,浪费时日。但将来登进仕途,成为国家栋梁,父母辈也含笑九泉了。目前虽爵位不高,但仅着父辈庇前,他人不致耻笑。”

    太君长吁道:“体智谋深远,自有道理。但右大将等人却忽略于此,只道你封夕雾六位,甚感意外。且夕雾也为不悦,小孩子好胜心强,从来未将母舅的表兄弟放在眼里,如今他们都身居高位,而他自己却身着一身淡绿袍子,委屈得很呢。”源氏笑道:“小孩子家也知心生怨恨,如何了很!不过他年纪尚幼,尚不懂得的。”又觉得儿子很是讨人喜欢,接着说道:“待他知书识理之后,此怨自会消解。”

    夕雾人大学家研习汉学,源氏决定给他取个字号。此仪式在二条院东院内的东殿举行。达官贵族,及殿上人等,都好奇地跑来观赏。那些儒学博士睹此盛况,拘绩不前。源氏对众人说道:“不必拘忌小节,依照儒家之惯例严格执行,不得更变!”儒学博士便强自镇静,故作泰然之姿。有几人身着借来之服,仪态奇特,极不称身,却仍自鸣得意,一副儒学大师之态。说话漫不经心,踱着方步,次弟落座。贵公子们见此奇景,忍俊不禁。

    此次与会侍者,皆为老于世故,不苟言笑之人,只管执模斟洒。只因儒礼繁杂,虽右大将和民部卿等慎之又慎,终不合礼仪,遭到儒学博士斥责。一儒学博士呵道:“尔等身为奉陪之人,竟如此无礼!不知我乃著名儒者,真乃蠢笨之至!”众人听了,皆嗤之以鼻。博士又斥责道:“肃静!无礼取闹,速速退下!”如此一来,更可笑了。从未见过此种仪式之人,心中顿感稀罕。作为大学出身的公卿们,深谙此道,都颔首微笑。他们见源氏内大臣崇尚学识,教之于子,皆敬佩不已。

    座中偶有人窃窃私语,众儒家博士便厉声呵止,斥责他们不懂礼节。暮色降临,灯光摇曳。众傅士板着脸,凸额凹腮,面黄肌瘦,一个个貌若戏台小丑,实在可笑。源氏内大臣说道:“糟了!像我这样顽劣之人,定要大受呵斥了!”只放隔帘而视。一些大学生姗姗来迟,见已座无虚席,转身欲走。源氏得知,宣召他们至钓殿格外受赏。

    仪式完毕,源氏召集诸儒学博士及学者赋诗。其他深港此道的王公贵族也留下来捧场。博士们吟赋律诗,源氏内大臣及诸人皆作绝句。题目由儒学博士选择,均极富趣味者。夏日夜短,赋诗完毕东方已白,于是开始讲解诗篇,任命左中共为讲师。此人眉清目秀,声如宏钟,朗诵诗篇气宇别致,风度翩翩,乃一德高望重的儒学博士。

    夕雾出身名贵,享尽世间荣华。但他所作之诗,每句意味十足,勤学苦练之志也溢于言表。且诗中旁征博引,如晋人车脱萤灯攻书与孙康卧雪读经之典,信手拈来,让人赞不绝口;就是传入中国,也当属名篇之列。至于源氏内大臣之大作,更是美妙绝伦。其间热忱咏颂父母爱子深情之作,尤催人泪下。其后在世间流传甚广,读者趋之若鹜。作者一介女流,才学平平,对汉诗钻研不深。为避烦琐,不再细言。

    其后源氏内大臣继续为夕雾入学之事奔波。他在东院为夕雾独辟一室,请来一位博学之人为师,授其学问。既行冠礼,夕雾便难得去外祖母居所了。外祖母一向溺爱外孙,朝夕呵护,视作婴儿。惟恐他在那边不能专心读书,所以源氏内大臣将他笼闭一室,每月只许前去拜望三次。夕雾苦闷不堪,心道:“父亲怎如此严厉!我毋需苦学至此,亦可身居要职,兼济天下。”不过他为人谨慎而不夸浮,能耐苦劳。打算尽量读完规定之书,早日跻身官宦,安身立命。四五月之后《史记》等书便已读毕。

    夕雾现已可应试大学定。源氏内大臣想预考一下,便将之叫于跟前。同样延请右大将、在大井、式都大辅及左中弃等人前来监考。并命夕雾之老师大内记,找来《史记》诸卷,从中择出儒学博士正考时抑或涉及之疑难章节,叫夕雾诵读讲解。夕雾朗声而涌,一气呵成,而各处义理,也烂熟于心。聪慧之至,可惊可喜!监考诸人大为感动,对夕雾的天才赞叹不已。特别是大母舅右中将,感慨道:“若太政大臣还在,将会何等欣慰啊!”说罢,掉下眼泪。源氏内大臣也不能自己,叹道:“后生可畏,父母却日渐愚痴,此乃情理中事。旁观他人此番变化,便觉可笑,岂料自己还不算老,竟也如此。”说罢暗自拭泪。而老师大内记自以为教之有法,心中甚是得意,自觉满面荣光。右大将便举杯敬酒。大内记已有几分醉意:一饮而尽后,脸色更显蜡黄。这大内记虽学识渊博,却脾气怪异,一直不得志,穷途末路。源氏慧眼识珠,特聘他为夕雾的老师,待遇优厚。他受宠若惊,似觉脱胎换骨。或许将来尚可得夕雾无限信任呢。

    考试那日,大学素的门前,车来人往,喧嚣不绝。满朝文武几乎全至。只见侍从如云,簇拥英俊浦洒的冠者夕雾公子款款而至,使得其它考生自惭形秽,躲于一旁。来者之中,尚有一批先前曾参与起字仪式的寒酸儒士,因被列席未座,正感委屈呢。与上次起字仪式一般,监考的儒学博士不时训斥于人,实是可恶。但夕雾从容自如。此时大学颇兴旺,与古昔全盛之时不相上下。各级官员子弟,争相趋从。因此世间才子,与日俱增。此次应考,夕雾所考项目文章生、拟文章生等均及第。此后师弟二人便更为刻苦。源氏举办诗会,博士、学者等皆神采飞扬,—一来哪参加。此真可谓文化之盛世也。

    此时官中正逢议立皇后之事。源氏内大臣依藤壶母后遗言,欲梅壶女御侍奉皇上,遂提议立梅壶女御为后。但世人认为藤壶与梅壶皆为亲王千金,两代皇后同出亲王之家,恐有不当,因此不赞同。有官员禀奏:“入宫最早之人弘徽殿女御,当立为后。”此番议争,实乃两派暗斗。兵部卿亲王也涉与此事。他现已改为式部卿,又是国舅,深得是宠。其女人宫多年,与梅壶一样官至女御。支持他的人言道:“若立亲王女儿为后,则式部卿家之女与梅壶一样,且是藤壶母后侄女,更为亲近。母后仙逝后,代为照顾皇后者,她乃最佳人选。”三方各持一端,难分难解。但最终册立了梅壶女御,世称秋好皇后。时人闻讯,惊叹不已,认为梅壶女御命大福大,与母亲六条妃子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源氏内大臣也荣升太政大臣,右大将官至内大臣。源氏太政大臣便让新内大臣掌管天下政务⑤。这新内大臣为人正直,且气度不凡。他学识渊博,昔日玩“掩韵”游戏虽不及源氏,但对公务并不逊色。他妻妾成群,子女过十。儿子身居高位,名声赫赫,女儿一双,一为弘徽殿女御,另一人云居雁,乃弘徽殿女御的异母妹,年方十四。其生母出身高贵,乃亲王家女儿,与弘徽殿女御之母相比,并不在其下,然此生母携女儿改嫁一位按察大纳言,并与之生得许多子女。右大臣认为女儿寄养于后父家中不妥,便接了她回来,烦祖母太君照料。但或许因云居雁生母之故,内大臣并未重视于她,虽然她人品外貌绝非寻常,却更为偏爱弘徽殿女御。

    夕雾与云居雁同于太君膝下成长,二人年纪相仿,两小无猜。十岁之后,两人才各居一室。内大臣教训云居雁道:“夕雾表弟与你虽为近亲,然身为女子,不可对男子过分亲近。”分隔之后,夕雾那颗童心时时恋慕云居雁,每逢观花赏叶,或一起嬉戏之时,夕雾必与之形影相随。云居雁也倾心于夕雾,至今相见,两人仍纯真无邪,了无忌虑。待女、奶妮等窃议道:“如此有何不妥呢?两人尚小,形影相伴,已非一朝一日。如今将其拆离,教人于心何忍?”云居雁心扉纯静,天真烂漫。夕雾虽年幼无知,但隐隐私情,谁能言说:自分开以来,他一直闷闷不乐。于是开始鸿雁传情。二人书法虽尚稚嫩,然而也初露端倪,将来必定非同凡响。但毕竟心思欠细,不免四处丢落。众侍女拾得,得知他们暗中思慕,如此稚情,也不忍披示。故而只当视而不见。

    且说自庆祝升官的盛宴之后,朝中也少了紧要公务。秋雨淋沥,闲来无事。一日秋夕,正是“获上冷风吹”时内大臣去参见太君,并命女儿云居雁弹琴。太君长于乐器,孙女云居雁朝夕与共,得其指点。内大臣道:“女子弹奏琵琶,恐伤雅观,然这声音却也悦耳。如今世上,能得名师亲授的恐怕为数甚微,屈指可数也不过某亲王、某源氏……”他列举几人之后,又道:“诸女子中,据说源氏太政大臣养于大堰山乡的明石姬,技艺超群。她生于琴师世家,传至其父,归隐明石浦山乡。这明石姬琵琶造诣极深,源氏太政常赞之不绝。凡音乐才能,异于其他技艺,需广众合奏,潜心磨炼,方能增进。而明石姬却一人独奏,能卓尔超群,委实不凡。”说罢,恭请太君弹奏。太君道:“我手久不拂征,怕已生硬了。”拂指拭拨,乐音甚美。弹毕道:“那明石姬命真好!听说人品也不错。源氏太政大臣一直想要个女儿。她便为他生了一个。大臣又恐此女久居山乡而致埋没,将其交与高贵的紫夫人抚养。众人皆因他行事谨慎而大加称道呢!”

    内大臣说道:“女子若性情柔顺,便能得宠。”谈及别人时,却情不自禁想起自家儿女,便接着道:“弘徽殿女御可谓我一手栽培,品貌才学,世无其匹,岂料主后之事败于梅壶之下,我痛心疾首,直叹命运之难测。幸而尚有云居雁,我总要想方设法,让她当上皇后!几年之后,皇太子行冠礼,我暗自思量,让云居雁作太子妃,以了我愿。岂知明石姬洪福及天,所生此女,定是云居雁对手了。此女一旦进宫,恐怕便无人可及呢!”说时嗟叹不已。太君言道:“此言差甚!你父亲生前曾言:“皇后定会出于我家。弘徽殿女御之事,也颇费心机。他若健在,岂会有此等周折之事?”为此,太君对源氏太政大臣不免耿耿于怀。

    且说那云居雁,生得乖巧玲珑,纯真无邪。她弹筝时长发飘,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见父亲神情专注于她,竟有几分难为之情。脑袋微微侧偏,更觉美妙绝伦。左手按弦姿态极为别致,竟如一画中美人。祖母见之也觉无懈可击。云居雁从容自如地弹过一番,便将筝推向一旁。内大臣取过和琴,随意撩拨,弹出一段流行短调,音调凄婉动人,庭前秋叶纷纷飘落。年长的侍女们涕泪涟涟,在帷屏后静听。内大臣开始朗诵“风之力盖寡……”来。接着说道:“并非琴音哀伤,只因这惨凉晚景感人至深。清太君再弹一曲如何?”太君应允操琴,内大臣唱着《秋风乐》,与其相和,歌声优雅悦耳。太君本来乐于施爱,此时更觉得内大臣讨人喜欢。此时夕雾也至,太君颇为高兴。内大臣命张开帷屏,将云居雁隔于里间。遂招夕雾坐下,说道:“好久不见,何必一味俯首穷经?你父亲太政大臣自己也道书多味乏,为何尚强迫你如此苦嚼呢?终日囚于书斋,也实在苦累了你。”又说道:“功外之事也不可不学。例如吹笛,古代推土遗韵。”遂取一支笛让他吹奏。夕雾竟也吹得荡气悠扬,悦耳动人。内大臣即刻停止弄琴,轻轻按拍,情不自禁唱起催马乐“满身染上著花斑”。唱罢言道:“太政大臣也对音乐颇感兴趣,常借此排遣政务之烦。诚然,世事枯燥乏味,应该及时行乐呀。”便命斟过酒来,一饮为快。不多时,天色渐黑,室内华灯初上,众人一同用餐。不久,内大臣便命云居雁回内房。因有让她入宫打算,便将二人强行疏远,甚至云居雁的琴声,也严加隔绝,不让夕雾听闻。侍候太君的几个老年传女躲于一旁,窃窃私语:“长此以往,恐有不测!”

    内大臣声言出去办事。岂料刚一出门,又偷偷摸摸地闪进了他恩宠的侍女房中,密谈逗闹一番,悄悄地溜了出来。半途忽闻有人在暗处私语,甚觉疑惑,便侧耳偷听,原来是两个侍女正在说他呢。但闻一人道:“老爷自作聪明,为女儿着想,其实天下父母何等糊涂呵!瞧着吧。照此下去定会出事的。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此话却无道理。”她们正讥笑他。内大臣想道:“原来竟有这般丑事!我以前并非没有防范,难念及二人均为孩子。岂料竟让其钻得空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这才如梦初醒,悄然而去。刚一上车,驱车者便大声喝驾。侍女们相互言语道:“都什么时候了,老爷才动身。不知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此年纪尚不守规矩。”议论他的两个侍女说道:“适才一阵浓烈衣香飘来,还以为夕雾少爷呢,原来却是老爷!哎呀,不好了!他一定听到了我们刚才所说的话。这老爷可不好惹的。”大家心下不安。

    内大臣一路思绪万千:“成全他们,也并非何等坏事。然站表姐弟结好,平凡俗气,难免外人说三道四。况且源氏压制我女儿弘徽殿女御,至今我尚难咽恨。若云居雁入宫伺候太子,也许还会为我争气,可借此女……真遗憾啊!”源氏与内大臣之间,表面一直和睦,但为权势却素有争执。想起昔日所吃之亏,内大臣又恼又恨彻夜难眠。他估计太君定然知道此事,只因分外疼爱这孙女与外孙,便顺其自然。又想起那两个侍女的嚼舌来,心绪甚是不宁。内大臣性情耿直,锋芒毕露。故此心烦意乱,难以自控。两日后,他又去参谒太君。太君见他常来请安,心中甚是喜悦,认为大可嘉许。虽接见儿子,但儿子终为内大臣,也需慎重。此刻她头发短若尼姑,身着新衣,正于屏后正襟危坐。内大臣因心绪不佳,直接对母亲说道:“儿子此刻前来参谒,心中极为不快。每次来此,连侍女也瞧我不起,真乃畏缩之至!儿子不才,但素来母训是懂的,从不敢违逆母亲。可云居雁这女子不守闺条,我恼恨之极,忍无可忍,不禁要埋怨你老人家了。”说着,以手拭泪。太君大为吃惊,那化妆得漂亮的脸骤然失色,眼睛也瞪很大了,问道:“到底怎了?我此等年纪,还要爱你怨气!”

    内大臣也颇感唐突,忙解释道:“儿子将幼女奉托太君,自己没能尽为父之责。只因心系长女,煞费苦心送她进宫,当上女御,只盼有朝一日册立为后,岂知有此败局。儿子虽未抚育幼女,然深信太君教养有道,倒无所挂牵。岂知她与夕雾通好,遗憾之至!夕雾虽博闻强记,赞誉甚高,但若草率订下如此姑表之亲,传出去定会被外人耻笑。便是平常百姓,也会羞耻不已。为夕雾计,还是另择非亲之贵府,也可荣耀东床。再说,近亲结姻,源氏太政大臣必定不悦。太君若想成二人之事,也不能瞒着我这父亲,以便筹划,将婚事办得堂皇些才是呀!任之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真让我痛心疾首啊!”太君做梦也未曾料得此事,觉得出其不意,答道:“此番言语,也不无道理。但两人的打算我茫然不知。倘真如此,我心更难安,怎能与他们一同受此罪责?自体将她与我抚养之后,我疼爱备至。周全思虑,比你过之而无不及,极欲将她养得至为优秀。但年幼若此,作为长者溺爱是有的,倘说我纵容他们谈情说爱,则从何谈起!且问你从何得知?轻信谣言肆意妄为,委实不该。证据俱无,你要毁掉人家的名誉么?”内大臣答道:“母亲息怒,孩儿不敢。众侍女狐言鬼语,我心有余悸。”说罢告退。

    熟知内情之人,对此深为同情。那日晚上偷偷嚼舌的那两个侍女,也唉声叹气,后悔莫及。云居雁本人则一无所知,依然如故。父亲窥其药房,见她那可爱模样,心中甚感可怜。他埋怨乳母等人道:“她年纪尚幼,不料竟这般糊涂。我还对她寄以重望呢!实在糊涂透顶!”奶娘们无言可对,窃窃私语道:“儿女私情,不足为怪。即便帝王之女,也难免过失。以前小说中常有此例。且往往得知内情者从中促成。惟有这一对,数年朝夕共处,老太太视若心肝宝贝,我等侍女,哪能将他们拆散,而不让一块儿玩呢?目前年起,老太太也有明显变化,将他们分开相居。有的孩子品行不端,找空子模仿成人所为。可这位夕雾少爷,人品正直,怎会与小姐胡来呢?我们做梦也不曾想到啊。”说着,连声嗟叹。

    内大臣又对乳母与众侍女说道:“行了,此事不必再提,也不许四处声张。虽然终是难以瞒过外人的,但你们听人说起此事时,须得尽力解释。我即日便令小姐搬到我处居住。对于老太太,我也略有些怨意。你们几人呢,恐怕也不愿此类事情发生吧?”众侍女知道他并无责怪之意,愁叹之中又觉几分欣慰,便献媚道:“请老爷放心!我们还担心被大纳言老铲晓得呢。夕雾少爷虽品佳貌美,但毕竟为人臣子,有何足惜?”

    云居雁终究是个小孩儿,父亲极尽言语,劝她不与夕雾往来,却偏偏不听,内大臣急得泪都流出来了。他只能私下向几个贴身侍女讨教:“如何救得小姐,不致埋没呢!”他只管对太君抱怨。太君对孙女与外孙皆极疼爱,而对夕雾更甚。见他小小年纪便懂得爱情,甚可欣喜,反而怪内大臣太古板。她想:“何须这般小题大作!内大臣对云居雁向来不甚关心,并无将她教养入宫之急。怕是见我对她如此重视。才欲送她入宫作太子妃阳。若希望破灭,也听天由命,嫁与臣下,当然夕雾是最佳人选。无论人才品貌,均无人可及。依我之见,云居雁能嫁夕雾,倒是夕雾受了委屈呢,他所攀之亲,应是身分更为高贵之人。”想来过分疼爱夕雾之故吧,她对内大臣也生了些怨意。内大臣若知,定要加倍怨怪了。

    夕雾尚不知这边正因他闹得不可开交,径直前来探望太君。前日来此,因耳目众多,连找个岔子与心上人倾心交谈的机会也未觅得。相思苦长,好容易待到黄昏,他便匆匆前来。太君一改昔日模样,见他来了,板脸将他叫至跟前,对他说道:“因你之故,你舅舅对我怨气不小,让我左右为难啊!你如此胡思乱想,惹人恼怒!我本不想唠叨,又怕你执迷不悟。”夕雾本来心有所忌,答道:“到底何事?我近日闭门不出,与外界隔绝而潜心习读,对舅舅并无失礼之处呀?”他说时面带羞色。太君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说道:“不必再言此事,总之你以后谨慎些便是。”言及此处,转换了话题。

    夕雾想起今后与云居雁难得通信,甚感悲戚。太君劝他进餐,他有口难咽,低低欲睡,其实心中却惴惴不安。挨到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拉挪通向云居雁房间的纸隔扇,不料这日竟被锁住了,房间里悄无声息。他甚感乏味,便倚纸隔扇面坐。云居雁尚未入眠,她躺着倾听风吹竹动的沙沙声,又听到远方群雁飞鸣之声,哀愁更生,便独吟古歌:“雾浓深锁云中雁,底事鸣声似秋愁?”童声娇滴,惹人喜爱。夕雾听了心急如焚,便在门边低声叫道:‘十侍从在此么,快开一下门。”然而无人应答。此小侍从者,乃乳母之女。云居雁听得夕雾声音,知道刚才的古歌,已被他听去,顿感羞涩难当,只管用被子蒙了脸。她隐约地感到清思萌动,不免心中厌烦。又害怕惊醒睡在旁边的乳母,只得纹丝不动。二人隔着纸隔扇,相对无言。夕雾独自吟道:

    “苦雁夜呼伴,获飞愁更增。”愁苦深深,沁人心脾。他回到太君房中,深恐连声嗟叹,将其惊醒,只得躺于床上,辗转反侧。

    翌日初醒,夕雾犹觉几分莫名羞耻。他回至房中,便与云居雁写信。但送信的小诗从却没了影踪。不能去云居雁房间,夕雾胸中好是憋闷。云居雁呢,因受父亲斥责,深觉可耻。她单纯开朗,天真无邪,对于别人评论,她满也并不在意。对自身命运,也不多加恩虑,依然纯真可爱,不惊不厌,也无与夕雾分离之意。只可惜乳母与侍女整日在身边谋煤不休,使得她不便与夕雾通信。若是年长,遇此困境,定会设法巧妙解脱,惟夕雾年幼,无计可施,只得独自悲伤罢了。

    内大臣此后一直不再前来,对太君怨恨甚深。内大臣正妻,闻知此事,却也权当不知。因亲生女儿弘徽殿女御不能册立为后,她已万念俱灰。内大臣对她说道:“‘梅壶女御已被册立为后了,而弘徽殿女御正空与悲切呢。我同情她,心中苦不堪言,我想让她静心息养几天。她虽未立后,仁皇上分外宠爱。几乎夜夜临幸,使她不得休息,连贴身宫女都不得安宁,正不住叹苦见”内大臣次日便向皇上告假。冷泉帝初不许,但内大臣固执己见,冷泉帝也只得强颜应允,让他将女御带回。内大臣对女御说道:“你一人孤寂难耐,叫你妹妹前来陪你玩玩吧。太君那里,本不必担心,然而那个男孩子常来打扰。他人小心大,你妹妹年幼尚小,本不该接触男子。”便突兀地赶到太君处迎接云居雁。

    太君极为不悦,对内大臣说道:“我仅有一女,不幸夭折,不免感到十分孤寂。幸喜逢着这孩子,实指望她能与我朝夕相伴,以卒天年呢。岂料你对我却不信任,教我好不伤心2”内大臣甚感歉疚,忙答道:“母亲息怒!儿子只是不满此事,并非怀疑母亲。我们家女御。自宫中归宁,一直寂寞无聊,心事重重,委实可怜。我姑且将云居雁唤回来,以慰其心,此乃暂时之事,”接着又道:“云居雁蒙受太君抚育之恩,乃得长大成人,此思自将铭记在心。”这内大臣性格倔强,一旦主意已定,纵九牛二虎之力也难劝阻。因此太君甚是不悦,叹道:“人心叵测,令人烦忧。这两个孩子年纪尚小,竟与我如此生外,说走便走,全无依恋之心。年幼无知,尚可原谅,怎么连知书识理的内大臣,也偏要来争夺这孩子,意我生怨呢?我看在那里,是不会比在此处过得更安适吧?”说着啜泣起来。

    此时夕雾到来。他近来时常彷徨于此,期求邂逅云居雁。他一见内大臣车子停于门前,羞怯不已,只得转身径归东院。此刻内大臣的公子左少将、少纳言卫佐、侍从、大夫等人,也都聚于厅上。但太君却将他们拒诸帘外。内大臣兄弟左卫门督与权中纳言等,纵非太君所生,但他们谨守太政大臣在世时之规矩,不敢有违,常来看望太君,竭尽孝顺之意。随同也带了儿子前来。满堂儿孙,品貌实乃夕雾最佳。太君对夕雾也倍加疼爱。夕雾迁去东院之后,太君心底空空如也,而身边的云居雁,则成了她掌上之珠。太君对她悉心教养,百般抚爱。不料如今内大臣将夺了她去,太君甚感戚戚。内大臣对她说道:“此时我便要进它去了,日暮来迎接她。”言罢退去。

    内大臣心中想道:“此事难办了。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吧。”然而终究不能接受,又想:‘洗得让夕雾升了官位,使我们也脸上有光。然后将其对云居雁的爱情考验一番,再作商定。倘要允许,举行婚礼也不可草率。若依旧让两人住在一起,纵然警辞相训,但年幼不请事理之人,很难说不会出乱子。只怕太君还要庇护呢。”他便以陪伴弘徽殿女御为由,向太君邪内及私邸内之人撒了谎,将云居雁接去了事。

    云居雁归家不久,太君来信,信中道:“恐怕你父亲又将埋怨于我,你可知祖母念你之情,盼你早来相见。”云居雁即刻花枝招展,翩翩而至。此女年方十四,果然是一个温柔可爱、娇媚大方之楚楚少女。祖母对她道:“你一向与我形影相随,朝夕不离,你去之后我好孤单啊!我乃风烛残年,常常忧虑:可有时回目睹你荣华显贵之日?如今你觉舍我而去,令我伤心难过啊!”言至此处,不由垂泪。此时夕雾乳母宰相君来了。她悄悄对云居雁道:“本愿小姐做我家女主人,可小姐迁至那边去了,好不遗憾。婚姻大事,小姐再不可听信舅老爷另许之人。”云居雁羞而不答。太君与宰相君说道:“罢了!不必白费口舌了。听天由命吧!”宰相君仍怨愤道:“并非白费口舌,舅老爷目中无人!我倒要请他访一访:我家少爷何处不若他人呢?”

    此刻,夕雾正于暗中偷看。倘在平日,他深恐别人讥评,是不会作此行径的。但此时他恋情苦痛,无所顾忌,便独自在那里抹泪。乳母见他可怜,便与太君商量,让他们趁天黑人烟稠杂之时,在另一室内相会。两人一见,脸上鲜红,只觉得心若大海波涛,竟有口难言,泪水静淌。夕雾言道:“舅舅也太绝情!我本想。他若带你走,就随他去罢!也可让我死了此心。但日后不见,相思更苦!可惜昔日竟未能常相守啊!”云居雁答道:“我何曾不这样想?”夕雾又问道:“你思念我么?”云居雁颔首频频,状若孩童。

    掌灯时分,退前的内大臣,径往太君处接云居雁。前驱一路厉声喝道。太君邪众侍从都道:“老爷驾到!”竟一时骚乱起来。云居雁惶惶不安,浑身颤栗。夕雾人少气壮,义无反顾,拉住云居雁,不肯放行。云居雁乳母前来,见此情形,心中叫苦连天。想道:“天啊!看来老太君早知内情。”便对夕雾怒怨道:“活见怪!老爷知道了定会生气,若那位按察大纳言老爷知道了,又当如何?无论你何等才貌,初婚配个六位小京官,终不成体统。”言罢,径往屏风背后而来,尽怨二人的不是。夕雾知道奶娘轻视他官位太低,不免愤然,意兴稍减。他对云居雁说道:且听乳母所言!我此刻是:

    血泪湿双袖,浅绿何年红!”感到羞耻啊!”云居雁答道:

    “个薄妾忧怨,你我缘未知!”言犹未尽,内大臣闯入哪内,云居雁无奈,只得逃回闺中。夕雾留于原处,也深感狼狈,只好退回房中躺下。闻得内大臣唤云居雁速速上车之声,三辆车子悄然离去,心中好不怅然。太君派人来唤,他佯装睡着,纹丝不动。却泪如泉涌,辗转忧伤至天明。因恐太君再次来叫,且被众人发现双目红肿而难堪。因此他便一人冒着晨间浓霜回到东院,准备一心闭门读书。一路寻思道,此皆自寻烦恼而且,是时天空阴暗,四围漆黑。夕雾触景吟道:

    “凛夜暗难睹,泪眼更昏蒙。”

    再说今年的五节舞会,所需舞姬共五人,源氏太政大臣家欲遣舞姬一名。虽然此事并不特别烦忙,但日子渐近,随从舞姬童女等人的服装,须得赶紧置备。东院的花散里,负责舞姬入宫时随从人员所穿的服装。源氏自己管理总务。新立秋好皇后也从旁协助添置诸多艳装丽饰,且配备了童女和下级差役的衣衫。去年因藤壶母后去世,五节舞会暂停。为补去年之憾,今年众人兴致极高。各家争相选送舞姬,竞争激烈,务求完美。今年宫中颁布新规章:会散后舞姬均留住宫中,提任女官。故此众人皆愿送女前往。连云居雁后父按察大纳言与内大臣之弟左卫门督,尽都欣然参与。地方要员方面,现任近江守兼左中异的良清也送上一女。

    源氏太政大臣家所遣送舞姬,乃现任摄津守兼左京大夫淮光朝臣之女。此女面容姣好,有美人之誉。淮光因出身寒微,不免难为情。旁人安慰他道:“按察大纳言所遣送为测室所生之女,你将正房爱女送出去,有甚不可?”淮光闻之举棋不定。念及当过舞姬之后便可在宫中充任女官,便下定决心。叫她先在家中练习舞蹈。随身侍女,皆精挑细选。在试演那日黄昏,便将女儿送至二条院。源氏大臣将诸院所荐女童及诗人,—一叫来亲审,为舞姬挑选随从。所有入选女童,想及将来,个个喜形于色。源氏规定御演之前,先在自己面前试演一次。选定童女容貌姿态优美,欲除去几个,竟难以割舍。笑着说道:“要是再送一个舞姬便好了。”只得再根据仪态神情复选。

    夕雾进入大学家后,一直精神恍惚,不思饮食。心情极抑郁,也无法静读了,整日只是闷卧于床。此时欲出门去解解闷,便信步二条院,四处游玩。他相貌俊秀,仪表堂堂,年轻侍女们无不赞叹。但他来到紫姬的住处,竟不敢走至帘前。源氏深有体会,深怕又生不测,因此阻止他与紫姬接近;紫姬的侍女们也躲着他了。此日为迎接舞姬,二条院一片忙乱,夕雾趁机混至紫姬所住西殿。舞姬由众侍女搀扶下车,至边门前临时设立屏风后小想。夕雾便近去窥望。但见这舞姬倦体横卧,年龄与云居雁相仿,身子却还要高挑些。神采飞扬,风流娴雅,竟比云居雁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天黑难辨,但觉酷似云居雁。并非移情之故,惟觉仅此一见,不能满足,便伸手扯其衣裾。舞姬不知何事,惊诧不已。夕雾赠诗道:

    “给结同心初相逢,寄语天人情仍浓。我一直在牵挂你。”此举唐突之至!他的声音虽异常轻柔动听,但舞姬并不熟悉,推感胆颤心凉。此刻,侍女们慌忙赶来为她添妆了。人声鼎沸,夕雾只得憾然而去。

    夕雾对自己那袭六位官的淡绿色官袍至为嫌厌,因此连官也懒得进,门也不常出了。但五节舞会期间,宫中特许不照官位穿袍,他便着了便袍前往。夕雾年纪尚轻,清秀俊逸;步态昂然,面貌远较年龄老成。自皇上以下,王公贵族无不爱怜备至。如此恩宠,史无前例。

    五位舞姬人宫仪式隆重异常。服饰匠心独具,美不胜收。源氏太政大臣与按察大纳言家所荐舞姬姿色出众,讨人喜欢。但源氏家淮光的女儿身上那种天生丽质,却是大纳言家的女儿所不及的。淮光之女装束雅致,其高贵之态胜过她原来身份,赢得众人连声赞誉。是年所选舞姬,年龄稍长于往年,因此别有一番韵味。源氏太政大臣人宫观赏五节舞蹈时,忽忆起昔日五节舞会中的筑紫少女来。便于第四日正式舞会辰日,传书于她。信中言词不言而喻,所附之诗为:

    “当年少女今胜昔,昔日增郎今已老。”回首往事,他深感此女可爱,情不自禁作出此举。五节舞姬收到此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颇感人世变化莫测。她答诗道:

    “眼前浮现当年事,舞袖传情心自知。”其信笺绿色花纹隐约,正合舞姬辰日着绿之意。墨色浓淡相宜,字体多为草书,显得洒脱随意。源氏细细品味,觉得筑紫姬人如其书。

    夕雾钟情淮光之女,常欲偷偷与之亲近。然而那女子神态庄重,难于接近。孩子家生性腼腆,也只有空自嗟叹。他想:“云居雁既然与我缘份浅薄,这女子相貌姣好,我且前去结识,以慰此心。”

    舞会完毕,众舞姬当留于宫中,提任女官,但此次先回家中,改日人宫。近江守良清之女回辛崎技楔,摄津守淮光之女回难波拔楔,皆匆匆退去。按察纳言暂将女儿带回哪中,奏清改日送人宫中。左卫门督所送舞姬,非亲生女儿虽遭人非难,但终于容许入宫。

    淮光向源氏太政大臣恳求道:“宫中典侍尚未满额,希望赐小女以典诗之职。”源氏答应为之设法。夕雾闻此,甚感失望。他寻思道:“倘若我年纪稍长,官位尊高,这美人非我莫属了。如今我满腹心事也无从告知,真是伤心。”他对五节舞姬虽思慕不深,但添上对云居雁的相思,免不了整日涕泪涟涟。这五节舞姬之兄,是位殿上童子,常去侍候夕雾。一次夕雾与他极为亲近地交谈,问道:“你家那个舞姬妹妹何时进宫?”童子答道:“听说是年前。”夕雾说道:“她姿色出众,我很爱她呢。你有良机见她,我若是你就好了!能否助我一臂之力?”童子答道:“我哪里敢?妹妹的闺门,连我也不能越雷地半步,父亲说男女有别,即使兄妹,也千万不可,何况你呢!”夕雾说道:“这样吧,你给我送封信去如何?”童子畏惧不敢应允。但夕雾又哄又吓,他也无法坚拒,只得带信回去。那五节舞姬虽说年幼,但情窦已开,得了信喜不自胜。但见绿色双重筹,精美元比,笔力虽欠老练,但可窥见前途无量。字迹也隽秀可爱。信中有诗:

    “少女翩处舞,至爱苦难诉。”正看信时,父亲淮光突然闯了进来。两人大为惊异,急欲藏信,可惜为时已晚。父亲问道:“为何信?”遂拿起信来看。两人顿时脸色鲜红,父亲见了信骂道:“你们干得这般好事!”哥哥便要逃走,父亲呵住了他,追问“此信为谁所写?”哥哥答道:“太政大臣家夕雾公子,……”淮光听得此话,立即转怒为笑,说道:“公真乃风流多情,可爱呀!你们与他年纪相仿,还是不知事的傻瓜呢。”他称赞了一会,转身将信与夫人看。对她道:“夕雾公子出身高贵,能看得上我们家女儿而爱她,与其让她当个寻常宫女,还不如与公子为妻呢。我了解大臣的性情;他一旦相中某个女子,便爱慕至深,甚是可靠。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愿做明石道人。”但别人皆为舞姬入宫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夕雾不能与云居雁通信;但在他的心底,云居雁远胜于淮光的女儿。于是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整日在家忧愁悲叹,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也无心造访外祖母了。忆起云居雁所居之室,或是年前共处的游钓之地,更加觉得此情难舍。连云居雁自小居惯的太君整座宫邸,也唤起千般思恋。他只得在东院闭门苦读。

    源氏请求东院西殿里的花散里作夕雾监护人。他对她道:‘太君年老,恐不久于人世。我将这孩子托付与你,让他自幼与你亲近,太君仙去后,便有你关照他了。”花散里对源氏,从来唯命是听,便欣然应允。从此对夕雾疼爱周全。夕雾依稀常见花散里容颜。他想:“这继母相貌粗陋,父亲竟也舍她不下。”又想:“我因耽慕姿色而苦恋这不能相见的云居雁,实在无聊,还不如另寻柔情如花散里之女子。”但转念寻思道:“终日面对一张丑陋面目,未免乏味。父亲数年照顾这花散里,深悉其容貌品性,所以对她平平淡淡,反而得以长久了。正如古歌‘犹如密叶重重隔’,不无道理。”他为生出这无聊的想法而羞愧。外祖母太君虽妆若老尼,但风韵清秀。且平素所见,佳丽如云。谁这花鼓里,本来貌不出众,年事既高,毛发又稀疏,很是看不入眼。

    又是年底,太君撇开诸事,一心为夕雾制备新年服饰。虽做了许多套漂亮服装,但夕雾视若不见。他说道:“元旦入宫贺年,我不一定去呢,外婆大可不必这般忙碌!”太君说道:“你哪能不入宫贺年!又不是老人病夫。”夕雾自语道:“怕是未老先衰了。”说罢淌下泪水。太君明白他是为云居雁而流泪,甚是怜悯,也不由伤感起来,对他说道:“你身为男儿,纵然出身寒微,也应有大丈夫气概。何况如此高贵,又怎能垂头丧气呢?你心里有何忧愁?别伤了身子啊。”夕雾道:“我有何优?一个小小六位官儿,别人哪里看得起?虽说暂时,但我有何脸面进得宫去?外公若是在世,我不会如此备受凌辱哩。父亲哪里还算我的亲爹,连外人也不如,他的房间也不许我擅自出人,我只能在东院的西殿里与他接触。虽说继母疼我,但倘生母在世,我自无忧了!”说着转过身去,涕泪涟涟。太君见之更觉可怜,也潸然泪下。后来她说道:“人无贵贱,但凡母亲早死,皆属可怜,然而老天自有限,长大之后有所作为,谁还敢轻视。你千万不可伤心,要是你外公能延喘几年才好。但如今你爸爸会和外公一样尽力照顾你的,我也仅恃他。则不称心之事甚多。外人都称赞你舅舅精明强干,然而他待我,已不同于往日。我即使长寿,也是多受煎熬而已。你还小,前程无量,总要遭遇一些小小的忧患。可知世间本来苦多乐少!”说罢以袖拭泪。

    时至元旦,源氏身为太政大臣,不必入朝贺年,便闲处于家。正月初七日白马节会,按照古昔藤原良房大臣规矩,将白马牵入太政大臣邪内,一切仪式效仿宫中,盛况空前。二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朱雀院的日子。此刻,早樱已经开放,颜色颇为亮丽。本来当于春花烂漫时行幸,因三月乃藤母后忌月,所以提前了。这日,朱雀院内布置得典雅别致,极为讲究。稀罕珍玩,应有尽有。随驾行幸的公卿亲王等,皆衣冠楚楚。他们面白里红的衫袍上罩着绿袍。冷泉帝则一身红袍。因颁旨宣召太政大臣同行,故源氏也随行至朱雀院。他也身着红袍,因此两人一样光彩艳丽,几乎教人有目难辨。此次行幸,各人装束及种种布置,皆比往昔讲究。朱雀院虽已退位,清位犹甚当初,容姿优美异常。

    此日行幸之会,未宣召专门诗人,只用才华出众之大学学士十人。仿照式部省文章生考试规矩,由皇上勃赐诗题。此次考试似专为太政大臣之公子夕雾而设的,他们各自乘坐一只不系之舟,放之于湖。几个生性怯懦的学生模样狼狈。日迫西山,乐船游七,船台上轻歌曼舞。轻风将乐声向湖面送来,悠扬婉转。夕雾独坐舟中赋诗,苦不堪言,想道:“我又何必进大学家作什么大学生,也与他们一样观舞寻乐罢。”想想心中不免怨恨。

    乐船上奏起了舞曲《春驾转人朱雀院闻后,忆起桐壶帝当年举行花实时的情景。慨然道:“那时的盛况,怕不会再有了!”源氏也想起昔日盛景,历历如在眼前,舞曲奏罢,源氏便向朱雀院敬酒,又献诗道:

    “春光鸯语景依旧,赏花朱逢故人询。”朱雀院和道:

    “别院芬歌伴燕语,九重造距也能听。”源氏之弟,帅亲王,现任职兵部卿,亦向冷泉帝敬酒,且献诗道:

    “清涂笛声音依旧,婉转芬啼语如初。”吟时声音宏亮,显见出自诚心,令人心喜。冷泉帝答道:

    “供鸣鸯飞怀旧事,思是调零春花残?”此次吟诗作赋,因非朝廷的正式诗会,仅是临时触景生情,故唱和之人不多。

    乐船隔得较远,乐音缥缈传来,不甚清楚。皇上遂命取来诸般乐器,欲君臣同乐。琵琶当属兵部卿亲王,和琴由内大臣抚弄,筝则奉呈于朱雀院,太政大臣少不了七弦琴。请人皆为乐坛圣手,一时各施妙技,合奏妙曲,其声便自非同凡响。许多善歌的殿上人于一旁侍候,他们又歌催马乐《安名聋》,唱词道:“符铁美哉,今日尊贵!古之今日,未有其例。简铁美哉,今日尊贵!”,接着又歌唱《樱人》。月色朦胧,中岛一带篝火熊熊,此次行幸之游方才告终。

    夜阑人静,冷泉帝回驾,路经朱雀院之母弘徽殿太后宫邓时,觉得过门不入有失礼节,便进去探着。源氏太政大臣亦一同前往。太后甚是喜悦,即刻出来相见。源氏见太后老态龙钟,不觉忆起已故的藤壶母后。他想:“世间原本有此等长寿之人,藤壶母后早亡真太可惜广太后对冷泉帝道:“我如今年迈,记忆欠佳。今日御驾亲临,感激不尽,我正忆及当年桐壶帝时旧事呢。”冷泉帝答道:“自父皇母后弃养以来,我对良辰美景,亦无心赏玩。今日得见太后,心情欢畅。他日定来问候。”源氏太政大臣如此这般,一番客套话后说道:“日后再来请安。”太后望见盛大仪仗队簇佣着源氏匆匆回驾,心中顿生警戒。她想:他倘将往事铭记于心,不知作何感想?原来命中注定他必将独揽朝纲啊。当初具不该对他无情!她的妹妹尚待俄月夜,闲来也追忆往昔,感慨万千。时至今日,仍不失时机与源氏书信往来。太后常于冷泉帝前鸣不平。对朝廷颁赐年俸,年爵时有不满,或其他诸种不遂人意之事。她恨自己为何不死,以致老来如此凄凉,常梦想恢复昔日盛况,对眼下诸事皆觉厌烦。太后年纪愈大,牢骚愈多,她儿子朱雀院也难以忍受,苦不堪言。

    这一日夕雾赋作甚好,考取了进土。此次考试,题目极难。所选十个学生,虽才华出众,但及第仅有三人。秋天任免京官时,夕雾晋升为五位,作了待从。他对云居雁依旧念念不忘。但内大臣防范甚严,教他奈何不得。他也不便勉强,仅是巧寻时机,互通音讯罢了。好一对可怜的情人啊!

    却说源氏太政大臣欲营建一所新邵。他筹划定要比如今的邻第更为宽敞堂皇,以将闭居于四处而难谋面的情人汇集到一处,尤其是那位僻处山乡的明石姬。便于六条妃子旧哪一带,选了风水宝地,分为四区,择日破土动工。下一年便是紫姬父亲式部卿亲王五十寿辰,紫姬正为祝寿之事费心准备,源氏也认为此事不可怠慢,应尽早筹办为是。既是祝寿,若于新郎举行,定更显气派。便命加紧筑造,务须早日竣工。

    腊尽春至,营造宅邻与筹备祝寿均进入紧张时期。源氏正为府第落成之后的贺宴操办乐人与舞手的挑选等事奔忙。经卷与佛像、举行法会时所需装束及犒赏物品等,尽由紫姬全面操持。东院花散里也来相助。此人情谊甚密,和睦相处,时日倒也愉悦。

    源氏家两桩大事,当时名噪一时。式部卿亲王也略知一二。他对近来源氏的所为,颇为不满。尽管源氏是他的女婿,但源氏宁将恩宠加于别人,也不愿施舍于他。心想源氏定是为流寓须磨时式部卿对他冷淡而故施报复,不由疚怨交加。可是源氏在他成群姬妾中,对他的女儿宠爱之情,与众不同,却又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如今为了给他祝寿,排场盛大,举国皆知,也算暮年之幸,心中又十分惬意。但他夫人老沉着脸,她一直困源氏当年末提拔她的女儿进宫当上女御而耿耿于怀。。

    八月中,六条院便竣工了。众人准备乔迁入内。四区内:未申一区,即西南一区,曾为六条妃子旧邸,现仍属其女秋好皇后居住。辰已一区,即东南一区,由源氏与紫姬居住。丑黄一区,即东北一区,由原住东院的花散里居住。戌亥一区,即西北一区,拟为明石姬居所。原有池塘及假山,不尽人意处,一律改建。流水淙淙与石山百态,为之一新。各区中景致,皆按女主人品性布置。紫姬所居春院,以赏春花为主。怪石构成的峻峨假山,曲折境蜒的池塘,极为别致。区内栽植有无数春花:如五叶松、樱花、紫藤、橡栗、娜锡等,独具匠心,令人心旷神信。其间又间植些秋花。

    秋好皇后所居的秋院,最适宜观秋景。原山上栽有或浓或淡的红叶树,从远处引来清澈泉水。为增大水声,筑岩以形成瀑布,这便扩大了秋野。其时秋花斗妍,景色宜人,与峻峨大堰一带的山野相比,真是美不胜收。

    花散里所居夏院,则为避暑盛地,清凉的泉水环流其间。夏天里古木校青叶茂,参天入云。窗前植有淡竹,其下凉风轻拂。树木高大挺拔。水晶花篱垣围四周,极具山乡风韵。院内种有“今物思畴昔”的橘花,蔷蔽花,霍麦花,牡丹花等诸种夏花,有春秋花木杂植其间。马场殿位于此区东部,院内建有围以栅栏的包马场,供五月赛马。水边种着郁郁葱宠的基蒲。对面筑有马厩,饲养着举世无双的骏马。

    明石姬居住的冬院,北部隔开,建造仓库。旁边种着苍翠的苦竹与茂盛的苍松,一切布置皆适宜于观赏雪景。秋去冬来,傲霜秋菊,绚丽摧保;柞林似火,傲然屹立。此外栽植有许多不知名的深山乔木。枝叶郁郁苍苍。

    乔迁定于秋分时节。本应举家同迁,但秋好皇后生性孤僻,没有同来,便拖延了些日子。秋分之夜,则只有花散里和紫姬一同乔迁。紫姬所爱的春院,虽与此时节令不合,但也趣味盎然。紫姬用的车辆,计十五台,由四五位京官护送。亦有六位殿上人,皆为亲信。此排场不算盛大。为避世人诡责,故一概从简,并未铺张浪费。花散里与紫姬所用车辆,仪仗有些相像。夕雾作为大公子,于乔迁时全面负责,一切井然有序。各院皆设有侍女室,一人一室。新院设备极为周全。五六日后,秋好皇后从官中亦迁入院。其仪式亦颇盛大。此院各区相互隔离,但有曲廊相连,可以来往。因此诸女友时常相会,其乐无穷。

    时至九月,山上红叶似火,格外明艳。皇后院内秋景宜人,美不尽言。一日夕暮,秋风萧瑟,皇后将诸种红叶盛于砚盖上,派一童女亲奉送与紫姬。此女童年龄稍长,身材苗条。上身着浓紫色社子,外罩浅紫色外衣,系一袭红黄色披衫,容貌颇佳。她穿廊过桥,来至紫姬院内。此属一种风雅的仪式,一般派年长的侍女奉送。但因此女童十分可爱,秋好是后便特派了她。此女童惯于伺候贵人,举止端庄,仪表典雅,他人难以企及。皇后赠紫姬诗:

    “君心最喜春最好,盼待小园沐春光。我家秋院风舞叶,编路艳影翻红浪。”青年侍女们争着招侍女童,其情状亦颇为可爱。紫姬的答礼是于那砚盒盖内铺些青苔,装饰若岩石样。又于一枝五叶松枝上附诗一首:

    “红叶随风翩翩去,空枝秃秃足可怜。怎比岩前一树松,春色青青寄人间?”松树枝插于青苔堆垒的“岩”间,仔细看来,恰似巧夺天工的盆景。秋好皇后见紫姬即兴写出如此好诗,足见其才思敏捷,可叹可佩。源氏对紫姬说道:“皇后送此红叶与诗,让人不快。等到来年春天,你可报复她一下。现在贬斥红叶,怕对不起立田姬。只好委屈你了。将来樱花盛开,你便可逞强了。”夫妇媒笑闹谈,趣味盎然,教人不胜艳羡。要论住处,此六条院最为理想,诸夫人相处和睦,时时问候。

    明石姬虽住在大堰哪内,自念身分卑微,不愿与他人同时迁入。待十月间,其他人均已居定之后,方暗暗迁居。但迁居仪仗,诸种排场,均不逊于他人。源氏考虑到明石小女公子的前程,待明石姬异常优厚,与紫姬等并无差别。

     第二十二章 玉嫚

    光阴荏苒,不觉又过十七年。源氏公子不知见过多少绝色女子,可那夕颜在他心中仍鲜明生动,梦魂萦绕。‘倘她尚在人世该多好啊!”夕颜的侍女右近,才貌一般。源氏公子思恋旧情,对她尤为优待,让她与老侍女一道供职邸内,他流寓须磨时,紫姬接管众侍女,右近也随之供职西殿。紫姬觉得她心地善良,行为谦谨,便十分器重。但右近仍念念不忘夕颜:“公子多情,即便是不十分相爱的女子,依然给予关心照顾,从不随便遗弃。倘我家小姐还在人世,公子对她的宠爱不知何等深呢。虽木能与高贵的紫夫人同列,恐也是六条院中人了。”如此一想,更觉悲伤。又加上夕颜的女儿玉髦,寄养于西京夕颜乳母家里,音讯全无。右近一直将夕颜暴死之事深藏于心,况且源氏公子也叮嘱勿将他的姓名告知外人,故一直不便前往探访玉望。在这期间,乳母之夫莱升太宰少或,赴筑紫任职。她便随夫移居筑紫,那时玉望刚满四岁。

    乳母思念夕颜,昼夜哭泣,到处烧香拜佛,又向相识之人打听,但终未能知其下落。她想:“事已如此,我就抚养这孩子吧,也算夫人有个遗念。只是她跟着我等身份低微的人远赴边地,恐要多受劳苦。还是设法通知她父亲才是,”然终无机会。后来家人商量,倘真找到这女孩父亲,问起夕颜,如何作答呢?这孩子怕是不会亲近她父亲的,真要交给她父亲,我们亦放心不下;再者,倘她父亲见到这孩子,定然不许带走。最后决定不通知她父亲,且带在身边。玉鬓长得端庄周正,年纪虽小,高资优雅之相已隐约可见。乳母一家登上简陋木船,顺水而下,景况甚是凄然。

    满怀童真的玉望一心难忘妈妈,上了船,便不断地问:“我们到妈妈那里去吗?”乳母听了,暗自垂泪。也勾起了乳母的两个女儿对夕颜的怀念,止不住泪落如雨。船上的人劝道:“在船上哭恐不吉利呢!”一路山青水秀,宛然如画。乳母想到:“夕颜夫人生性最爱山水美景,要是她也见到这般景致,不知有多高兴呢?唉!倘她还在,我们也不会远赴他乡了。”她眷恋京都,正如古歌所言:“行行渐觉离愁浓,却羡使臣去复归。”不免黯然神伤。此时船上稍公粗矿地唱起掉歌来:“迢迢到远方,我心好悲伤!”两女儿听了,心有感触,哀思又增,忍不住相与哭泣。船行至筑前大岛浦时,二人便吟诗唱和:

    “船歌幽咽过大岛,消公莫非怀故人?”

    “大海浩森速行舟,何处寻觅苦恋人?”她们互诉远赴他乡悲苦。心惊胆寒地度过风浪险恶的筑前金御崎海呷谷。她们又想起一曲古歌,便不断地吟唱“我心终不忘”一句。不久抵达筑紫,进入太宰府。而今京都已远,不知那失踪的夕颜身于何处?乳母等一想起,便落泪不止。只得精心抚育玉望,以此慰藉。日子渐渐过去。夕颜偶尔也出现于乳母梦中。然而总有一酷似她的女子相伴。而且每次醒来,乳母皆心绪烦乱,身觉不适。于是她想:“莫非夫人不在人世了?”从此愈为伤心。

    岁历五载,少或任满卸职,决定返京。然而征途漫漫,所需费用甚多;而本人位卑势弱,无甚积蓄。故犹豫不决,倘佯度日。岂料少或忽染重病,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此时玉望年仅十岁,容貌姣美,令人惊异。少或牵挂玉髦,唤来家人说道:“我已病重,恐再难照顾玉皇了。这孩子也真命苦,让她屈居此等乡间,真委屈了她。自到筑紫,我便想于某一天将她送返京都,找到生身父母安享荣华。哎,孰知我心事未了,便客死异乡……”他担心玉屋前途,便唤来三个儿子,立下遗嘱:“我去之后,你们要速将此女送往京都,其他诸事,勿须操心。”不久便撒手而去。

    这玉勇为谁所生,连官哪内的人都不曾告知。与人只称是外孙女,乃身分高贵之人,数年来于深闺里长大。如今少式摔死,乳母一家无依无靠,悲苦之余,只得遵照遗嘱,设法返还京都。然而在筑紫,少或给有众多冤家。乳母深恐那些人阻碍他们归京,一直踌躇难决。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了。玉堂已长成窈窕淑女,既承袭了母亲的美丽,又因父亲的贵胄血统,显得高贵优雅,温婉贤淑,胜过当年夕颜许多,真是个绝代美人!当地好色之徒皆为之神魂颠倒,纷纷登门求婚。于乳母眼中,众人皆不过田舍儿郎,竟想攀折金枝,实在荒唐,遂一律置之不理。为避烦扰,便传出话来:“此女子虽长得好看,却患有严重残疾,不得婚配,只送去当尼姑。于我有生之年,暂留身边罢了。”外人便传:“真是遗憾,已故少武的外孙女是个残废人。”乳母听了又极为生气。她刚道:“无论如何应送她返京。。她幼时甚得父亲宠爱,如今阔别多年,长大成人,他们该不会嫌弃吧。”于是日日祈祷,盼早日了遂此愿。此时乳母的子女皆已于当地成家,安居度日。乳母心中焦灼,只觉回京一事更见渺茫了。那玉望异常聪慧,渐明自己身世,只恨人生苦多。她每年三次斋成祭星,以此消灾祈福。至二十岁,愈发出落得袅袅婷婷,婀娜多姿。住此乡野之地,有如玉埋沙中,实甚可惜。此时他们已迁居肥前国。当地略有声望之人,闻知有此美人,纷纷前往,登门求婚者络绎不绝。乳母不胜其烦,厌恶之极。

    且说附近肥后国,有一大家族,其中一武士职位至大夭监,在当地声名显赫。他虽一介武夫,却附庸风流,到处罗置美色。对美貌的玉望自是热心,便传言不畏残疾,定要将她弄到手。并委派人来诚恳地求婚。乳母异常厌恶,回答道:“我们外孙女不会答应的。她即将出家为尼了。”大夫监闻此愈加着急,便抛开所有事务,亲往肥前求婚,并私下找来乳母三个儿子,央他们说服老人。对他们道:“若能成就此事,我定现你们为心腹,日后不遗余力提拔你们。”其中二人动了心,回来劝乳母道:“母亲呀,这桩亲事不错,先前差点委屈了小姐。大夫监倒是一得力靠山,且答应提拔我们呢。要在此地生活,总得仰仗他才行。出身塑门,身份高贵又有何用?这么多年,她父母也不来认她。谁知道她是名门千金?这人身份相称,况又诚挚相求。依小姐眼下处境,嫁与此人,算交好运了。恐怕也是前世姻缘,要不怎会流落于此呢?若不允婚,又能逃到哪儿呢?那大夫监脾气暴虐,一旦动怒,后果可想而知。”两个儿子对母亲连逼带诱,诉说一番。乳母听了又惊又气。长兄丰后介对母亲道:“此事无论如何,总不妥当。既对人不起,又有违父亲遗愿,我们得快点想个法子,速送小姐进京。”

    乳母的两个女儿想到小姐处境,也很同情。不禁叹道:“她母亲命运不顺,年纪轻轻便突然失踪,如今尚不知死活。我们一心盼小姐能嫁个贵人。若嫁给这个蠢汉,恐怕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但大夫监不知,自以为身分高贵,频频写信,诉说思慕爱恋。他的字虽不错,信笺为中国产的色纸,香气落郁,奋力求机智风趣,却文法错误,漏洞百出。且叫乳母的次郎相荐,亲临拜访。

    这大夫监三十上下,身躯高大肥胖。虽不十分丑陋,但言语喀苏,举止粗鲁;面目可憎,让人生厌。大凡寻花问柳,定于夜间进行,故称合欢树为夜合花。此人却于春日傍晚前来求婚。古歌云:“秋夜相思特地深。”眼下不是秋天,可他对玉髦的相思却比秋夜更深。此姑且不论。既已上门,也不好将其拒于门外,乳母无奈,便前来接待。大夫监说道:“后生久仰贵府少或大人才高德重,声名远著,常思拜识,侍奉左右。岂料后生此愿未遂,大人摔然仙逝,令我悲敬不已!为弥补此愿,拟请将府上外孙托付后生,定当尽心竭力。为此今日冒昧前来,拜访资府。贵府小姐,乃金枝玉叶之身,下嫁后生,定有辱没。但后生定将她奉为女王,让其位居高上。太君未能速允此事,或悉寒舍多有贱俗女子,不屑与她们同列。其实此等贱人,怎可与贵府小姐相提并论呢?后生仰望小姐高位,不逊于皇后之尊。”他强提精神,恭维了此番话。乳母木为所动,正色道:“岂敢岂敢!老身毫无此意。承蒙不弃,深感殊荣。只是小女子福薄命浅,身患不可见人的残疾,不能侍奉巾林,常暗自叹息。老身勉为照料,亦苦不堪言。”大夭监又道:“区区小事,实不足为虑。普天之下,即便双目失聪,二足瘫痪之人,后生亦能妙手回春,促其康复。况此地神佛,尽皆听命于我!”他洋洋自得,大肆吹嘘。接着便指定本月某日前来迎娶。乳母老太太忙答道:“不可不可!本月乃春季末月,依乡下习俗不宜婚嫁。”暂用此言推辞了。大夫监起身告退,忽觉应奉赠一诗,思虑片刻后,吟道:

    “今日发誓神像前,此生不作负心汉。此诗做得不赖吧?”说时满面堆笑。原来此人初次作诗,并不懂恋歌赠答之事。乳母老太太已被他缠得昏头转向,难以做出答诗,便叫两女儿代做。女儿也推说做不出。她觉得久不作答,有失体面,便将想到的话随口吟出:

    “朝夕祈祷表心愿,愿违不遂恨杀神!”吟时声音颤得甚是厉害。大夫监将身一转,挨了上来,说道:“且慢,此话怎讲?”太太吓得浑身发抖,面如土色。两个女儿亦很害怕,但只得强作笑颜,替母亲辩解道:“家母之意:此人身患不可见人的残疾,发誓永不嫁人。倘若有违心愿,她必然生恨。母亲人老糊涂,说错了恨杀神明,还请大人多多体谅。”大夫监道:“嗯嗯,此话不错!”他点点头,又道:“此诗好极,后生虽居山野,但非俗民可比。京都人有甚稀罕,他们知道的我皆懂,你等可别小瞧了我!”欲再做诗,但长久吟哦不出,只得告辞而去。

    乳母担忧大夫监收买了次郎,深恐惹出事端,便与长子丰后介商量,催他尽快设法。丰后介寻思:“我有何法?两兄弟不再帮忙,只因我未按大夫监的意思去做,早已有隙了。那大夫监何事干不出?若惹恼了他,不知要遭多少罪呢。”他异常烦恼。玉髦见乳母及丰后介为自己这事,弄得焦头烂额,无计可施,想来回京无望,更觉人世悲苦,便闭门哭泣,只想寻死。乳母见她要轻生,更是忧心如焚。丰后介不忍玉望落入火坑,决定冒险带着玉皇离开此地。

    乳母两女儿,也决心舍弃患难与共的丈夫,陪玉望进京。便决定由乳名叫贵君,如今称兵部君的小妹陪玉望夜间上船。因大夫监已回肥后国,将于四月二十前后选定吉日,前来迎亲,故乘此机会逃走。因子女太多,兵部君的姐姐给未同行。这三女子,虽然身份高低不同,但多年朝夕相处,已亲如姐妹。如今分别,真让人想起“悲莫悲兮生别离”的古诗。想到从此将不见松浦宫前清上的美景,想到从此姐妹将天各一方,想到此去吉凶未卜,兵部君别情依依,悲从心起。临行赠诗道:

    “方脱苦海未定魂。何方今夜泊浮身。”玉望也临别赠诗道:

    “渺茫前程多歧路,随风逐放身飘零。”吟罢神思恍他,晕倒于船中。

    众人出走,大夫监定会很快知晓。因此人生性倔强,势必昼夜追赶。深恐到时出走不成,反遭大夫监迫害,便雇了只有特殊装置的快船。真是苍天有眼,恰逢顺风,张帆的木船一路披波逐浪,箭一般驶向京都。崖上人见此船,皆惊呼道:“怕是艘海盗船吧,如此小的船,却行走如飞。”被人比作贪财的海盗无甚可怕,可怕的倒是那狠毒的大夫监追赶。船里人都提心吊胆。船经响滩时,玉望吟诗道:

    “忧患流离胸如捣,心惊响胜响滩声。”船行接近川夙地方,众人才舒了一口气。那艄公又粗护地唱起船歌:“唐泊开出船,三天到川夙。……”歌声沉闷凄凉。丰后介用悲凉柔软之声唱起歌谣:“桥妻与爱子,我今皆忘却。……”丰后介策划此次出逃,连妻子儿女也无暇顾及,仅于这惊魂甫定时,方思念起娇喜爱子。家中能干可靠的仆人,皆带走同行。若大夫监痛恨报复,必将妻儿驱逐出境,那颠沛流离之苦,有谁能帮助她们呢?此次仓皇出逃,妻小也没顾得安顿。想像尚在肥前的他们的可怜处境,又懊悔伤心,止不住落下辛酸的泪滴。随后又吟诵白居易诗句:“徐源乡并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兵部君见他吟诵,亦勾起诸种事情来:“此次事件,确实令人费解,我竟抛弃了那幸福的爱情,舍弃了多年陪伴的丈夫,逃往异地,如今他不知作何感想?”又想:“我在京都无亲无故,虽出生于斯。可少小离家,如今回去,恐无人能识了。仅为护送小姐,便抛夫别子,遗弃家乡,于这惊涛骇浪中漂泊,究竟为了哪般?哎,将小姐安顿好再说。”她茫然无措,随众人抵达京都。

    一行人落脚于九条一熟人家中。九条虽处京都,但为市进之地,往来都为商贾及寻常女子,非贵人居地。众人寄居于此,郁闷度日,不觉已至秋季。追忆往昔,缅怀未来,悲戚之事尤多。此时丰后介于此陌生之地,亦如故龙失水,一筹莫展。欲回筑紫肥前,又恐有失体面。不免懊悔此行太过草率。同来的侍从,尽皆借故逃离他乡。乳母既觉生活不安,又觉委屈了儿子,整日愁肠百结。丰后介安慰母亲道:“母亲不必过于担心,还望保重身体。为了小姐,我也在所不惜,哪谈得上什么委屈呢?”试想,倘将小姐嫁与那粗陋之人,我纵能升官发财,平步青云,又能安心享受吗?”接着又道:“神佛定能保佑小姐,令她获福。这附近有一八幡神庙,与小姐在外乡所参拜的箱崎神庙及松浦神庙,所把的为同一神明。小姐离去该地时,曾向此神明许下誓愿,因此蒙得保佑,平安回京。今当速往参拜。”便劝她们去八幡神庙上香。向熟悉情况的人一打听,知道有一个先前亲近太宰少工的人,如今是这儿的知客僧。便唤来这知客增,叫他引导,前往上香。

    上香归来,丰后介又道:“除八幡神明外,在佛菩萨中,我国最为灵验的要数椿市长谷寺观音菩萨,盛名曾传至中国。虽客居他乡,但数年拜佛,小姐定会得到保佑。”便欲带她前往长谷寺祈拜观音菩萨。其路途遥远,但为表虔诚,丰后介仍决定徒步前往。玉堂久居深闺,不堪步行,心甚惧怕。但想到如今处境,只得忍痛前往。她想:“我前生造了何等冤孽,此世遭此大难?倘母已离人世,她若疼我,应早些唤我同去;如尚在人世,亦该见我一面啊!”她于心中不断向佛祈愿。可惜她连母亲容貌也记不得了。过去只望母亲尚在人世,因而悲伤叹息;如今受了这般苦难,更觉渺茫。四日后已时,历尽千难万险,方至椿市。她早已疲惫不堪,毫无人形了。

    到达椿市,玉髦已双脚红肿,无法动弹。一行人只得投宿于此。同行者除丰后介,还有两个身佩弓箭的武士,三四个仆役及童男。女眷仅有玉红乳母和兵部君。众人装扮成旅行者,衣服皆披于头上,衣裙撩起,头戴女笠。此外另有二老侍女和一个负责清洁的女仆。这一行人数甚少,极不显眼。他们来到住宿处,先点燃佛前照灯,摆上供果。日暮时分,一法师从外边回来,却是此家主人。法师见住下玉髦这一行人,很不高兴,说道:“今晚有贵客来此泊宿呢。你们从哪里来?女人家不懂规矩,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来。”玉鬃等听了甚是气愤。正于此时,果真涌入一群人。

    众人中,一大群男女仆从族拥着两个华贵妇人,内中还有几个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男子,虽带着四五匹马,却皆是步行而来的。他们举止谨慎小心,并不张扬。,法师所说的贵客定是这些人了。见玉堂等人先住下了,法师很是懊丧。玉望他们也觉得不好,想另寻住处,但一来有失面子,二来亦不甚方便。因此用帷幕将玉望居处隔开,让出地方来。新来的客人也很客气。大家互相谦让,各得其所。

    新来之客,正是昼夜思念玉望几乎成疾的右近!这右近作了十多载侍女,虽源氏公子念及夕颜,对她照顾周至,但她总觉中途投靠他,不甚合适。故常至长谷寺祈拜观音菩萨,望神灵保佑能找寻到小女主人,以便终身有靠。她常来此地,一切自然很熟悉。只因太过疲惫,便躺下休息,终未发觉有何异样。此时忽听门外有人说道:“请小姐用膳,伙食不好,甚是失礼。”右近听见这话,知道里面住的人身份高贵,心念一动,便凑向门缝窥视。只觉那捧着食器盘的男子颇有些面熟,但一时记不起是谁。也难怪,当年她见丰后介时,他年纪尚小。如今二十年已过,已长得高大魁梧。由于长年奔波,更显得满面风尘,肤色黝黑。自然认不出了。

    丰后介叫道:“三条?小姐叫你呢。”三条移步走过来。右近一看,此人不是夕颜夫人的侍女么?当年夫人隐居五条地方的租屋时,她也在那儿供职。右近望着三条,恍若做梦。不知三条现在的主人可是王慧?刚才那个男子,是不是兵藤太呢?”如此说来,玉望小姐也在这里了。她如此一想,更心急如焚,即刻派人去唤三条。但三条正在用膳,一时无法过来。右近等得心烦。良久,终于来了。她一面走过来,一面道:“真是怪了。我于筑紫住了二十来年,只是一名侍女,这儿怎会有人认识我呢?恐是看错了吧?”三条身穿小油绸袄,上罩大红绢衫,身体很肥胖,完全像个乡下妇人。看着多年不见的三条,右近只觉时光流失,自己亦老了,不免感慨万分。她将脸正对着三条,对她说道:“你仔细瞧瞧,认得我么?”三条一看,拍手叫道:“哎呀,怎么是你!我真料不到呢,我太高兴了!你打哪来?夫人呢?”说毕,竟孩子般啜泣起来。有近记得当年同在夕颜夫人处当侍女时,她尚是个不渗世事的少女。时光飞逝,人世沧桑,真令人感慨万千。因为夕颜夫人暴死,所以不便说出当年之事,仪问道:“我倒要先问你:乳母老太太在此处么?玉繁小姐呢?贵君怎么样?”三条道:“他们皆在此地。小姐已成大人,美貌更胜于她母亲。我先告诉老太太吧。”便跑过去了。

    三条将刚才之事告之乳母,众人皆很惊诧。乳母道:“莫非做梦吧?当年她带夫人走时,万没想到我们会在此处相见。那时,我真恨死她了。”于是将中间用以间隔的屏风取去,以便畅叙别后情形。二人相见,尚未言语,泪先流了。许久,乳母老太太方止住哭声,问道:“夫人呢?这些年来,我一直打听她的消息。我曾对神明发誓:此生无论怎样都要找到夫人。可我居于偏远的筑紫,哪能有一星半点音讯呢?想起夫人尚生死不明,我真觉活着毫无意义。只是夫人女儿玉星小姐长得人见人爱,我命虽不足惜,但抛下小姐,即便到了阴间亦难脱罪责啊!为了五望小姐,我方苟活至今。”石近无言以对,觉得向她报告夕颜死讯,比当年目睹更为悲痛。但她终于说道:“唉!告诉你也是徒然!夫人早已离世了!”此言一出,三人皆抱头拗哭,泪落如雨。

    此时已近日暮,众人忙着备置明灯,准备人寺礼佛。三人只得暂时分手。为不让随从疑心,右近未让两家合并入寺,乳母亦没让丰后介知晓。两家先后离开宿处,朝长谷寺而去。右近暗暗窥察乳母一行人。但见其中一女子,披着薄薄的初夏单衫,隐隐露出乌黑亮丽的长发。一路走去,困顿隐现,自有一种不胜娇怯之态。右近猜测这便是玉累了,不觉又喜又悲。走得快的,早到了大殿。乳母等为照顾玉囊,走得较慢。到达时,初次夜课已开始了。大殿上极其嘈杂,处处拥挤喧哗。右近的座位离佛像较近。而乳母一行,或许与法师无甚交情,座位便在远离佛像的西边。右近遣人去请他们坐到自己那儿去。乳母将事由告知丰后介,叫男子们仍留于原处,只带着玉髦过去。右近对乳母道:“我虽为侍女,但因是当今源氏太政大臣家人,即便出门随从不多,也无人敢欺。若是乡下人,到了此处倒需小心,这里的恶棍强徒什么都干得出来。”此时僧众已经开讲法事,念诵之声鼎沸。他们便暂停谈话,参加礼拜。右近跪拜默祷:“这些年来,小女子为寻小姐下落,常祈祷菩萨。而今果蒙菩萨赐福,已寻回小姐。今日再有祈愿:源氏太政大臣寻访小姐,其情可以见天。小女子今将告知大臣,仍企望菩萨保佑,赐我小姐一生幸福。”

    乡下人纷纷从内地各处涌来进香。其中也有大和国的国守夫人。但见她众星捧月般被人簇拥而来,声威甚为显赫。三条见了羡慕不已,便合掌抵额,虔诚祈祷:“大慈大悲观世音!小三条别无所求,只望菩萨福信我家小姐,即便她做不了大武夫人,让她做国守夫人也好。让我受苦受难的三条也享享荣华富贵。那时我等定当金车宝马,仆从簇拥,前来隆重还愿!”右近听了,心想这也太无志气,轻贱小姐了。便气愤地对三条说道:“你也真是乡下眼光!小姐的父亲昔日还是个头中将时,便已威势赫赫了。何况现在已是内大臣,天下大权尽握一柄,高贯尊荣何人能比!难道他家的小姐只能做区区一个地方官夫人?”三条亦愤然反驳道:“算了,不要再说了!什么都是大臣,大臣!大臣又怎样呢!你见大或夫人在清水观音寺进香时,宛若皇帝行幸般威风,你便不会满口皆是大臣了。”于是更加祈拜不止。

    乳母一行预定宿山三日。右近本不欲久留,但逢此等喜事,又渴慕与乳母等人畅叙,便通知寺僧宿山。又于供奉明灯的愿文中填上祈愿:“依定例,为藤原琉璃君③供奉明灯,请为之祈祷。此外,此君今已觅得,他日定来还愿。”众人闻知此事,皆大为感动。祈祷僧闻知此君今已寻得,甚为得意,对右近说道:“可喜可贺!此事应验,乃贫僧专程祈祷所致吧!”信众便诵念经佛,声如鼎沸,喧扰一宿。

    天明,右近回至前回住处,与乳母等畅述离情。玉堂羞涩,见人使低眉垂首,加之困倦,其态颇为可怜。右近说道:“我因偶然机缘,得以行走于富贵之家。见过几多名门闺秀,绝色佳人。便每每拜见紫夫人,便觉众女子再无多少光彩。紫夫人的小女公子明石,亦如其母。姿容出众,这当然亦离不开大臣夫妇的呵护。而我家小姐,生长于穷乡僻壤,又饱尝旅途艰辛,却依然花容月貌,不在紫夫人之下,真令人无比欣慰。从桐壶爷时代起,源氏太政大臣亲睹过许多女御与后妃。举官上下的女子,他无不见惯。但他说道:‘所谓美人,我却以为藤壶母后与我家明石,方不愧于此称呼。’我无福一睹藤壶母后芳容,可明石女公子,的确美艳惊人。眼下虽仅有八岁,亦足以倾国倾城了。紫夫人国色天香,亦是源氏心目中的美人,可嘴上却不说,反而爱戏德:‘你嫁与我这美男子,真是你的造化。’我见了这么多美人,真可延年益寿!我窃以为她们之美,再无人超其右,岂料我们玉望小姐,竟出她们之上。万事皆有极限,我家小姐的玉貌,竟达到美之极限了!”她边说边含笑凝视玉堂。

    老乳母听得此言,甚为欢喜,说道:“你所言极是。你可知道:如此天仙般的美人儿,险些埋没于偏荒野地!我们又忧又悲,只得抛家别子,冒险逃回这陌生京都。右近姐姐!你在源氏大臣家多年,定有机会见着玉皇的父亲,请你可怜她,带她回父亲身边吧。”玉皇闻言,羞得通红,便背转身去。右近答道:“不必见外。我虽仅为侍女,缘于夕颜夫人,源氏大臣对我亦甚关照。我亦时常于他面前提起‘不知夫人所生女儿,如今在何处?’大臣道:‘我亦想方设法寻觅她,你若闻得音讯,定须告知我。”’说到此处,乳母插言道:“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恐不要吧,他虽贤明,但家中高贵夫人甚多,小姐怎好加入其中呢?还是告知她的生身父亲内大臣才好。”

    右近觉得此时无须再将夕颜暴死一事隐瞒,便—一俱告与她们。她说道:“当时公子悲痛欲绝,嘱托我道:‘让我扶养她的女儿,以作遗念吧!我子女寥寥,家中冷清。只需对人言说她是我多年失散的女儿。’因我年纪尚轻,未曾经历多少事情,凡事谨慎小心,丝毫不敢泄露,因此不便来西京寻访。继而我于哪报上知晓你家主人荣升少或。少或前往任职,特来向源氏大臣告别,其间我见过他一面,虽欲打探小姐下落,但又顾虑重重,终于错失良机。我曾以为你们走时必将小姐遗弃于五条的租屋呢。哎呀呀,小姐险些儿流落乡野了。”

    此日她们纵谈往事,又一同涌念经佛。此地地势颇高,可俯瞰来往香客。山前横卧一条河流,唤做初徽川。右近便想到一首古歌:“初懒古陋,双杉相望生。经年再逢时,双杉仍青青。”便吟诗道:

    “不访双杉树,溪边安逢君?真乃‘久别喜相逢’呀!”玉望和道:

    “双衫不解愁,欣逢喜泪盈。”吟罢唤泣不已,几滴清泪挂于腮边,其姿态真若“梨花一枝春带雨”,愈加令人怜爱。右近凝望玉髦,想道:“小姐虽长于乡下,容貌却美若天仙,举止亦优雅得体,毫无粗陋笨拙之相,真乃无援白玉,不知乳母如何调教抚养的。”她颇为感激乳母。那夕颜只是活泼纯真,温柔贤淑;而玉望呢,不仅美丽可爱,而且高贵优雅,让人看了自叹弗如。如此看来,那筑紫定是山青水秀,地灵人杰的。然而以前所见的筑紫人,为何皆显得畏畏缩编,粗陋笨拙呢?真真不可思议。

    黄昏时分,众人再赴大殿礼拜。、翌日又是整日佛事。秋风自山涧拂来,寒气袭人。如此日子,多愁善感的众女子,想得更多。此日听右近说起,内大臣尊贵无比,连嫡庶子女,皆爱护备至;这令常叹命运悲苦、难有出头之日的王慧稍感欣慰:如我这墙阴小草般微贱之人,恐也有熬过寒冬,得见熙暖春阳之日吧。双方离开长谷寺时,相互问清了京中地址。右近惟恐再次失去玉髦,”甚是放心不下,幸好两家相距较近,亦便于商量,众人方才放了心。

    右近欲将此事尽快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故一到家,便前去禀报。右近的车子一入六条院,但见此地琼楼玉宇,车辆往来频繁,非原住的土条院可比。她顿感卑微,觉得自己身份与此处实不相称。便退了回来,心事重重地睡去了。翌日,右近受紫夫人的特别召见,很觉脸上有光。源氏亦召见她,问她道:“你为何一去便是这些天?模样儿也好看了,怕有喜事上门吧。”照例开她的玩笑。右近答道:“这七日我仅烧香还愿,有何喜事。不过在长谷寺宿山,倒遇到了一个教人怜爱的人呢。”源氏忙问:“是谁?”右近暗想:“此事尚未告知紫夫人,此时我便说了出来,倘日后夫人知晓,岂不怪我隐瞒她?”甚感为难,便答道:“日后再说罢!”恰在此时,别的侍女进来打断了谈话。

    掌灯时分。源氏和紫夫人并坐于厅中闲谈,那情景甚叫人羡护。这紫夫人虽已二十七八,但较之少女时代更显风韵。几日不见,右近似觉她又添风采。在玉冀面前,右近觉其并不逊色于紫她;如今侍立于紫姬身旁,又觉得紫姬毕竟不同凡响!源氏欲睡,便叫右近替他捏脚。他说道:“年轻人毫无耐心,讨厌此事,上了年纪的人方能体谅。”几个年轻侍女皆掩面而笑。她们说道:“谁敢厌烦老爷委派之事呢。我们惟独不耐烦那些纠缠不休的玩笑罢了。”源氏对紫姬道:“夫人见我这般,大概亦不高兴吧?”紫姬答道:“只怕不那么简单呢,我倒真要担心了。”便和右近畅谈,姿态异常娇艳憨直,竟显天真无邪之态。

    源氏身居闹职,无须劳于案牍,操劳国事。平日只管闲谈琐屑,插科取笑,或饶有兴味地揣摸众侍女心思。与半老的右近,亦玩笑不断。此时便问她道:“你所遇那人是否是个法力高深、身份高贵的大和尚?他亦来了么?”右近答道:“尽说些难听的话,我是遇到红颜薄命的夕颜夫人的女公子了。”源氏大臣听罢,立即正色说道:“此女子亦委实可怜1这么多年,她住在何处呢?”右近见大臣沉吟,便撒了个谎,仅说道:“住于荒僻乡野。由昔日跟随夫人的人服侍她。我与她谈起往事,她很是悲伤呢。”大臣摆手道:“算了,夫人不知此事,勿须多说了。”紫姬不耐烦地说道:“我异常困乏,听不清你们谈些什么。”便以袖掩耳,俯身躺下。

    源氏于是低声问右近:“这孩子可像她妈妈,长得好看么?”右近答道:“倒不十分相像,可确是貌若天仙。”源氏道:“真太好了,你看可与谁比?紫夫人如何?”右近答道:“她怎好和夫人相比?”大臣瞥了瞥躺于床上的夫人,故意大声说道:“你如此说,夫人倒满意了。只要像我,便无甚担忧了。”听口气,声若那女孩儿生身父亲。

    这以后,源氏又单独与右近面晤了几次。对她道:“事已至此,教她过来住吧。这些年,我每念起她,便觉遗憾痛心。如今寻得,不胜欣慰!我亦大无用,找寻了这么多年,让她吃尽了苦。暂不告知她生父内大臣,他家人丁繁多,嘈杂异常。这无母之女,初来乍到,若夹于那些兄妹中,恐反增痛苦,叫她住到我这儿来吧。我子女少,家中冷清,只消告诉外人此女子乃我多年失散的女儿。我要精心抚育她,定让那些风流公子对她趋之若鹜呢。”右近一听此言,暗自庆幸小姐终于苦尽甘来。便说道:“一切听便。至于内大臣,你无须思虑,我们不会走漏一丝风声。只愿您将此女当做那不幸早死的夕颜夫人,好生调教,于夫人灵前,亦可稍减罪责了。”源氏道:“此事你尚记恨于我?”他苦涩一笑,淌下泪来。继而说道:“我日渐明白,与夕颜夫人的姻缘,实在虚幻飘渺!这六条院中美女如云,谁亦不能替代她。长命美人,可受我永远呵护;那命薄如纸的夕颜,反而只能仰天长叹,将你视作她的遗念加以呵护,好不遗憾!我至今念念不忘她,倘能将她遗孤陪伴身旁,亦别无他求了。”他便即刻写信与玉警。因他急切想知道于沉沦中长大的玉堂,人品究竟如何,深恐她又如生活潦倒的末摘花。信中语气尊严,一如父亲,末尾写道:

    “此情纵不知,四处觅尔身。宿缘挚深切,绵绵无绝期。”右近送去此信,并转达了源氏大臣之意。同时带去不计其数的衣物首饰,日常用品。大概紫姬已知晓此事,送往玉望处衣饰,皆经千挑万选,色彩适宜,款式新颖。于筑紫人眼中,件件珍奇眩目,美不胜收。

    玉髦接到源氏来信,暗想:“若是生父内大臣写来,即便寥寥数语,亦感欣喜。但这源氏太政大臣,与己素昧平生,怎能毫无缘由去依靠他呢?”她心中不悦,但亦不好说什么。右近便劝导她,众侍女亦劝她道:“太政大臣如此宠爱小姐,到其府邸,便是金枝玉叶了。那时,你生父自会前来寻访,你们父女终是要相见的。你看右近于神佛前发愿祈祷,虽仅为一侍女,神佛不也引导保佑找到了你么?何况小姐及内大臣如此身份高贵之人,只要大家安然无恙,……”众人皆劝慰她。回信时,传女们取出一张浓香扑鼻的中国纸,催她给源氏太政大臣写信。玉髦深恐露出乡下人相,惹人耻笑,迟迟不敢动笔。后在众人百般催劝下,方题诗一首:

    “不足道吾身,飘泊如浮云。因缘宿世恶,苦海多浮沉。”仅此而已。虽笔迹稚拙,有欠稳健,然气品高雅,风度可爱。源氏看罢,便宽下心来。

    关于玉髦居所,源氏太政大臣亦颇费躇踌:紫姬所居东南区,没有闲室。此处乃为六条院最繁华地段,熙来攘往,嘈杂吵闹,不似幽静闺阁。秋皇后西南区,皇后偶来居住,倒还幽静,最适玉望小姐这般性情之人居住。但易被人误为别院侍女。仅有花散里东北区内,西厅现设为文殿,可设法移至别处,且花散里心性善良,温婉和悦,正好与玉髦相投。玉望居所便这般预定下来。此时他方告知紫姬自己当年与夕颜结缘之事。紫姬见他有此段恋情,且对她隐瞒了几十载,颇显怨色。源氏笑道:“你何必怨恨?那些存活者的事我尚与你实言相告,毫无隐瞒,何况夕颜已去世多年。正因我对你特别宠爱,才毫不保留告诉你。”说罢此番话,他仿佛又见夕颜当年模样。又道:“此等情况甚是平常,别人或许也有更甚。我最恨些许女子,你对她并无多少爱恋,却仍莫名嫉妒。我也常想自制收敛,但阴差阳错,总会遇到许多可爱的女子。那夕颜便是最娇痴亲见,一往情深的。倘她在世,我将待她如明石姬一般。容貌与品性,原本因人而异。夕颜才华横溢,仅略欠幽雅,然无损她的美丽可爱。”紫姬说道:“虽至此,但亦不能与明石姬等同吧。”她对明石姬的过分得宠似有微词。然她见娇嗔小巧的明石小女公子那天真无邪,侧耳倾听的可爱之态,又觉明石姬得宠乃理所当然,亦不予计较了。

    上述之事,发生于源氏三十五岁这年九月中,王室迁人六条院,得事先访得些秀美女童及年轻侍女。昔日的侍女,因走得匆忙,一个亦未带出。京都地方,毕竟地广人多,因此不过两口便找到合适的侍女。新来的侍女,皆不曾告知小姐真正身世。在五条右近家中,秘密选定传女,置备了装束,方将玉望悄悄带过去。一切完毕,于十月中迁居六条院。

    源氏太政大臣为避人耳目,便请花散里作玉望的继母。对她说道:“我有一心爱之人,出于忧愤,离家出走,隐居于荒僻山乡,那时已有一女孩。这些年,我一直悄悄寻访她的下落,总杳无音讯。其间她已长大成人,如今天意中将她找到,便想将她带回身边,尽尽父亲的责任。她母亲已离世多年。你一直作夕雾中将的保护人,正好也照例请你作她的保护人吧。自幼于穷乡僻壤长大,多有鄙陋不当之处,有劳你多多调教了。”花散里听罢,坦言道:“没料到你有这么个人,多年来,怎从未听说呀?让她与明石小女公子作伴,如此甚好。源氏道:“我见你性情极好,颇似她母亲,故托你照料。”花散里道:“此处人少,常觉寂寞。如今来了小姐,再好不过呢。”院中侍女皆不知玉髦是源氏女儿,互相议论道:“不知于何处又寻了如此一人,如集古董一般,好无聊啊!”因源氏赏赐衣饰等物甚多,玉壶迁居时,共用了三辆车子。侍女、仆从。随行人等穿着打扮,皆由右近料理。所以甚为体面,丝毫不显乡野俗气。

    当晚,源氏访晤玉望。众侍女久慕源氏大名,却怨无线相见,此时皆从帷屏隙缝中偷看。源俄灯光下,见源氏果然风流儒雅,俊秀非凡,皆暗暗吃惊。右近从边门将源氏引进。源氏道:“似乎特殊的意中人方可从此门过去呢。”便满面含笑于厢内坐下。又道:“灯光如此股俄,倒像前来与恋人幽会。我听说小姐想看父亲容貌,这般灯光,如何看得清呢?”便顺手将帷屏推开些。玉望不胜羞涩,忙将头扭向一边。源氏见她容貌秀美,心下异常欢喜,说道:“将灯火拨大点,太幽雅了。”右近便挑亮灯火,移近源氏。源氏微笑着说道:‘为何这般害羞呢?”她发现那双秀美的眼睛,除了夕颜的女儿,谁还能有呢?便不再客套,全然以父亲口吻说道:“多年来你音讯全无,我无时无刻不哀叹牵念。如今突然见你,恍若做梦。又想到你母亲在世时情状,更悲不自胜,无以诉说了。”便举手拭泪。他屈指计算后,又说道:“我们父女,隔绝多年,真乃世间少有,命运对我们也太俚吝了。你已长大,不应如此怕羞。我们父女欢聚,本应畅叙往事,你为何默不作声呢!”玉堂低声答道:“自蛙子之年,女儿便流落异乡,常觉万事如梦。……”声音娇嫩动听。源氏微笑着说道:“你长年飘零他乡,除我之外,谁还时刻牵挂你呢?”他觉得玉望应对自如,可窥其心性优美,聪慧伶俐。对右近吩咐完诸种事宜后,便返回本哪去了。

    源氏见玉髦长得美丽,喜不自胜,便描述与紫姬听。他说道:“玉髦自幼流落异乡,于那鄙俗之地长大,我以为她定然长得粗陋鄙俗,不成样子。谁知一见之后,方觉此想法实为荒谬!我定让众人知晓我家有位美人!我弟兵部卿亲王时常倾慕我家女子,如今定教他倍尝相思之苦了。那些贪色之人在我处,个个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只因我家尚无香饵。如今我要好好调教这女孩子,定要他们原形毕露。”紫姬说道:“天下岂有这种糊涂爹!不教女儿别的,偏教她诱惑别人。真毫无道理!”源氏说道:“老实说,昔日倘如今日这般悠闲,我定叫你做绝妙香饵。当时未能想到,以至弄成此种局面。”言毕哈哈大笑。紫姬听罢,红晕满面,样子异常娇美。源氏太政即兴取来笔砚,题诗一首:

    “恋侣夕颜今犹在,何缘玉文随我来!”题毕投笔叹道:“可怜啊!”紫姬方知这美人便是那薄命之人遗孤。

    源氏对夕雾中将说道:“我给你带回一个姐姐,你可得亲敬她。”夕雾便前去探望,对玉髦道:“小弟生性愚钝,如蒙姐姐不弃,有事尽管差遣,小弟定当尽力。前日姐姐乔迁,小弟未曾前来迎候祝贺,甚是失礼,望姐姐见谅。”他态度谦恭,真如待亲姐姐一般。王勾身边详知内情之人皆觉好笑。

    于筑紫时,玉望居所在当地可算华美了。如今比起这六条院,却是天壤之别。院内青松拂檐,玉栏绕砌,室内一应俱备,说不尽的富丽堂皇。亲如姐妹的诸女主人以至清侍女仆从,仪言皆秀美炫目。侍女三条昔日艳羡大或,如今早忘了。更甭提那粗蠢的大夫监,想想也觉恶心!源氏家规甚严,他深恐仆从怠职失礼,便特为玉堂设置家臣,执事一应人等。玉望感激丰后介的忠心,右近亦十分赞赏他,便由他当了家臣。丰后介做梦亦未想到能跨进源氏大臣如此豪贵之家,更不用说进出自由,发号施令,成为家臣。昔日沉沦乡间时的满腹牢骚,早已无影无踪,只觉事事称心如意。对源氏太政大臣如此诚恳周全的照拂,众人无不感激。

    年关临近,源氏命为王室居室备办新年装饰,为众仆从添制新年服饰,形式规模皆与诸高贵夫人同例。源氏推度:玉置虽丽质天姿,但尚存乡村习俗,放格外送些乡村式服饰。众织工竭尽所能,织成诸种线罗绸缎,用它们缝制的衣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源氏便对紫姬说道:“花样如此繁多!分送众人时,要让他们皆满意方好。”紫姬于此方面很在行,色彩调配谐合,衣料染色亦甚精良。她集中了裁缝所制及自家制作的衣装,源氏又从各处捣场送来的衣服中,挑出深紫色与大红色的,教人装于衣箱内,命几个年长的侍女将其分送与众人。紫姬见了,说道:“如此分配,固然平均。然而各人容貌、肤色不同,色彩搭配也有讲究,如未虑及这些,反而不美呢。”源氏笑道:“你在一旁看我选,却于心中推量此人容貌,你穿何种颜色的衣服好呢?”紫姬答道:“自己穿着对着镜子亦不能看出么?”意即要他看,说此话时微唤含羞。分配结果:紫姬所得的为浅紫色礼服与红梅色浮织纹上衣,一袭色彩最优美时尚的衬袍;送明石小女公子的为白面红底的常礼服,另添一件表里鲜红的衫子;花散里的那件海景纹样谈宝蓝外衣,织工极好,但色彩稍暗,另有表里呈深红色的女衫;送玉望的为鲜红色外衣与探棠色常礼服。紫姬只作不知,却于心中琢磨:“内大臣清艳秀丽,但缺少优雅,玉望定与他相差不远。”虽未动声色,但因源氏心里无底,似觉她脸色稍变。他说道:“据我看,按容貌配衣,恐不妥吧?色彩虽好,亦有极限;可人的好处,哪仅容貌一项呢?”言毕,便挑选送与末摘花的衣服:白面绿里的外衣,布满散乱而雅致的藤蔓花纹,异常优美。源氏觉得此次与她极不相宜,只觉好笑。送明石姬的是有梅花折枝、飞舞鸟蝶纹样的白色中国式礼服,及鲜艳的深紫色社施。紫姬因此推量明石姬定然高做不凡,微觉不快。送与尼姑空蝉的那件外衣,呈青灰色,异常优雅,再将源氏自己的一件桅子花色衫子送上,另添一件浅红色女衫。凡送衣物中,皆附信一封,要她们于元旦那日穿上这些衣服。他想瞧瞧色彩搭配是否适合。

    各院美人收到衣服,皆回信称谢,或作排句,或作诗文,各具特色。使者的犒赏亦各出心裁。末摘花居于二条院东院,离此地甚远,按理犒赏使者应丰厚些。但她固执守旧,仅赏给使者一件像棠色褂子,袖口异常胜旧,此外别无他物。回信的陆奥纸,香气难郁,但因年久日深,纸色已发黄。信中写道:“呜呼,辱承宠赐春衫,倒令我伤悲。

    初试唐装添新愁,欲返春衫却德袖。”笔迹极富古风。源氏看罢,一味微笑,竟爱不释手。紫姬不解,回头凝视。末摘花全然不顾他的面子,犒赏使者如此微薄,源氏甚觉扫兴,脸呈不悦之色。使者知趣,忙一声不响退了出去。众侍女见此情况,不禁私语窃笑。对于未摘花古怪守旧,处处煞人风景,源氏毫无办法。对于那首诗,源氏说道:“倒是个不错的诗人呢?一下笔便‘后装’、‘儒袖’等恨语,其实我与她也差不多,墨守古法,拒受新语。群贤汇聚时,御前专门举行诗会时,吟咏友情须用特定字眼;吟咏相思,于第三句中必用‘冤家’等字样。古人以为只有如此,才不拗口。”说罢哈哈大笑。继而又说道:“他们做事,必熟诵诸种诗歌笔记,将其诗中所咏名胜烂熟于胸,从中选择语句,才能成诗。故诗中语句,大都千篇一律。本摘花曾送我一本她父亲用纸屋纸撰写的诗歌笔记,意思要我阅读。我一翻阅,全是些做诗规则,如何避免弊病等,我本不善做诗,看了这些法则,更觉举步维艰,难以下笔了。便将书还与她。她是精通此道之人,此诗还算通俗易懂呢。”对未摘花的诗虽然赞誉,但于她父亲的笔记却颇有微词。紫姬颇认真地说道:“为何便还了呢?抄下来多好,将来我们小女儿还可读呢。我倒有些古书,可惜在书橱里被书虫蛀破了。不善此道之人看了,真不明白写些什么。”源氏说道:“此类东西只会误我们女儿的。女子无须专精一种学问,若装了满脑子学问,和女子身份怎么相宜呢?但一点不懂也不可取。只要挚诚稳重,思虑周密,对万事能自主应付,便是好女子了。”他只管言论,并不想答复末摘花。紫姬劝道:“她诗中说‘欲近春衫’,你若不答复,怕不好吧。”紫姬确实出于一片好意,源氏也不肯辜负,便即刻复答诗。他漫不经心写道:“欲寻好梦返春衫,独人孤枕实可怜,难怪你伤心啊!”

     第二十三章 早莺

    正月初一清晨,天空一碧如洗,不着一丝云彩。寻常人家的墙脚,残雪中不见嫩草抽芽。春天姗姗而来,万物复苏,心情自然也就畅快了。人间天堂般的六条院,到了此时,更是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美最甚多。众佳人所居各院,均被装点一新,愈显富丽堂皇。紫姬所居之春殿尤为突出:庭前几树飘香梅蕊,那香气与帘内熏香融和,竟令人以为身在仙境,但又不如仙境净土之庄严肃穆,可以恣意取乐,自在度日。选去侍候明石小女公子的皆是优秀青年侍女。年龄较长的留住在此,然而也都聪明伶俐,容貌清秀俊美,装束美丽动人。她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互祝“齿固”,又取出镜饼来吃唱着“托庇千春”、“福寿千春”等古歌,共祝主人家在新的一年里幸福平安。她们正爆笑间,源氏出来了;两手正放在怀里的侍女连忙把手拿出,整襟肃立,听源氏吩咐。源氏笑道:“你们唱古歌祝我千春,唱得好极了!怎么如今见了我反倒严肃了呢?何不说出你们各自的愿望,我也唱歌为你们祝福!”众人大年初一听到主人如此说话,皆感荣幸。其中那个骄傲自满的中将君侍女应道:“我们是在镜饼前‘预祝君侯,福寿千春’。这便是我们的愿望了。”

    整日里拜贺新年之客络绎不绝,源氏忙于应酬,脱不得身,直至暮时分,方得闲暇拜访各位夫人。但见她们浅画蛾眉,轻点绎唇,无不显得奴婢妃嫔、烟娜多姿,令人百般流连。他便对紫姬说道:“晨间侍女们为我唱祝福的古歌,何其愉悦,如今我也来替你祝颂。”便略带几分戏德地歌诵祝词。又赠诗:

    “池面初平明如镜,鸳鸯丽影喜春塘。”这一对夫妇真是倩影双双啊。紫夭人和道:

    “春塘盈盈碧波里,摇曳多姿万福人。”每值此种佳节,他们都诚恳共祝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今日适逢春姑,祝颂千春万福,再恰当不过了。

    源氏接下来到了明五小女公子居所探访。请侍女、女童正将小松移植至院中山石之上,以祝长寿。这些女子格外兴奋,如小鹿般跳来蹦去,观之令人心喜。各院里的明石姬特地备办内装种种物品的须宪与桧木食品盒,送给源氏太政大臣,以资祝颂,又别具匠心地将一只人造黄驾添附在一株姿态婆婆的五叶松土,并系一信,一并送来。信中有诗:

    “幽寂岁月绿又至,何时早等声再来。我这里是‘穷乡僻壤无草啥’也!”源氏读过,心知她想念亲生女儿明石小女公子,颇同情其孤寂,虽顾元旦忌讳,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源氏x刺\女公子道:“这信该作自己回。切不可吝惜你母渴盼之‘早骂声’啊!”便取过笔墨纸砚来,令她即刻复信。小女公子天生丽质,即使朝夕相处,也教人一见便心生爱怜。可恨源氏却使她们母女分离,虽同住一个大院,近在咫尺,却成年累月难谋一面。源氏自谓此实己之罪过,心中异常痛苦。小女公子的答诗是:

    “慈颜一别几春秋,巢鸯怎敢忘苍松?”此外又絮絮叨叨写了许多她童心所感。

    源氏接下来探访居住在夏殿里的花散里,此时早春刚至,离炎夏尚远,还不到避暑时节,无人前来,故此间甚是寂静。源氏看了看室内,虽无任何古董花瓶等风雅之物点缀,却也洁净雅致。花散里与他情缘深久,彼此相知,相处得随意自然。如今虽免风月之事,但仍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室内张着帷屏,源氏也不事先招呼,便上前推开。花散里神态娴静地坐在里面,也并不怪他。她身着先前源氏所赠蓝宝衫子,色彩已经疏谈。每次见之,源氏都这样想:“若是别人,定嫌她相貌平常。我今如此敬重她,永远优待她,正合我之意,深可欣慰啊!倘若她水性杨花如那些轻薄女子,稍不如意,就离我而去,我也决不会如此待她的。”自己之情长与花散里之稳重十分相谐,使他不胜喜慰。两人亲睦叙谈良久,源氏逐到西厅探望玉望。

    玉堂进宫不几日,还未习惯宫廷生活;然其居所,却也布置得别有情趣。童女装束也分外优雅,她明礼勤谨,室内装饰古朴雅致。总之,这宅院正如她一般精小可爱。玉置本就玲珑娇美,此刻着上源氏所赠橡棠色春服,更是玉艳春色,直教人流连忘返。只因久居僻山穷乡,郁郁寡欢。头发也不甚浓密,疏疏朗朗却自然被散在衣服上,恰将这缺憾巧妙地化成了美丽。源氏见此绝美妙龄少女,心念此人应住六条院,否则真太可惜了。便欲将其如六条院女子般看待。玉髦虽对源氏已较熟悉,但念此人终不是生身父亲,未免尚有顾忌。她常觉这关系奇怪如梦,因此并不敢十分亲近他。源氏对她的此种态度也甚为心爱。对她说道:‘你虽初来乍到,但我感觉已似多年了,见面时便觉颇似敌人,心中权是喜慰。所以你也不必顾忌,常到我们那边玩。那边的小妹妹初学弹琴,你们正可一起学习。对那边的人也应随意不拘才是。”玉望答道:“女儿自当遵命。”这应对也颇为得体。

    源氏回到明石姬所居的冬殿已是傍晚时分。推开内客厅旁边走廊的门,顺风便袭来一股幽香,飘自帘幕,顿觉居所格外幽雅。源氏信步走进室内,却不见明石姬本人。环顾四周,但见许多笔记稿散置在砚箱旁边,遂拿起来随意翻看。旁边铺一张中国织锦制茵褥,镶着华丽花边,上置一张丽琴。在一个精巧的圆火钵内,浓熏看待从香,其中又混合着衣被香,香气极为袭人。桌上乱放着些书法草稿,字体不像学者那般夹杂许多难识的草书汉字,却显得深洒不拘,别有韵致,显见造诣之深。其中有几首情意缠绵的古歌,细瞧方知是明石姬收到小女公子答诗后喜极而赋的。内中有一首道:

    “巢营夕歇宿花时,今朝却向下谷飞。待得重访旧巢时,定当珍此好时机。”

    书稿中尚抄录有许多古人诗句,或抒发那听到早驾初晴时悲喜交集之情,或是有名的古歌,如:“家住冈边梅盛放,春来不乏早营声。”这皆是闻营声而欣喜时率情所书的。源氏见小女公子之回信竟给与她如此的欣喜,感到无限欣慰,便趁兴提起笔来,也欲写上两句。恰值此时,明石姬从里屋膝行而出,拜见源氏,态度甚为恭谨。源氏觉得此人终究殊于众人。她的娇躯身着源氏所赠雪色中国礼服,溢彩黑发被散肩上,衬之雪艳,见之令人心迷神醉。源氏不由俯身下去。源氏虽也想到:大年初一,若不回家,紫姬定然怨恨。但他终于宿在了明石姬处。消息传出,各姬妾知道明石姬特别承宠,皆对她心环醋意。就更不必说紫姬了。天将欲曙,源氏辞去。明五姬在源氏别后,念及他深夜辜负香装,甚觉悲惜。紫姬得知源氏在明石姬处宿夜,心中分外护恨。一宵展转反侧,拥装难眠。源氏回来,察知紫姬心情,便道:“真奇怪,我原说在她那里打个瞌睡,竟如年轻人样睡过去了,你也不派人去唤醒我……”如此安慰开脱,亦甚可笑。紫姬默然不语。源氏自觉无聊,谁说想睡,便就此睡着,直至日高方才起身。

    正月初二日源氏仍忙于招待贺客,举办临时宴会,竟无暇与紫姬会面。公卿、亲王等照例都到。堂前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宴会之后便分送珍贵礼物及犒赏品给公卿、亲王。这些公卿、亲王云集六条院,明为贺年,实则另有所图,因此个个穿戴齐整,力求不逊于人。当朝人才济济,有不少优秀人物,但皆难与源氏媲美。至于王孙公子,则更是为那六条院中新至美人而来,痴心妄想采花拈草,得其垂爱。故今年新春特别热闹,不同往常。晚风习习,幽香缕缕;庭前梅花数株,含苞欲放。暮色沉沉,人影绰绰,管弦丝竹之声悠扬悦耳。歌人高唱催马乐“此殿尊荣,富贵双全。……”音调甚是华美艳丽。源氏不时唱和,从‘子孙繁昌”一直唱到曲终,歌声柔美可爱。凡事倘有源氏参加,则色彩与声音皆添无限生气,其差异昭然可辨。

    深闺诸女眷,此刻遥闻车马鼓乐喧嚣之声,似觉生在西方极乐净土的未开莲花中,不能目睹这热闹场面,心中好生焦灼!二条院东院的昔日黄花久被冷落,闻此鼓乐歌声,更觉凄凉。岁月流逝,其孤寂日甚一日。使她们皆怀有古歌中所谓“欲窜入深山,脱却世间苦”之心情,故对于源氏这薄幸之人,已不再怨恨了。她们自有办法对付空虚:或遁入空门,如尼姑空蝉,勤心修梯,绝念红尘;或研习学问,如末摘花,吟诗弄句,也颇自在。但凡生活所需,皆自有人安排,倒也无忧无虑!新年热闹过后,源氏方来探访这二条院中人。

    末摘花乃常陆亲王之女公子,出身极为高贵,源氏常觉委屈了她。故凡欲见于世人之事,皆为其操办体面,以免他人小看。末摘花光前一头长而密的青丝今已衰老,从侧面望去,竞杂有好些银丝。令人想起“奔腾泻瀑布,一似老年人”之古歌。源氏无限惋惜,竟连她正面也不敢细看。她身着源氏所赠藤蔓花纹、白面绿里的外衣,却不很相称,想是因气质之故吧!其内穿深红色褂衣,暗淡无光且硬若纸板,模样甚是寒酸,令人见之不快。源氏曾送她不少衬衣,却不知因何不穿。惟有那鼻尖上的红色,春霞般遮不住,依旧惹人注目。源氏不觉叹了口气,特将帷屏拉拢,以隔远些。但未摘花却毫不介意。多年来,她仰仗源氏关怀,方得一日三餐之安稳,便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与对已无情爱之人,好生可怜!源氏觉得此人不但相貌与众不同,连态度也殊至可悲。如此之人,如若无人照顾,不知如何活下去?源氏念及于此,便动了恻隐之心,只道永远保护她,让其好好颐养天年。她的声音颇为凄怆悲凉,且又颤抖不定。。源氏看得有些不耐烦了,对她言道:“难道你无照料衣服之人吗?这里没有外人出入,生活甚是安逸舒适,你尽可随心所欲,多穿几件柔软的厚实衣服,何必只讲究服装的外表呢?”末摘花只得笨拙地讪笑,答道:“酸甜的阿阁梨要我照顾衣服等事,因此自己没有缝衣服的工夫了。我那件裘衣也被他拿了去,冬天很冷呢。”这阿阁梨乃其兄长,鼻尖颇红。她说这些话,毫不掩饰,可见其真心信赖源氏,但却过于直率了。源氏闻此,哭笑不得,便佯板面孔对她说道:“好极了。毛皮衣送与山增当纳摄衣穿,你颇懂送寒衣嘛!冬天如此寒冷,你不妨穿得七层八层旧的白衬衣,那就暖和了。你需要什么,如若忘记送来,只管告诉我。我这人懒散糊涂,加之事情繁忙,自然容易疏忽。”遂命人打开二条院库房,送其许多线绢。这东院虽不荒僻,但主人不在此住,环境自然显得岑寂。推庭前树木,在这春日里生发滋长,红梅初绽,芬芳沁人心脾,然而却无人欣赏。源氏见了,不禁吟道:

    “故里春光复又娇,枝头稀世花重见。”末摘花恐怕难解此诗言外之意吧!

    源氏辞别未摘花,便去探望尼姑空蝉。空蝉味宅,大部分房屋供佛,却自住一间窄小静室,似乎并非此处主人。源氏走进佛堂,见佛像、经卷,以及净水杯等细小器物,无不透出庄严神圣且又精雅的氛围,可见主人品性之洁雅脱俗,甚异众人。空蝉独坐一面青灰色帷屏后,唯露一只素淡衣袖。四周寂寥无声。源氏看了,不觉淌下数行泪来,凄然道:“你这松浦岛渔女,我只能魂牵梦蔡、遥遥思念而已。我与你想必前世种下了孽缘。今生仅存相见晤谈缘份,唉!”空蝉也深为感慨,幽幽道:“承蒙你如此关怀,已是缘份不薄了。”源氏道:“当年之事常蔡绕于心,使我不得安宁,总觉得屡次伤痛你心,应得恶报。我如今虔诚向佛忏悔,仍无法除我心中之痛。体尚不明白我对你的真心么?”空蝉闻言,推想源氏已知晓她出家为尼的原因:是为避免前房儿子纪伊守的追求。于是颇觉难为情,答道:“上天要你看我这丑陋之相,直至我死,这已抵偿你昔日之罪孽,此外还有何恶报呢?”言毕不由伤心掉泪。如今的空蝉,姿态比从前更为楚楚动人。源氏虽念及此人已斩断情丝,遁入空门,但仍觉得实在难以割舍。然而此时又怎能再言风流倜傥?只与她闲扯了些日常旧话新闻。他忽然向未摘花那边望望,暗自思忖:“那人倘若有此人的优点就好了。”

    像末摘花、空蝉一样受源氏荫庇的女人,为数不少。源氏皆—一前往探望,亲切言说这般话语:“许久未曾晤面,心中无时不在想念。唉,人生短暂,聚散无常,天命实难知晓啊!”他总觉得每个女人,各有其动人之处。做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源氏太政大臣,他仁慈善良,丝毫不盛气凌人,尤其对女人更是善施恩惠。不少女人就因其雨露之恩而悠游度日。

    男踏歌会在正月十四日举行。歌舞行列先赴朱雀院,遂至六条院。因路途较远,到达时已东方欲曙。但皓月仍旧当空,月光明澄如水;庭中薄雾弥漫,极似仙境。此时殿上人中凡擅长音乐者告演奏起来,一时笛声悠扬。因知歌舞队要来六条院,源氏早于正殿两旁厢屋,及廊房里设置座位,以便诸女眷前来观赏。玉髦为与明石小女公子见面,来到紫姬所居的正殿。紫姬也出来,与玉望只隔一层帷屏交谈。歌舞队进了六条院内,奏得更加起劲。按例只须款待茶酒与羹汤,此次犒赏却特别丰盛,大办筵席,招待颇为殷勤。

    晓月凄清,瑞雪纷飞,渐积渐厚。飒飒松风从高树顶上吹下来,四周景色清冷幽丽。,许多舞手歌人,身着绿袍,内衬白衣,色彩甚是朴素美观。头上所插绢花,也甚素朴。如此场所之中,教人看了心旷神怡,似乎寿命也得以延长。歌人舞手中,夕雾中将和内大臣家请公子,姿态格外高雅。将晓之际,细雪飘零,但觉寒气透骨。此刻歌舞队正在演唱催马乐《竹川》歌词:“竹川汤海,上有桥梁。斋窗花园,在此桥旁。园中美女,窈窕无双。放我入园,陪伴娇娘!”乐音美妙勾魂,舞姿婀娜摄魄,简直难以用笔画言传!女眷们凭着厢房栏杆尽兴观赏,帝幕下拖曳出长长衣袖,五光十色,灿烂夺目,好似东方无际绚烂朝霞。歌人朗诵寿词,声音银钻动魄;舞手头戴高帽,姿态离奇古怪。琐屑之事,也皆公然表演,滑稽可笑之极,倒冲淡踏歌乐之美韵。最后各人照例受得犒赏品绵紫一袋而告退。诸女眷各自归家时,天色已明。

    源氏宽衣就寝,起身时已是日至中天。他回思昨夜之乐,便对紫夫人道:“中将的歌喉并不逊于非少将呢,真是令人惊异。如今时代,才艺之人辈出!古代学子,只知潜心研习学问,言及娱乐之趣,则在今人之下。我曾打算将中将养成一个方正官吏,惟愿他不要像我一样敢于风流。如今看来,还是富有情趣才好。木石心肠,铁面道貌,毕竟可厌吧。”他倒觉得儿子夕雾伶俐可爱。接着随口哼了几句《万春乐》,又道:“此刻诸女眷在此,我想趁此机会,举行一次音乐演奏会,聊作咱家的‘后宴’。”他便令人取出装在锦绣袋内的琴筝萧管,拂拭干净,并调好弦线。诸女眷闻此消息,尽皆欢欣不已。

     第二十四章 蝴蝶

    紫姬所居春殿庭院。浓盛的春景胜于往年。虽近三月底,仍春光明媚,百花绚烂、争奇斗妍,鸟儿婉啼啼鸣。在别处,已是暮春时节,而此地仍勃然一片盛春景色,让人倍感惊异。小山上树色郁葱,浮岛上绿苔苍苍。众妙龄女子,觉得仅遥眺此景,实不尽兴。源氏便吩咐赶快装饰已造好的中国式游船。船下水那日,向雅乐家宣召数名乐师,在船中奏歌作乐。这回,诸亲王及公卿均来参与,秋好皇后信归省回家。去年秋,秋好皇后以“盼待春光到小园”之句来讽刺紫姬,紫姬觉得此乃报复之机。源氏颇欲邀秋好皇后前来赏花,却未曾寻得机会。况且以皇后高贵之躯,也不便随意外出赏花。乃命秋殿中众嗜花之年轻侍女皆来乘船同游。此湖水同皇后院中南湖相融贯通,其间隔一座小山,颇似关口,但亦可从山麓下绕道划船过去。紫姬身边众侍女皆聚集于此处东边的钓殿里。

    龙头凤尾的游船均按中国风格装饰。掌舵童子皆束发高髻,结成总角,一律中国式装束。众侍女哪曾见过如此盛况,乘过如此堂是气派。宽敞洁净的游船?此刻惟觉宛如放舟泛海远赴异国他乡,颇为兴趣盎然。游船驶人浮岛湾中岩骋之下,但见岩石千姿百态,皆如画景。远近绿树,云辍绚丽,犹罩锦纱。其间遥望,可见紫姬春院。此时春院里正营飞草长,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外面樱花已近凋谢,这里却是繁盛一片,花团锦簇。环廊紫藤,也次第开花,花色明媚艳丽,甚觉耀眼。池边律棠也繁花满树,枝条垂挂,倒映水中,摇曳生姿。各种水鸟,或成双成对德戏游玩;或嘴衔花枝轻掠水面。最令人怜爱的是鸳鸯,浮于数猕春波之上,竟似锦上罗纹彩丝之图案,异常美丽。游赏其境,似身临仙境中,不知春秋几何。众侍女各赋新诗:

    “和风拂影浪中花,疑是身至像棠崎。”

    “林棠花缀春池底,此水通贯井手川。”

    “何须寻访蓬莱岛,此处即胜众仙乡。”

    “风和日丽竞荡舟,兰篙水溅赛飞花。”遂又任兴吟诵,大抒其情,若历梦境,不知何往,亦忘了家在何方。水面风光腐施,满怀春情,足以牵动少女春心。

    天已薄幕,乐师赛起《皇撤之曲》,音色颇美。游船驶近钓殿,大家虽犹未尽兴,依恋不舍,但也只得弃船登岸。钓殿装饰朴素,简洁雅致。紫姬左右的许多年轻侍女早已在此等候。她们个个新装艳服,如花团锦簇,艳丽非凡。此刻乐人奏出世间罕闻之名曲,选用特别优秀的舞人伴舞。他们各显神技,以搏紫夫人欢心。

    夜至,众皆方兴未艾,便在庭中燃起簧火,宣召乐人到阶前奏乐助兴,众人复举杯延乐。亲王及公卿皆乘兴而入,或弹琴抚筝,或吹萧管。乐人均为名师,乃以萧管吹出双调。此刻堂上请亲王及公卿便用丝弦相和。弦密管促,嘈嘈切切,颇为盛大。在秦催马乐《安名尊》之时,仆役们虽不谐韵律,却也被这美妙的音乐吸引,竟挤于门前车马之间,听得心花怒放,如痴如醉,皆觉得如此生活委实情趣无限。如此春宵演奏如此春曲,比及演奏于其他季节,更为韵味十足,富有春趣。众人皆深有体会。

    是夜奏乐相娱,通宵达旦。音调从吕调移至律调,又增奏中国的《喜春乐》。此时兵部卿亲王也吟唱催马乐《青柳》,反复咏唱两遍,歌喉清越婉唯。主人源氏亦与之相和。乐声如鸟声报晓,迎来天明。隔墙秋好皇后听到邻院作乐之声,妒羡不已。

    这春院中繁花斗妍,四季如春。只因以前无诱人心魂之美女来访贵公子,皆引为美中播疵。如今已来一美女玉望,美若天仙,且甚得源氏宠爱。诸公子闻讯,皆欧一睹为快。内中有几个自恃出身高贵,配作其婿,故屡设良机,或甜言蜜语动其芳心;或坦率开口,贸然求婚。亦有几个多情公子,羞于启齿,独自倍受相思之煎熬。例如内大臣之公子拍木便是其一,棺木因不知自己与五望乃异母兄妹,因此钟情于她。又如兵部卿亲王,因相伴多年的夫人三年前已故,子然独居,不堪寂寥孤苦,故抛却所有顾虑,寄玉钙以相思之情。今日他借酒浇愁,喝得烂醉,头插藤花,胡言乱语地打闹,丑态百出,模样甚为可笑。这些皆为源氏意料中事,他却佯装不知。正在传林劝酒之际,兵部卿亲王颇觉烦闷,不欲再饮,乃推杯道:“倘若无甚心事,我早已离座逃去。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啊!”便吟诗道:

    “苦思何奈血缘近,不借此身赴深渊。”遂将头上藤花摘下,并举杯奉与源氏,口中唱道:“共戴鲜花!”源氏满面笑容答道:

    “莫非值得投渊死?枝头春艳请细赏!”使百般挽留他。亲王也不好离座而去。翌日,众皆余兴未尽,继续作乐,音调更显悠扬美妙。

    秋好皇后春季讲经便从此日开始。昨夜借居于六条院的诸女眷亦换装,打算前往秋殿听经。其余清人因家中有事而归。正午时分,众人聚于秋殿。目源氏以下诸人,皆参与经会。殿上人皆无一缺席。这多半是迫于源氏之威势罢了。故此法会隆重庄严,排场宏大无比。春殿紫夫人向佛发心献花。她挑选八个面貌清秀的女童,分为两班,四人着鸟装扮鸟童,四人着蝶装扮蝶女。令鸟童手持内插樱花的银瓶,蝶女手持内插橡棠花的金瓶,樱花和橡棠花皆为紫夫人亲手剪取。她们从春殿前的小山脚乘船出发,往秋殿驶来。春风微拂,瓶中樱花数片飞落,漾于水面。风和日丽,春色宜人。女童所乘之船似从彩云春风中缓缓飘来,这情景实在美不胜收!秋殿院内无特设帐棚,便在殿旁廊房中设置临时凳椅,作为乐场。八个女童弃舟上岸,从正面石阶上抬级而上,人得殿中奉献鲜花。香火师接过花瓶,供于净水旁,此时,夕雾中将又呈上紫夫人致秋好皇后之信,其中附诗道:

    “君怜秋光胜春色,香困闲候野虫鸣。确够蝴蝶春园闹,惟恐幽人不称心。”秋好皇后阅毕,便知这是答复自己去年所赠红叶诗的,脸上遂绽露一丝笑容。昨日被紫夫人所邀众持女,全心迷醉春花,相互赞道:“竟有如此美妙春色,的确人见人爱,娘娘亦会赞不绝口吧。”

    婉啦鸟啼中,鸟童翩然起舞;乐师奏出《边陵频枷》之曲相伴,音调清雅优美。湖中水鸟似被如此妙音感动,也远远鸣唱作和。乐曲将尽,节奏转急,愈发情趣妙生。正值高潮之际,嘎然而止,余味无穷。蝶装女童也舞得轻灵如飞鸟,她们渐次舞近橡棠篱边,便如蝶般飞进繁花密丛之中。次官与殿上身分相宜之人,皆来皇后处领取赐品以分赏众人。赐品皆依照情况而奋。他们赐与鸟装女童每人一件白面红里常礼服,赐与蝶装女童每人一件律棠色衬饱,赐与乐师的乃每人一身白色衣衫,或一卷绸缎,各不相同,夕雾中将领赐一身女装,外加一件紫面绿里常礼服。秋好是后于信中如此回复道:“昨日游船乐趣,令人羡慕不已。

    “但愿君心无歧意,我欲随蝶访春殿。”皇后与紫姬均才华出众,但皇后诗道略欠不足。此回赠之诗,不能在佳作之列。

    凡昨日参与游船的皇后的侍女,紫姬皆以精美之礼赐赏。此六条院中,几乎是日日宴游,夜夜歌舞,人人欢度时日。众诗文亦无拘无束,纵情娱乐。各殿女眷不断书信。

    且说玉髦自从与紫姬等在踏歌会上见面之后,时常与诸人互通音讯,彼此问候。紫姬虽未能深悉玉章教养如何,但亦感到玉望聪慧灵秀,才华横溢,并且性格温和,对人恭谦,敌对她颇有好感。倾慕她的王孙公子甚多,但源氏思之甚慎,不敢贸然决定。长此做其父亲,非他所愿。故有时意欲公开其生身父亲乃内大臣之真相,以便堂而皇之娶她。夕雾中将很是亲近玉望,时时走近其帷帝旁。玉望也亲自与他答话相叙,此刻玉堂总是不胜羞怯。夕雾因虑及尽人皆知他们为姐弟关系,敌对她毫无邪念,不作非分之想。内大臣家诸公子不知玉望乃其异母妹,常托夕雾转叙相思之苦。玉髦当然丝毫不为他们动情,只感到兄妹相爱,心里私下苦不堪言。她常独自沉思:“我在此处,总得教生父知晓方好。”然而她只装作一心一意依赖源氏,并不道出心思,宛若涉世未深的孩子。她与其母亦有几分相似,却不酷肖,才气、心思也更胜之。

    四月初一始换夏装。此时人心欢快顺畅,天气也愈显明媚晴朗。源氏平日闲暇无事,常饮酒度日。玉置所收情书,愈来愈多。源氏见果如自己所料,颇觉有趣,便时常到玉髦处,查看其情书。见有应复之信,便劝其答复。玉髦则默然无语,面呈难色。兵部卿亲王求爱心切,时隔不久,便已痴迷若狂,不堪焦灼,于请书中倾诉相思之怨。源氏看罢忍俊不禁,笑个不停,对玉囊道:“这位是弟人品最为端正,从不谈及风流韵事,因此我一直对他格外亲近。如今已届不惑之年,却因你而痴狂若此!倒让人觉得可笑可怜。你总得回复他才好,大凡略晚风情之女,皆知此位亲王,乃世间最可交谈之人。他确实是个风流人物呢!”他想用此话打动其芳心,但王髦只觉得难为情。

    惠黑右大将乃承香殿女御之兄,向来道貌岸然,伊然正人君子相,如今也像谚语所云“爬上恋爱山,孔子也跌倒”,竟苦苦向玉置求爱。源氏兴味十足,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一日,他查看情书,发现一封宝蓝色中国红信笺,芬芳扑鼻,沁人心脾,折叠颇精巧,诧道:“此信怎叠得这般好?”便打开信,只见其手笔隽秀优美,附诗道:“谁知思君心,思心今惭测。犹如岩泉水,奔腾无颜色。”

    字体甚是清酒雅致。源氏问:“谁作此信?”玉髦迟疑不答。于是源氏召右近问道:“凡接此类情书,务必探明其来历,认真作答。纵有贪色好玩之辈胡作非为,亦不可过分责之。据我亲身体验,男子痛恨女子不答复自己,责怪她冷酷无情,此时便难免做出违礼之事。若女子本身出身卑微,又不答理男子,男子便会怪其无礼,也不免做出非份之举。若男子来信吟风咏月,对女子并无恋情,女子也以雅德相对,反倒煽动其情,对如此男子,不睬也罢,断不会受到指责。倘若男子逢场作戏,偶寄信挑逗,切不可即刻作复,否则遗患无穷。总之,若女子任性作事,自认深解风情,不放过一切机会作兴,其后果定然困窘。然兵部卿亲王与髯黑大将,彬彬有礼,均为谦谦君子,决非轻薄之辈。倘不辨轻重,置之不答,的确有失利数。对于比他们身分低微之人,则可依其志趣,辞其感情,观其诚意而相宜以对。”

    此际玉髦因为羞怯,将头倒在一边,其侧影更楚楚动人。她外着红面蓝里常礼服,内穿白面蓝里衫,红白相衬,甚为调和,颇觉雅艳新颖。其形态举止,虽仍带乡下人气息,却也款款大方,极具优雅趣味。况且如今已逐渐学得京都人言行,便愈加娇媚可爱,端庄妇淑了。加之化妆浓淡相宜,恰到好处,愈觉花容月貌,光彩照人。源氏不由看呆了,心念若将此女奉送他人,实为可惜。右近含笑端详两个,下暗想:“源氏主君年纪尚轻,为其父不甚适合,如结为连理,倒是龙凤壁合,天生一对佳偶。”想到此,便向源氏道:“我从不曾传送别人来信与小姐。大人以前所看之信,我惟因虑及对方颜面而暂且收下,小姐亦不曾过目。至于回信,必等大人吩咐后再作理会。即便如此,小姐仍甚心烦呢。”源氏含笑看了看信,问道:“那封折叠得精致美妙之信,是谁写的?”右近答道:“哦!这封信,那送信人也不管我们接与不接,放下便走了。此乃内大臣家大公子相木中将所作,他与此处小侍女见子是旧相识,此信便是托其转交的。除和见子,此处无人帮他。”源氏道:“这倒有趣。其官位虽不高,但你们怎可疏怠此人?公卿们虽然官高,然论声望,却无几人可与柏木相比。此大公子在众多公子中最为持重。怎奈他与小姐是兄妹?将来某日,他会明了实情的。如今,你们暂不公开,姑且应付一下吧。此信写得实在漂亮!。”他拿着信,竟不忍释手。又对玉髦道:“我对你讲了如此多,不知你心有何感,我实在为你担心呢!即使要将实情告知内大臣,也须虑及:你尚年幼无知,身份也未定,且你与父母兄妹素昧平生,贸然相认,他们能与你和平相处、相安无事吗?倒不如先嫁个好郎君,定了身份,以后再父女相认不迟。兵部卿亲王,虽是独身,但他生性轻浮,情妇甚多,况家中尚有许多名誉不佳的婢妾。若要作夫人,也须此人宽厚豁达,心无怨恨,方可安生。若其人稍有嫉妒怨恨之心,则必难免反目失欢之事,故须顾虑于此。至于髯黑大将,他嫌恶夫人年长色衰,正多方猎色物艳。此实非世间女子所喜之事。婚嫁乃终身大事,故我于心中左右权衡,难有定见。关于姻缘,即便于父母面前,也难以将自己心愿说得分明。但你如今业已成人,对万事皆应有主见,明辨是非。你可将我看作你已故母亲,凡事要与我商量。我是不忍心让你不称心的。”

    源氏此番话说得诚恳真挚。玉望听罢,颇感为难,不知怎生应答才是。她似小孩般默然不语,突觉甚为怠慢,遂答道:“女儿从无知的裙褓时代直至今日,未曾谋面双亲,未得聆听他们教诲,故万事均无定见。”她答话时神态异常温驯柔和,妩媚可爱。源氏颇为传惜于她,说道:“如此看来,正如谚语所谓‘后母应作亲娘看’。我对你关怀备至,你已看分明了罢?”他又对她谈了很多,但终未道出心中隐情,只是时时于谈话中隐约其辞。玉望也只装作全然不知。他只得慨叹数声,告辞退出。走至门口,但见庭前数技小竹,临风摇曳,苍苍滴翠,姿态窈窕,娉婷可爱。使暂驻阶前,即兴作诗,对玉望吟道:

    “庭前淡竹生,深根扎篱内。婆婆越墙去,青青欲示人。想起令我痛悔不已啊!”玉望膝行至帘前,和诗道:

    “山中生小竹,移根于院庭。你承尊恩育,不思回故里。倘被生父知晓,恐诸多不便。”源氏听罢,知其故意曲解其恋情为父女之情,更觉此人颇可怜爱。五望口虽如此说,心中却并不如此想。她焦心盼望源氏寻个机会向内大臣揭穿此情,以便父女相认。但又转念:“这位对我关怀备至的太政大臣委实令我感激。如今我即使与父相认,但自幼别离,毫不熟悉,他能否如源氏般对我关怀备至呢?”她读过许多类似于此的古代小说,已渐晓世事人情,故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为好,便不自行前往认亲。

    源氏觉得玉望愈发娇羞可爱了。一次他在紫姬前称赞她;“此女模样颇招人喜爱,丝毫不似其母脾气古怪、态度沉暖;她知情达理,温柔可亲。看来此人足可信赖呢。”紫姬熟知其性情,料想他不会仅将玉髦当作女儿看待,心甚担心,便答道:“她虽知情晓理,却心无城府,真心诚意依赖你,真是难得!”源氏问道:“我有何不值得信赖的呢?”紫姬含笑答道:“怎会没有!即便是我,也不知为你尝了多少难言之苦。许多事铭记于心,至今尚不能忘记呢!”源氏听得此话,觉得此人敏感之极!便说道:“你如此胡乱猜测,委实令人厌烦!倘我存有异心,她定会察觉的。”他颇觉此事麻烦,便就此打住话头。心绪却甚烦躁:人家对我如此猜疑,我该怎样处置此事呢?一面又自省:到了这般年纪,怎能仍像少年般无聊?但其心中终究难以抛却玉皇,仍时常前往探访,关怀备至。

    一久雨初晴的傍晚,万籁俱寂。庭前几株小枫与棵树苍翠欲滴,劳葱郁郁。源氏顿觉心旷神怡,仰望天空,吟咏白乐天“四月天气和且清”之诗。吟里,玉堂隐约芳姿袭上心头,便像往常那样悄然走进其屋内。玉皇正自由无拘地习字看书,忽见源氏进来,便恭敬而立,满脸绊红,娇羞之色,甚是妩媚可爱。源氏见其温婉之相,慕地忆起夕颜当年,情不自禁道:“初见你时,觉得你并不似你母亲。近来却觉得竟不差丝毫,我心中正感慨颇多呢!常叹夕雾中将毫无其母之影子。孰料世间竟有如你这般酷肖母亲之女。”言毕不禁淌下泪来。

    他见一只盒盖里有桔子,便摆弄桔子,即兴赋诗:

    “红桔花开时,闻香怀故人。玉容何肖似,宛若故人身。此放人永远铭刻于我心,教我魂牵梦京,难以释怀。多年来我寂寥孤苦,愁颜难展。如今你如此酷似你母,以致每次见你我皆恍在梦中,愈教我眷念依依,难于抑制!你不要疏离我才是呢!”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玉皇的玉手,玉髦因源氏从未有过此举,疑其冲动,心中窘迫不堪,但也只得乖乖地坐于那里,答诗道:

    “玉颜既肖似故人,亦如故人薄令身。”说毕颇觉狼狈,便饰着身子,娇怯之态,楚楚动人。其纤纤玉手如春笋般丰腴湿润。源氏看罢,不禁心猿意马,徒添烦恼忧伤。此日,他略显明朗地向她表达倾慕爱意。玉空惊慌失措,浑身颤栗不已。源氏洞悉其心,便道:“你为何不亲近我呢?我会巧妙隐秘此事,断不会招人非议。你亦不必惊慌,偷偷与我相恋吧!我对你倾心甚久,所爱极深,如今更甚,真可谓至爱绝世。与向你寄情书的人相较,你该不会轻视我吧!世间如我这般情深似海之人实属少见,故我甚不忍将你许配他人。”如此父女之爱,实在有悖常理。

    雨停歇下来。微风拂竹,飒飒悦耳;云破月来,银光皎皎。似这般良宵美景确有无比清雅之趣。众侍女见两人促膝谈心,有所忌惮,皆避之。两人原虽时常相见,然而如今夜这般,却甚难得。许是言语一旦出口,热情便难以遏制之故,此时源氏也巧妙地将上衣悄然脱去,横卧于玉身身侧。玉髦心中倍感厌恶,又深恐侍女们窥见,不成体统,惟觉痛苦之极。她想:“倘若生父在身边,即便对我冷淡不理,也不至受此凌辱。”禁不住悲从中来,虽竭力抑制,但眼泪终究夺眶而出,那模样好生可怜!源氏对她道:“你如此厌恶我,真使我不胜悲伤啊!即便是天各一方,素末谋面之人,一旦相爱,也可如此,此乃世间常情。更何况你我朝夕相处,情意弥笃,为何不能有此亲近之举呢?我断不至胡作非为,做出越轨之事,惟欲借此慰藉自己不堪忍受之恋情吧。”遂又讲了诸多甜言蜜语。加之睡于身侧之人,模样竟酷肖故人,确实令他感慨之极。源氏虽然心存他念,但也知不可生出轻怫淫乱之举,故即刻打住此念。他深恐侍女诸人惊诧讥评,便趁夜色尚浅时辞归,临别留言:“没有比我更真心爱你之人,你倘因此而讨厌我,我定会伤心无比。我对你情真意切,难以言表,故我绝不会做招人非议之事,让人对你讥评。我仅欲为慰藉对敌人相思恋慕之情罢了,故以后亦将与你说些风流情话,惟愿你能体察此心,好生回答于我。”此番话竟说得周到备至。然此刻玉壶已不胜懊怨,听得此话反倒愈加愁闷痛苦。源氏又道:“我只道你乃有情之人,哪曾料到你如此厌恶我。”遂长叹一声,续道:“今日之事,切勿令外人知晓!”说罢转身归去。玉髦虽已二十有二,但并不懂得男女之事,连略知此道者亦甚少接近,故不知男女之间尚有更胜于亲明共卧之事。只觉今日辞然逢此大不幸,竟神色惨淡,悲叹不已。众侍女见状,纷纷议论:“小姐今日不适呢!”众人皆前来侍候。侍女兵部君等暗自议论道:“源氏主君对小姐如此关怀,真教人感动不已啊!即使生父,也不会如此周全备至。”一闻此语,玉望愈发厌恶源氏,她万没料到他竟怀此叵测之心,不禁又感慨自己身世凄苦,悲痛不已。

    翌日清晨源氏早早遣人送信来。玉望因心绪烦乱,仍侵卧在床。侍女们递过笔砚来,劝她立即作复。玉量精神萎靡启读源氏来信。信用白纸书写,外表堂皇在重,手笔游洒优美。信中说道:“昨夜你待我实在冷淡之极,我虽伤心,但又难以忘却。不知别人对此会作何感想?

    未解罗衫同抗席,何缘嫩草怨春残?你实在是个未话世事的小孩呢。”他极力作出父辈口吻。但玉堂看了心甚厌恶。若置之不理,又恐别人惊诧,便以一张厚厚陆奥纸回信:“今已拜读赐言,奈何心绪烦乱,不能详复,还望见恕。”源氏见此回信,微笑着想:“依此看来,此人倒颇有骨气。”他觉得向此人诉说怨情,虽颇具意趣,却甚是麻烦。

    表明恋慕之情后,源氏并不似古歌中所吟咏的那般“决心启口又迟疑”,却仍继续向玉望倾诉恋情,纠缠不休。玉望愈发困窘不堪,忧伤愁闷之极,只觉无处留身,竟致病倒。她想:“很少人知此实情,无论亲近、疏远,皆以为他乃生父。而今,倘将此事泄露开去,定被世人所耻,落得身败名裂!生父内大臣原本就不将我当亲生女儿疼爱,更何况闻知此事,定会将我视为浪荡女子。”她思前想后,心中甚觉烦乱。得知源氏并不厌弃兵部卿亲王与髯黑大将,遂向玉髦求爱,恳切有加,昔日吟咏“犹如岩泉水”之柏木中将,从见子处隐约得知源氏赞誉于他,又因不晓真情,乃暗自高兴。于是不断向玉鬓寄信,倾诉爱慕之意,以致整日魂不守舍,痴迷若狂。

     第二十五章 萤

    却说诸多女子在声势炼赫的源氏太政大臣羽蔽下,生活称心如意,无忧无虑;源氏太政大臣亦甚是清闲、安乐。推西厅玉望小姐,因遭意外烦恼,心绪纷乱,与这义父甚为尴尬。但外人对此父女关系确信不疑,此等丑事便不可声张,况且他又不可与那可恶的大夫监相提并论。因此玉囊只能忧闷于心。源氏虽有所恋,又恐诽言流传,故人前只字不提,心中甚感悲伤。他常去探望玉望,伺机表白。玉望已值晓事之年,心中虽然懊恼,却并不断然拒绝。只佯装不知,巧妙应付,令源氏甚是难堪。

    兵部卿亲王盛闻玉空端庄娴雅,娇艳可爱,遂真心诚意向其求婚。不料却了无回音,心中甚是焦躁。时至五月,风习不宜嫁娶。亲王已不堪忍耐,乃写信与她道:“万望得见小姐芳容,以诉心中相思之苦。”源氏看罢,便对玉警说道:“这又何妨!乃一大美事。此等人求爱于你,须常回信于他,万不可漠然置之。”便欲教她如何作答。然玉慧心中嫌恶,借口心绪不佳,不肯回复。玉髦身边请待女,本无甚高资及才华出众之人。惟一人略具才能,是其母亲伯父宰相之女。因家道中落,在此作情女,人称宰相君。此女子人品不错,书法甚好。玉望向来令其代笔回复。此时源氏使唤来宰相君,口授内容,令其代写。这般安排,或许意在窥探兵部卿亲王与玉髦谈情之状。玉壶对此甚为不悦。为免却源氏纠缠,亦多少用些心思看看亲王那缠绵悱恻的情书,而并非心有所爱。

    源氏欲窥人私情取乐,闲暇无聊,便自作主张约卿亲王前来。卿亲王接到回信,甚为欣喜,即刻悄然赴约。源氏先将香炉暗藏室中,令空中香味弥漫。边门房中设客坐蒲团,前面隔一帷屏,主客相距甚近。卿亲王至后,宰相君出来代小姐应对,却只差涩地呆着,答不出话来。源氏从帷屏后伸出手来,拧她一把,道:“为何这般畏缩!”其愈发狼狈。

    兵部卿亲王沉静地坐着,甚为俊逸闲适。时值薄暮降临,天色依稀。忽由内室飘来幽香,混着源氏衣香,越发芬芳。兵部卿亲王猜想玉髦容貌非想像所能及,愈加爱慕。遂直言将其倾慕之情诉与宰相君。字如其人,合情人理,并非冒失贪色之辈,神情与常人颇有不同。源氏一旁饶有趣味地偷听。玉望笼闭于东厢房,横卧在床。宰相君膝行而入,转达亲王之意。原氏令其转告小姐:“如此待客,甚为沉闷,万事应见机而行才是。你已知事,怎能回避亲王等人而令侍女传话。即使你不欲亲口答话,亦不必如此疏远。”此番劝诫,令玉望甚为不快。但又恐源氏趁机闯入房来,索性溜出房间,来到正厅与厢房之间的帷屏旁,俯身不动。

    玉置静听卿亲王娓娓倾诉,默然不发一言。此刻源氏悄然溜近玉置身旁,忽地撩起帷屏下端。刹时,周围亮光点点。玉望一惊,以为点着了蜡烛,却原来是源氏恶作剧。他于黄昏网罗萤火虫,为免漏光,而藏于身边。此刻见时机成熟,便装作整理帷屏,突然放出萤火虫,昏黑之中萤光忽闪。玉望惊吓之际,忙举扇掩面,其侧影美丽异常。源氏玩这把戏,别有用心:兵部卿亲王热切求婚,只因玉囊乃源氏之女,并不知其美貌几何。昏黑屋内突放光明,便可使其一窥玉髦芳容,好教她气恼。倘玉髦确系源氏亲生女,他定不如此,这用心实甚无聊之极。源氏放出萤火虫之后,遂由另一扇门溜出,回府哪去了。

    兵部卿亲王由王登举止推测:隔她甚近,远非料想所远。心中不免激动。他借着激光。从绿罗帷屏隙缝间向内窥视,但见相隔不过一个房间之遥。虽只隐约窥见玉髦切娜之姿,却也令他心驰神荡,铭记于心了。亲王遂赠诗道:

    “恰似流萤绝声,包,如焚情火火更炽,

    纵使君心欲纸灭,荧荧幽明未肯逝。望能体察我倾慕之心。”五望忖道:“此种情况,倘考虑再三迟迟不答,有失体统。应速答为佳。即答道:

    “流萤不吟咏,惟身蒙火烧,怜此痴言人,苦情更难熬。”她草草和罢诗,令宰相君传言,便自回内室了。卿亲王见如此冷淡,怅惘不已。然觉若过久逗留,似乎真乃好色之人,便告辞离去。其时深夜漏鼓,檐前苦雨淋漓,亲王襟袖儒湿。这情形恍若子规啼血,甚是凄凉。

    次日,侍女们皆赞源氏照顾周到,似父亲一般,哪知他如此乃是别有用心呢?众侍女尤为称赞兵部卿亲王仪容优美,言其酷肖源氏太政大臣。玉置见源氏为她操劳婚事,木免感激,暗忖:“此乃自己命苦,倘若寻得生父,以常人身份接受源氏爱情,亦未尝不可。如今这境况,实无可奈何矣。”然源氏为使其免受委屈,实不肯胡作非为,只是有此习癫而已。即便于那秋好皇后,亦不见得是纯粹父爱。一有机会,便起不良之心。但因是后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只得隐于心中,独自烦恼。而玉髦性情柔婉,容貌俊丽,令他常难以抑制恋慕之情,而生非份之想。幸得即刻省悟,方才保住了纯洁关系。

    源氏时而劝玉髦亲近卿亲王,时而又劝其疏远。时逢端午,源氏前往六条院东北的马场殿,乘便探视玉囊,对她说道:“你觉亲王如何?听说他深夜才归。他脾气恶劣,须若即若离,匆过分亲近。但凡世间男子,多妄情而动,独惹对方伤心哩。”那神态活泼搬洒。他身着华丽锦袍,一件薄质常礼服随意罩上,异常高贵清丽。衣服上的花纹,与平日并无二致,然今日尤为新颖,连在香亦格外芬芳。玉望想道:‘躺无那烦恼之事。此人实乃俊美可爱啊!恰值此时,兵部卿亲王派人送来一做白色的薄信纸上笔迹清晰优美。看似有意,却木耐咀嚼。

    “甚蒲逢端阳,遗没深水滨。孤寂无人采,根末放泣音。”此信系于一极长的甚蒲报上,令人难忘。源氏对玉鬓道:“今天这信领你答复。”说罢离去。众侍女亦劝其回复。玉望似亦有意,遂答诗道:

    “吉蒲须根溪下泣,深浅未得群分明。一朝脱泥根端出,始见原本不甚深。”此诗用淡墨写就。兵部卿亲王看罢,想道:“倘若更具风情,那才妙呢。”略觉遗憾。玉髦此日收到诸多式样别致美丽的香荷包。心中甚为欢悦。往日沉沦的苦痛,皆已烟消云散。然不禁又想:“惟愿太政大臣勿萌异念,我便可安然度日。”

    是日,近卫府官员欲赴马场练习骑射。源氏便去探访东院的花散里。对她说道:“近卫府官员在马场练习骑射,夕雾中将欲带几个男子乘便来此,白昼里便来,须早作准备。奇怪的是,此地之事从未张扬,这些亲王却能知晓,而纷纷前来探访,自然闹大了,须留意才是。”从廊上可望见马场殿。源氏便对待女们道:“大家打开门户,观赏骑射竞赛吧。今日左近卫府的漂亮官员将来此竞赛,相貌不逊于寻常殿上人呢。”侍女们便兴致盎然的等候着。玉望那边亦有女童过来观赏。廊房门口挂起油绿帘子,添设了诸多上谈下浓的彩色帷屏。女童和女仆们往来出入,络绎不绝。那边四个女童,身穿蓝面深红里于衫,外罩紫红薄绸汗衫,煞是伶俐可爱,想必是王慧身边的!女仆们着端午节盛装,身穿上谈下浓的紫色夏衣或暗红面蓝里的中国服。着深红色夹衫,上罩红面蓝里汗衣衫的则是花散里这边的待女,甚是端庄稳重。各人竞相争艳,无不美丽动人。惹得年青殿上人注目不已。

    此番骑射竞赛,方式不同于朝廷行事。近卫府中将、少将等人都来参加。花样繁多新颖。源氏太政大臣宋时抵达马场殿,众人早已到齐。大家愉快地玩了一天。众侍女于骑射之事不甚知晓,但对近传那光鲜服饰及竞争胜负之态颇感兴趣。马场宽广,直通紫姬南院。那边的侍女亦都争先观赏。乐队奏《打球乐》及《纳苏利》为竞赛助兴。决胜负时,钟鼓齐鸣以助威。竞赛至天黑尽,方告完毕。近侍们各按等级受奖。直至深夜,方始散去。

    是夜,源氏留宿于花散里处,与她闲话。他说道:“兵部卿亲王虽貌不惊人,但品性高雅、风流惆说,胜于别的亲王。众人甚是赞美。你可见过?有何不足之处?”花散里答道:“他是你弟,却似乎较你年长。自昔日于官中窥见一面后,许久未见。听说近来常来此,甚是亲密。其相貌亦俊美于往常。其弟帅亲王倒亦美丽,品格却不及他,颇具国王模样。”源氏听得此话,甚觉花散里好眼力。但只是微笑,不再审评其他人美丑。因他认为揭人之短为无知妄谈,有失身份。敌对于那摸黑大将,虽人品高雅,世人称赞,犹觉不够资格做女婿,因而从不言及。如今,源氏与这花散里,已不甚亲密,更无床第之欢。因花散里禀性谦弱,万事委曲求全,实不般配源氏。多年来她笼闭居室,春秋游实之事,仅从别人口中传闻,而不参与。源氏虽时常痛苦不堪,但亦从不勉强。此次难得这般盛会于她院中举行,花散里甚感无上荣耀。吟道:

    “甚蒲味亦苦,稚驹莫要尝。喜逢端阳日,出谷沐阳光。”诗虽不甚优越,音调却还委婉,源氏心中很是怜爱。便和唱道:

    “君如绿苔蒲,我是水族羌苍老共溪滨,永久伴翠萍。”此两首诗皆发自肺腑。源氏吟罢笑道:“你我虽不常见,亦无床第之欢,然如此闲谈,甚为舒畅。”是夜,花散里将寝台让与源氏,自己卧睡帷屏外。

    连日来梅雨罪案。六条院内请女子颇感无聊,便每日赏玩诗画。明石姬擅长绘画,遂画了此许送与紫姬那边小女公子玩赏。生长乡间的玉望,未免孤陋寡闻。这些画自是令她惊叹不已,遂整日里忙着阅读描摹。玉置读了许多书,甚觉书中女子命运奇特,然竟无一人与自己一般命苦。她想像书中那住吉姬生前定美貌绝伦,而那妄图霸占住吉姬的主计头便是可恶的大夫监筑紫,而自己就是住吉姬。源氏闲适下来,便四处闲逛。见此类书散布各处,有些惊讶。某日对玉望道:“此等故事,多为杜撰,明知不真,亦这般执迷,你们女子真是乐于受骗。梅雨零零,却头发蓬乱,只顾埋头作画。”说罢,大笑木止。转念一想,便又说道:“寂寞无聊之时,看此类书亦未尝不可,且故事中凄婉曲折处,颇富情味,动人心弦。以此消遣,倒也怪你不得。另有一类故事,甚是夸张离奇,荒诞不经,教人心惊胆颤。但静下来一想,便觉绝无此理。近日我那边侍女亦常为那小姑娘讲此等故事。我一旁听后,亦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善编故事之人。纯为无稽之谈,但或许亦真有其事。”玉髦答道:“对呀,似你这般善于杜撰之人,才作此番答释;而我这愚笨之人,却深信不疑呢。”说罢推开砚台。源氏道:“只当我胡乱评议罢了。其实,亦有记述真情的。像神代以来的《日本记》等书,便详细记录着世间大事呢。”止不住又笑起来,道:“小说所载,虽非史实,却是世间真人真事。作者自己知晓体会后犹觉不足,欲告之别人,遂执笔记录,流传开来,便成小说了。欲述善,则极尽善事;欲记恶,则极尽恶事。皆真实可据,并非信笔胡造。同为小说,中国与日本有别;即便同为日本小说,古代与现代亦大相径庭。内容深浅各有所重,不可凭空妄事解论。佛经教义之中,亦有所谓方便之道。愚昧之人于此迷惑不解。其实《方等经》中,此例甚多。究其原旨,可谓大同小异,觉悟与烦恼,便犹如小说中善与恶。故世上诸事,由善来看,并非皆为子虚乌有,毫无教益。”源氏兴趣大增,极赞小说之功。继而话题一转,对似懂非懂的玉置道:“不过,小说中有天似我这等痴狂不悟之人呢?怕也没有你这佯装不懂、孤僻无情之女吧?也好,就让我来写部如此古无前例的小说流传万世把?说毕,挨过身来。玉量默然颔首,过后才道:“此事已盛传,何须借以小说。”源氏道:“你也觉得少有么?你这态度亦绝无仅有呢。”说罢,倚在壁上,神态甚为潇洒。遂即兴吟道:

    “愁苦忧心觅旧事,古来未有背亲女。有悻父母,也是佛法大戒。”玉望准低头无语。源氏便伺机抚其秀发,极诉无限怨情。玉髦终于答道:“我亦追寻古来事,从来无见此亲心。”源氏听罢,甚觉羞愧难当,一时尴尬不已。

    源氏于恋爱,可谓经验丰富,世间少有。然对其小女儿,却管教甚严,关怀备至。他告诫紫姬道:“于小女公子面前,万不可阅读色情故事。她虽年幼,不会对那故事中风情女子生趣,但倘认为无关紧要,那便会铸成大错。”此番情真意切之谈,渗透父女亲情,若被玉里听到,定然目很命薄。但紫姬以小女公子喜读为借口,常看得爱不释手。对那《拍野物语》中画卷,亦赞不绝口。见画中小姑娘若有所思地躺着,遂忆起自己幼时情形。源氏对她道:“小小年纪,已这般怀清。那我这耐心,实可作世人模范了。

    紫姬道:“故事中轻薄女子,扭捏作态,一味效仿别人,甚为粗俗可笑。惟《空穗扬语》中藤原君之女,率直稳重、谨小慎微。然又过于偏颇,与男子无二,实不足取。”源氏答道:“此种女子,书上有,现世也有。自谓品性端正,异于常人。果真不懂生之乐趣么?如今,父母教养女儿,只愿其受世人赞誉,却压抑了烂漫无邪之天性,甚为遗憾!须知有的女子幼时旁人称赞,长大成人后,言行举止却不乏可取之处。因此万不可让那浅陋之人赞誉你的女儿。”书中描写后母虐待儿女之事甚多,教人心生厌恶,小女公子不直看。源氏便严格选择故事,令人誉写清楚,配以插图,送与小女公子。此番周全考虑,谁愿小女公子将来平安无恙。

    源氏常想:“在世之日,小女公子由我照护,自是无忧无虑。若现在让兄妹二人熟识,生些感情,他日我死之后,倒亦有个照应。因此他允许夕雾去小女公子所居的南厢房,而禁止其进紫姬及侍女们居处。源氏子女不多,故也甚为关怀夕雾。加之其心地敦厚,质朴诚恳,源氏对他非常放心。小女公子时年八岁,犹喜调弄玩偶。那模样令夕雾忆起当年与云居雁玩耍的情景,遂热心帮其招玩偶的房间,心中难免沮丧。然记忆终归记忆。倘他遇到年貌相仿的女子,夕雾也偶尔与之调情,但皆逢场作戏,断不会当真!惟钟情于云居雁。如今谁愿早日升官进爵,脱掉这低贱绿袍,向云居雁求婚。原本倘他恳求不止、强欲成亲,内大臣亦可让步。然其定要内大臣自悟,向其道歉。因此只将炽热之情隐忍于心,决然不露一丝迹象。连云居雁诸兄柏木等亦觉夕雾态度冷淡。柏木右中将倾心于玉髦,但除却小侍女见子之外,无人相帮于他,遂求助于夕雾。然两人关系,与父辈当年一样,甚为僵化。因此夕雾冷漠道:“别人之事,与我无关。”

    内大臣膝下男儿不少,皆为后房众多姬妾所生。也都已按其生母身份及本人品质,赐予地位和官爵,各自称心决意。但女儿却甚少,长女弘徽殿女御入主后宫未成,次女云居雁入官也未遂,皆令内大臣惋惜不已。而对夕颜的女儿,亦念念木忘。他想:“我可爱的女儿,随那轻薄母亲古无踪迹。不知现在如何?但愿其母略解事理,勿与人言乃我之女儿。无论怎样,万望她能带女儿归来。”遂对诸公子道:“如有人自说是我之女,务必带来。当年我任情而动,犯有诸多懊悔之事。其中一出众女子,与我相好之日,生下一女。后因一念之差,离我而去,母子现不知身居何方。我家女儿本已稀罕,又失去此女,甚为憾事。”如此时常言及,当然亦有忘怀之时。但每每见别人为女儿操劳之时,内大臣便觉颇多烦恼。不胜悲伤。一日他做了一梦,便宣召一高明解梦人辨析,那人道:“大人恐有一失散多年的公子或小姐,现寄人篱下,不久将有消息。”内大臣道:“女子寄人篱下,不知吉凶如何。”此刻他又想起玉置,更觉思念不已。

     第二十六章 常夏

    酷暑六月,骄阳似火。一日,夕雾中将陪侍源氏于六条院东边的钓殿中纳凉。殿上诸多亲信侍候于旁,忙着调制桂川进呈的站鱼及贺茂川产的蹲鱼为午膳。内大臣家几位公子正前来造访夕雾。源氏道:“来得正是时候,我闲寂无聊,正准备打统呢!”遂命人端上凉水泡饭,斟上美酒,特地叫来冰水解暑。席间谈笑风生,甚为热闹。虽碧空无云,赤日炎炎,然凉风徐徐,亦颇感惬意。不觉已回荡西山,鸣蝉扰耳,苦热难耐。源氏便道:“这般酷热,水亦毫无用处,我也顾不得礼节了!”遂躺下。又道:“此时,已无丝竹之兴。然而终目无所事事,亦苦闷不堪。那些官中侍者,仍系带紧扣,真不知如何抵挡。我们于此随心所欲,倒颇自在。然多日不理世事,仿佛已为老翁,且讲些近时世事与新奇传闻吧!”但一时半晌如何找得新奇之事,众人惟默不作声,毕恭毕敬。

    气氛有些沉闷,源氏便问内大臣之子养少将道:“听人传言,你父内大臣最近正悉。心教养一外边穷人之女。确如此么,”养少将答道:“是的,但亦并非尽如世人所说。只因春上家父曾做一异梦,解梦人称有子女在外。此事传出,遂有一女子来投,自称为我父之女。兄长柏木中将闻知,便去查访。真假与否,尚待核实,我亦不甚清楚。孰料世人竟当作珍闻趣事而传述。此事于我父亲亦有损美誉了。”源氏证实确有其事后,又微笑道:“你父亲子女众多,还嫌不够,去寻这么一只离群之雁,也末免过于贪心里。我家子女甚少,倒颇想此等人来投靠哩。如今那女子投靠你父,想必亦有些因缘。你父当年,甚是风流多情,随处留香。即便一轮明月,于那污浊的水里,怎得清晰!”一向不苟言笑的夕雾,深知内大臣这女儿近江君极为一般,见父亲这般比喻,也禁不住笑了。源氏玩笑道:“夕雾啊,不如你将这落叶拾了吧。折取同根之枝,聊以慰怀,也胜过遭人拒绝、受人耻笑呢?”

    原来,源氏与内大臣表面虽亲睦,却为夕雾与云居雁婚事负气已久,夕雾甚为失意。故而道出这番讥讽之言,以便少将传与内大臣,气气他。转念又想道:“内大臣为人直爽,善恶分明。若知美丽的玉望藏于我处,不知要如何恨我了。我且不露声色,待时机成熟,将玉堂突然送去。她姣好的容貌定会引起他重视并悉心教养。”其时夜风习习,凉爽宜人,众人流连忘返。源氏道:“与你们一同纳凉,真是惬意,只怕我这年岁会惹你们生厌。”说罢,往玉堂那边去了。诸人皆起身相送。

    暮色渐浓,玉里房中甚为幽暗。诸侍女面目难分,惟见一律便装。源氏便对王里道:“稍稍坐到外边些吧。”又低声道:“非少将与藤侍从随我来了。他们久慕此地,向往不已,然夕雾中将太过老实,竟毫无察觉,不曾带来。纵使寻常女子待于深闺之时,也有身份相宜的人倾慕爱恋。我家女子虽多,然慑于我之威势,不敢随意恋慕。自你来后,景况便大为改观。闲寂无聊之时,我亦常想窥探他们的用心。而今果然如我所料了。”

    庭前种着许多抚子花,有源于中国的,也有产于日本的,五彩缤纷甚为谐调。庭中无乱草杂木,整洁幽静。抚子花傍着篱垣争奇斗艳,与这夕暮交相辉映,景致甚是美丽。随源氏前来的诸公子走近花旁,因不能随心折取,深感遗憾,然甚为留恋。源氏对无望说道:“这些人聪慧俊秀,各有所长。尤其那棺木右中将,俊逸稳健,气度高雅。他近来如何,有音讯么?万不可冷漠相待,令他培心。”诸公子中,夕雾中将亦甚为优秀。源氏道:“内大臣拒绝夕雾求婚,实为意外。难道源氏家不够高贵?他厌恶夕雾,难道是为保持皇族嫡亲的繁荣?”玉堂道:“那云居雁妹妹想必切盼‘亲王早光临’吧?”源氏说:“亦并非如此,他们俩并不奢求‘请来作东床,肴撰何所有’之殷勤招待。惟美梦遭破,于这两人亦未免太残忍了。倘因夕雾官位低,恐有失体面,只需佯装不知而托付于我,我自会安排妥当。”说毕一声叹息。玉望听得此话,才知源氏与内大臣并非真正亲睦,她与父亲团聚之期看来是渺不可知了,不由忧伤满怀。

    是夜,月亮已隐退,院中甚为黑暗,众传女便点起灯笼。源氏道:“灯笼距人太近甚热,不如点青火罢。便唤传女拿来一台黄火。此处有一优美和琴,源氏遂取未拨弄,但闻弦音清越,和谐悦耳,便乘兴弹奏了一会。又问玉望道:“向来少见你弹琴,你不甚爱音乐么?若值皓月朗照的秋夜,临窗弹琴,其琴声与虫鸣交合相应,甚为新颖悦人哩。和琴构造简单,形状亦小,却声韵俱备,独有其长。将其称为和琴,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深速幽雅。这乐器,或许是为不习外国乐器的女子用于练习的吧。其弹奏技法,并无甚深奥秘诀,但欲造诣精深,亦并非易事。此技今已无人可与内大臣相比。虽同为简易清弹,然造诣高深之人弹来,兼备众乐之音,妙不可言。”玉望对和琴也略知一二,听罢此番讲解,求学之心更为迫切。遂问:“他口管弦之会,我亦可听么?乡野蛮夫中,学和琴者亦多,皆以为简单易学。岂知奏来竟这般深奥美妙。”她诚恳热忱、满脸艳羡。源氏道:“那是自然。提到和琴,似为乡野低级乐器。殊不知每逢御前演奏,掌管和琴之女官却被首先宣召。不晓外国如何,但在我国,和琴却为众乐之祖。你若能请教于和琴名手内大臣,便不难学成。但要其毫无保留传教于你,却颇不易。但凡种种技艺,造诣精深之人,断不肯轻易外传。不过你总会听到的。”说毕,又取过琴来,弹了一小段,音韵甚为和美。玉堂静耳倾听,想像内大臣那绝妙琴技,思父之心越发深切,亦更为烦恼了。

    抚着和琴,源氏吟唱起催马乐:“莎草生在贯};;边,做个枕头软如绵。”声音温柔动人。唱到‘榔君失却父母欢”时,脸上微露笑意。随即顺势清弹,果然妙不胜言。唱罢,对玉望道:“你亦弹一曲,如何?凡学技艺,须得抛却顾虑,不畏羞耻,方有所获,惟《想夫怜》曲你不宜弹。其他乐曲,须与人合奏,才易上进。”源氏如此谆谆教诲,不厌其烦。玉望于筑紫时,曾有一自称出身京都某亲王家的妇人擅长和琴,便请其教授。但她深恐所教不得法,羞于弹奏。然又迫切想学,便希望源氏继续弹奏,无意中靠近他道:“咦!这是何风相助,令琴音如此优美!”她醉心子琴声,那神态于火光映衬之下,艳丽无比。源氏笑道:“惟你这灵秀之人,才招来沁人心脾之风呢!”将琴推向一旁。玉慧心中甚为厌恶。因传女在侧,源氏未能如先前一般调戏于她,遂转换话题道:“诸公子为何离去了?还未赏够抚子花呢!某日访内大臣亦来看看。真是时光如梭啊!二十年前一雨夜,内大臣言及体状,如临眼前。”遂略告于玉髦。不禁感叹万端,即兴吟道:

    “抚子娇艳新露出,探访篱根已有人。深恐他问及你母亲之事,令我难堪,故藏你于此,让你受委屈了。”玉髦甚是悲伤,亦吟道:“山畔托根等抚子,探访篇报是何人?”那神态生动,教人不胜依恋怜爱。源氏苦恋之情难耐,遂吟唱古歌:“若非来此……”以宽慰玉皇。

    源氏频频探访玉望,过往甚密,深恐泄露引起非议。有时自己也觉有愧于心,只好暂作收敛。然此情终究难以忘怀,遂找出种种理由,致信玉皇。想:“与其这般繁琐,自寻烦恼,不如任情倾性,接娶过来。但如此定遭世人讥讽,于我倒咎由自取,于她却委实冤枉。我虽无限爱恋她,却断无让其与紫姬比肩之意。若列于妾胜之中,我自己倒位尊名重,于她又未免委屈了吧。若嫁于纳言之类寻常小吏,还能获得专注怜爱呢!索性将其嫁与兵部卿亲王或提黑大将吧!我亦可就此断绝念头。”然一见到玉量风姿,那念头又不由而起。近日犹借口教琴,频频亲近于她。

    起初玉童因源氏言语轻优,很是厌恶。后见他不过如此,并无非礼之举,亦不再过分担心。遂习以为常,态度亦有所改变了。回答源氏之话时竟带几分亲见之相。如此姣美可爱,源氏越发难舍,不肯就此罢休。心想:“别再犹豫了,还是留下她再招个女婿吧,我亦可伺机前来,偷偷与其相见,互叙衷肠,聊慰寂怀。如今她年事尚幼,不信风情,对我心生厌恶;招婿之后,即便郎君监视森严,且人多眼杂,只要我真心爱她,也是无妨的。”这居心实甚荒唐,源氏自己亦感不安,左右为难,真是苦不堪言。二人之纠葛,堪称绝无仅有了。

    话说内大臣邪内众人,对内大臣新近找回的女儿近江君甚为不屑,世人亦诽言轻视。内大臣告已闻知。一日谈话中,非少将顺势言及太政大臣曾问他之事。内大臣笑道:“确有其事!他不也迎来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姑娘,百般教养么?素闻他极厌长舌之人,自己倒特别留意我家之事,实乃我之荣幸呢!”兵少将道:“据说居于西厅之人,容貌甚好,求婚之人颇多,兵部卿亲王正为她苦不堪言。大家都猜测她定是个无怨美人呢。”内大臣道:“很难说吧。源氏太政大臣位尊权重,世人对其女的溢美之辞,亦不过人情所致。我看未必真如所传,否则早已众所周知了。太政大臣声名显赫、极尽富贵,生活甚为悠闲。惟子女甚少,不无遗憾。倘正妻生有女儿,悉心调教,品貌无假,倒颇为世人艳羡了。可惜不仅没有,连倒房生养也极稀少。膝下无伴,难免孤寂呵!明石小女公子,虽母亲身份微贱,然前世福缘,前途不可估量。而那乡下女子,或许并非其亲生之女呢。毕竟太政大臣生性风流,抑或有此劣径。”对玉髦这番贬斥之后,又道:“但不知太政大臣如何定度其婚事。兵部卿亲王人品优越,与太政大臣交情深厚,想必可以如愿吧!这倒是门当户对的。”此刻想到女儿云居雁,心中甚为不悦:“为何无玉量那般盛名呢?惟望世间男子亦争相爱恋她吧。那夕雾中将,人品虽不错,然必于其进爵之后方将女儿许配与他。不过,倘源氏诚恳请求倒亦不妨应允。”无奈夕雾若无其事,内大臣深有所怨。这般思量一番,便由养少将相陪,向云居雁房间漫步而去。

    其时云居雁身着轻罗单衫于床上昼寝,颇有凉意。她身材娇小动人,肌肤如玉。纤手握扇,枕腕而卧,姿态甚是美妙。头发稍短,但宋瑞浓艳如云,随意散于脑后,倒也别有风味。众侍女亦都静卧于帐屏后休息,室内甚是安静。内大臣进入室内,众人皆不知晓。内大臣轻折罗扇,云居雁才稍稍醒来,睡眼惺松地望着父亲,那眼色甚为迷人。因羞涩而红晕满颊。父亲亦觉女儿标致无比。对她道:“我时时教导你,女儿家言行举止要谨小慎微,守身如玉,怎么竟于白昼随便睡着,传女亦不知去何处了。过于随心所欲,乃下等女子所为。而过于呆板拘谨,便又如僧人念不动明王之阳罗尼咒。若对身边至亲之人,亦态度冷淡,疏远戒备,自认高贵,实甚为粗俗,不受人爱呢。如今太政大臣欲使小女公子将来成为皇后,正悉心教养。要求她万事皆通,见闻博广,亦不无道理。然而人各有异,须因材施教,方能习得优秀品质。将来这小公子长大人宫,定会不负众望吧?”过后又道:“我本望你成为宫中女御,现在看来恐事与愿违了。但我亦决不让世人取笑予你。每逢闻得世人传言女子贤愚善恶时,便担忧你的前程。今后于那以假情假义试探份之人,暂不予理睬。我自有安排。”父亲这番慈爱关照,令云居雁深为感动。遂忆起当年,年幼妄情,与夕雾之事引起世人非议,及惹父亲生气之情状,一时羞愧不已。祖母太君思念孙女,不免怨恨,时常来信诉说。然因内大臣已有交待,便只得作罢。

    却道内大臣虽找回了近江君,并安顿于邸内北厅,心中却想:“我好糊涂!竟作此多余之举。但若送回去,又未免太过轻率,如儿戏一般。而收养家中,世人愈将嘲笑,认为我妄想教养这等不中用之人。外人言其相貌丑陋,其实远不至此。不如送于弘徽殿女御处,做个蠢宫女吧。”其时弘徽殿女御归宁在家,内大臣前往探望,笑道:“这个妹妹随你去吧。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一时糊涂所致。吩咐你那些老年侍女教她规矩,免得别人耻笑。”女御道:“也不必担忧太多,传言未免夸张。只因柏木中将等料想她美貌绝色,便急急找来,期望太高罢了。世人这般非议,她定甚为难过。”此番应答,甚为有礼,这弘徽殿女御并非绝色女子,但神态清丽,平易可亲,气质高雅。连内大臣见了,亦暗自赞叹不已。便对她说道:“总之,是柏木因年轻而欠虑之故。”如此议论,着实委屈了近江君。

    商议妥当,内大臣便赴北厅探望近江君。从高卷的帘子向下望去,但见伶俐的年轻侍女五节君,正与近江君打双六。近江君揉着手,急急叫道:“小点子,小点子户见此模样,内大臣甚为焦虑:“啊呀,这成何体统!”便举手示意随从人等止步,独自轻轻走至边门,由门缝窥探。恰纸隔扇开着,可以一览室内情状。此刻五节君亦尖声尖气叫道:“还报,还报!”不停摇骰子筒,久不肯掷出。内大臣心想:“两人模样轻优,如此不顾女儿家气度,真不知作何感想。”近江君虽面部扁平,但相貌亦有几分秀美,尤其一头乌发,光泽鉴人。惟额角低矮,声音浮急。模样很像父亲,但却是拙劣得肖似。内大臣镜前自视,亦不得不暗叹前世缘孽。便于室外对近江君道:“此处还习惯么,有否不妥之处?我事务烦杂,未能常来看你。”近江君仍伶俐答道:“居住于此,与多年来日夜思念而不得相见相比,真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得多啊!而那时就好比打双六手运不好,气死我了!”内大臣道:“是啊,我身边可供使唤之人甚少,常孤独寂寞,盼你已久,而此事也并非易事啊!如果做一待女,倒不必计较身份,于众人中即便有些粗俗行为亦不为人注意,可以放心。但仍有顾虑:倘外人知道这女子身份,那她的不端言行必有损家人体面。寻常人家的女儿尚且如此,不寻常的自是……”话说到此,意已溢尽。但父亲这片苦心,近江君并不知晓,直杠杠地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不计较这些,若看我太重,称我小姐,反而让我拘束。为爹爹倒使壶,我倒是情愿的。”听罢这话,内大臣忍不住笑道:“你怎能做这种活儿!若真孝敬父亲,你以后说话低声些,我就长命百岁了。”内大臣口吻带着调侃,说罢便照视着女儿。近江君又快语嚷道:“我生来就这样!妈妈生前曾告诉我,生我之时,妙法寺那快舌长老来产房念经,我便捡了他这快舌头。妈妈亦甚为焦虑呢,我这毛病是得改了。”内大臣原本也有些忧虑,如此一番话,可见她确有诚挚孝心,便说道:“身为长老,却进产房念经,足见并非好人。他这毛病,正是前世造孽,遭报应得来。如同哑巴与口吃,是毁谤大乘经典所受的报应。”

    与近江君一番话,使得内大臣犹豫起来,不好将她送交弘徽殿女御。他想:“女御为亲生之女,然品貌高贵,世人倾慕。送去这样一人,实在唐突。她定会等我:‘父亲究竟为何贸然接来如此怪人?’且女御身边众侍女,亦必将其怪相四处传开。”遂对近江君道:“这几天女御正好归宁在家,你何不常去探望,领受她高贵气质。你虽身份寻常,但只要多多交往高贵之人,虚心学习,自然也能成高雅之人。”近江君说:“真能这样,这可高兴死了!多年以来,我想尽种种办法,日思夜盼,总想大家承认我。如今爹爹允许我亲近这位大姐,即便叫我替她汲水,我也乐意。”她甚是得意,说话竟快如鸟哈。内大臣顿觉已无药可救。遂对她说道:“你不必亲自汲水或拾薪,亦可去见她。惟望你离那老和尚远些吧。”这讽喻颇为幽默,但近江君全然不懂。当朝公卿重臣中,内大臣仪表堂堂,光彩逼人,凡夫俗子不敢仰望。但这近江君甚为愚顽,口无遮拦。她接着问:“我何时可探望大姐呢?内大臣眉头微灌,答道:“理当择个吉日的。但不择也罢,何必大肆声张呢?若是想去,即日亦可。”说完便起身而去。

    途中,内大臣昂首在前,四五位大官员毕恭毕敬尾随其后,衬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威风无比。近江君目送内大臣一行远去,回头对五节君嚷道:“啊呀呀,我有如此威风的父亲,却落魄在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

    “五节君道:“高贵过甚,教人畏惧。我倒觉得若你父亲身份普通些,懂得怜爱你,反而更亲切呢!”如此想法,倒也有些古怪。近江君便骂道:“你怎么又胆敢与我这高贵之人捣蛋了?往后不许对嘴对舌!”那口没遮拦,任性不拘的娇嗔之相,倒自有几分可爱。只是长居于僻野蛮夫中,不懂言语之道罢了。却道这言语,亦是有讲究的:“即便平常讲话,也须轻缓适度,娓娓道来,方可让人感觉舒畅悦耳。吟唱趣味不浓的诗歌,只要声调适中,婉转绦绕,首尾之句缠绵悱恻些,即便不能深解诗歌意义之人,听来亦趣味盎然。但近江君并不懂此理,即便其话含义深造,她听来也寡然无味,推闻生硬浮躁之声而且。其乳母又为浅陋村妇,性情蛮横,言行粗俗。近江君耳濡目染,自然品性低劣了。但也并非一天长处:她能将本末不称的三十一字短歌脱口凑成。

    内大臣去后,近江君便对五节君道:“爹爹叫我去拜访大姐。她是皇上身边的女御,身份高贵。我若件逆不去,她定会怪罪于我。爹爹即使将我视作举世无二,但若女御等鄙视于我,我在这府内如何立足?”由此知内大臣对她并非关心备至。于是近江君命侍女送一信与女御。其中写道:“相隔甚近,‘仅一疏篱’,‘似形随影’,而至今未得拜访,莫非有谁设勿来关’乎?甚为遗憾。虽未拜见尊颜,却正如‘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你我恰似同根之紫草。此比拟,能勿冒读乎?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字间点子甚长。背面又道:“诚然,当今夜趋前叩晤,亦所谓‘越憎爱越深’乎?怪哉,怪哉,思暮之情,‘犹似川底涸,地下有泉通’也。”上方又题一诗:

    “常陆海中芳草生,亦恐在伊香加崎。田于浦里浮萍身,追随芳影始拜见!”我心并非‘漫然似水波’。”

    纵观全信:折皱青色之纸,飞舞潦草之字,稀疏无度,东倒西歪。道是草书,实为自创。尤其‘l’字极长,像条蜿蜒的蚯蚓,虚张声势。近江君含笑欣赏一番,煞是得意。倒也懂得女子书简格式,信纸卷得细小,系上一枝抚子花,派一新来打扫厕所的女童送去。此女童虽伶俐俊俏,却亦不甚懂礼节,径至弘徽殿女御膳室中,对诸待女道:“请将此信呈送女御。”杂役情女认得她是北厅那边的侍童,便收了信。再由一名叫大辅君的侍女,解下花枝呈与女御阅读。女御看罢,微笑着搁下。贴身侍女中纳言从旁窥看,说道:“这信时尚得很呢。”想再细看。女御道:“这种体式的草书首次见到,颇难看懂。诗亦本本不称,略知大概罢了。”将信递与中纳言,说道:“你即刻替我回信吧,也要如此大楼大样,免得被人鄙为下品。”众侍女挤在一旁议论纷纷,低声窃笑。其时女童健索回信了。中纳言告女御道:“此信堆砌诸多典故,广博诗句,小女不才,恐难写出与之烟美的回信。叫人代笔又显失礼,就回诗一首吧!”遂模仿女御笔迹写道:“相处甚近,而一向疏远,实为恨事。

    常陆骏河源海浪,须磨浦上得相逢。但盼芳迹早日至,箱崎松亦此间笼。”亦特意模仿来诗。读给女御听了,女御道:“啊呀,如何使得?若她真以为是我所作,岂不讥诮这拙劣的诗行?”中纳言答道:“无妨,此诗自有人叫绝。”于是把信封好,交与女童。果然近江君看华回信,说道:“此诗何等风趣!原来她在等待我呢。”遂拿来浓烈的衣香,将衣服熏了又熏,重新梳理头发,又用胭脂将脸涂得鲜红。如此妆份,倒也华丽娇憨。然与女御会面时,不定会生出多少笑话哩。

     第二十七章 篝火

    内大臣家这位新来的小姐,很快成为京都世人的话柄,种种讥评谣传,闹得满城风雨。源氏闻知,说道:“不管别人如何评说,只要是找出这么个素不相识的深闺女子当千金小姐看待,一不称心,便逢人诉苦,故谣传四起;如此作风,内大臣怎能作得出?此人专在细小的事情上过分要求,以显示其精明;又加上他考虑问题总不周全,未曾调查清楚便作出贸然之举。稍不如意,便闹得不成体统。”他同情那近江君。玉是听了此话,想道:“我幸好未去投靠父亲。虽说是亲生父亲,但久末相处,不知其禀性如何,忽然前去亲近,怕要受辱呢。”于是暗自庆幸。右近也大为赞同。源氏虽然心底对玉望的恋情越来越炽,但仍很强忍着,只能在表面上关心她、怜爱她。玉髦也就渐渐亲信他了。初五六日的月亮早已西沉。天空昏暗,风瑟瑟地摇响获花。这一切皆暗含着一种秋意。夏尽秋来,凉风乍起,他想起了古歌“吹来我夫衣……”之句,目睹秋风落叶,一派萧条,凄清冷落之感顿生。连日来只得频频探视玉望,终日与之抚琴作伴。源氏与玉望枕着和琴,齐首并卧。源氏喟然而叹:‘加此并卧,竟然无任情而动的非礼行为,世间还有谁能办到呢?”夜已很深了,因担心侍女看见,便起身准备回去。庭前已经熄灭了几处黄火,源氏便唤随从右近大夫点火。湖边的卫矛树亭亭如盖,送来一阵阵恰人的凉风;虽疏疏朗朗地点着松明,但离窗较远,热气不能入室。火光反倒显得凉爽,映在玉皇身上,姿态婀娜,艳丽动人。源氏轻轻抚摩这瀑布般的秀发,光洁如玉,柔顺幽香。玉置小鸟依人般温顺可爱,源氏委实不愿离去,故意说道:“这黄火应该有人添加才是。如此无月之夜,倘连火光也熄灭了,孤独无聊,真是害怕。”便赋诗赠与玉皇:“情焚中胸似案大,浓烟盛焰不减灭。倒是何时可消呢?虽然不是‘夏夜蚊香蕉,胸底清思不断烧’,但那是何等难忍的痛苦啊!”玉量觉得有非份之意,于是答诗道:

    “君心若如等火焚,烟飘长空永不返以免外人怪异。”源氏见他面色不悦,说道:“如此看来,我该走了。”便出得门外。此刻东院花散里有筝笛合奏之妙音传来,笛声悠扬悦耳动听。原来这是夕雾中将正与几位形影不离的游伴在奏乐。源氏说道:“大概是柏木头中将在吹笛吧?吹得真是不错!”他又不舍离去。便叫人前去转告夕雾:“我这里黄火清风,很留人的。”不一会儿,夕雾同柏木头中将及并少将三人翩然而至。源氏说道:“秋风送来你们美妙的笛声,倒勾起我满腔愁绪了。”遂取过琴来,小弄一段,也甚是动听。夕雾以笛吹出的南吕调音乐尤为优美。柏木因念着五望,迟迟未能启口。源氏着急了,催他快唱。柏木的弟弟养少将便奏乐低吟,其音与金钟儿的鸣声酷似。源氏也和着琴声唱了两遍,便让琴与柏木。最为动人的是柏木弹的爪音,华丽而不失幽雅,技法不亚于其父内大臣。

    源氏无限伤感地对三人说道:“隔帘怕有知音人。如此秋夜,举酒浇愁只怕容易醉啊!我这入秋之人,醉后难免触景生情,垂泪以对,心中之言恐脱口而出。”玉望生怕他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来。棺木和非少将与他有兄妹情份,因此格外亲近,便在帝内向他俩窥望,仁兄弟俩却并不曾知晓。特别是柏木,他正一心思恋着这帝内之人,心中情思如火燃烧。人前尚难自禁,哪有心思弹琴呢?

     第二十八章 朔风

    皇后秋院庭前,各式秋花繁妍,胜似往年。树枝编成的疏篱,格外雅致。尤以此处秋花更为艳丽,摇曳多姿;朝露待日,晶莹剔透之至。如此人造秋景,凉爽适意,胜似春山之美。至于春秋之优劣,向来赞美秋景之人居多。故先前称道紫姬园中春花的人,如今又调头来颂扬秋好皇后的秋院了。世态炎凉,由此可见一斑。皇后归宁在家,欣赏秋院美景之时,颇想在此举行管弦之乐会。然而已故父亲前皇太子之忌月恰在八月,故不宜作乐。惟恐花期逝去,遂尽口盘桓花前,赏玩这些日益繁妍之秋花。岂料无色忽变,狂风大作,满园秋花,缤纷满地,使不甚惜花之人,皆叹惜不已;更何况秋好皇后。见碎玉般零落的草露,目不忍睹,恨不能“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秋花任晓凤。”暮色渐起,四周昏暗无物。朔风愈加凄紧,尤如鬼哭神号。格子窗早已关闭,秋好是后笼闭室中,因挂念庭中秋花,独自黯然神伤。

    适逢其所居院中种植花木,朔风猛烈,这些“疏花小获”禁受不住,花枝横折,花叶满地。紫姬临窗托腮凝望院内,源氏此刻恰在西厅小女公子处。此时,夕雾中将前来问候,他无意瞥见紫姬室内许多待女,室内屏风因风大而撤了,紫姬正坐在那里。他不由驻足凝望。紫姬气度不俗,高雅清丽,宛若塘中青莲,清新优雅,好一个春之女神。夕雾恍若梦境。一阵风来,掀起帘子,众侍女急忙扯住。此番举动,使得紫姬禁不住菀尔一笑,神态越发动人。只因传惜遗落群花,她不忍弃之回房。身边诸位侍女,也各有动人姿色,然而在夕雾眼中,皆似凋零黄花。他推自思忖:“父亲小心谨慎,严加防范,不容我亲近这位继母,我道何故?原来是怕我见了继母这天姿国色,顿起贪色之念呵。念此,慑于父亲威严,便欲转身离去。

    恰逢此时,源氏从西厅里拉开纸隔扇,进得紫姬房中来。他道:“好大的风!真是讨厌,快将格子窗关闭。你坐在这里,外面的男人进来望得见呢!”夕雾闻声回头,只见父亲正微笑注视紫姬。立即惊诧于这个年轻而俊美的英年男子,竟不似其父了。紫姬也适逢青春年华,他不禁也真心赞叹:“真乃天赐一对并头鸳鸯。”心想:“我从未曾端详过这位继母一面,今日恰应了俗语:大风吹得岩石移,还怕不见韩世物。赖大风之福,我方见得这秘藏深院的绝世佳人,真乃幸运之至。”忽又一阵风乍起,吹荡开了他站立其下的格子窗。他怕父亲瞧见,急忙悄然退去。此时诸多家臣赶来,报告:“厉风急自东北来,此处却是安全,然那边马场殿与钓殿颇令人担心。”于是众人纷纷攘攘前去防御。夕雾绕至檐前,装出初来乍到,咳嗽一声。源氏在里面道:“果然不出所料,有人来了,外面望得见呢!”这时他方察觉边门未闭,夕雾正垂手门外。

    源氏问道:“中将打哪里来?”夕雾答道:“我在三条邪内问候外祖母。闻知狂风肆虐。又不知此处情形,甚为牵挂,放前来探望。外祖母孤单寂寞。且她年岁一大,反似小孩般怕风声。今见这边无事,看来我还是去陪伴她的好。”源氏道:“那快些去吧。返老还童,世间尚未有,然人老心智衰,自然如孩童。”源氏也极挂念,遂叫夕雾捎一封信去请安。信中说道:“天候这般恶劣,令我好生不安。然而有这朝臣在侧伺候,万事只管吩咐,均可放心。”夕雾即刻顶风刮面,赶回三条邱吉。这位公子品质极为忠厚,除了禁忌日子不得不于宫中值宿外,每日准时到三条邪及六条院请安;即使公事与节会繁忙之日,也不例外。今日天候虽恶,仍奔波于狂风之中,孝心一片,确可动人。

    夕雾的到来,自然令太君欣慰不已。说道:“你来我可就放心了2如此肆虐狂风,我尚属首见,真乃百年不遇呢!”说时浑身瑟缩。这当儿风声呼啸,刮断院中大树枝干,抬起房上瓦片,满天乱飞。一时间,枝干倒地声,瓦片粉碎声,甚是骇人。太君又道:“且喜这狂风之中,你平安来此。”太君豆宏年华时,拜见之人络绎不绝。如今冷寂了,全靠此外孙来驱除冷清。真是世事无常渺难知呵!其实她的家境如今例尚繁盛,只是内大臣照拂稍减罢了。狂风肆虐一夜,令夕雾心中倍感凄凉。他素来眷恋不已的云居雁,今已避于一边;而昨日偷窥到的紫姬倩影,却时时浮现于心。他暗自思忖:“我因何对她难于忘怀?难道起了非份之念?太可怕了!”他想努力摆脱,但那倩影却挥之不去,侵占整个心思:“真是个绝世佳人!父亲有此如玉美眷,为何又娶东院继母花散里来与之齐肩呢?这继母与她相比,实在相形见拙,越发晦气!”此亦足见源氏厚道心肠。原来夕雾人品实诚,对紫姬并无邪念。但他一直企盼:若有机会,也娶如此佳人,与她终日厮守,或可延长天年。

    一夜狂风,直至拂晓,风势方才有所收敛,却又降下滂沱大雨。家臣们互通消息:“六条院的斋屋吹倒了!”夕雾闻知吃惊不小,想道:“如此风狂雨骤,六条院中楼宇房屋,惟有父亲居所防护可以让人放心。东院继母处人手少,定然慌乱不已。”他便在晓色意微中乘车前去探望。一路寒风冷雨,车声耕磷,愁云蔽天,景色凄惨。夕雾心中无端升起一种难言的惆怅,湿满满好生空落。想道:“我这是怎么了,莫非心动中又凭添了一种相思?”忽觉此念极为非份,便自斥之:“可恶至极!荒唐,卑鄙!”胡乱想着,不觉已来到六条院中东院继母处。果见花散里愁容惨淡,四周一派狼藉。夕雾瞻前顾后,百般慰藉,又吩咐下人立即动手修缮损坏之处,再赴南院参见父亲。

    此刻源氏未起床,卧室的格子廖尚关着。夕雾只得斜靠卧室前栏杆,眺望庭中。只见山坡上树木已被刮得斜斜歪歪;断枝败叶,瓦砾满地;墙垣倒塌,狼藉不堪。东方天际微露一线鱼肚白色,庭中积水泛着青白之光,映出一片迷蒙天色与凄凉烟雨。面对此情此景,夕雾只感到眼眶热乎,忙举袖拭泪,咳嗽几声。源氏在室内听得真切,说道:“此乃中将声音呢。如此之早他就来了么?”遂起身,与紫她叙谈,却不闻紫姬答话。但闻源氏笑道:“还从未这般辜负香袅呢!今日实在抱歉,让你不悦了。”两人言语缠绵,情意甚是投合。夕雾听不清紫姬的声音,然从其隐约调笑中,可听出恩爱甜美。他便继续倾听。

    源氏打开格子窗。夕雾觉得太近不妥,急退向一旁。源氏见得夕雾,问道:“昨晚如何?你去陪伴太君,她必定欣喜吧?”夕雾答道:“正是。如今些须之事,便使她暗自落泪,真让人同情啊。”“源氏笑道:“太君年岁已高,在世之日无几了,你该尽心孝敬于她。内大臣对她恭谨有余,亲近不足,她常叹苦呢。我这个妻兄好脸面,总喜欢讲排场,探望太君时须仪仗车辆,随从众多,意欲旁人羡慕赞叹。这哪里是孝心深挚呢!尽管这般,他终究博学多才,且极为贤达。时值衰微末世,可谓才学过人了。唉,做一个完人,是何等难啊!”

    源氏甚是担心秋好皇后,便对夕雾道:“昨晚风害甚大,不知皇后秋院是否安然无恙?”遂派夕雾前去慰问。并亲写一信带去。信中写道:“昨夜朔风肆虐,不知皇后曾惊吓否?我因风寒,身体欠佳;若不堪言,正潜心调养,不能躬身慰问,希谅。”夕雾持信穿过中廊界门,至秋好皇后院中。此刻晨光源俄,只见他清峻优雅,姿态洒脱。他站于东厅南侧,向皇后居室内探望:只见开着两扇格子窗,帷帝已卷。晨光意微中,众侍女或闲坐,或凭栏而立,皆为妙龄女子,装束甚为赏目。皇后命数女童向虫笼中添加露水。于是女童们身着紫管色或抚子色衫子,外罩黄绿色汗衫,三三两两,持着各式笼子,在四方草地小心寻觅,折取最美的抚子花枝。此时朝雾迷离,如烟笼罩,此情景恰似一幅仙女活动之图。

    忽然室中飘来一股特等的侍从香之味。原来恰逢皇后起身更衣,可知好一派高雅气品。夕雾不便立即打扰,稍候片刻,方始轻缓前去。众侍女见之,并不慌乱,依次返回室中,却也并不回避。秋好皇后入宫之时,夕雾年幼,时常往返帝内,与众人甚为熟悉。夕雾呈上源氏之信。皇后身旁,先前相识之侍女宰相君和内侍觑着他悄声低语。夕雾打量了一下皇后居室,觉有别于南院的高贵气象,使人遐想非非。

    回到南院时,所有格子廖均已打开。那些爱恋不舍之妍花,一夜狂风,便只留下残枝断节。夕雾抬级而上,将回信呈与其父。源氏拆开一看,便见:“昨夜心中害怕,如迷津之童,企盼你遣人来此防御风灾。今晨得信,心甚喜慰。”阅毕,源氏说道:“皇后胆量怯小。然而,如昨夜那番狂乱,室内一无男人,委实吓人。她定怨我大意了。”遂决意即刻前去探望。于是揭帘入室,将低矮的帷屏拉开一角,准备换上官袍。夕雾瞥见帷屏边微露半截绣花衣袖,心想那定是紫姬了。不由得心如小鹿,狂奔乱撞。遂责骂自己不该生出此念,忙将头转向别处。源氏顾镜自赏,柔声对紫姬道:“晨光中,夕雾这孩子,看去很可爱呢!他尚只有十五岁,就英俊非凡,肖似我年轻之时,这怕是父母痴心爱子之故吧?”道出这番话,盖因正对镜自视,庆幸自己貌美青春吧!忽又说道:“我一见皇后,总有些不自在。此人风姿虽不特别触目,但那优雅贤淑,坚贞气品高超过人,令人不敢亲近。”出门之时,但见夕雾正呆坐出神,近他之身旁也浑然不觉。源氏何等机敏,立有所悟,退回房问紫姬道:“昨日狂风时,中将可曾觑见了你?那门没关闭呢。”紫姬脸红了,答道:“走廊里绝无人声,岂有此等事情!”源氏自语道:“真是踢跷。”遂偕了夕雾出门。二人来至秋院。源氏径自八门去探望秋好皇后,夕雾则在走廓门口,与众侍女戏要。惟因心事烦乱,不免是强作欢颜。不一刻,源氏辞别皇后。二人又至北院,探望明石姬。这里求设干练家臣,惟见几个侍女正于院中花圃内忙碌。其中几女童身着彩衣,行云穿梭,姿态怡人。明石姬喜爱龙胆菊与牵牛花,在院内栽植了许多。平日这些花借短篱攀升,如今一场狂风暴雨,已篱倒花落。这些女童正在收掇整理呢。明石姬满怀愁绪,临窗而坐,独自弹筝。听得传者通报源氏到来,便起身入内,套好一礼服。可见她心思细密。源氏进屋后,也临窗而坐。将昨夜风灾情形询问一番,便匆匆别去。明石姬颇为幽怨,独自吟道:“芦荻微风一阵吹,离人经此也自伤。”

    住在西厅的玉鬃因狂风惊吓,一夜未眠,故起得晚了,此刻正对镜梳妆。源氏令前驱噪声,自己蹑脚走进玉空房中。屏风早已叠好,只是其它什物尚显零乱。晨喀穿窗人室,玉髦之芳姿愈显清晰妩媚。源氏依她而坐,借口慰问风灾,又絮叨一番情话。玉望顿生厌恶。恨恨说道:“你讲话老是如此乏味,不如昨夜之风将我吹走才好呢。”源氏笑容可掬道:“风太轻飘了,你总得有着落之处吧!可见你想弃我而去呢,这也难怪。”玉髦听得此话,亦感出言过于直率,遂完尔一笑。那丰满面庞,娇艳如酸浆果一般;额发下高高的额头白皙细嫩,笑服弯弯,虽纯真担却略欠高雅。室外夕雾听见二人谈吐亲昵,颇想再睹玉鬓芳容。屋角帘子里虽设帷屏,然因大风之故,业已歪斜。略微揭得些帘子,则再无遮蔽,王慧姿色便清晰闯入夕雾限内。夕雾以为父亲分明在调戏这姐姐,便想道:“虽然是父亲,但姐姐已不是怀中婴儿了!”欲注目细瞧,又深怕被父亲察觉,便欲隐去。终因此景怪异殊甚,夕雾终不肯走开。玉望侧身而坐,身子倚柱。父亲愈加靠近玉望,揽手抱之。玉置身子偏向父亲,一头乌发便飘洒一边,如波浪晃动,异常美观。她虽厌恶抵拒,但并不坚决,终于面带喜色依偎父亲怀中了。可见已是习惯了。他想:“若非亲见,真难以置信!父亲虽可任情所为,但这是他女儿呀,这样亲昵如情人,也太不成样子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猜度父亲颇为羞耻。转念又想:“如此美女,我与她虽姐弟名份,然而并非一母所生。亦非近亲,见之也禁不住顿生恋情。”他仔细将此人与昨日所窥那人作比,以为这位姐姐虽略逊一筹,但让人一见便生爱恋,两人难分高下,恰是一对美玉。他暗自思忖道:“此人姿色恰似像棠花,夕阳中正带露重瓣竟放。虽是秋天,但见得这五望,自然便想到春花。春花虽美,但比拟此女容颜,尚远远不及。可见美之绝顶!”

    玉鬓与源氏唱唱私语,并无人打扰。忽见源氏面露不悦之色,站了起来。惟闻玉髦吟诗道:

    “无越西风多暴乱,直将女萝花吹损。”夕雾未听真切。源氏复吟一遍,他方约略听清,以为将父亲比作暴风,殊为可恨;王慧斥其无赖,又是可喜。极想窥看下去,又怕如此迫近而被发觉,无奈隐去。源氏答诗道:

    “西风不损女萝花,惟愿芳菲能承露。瞧那随风摆腰的细竹。”或许误解,但如此秽言总是不雅,更是不妥。

    源氏别过玉髦,便至东院探望花散里。盖因今晨骤寒,此刻忽然思起寒衣来。花散里身边聚集着许多长于裁缝的老年侍女,另有几个年轻侍女,正撕扯绑于一小柜上的丝棉。一旁散堆着扯好的绸缎丝绢。绸缎虽为枯叶却也美丽,丝绢颜色新颖却也珍贵。源氏问道:“此乃夕雾的树饱么?朔风这般肆虐,简直一事无成。宫中今岁也不办秋花宴了,真是一个讨厌的秋天!”他虽不晓所织为何物,但因色泽悦人,想:“此人就染色而言,不逊色于紫姬呢!”她曾为源氏所缝的一件中国花级官袍,便是以此种秋日竹叶兰,榨汁水淡染而成,淡雅温馨。源氏建议道:“中将的衣服也用此案色调吧!少年人着此色彩,定然雅观。”如此这番一席话,便起身告辞。

    夕雾陪父亲探望了院中形色各异的女人,心中不免郁闷空索。攀然记起,早上曾想写一封信,此时已日上三竿,还未动笔。遂走进小女公子居所。乳母对他说道:“昨晚风狂,小姐睡得不好,此刻尚在夫人房里睡觉呢。”夕雾道:“昨夜狂风确是吓人,我原本打算来此护卫,惟因太君颇为胆小,只得前去陪伴。小姐的娃娃房间可否有损?”此问逗得众侍女发笑,答道:“小姐房间么?即便轻风也令小姐胆颤,况昨夜风暴。我们护卫这个房,相当费劲呢!”夕雾问道:“有无随用纸?另外,请借笔砚一用。”一侍女从橱里取出一卷信纸,并将砚笔—一陈于桌上。夕雾道:“如此高贵之纸,给我用真有点可惜。”但念小女公子母亲身份低微,也不必过于自卑,便用这种上深下谈的紫色信纸写信了。他潜心磨墨,将笔毫于香墨中细细润泡,然后凝神贯注一挥而就,姿态甚为优雅。但由于研习汉学,作风略为乖怪,那首诗不免意趣不足:

    “昨夜狂风吹暗云,又是相思不忘君。”遂将此诗与一支风折的警革系于一起。侍女们道:“交野少将的情书与所系花枝同色,你为何将紫色信纸与绿色警草系在一起呢?”夕雾答道:“我可对色彩配搭一窍不通啊!请问姐姐们,我该选用何处野草?”他少言多利,举止得体,确是一个高尚的本分人物。夕雾又写信一封,一并交付手侍女右马助。右马助便又交与一俏丽女童与一亲近随从,并低声吩咐几句。众年轻侍女见此情状,纷纷猜疑起来,不明白此信写与何人。

    忽闻人声:“小姐回来了!”众侍女急七手八脚升张帷屏。夕雾忽生一念:何不将小姐姿容与昨日及今晨所偷觑之二美眷比较比较?虽平日讨厌这样做,但既生此念,也无所顾忌了。忙藏于边门口帘中,身上披了帘子,透过帷屏隙缝往里窥望。只见众侍女簇拥小女公子,在眼前一晃而过。她身穿淡紫色衣裳,头发尚未及身,如张开扇页,披散于后。夕雾正为没看清其面容而懊丧,忽又觉得那小巧玲珑身材,颇遭人怜爱。夕雾想:“前年我尚能偶谋面。长久不见,今已出落得如花似玉,不知到了盛年,是何等可爱哩。”若将紫姬比作樱花,玉髦比作校棠,则此小姐便是藤花了。藤花开在高高树梢,此人美姿恰似藤花临风摇曳之情状。他想:“与如此美人朝夕相处,该是多么惬意呀!照理她们皆为亲人,与之亲近合乎情理。父亲却将她们幽闭起来,不许我亲近,教我好恨呀!”生性忠厚的他,此刻也不免还想不已了。

    夕雾到得外祖母太君处,谁见其正静修佛法。服侍侍女大多年轻端庄,面容姣好,然姿态、相貌与衣着,皆难以与六条院众侍女媲美。推几个秀丽尼姑,灰色尼衫配其苗条身姿,倒极其适宜这清静幽雅之情趣。夕雾辞别外祖母后,内大臣也来拜望母亲太君了。母子二人便在灯下叙谈。太君道:“乖孙女云居雁,已许久不来瞧我,让我想得好苦呵!”说着便哽咽不止。内大臣安慰道:“我就叫她尽快来拜见吧。她自寻愁绪,瘦弱不少,好生叫人心痛。但愿再不生得女孩了,处处令人费心呢!”说此话时尚存怨怒,耿耿于怀。太君十分伤心,对云居雁也不再热切盼望了。内大臣随机告道:“实不相瞒,最近我又寻得一个糟糕女儿,叫人好生无奈呵。”于是仿若愁苦地絮叨了近江君之事,又忍不住自觉好笑起来。太君道:“哎呀,既是你女儿,又怎会引出如此之谣言?”内大臣道:“正因是我女儿,故才更加为难。我正想带她来见见太君呢。”

     第二十九章 行幸

    源氏太政大臣为玉望的前途幸福颇费了些心思,但隐藏于他心中的恋情则似“无声瀑布”,搅得玉髦忧心忡忡,苦恼不堪。此事果不出紫姬所料,会使派氏蒙受轻薄恶名。源氏自己也曾想过:内大臣生性率直,事无巨细,皆洞悉明察,绝不苟同。此事倘为他得知,便不加恩虑,公然以女婿相待,岂不令我贻笑于天下?

    是年十二月,冷泉帝驾幸大原野。举世沸腾,万人空巷。六条院众女眷皆涌出来一睹盛况。正当卯时,御驾出宫,自朱雀门经五条大街,取道西行。游览车首尾相衔,直延至桂川岸边,挤得水泄不通。天皇行幸,昔年向无如此排场,诸公卿、亲王皆不遗余力,择良马,配美鞍,车辆装饰得金碧辉煌。充任随从与马副的男子皆仪表堂堂,且身量相似,衣着华丽。行列之隆重壮观,非同寻常。左右大臣、内大臣及纳言以下诸臣,皆随驾行。殿上人以至五位、六位的官员,皆穿淡绿色间淡黄色官袍与紫色衬袍。

    时值小雪飘飞,无空异常美丽。善于鹰猎的亲王公卿,皆早已备制了式样新颖的狩猎服装。六卫府中养鹰的官员,其服饰尤为稀罕:样式各异,其上配有不同染色花纹,光怪陆离,超妙独特。

    女子们对鹰猎之事所知甚少,只因难得一见,且场面浩大,便争先恐后来观赏。那些身份低微之人,所乘蹩脚的车子半路坏了车轮,显得甚为狼狈。桂川上的浮桥旁,亦有众多高雅的女车,其主人尚在倘佯着找地方停车。

    玉勇也在观赏者之列。以她观之,那些竞相炫耀服饰的显贵们,虽个个容光焕发,然皆不及冷泉帝穿着红袍正襟危坐的尊贵姿态。她暗中打量父亲内大臣,果然仪表堂堂,衣饰华贵,且正值盛年。身为臣子,他显然优于别人。然而较之风辇中的龙颜、内大臣终逊一筹。至于那些众年轻侍女美其名日“美貌”、“俊俏”而狂热恋慕的柏木中将、非少将、某某殿上人等,愈发一无可取,不值她一瞥了,可见这一切仅因冷泉帝之美貌确乎无与伦比。源氏太政大臣酷似皇上,竟似无丝毫差异。不过,许是心情之故吧,冷皇帝似乎更有逼人的威势。以此再思,此种美男子,确为世间罕见。玉皇素来习惯了源氏与夕雾中将的俊逸,以为凡是贵人,必皆相貌非凡。岂知今日所见众多贵人,虽在饰堂皇,但相形之下竟似丑鬼一般,眼鼻皆异样,个个给残酷地比下去了。

    萤兵部卿亲王也随驾行,髦黑右大将今日装束得异常威武,身背箭囊,神气活现待于驾侧。其人满面虬须,皮肤黝黯,样子甚是难看。其实男子相貌,怎能与盛妆的女子相比麻希求男子貌美,实甚无理。玉髦打心底瞧不起髯黑大将等人。源氏曾私下与王慧商量过送她进宫当尚侍。她想:“入宫怕是很痛苦的吧?尚侍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还一无所知呢。”心下犹疑不决。今日见了冷泉帝的非凡貌相,不由动了心:“无须受宠,只作一平常宫人,奉传御前,倒是情趣盎然吧?”

    冷泉帝的风辇停于大原野。请亲王公卿卸下官服,换上礼服及猪装进入平顶帐幕进餐。六条院主人呈进了酒肴果脯之类。本来,今日源氏太政大臣当随御驾,御意亦如此。但时逢斋戒,终未能奉旨。冷泉帝收下所献物品,为示宠幸,特赐一只猎获的野雉鸡,穿在树枝上,遣藏人左卫六尉为钦使,送与源氏太政大臣,并赐御诗一首:

    “小盐山披皑皑雪,雉鸡飞掠动幽冥。欲循古来先例事,盼君同看漫集白。”或许,太政大臣陪驾行幸野外为古惯例吧!源氏接得赐品,不胜惶恐,忙款待钦使,并答诗云:

    “皑皑雪漫小盐山,良景美色在松原。自古行幸无尽数,由来不及今年欢。”作者所录,乃当时种种情况的详尽回忆,务求确切真实。

    翌日,玉望接到源氏来信,其中写到:“想来你昨日已拜见上皇了吧?敢问入宫之事,意下如何?”其措词甚是恳切,毫无出轨之言。使玉望甚为满意。她笑道:“呀!真是无聊啊!”却又想道:“他倒真能猜度我心思呢。”复信中写道:“昨日白雪作伴明雾薄,隐约不群天娇颜。一切都在迷茫中呢。”紫姬也读了此回信。源氏对她说道:“我曾要她入宫,然秋好是后名义上亦为我女,倘玉累得宠,定于她不便。况弘徽殿女御亦在宫中,倘向内大臣道出实情,她以内大臣之女的身份入宫,则又有姐妹争宠之虑,亦甚不便,故万般踌躇。今日窥见天颜,她芳心已动,进宫之事,恐也是其愿吧厂紫姬道:‘称得瞎猜!一个女子哪有一见是上相貌英俊,就一门心思地想入宫承宠呢?这样未免太轻率吧?”说罢便笑了。源氏也笑道:“此乃何言?换了你,惟恐动迟了此心呢!”他给玉望回复一书:

    “朝日不及夫颜朗,秋波不辨实难察。尚望速作决定。”

    源氏决定首先为玉是举行着裳仪式。遂置办了种种精美的用品。源氏打算在此仪式上,向内大臣道出实情,便极力要将仪式办得隆重光彩。故置备的种种物品,极为丰富精美。他将着裳仪式日期定于次年二月。

    凡女子,即便甚为出名,且年龄也使她无法再隐讳姓名之时,仍可不参拜氏神,不将其姓名公诸于众。是以玉望昔日的岁月皆消磨于糊涂中。如今源氏要送其入宫,若以源氏冒充藤原氏为姓,则会冒犯春日神,故此事已无法再隐瞒了。更堪忧虑的是:不知情者会讥议他冒领女儿,居心叵测,终致恶名流播。身份微贱之人,改名易姓自非难事,但源氏家族不得如此。他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父女之缘怎能轻易地断绝呢?事既如此,倒是我主动告知她父亲为好。”遂致信内大臣,恳请他在着裳仪式中担任给腰之职。但是因太君自去年冬患病至今未愈,内大臣心甚忧戚,无心参加典礼,便婉谢了源氏的请求。夕雾中将也昼夜服侍着外祖母,无心顾及其他事情。源氏见时机不佳,心下犯难。他想:“世事不测,倘太君病故,孙女亦应穿丧服;倘教她佯作不知,则深蒙罪孽。还是趁太君尚在,将此事挑明吧!”主意一定,即赴三条哪探病。

    源氏太政大臣如今显赫更盛于从前,虽是微行,其排场之隆重亦不亚于行幸。太君暗赞其非凡风度,觉得他超凡脱世,竟是仙佛了。于是痛苦立减,竟坐起身,倚在矮几上,虽重病在身,却健谈得很。源氏道:“太君的贵恙并不像夕雾说的那样重呢。看来是夕雾忧虑过头了,叫我好不担忧。如今亲见,喜慰不已。近来我除了特别要紧之事外,并不入宫,常自闭于家中,不像个效劳朝堂之人了。百事不问,疏懒成性。那些年纪更老于我的、虽驼背勾腰了,还能四处奔劳。我却不同,恐是天生糊涂外加懒散吧!”太君答道:“我害的是常见的衰老病,生病时间也够长了。今春以来仍毫无起色,以为再见不到你了,甚为伤怀。今日得见,我命或可稍延。如今我已到了对生死之事无所谓的年纪。人到老年连可慰寂寞的人都不在眼前,度日如年,苟延残喘,还有何意思呢?因此我已做好了早日动身的准备。但夕雾他为我的病满怀忧虑,态度亲切,照料周到,使我心下难忍,以致拖拖拉拉,延至今日。”说时泣下不已,声音颤抖,明显古怪。然所言至情,思之甚为可怜。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家常话,源氏便乘机说道:“想必内大臣每日都来探问你吧?若能顺便见到他,就太好了。我本有一事要告知他,总是难得见他一面。令我心下甚为焦虑。”太君答道:“恐因公务缠身,或并不关心我吧,不过偶尔来看看罢了!不知你有何事要告诉他?夕雾的确曾怀恨过他。我曾对他言道:‘事已至此,你若因厌恶他们,硬将他们隔开,于他们已传出的声名,并无用处,反教人当作笑柄,讥议不已了。’但他从小便有个怪脾气:一旦下了决心,便很难更改。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啊!”她如此说着、心下以为源氏要告诉的是夕雾与云居雁之事。源氏笑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心想事已至此,内大臣或当应允了,故亦曾劝他干脆成其好事吧。但我见他对二人申斥得甚严厉,便痛悔自己多嘴多舌。我想,万事皆有洗清之时,难道独独此事不能洗清么?只是这末世恶浊,要等来那彻底洗清之水,谈何容易!唉,这类事,于此时代,总是愈来愈坏,愈差愈远了。听说内大臣找不到如意女婿很恼火,我对他又甚同情。”接着他又说道:“不过我想告诉内大臣的却另有其事:有一个女孩儿,本该由他抚养,因情况有误,偶然被我寻到,抚养在家。那时皆不知实际情况,且我家子女甚少,也无意明查,以为即使冒充亦无妨,故便将她认作女儿,抚养至今。但不知皇上从何处得知此事,曾对我言及。他道:‘宫中没有尚待,内侍所的典礼常不尽人意。朕本当从官中选拔。虽有许多进宫多年,门第高贵的女官谋求此位,但皆不合朕意。朕欲从声望日隆的望族中选出。’他向我暗示,欲选我所找到的女儿,我又怎敢妄言不当呢?凡女子入官服务,决须按照自己的身份而立志就职,方为明智之举。倘只例行公事,司理内侍所事务,干好本职行政,这便枯燥乏味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凡事还须凭本人能耐。我将想送她入宫为尚待之意告诉她时,乘便问及她年龄诸事,方知她竟是内大臣苦苦找寻的亲生女儿。进宫之事,我想征求内大臣意见。但总见不了他的面。致函请他担任着裳仪式中结腰之职,他又因太君贵恙谢绝。如今太君病体稍安,我想请太君将此事转告内大臣。”太君答道:“唉,这究竟为何事啊!经常有各式各样的人自称是内大臣的女儿前来投靠,他一概都收留。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子是否也是因此而来投靠你呢?你令人寻女,她听说了便来找你么?”源氏说:“内大臣十分清楚内情。只因她为平民所生,倘声传出去,必惹外人耻笑,敌对夕雾,我亦未曾洋告真相,务望太君谨慎为要。”

    太政大臣探访三条邻的消息,传入内大臣邸内,内大臣惶急道:“太君那里人手不足,招待这等贵人恐怕力不从心。又无精干之人,照应随从车马,安排贵宾座位。夕雾中将恐也来了。”即教诸公子与素来相近的殿上人等去三条邮协助料理,并嘱咐道:“酒肴果蔬等,务须奉呈殷勤,不得稍有怠慢。我本应同往,惟恐反倒嘈杂。”此时,内大臣收到了太君的来信。信中道:“今日六条院大臣前来探病。此地设备简陋,仆从欠缺,深恐怠慢责人。兹有要事相告,务望见信即行,然勿言因我来信。”内大臣想:“有何要事呢?恐又是云居雁之事,夕雾向他们哭诉吧?”又想:“太君暮年,余日无多了。为此事她屡屡相助。倘源氏屈尊开口,倒叫我难以回绝。惟我总不喜夕雾冷酷少语,倘日后机会适当,我且佯作顺从,答应吧!”他估摸若源氏与太君协力相劝,要作回绝,则更不便了。然而转念一想:“何出此言?万万不可让步?”竟又突然变卦,足见其性情何等之顽固。末了他想道:“既然太君已来信相催,源氏太政大臣又在等着见我。若不前往,实在是说不过去。我且前往,静观事态,见机而行吧。”打定主意,极考究地着了装,传叫随从人等休得鼓噪,便直赴三条邪。

    在众公子的簇拥下,内大臣显得稳实庄重,威仪赫赫。内大臣身材颀长,不瘦不腴,面貌庄重,步态沉稳,天然一副朝堂重臣之态。他身着淡紫色裳衣,外罩白饱,却也华彩毕现悠然自得。源氏太政大臣则外穿中国白经常礼服,内衬流行的深红内衣,神态了无羁缚,自有责人风度。他身上似有神光辐射,使盛装辉饰的内大臣也黯然失色。内大臣的众多公子皆眉目清朗,侍立父亲旁侧。其异母弟藤大纳言与东宫大夫仪表亦颇不俗,此时皆随来探病。另有许多颇有声望的殿上人,也不召自来。此外藏人并、五位藏人、近卫中少将、非官等十余人,也会聚一堂。于是三条院骤然热闹起来。加之五位、六位的殿上人,以及寻常人员,真是难以计数。太君厚筵款待,就筹交错,请人皆醉,共祝太君福寿永昌。

    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难得一晤。昔比已存芥蒂,事无巨细,皆要争执。如今请人济济一堂,各言昔日风流事,杯盏交欢,这二人也便拆了著湾,畅叙今昔,互言近状。不觉已到日暮。内大臣道:“倘我今日不来奉陪,便无体面。但若明知你大驾光临,却因无召唤之故未来,则当受责。”源氏答道:“当受资的是我。我有太多的烦厌之事呢!”似有未尽之意。内大臣以为他要谈云居雁之事了,便缄口不言。源氏续道:“你我二人自来心无遮饰,公私大小造事,皆坦言相商,犹鸟之双翼,协力事君。后来都为细微私务而稍违素志,但彼此赤诚以待,根本志望不曾有变。恍德数载,皆鬓染微霜了。回思如烟往事,颇觉依恋。近年你我皆为朝廷重臣,繁务所羁,竟难聚会。但你我终属至亲,当略减威仪,常来常往才是。凡事常有不如愿者,令我颇以为憾广内大臣答道:“昔日我们确实甚为亲近。乃至任性忘形,不拘礼节。常蒙诚心相待,心无芥蒂。至铺位朝廷,我实难与你并行如乌之双翼。幸蒙鼎力相助,使我以碌碌庸人而列于显要。此思怎敢或忘。惟年事渐增,凡事力难从;动了啊!”

    源氏便趁机将玉望之事委婉相告。内大臣听了呼嘘不已,道:“唉2此女遭此离奇之事,甚是可怜啊!”说时不禁泣下。又道:“当时我甚为担忧,曾四处寻访。由于忧愁过甚,竟无缘无故给你泄露。当年四处飘泊,任情不拘。生下各类子女甚多,却任其流落异地。今日我稍有地位,每念及此,便觉失尽体面,自愧不已。我设法将其找回,看着却又觉可怜。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此女。”他回想起昔日雨夜放荡不羁所做的种种评语,时哭时笑,两人皆不拘谨了。时至深夜,皆准备返家。源氏道:“今日聚首,勾起对早已遗忘的少年往事的回忆,真叫人眷恋难忘,不堪忍受。我真不想回去啊!”源氏向来并不怎么多愁善感,此次恐是酒力所致吧?竟低位起来。太君自不待言,她见这女婿相貌更胜昔日,权势也更为值赫,便记起早死的女儿葵姬,甚感痛惜,也哽咽泪流不止。那打扮成尼姑的姿态尤其令人感动。

    二人虽相谈甚欢,源氏却并不谈及夕雾之事。他担心内大臣拒绝而自讨没趣。但内大臣见对方不提也就佯作不知,只管闷于心间。临别之际,内大臣对源氏道:“按礼本当亲送回府,但深恐冒昧,倒使旁人诧怪,请恕我无礼。今日劳驾惠临,改日当到府上致谢。”源氏对他说道:“尚有一事相请:前日之请,务望允诺并准时出席为是。”两人皆面有喜色,各自返驾。一时仆走从呼,颇见声威。内大臣的随从都在猜测:“两位大臣难得一聚。我家大臣今日面有喜色,是否太政大臣又把何政权让与他了呢?”众人胡乱猜测,却无人想到玉量之事。

    突然得知玉是为其亲生女儿,内大臣心下忐忑,急欲见之。他想:“马上将她接至家中,父女相认,恐有不妥。源氏寻获她时,果真毫无私心么?恐因碍于各位高贵夫人,不便公然细她为妾,而私下宠爱她,又恐惹起世人非议,无奈之余,才向我言明吧广他心里甚觉不快,但转念一想:“倘源氏太政大臣真愿纳她为妾,岂有不成体统之事?惟太政大臣要送她入宫,定遭弘徽殿女御嫉妒,自讨没趣。但无论如何,太政大臣的意旨却不能违逆。”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其时乃是二月初。

    据阴阳师反复推算,十六日前后均无吉日,淮二月十六日春分还算不错。此时太君病也有所好转。源氏便抓紧筹备着裳仪式。他来到玉置房中,向她详述前日向内大臣挑明实情之事及仪式中的注意事项。玉是感其诚心,心中恰悦,觉得他之亲切,赛过生身父亲。之后源氏又悄悄将玉置之事道与夕雾中将。夕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大风那日我窥见父亲与他亲昵。”他眼前又浮现出玉望的面影,愈发觉得俏丽无比,远胜他苦苦思恋的云居雁,不觉怅然,深叹自己愚笨,不曾早日料到如此原委,错失了向她求爱良机。然而他又觉得对云居雁不贞,乃薄情无义之事,便即打消此念。其人实乃忠诚可嘉。

    着裳仪式那日,三条邪的太君暗地里让人资礼相贺。虽仓促,然所备置的梳具箱等礼品却甚为体面。另附信与玉囊:“我身为尼僧,恐有不祥,不宜参加庆典。尽管如此,我之长寿,想必值得体效仿。我已知你身世,心下眷恋不已。若无片信相贺,尤违清理。不知体意下如何?

    玲珑温润玉梳盒,两面相连皆含情。本是老身亲子孙,莫教须臾离身去。”信纸古色古香,字迹则不甚连贯。其时,源氏太政大臣来此指示仪式中有关事项,他阅信后道:“此书古意盎然,可惜字太过费力。老太君早年颇好书法,惟因年岁已高,笔力才如此柔弱科额呢!”他又看了几遍,说道:“此诗和玉梳盒极为贴切!三十一个字母,几乎皆与玉梳盒有关,真乃绝妙之作啊!”言毕相顾而笑。

    秋好皇后所赠,尽是些白色女衫、唐装女袍、衬衣及梳妆用具,皆精美雅致,按规矩又添送了香气极浓烈的瓶装中国香料。其余诸夫人,也皆自出机抒,赠送衣饰等物,连侍女们所用的扇子、梳子等,也都精致雅观,无可挑剔。诸夫人情趣高雅,对于日常用品,皆互相攀比,其所赠礼品,自然极尽精致。二条院内的诸夫人,虽知六条院举行着裳仪式,但自知无份参加,便均作壁上观,独有常陆亲王家的小姐末摘花,一直秉泰旧例,极有古者之风,凡有仪式,皆要按陈规贺礼。听说要为玉望举行着装仪式,当然不愿置若罔闻。其心情甚可嘉许。她所送衣物皆为前代人稀有,诸如宝蓝色常礼服一件,暗红色的夹裙一条,泛白了的紫色细点花纹礼服一件。这些衣服装在一只古色古香的衣箱内,包装也极讲究。她派人送与玉髦,并附信道:“我乃微末之人,按理不该借越。但此盛典非比寻常,怎敢作作糊涂?惟和至微薄,可请转赐侍女。”措词倒有板有眼。源氏看罢,想道:“她又若此,真乃讨厌之至!”自己也觉难堪。他说道:“此人真古板得出奇。如此不体面之人,当悄悄呆子家中,为何非得出来献丑呢?”又对玉髦道:“你还是回他一信吧!不然她要见怪了。想她父常陆亲王视她为掌上明珠,倘若我们轻慢了她,实在有些委屈。”说完便去看她斯赠的礼服,发现农袂上题有一诗,又是咏“唐装”的:

    “平素未亲君翠柏,苦身犹然怜唐装。”笔力拙劣萎缩,生硬异常,更甚于先前了。源氏甚为不快,说道:“她身边已无精通文墨的侍女,不可替之代笔,能写出这般诗来,真是难为她了。一面说,一面提笔作答诗:

    “唐装唐装复唐装,翻来覆去惜唐装。”写毕说道:“她爱用后装二字,我也来用用吧!”把诗给玉皇看。玉髦看了,笑道:“啊呀,实太恶毒了!岂不是嘲弄人?”心下不解。诸类无聊之事不胜枚举。

    内大臣原本对玉累的着裳仪式漠不关心,得知玉望乃为自己多年离散的女儿后,便急欲与她相见,等得甚是心急,因而来得甚早。仪式的排场,极为隆重,远胜于平常。内大臣见源氏太政大臣安排如此周全,心中十分感激,同时又觉得有些乖异。亥时一到,即请内大臣进入玉望室内。帘内陈设齐备,座位皆富丽堂皇,外面排起盛筵,灯烛辉煌,气势阔大。内大臣很想与玉髦说话,又觉十分唐突,故未如愿。在为玉髦结腰带之时,真是百感交集,无限怅们。源氏对他说道:“今宵喜庆之时,往事休要提起,清阁下只当概不知情。以掩人耳目,我们也只当是寻常之着裳仪式罢了。”内大臣答道:“关照如此周到,令我不敢轻言‘谢’字。”于是举杯同饮。内大臣停林道:“如此隆情厚谊,世上少有,令我异常感谢。惟隐瞒至今,又深以为恨也!遂吟诗道:

    “渔人遭笼闭,机滩久隐居。今日始出海,安得不怨尤?”终于不能自禁,流下泪来。玉髦因诸大臣聚集帘内,甚感羞怯,不能作答。源氏答道:

    “长年飘泊无所依,分寄行迹江诸头。浮藻诚然多微贱,没人旁视不必收。这恨恐有不当吧!”内大臣只得道:“君言甚是。”再无言语,步出帘外了。

    亲王以下廷臣,皆候于帝外,其中倾慕玉鬓之人甚多。见内大臣人内,许久未出,不知为何,皆觉诧异。只有相木中将及养少将,略知一二。两兄弟皆深悔曾偷偷向玉髦求爱,因未成事实,甚觉庆幸。养少将悄悄对柏木说道:“幸亏未曾闹得满城风雨!”棺木答道:“太政大臣性情古怪,喜做出人意料之事。他可能想似对秋好皇后一样待此妹妹吧?”源氏听见二人窃窃私语,对内大臣说:“此事我们要妥善处理,以免世人非议。一般庶民百姓,即使行为离经叛道,亦难引人注目,故无大碍。但你我身份尊贵,行事稍有不慎,即遭人议论,不免烦恼。此次之事,离奇怪异,异乎寻常。请勿等闲视之,要渐渐使外人淡忘此事,方为妥帖。”内大臣答道:“此事如何料理,自当听命尊便。此女数年来多蒙看顾,得在慈雨之下茁壮成长,真乃前世因缘。”源氏赏赐玉堂礼品之丰盛,自不待言。回赠来客的福物及谢仪,依照各人身分,但比定规更为隆重。只是日前太君患病,内大臣便以此为由辞谢了结腰,故此次没有安排规模宏大的管弦乐会。

    萤兵部卿亲王便正式向玉望求婚,道:“看裳仪式已毕,再无法推托了吧?……”源氏答道:“皇上日前有意,要她入宫充当尚侍之职。现正奏情豁免。须待圣意下达之后,再行商议此事。”。内大臣行结腰之礼时初睹玉望容颜,但帘内灯光源脱,没甚看清,总欲再见一面。他想:‘人女定然美丽超群,不然源氏怎会如此珍视?”眷恋之情愈发深了。回想先前那个异梦,如今果然应验了。他只对弘徽殿女御透露过实情。

    内大臣对外严守秘密,但纸岂能包住火。此事不久便泄漏出去,一时间传言四起,尽人皆知。那位日实不严的近江君亦知道了。她来到弘徽殿女御宫中,正遇柏木中将与养少将在座。她开口便道:“父亲又寻回一个女儿呢,此人福份不浅啊!但其母身份却极低微呢!”女御听后极为难过,默然无语。柏木中将质问道:“两位大臣如此珍爱她,总是有因的。你从何处知道这些的,又如此不知轻重地倒出来?谨防被多嘴饶舌的侍女们听见啊!”近江君恨恨地说道:“哼!谁要你多嘴,此事我全知晓。她还要入宫作尚侍呢。我亦早希望人宫作尚待,所以才到此当差。原本希望女御能帮助我,推荐我入宫。我在此万事皆做,连一般待女亦不如我勤快呢。可是女御就是不管我,未免太薄请了。”说得众人皆大笑不已。柏木便讥讽她:“尚侍倘有空缺,我等皆想去当呢?你亦来争,太无道理了吧?”近江君甚是气愤,答道:‘咖我般低贱女子,哪里敢与你们这些公子少爷掺合一处?只怪你自己不好,将我哄进来,受人嘲弄耍笑。原来此王府非常人可踏入之地啊!真太可怕了!”说罢退向一侧冷眼旁观。但见其模样倒并不令人厌恶,然而怒气冲天,柳眉倒竖。中将听了这番言语,觉得的确是自己的过失。便沉下脸,一言不发。共少将陪笑道:“你于此供职,忠心耿耿,女御决不会亏待于你。你尽可放心。你如此凶相,即使岩石亦能一脚踢成雪粉,不久,你便会称心如意了。”棺木接着道:“似你这般模样,只能锁团于天宇的岩门里,方可平安无事。”说罢转身离去。近江君便晰呀地哭起来,叫道:“大家皆瞧我不起!惟有女御真正喜欢我,所以叫我于此处做事。”如此一想,便马上收住眼泪,欢喜地做事去了。以后果真异常勤快,连下等侍女及女童所不屑干的杂役,她皆不忌顿劳,抢着去干。一心一意服侍女御,不时向其恳求:“请你开思,推荐我作个尚侍!”女御甚是讨厌,想道:“此人连此话亦说得出口,怎知其心中所想?”便用沉默来打发她。

    近江君想当尚待一事传入内大臣耳中,不禁哑然失笑。一日他去探望女御时,乘便问道:“近江君在何处?叫她来见我!”近江君子里面大声回道:“来了!来了!”即刻跑到父亲面前。内大臣对她说道:“我见你侍奉女御如此周到,可知你入朝作女官亦是能行的。你不是希望作尚待吗?怎不早对我说呢?”说时一本正经。近江君大喜过望,答道:“我早就想求父亲了,可是我相信女御一定能帮助我了却心愿,所以不曾向父亲提起。现在听说此差事已被别人抢去了,真好比做了个发财梦,梦醒以后却一无所有,真令人颓丧。”此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同确有其事。内大臣差点笑出声来,对她说道:“有话不敢直说,可不是好习惯。倘早些对我言明,我早就推荐你了。太政大臣家的女儿虽出生高贵,但若努力恳请,皇上定会准许。现在尚可补救,你先写一篇申请文,字迹要端正工整,和歌要用心去做。皇上最喜好极富情趣之物,倘若你作得好,他定会录用你。”他装模作样地嘲弄她。如此父亲,实为可恶。近江君信以为真,答道:“和歌呢,我虽不甚高明,却亦会做。但那申请文,最好有劳父亲,代我写吧!我真乃托父亲之洪福了。”她极力恳求。藏于帷屏后面的众侍女听罢,暗暗好笑。有些实在忍不住了,便奔出室外,笑得打跌,凡不能自制。连女御皆为之脸红,不胜厌烦。日后内大臣道:“忧愁烦闷之时,最好找近江君。一见到她,万般烦恼即可顷刻消散。”于他眼里,她只是一块消忧解闷的笑料而已。世人对此谈论不休,有人道:“内大臣为掩饰教养不良之羞,故意以簿笑之态对待其女。”

     第三十章 兰草

    玉髦受封尚待后,众人便催其早日入宫就任。然而她却想道:“此事怎生是好?源氏名为我父,实有贪色之念,令我不得不谨慎从事。更何况至宫中后,倘皇上宠爱于我,发生纠葛,势必遭秋好皇后与弘徽殿女御忌恨,让我难于做人。我孤零无助,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同我交情尚浅,爱我未深,未曾仔细考虑,故此时入宫,定有流言诽谤于我,请人也将幸灾乐祸。倘若如此,则必定霉运晦气了。”她已非幼童,正值晓事之龄,故思虑重重,心绪烦乱,暗自叹息。她又想:“若不进宫,仍住这六条院里,亦无大碍。但太政大臣心存不良,很是讨厌。我如何方能寻机脱离此恶境,以清白之身洗清世人谣言呢?然而生父内大臣深恐源氏不悦,不敢强以父女之情接我归家相待。看来,我即便进宫或居于六条院,均避不开此类风月事件,终究徒增无限烦恼,而遭世人讥议。唉,此身为何如此不幸!”自内大臣知晓实情后,源氏对她愈发肆无顾忌了,因而王慧常暗自伤心叹息,一腔愁绪无人可述,连偶尔可与其稍言心事的母亲也没有。而内大臣与太政大臣均是位尊权贵,令人望而生畏,无论大小事情,均不宜与他们商议。她独倚窗前,面对凄清暮色,自叹薄命,那情形实甚可怜。

    玉髦身着淡墨色丧服为祖母太君服丧。虽容姿衰减,然因服色不同寻常,反更添艳丽,惹人怜爱。诸侍女见了,无不开颜喜笑。此刻夕雾来访,他身着深墨色孝服,冠缨高卷,姿容清秀。夕雾曾一直视玉置是其姐而诚心敬爱她;玉髦对他亦甚是亲近。而今若因知晓了两人并非姐弟而态度突变,似有不妥。故依旧于帝前添置帷屏,隔帘对诉。夕雾受源氏太政大臣所遣,将皇上之言传于玉髦。玉髦答语大方,态度高雅端庄,甚为得体。自从夕雾于那日清晨风中窥见玉髦花容月貌之后,一直暗恋不已。遗憾的是乃为姐弟,不能倾述爱慕之意。然自明白实情后,爱恋之意愈发炽烈难抑。他料想玉髦进宫之后,皇上断不会只当她是寻常女官,她与皇上真可谓是天赐佳偶,然忧愁之事也常会辞然而至。他觉得爱恋之情充溢胸中,但却极为抑制,神色自若道:“父亲命我传言,嘱我勿让外人知晓。此刻我可以说么?”王慧左右待女闻听此言,遂即退避。夕雾模仿源氏太政大臣口吻,煞有介事道:“皇上十分看重于你,望其早作准备。”玉皇默默不语,惟悄然叹息。夕雾觉得此种情态极为亲切可爱,更加难以自禁,遂道:“本月内丧期将满,父亲说别无吉日,故择手十三日去河原举行除服被楔,那时我定当相随前往。”玉髦言道:“你亦前去,恐太招摇,还是各自悄悄去吧。”她不希望外人知晓其为何穿丧服,其用心实甚良苦。夕雾道:“你不欲泄露真情于外,实有负于太君!我觉得此丧服乃是外祖母遗念,实木舍脱掉它呢。况我并不明白两家关系何以如此深厚,倘不着这示意血统关系的丧服,我仍不信你是太君孙女呢?”玉置答道:“我本一无所知,况此种事情,我更是不知端倪。我只觉得此丧服之色令人伤悲。”她神情颓丧,欲哭无泪,愈发惹人怜爱。

    夕雾遂借机向玉髦表达心中恋慕。他取来一束兰草,从帘子边递进帝内去,对她说道:“你也有缘看此花呢!”他并不即刻将花放下,仍自持手中。玉髦匆忙间未曾留意,便伸手去接。夕雾乘机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扯动一下,吟诗道:

    “兰草长秋野,朝暮露同尝。望君生怜惜,只言又何妨。”玉髦闻得末句,猛然醒悟:“这不是‘东路尽头常陆带……’之意么?”因此她甚为不悦,心甚厌之,便佯装不知,慢慢退回里面。答诗道:

    “柳承君相访,原非我相疏。交情本不薄,此心何枉伤?你我如此亲密共语,此情已深矣!不知尚有何求?”夕雾含笑道:“我之情谊深浅,想你心中定然明白。你今身受圣眷,我本不敢痴心妄想!可痴情郁结于心,使我他受煎熬,我却不得知晓!说出来又恐你生厌,故一直遏压心中,其苦‘至今已不堪’了。你知柏木中将的心情么?那时我以为事不关己,便对他无动于衷。如今轮到自己,始知那时愚拙不已,也能体谅柏木心情了。如今他已梦醒,能与你永绪兄妹之情实甚喜慰不已,我好生妒羡呢。你能否体味我苦心呢?”他絮絮叨叨,言语甚多,十分可笑。玉髦心中不悦,慢慢向后退去。夕雾又道:“玉髦,你好心狠啊!我从未非礼于你,你应清楚吧!”他还想借此机会,多叙衷情,但闻玉勇道:“我心清欠佳……”言毕便退进内室。他只得长叹,无奈归去。

    夕雾细想自己对玉男所言,深感懊悔。然他又想:“听人传言紫夫人天姿国色,比此人更具风韵,我定要寻机拜访一次。即使似今日隔帘相晤也好,至少亦可领略其娇声。”夕雾忐忑不安地来向源氏太政大臣回话,向他转达了玉单的回答。源氏道:你此说来,她并不乐意入宫了。萤兵部卿亲王等人颇善猎艳,大概他们绞尽心思,花言巧语向她求爱,她受其迷惑,动了情思。若如此,入宫则反而苦了她。但昔日皇上行幸大原野,她一见皇上,便禁不住盛赞其风姿。我以为凡年轻女子,只要窥见皇上,无不希望入宫侍候,故才让她去作尚待的。”夕雾答道:“依表姐模样,入宫去当尚待或者女御,究竟哪种更合适呢?官中秋好皇后地位高贵,弘徽殿女御也极为尊荣,恩宠殊隆。表姐入宫即使蒙受宠幸,亦难与之比肩。外间传言:萤兵部卿亲王向表姐求婚恳挚异常。虽然尚待为女官之长,与女御、更衣身份不同,但此时若入宫,似我们有意与亲王作对,必定遭他忌恨。”他说话极似大人口吻。源氏道:“唉,做人何其难啊!玉运之事,并非我一人作主,摇黑大将也甚愤恨于我。我每逢见到不幸之人,总要全力救助,不忍坐机旁观。岂知反招讥议,被人视为性情轻率,真是冤枉!其母临终前托我照排其女,我一直铭记于心。后来闻知此女旅居乡野,孤苦无依,我甚觉其可怜,便接了她来。只因我悉心照顾,爱护备至,内大臣便重视她了。”他此番话说得清理备至。接着又道:“依她的品貌,嫁与萤兵部卿亲王委实相宜。此女容颜俏丽,体态婀娜,而又温柔贤惠,决不会有越礼之举,夫妻之间定能和谐。但人宫作女官,亦甚合适。此女举止高雅,温婉端庄,精通礼仪,作事精明能干,正合皇上求贤之心。”夕雾听了这赞誉之词,想获悉父亲的真心,遂借机说道:“多年来父亲对她呵护有加,然外人误解,说父亲别有用心呢?福黑大将向内大臣说亲,内大臣回答他时也如此说的!”源氏笑道:“无论怎样说,玉运由我抚养,总不甚合适。故人富与否或其他行动,皆须内大臣应允才是。女子有三从之义,若不遵此礼,而由我作主,实是不妥。”夕雾又道:“闻听内大臣私下议论道:‘太政大臣家里已有多位身分高贵的夫人。他不便叫王勇与之同列,放假作仗义,叫我们父女相认。然后又打发她人富作个闲职的女官,以便能将她经常束缚在自己身边。此举实属聪明。’这是我认可靠之人处得知的。”他说得十分确信。源氏猜想内大臣或许有此心思,心里颇觉不悦,说道:“如此瞎猜,甚是讨厌!此人凡事都想刨根究,故有此种念头。此事究竟如何解决,到时自然明了,他也实在太疑心了。”说罢笑了起来。其口气甚是坦诚,然夕雾仍不放确信。便连源氏自己也在寻思:“此等心思,若被他人识破,实在冒昧。我须设法向内大臣道明我清白内心。”他本想安排玉堂进宫,以掩人耳目,遮掩自己暧昧之情,孰料内大臣识破此计,心中甚觉恼恨。

    八月,玉髦除去丧服。源氏认为九月不吉,故决定延至十月入宫。皇上心急如焚。仰慕玉髦之人闻知此事,无不惋惜,纷纷前来,恳请玉髦身边侍女帮助,玉成好事。然此事比单手塞住吉野大瀑布更为艰难,侍女们亦感束手无策,推答道:“没有办法!”夕雾自那日冒昧求爱之后,不知玉皇如何看她,因此倍觉痛苦。此时,他便四处奔忙,佯装帮助,以图博得玉髦欢心。此后他再不冒昧求爱,只是不露声色,极力遏制热情。玉髦的众位亲兄弟,一时还未熟识,故不曾来访,均在焦急等待她入宫之日,打算前来相帮。相不中将曾煞费苦心,向她求爱,如今则音无音信。玉里的侍女们均窃笑他老实憨厚。一日,他忽以父亲使者身份来访。因为平素习惯于躲躲藏藏递送情书,故今日仍不敢堂皇出面,却于月明之时,躲进桂树底下去了。以往玉髦从不接见他,持女们也不愿代他传言。如今则撤去了藩篱,于南面设置了座椅招待他。但玉髦仍羞于亲口答话,故令侍女宰相君传言。柏木颇感不悦,说道:“父亲特派我来,只因有些话不便为外人知晓。如今你却如此流离于我,叫我如何开口向你传叙呢?自古道:‘手足之情割不断。’虽是常言老话,却也合情合理啊!”玉髦答道:“我亦想将多年积郁心中之话向哥哥倾述,只因近已动绪恶劣,竟至不能起身相见。哥哥如此怪罪,倒使我觉得疏远了。”说时态度诚恳真切。柏水道:“你情绪欠佳,不能起身,可否害我到你床前帷屏外说话?……罢了罢了,我这请求也太无理了。”便低声转达了内大臣的话,其仪态优雅,丝毫不逊于他人。内大臣的话是:“关于人宫诸事,我无缘详闻,甚望—一秘告于我。因凡事须防人耳目,故未能自行前来,亦不便通信,故而挂念不已。”棺木乘机又叫宰相君转达了自己心里话:“从此,先前那些愚蠢之举决不会再有。但无论我等关系如何,你对我的满腔热情漠然置之,终令我愈感可恨,尤其今晚!你本应在北面招待我才是。若高级待女不屑顾及我,令几个下等待女引导我亦可。似今日如此冷遇,实无其例,我真是不幸之至。”他倒着头,恨恨不已,模样极为可笑。宰相君如此转述与玉至。玉髦道:“与哥哥刚刚相认,忽然亲近,恐被人耻笑。我长期流落,其间诸多困苦,亦欲向哥哥倾述,然郁积于胸,却未有相叙之机,反比以前愈觉苦恨。”这无非应酬之辞,拍木甚觉羞惭,闭口不言。后来赠诗道:

    “未悉妹山道,途述结绝桥。唉!”吟时怨恨无比,实乃自取恼恨。玉髦令宰相君传诗:

    “迷失山道不知国,但觉锡书语不伦。”宰相君附言道:‘借口你屡次来信,我家小姐不知其意。小姐对于世间诸事,均是多方顾虑,故未答复。此后定然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了。”这也确为实情。柏木答道:“如此甚好,今日我不便长留,暂行告辞。以后定当竭力效劳,以表明寸心。”言毕辞归。此时皓月当空,无色清朗。柏木中将沐浴于清辉之中,姿态洒脱。他又身着常利服,更衬得面貌清秀,与如此美景甚是相宜。众侍女见他渐远,相与议论道:“此人气质虽略逊于夕雾中将,但也优美异常。他家兄妹何以皆如此出众呢?”她们每每稍有所见,便极口称道不已。

    惠黑大将与柏木中将同为右近卫府的幕属。惠黑时常请相木前来与他亲密相晤,并请相木代为向其父提亲。髯黑大特品貌双全,乃是朝廷辅揭之臣候补人,内大臣对他亦甚器重。但源氏力主玉髦入宫。内大臣虽知源氏别有所图,但不便逆其意愿而将她许配望黑,只得听便源氏安排。这髯黑大将原是皇太子的生母承香殿女御之兄,除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外,皇上对他亦最为信赖。他约莫三十二三岁,其夫人乃紫姬之姊,年长他三四岁,并无何等缺陷,大约只因人品欠佳,惠黑大将便称其为“老婆子”,一向轻视于她,常思离弃。因为此故,源氏便觉授黑大将与玉髦实不般配,一直未应允他。虽然髯黑大将并非轻薄放荡之八,但为了玉髦,也曾耗尽心思,往来奔走。他探得内大臣对他并不厌弃,玉髦亦无意进宫,便屡次去找待女养君。说道:“如今内大臣对我已无异议,只是太政大臣本曾允诺。”便催促她尽快玉成其事。

    不觉已是九月。秋霜初降,晨光清爽。侍女们拿来不少情书,皆为那些求爱者偷托侍女送进来的。玉髦并不亲看,皆由持女读与她听。镜黑大将在信中写道:“指望本月玉成此事,不觉空过多日。仰天怅叹,忧心如焚。

    “哪管九月不吉天,奔波劳命却徒伤。”原来他已知晓玉髦九月一过便当入宫。兵部卿亲王的信中写道:“事既如此,多言何益?只是“莫使馆馆朝阳艳,融尽斑斑竹上霜。但盼体谅我心,亦可聊慰倾慕之情。”此信系于一根早已调枯的小竹枝上,竹叶上沾着未曾拭去的点点秋霜。那个信使也是形容樵淬。还有式部卿亲王之子左兵卫督,即紫姬之兄,因常往来于六条院,敌对玉髦入宫之事所知甚详。他为此悲愤不已,信中详述其恨,情词异常凄苦,其诗道:

    “心虽欲忘悲难忘,如之奈何奈若何?”这些情书的笔迹、纸色与黛香之气各自相异,各尽其妙。众侍女皆道:“倘将来与他们全断来往,必甚为寂寞。”不知玉置心生何感?仅对萤兵部卿亲王略复数语:

    “葵花朝阳纵有意,不消早自降秋霜。”虽只片言,并无深意,然萤兵部卿亲王看了却如获至宝。可见玉髦已深悉其心,寥寥数语亦令其欢悦痴狂。如此书信,虽只谈微不足道之事,但各诉怨恨,式样繁多。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见此不由慨叹道:“为女子者,其行为举止,委实应以玉髦为楷模。”

     第三十一章 真木柱

    且说源氏太政大臣正归劝髯黑大将,对他说道:“若将此事传至皇上耳中,看你如何收场。我看眼下切勿走漏风声才好。”但擦黑大将得意洋洋,毫不在意。玉堂虽为他拥有,但并非出自真心。她以为此乃并世冤缘,便整旧愁苦哀叹命薄,累黑大将亦有苦难言。但念及终成好事,姻缘非浅,又甚是欢喜。在他眼中,玉望是越看越娇媚,实为心中理想伴侣,险些为他人夺去。如此一想,不觉有些心惊肉跳。便欲将替他援和的侍女养君当作观音菩萨孝敬。然而玉望深恨务君,自此一直疏离她。并君不敢前去伺候,惟整日闭于自己房里。为玉皇刻骨相思、备尝苦恋之人,不计其数。真是阴差阳错,那石山寺观音菩萨偏要许她个并不相爱的人。源氏对此人也不如意,深觉惋惜。然而他想:“事已至此,多亩何用。既然内大臣等已许诺,我若反对,岂不见恨于播黑大将,于我亦为多事。”便举行隆重仪式,热忱接待新女婿。

    累黑大将急欲早成好事,正忙于各种置备。可源氏认为玉望若毫不犹豫,贸然迁往夫家,必遭正夫人嫌忌,于她亦很不利。便以此为由,劝髯黑大将道:“你还得稳妥些,慢慢来,不可传扬,务使你们二人均不受世人讥讽怨恨方好。”内大臣私下对人道:“我看进宫前先办婚事反而稳妥,倘她急着进宫,又无特别保护人,处境定很艰难,又要让人担心。我固然有心成全她,可弘徽殿女御正受恩宠,教我如何打算呢?”此话言之有理:身于帝侧,而恩宠不及他人,仅为一寻常宫女,终不得帝宠幸,到底是不幸的。祝贺仪式于新婚第三日夜举行,源氏太政大臣与新婚夫妇唱和诗歌,极其欢洽。内大臣闻知,方晓源氏抚养玉望,确为一番诚意,内心甚是感激。此次婚事虽是秘密举办,但外人终会知晓,并加揣测。果然,不久便沸沸扬扬传了出去,成为轰动一时的一件珍闻。后来冷泉帝也得知了。他叹道:“可惜啊!我们宿缘太浅。然既有尚待之志,何不依旧入宫呢?尚待自不比女御、更衣,即便出嫁亦未尝不可。”

    十一月,宫中祭典甚多,内侍所事务繁杂。典侍、掌侍等女官,屡屡入六条院请示尚待,一时玉暑房内宾客满座,热闹非凡。惠黑大将白日也不回去,于此处东游西逛,玉望甚是讨厌。诸多失意者中,萤兵部卿亲王最是伤心。式部卿亲王之子左兵卫督除心中失意外,又因其姐被鬓黑大将遗弃,成为世人笑柄,放更为痛恨。然而回头一想:事已至此,痛恨何益,倒反见其愚。髯黑大将本是举止谨慎、行为检点的忠厚之人,从无轻薄行径。如今却仿佛变了个人,为玉望弄得神魂颠倒,偷偷摸摸地刻意装扮成风流绝代的样子,众看了无不暗觉好笑。玉望生性活泼,而今笑容尽致,郁结于心。此事并非自愿,已是众所周知。然而她尚不知源氏太政大臣对此感想如何。又想起萤兵部卿亲王的一往情深,以及风流倜傥的仪态,愈觉自己可耻可恨,因而对髯黑大将一直心怀怨恨。

    世人曾怀疑源氏太政大臣以往对玉望别有所图,如今证实了他的清白。他思量昔日悬崖勒马之举,尚觉自己虽有时任性,但毕竟未超越礼仪。便对紫姬道:“往日你不也怀疑我么?”但他深知自己司撤本除,激情难耐时,不免任性行事,故情思仍未断绝。一日上午,他见授黑大将出门未归,便悄然来至玉望房里。玉鬓近比心绪愁闷,神情颓丧。见源氏来到,只得挣扎起身,躲于帷屏后接待。源氏此次尤其注重举止,言语亦与往常有异,大都是平日应酬之语。玉鬓早烦了那个粗俗的提黑大将,墓地复见源氏那隽逸姿态,不由忆起日下自己际遇,更是羞惭得低下了头,眼泪簌簌而下。言谈也逐渐变得温柔亲密了些。源氏将身倚于近旁矮几上,一边说话一边向帷屏内窥视。只见玉置仪容清爽,越发出落得可亲可爱,比以往更觉妩媚动人,百看不厌了。便想:“这等绝妙美人,却拱手让与他人,我真太慷慨了!”叹惋之余,即赋诗道:

    “未得同枕共锦贪,恋慕情怀铭于心。传叹川上横渡时,但看他人援手引产世事真难料啊!”说罢举手拭泪,神态优雅。玉囊以袖遮面,答道:

    “山川尚未渡,泪海身沉浮。残躯成泡影一,散无迹踪。”源氏道:“沉溺于泪海中,此念何其痴啊。姑且不论。那三途川乃必经路途,你渡此川时,可否让我扶持你的指尖呢?”言毕凄然一笑。继而又道:“如今你该看清了吧。于此世间,如我一样至诚坦荡之人,实不多见。如能知我一片心意,我便满足了。”玉鬓闻此,内心异常悲切。源氏瞧她可怜样子,便调转话头道:“皇上希望你能入宫,若不遵命,是欺君的。你且要为将来想想。女子出嫁后,常常不便担任公职。我当初的安排,并非如此。可二条院那内大臣主张这桩婚事,我只得答应了。”言辞甚是委婉。玉量闻听此言,既是感激,又觉羞愧,只管默默流泪不语。源氏见她这般感伤,亦不便再诉衷肠,仅将入宫事宜及准备事项等作了一番教导。看他那情形,是不会应允玉望迁至望黑大将宅院去住的。

    髯黑大将亦不愿玉髦入宫。他自有想法:不若乘此时机,将她从官中径直接回自己府邸。便答应她可先入宫。然六条院毕竟不比自家宅院,出入极为不便,处处受到约束,感觉异常痛苦,迫切希望早日接五星回家。即日便动工将邸与修葺一番。宅内荒弃已久,许多设备须重新置办。正夫人为他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伤心不已,但他漠不关心。平素疼爱的子女,如今亦全不放于心上。倘是稍有几分柔情之人,不论何事,亦要体贴旁人一片诚心,勿使他们受到伤害。可这位大将不同,他性格直爽,说一不二,做事任性而为,无所顾忌。因而常使别人痛苦不堪。他的正夫人人品并不差。论及家境,其父本为高贵亲王,对其视为掌上明珠,世人亦十分尊敬,容貌亦为端庄俊美。近年不知因何祸作祟,竟有一鬼魂时常缠附着她,故常常失却性情,近似疯狂。置黑大将有意疏远她,然而还是尊重她,将其视为高贵夫人。直至近日遇到玉髦方变了心,他深为玉量倾倒,常觉她超凡脱俗,容姿清丽,举世无双。尤其是世人猜疑她与源氏关系暧昧,而今证实了她仍是冰清玉洁,因而倍加珍爱。此亦是人之常情。

    此事为正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闻知,愤恨说道:“岂有此理!如若接那俏丽女子进府,将我女儿置于一边,岂不让世人笑话?只要我未死,我女儿定不能忍辱负重寄人篱下。”便将邵宅东厢房加以整饰,欲将女儿接回来。此女却认为虽为娘家,但既嫁为妇,却又重回依赖父母,终不是办法。烦恼之余,心绪更坏,以致卧床不起。她本温恭驯良,心地纯真,仅由于心病时常发作,常人便逐渐疏离。室内器物杂乱,尘垢厚积,几无一清洁处,满目一片凄凉。熟视了玉空居处的琼楼玉宇,蒙黑大将走入她房中便觉难堪入目。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心中又觉怜悯。便对她道:“一夜夫妻百日思。何况你我多年夫妻,应当相互谅解,白头偕老。你虽有病,但我并不嫌弃,一向对你照顾周到。但愿你勿厌弃我。我们已有子女,无论何时,我是绝不会疏远你。可你却一直怀妇人之见,无端怨恨我。你尚未知我真心前,我不怪你,但眼下务请一时任我行事,且观事态如何。岳父闻知此事,甚是愤怒,断然接你回娘家,岂知如此做甚是不妥。不知他出于真心,还是欲借此惩戒我?”说完便笑起来。夫人闻听此番言语,十分气恼。而在哪内当差多年而身似测室的木工君、中将君等人听后,亦皆愤愤不平。巧逢夫人近几日精神恢复正常,故而伤心欲绝,答道:“你骂我昏噩无知,笑我怪僻,我罪有应得。但不许你提及我父!为了我而连累为父受人讥评,我心何安?你那勾当,我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是今日方才见到,故不会再悲痛的。”说罢转身不再理他,姿态甚是优美可爱。她本来身材小巧玲球,但因长期患病,更显得慌忙不堪,一副弱不禁风之状。一头乌黑的秀发,如今也是疏疏落落。再加久未核沐,泪雨常沾,愈觉可怜。她并不娇艳,但酷似其父,倒也清秀;仅因病中又无暇修饰,故全无华丽之色。提黑大将道:“我安敢讥评岳父大人?你怎能说如此无礼之话/便用话劝慰她道:“近来我常去之处,似琼楼玉宇,异常豪华。我等粗陋之人甚是不惯,总有自惭形秽之感。故欲将她接回家中。太政大臣乃当今显贵,声望颇高。玉髦乃他义女,故她迁来后,务请与之和睦相处,以免家丑外扬。若为太政大臣闻知,实在令人尴尬。你即使回娘家,我亦不会忘了你。无论如何,我俩情爱谁也无法斩断。倘你断然弃我而去,干你势必为世人耻笑,于我亦当受众人讥评。故请看在多年夫妻情份上,与我长相厮守,比翼齐飞。”夫人听他如此说,便答道:“你的薄情,我并不在意。我之所悲,乃为父为此病而日夜忧虑愁苦,今又因被丈夫遗弃更为世人讥笑。如今有何颜面回去见他呢?你提及太政大臣家紫夫人,她本为我异母妹,幼年离父,于别处长大,如今却做了我夫的岳母大人。为父对此极为不满,于我却并不介意,我只见你行动如何即可。”惠黑大将道:“夫人所言极是!可一旦你那毛病发作,一切麻烦都来了。此事紫夫人不知情。太政大臣亦将她宠如千金小姐,她岂能顾问我等蛮夫俗子?且她并未以义母自居。你们凭空猜测,若为她闻知多不好啊!”他于夫人房中呆了一天,谈话甚多。

    暮色渐起,提黑大将极不耐烦,恨不得即刻回至玉置身边。不巧天又纷纷扬扬飘起雪来。如此寒冷之夜出门,旁人必然怪异。若眼下此人心生护恨,与我晋骂不休,倒可拂袖而去。可此刻她却心平气和、和蔼可亲。抛却她又于心不忍。到底如何才好,心中犹豫不决。窗也不关,只望着庭中出神。夫人见他如此模样,便催促出门:“真不凑巧啊,雪这么大,路上怕难走呢!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去吧!”她知道情缘已尽,无可挽回。那神情尤其可怜。髯黑大将遵:“如此恶劣,怎样出门呢!”但立即又道:“近几日,那边人尚不知我意,定要说三道四。太政大臣及内大臣亦将怀疑我的诚意,故我不得不去。其中苦衷,望夫人鉴谅。等她迁至家中,大家便可放心了。你清醒时,我定只怜爱你一人。”夫人轻声细语答道:“若你身在家中,而心向外面,反使我更为痛苦;若你人于别处,而心能念及我,那我襟上的冰亦可消解了。”便取过香炉,将他衣服熏上浓香。而她自己身着久已不浆的旧衣,一副落拓不羁模样,更显寒他。那颓废之相,叫人看了着实酸楚。由于时常以泪洗面,两眼红肿,容颜憔悴不堪。但此时髯黑大将真心拎悯她,故并不觉可厌。毕竟多年夫妻,想起昔日夫人种种好处,忽觉自己移情别恋,太薄幸了。然同时又感到玉鬓的恋情更为炽烈。便伸伸懒腰,长叹数声,换上衣服,取过小香炉放入衣袖,再加些熏香。

    换上质地华艳、柔软得体的衣服,髯黑大将显得神采飞扬。虽难与天下俊男源氏媲美,谈不上风流绝代,却也秀丽堂皇、仪态万方。随从皆于门外喊道:“雪已停了。夜深了吧?”他们不敢直言催促,装作呼唤同伴,闲谈中夹着咳嗽声。此时中将君及木工君等都嗟叹不已:“人活一世,好没意味啊!”她们躺着,相与谈论。夫人也躺着,姿态甚是优雅,正苦苦沉思。突然,她站起身来,疾步走至大熏宠前,取出盛满香灰的香炉,径到辍黑大将身后,将香灰朝他头上扣了下去。转瞬间的事,谁都未曾料到。福黑大将不禁一怔。顿时呆若木鸡。细腻的香灰粉撒人眼睛及鼻孔,弄得他晕头转向,看不清四周情形。他两手乱舞,欲将香灰弹去,可全身都是,总也排不尽,只得脱下衣服。倘她未患病,作出此种行为,那真是荒唐至极,亦再无眷恋的价值。然而是为鬼魂附体,失去本性,使她被丈夫遗弃。身边众都同情她。她们乱作一团,忙替主人换衣。然而不少香灰渗入鬓发丛中,又沾满全身。如此模样。怎敢走进玉是卧房呢!

    惠黑大将想道:“虽患有心病,但此种行为,太过荒唐,以往未曾见过。”烦恼之余,更憎恶夫人,适才那点怜爱之心也全然消失了。但念若将此事闹大,恐生意外,只得强忍怒火。夜已更深,仍派人召请僧众,为她祈祷驱邪,夫人正高声怒骂,不堪人耳。滚黑大将听了,深恶痛绝。这确实也难怪他。或许因祈祷法力,夫人一时如挨打,一时跌倒于地,折腾了一夜,东方既白,方疲倦睡去。此时望黑大将才稍作喘息,一心牵念玉货,便写信与她道:“昨夜此间有人突患暴病,几乎丧命;再则大雪飘扬,行路艰难。彻夜思虑,寒气透骨。未能前来欢叙,此情尚望见谅。但不知旁人将如何议论。”言语甚是直爽。又附诗道:

    “纷飞雪花乱似心,双袖如冰难独眠。实在难堪。。”信笺用白色薄纸,甚是工整,然而并无多少风趣。文笔倒还优雅,足见此人才气不凡。可玉慧心底并无髯黑大将,巴不得他永远消失,夜夜不来。此封战战兢兢的信,她看也不看,更不用说回复了。累黑大将见无回信,很是伤心,焦虑了一天。

    次日夫人苏醒,狂态依然未减,样子极其痛苦。便继续修法祈祷。累黑大将也暗暗祈祷:但望能平安无事,早日康复。他想:若未曾见过其正常时可怜可爱模样,我决不会容忍至今。那样儿实在令人恼恨2一到黄昏,他惦念王望甚切,急急准备前去相会。而此时他已是衣冠不整,形容谁修,不成体统。然无人替他取出漂亮泡子穿上,样子殊为可怜。昨夜那施已有好几处被烧破,衬衣亦染上了焦臭味,甚是难闻。这分明是与夫人闹翻了。若玉置见了,定然不快。于是细心洗浴,刻意装扮,木工君替他熏好衣服,吟道:

    “寂寞独居心如焚,胸中妒火灼破衣。你对夫人如此寡情薄义,我等旁人亦为此不平。”说时用衣袖轻掩其口,限波流转。然而髯黑大将对此熟视无睹。只恨自己如何会看中木工君此种女子。此人命真薄啊!便回诗道:

    “心中常悔恨,每逢恶疾时。怨气如灼烟,炙破身上衣。昨夜那丑事若倡扬出去,我就声名扫地了!”叹息连连,便出门而去。进入玉堂房中,方觉仅隔一宿,见她愈发娇艳。遂更为爱她,而于别的女子概不留意。每每想起家中之事,便心烦意乱。敢将自己长久关于玉望房中,再无回家之念。

    再说他家中连日修法祈祷,可那鬼魂仍纠缠不休,弄得鸡犬不宁。惠黑大将闻知,心想此刻若回去,定然生出事来,遭人耻笑,恐惧之极,越发不敢归家。后来虽偶尔归家,也仅宿居别室,将子女叫来安慰爱抚一番。他有一女,年方十二三岁,且有两个小男孩。近年来,他虽对夫人日渐疏远,但总将她视作高贵的正夫人。而今情缘已尽,众侍女均为夫人感到悲伤。

    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得知此事,说道:“由此看来,他已抛弃了我女儿。若再沉默,我亲王脸面将搁置何处?岂不为世人耻笑?只要我活于此世,定不让女儿受如此之气。”便即刻派人接女儿回来。夫人情绪已定,正自怜不幸,忽闻父亲派人来接,想道:“此等绝情之人,我留有何用?与其被他遗弃,遭人耻笑,不如我就此回去。”便应允立即回家。来接之人乃是她三位兄长:中将、侍从及民都大辅。另一兄兵卫督,职位稍高,行动不便,故未能前来。车仅三辆。众侍女早知会有今日。如今果如其然,想起日后即将与此邸宅诀别,不觉纷纷流下泪来。夫人悄然道:“我久未回家,此番回去,犹如旅居,用不了多少人。你们留几人与我同去,其余暂回娘家,待那边安定后再说吧。”便各自收拾零星物件,准备搬走,弄得毛内杂乱不堪。夫人凡需要的用品,俱已整理完毕,以便运走。一时府邸上下,哭声不断,一片凄凉!

    惟有三个孩子,不谙世故,正于院中德戏。夫人将他们叫来,说道:“为母前世造孽,遭此报应,对此世已无留恋!念及你等日后孤苦无依,我心便如刀割。今且带你们至外祖父家。女儿守在我身边,日后命运如何尚不得知。你们二男孩,还得靠父,以后要常回来看望他。可你们那铁石心肠的父亲,不将你们放在心上,日后前程定很暗淡。倘外祖父在世,你们将来亦有些出路。如今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掌权,他们闻知你们身世,定会鄙薄,于此世间立世是不易的。若抛却红尘,削发为尼,那我死也不安心了。”说罢哭起来。三位孩子虽不懂此话深意,但也都蹩眉而哭了。几位乳母聚于一处,相与悲叹道:“见古书中记,即便为父的平素慈爱,一旦有了新欢,也会抛弃前妻子女,何况我们大将,平日对儿子便很疏远,徒留父亲空名,日后想得到照顾,恐怕没指望吧。”

    天色渐暗,彤云密布,似要下雪,暮色一片凄凉。迎接的公子催促道:“天气这么坏,还是早些回去吧!”夫人只顾拭泪,茫然若失。那女公子平素最得满黑大将钟爱,她想道:“若没了父亲,往后怎么过呢?今日若不能与他告别,此后恐无缘再见了!便俯伏于地,不愿与母同去。夫人百般劝慰道:“你若不走,我可更伤了心!”女公子谁有呜呜哭着,定要等父亲回来。然天色已晚,襄黑大将哪知家中变故?女公子倚于东面一真木柱上,望眼欲穿。这真木柱,是她与父往常亲昵时倚靠的。今后将让与别人,无限感慨,便将一张桧皮色纸折叠,匆匆写下一诗,用管端将纸塞进柱缝里。其诗道:

    “匆匆临别时,寄语真木柱。相传多年情,莫忘铭于心户尚未写完,止不住又哭起来。夫人劝道:“算了吧!”便和诗道:

    “使真木柱多情,缘尽人去岂能留?”随身众听后,皆悲不自禁,平日熟视庭前草木,如今亦觉依依难舍。众皆掩面啜泣。木工君仍留居邸内。中将君临别赠诗道:

    “岩畔细水可长住,镇宅主君岂可离沪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就此告别吧!”木工君答道:

    “虽宿岩畔钢水在,情缘浅短不长久。不必再说了!”言毕哭起来。夫人乘车别离评宅,想到往后无线再见,屡屡“回头”凝望墙外伸出的“树梢”,“直到望不见了”方止。并非依恋“夫家”,仅为生活多年,一草一木俱已熟知,安得不伤情呢?

    式部卿亲王正等女儿归家,心中甚是烦恼。老夫人又哭又骂:“都怪你走了眼,平素将太政大臣视若亲人,其实是你七世冤家!当初爱女欲进宫作女御,可他却百般阻挠,有意为难。世人均以为他流放须磨时,你未表同情,故而怀恨于心。然而到底是亲戚呀!他虽宠爱紫姬,却无点滴恩惠旁及妻子家族。且一大把年纪,不知于何处领一身份不明的女子为义女。自己玩腻了,欲将她许配于一忠厚朴实的人,相中我们女婿,百般奉承他。如此轻薄行径,怎不令人恶心!”她大骂不止。式都卿亲王止住她道:“哎呀,你话怎如此难听!万万别信口指责世人皆尊敬的贤臣!他甚是贤明,作此种报复,定经深思熟虑。惟我一人,因沾有烟亲,故我前年五十寿辰,他的祝仪尤其丰隆,举世盛称,让我们担当不起。我常现为无上荣耀,不敢另有奢求了。”老夫人闻听此话,愈是气愤,极尽恶言,把源氏奚落一遭。此老夫人也真是不识抬举。

    且说货黑大将于玉鬃处,得知夫人已为式部卿亲王接回,想道:“奇怪!都成老婆子了,竟有醋意,动辄回娘家去。定是亲王处事轻率,不然他不会断生此念。”忆及儿女及旁人谈论,颇为不安,便对玉警说道:“我家出了奇事呢。她回了娘家,这下我们倒落得清闲了。其实她性情甚好,日后你去了,她自会躲在一边,决不难为你。可她父亲如今接了她去,倘外人得知,定怪我薄情,我得前去解释清楚,即刻便回。”他身着华丽外衣,内衬白面蓝里衣衫及宝蓝色花绸裙,打扮入时,显得仪表堂堂。众皆觉此人与王髦般配。可玉囊闻得他家竟有此种变故,慨叹自身命薄,正眼也不看一下。

    摇黑大将先回转私邪。迎他的仅有木工君,向他惧告昨夜夫人离家时详情。当听至女公子临行前切切盼他归来,不忍离去的情景,素来心硬如磐石的他,也不禁簌簌下泪,模样甚为凄楚。他道:“哎!皆因她神经失常,狂病不时发作,多年来我百般隐忍,可他们全不体谅,奈何!倘我乃专横之人,定不可与她相处至今。别再说了,如今她已成废人,位于何处不一样呢?但几个孩子,尚不知亲王如何安置。”他叹息着,看那从真木柱缝里取出的诗,文笔虽显稚气,但女儿那凄苦的心情确叫人怜悯,令他挂念更切。他一路抹着泪,来至式部卿亲王府哪,可无一人出来见他。此地亲王正劝女儿道:“你为何还要同情这趋炎附势。见异思迁之人呢?他变心又不是此次,这我早有所闻。如今要他回心转意,已无可能。你若再对他抱有幻想,你的病恐无好转之日了。这般开导,实亦有理。震黑大将只得让传言于亲王:“如此大事,切不可急躁。虽有些疏远,未能常诉衷肠,疏漫之罪不可谅解,但已生有几个儿女,又那般可爱,彼此尚可信任。故今次务请谅解。倘他日世人判我罪不可恕,再请黄罚我好了。”如此恳求,仍不得宽谅。他便求欲见女公子一面。可仅只出来两位男孩,而不见女公子。长男已满十岁,为殿上童,相貌端庄。虽不甚秀丽,倒也常得众人夸赞,且已知情达理。次男仅八岁,甚是活泼清秀,相貌酷似其姐。羁黑大将爱抚地摸着他的头,说道:“只要见到你,就权且见着你姐姐吧。”哽咽着与他们诉话。本欲求见亲王,亲王不见,仅说:“偶遇风寒,正卧床歇息。”髯黑大将觉得无趣,只好告辞出来。

    父子三人共乘一车,一路闲谈近日之事。愿黑大将本带儿子至六条院,而将他们带回自家宅邸,自己却欲去六条院,临走时说道:“你们且住于此,日后也好来看望你们。”说罢便独自去了。二孩子茫然无措地见父亲背影远去,心中极其难受,那孤苦模样又使授黑大将添了层愁绪。但至六条院,一见玉望那美貌,千愁百结又舒展了。再将她的娇妍柔情与自己那位怪异的正夫人相比,真乃天壤之别。自此便以前日拒于门外为由,与正夫人不再往来,音信亦绝。式部卿亲王闻知,对他的薄情甚是恼怒,然惟有愁叹。紫姬也闻得此事,慨叹道:“那我也将替父亲怨恨了,真冤啊!”源氏觉得对她不住,便安慰道:“人难做啊!玉囊一事,虽并非由我一人作主,但又涉及于我。如今是上亦怀疑与我有关,萤兵部卿亲王亦怨恨我。事已至此,萤兵部卿亲王本是宽宏大量之人,待弄清缘由后,定会消除埋怨。且男欢女爱等事,真相日后自会清楚。你父亲也不会怪罪我们吧。”

    连日发生种种烦心之事,尚待玉置更显得郁郁寡欢,不再开朗了。髯黑大将觉得委屈了她,便用尽心思劝慰她。他思忖道:“她本欲进宫,若我不赞同而误了行期,皇上怪下来,怎能担当得起?太政大臣亦会责怪我,况前朝亦有以女官为妻的先例,何不让她入宫去?”他如此一想,便于年节后送玉置进宫。

    尚待玉窜入宫定于每年举行男踏歌会的正月十四日,故仪式气氛更为热烈隆重。义父太政大臣及生父内大臣的亲临,更为碧黑大将增添了威仪。宰相中将夕雾亦前来祝贺,甚是坦诚。玉望诸位兄长如柏木等,亦乘此机会前来,精心看顾,关怀细微,实在可贺。承香殿东侧为尚待房室。西侧为式部卿亲王家女眷居所。虽两地仅隔一廊,然二人心有隔膜。一时宫内嫔妃云集,竞相搔首弄姿;满目珠绿,繁华异常。而那些身份卑微的更衣很少于人群中出现。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式部卿亲王,及左大臣家众女御,今日全来协助。参加的还有中纳言之女及宰相之女。

    今年踏歌盛会规模宏大。前来观赏踏歌的众女眷及娘家人个个妆扮得花枝招展。连皇太子之母承香殿女御亦亲临盛会。她衣着绚丽,花团锦簇。年仅十二的皇太子,绣衣锦裳,服饰亦是人时得体,踏歌队所行路径是先赴御前,次至秋好皇后宫味,然后前往朱雀院。按例本应再赴六条院,但日辰已晚,恐不便捷,故免去了。队伍自朱雀院折回,途经皇太子宫时,天已微明。迎着东方源俄而泛白肚鱼的晨曦,踏歌人意兴正酣,不禁齐声唱和起《竹I!I》。嗓音清脆、仪态流洒的内大臣家四五位公子,亦加入合唱,歌声悦耳动听。内大臣正妻所生的太郎君,为殿上童子,平素深得父亲宠爱,容貌亦甚英俊,与髯黑大将的长男相仿。尚侍心想他为异母弟,对他自不一般。

    玉望众侍女的衣着服饰,色彩及样式虽无新颖之处,但此时亦显得格外华丽人时,足可与恨居宫廷的宫人媲美。玉置与众诗女皆欲多呆些时日,细心品味此间欢乐。各处犒赏踏歌人的礼品亦自是不同一般,尤为玉皇所赠的棉絮式样新颖,极富情趣。踏歌人亦于此处休想,气氛热闹非凡。他们的酒筵本有定例,此次经髯黑大将指示,故格外丰盛。他也留居于宫中值宿所,此日频频派人传言于尚待道:“入宫任职,甚教人担心。惟恐君际此间变心,故请今夜返归本邸。”虽传数遍,但玉置仍置之不理。众持女皆劝他道:“太政大臣吩咐:‘入宫机会难得,匆忙辞去岂不可惜?务使皇上欢心,得其许可,方可离去’今夜退出未免太早了。”货黑大将极为懊丧,道:“这般多次劝请,怎奈她终是不听,咳广言毕,连连叹息。

    再说那萤兵部卿亲王,是日于御前奏乐,总无法安定神思,玉祭窈窕身姿总萦绕于脑际。恰逢摸黑大将前往近卫府公事室去了。他便急书信一封,尽述情怀。使者将信递与侍女道:“此为亲王差人送来的。”传女将信呈与尚待。玉童毫不在意启开,见信中写道:

    “深山苍苍茂树上,双栖呢响比翼鸟。羡妒愁煞孤单客,芳春悲苦缠独身。已闻得嘤鸣声了。”玉堂心中大为不悦,但已羞得满面红晕,更不知如何处置。忽闻皇上驾到。适时明月当空,朗照皇上清丽龙颜,她才觉皇上甚与太政大臣肖似,几无分毫差异。不由心中纳闷:“如此俏丽美男,人世真有二人?’(想至源氏平日虽对她恩惠深厚,但居心不良。眼下此人,倒无恶意。皇上慈颜悦色,委婉诉恨,怨她误期入宫。玉望甚是窘迫,仅以袖掩面,缄默不语。皇上道:“你沉默不言,叫我如何是好?我特科你为三位,以为你能知我意,可你充耳不闻。你原有此等习痹啊!”便赠诗道:

    “依心思我恋慕苦?紫衣倩影今始见。你我宿线深厚,无过于此了。”说时神采飞扬,仪态潇洒,见者莫不惭愧。玉堂见他肖似源氏太政大臣,心亦安定了,遂吟诗作答。意即入宫尚未建功立业,承蒙加封三位,今此不胜感激。诗道:

    “无故仰承圣主恩,紫衣赐赏无才人。日后定当报答皇恩。”皇上笑道:“说日后报恩,怕是托辞吧。若旁人闲话我不应与你相好,我倒想去评评理。”不觉有些怨恨。玉堂甚觉难堪,以为世上男子均有此种怪瘤。便告诫自己,日后断不可对他笑脸相迎了。便沉下脸来。冷泉帝也不好再说什么,想道:“来日方长,自会熟识的。”

    不料此事传人摇黑大臣耳中,令他大为担忧,便急切催促玉髦回去。玉望也恐惹出事端,难为人妻,不直留居宫中。便编出种种令冷泉帝无可辩驳的理由,又由父亲内大臣出面劝请,方许她离宫。临行前冷泉帝对她说道:“此次退离出宫,定有他人嫌忌,不让你再入宫来。我真伤’心啊。最初本有意于你,如今落于人后,要仰承他人鼻息,我已不如先前的文平贞了。”他言辞恳切,惋惜不止。昔日未见其人,便倾慕于她。而今即于眼前,更觉有倾城之貌。即便不曾有过此心,也要动情;何况倾慕已久,怎不留连?可一味强求,又恐为玉望视为轻浮而讨厌他。只有故作风流优雅之态,与她订立盟约,让她心悦诚服。玉堂惶恐不安,想道:“‘梦境迷离我不知’啊!”辇车早已备好。太政大臣及内大臣派来迎接的人正等待出发。夹于人群中的镜黑大将,絮絮叨叨催促早些动身。冷泉帝面对玉髦,犹依依不舍,便愤愤说道:“监视如此严密,讨厌!”便吟道:

    “重重路遭云霞隔,不闻娇梅半缕香。”此诗虽非上乘,但玉堂见他吟诗时那优美姿态,颇觉情趣盎然。他吟罢又道:“本欲‘为爱春郊宿一宵’,可顾念有人疼你,恋你之情更甚,你且回去吧。日后二人如何通信呢?”言语间显出忧郁情状。玉皇好不感激,答诗道:

    “非似浓春桃李艳,也可闻得一楼香。”其依依难舍的神情,使冷泉帝怜惜不已。终起身辞去,频频回首。

    标黑大将欲当晚便将玉望迎回自家宅邪。但他一直秘而未宣,只恐说出,源氏不允。故行至途中他方说道:“今日我偶感风寒,身体极感不适,故欲急返家中,以安心静养。但又不舍尚待离去,心分两地,极望偕她同往。”此番委婉言语后,即与五望一道回家去了。内大臣认为连个仪式都没有,未免太过仓促。又顾及仅为此事而大动干戈,定让彼此心中不悦,便道:“随他去吧,此事我也不便作主。”源氏得知,觉得此事蹊跷,出人意料之外,可又不便阻难。玉望料及自身如海滩盐灶上的青烟“随风飘泊”,只得自叹命贱。而标黑大将欢喜异常,像玉堂是他盗来的一个美人。但不时对冷泉帝访晤之事耿耿于怀。玉望为此很是增厌,鄙弃他的低劣人品,继而不再理他,心绪更为恶劣了。式部卿亲王因当时态度言词强硬,后来弄得很为难。惠黑大将不再与他往来,便断了音信。他已心满意足,便朝夕不离玉髦。

    不觉已过两月。源氏想起玉望一事,甚为不快。他悔恨自己大意,竟让荣黑大将将她接走。他深恐遭世人耻笑,念念难忘。思量玉望,心中甚为倾慕。他想:“固不可小视宿缘,可此事全因自己疏忽。”自此无论坐卧,玉堂的倩影总不时浮于眼前。很想去封闭谈戏语的信。但一想到她身边那粗俗鲁莽的鬓黑大将,顿觉去信毫无意趣,倒不如理在心底。一日,倾盆大雨中更显四周静寂,源氏闲居家中甚感寥落,想起往日孤寂时,常赴玉髦室内,倾心畅述,愁闷顿消。那种种光景,实在留恋,便决定给她写信。又念此信虽由右近暗中代转,但还得防备她见笑,故所言不多,仅望玉警能领会他的心意。诗道:

    “庭院寂寥深,春雨绵绵情。可知遥迢月,也思照故人。孤寂无聊时,回首往昔,遗憾甚多,可怎能—一尽述?”左右无人时,右近将信呈与玉髦。岂知她看罢信,便哭起来。她深深体会到:离别愈久,源氏那熟悉的容貌,自己依恋愈深。仅因他不是自己生身父亲,不便当众表白:“啊,我思念你,好想见她!”可心中却寻思着如何方能与他见面,不由怅们。源氏虽曾多次对玉望另有所图,她亦于心中恼他,但却从未将此事告知右近。而右近已略有所知。但二人关系到底若何,于她也尚是个谜。回信时,玉望说道:“叫我回此信,好为难;若不回,又恐无礼!”便写道:

    “泪如绵绵雨,儒袖久不干,一日十二时,思亲露愁颜。拜离等颜,已历多日。寂落之感,日渐趋增。承蒙赐书,好生感激。”措辞甚是谦谨。源氏展阅来信,泪流不止。深恐旁人生疑,故强作无事。满腹愁绪,郁塞于怀。想起往昔尚侍俄月夜,受朱雀院弘徽殿母后监视,那情景竟与此次相同。可此事近在眼前,其间痛苦世上少有。便想:“好色之徒,终是自寻烦恼。从此,决不再作烦心事了。且我与玉置,此种恋情本不应该。”强力隐忍,痛苦异常。便取琴欲拨,忽又忆起玉望那纤纤玉指。他便于和琴上清弹,吟唱“蕴藻不可连根采”之歌。神态之优美,若叫恋人见之,定要动心。自宫中一别,冷泉帝目睹玉髦芳容后,便念念难忘。那“银红衫子窈窕姿”的古歌,终日于他口头悬念。他曾暗中多次写信于玉髦。可玉髦自叹命苦,对酬赠作答之事,已觉无趣,故并未真心回复过。令她惦念的只有源氏太政大臣的恩惠,觉得无可报答,永难忘怀。

    时至三月,六条院庭中紫藤花与校棠花竞相绽放。一日薄暮,源氏睹视庭花,不觉想起玉望居于此邪时的诸多情景,便离开紫姬所居春殿,步入玉置曾居住过的西厅。但见像征玉望的律棠花于庭中竹篱垣上,疏疏落落绽开着,景色甚是优美。源氏随口浅吟古歌“但将身上衣,染成桅子色”,又赋诗道:

    “不觉迷失深山道,谁人已取井手香?

    “虽不讲心熬煎,时时梦攀林棠花。”‘玉颜在目不能忘’啊。”歌声萦绕耳畔,而听歌之人却不在身边。值此时,源氏才不得不黯然确信,玉皇确已离他而去。源氏见此处鸭蛋甚多,便当作柑桔,巧编一适当理由,叫人送去。且附了封信,恐为旁人看到,并不详叙,仅约略写道:“当初一别,时隔尚久。岂料这般无情,忆及实甚怅惘。深知身困樊笼,不得自由随往。想必若无特别机缘,定难再谋面,不由令人惋惜。”言辞甚是恳切。且附诗道:

    “无觅巢中卵向去,不知谁握手掌初即便握得不紧,也令人生恨。”摸黑大将也将信看了,笑道:“女子既嫁夫家,若无重要事宜,即便亲生父母,也不可随意相见,何况太政大臣。他为何念念不忘,且来信于你诉恨呢?”他显得有些愤慨,玉望甚是厌恶,也不当即回复,仅对他道:“此信我不可复。”他却答道:“就让我代为回复吧。”他提笔时,心中甚为恼恨。故答诗道:

    “迷暗巢角藏此卵,区微之物谁来寻?你来信使人不快,我代笔作答,便附庸风雅了。”源氏看罢回信,笑道:“如此潇洒的信,竟出自他之手,岂不是意料之外的事?”对望黑大将独占玉望,他甚是愤愤不平。

    且说髯黑大将的正夫人,于娘家呆得愈久,心中愈是悲愤忧伤,终至神情恍惚,精神迷乱了。她不能完全与髯黑大将断绝,故髯黑对她的照顾倒还周到,对子女亦很疼爱。他渴望见一面那位赋真木柱诗的女公子,可夫人断不应允。女公子见亲王邸内,众人皆痛恨她父亲,自知父女之缘必更为疏远了,小小心灵不胜忧伤。那两位弟弟倒可常出入于父亲邪内,与他们叙谈时,难免提及继母玉空尚待:“她甚是疼爱我们,她那儿有许多新鲜事,整日快活得很呢。”女公子极其羡慕两小弟,她自叹命薄:“为何我不是男子?若能如弟弟一般自由,多好啊*说来也怪,连小孩,都对玉皇亲近。

    十一月,玉量居然生了个男孩,模样甚是讨人喜欢。累黑大将更是欣喜无比,对母子二人照顾入微。父亲内大臣闻讯,亦认为她女儿宿运亨能,喜不自胜。他觉玉祭仪容并不比平素深得宠幸的长女弘徽殿女御逊色。头中将柏木也对身居尚待的妹妹格外亲睦。但妒意犹存,以为她应入宫伴于帝测方显荣耀。他见玉堂新生儿仪态端庄,说道:“是上正愁叹至今膝下无子,倘能为他生一龙子,不知何等光彩!”亏他能说出口。人居私邸,玉置照常可处理公务,故入宫之事,不再提及。如此安排,亦甚合理。

    再说内大臣家那位女公子近江君,对尚待一职甚是羡慕,或许乃此人性情使然,近日她春心萌动,热衷恋情。内大臣对此甚是担忧。弘徽殿女御也顾虑她做出轻薄行径,时时放心不下。内大臣曾训斥她:“往后定不可到人杂的场所去。”她哪里肯依,依旧出没于人多之处。一日,不知为何喜庆,殿上众多德高望重之人齐聚弘徽殿女御处。他们吹奏管弦,合拍吟唱,甚是闲雅。时逢暮秋,晚景清幽,宰相中将夕雾也在其中。此次他有别于常日,侃侃而谈,毫不拘谨,众侍女都认为他一反常态,不约赞道:“夕雾中将真出色啊!”近江君趁机技开众,钻了进来。众持女急道:“哎呀,这怎么行呢?”欲拦住她。可她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昂然直入。众侍女低声议论道:“你们看,她又将出丑了。”近江君手指那世间少见的诚实君子夕雾,极力赞道:“你好啊!你好啊!”喧哗声此起彼伏,帘外亦听得见。众正叫苦不迭,听得近江君爽朗地吟道:

    “呼海无泊孤舟处,此话盼持身子来!你如‘拥江上’那叫小舟’频繁往来,‘追求同一女’,这又何苦呢?突甚毫无意义啊!”夕雾甚感诧异:弘徽殿女御处怎有如此粗俗的女子呢?细一思量,豁然明了:定是那众口皆传的近江君吧。他甚觉好笑,便答诗道:

    “风波恶侍女涛舟子苦,亦自不思停清边。”令近江君哑口无言。

     第三十二章 梅技

    新年伊始,源氏太政大臣便用心准备为明石小女公子举行着裳仪式。各项事务,安排甚为周详。同年二月皇子冠礼之后,小女公子便随即入宫。且喜今日恰逢正月底,公务私事均甚少,源氏便命配制香剂以备熏衣之用。源氏觉得太宰大或赠奉的香料质量不甚优良,衣料亦便从二条院的仓库中取出昔日中国舶来的香料、绫罗、缎匹等。两相比较,甚觉今不如昔了。另取出桐壶帝初年朝鲜进贡的缓罗金铜等,皆为今世所无的珍品,均分别派定了用途。太宰大或所赠线罗便赏赐众传女。源氏又派定院内各位夫人配制新旧两种香料,对她们道:“两种香料,请各配一剂。”各种赠品,以及送与诸公卿的礼物,皆精致华贵,当世无双。妇女们悉心选料,捣配香剂,铁日之声不绝于耳。源氏独团于与正屋相隔的室内,潜心配制“黑方”和“侍从”两种香剂,此为天皇承和年间秘传于后人的。无人可知源氏从何而得这向来不传男子的秘方。紫夫人则锁足于正屋与东厢之间的间别室内,用八条或部卿亲王的秘方调配香剂。大家行事隐秘,均欲一争高下。源氏道:“胜负高低,我们应以香气的浓淡来断定。”他们孩子般赌赛,实不像成家立室之人。为了保守秘密,他们吩咐侍女不得入内太多。诸种器物,皆完美无缺。那香壶箱子之模式、香壶之样式、香炉之设计,无不新颖别致,独具匠心,世所未见。源氏于诸位夫人悉心调制的香剂中,选出品质上乘者,设法纳入壶中。

    二月初十,春雨零零。院中满树梅瓣,红艳芬芳。此时,萤兵部卿亲王为了明石小女公子着装仪式在即,特意前来探望。其人与源氏交情深厚,二人声息相通,凡事皆倾心相谈。两人正并肩赏梅之时,一使者送来了模姬一信,其信系于一枝凋零过半的梅枝上。萤兵部卿亲王心中明了模姬与源氏昔日情谊,对此信颇感兴趣,便道:“她自动送来此信,其中应有别情。”源氏微笑着道:“我很直率地请她配制香料,她现已精心配制出来了。”说罢便将信藏起。随信而到的尚有一只沉香木箱子,内装藏青色与白色琉璃钵,其内皆装有大粒香丸。藏青色琉璃钵的盖子以五叶松枝相饰,装饰白色琉璃钵的则是一些白梅花枝。系于两钵上的带子亦皆优美异常。亲王赞道:“漂亮极了。”仔细观赏,又寻得小诗一首:

    “残枝落英纷飞尽,葱郁香息令成空。移落佳人春衫袖,芬芳忽随暖风浓。”笔迹雅致,浓淡适宜。亲王朗声诵读一遍。送信使者由夕雾接待,酒肴甚丰,另赏他女装一套,内有一袭红梅色中国绸制常利服。源氏选用红梅色由上而下渐淡的信纸作复,于庭中折取一枝红梅,将信系于枝头。亲王恨恨地说道:“信中定有隐情,不然,为何秘而不宣呢?”便很想瞧一眼。源氏答道:“并无什么隐情,你如此疑心,也太不合情理了!”便将信中的诗在另一张纸上写出给他看:

    匿信只为防疑怪,欣逢花枝念故人。”诗意大略如此。他又对亲王说道:“此次着裳仪式,我如此精心准备,似乎也太认真了。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办得体面些也不过分。女儿并不十分端正,结腰之职,末便由疏远之人担任,因此我想请秋好皇后乞假回家。秋好皇后与她以姐妹相称,彼此十分熟悉。不过此人气质雅洁,仪态不凡,请她来参加这太过平凡的仪式,真乃委屈了她。”亲王说道:“倘要使这位未来皇后如同现今皇后一般,理当请她来结腰。”他极口赞同。

    源氏想乘此微雨时日将诸夫人所调制的香剂收拢,便派使者向她们传话:“今晚天降微雨,空气湿润,正是试香的好时候。”于是诸种精妙的香剂皆—一送到。源氏对亲王说道:“就请你来—一评判吧。所谓‘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也。”便令即刻取出香炉试香。萤兵部卿亲王谦逊道:“我并非‘知音’。”但也不怎么推辞,将诸种香料—一试验,指出其所含香料过多或不足,甚为挑剔,即便细小之处亦不放过。终于轮到评定源氏自己精心配制的两种香剂了。在承和时代,香剂必埋于官中右近卫府旁御的沟水边。源氏亦遵此古法,将自己所制两种香剂埋于西廊下的流溪之畔。便派惟光之子兵卫尉掘出,交夕雾送呈萤兵部卿亲王。亲王颇难受,道:“我这个评判,也将不胜烟熏了2”

    同一香剂的配料,各处都一样,但因趣味有别,配量也有差异,故香气有浓有淡。此中奥妙实是无穷。故萤兵部卿亲王认为请香料各有千秋,无法裁断评判其优劣。只有道姬送来的“黑方”,毕竟淡雅清幽,卓然不凡。至于“侍从”,即源氏所制者,最为上乘,香气幽雅宜人。紫姬所制的“梅花”在其他配制的三种香剂之中,独具一格,其味清爽新鲜,配料稍重,故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亲王赞道:“在此季节,即便那随风飘来的梅花香气,也很难与此种香气相匹呢。”身居夏殿的花散里,得知各位夫人竞相比赛制香,自觉没有必要挤于其间争长论短,便只制一种夏季用的荷叶,香气异常清幽,丝丝沁人心脾。冬殿的明石姬,原想调制一剂为冬季所用的“落叶”,但深恐此香难胜他人,亦觉无甚意趣。因此想到:前朝字多天皇拥有一优异的熏香配制秘法,公忠朝臣得其秘传,再加自己潜心研究精选,配制而成“百步”各香。她灵机一动,便按此方配制,果然香气逼人,异乎寻常。亲王认为此人最为工于心力。依他的评判,各有所长,难分高下。故而源氏讥笑他道:“你的评判也太面面俱到了!”

    渐渐雨息月出,源氏与亲王把盏对饮,共叙往昔之事。此时云月飘渺,柔和清丽,因是微雨初晴,故有习习凉风。梅香与熏香相融,生出一种令人无法辨别的奇妙气味来,溢满殿宇,令人心旷神怡。事务所之人正忙于装饰各种乐器,以备明日合奏之用。许多殿上人正在练习吹笛。笛声悠扬,韵节谐和,源氏将前来参见的内大臣家的两位公子头中将拍水与养少将红梅留下来。源氏命人取过琵琶交与萤兵部卿亲王弹奏,自己则执筝,又叫棺木以和琴相和,三个同奏,弦乐之声,优美悦耳,音韵华丽。夕雾的横笛之音,颇与时令相合,清越之声萦绕云霄。红梅则合拍而唱催马乐《梅枝》,歌声美妙无比。红梅幼年之时,曾于掩韵游戏之后即席吟唱催马乐《高砂》。今唱《梅枝》,更胜从前。亲王与源氏参与进来助唱。此次虽非正式盛会,却是极具意趣的夜游。

    亲王向源氏敬酒,献诗道:

    “醉心饱餐丽花香,鸯啼忽拂意更迷。于此处‘我欲住千年’呢?广源氏将酒杯转赐棺木,并赠诗道:

    “都香色艳今春他,雨花时断君来赏。”棺木接过酒杯,交与夕雾,亦赠诗道:

    “通宵长笛任君吹,惊飞高技巢中芬。”夕雾答诗道:

    “花枝合意春风避,岂可恣意吹玉笛?”众人笑道:“恣意吹笛的确无情啊!”红梅亦赋诗一首道:

    “花月掩映春云怜,巢鸯清啼夜半惊。”亲王于诗中寄寓“我欲住千年”之情,果然直到天明方起身辞归。源氏命人送到车上的礼物,一为本是为自己制的一件常礼服,一为从未试过的两壶熏香。亲王以诗答谢:

    “满袖携香醉归去,浮游郎君怕山妻。”源氏笑道:“你真乃胆小呵!”见其车正起辕套牛时,便以诗作答:

    “风采神逸喜还家,玉部归去娇君迎。她见你神丰貌美,怎会骂你!”亲王元以回驳,只得垂头而去。柏木。红梅等亦受得一些妇人所用的袍衫之类的赠品,自然不及亲王的丰厚。

    此日成时,源氏前往西殿。着裳仪式的会场已于秋好皇后所居西厅旁一室内布置妥当。为女公子梳发的众内侍亦到齐。紫夫人借机与秋好皇后相见。两家侍女甚为美貌,济济一堂。着裳仪式于深夜子时开始,灯光虽略显朦胧,但秋好皇后仍能看清女公子俊秀的容貌。源氏向皇后致谢:‘库蒙不弃,敢以陋质进见,请为结腰。但恐后世者,以此为例,意甚惶恐,敬申谢忱。”皇后答道:“我乃愚钝无知之人,实乃勉为此礼,却蒙如此盛誉,反觉于心不安。”她这般谦逊,仪态甚是娇媚动人。源氏见家中云聚这许多美人才女,欣慰不已,但想到明石夫人未能参加盛会,又甚感遗憾,源氏本拟派人前往邀她出席,又恐招人非议,只得作罢。六条院中所举办的仪式,即便平常小事,亦极隆盛奢华,何况着裳仪式。倘首尾能述,也难以—一穷尽,又加之无味,故不赘述。

    皇太子于是月下旬某日行完冠市。这表明他已长大成人了,此时他年仅十三。许多权势显赫之家急欲送女入宫奉侍,但闻源氏太政大臣也有此意,且仪式隆重之极,左大臣及左大将等便觉得自己的女儿不便争宠,只好静候明石女公子先行,然后才送女儿入宫。源氏闻知此事后,说道:“如此反倒不妙了。后宫之中,如少了许多美人的争宠斗妍,便意趣顿减,何况大家若将女儿重门深锁,岂不可惜?”便让女儿延期入宫。左大臣闻此消息,便遣送称为丽景殿的三女公子入宫。

    明石女公子拟定居于源氏从前的宿处淑景舍,如今已改建装饰一新。但延期使皇太子甚感焦灼。是以定于四月入宫。又添置了许多雕饰精致、式样高雅的器具,其图案和雏形均由源氏大政大臣亲自挑选,再召各行名匠精心制作。书箱内所藏图册,都选作女公子进宫后习字的字帖,其内亦有历代名家书法精品。源氏对紫夫人说:“世风每况愈下,万事皆不如先世。只有假名的书法,如今日臻其妙。古人的假名书法,虽遵循一定的法则,但太过于硬涩呆板,似乎同出一辙。直至近代,假名书法的妙手才相继问世。我曾热衷此道,广集众多优良范本。其中六条妃子所作的,看似漫不经心,随心所欲,草草一行,但却是笔法纯熟,自成妙趣。我求得之后,视作传世之作,与她结下了不解的情谊,留下了惹人非议的名份。当时她痛悔不迭,但我非薄情寡义之人,亦曾悉心照管她女儿。她贤明大义,虽赴九泉,亦定能谅解我的。”说时声音渐渐弱微了。

    接着又说道:“那已故的母后藤壶道人,书法造诣甚深,风格秀丽。然笔力柔弱,尚乏余韵。尚待陇月夜堪称当代名家,但其书法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太过于洒脱。尽管如此,模姬、陇月夜与你,皆堪称书法名手。”紫姬答道:“推我为名手,我实不敢当。”源氏又道:“无须太过谦逊,你的笔法柔婉娟丽,自成风格,尤其是汉字,高明无比,只是假名略微逊色些。”他拿出几本备写字用的空白册子,都有甚为精美的封面与带子。他说:“我拟请萤兵部卿亲王与左卫门督也留点手迹。我再写两册。他们的字总不会在我之上吧!”这是自诩了。他又选好笔墨,一一写信与诺夫人,恳请她们也写一写。诸位夫人甚感为难,其中有推却者,源氏则再三相请。他又召来几个俊美风流的少年,让他们于一种颜色上深下谈的精美纸册上比试书法。并吩咐宰相中将夕雾、式部卿亲王的儿子在兵卫督与内大臣家头中将拍水道:“歌绘、苇手皆可,只是各选用自己所喜好的字体罢了。”于是诸少年无不尽心书写,相互比试。

    源氏又自闭于别室中,专事笔墨。其时春花已近尾声,天气晴和,令人心境恬适。各种古歌,纷至沓来,源氏便随意地用假名书写,或草体,或普通体,皆秀美不凡。身边侍女只留二三人,专门侍候笔墨。此二三人皆有学识,古歌集中哪些诗歌可入选,皆可听取她们的意见。源氏坐于卷帘窗下,凭见书写册子。或落拓不羁,或正襟危坐,姿态皆甚为优美。凡明了其中情趣之人,无不神往。

    正值书写之时,忽闻传女报道:萤兵部卿亲王驾临。源氏颇感突然,一边换上常礼服,一面命人添设蒲团,恭请亲王入室。但见亲王风度翩然,拾阶而上,从容洒脱。众侍女隐于帝内窥望。两人相见,互相揖让,举止优雅。源氏向他欢贺道:“近日无所事事,甚感孤寂无聊。幸蒙驾临,倍感欣悦广亲王便呈上源氏所托书写的册子。源氏当即观览,但见其书虽非特别超然卓越,然页页字迹清晰工整,笔力挺健端秀,堪称上乘之作。选歌亦极具匠心,皆选取富有特色的古歌。每首三行以内,字虽不多。却飘洒自如。源氏始料未及,惊叹道:“如此上乘之品,非我等所能及也!”亲王戏笑道:“我既泰居众贤之列,拙作自当沾我之光了。”

    源氏无法隐藏自己所作册子,便取出让亲王欣赏。其中中国纸平整光滑,上面的草体字甚为优美。又有质地细腻、纹理精细的高丽纸,上书流利的假名,端庄雅丽,行笔严谨。其美委实不可比拟。观者睹其书画,似觉欲随书家笔意流动而动情流泪。又在本国所制的色泽鲜艳的彩色纸屋纸上信笔挥写草体诗歌,腾挪迭宕,龙飞凤舞,其美无比。亲王见此洒脱豪放,美妙妩媚的手迹,爱不释手,再无心思看别人的作品了。

    左卫门督所书的,一味堂皇艳丽,锋芒尽现,笔法未免有失端正,给人一种做作之感。所书诗歌尽选用奇异之作。源氏不肯多将那些妇女之作拿出来,尤其不肯将控姬之作轻易示人。诸少年所书册子,皆风流洒脱,各尽其妙。夕雾的作品,字如流水,间杂似苇之字,交错相衬,显得畅快淋漓,跳跃迭宕,恰似难波浦上风吹苇动的妙景,水光苇影,令人叹为观止。又有数页,匠心独运,气势突兀,一反华丽淫糜之风,字呈怪石峻峨之状。萤兵部卿亲王见的拍案叫绝:“真乃异品!作此种文字,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此亲王儒雅风流,故很赏识这骇俗之作。

    这天又是整日纵谈书法。源氏将所藏诸种继纸册取出,相与品鉴。亲王乘此良机,遣儿子待从将家中所藏书册取些来。共有《枯万叶集》四卷,乃峻峨帝所选,另有延喜帝所书一卷《古今和歌集》,此卷由浅蓝色中国纸合订而成,封面为深蓝色中国花续,浅蓝玉轴,五彩巾带,更显高雅端庄。每卷所用书体迥异,笔墨甚是精美。源氏移近灯笼,仔细观赏,赞道:“真乃精品!如今之人,恐怕只窥得古人一点端倪呢!”亲王乘机将此作品赠送与源氏,道:“即或我有女儿,若其不懂欣赏,我亦不愿传与她。何况我没有女儿,此物更无须保留了。”

    源氏亦赠与侍从礼物,是装在一只沉香木制箱里的中国古书,版本自是上乘,另有一支精致美丽的高丽笛。

    近期来,源氏醉心于品评假名书法。凡著名书家,不论身份高贵低贱,他均—一寻访,令其选择所擅长的品类书写。但出身低微之人所作,不被纳入女公子之书箱。他认真衡定其人才学品貌,叫他们分写册子与卷轴。之外,他又为女公子备置了许多别国所罕有的诸种珍稀之物。其中,又以各种书帖最为青年人所珍视。他末将须磨日记选入画幅。因他想侍女公子年事稍大,颇具知识之时方交付于她,以期传之后世。

    且说内大臣目睹别人为了女儿入宫,准备周全,排场宏大,回思自家女儿,便觉万般懊恼。他那小姐云居雁,美若天仙,如花似玉。虽芳龄二十仍独守闺阁,寂寥冷清,着实令他担忧,那个追求过云居雁的夕雾呢,态度一直冷淡,漠然无情。若自己遣人向他主动求婚,又恐引为笑柄。故此,内大臣暗自悲叹,更悔当初不该拒绝夕雾的热心求爱。他认真琢磨,这也难怪夕雾再无表示。夕雾亦闻知内大臣有后悔之意。但他对昔日内大臣的冷酷无情仍怀恨在心,因此故作镇静,不去求婚。但他决非另有新欢。他倾心恋慕云居雁,常生“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之叹。云居服之乳母因他的淡绿袍而讥笑他,故他下定决心:“必待荣升纳言,换上红饱之后方去求婚。

    夕雾年已十八,仍未定亲,源氏甚觉奇怪,颇为他担忧。一次,对他说道:“若你对那人情义已绝,不妨另选一个吧。右大臣与中务亲王均想招份为婿呢!”但夕雾毕恭毕敬地聆听,却缄口不语。源氏又道:“就此事而言,我亦曾不肯听从桐壶父皇之训诫,故亦不愿与你多说。然事过之后,方思其教诲,实乃金玉良言。你这般年轻,尚未定亲,世人均在猜量你心存高远,不肯草率从事。若你为宿缘所束,结果却娶了个平庸女子,将受人嘲弄。世事多变且有其限度,即或心怀高远之志,结果亦未必如意,故不可过分挑剔苛刻了。我自幼长于官中,不能自由行事,许多行为都受到约束。稍犯过失,便遭讥讽,故时刻小心在意。但仍得了个好色之恶名,长期遭人讥讽。你官职低微,约束较少,但万不可心无顾虑,任意行事。此刻倘无所爱之人来束搁其心,即或圣贤,亦难免因女人而声名狼藉,此种事例,从古至今,层出不穷。倘强行求爱,便会使对方蒙受恶名,自己亦被人怨恨而抱憾终身。若因阴差阳错而成亲,不合我之心意,以致难于忍耐亦应尽量宽容。替她考虑:或因其父母情面而谅解她;或因双亲去世,娘家衰败,而其人亦不乏优点,从而回心转意,与之白头偕老。故而,无论为自己抑或别人,均应深思熟虑,以求善始善终。”凡闲暇之时,源氏总以此类话来训导夕雾。夕雾亦听从了父亲的训导。他有时倾慕别的女子,即便是逢场作戏,过后也认为作孽深重,有愧于云居雁。

    云居雁见父亲近来长吁短叹,便觉甚可悲,心中很是消沉。但脸上却毫不外露,仍佯装无甚心事,郁郁度日。夕雾每逢相思煎熬,难以忍受之时,便作些忧愁缠绵的情书,奇与云居雁,云居雁若是圆滑世故之人,便会有“仍有谁可信任”之叹。疑心夕雾对她是否诚心。但她并非如此,每次读他的信,总是悲切难忍。外间又闻传言:“源氏太政大臣已答应中分亲王恳求,将让夕雾娶其女儿。”此言传入内大臣耳中,心情更为慢郁。他悄声对女儿说道:“闻知夕雾要娶中务亲王之女,此人真薄义无情啊!昔日太政大臣曾向我征求,要我将你嫁与夕雾,那时我甚是固执,未曾应允。想是因此,他便另挥他人了。如今我若退步,应其昔日之求,岂不被人讥笑!”说罢泪盈满眶。云居雁感到异常羞耻,不禁泪如泉涌,簌簌落下。又觉难为情,倒转身去,姿态娇艳俏丽。内大臣睹此情状,思道:“此事怎生是好?看来只得忍耻求人了。”他满怀疑虑地踱出室外。云居雁仍独倚窗前,凝目远眺,她想:“我这般伤心,以致淌下泪来,不知父亲会作何想?”正当她胸中思绪纷涌之时,夕雾遣人送信来了。云居雁强压悲伤,动手拆读来信。只见信中语言甚详,其中有诗道:

    “君心无情意,浮游同世人。我心誓不弃,怀君长相思。”云居雁见信中闭口不提另行择配之事,更觉此人太过薄情寡义,思之不胜悲很,便答诗道:

    “口言未忘情,心早离我去。喜新厌旧人,良心太随意。”夕雾读罢复信,甚觉蹊跷。他握信不放,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十三章 藤花末叶

    却说此时六条院一派忙碌,众人皆为小女公子入宫准备。夕雾中将满腹心事,恍恍溜溜,只觉莫名烦恼:“我自己尚且不知,此心何以固执如此。相思之苦平是难耐,而对方也已让步,‘守关人’已‘睡熟’。只待对方前来正式议婚罢了,又何必自寻愁苦呢?”此番忍耐等候,心中烦乱不堪。云居雁亦想:“那日父亲悄声相告之言,倘成事实,则夕雾必将把我尽然忘却。”她悲伤不堪。两人虽由于赛运而背弃,但皆竟是一对缘不可分的恋人。而内大臣呢,感到自己态度如此固执,对自己毫无益处,便感到无限烦恼。他想道:“若夕雾择了中务亲王之女,则我女必然另配他人。如此这般,夕雾定将十分痛苦,而我们亦会被人所不耻。况此事已经外扬,倒不如设法调和,主动退步求亲为好。”内大臣与夕雾似若仿佛无事,而心中各怀敌意。他羞于向夕雾突然提亲,而郑重去迎接新婿,也难免被人耻笑。故想等得一个绝妙机会,隐约暗示于夕雾。

    三月二十日是太君两周年祭辰,内大臣到极乐寺墓地祭拜。诸公子也皆随行,前来的王侯公卿亦甚多,排场盛大无比。夕雾中将杂于其中,他装束鲜艳华丽,不逊他人丝毫。且正值青春盛年,相貌英俊流洒,眉清目秀,俊美元援。只因昔日之事与内大臣心生隔阂,见面也颇多顾忌。今天虽来参与,却态度冷静,怀有戒备之心。内大臣则对他特别关注,不似往常。源氏从六条院送来了诵经礼忏所需供品。夕雾中将态度诚恳,殷切置办外祖母的种种供养。

    天色已暮,众人开始回家。此时落英缤纷,暮霍沉沉。内大臣忆起往事,慨然作吟,姿态潇洒飘逸。对此苍凉喜景,夕雾悠然神往,心驰意迷。旁人叫道:“要下雨了”,他却仍然不知,依然耽于通思之中。内大臣见此情状,忍禁不住,拉着夕雾的衣袖,说道:“你为何这般怨我?今天同来祭扫,请看太君尊面,消释对我的怨尤吧!我年事已高,恐不久于世,若见恨于人,真是遗恨无穷了。”夕雾听他如此说,惶恐不安,答道:“外祖母生前教诲于我,理该遵从舅父训诫栽培。只因小甥开罪舅父,未获舅父宽谅,故此未敢前来聆听训诫。”正此刻,风声大作,雨势陡然凶猛。众人匆匆奔散,纷纷回归。夕雾归家之后,暗自思忖:“今日内大臣对我态度不似寻常,不知他在作何打算。”他日夜恋慕云居雁,故凡她家大小之事,亦颇为关切。这晚他彻夜寻思,直至天明。

    或是夕雾长年挚热相思之故吧:内大臣已一改先前的强硬态度,变得很是温和柔婉。他想找个良机,促会女儿与夕雾之良缘,可又不能令人识破,可谓用心良苦!正值四月上旬,庭中藤花开得茂盛。美景鲜色,格外夺目。坐视如此良期,若是虚度,岂不可惜。于是内大臣决定举行管弦之会。夕阳缓缓西落,花色更显妩媚。内大臣遣棺木送信与夕雾,井口头传言:“前日晤谈,未得尽叙衷曲。今日倘有兴致,切盼即时光临。”信中附诗一首道:

    “紫藤花艳日暮中,缘何空候残春过。此信系在一枝美丽清艳的藤花上面。夕雾终于等到了此日,惊喜之余,心头惴惴不安。惶恐作复道;

    “日暮苍茫难分辨。艳艳藤花如何折?”对柏木言道:“万分抱歉,我甚为胆怯,无法成诗,请你与我修改吧!”棺木答道:“不用写诗,我与你同去便是了。”夕雾笑道:“我不要你这种随从!”便叫柏木取了信先回去。

    夕雾将此事禀报父亲,并呈上内大臣来信。源氏大臣看罢信道:‘加今,他主动求上门来,也消释了先时违背太君遗志的不孝之罪。可他那种骄横矜持之态,着实令人难耐。如此看,他招你去,定有意思的。夕雾答道:“他未必便有他意吧!或只因他家院旁紫藤花今年开得茂盛,况值闲暇无事,故招我去赴管弦之会罢了!”源氏道:“既然他特地来访,你应速去才是。”夕雾不知内大臣心存何种想法,心中犹疑不安。源氏对其道:“你的袍子颜色太深,质地也不太讲究。若不是参议,或是无官职之人,不妨穿你那浅紫色袍子。你既是参议,衣冠便得考究些才是。”便将自己所穿的一件华美礼服,配上非常适宜的衬衣,令随从送往夕雾室中。

    夕雾在室中精心打扮,直到暮精沉沉,才至内大臣府邪,众人已等得焦急了。他进入府内,诸位公子,自相木以下七八人均出来相迎,拥着夕雾入内。座上均是才貌出众的俊秀公子。但夕雾尤为超然,清秀而淳雅,气宇轩昂,令人好生钦慕。内大臣令侍者认真设置客座,自己也整饰衣冠,准备出席。他向夫人身侧的侍女们说道:“你们均来看看!夕雾公子年事渐长,相貌愈发俊秀了。其一言一行,皆从容大方。他那堂皇磊落、老成持重之相,竟超过其父呢!源氏的相貌一味儒雅柔和,看了令人欢悦,而忘却人间所有愁苦。但于朝廷之上,这相貌却似太过风流而少却了一份庄严。夕雾公子则才深学博,气度豪迈,世人均认为他是完美无假之人呢!”话后,整整衣冠,便出去会见夕雾。寒暄了几句谦恭有礼的应酬之词后,使移座饮酒观花。

    内大臣道:“春日花开,桃李梅杏各呈其艳,各散其香,姹紫嫣红,无不令人叹为观止。然转瞬间,便全然不顾赏花人惜花之情,春红凋落,花英散落殆尽,花期甚短啊!这藤花栅搬来迟,却正合时候;且能一直开至夏天,格外令人心爽神逸,悦目喜耳。这色彩无不令人想起可爱的人儿来。”说时面含微笑,风度翩翩。月亮破云而出,暗香盈盈,清光膜震,难于辨认花色。然却仍以赏花为由,作歌为乐,劝酒传杯,献筹交错。不多时,内大臣佯装已醉,频频与夕雾交杯劝酒。夕雾心环戒备,婉言推却,倍感顿劳。内大臣道:“在这等衰颓浇漓的末世,你乃才学渊博,应付世事游刃有余的有识之士。但你却为何不能俗得我这残烛老人之意,实是太无情礼!古书有‘家礼’之说,你也定深悉孔孟之道,然你却未肯视我如父,逆我心愿,教我好生遗恨!”大约是醉后伤感,情不自抑之故吧,他婉转地发了一阵牢骚。夕雾慌忙道歉道:“小甥如从前孝敬外祖父母和母亲般孝敬舅父,矢志不渝,无所顾惜,不知舅父何出此言?恐是小甥一时疏忽而有所怠慢之故吧!”内大臣见良机已到,便振奋精神,唱起:“春日沐藤花,末叶皆舒展……”的古歌来。早已准备就绪的棺木中将,此时便按父亲旨意,在庭中折取一枝深色长穗的藤花,插在夕雾的酒杯上向他敬酒。夕雾接过酒杯,甚是惶恐。内大臣吟诗道:

    “藤花实可恨,凌子老松上。因爱紫色故,其怨当释消。”夕雾手持酒杯,面带微笑,屈身施利,姿态十分优雅。答诗道:

    “含泪苦候几度春,花香今朝始得闻。”吟罢,回敬棺木一杯。柏木也吟道:

    “春衫着妙女,却胜此藤花。欣逢雅人赏,花色倍增光。”于是依次传杯敬酒,吟诗赋歌。但因诸人皆酩酊大醉,所吟诗歌,语不成章,较之上品,俱逊色不少。故不详述。

    初七夜,月色清幽碧微,一沙池潭暮烟笼罩,朦胧而迷离。池畔树影斑驳,绿叶娇嫩明丽,尚未成荫,周围一片沉寂。在那些树干低矮。虬枝横逸的松树上,盛开着藤花,清丽艳雅,无与伦比。那位歌喉美妙的兵少将红梅,婉转唱起催马乐《苇垣》。内大臣听了欣喜异常,高声道:“这曲歌真意味深长啊!”便和了节拍,欣然助唱道:“此家由来久……”歌声高亢激越,也甚有韵!从前!日恨新怨顿释在这愉悦洒脱宴乐之中。不觉夜色已深,夕雾佯装倍感痛苦之样,对柏木说道:“我头晕目眩一夜,不堪其苦。倘若辞别归去,恐怕路上生事,恳请在尊处借宿一夜,不知可否?”内大臣闻言,心中暗喜,便对柏木吩咐道:“头中将,你好生安排客人寝所吧。老朽不胜酒力,早已大醉,也顾不得礼节不周,先行告退了!”说完,假装酒醉不堪,回内室去了。柏木对夕雾说道:“想必家父是让你借宿花阴了。哎,怎生是好?倒教我这引路人左右为难,不知何办。”夕雾答道:“岂有轻薄之花‘托身苍松上’?你如何说出这等令人不快之言!”便促请相木引路。柏木心中不免生嫉,但他向来认为夕雾人品高雅,让人称心,此后也终是他的妹婿。故此放心将他引到云居雁房中。

    见了云居雁,夕雾恍若梦中。多年相思之苦,终于美梦成真,顿觉自己更为尊贵了。云居雁见夕雾比少年时更英俊,实乃秀美无比。竟不胜羞涩,默默不语。夕雾对云居雁倾诉道:“我几乎成了别人谈笑的话柄,全赖我对你的爱恋忠贞不渝,耐心忍受痛苦,终于得你父应允,你却似毫不念情,真令人不可思议!”后来又道:“你懂牟少将唱《苇垣》之意么?他对我冷嘲热讽得好生厉害!我想唱催马乐《河口》之歌来对答他呢严云居雁顿时面颊绊红,以为此歌庸俗不雅,答诗道:

    “轻薄之事河口传,私情何故泄疏栏?多么无聊啊!”吟时如同孩童般天真无邪。夕雾含笑答诗道:

    “埃怨河口关,漏世缘流栏,久木多关上,责任在守关。害我长年饱受相思之煎熬,忧愁苦恼,度日如年。”他借口酒醉装作疲困之态。天已破晓,夕雾样作不知,依恋不舍,不忍离去。众侍女都着l万分。内大臣闻晓,怪道:“为何还未起来?睡得如此贪恋。”天色大亮之前,夕雾终于离去,尽管睡眼惺松,亦觉美观风韵无比。

    翌日,夕雾来信慰问,照例遣人偷送而至。云居雁反而不似往日般急切回信,侍女们见此便挤眉弄眼,窃窃私笑。此时,内大臣进来了。云居雁略显局促。夕雾在信中写道:“只因姐姐对我存疑,不愿坦诚相待。故虽已结璃,反觉此身不幸。然而恋慕之情,永世不渝,故欲凭此书释我愁怀:

    泪透青衫睹自绞,苦盼年余手已劳。今朝莫要怪我痴,盈泪当面十澜样。”此信情真意切,爱意缠绵。内大臣阅毕,笑道:“字迹清秀,笔力雄健,好书法啊!”豁然释消了昔时对他的成见。云居雁犹豫未决,懒做地不愿作复。内大臣恐迟不作复,有失体面。又料想她在自己面前,恐难为情,遂起身而去。柏木中将热情招待使者,搞赏甚丰。此人昔日偷送请书,多闪闪烁烁,此时神灵活现,趾高气扬了。他是个右近将监,平素夕雾将其作心腹看待。

    源氏太政大臣亦获悉此事。须臾,夕雾前来参见。但见他容貌清雅,比先前更光彩照人。源氏打量片刻,说道:“今晨情状如何?慰问信可曾送去?贤者亦难因女人而不出差错的。多年以来,你能不强人所难,性情温和,不焦不躁待至今日。此心委实通异常人,深为世人嘉许。内大臣则一向性情刚强,不折不挠,这次忽然谦卑起来,必惹世人讥评。你切不可因此而得意非凡,不可一世,从而养成浮薄之性。内大臣看似落落大方,风流惆悦,洒脱不羁,其实并无豪放之度,却是个近于迂腐,难与相交之人。”此乃照例训话一通。他觉得此姻缘美满如意,尽善尽美。源氏大臣今年三十九岁,但相貌仍清秀隽雅,甚是年轻,一点不似夕雾之父,倒更像年事稍长之兄。分看二人,容貌酷似,一模一样。两人共处时,则略有差异,各尽其美。源氏大臣身着浅色常礼服,内衬唐装式的白内衣,花纹鲜艳而晶莹。夕雾身着色调稍深的常利服,内衬浓丁香汁色纹样的白线衫,神彩艳丽,饶具丰姿。

    此日正值四月初八,六条院内举办浴佛会。寺院先送来一尊神像,导师则栅珊来迟。各院夫人皆遣女童送来品种繁多的布施品及浴佛会用物,堪与宫廷媲美。诸公子也来赴会,仪式参照宫中。较庄严的御前仪式而言,却是意趣横生,令人敬仰。夕雾心不在焉,行过仪式,便即刻修饰一番,前往云居雁处去了。夕雾与云居雁长年相思,情爱至深,一旦夫妻团聚,自然格外恩爱。正如诗歌所言:“密密深情不漏水”了。有几位年轻侍女,曾与夕雾调清作欢却并无深切关系者,此刻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嫉意。岳父内大臣见到夕雾如此温柔体贴,风度翩翩,对此快婿也颇感欣慰,愈发器重他了。他虽因自己主动退步而心有余怨,但想到他为人淳厚,长年忠贞不渝,耐心等候其志,实为难得,自当原谅他。此后,云居雁的居处日渐繁华,甚至超过了弘徽殿女御处。内大臣的正夫人及其贴身侍女故而心生嫉恨,时有怨言。却又无可奈何。云居雁的生母按察使夫人闻晓女儿嫁得佳婿,深感欣慰。

    且说六条院的明石小女公子,择定四月二十后入宫。四月中旬正值贺茂祭佳节,紫夫人欲先行一日去参拜贺茂神社,照例邀约请夫人随行。诸夫人以为与之同行,形似随从,不甚体面,敌众人皆婉言辞绝。故源氏太政大臣偕紫夫人及女公子三人前去。随从人员也不多,惟有二十辆车前往,一切简洁明快,倒也饶有风趣。翌日拂晓,众人入寺参拜。拜毕同登看台,观赏美景。众侍女的车子停于看台前排成一串,甚为壮观。远处相望,均知此乃太政大臣家的行列,其气势庞阔,好生盛大!权势之盛,可见一斑!源氏想起昔日秋好皇后的母亲六条妃子的车子遭挤退之事,对紫夫人言道:“倚凭权威,盛气凌人,作此行径毕遭抱应。昔日葵夫人盛气傲慢,终于报恨而死。”死时凄惨情状,避而不谈,只道:“再者两人的后代,葵夫人之子夕雾,仅是一个普通平民,升官艰难缓慢;而秋好皇后则位极权臣,莫能与之相比。仔细想来,委实深可感慨!人生无常,世事变幻,命运难测。故人在活着时总想逍遥自在,随意不拘。然而惟恐我死去后,留你一人于世,替我受过,晚年不免孤苦伶什……”话不曾完,见王侯公卿等皆上看台,源氏大臣便前往就座。

    是年的司祭敕使,是近卫府派遣的头中将相木。他从内大臣府哪动身,与王侯公卿一行,都来到源氏大臣的看台。另一司祭敕使,是惟光的女儿藤典诗。她因才华出众,极受盛誉。冷泉帝、皇太子以至源氏太政大臣,均以无数珍品与极优厚的圣眷犒赏她。她与夕雾交情深厚。虽对夕雾有情,却并未公开,闻知夕雾与高贵的云居雁成亲,她伤’已无比。临行之际,夕雾写信给她,赠诗道:

    “葵花饰佩缘何见,询问花名说不清叩令人痛苦不已啊广藤典诗得此信,知夕雾在新婚燕尔时仍未忘情于她,心中甚是感激,在匆匆上车之时,作诗答复:

    “难识插鬓饰花名,问询寒窗攀枝人。花名自在君心中,愿君勿忘!”寥寥数语,在夕雾看来却是极富风情之答。此后他仍然未曾忘怀藤典侍,俟有机会,便常常与之幽会。

    明石女公子入宫之时,紫夫人有意亲自伴送。源氏大臣寻思道:“紫夫人不便伴随女公子久住宫中,不如乘此机会让其生母明石夫人相随进宫,作其保护人吧!紫夫人也盘算道:“此事总得令其母前来,将这母女两人长相分隔。母亲必定惦念女儿,时常愁叹;女儿虽已长大,亦必十分想念母亲。这样双方定愁苦不堪,有何必要!”便向源氏大臣说道:“理应清明石夫人伴同女儿入宫,长住宫中相伴才好。女儿年纪尚小,不请人情世故。而侍女们又都年轻贪玩,不可依赖;乳母们也只能照顾表皮之事,我却不能长住宫中。这叫我怎能放心?欲求放心而无甚牵挂,惟有如此。”此言甚合源氏意愿。源氏闻知不胜欣慰,便转告了明石夫人。明石夫人喜不自禁,庆幸母女从此可以长相厮守,立即准备种种进宫事宜。讲究得体,不逊于身分高贵的正夫人。出家为尼的母夫人终生祈愿外孙女儿富贵荣华,也祈愿自身长寿,以期能见外孙女儿一面,现闻外孙女儿已选为太子妃,即将入宫。则在世之日,恐难再见到心爱的外孙女儿了,想来悲不自胜,当日夜晚,紫夫人伴送女公子,人宫后得同乘辇车。明石夫人因身份卑微,只能随车步行,甚失体面。虽她自己并不嫌委屈,惟恐委屈了金枝玉叶的女公子,而受世人讥讽。虑及这些,明石夫人便决定暂不入宫。

    女公子入宫仪式,源氏虽未过分铺张,但也体面宏大,前所未有,足以惊人耳目。女公子虽非紫夫人所生,但备受其疼爱,将她教养得才貌双全,如今将让与明石夫人,实难割舍。心想若为我生,定十全其美了。源氏大臣与夕雾也有同感,认为此事确是美中不足。三日后,紫夫人离宫之夜,明石夫人入宫接替。明石夫人初次拜见紫夫人。紫夫人对她说道:“女公子已长大,可我们共处多年未曾面晤,今后自当多多亲近,不必顾虑。”相谈甚为融洽,紫夫人态度颇为可亲。明石夫人自此也坦诚布公,将心中所思向紫夫人倾心相诉,推心置腹。紫夫人见明石夫人应对自如,辞令文雅,心甚赞佩,始知源氏大臣宠爱她也在情理之中了。明石夫人也诚心敬仰紫夫人人品高尚,姿容艳丽。觉得源氏大臣于众多夫人中特别宠爱此人,尊她为高贵无比的正夫人,确是理所当然。也觉自己前世修福,能与此人同列。但后来见紫夫人出宫,仪仗整齐,排场宏大:特赐坐辇车,尊贵并于女御,不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身份实甚卑微。眼前的亲生女儿,虽自小分离,但如今已长得粉妆玉琢一般,高贵文雅,端庄美丽。她欣喜之极,仿若梦中,泪流不止,真谓“一样泪流两般心”了。长年以来,明石夫人饱受凄凉之苦,常觉苦海无涯,忧愁患难,人生了无乐趣。现在心情豁然开朗,祈愿寿福无穷,方信住吉明神委实灵验。明石女公子受紫夫人良好教养,长大后贤慧贴人,尽美尽善无暇。自不必言声望尊隆于世,姿貌仪态之高雅娇艳亦无与伦比。皇太子年事尚幼,也知道特别怜惜此位妃子。有与之争宠的人,四处扬言其母身份何等卑微,此乃不悦憾事,但丝毫未影响其尊荣。明石夫人贤能高雅,她将妃子的居室设置得华丽优美,雅致无比,即使细枝末节之处,也都风雅蕴藉,精巧神妙。故殿上人等都将此看作珍奇的猎情之所,相与前来与诗女们调情打游。侍女们也觉今非昔比,特别讲究仪态,个个风韵雅致。逢有相适时机,紫夫人也常来宫中探望,与明石夫人交情日渐深厚,毫无顾虑。明石夫人对紫夫人颇有分寸,既不太过放肆,又毫不卑躬自贱。言行举止,恰如其分,诚为理想之极。源氏大政大臣自念余世无多,渴望生前完成两桩大事,一为女公子入宫,如今已逐此愿;二为夕雾婚事,虽纠缠颇久,外间多有讥评,如今也美成其意,如愿以偿了。因此自感心无挂碍,亦可成逐出家之愿了。但念及紫夫人,仍眷恋不舍。不过紫夫人有义女秋好是后照顾,大可不必顾虑。况她是明石女御的正式母亲,以后明石女公子亦当竭诚孝忠,故大可放心。倘使出家,便当托二人供养紫夫人。花散里虽然郁闷寡欢,但有义子夕雾奉养。请人均有所奉,便无后顾之忧了。

    次年源氏大臣四十岁,需举行庆贺仪式。朝廷上下,各处均积极筹备。是年秋季,源氏太政大臣又进官晋爵,照难太上天皇待遇添加领地和封户,又添赐年官、年爵③即本如此,源氏之家早已富足丰盛,尊荣无比了。但冷泉帝仍然援引古代罕见之先例。为其设置了诸多院司。故源氏地位已登峰造极,身份亦高贵无比,但出入宫殿却极不自由,反感拘束。但冷泉帝仍嫌优待不够,常恨不能让位于源氏,而为世人讥责,为此愁叹不已。

    内大臣晋升为太政大臣。夕雾中将也荣升中纳言,进宫面谢皇恩。他丰姿焕发,颜貌举止,几无半点吸疵可责。其岳父新太政大臣见之,甚是满意。心想云居雁若人宫,必受排挤妒很,远不如嫁与夕雾幸运。一次,夕雾想起昔日有一夜云居雁的乳母大辅瞧不起他官微位廉,曾说过“嫁个六品小京官,也甚不荣耀了”之话o。便将一枝鲜红娇艳的紫色菊花送与大辅,赠诗道:“

    “昔年小菊浅绿装,岂知今披紫红袍。我未曾忘记当年落魄时你所附之言呢!”他吟诗之时,送上花去,探洒从容,笑容可掬。乳母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得惭颜答道:

    “秋菊虽小出名园,谁敢轻贱浅绿颜?大人何必如此念念不忘呢?”她的语调虽然亲切随和,心中却倍觉痛苦。

    夕雾晋升之后,权威日盛。感到寄居的岳父哪内颇为狭窄,便移迁至三条院。三条院是已故太君居处,自太君故去,殿宇已甚荒芜。此次一改太君当年的布置,大肆修整。夕雾与云居雁居住此哪,回忆初恋情景,历历在目;触景生情,感慨不已。昔日庭前的幼木,今日载薛成荫草,郁郁青青,葱茏繁荣。当年所植的“一丛艺芒草”o今已满地蔓延,繁生台阶。庭中地水里亦是水草丰茂,遂令人加以整理清除。于是庭中气象,焕然一新。薄暮,夫妇携手共赏斜阳美景,闲叙青梅之恋,各抒情。漾,感叹好事多磨。云居雁依恋不舍,忆昔年旁人所思,又感羞惭无比。侍奉太君的侍女,皆未曾散去,依然住在各人房间里,她们都来参见这对新夫妇,欢喜无限,夕雾想念外祖母,即景吟诗道:

    “碧水岩前绿,长伴国林居。可知昔时主,仙踪何处去?”云居雁吟道:

    “清泉石洞流,无心细水秀。故主身不见,清影动泉眸。”此刻云居雁之父新太政大臣正退朝还家,途经三条院,望见院内红叶如染。一时牵念女儿,便停车探访。但见院内环境优雅,居处整洁,处处窗明几净,装饰华丽,与太君在世之时繁盛无异。太政大臣抚今追昔,感慨万端。夕雾亦觉心情清爽,脸上红晕微泛。态度从容沉静,更显谦逊。与云居雁真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云居雁真可谓秀丽无双的美人,夕雾则英姿潇洒,俊秀无限。老侍女们在新夫妇身边尤显得意,争相向他们讲叙陈年旧事。太政大臣拾起二人所咏诗稿仔细阅来,伤感不已,说道:“我亦想向这泉水寻访太君的踪迹呢。但恐老人伤感,出言不吉罢了。”遂吟诗道:

    “昔躬植小松,转瞬繁蘸浓。莫叹高龄树,凋零尘沙中。”夕雾的乳母宰相君,至今仍未忘却昔日太政大臣对夕雾的冷酷,此时便洋洋得意地吟道:

    “叶茂双苍松,幼根缔结重。避雨双松下,终身仰雨蒙。”其他老侍女也纷纷吟诗,意思大同小异。夕雾颇觉有趣。云居雁则一味满面绯红,羞羞答答地听着。

    且说过了十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六条院。此时正值红叶似锦,冷泉院兴致浓烈异常,故致书邀朱雀院同行。上下两代皇上相偕行幸,如此盛况实为世间罕见,一时惊动国中臣民。主人源氏精心竭力准备迎驾,其豪华排场举世无双,令人眩目。两帝于当日巴时临幸,先至东北的马场殿。左右马家中马匹齐备,左右近卫的武士都整齐侍立一侧,其仪式相似于五月五日的骑射。宋时后移驾南面的正殿。路途所经桥拱和走廊,皆锦绣遍地,外面能够望见之处,皆悬挂障帘,装饰华艳。道经东湖,几叶小舟浮游湖面,别致生趣。宫中管办鸿撰的御感和六条院饲养鸽鹞的侍从均召集此处,为御驾临幸时表演鸿鹦捕鱼。只见湖水激湖,鸽鹅衔了数条小鲫鱼出来。这并非特设的游艺,仅为一路上增趣添兴罢了。各处山上红叶竞秀,层林尽染,但数秋好皇后所居西院中红叶最为茂盛。中廊已拆除一部分墙壁,改为大门,以便赏现红叶时可以一览无余。

    南殿上方,特设两个御座以供冷泉院和朱雀院备用,主人源氏下首相陪。冷泉帝降旨叫源氏同列。如此恩宠,在源氏已倍感荣幸。但冷泉帝犹觉不足,以为未尽全礼相待。左近卫少将手捧湖中所取之鲜鱼,右近卫少将捧了饲鹰人于北野猪得的一对珍鸟从正殿东来此,敬献于御前。冷泉帝便令太政大臣将此二物调制御膳。诸亲王和公卿则由源氏招待,皆为山珍海味,非同寻常飨宴。日色将暮,诸人皆醉,即宣召乐拓前来演奏。不奏典雅之大乐,但选饶具情趣之舞曲,令诸殿上重子皆来跳舞。此时不禁令人忙起从前桐壶帝行幸朱雀院举办红叶贺之盛举。演奏舞曲《贺是恩》之时,太政大臣年方十岁的儿子,其舞蹈优美,冷泉帝爱不自禁脱下御衣赏赐他。太政大臣忙趋前代儿子拜谢皇恩。源氏回想当年在红叶贺与太政大臣同舞《精海波》之情景,便令人折取一枝菊花,送与太政大臣,并赠诗道:

    “秋菊添佳色,篱畔竞秀姿。恋怀初霜时,共吐含苞蕊。”太政大臣当年作头中将时,曾在桐壶帝御前与源氏公子共舞。两少年英姿飒飒,得一时风流。而今太政大臣亦身居显位,但总觉得漂氏之尊贵元与伦比。天心似乎有知,竞降下一阵甘露。太政大臣答谢道:

    “层云皆为紫菊化,仰望秋县正繁时。现在你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晚风习习,飘落片片红叶,深浅不一,如锦茵满地。庭前如同是为迎驾而铺饰的锦绣地毯。殿上诸童子,眉目清秀均出身高贵之家。身穿蓝、红大礼服,内衬浅红、淡紫色衬抱,皆为寻常装束,头发左右分开,只额上加了宝冠。他们在这红叶毯上翩翩起舞,舞毕退回红叶林荫中。此景美丽无比,只可惜天近黄昏,此刻来演奏长篇之曲,只合奏弦管。书司珍藏之琴悉数取出。兴酣之际,冷泉帝、朱雀院与源氏主人御前均亲手操琴合奏“宇陀法师”,其音色与平日并无多大改变,但朱雀院听来,今日尤为美妙动人,便吟诗道:

    “阅尽尘世经风雨,赏在已至白发生。岁岁红叶无限好,不及今秋扬我情。”他为自己在位时没有这等盛会而遗憾。冷泉帝答道:

    “前朝惜赐锦幕好,红叶更胜寻常秋。”这是表示对前皇帝的敬意。冷泉帝年方二十一,相貌愈来愈美,酷肖源氏,英俊无比。中纳言夕雾侍立于侧,相貌与冷泉帝毫无两样,令人诧异无比!因地位差异,冷泉帝在气度上较夕雾高贵,资貌上却不及夕雾部艳风流。夕雾的笛声悠扬动听,音调甚为悦耳。众殿上人在阶下唱和的,推属中养少将嗓音最美。诸戚族皆俊美,此乃前世赐得的福报。

     第三十四章 新菜

    却说自从前次行幸六条院后,朱雀院便觉身体不适,病情渐重。他原本病患缠身,此次又格外悲忧,便生遁入空门之心。以前因母后在世,顾虑重重。而今母后已不在人世,朱雀院对人世已无甚牵挂,始作出家的诸种准备。朱雀帝有五个子女,除皇太子外,尚有四位公主。其中三公主便为藤壶女御所生。此藤壶女御即是桐壶院前代先帝之女,先帝赐以源氏之姓。她入宫时,朱雀院尚是皇太子。本应由她作皇后,但因先帝之父驾崩甚早,而她的生母身份又低微,仅是普通更衣,无甚可依,因此只能屈居女御之位。后来弘徽殿母后又赐妹妹助月夜尚待之职,她家于宫中威势更为显赫,藤壶女御更难伸展了。朱雀院虽觉她可怜,但他自己亦即将让位了,实在无法袒护,惟有摇头叹息。因此藤壶女御怀恨,不久便郁闷而死。可怜的三公主,此时年仅十三四岁。朱雀院想道:“我即遁跳出红尘,修炼佛道。让这女儿独居此地,教她怎样立世度目呢?”他为三公主之事忧虑。同时又忙于准备三公主的着裳式。他索性将院内秘藏的珍宝器物及略有来历之物皆赐于三公主。其他诸子女分享的,只是些次等物品。

    皇太子听得父皇患病,便亲赴探问,为的是能陪同父皇出家奉佛。母亲承香殿女御一同前来。朱雀院并不十分眷恋此女御,但她毕竟是太子的生母,便亦很敬重她,与她纵谈往事,与皇太子谈了些治世之道。皇太子虽只十三岁,但看法却也老成、稳重。现今又有明石妃子等人照应便大可放心了。朱雀院对他说道:“我已无心留恋此世。谁对公主等放心不下,为她们的前程担忧。此般‘不可免’的‘死别’,甚是障碍。大凡女子,屡屡因逢意外之变而倍受羞辱,此乃命运所致,实甚可悲可怜。将来你登基为皇,对你的姐妹要好生照顾。有外戚依靠者,我皆放心。唯有三公主,年纪尚幼,全赖我一人照拂。我入室之后,她若无人照应,势必飘若浮萍,令我心痛如割,怎不牵挂呢?唉,思之不胜悲痛。”真乃声声衷情,点点热泪。

    朱雀院又将三公主托于承香殿女御,恳切她善意照拂。但承香殿女御昔日对藤壶女御所受专宠甚为妒恨,现虽受朱雀院恳托,但未必能善意照拂她。三公主之事,令朱雀院日夜愁叹。到岁末,他病情愈加深了,竟不能出户。前病中偶尔作祟的鬼魂,而今却昼夜不停地攘扰,因此他疑心不会长久于人世了。虽让位已久,但受他恩惠之人,如今仍同昔日般亲近,以一仰御额为来由,常常前来拜谒。他们无不为朱雀隐身患重病而担忧。

    源氏亦时时派人探望,并决定亲往探访。朱雀院闻知源氏将亲来探病,不胜欣慰。恰巧夕雾中纳言前来探病,朱雀院便召他进入帘内,与他细细谈道:“桐壶先帝临崩时,曾对我再三嘱咐,要我好生照应令尊和皇上。但自我即位以来,推行政令,却时时遇阻。因此移恨令尊,便将他流放。他回朝多年,于我却无怨恨。我便令等获罪,令尊定会泄恨于我。世人皆以为如此。前朝圣代,此事例亦屡屡有之。岂知他心评博大,无丝毫报复之心,竟也真心实意地照拂皇太子。如今又造明石女公子入宫为太子妃。我感激之情实难言表。但因我生性愚鲁,惟恐爱子心切,影响太子,引起世人非议。故一向装作对他漠不关心,任由别人作主安排。且喜我退位后,皇上英明,力挽我在位时的衰蔽之势。甚合我意,不胜欣喜。自今秋行幸六条院后,我追忆往事,甚是怀恋,颇思能与令尊促膝相谈。恳望贤使劝请,催他早日亲驾惠临。”谈话时神态异常颓废。夕雾复奏:“侄儿年幼时,诸事不得而知。年事稍长,参与朝政,处理诸种政务。其间常与家父探讨大小政事,或闲聊私人琐事,但他从未流露对你怀有旧恨。相反,他曾谈道:‘朱雀院想诵佛念经,弃绝人世,卸掉照拂皇上之责,这实在有违桐壶先帝的遗言。他临朝时,朝上贤臣甚多,加之我年幼才疏,常欲效劳却未能遂愿。而今朱雀院不问政事,专心静休,我很想与他倾心相谈,且亲聆教诲。但终因身分所拘,身不由己,以致拖延至今,未遂此愿。’家父常念叨此话,且时常叹息呢。”

    夕雾年龄尚小,仅十八岁。然身体发育甚好,相貌亦光艳照人,甚是俊美。朱雀院定目凝望他,心中思忖:将那令我牵挂的三公主许配与他,如何?于是说道:‘飞(现在安置于太政大臣家中。我听说你一直没有说亲,时时为你担心、惋惜,如今才得以安心。我对令尊真有些妒羡呢”夕雾觉得此话蹊跷:他说此话有何意思呢?思忖良久,猛然醒悟:朱雀院正为公主的终身大事担心,指望她嫁与可靠之人,方能静心出家。他时常说起此事,夕雾难免有所知晓,前后一想,便知此话之意了。但又怎能率然说破而让其受窘呢?他只答道:“如侄儿这般无出息之人,娶亲自然不易。”说完便告辞了。

    躲于屏风后面的众侍女,目睹夕雾容姿后,皆赞道:“如此标致的相貌,如此雍容的气派,世所难见。真卓越啊!”她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年老的侍女听此议论,说道:“停下吧!他父亲源氏老太爷年青时比他俊美多了!其美真教人目眩呢!”朱雀院听此争执,说道:“源氏的美貌的确异乎寻常,愈老韵味愈深,大概所谓的‘光华’,就是如此吧!他辅佐皇上,处理政事时凛凛威风,令人心生畏惧。但当他任情放纵,忽意嬉笑时那洒脱无拘的姿态又令人觉得异常可亲可爱。此实乃世间罕有的人物。想必此人身前定修善积德,故能有此般俊美容貌。他自小长于宫中,先帝对他疼爱有加,倾注全部身心来抚育。但他毫无骄纵之情,却恭谦律己。二十岁尚未受纳言之爵。直至二十一岁,方当参议表大将。这夕雾却比父亲授爵早,十八岁便受爵中纳言。由此可见他家威望代代高啊。论才学,夕雾亦不逊其父,甚至立身扬名比父亲还早,真乃旷世奇才啊!”他对源氏父子赞不绝口。

    三公主乃纯情少女,天真烂漫,容貌秀美。朱雀院见了,说道:“‘这么无邪的孩子必须托付于可靠的忠厚之人。要真心诚意地疼爱她,宽宏她的任性,好好地照拂。”他召拢几个老成知世的乳母,将着裳式诸种事宜分付下去,乘机说道:“昔日式都卿亲王的女儿便是源氏大臣抚育长大的。我亦想将三公主托付与这样的人。皇上那里已有秋好皇后,其他臣下更难找到。我入佛后,三公主尚无贵戚相助,入宫反倒痛苦。唉,我后悔当初为何不于夕雾未娶之时,探摸其心呢!此人虽年轻,但颇有才气。”一乳母答道:‘冲纳言为人素来忠诚。多年来,一直钟情于云居雁小姐,从不移情别恋。如今已玉成其事,恐更难割舍了。倒是源氏老太爷,一向好色成解,虽已年老,但仍贪爱女人。他最青睐出身高贵的女人。如那模姬,他一直情系于心,常致信诉情呢。”本雀院说:“哎!如他这般轻浮好色,实在讨厌。”他虽这般说,但心里却想:加入众多夫人之列,虽然不快之事在所难免,但寻遍朝野,恐怕只有他可代替我这父亲了。惟有依乳母之意,委曲将其托付与他了。便又说道:“有了女儿,只望她能嫁出去。若让她嫁与源氏,你看如何?世事恍惚,人生短暂。若她不能享受源氏家那般幸福生活,岂不可惜此生!若我是女人,即便他是我亲兄弟,亦会毫无顾虑地嫁与他!我年轻时曾有此想法。何况被他所迷惑的女人,那更是自然。”他说时,尚待陇川夜之事一直浮现于脑海中。

    有个伺候三公主的乳母,地位颇高。她的哥哥是左中共,既于六条院效劳,又竭诚服务于三公主。一日,左中共前来三公主院中。乳母对他说道:“朱雀皇上曾向我示意,打算将三公主许配源氏。你瞅机会告知他。公主独身,自古如此。但倘有悉心照顾的夫婿,亦可下嫁。但除了朱雀皇上以外,再无谁悉心翼护她了。我只不过伺候而已,仅如此,又有何用?且伺候者甚多,我哪能万事作主?因此难免有意外之事发生。若因此而得轻浮之名,那定叫我伤心致死!现乘朱雀皇上在世,托付了公主终身,我这伺候者亦可放心呢!大凡女子,无论如何尊贵,皆难逃脱命运的捉弄,实乃可悲之事。上皇对这三公主疼爱倍至,难免遭人嫉妒。故要使她木受丝毫非议必须从长计议。”左中弄答道:“实乃怪事,六条院主人多情得令人恐惧!凡与他一度风流的女人,不论是他真心相爱的,或是逢场作戏的,皆迎进院来。然而,他最挚爱的却只有紫夫人一人。因此,屈居苦度生涯的人,亦复不少。倘三公主福缘非浅,如你所说嫁与大臣,于我看来,即便深受源氏恩宠的紫夫人,亦当怯这皇亲三分吧。世事难料,究竟如何,亦得用心顾虑。主人私下对我道出心声‘荣华富贵,我已享尽。此世可谓毫无遗憾了。惟夫人之中,有因身份低微的而受人讥讽,我亦心犹未足,尚未有出身高贵的正夫人。’确实如此,由姻缘而受他庇护之人,大都是寻常人臣之女,出身虽不低微,但亦很寻常。但与他门当户对的夫人却没有。故三公主若能如你所说,下嫁六条院,倒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广

    乳母便寻个机会向朱雀院奏道:“前日左中并已知晓尊意。他道:‘六条院主人一定不会拒绝。迎娶一位正夫人,是他多年的夙愿,而今终能遂愿了。只要你诚心相许,我即可向他传达。’此事究竟怎样,还望定夺。六条院中妻妾甚多,源氏对她们甚为照拂,厚待有加。于一般家庭,正室与侧室免不了眼瞅生怨。我担忧三公主到了六条院,会惹出烦恼来。愿为女婿者不计其数,请上是三思而行。今世风俗,公主往往孤身独处,不嫁他人。但三公主已娇纵成习,稚气未脱,难于独自立身处世。我等伺候者,即便贤能,能力仍有限度。亦只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而竭心尽力。因此,三公主倘无夫婿照拂,实甚可忧。”朱雀院答道:“此言极是,我亦有此感。公主下嫁,自古视为轻率之举。再者,凡女子婚后,难免后悔,以至于夫妻反目,陷入悲苦之中。倘抱定独身度世,则父母亡后,失却荫庇,于然一生,亦十分凄苦。古人性情敦厚,无人敢离经叛道而欲娶神圣公主。然今人摒弃司规,恣情美色,排闻艳事屡有所闻。也许昨日尚是高贵之家,且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今日却为卑微轻浮男子所诱骗,以致身败名裂,使亡亲含羞九泉。诸如此事,数不胜数。看来,不论出嫁与否,作女人总让人担忧。因果报应,宿缘深浅,早已命定,女人是身不由己的。因此,一切凭各人前世宿缘而定,依父兄之命而行。即便暮年生涯颓废,亦不会怨己。反之,女子倘自作主张,择其夫婿,长年厮守,幸福美满,便似觉自择夫婿亦颇善。但此未经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便自作主张,私定终身。身为女子,此举甚为不当。这于庶民百姓之家,亦被视为张狂轻薄。尽管如此,婚嫁之事,仍应顾及本人意愿。如受诱惑,失身于人,那便就此了结一生。多年来,我甚觉三公主特别幼稚,天真轻信。故你们做乳母的,不可越俎代庖,替为择婿!倘有此事谣传,真乃悲哀之极!”朱雀院千般嘱咐,万般训导。乳母等便觉今后重任在肩,皆惶恐不已。

    朱雀院继而说道:“我早想出家,然竟等至今日,只因我想亲见女儿增知长识,不致全无主见。亦因此而累我不能丢尽尘心,而受世烦恼。此事必须尽快决定。六条院主人气度高雅,举止稳重,见识颇高。虽妻妾成群,亦勿须多虑。我尚未闻其家室不宁。源氏待人恳切,老成持重,处世得体,世间再无此般可信赖之人了。三公主择婿,如舍此君更有谁?我与萤兵部卿亲王同为皇子,不宜视为外人而加以贬斥。此人风雅有过,威严不足,不免轻率,不可托付。藤大纳言虽私慕三公主,但念其身分,总不甚相称。凡这般身份寻常之人,皆不足为道。古之惯列,公主择婿之标准:身份高贵,声望隆重。如选一味痴恋,情深意重之人,则将悔恨终生。据尚待俄月夜道:棺木亦暗恋三公主。只可惜是个右卫门督,倘若有了相当的官位倒亦在考虑之例。然此人仅二十四岁,太过年轻,缺乏老成。他抓高自赏,意愿甚高,难有称心如意者,所以至今尚未成亲。然他才学非凡,出类拔萃,想来日后一定青云腾达,前途无量。但就此做三公主夫婿,地位、声望毕竟有所差欠。”他思前想后,甚为懊恼。

    朱雀院并不操心其他几位公主,亦无求婚者前来烦扰。惟用心思虑三公主婚事。此事虽属深宫秘谈,却不胜而走,传与世人。便有不少人前来说媒攀亲。源氏想道:“我家右卫门督至今尚未成亲。他不是说非是女不娶吗?如今三公主正欲择婿,此良机不可错失。或者幸中,亦为增添光彩,实乃美妙之事。”于是,他便叫夫人劝请其朦胧月夜前去说合。俄月夜诚恳真挚,好话道尽,期望朱雀院应允。萤兵部卿亲王,因被髯黑大将横刀夺爱,发誓如若娶妻必超过玉囊,以免被盗黑夫妇耻笑。闻知三公主选婿,亦跃跃欲试,为此绞尽脑汁,不胜其苦。朱雀院的家臣藤大纲言担心朱雀院一旦出家修道,他便失却了依靠。便亦生非分之想,希望得到朱雀院的青睐,以此成为可托之人。另外,中纳吉夕雾闻此消息,想道:“朱雀院曾亲口劝诱,欲将三公主嫁我。现在只须找个中间人前去说合,他定不会拒绝。”他有些朝秦暮楚了。既而又想:“云居雁现已视我为终身依托之人。多年来,我从未移情别恋,亦未拿她的薄情为借口抛弃她。现在岂可突然改变,令她悲伤呢!一旦与神圣的公主缔姻,万事皆不能随我之意。倘二者兼要,势必两不讨好。”夕雾生性敦厚,此乃心念,未曾对人说及。但却时常注意三公主择婿之事。倘另择他人,心中亦是怫然不乐。

    皇太子闻此消息,说道:“三公主择婿之事,最重要的是开了公主下嫁之先例,须郑重考虑。普通人臣中虽有人品优秀者,但名位低微,不配公主。三公主倘执意下嫁,那六条院主人最为合宜,请他代为抚育。”但他只是口传而并未郑重上书。朱雀院听了深觉有理,说道:“所言极是。”于是坚定决心,便派有中共为中介,将朱雀院之意向源氏一一陈述。源氏对朱雀院为三公主费尽心计择婿早有所闻。他答道:“仰承朱雀院厚爱。但我与他年龄仅长,却要我担此照顾之责,自己却隐遁。其实我有生之年不管对哪位皇子或皇女,皆视为自己人。他特地托付于我的三公主,自当加倍照应。但人世变化无常,只怕连我在世之时亦难靠得住。”继而又说道:“况公主终身托付我,与我情意笃厚,则我一旦弃世,于她徒生痛苦,于我顾念尘世,亦难往生极乐。中纳言夕雾正值少壮,虽欠稳健,但青春鼎盛。若论才能,将来定是朝廷中坚,前程无量。据我看来,二人极为相配。只是夕雾憨直固守,恐难割舍心爱之人,对此,只恐朱雀院不无顾忌。”

    左右并见源氏天接受之意,心念朱雀院之意异常恳求,老告之实情,定然使他伤心失望。于是又将朱雀院私下决定的计划—一具告。源氏听罢,微笑着答道:“于朱雀院那里,三公主受到如此偏怜,其前途亦不必顾虑。如今我看只有冷泉帝为最佳人选。宫中女御身份皆不如三公主尊贵,想必三公主定会后来居上呢!桐壶院时代,弘徽殿太后是首先入宫的女御,权势鼎盛。但一度被后来的藤壶母后所排挤。三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与藤壶母后为同胞姐妹。世人告称两人容貌酷似,美丽非凡。则三公主无论肖似谁,其相貌一定美艳绝伦。”此时他想象三公主的容貌,不禁心向往之。

    岁暮,为准备三公主着裳仪式,空前绝后的喧哗扰攘,隆盛无比。然朱雀院病未痊愈,故诸事忙乱。仪式场布置于朱雀院内皇后所居柏殿中。帐幕帷屏以至一应诸物,概不用本国线锦,皆摹仿中国皇后宫殿的装饰,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结腰之职,预先聘定太政大臣担任。太政大臣为人一向谨慎,素来不肯轻易参谒朱雀院。但他对朱雀院的意旨向来遵从,故此次满口答应,如期到场。左大臣、右大臣以及其他诸王侯公卿都来参与仪式。即便那些因事而难于出席者,也尽力前来贺喜。八大亲王,殿上诸人,冷泉帝与皇太子两方所有读到之人,无一不至。仪式之庄严隆重,堪称绝世。冷泉帝与皇太子念及此乃朱雀院平生最后一次盛会,惋惜之余,取出许多唐朝舶来珍宝,作为献礼。六条院所献礼品也极为珍贵。凡朱雀院回敬各方的赠品,赐与出席者的福物,以及酬谢主宾太政大臣的礼品,无不由六条院代为办理。秋好皇后所送服装与梳具箱无不颇具匠心。其中有她入宫时朱雀院所赐梳具箱,经重新雕饰,显得更为新颖别致,却风格依旧,一见便知乃当年之物也。当日薄暮,这梳具箱由中宫职权亮送到。他将礼物呈上,声言特赠与三公主。其中附有赠朱雀院的诗:

    “神通玉梳插发售,今日深情似旧情。”

    朱雀院读罢此诗,旧事不觉跃然脑际,如在昔日。秋好皇后转赠此玉梳于三公主,意即愿她肖似自己。这是荣誉礼物。故朱雀院绝不在答诗中提及昔日为她失恋之事。为表谢意,答诗道:

    “黄杨古梳个喜见,万年永继荣未衰。”

    朱雀院强撑病体,为三公主办了着裳仪式。三日后,他便削发为僧了。万乘之尊为僧,比及寻常百姓来,自然倍加伤感。落发之时,所有女御、更衣皆紧锁双眉。尚待俄月夜一直依随朱雀院左右,脸上愁容堆积。朱雀院不知如何安慰她,说道:“诀别爱人之苦比及思念子女之情,实在难堪啊介于此情景中,出家之心不禁有些动摇。但他终究铁了心肠,走出室去,将身靠在矮几上。比睿山的天台座主及授戒的三位阿阁梨遂上前替他削发易装。自此便遁入空门,脱离凡尘。此仪式实在伤愁。此时,连早已绝缘红尘的僧众都为他悄然流泪,诸公主及女御、更衣更是泪如泉涌。满殿不分男女上下,哭成一片。朱雀院想悄然遁迹清静之所,勤修佛事,了其残生。岂料今日竞骚乱如此,逆其本意,不免心烦意乱。他想:“只因三公主未能安排妥当,尘线未断,故受累至今。”对左右也如此说。自冷泉帝以下,遣使前来慰问者多如云集。

    六条院主人源氏获悉朱雀院身依佛门后病情略有好转,使前来探访。源氏自退职之后,虽朝廷以太上皇尊崇之,但他出门仍不执皇家仪仗,而故意轻车简出,以示朴素俭约。朱雀院对源氏来访晤盼待已久。此刻闻知源氏已至,十分高兴,便振作精神,出来接见。招待排场从简,朱雀院只在自己居室中添设客位,延清源氏人坐。源氏一见朱雀院的僧侣打扮,甚是感慨。不觉悲凄袭来,泣下沾襟,不能自己。良久方始镇静,言道:“自从先帝去后,小弟深感世事无常,立意出家修行。只因缘份尚浅,竟让兄长占先,今日特来拜见清姿。我总优柔寡断,做事每不领先,今连出家之事亦然,念之真是无颜!唉,我意志不坚,虽屡次下决心,也难割尘念。奈之如何广言下感慨不已。朱雀院闻此即伤,竟颓丧不振。只得低声同他谈论旧事,说道:“愚兄日复一日,光阴虚度,竟得惜全性命。常恐凡心未混,以致学道之愿不能成遂,故决意削发为僧。今虽入佛门,惟恐有生之日元多,终不得正果。因此暂不入山,在此清闲之地,尚可一心念佛。我这羸弱多病之躯,竟能苟延至今,全仗了这修行之志。我并非不知此理,但因素性懈怠,向来不曾修持,心中实甚不安。”

    朱雀院又将近来所思详告源氏,顺便提及:“我舍下许多女儿而出家为僧,心中实甚挂念。尤其三公主,一无所靠,更令我放心不下,不知如何是好。”源氏听出这话弦外有音,对他颇为同情。加之他早想一窥三公主芳容,便热心,乘机言道:“的确令人担心。三公主身为皇女,倘无关怀备至的保护人,困苦之处便更胜一般女子。其兄长皇太子乃当今极为贤明的储君,且为世人所信服。你若将三公主托付给他,便无可顾虑。但是太子继位后,日理万机,恐怕无暇对其妹关怀备至了。凡为女子者,若要一个体贴入微,诸事可托的保护人,必须嫁与以保护他为天职的男人,方可无虑。兄长若以为此事妨碍修行,将遗恨来生,则莫如以妥善之法选择贤才,悄悄选定佳婚。”朱雀院答道:“我也有此意,然而事亦甚不易。依我所闻,父皇在位,气运昌盛之时,为公主选定夫婿,使任保护之责者,不乏其人。何况像我这样即将遗世之人,选婿当然并不十分苛求。我如今业已出家,尚有这难割之尘念,甚是烦恼郁闷,以致病势日重。岁月逝去刎颈,再无返时。而三公主尚无依靠,令我焦灼不已。今我有一恳求:请贤弟破例接受此女,听凭尊意为其择一妥帖女婿。你家中纳言本娶之时,我未提出,至今思来,好不后悔。今被太政大臣抢先,让我妒羡不已。”源氏答道:“中纳言为人忠厚可信。然尚年幼,阅世甚浅,怕多疏误。恕我冒昧直陈:三公主若得我尽心照拂,我当如父亲一般爱抚她。惟恐我来日苦短,不幸中途捐弃,反教她受累呀。”他已表示接受了三公主。

    不觉时已入夜,朱雀院之处的人与六条院那边的高官,同在主人御前飨宴。所食虽为粗蔬米饭,但也别有风味。朱雀院御前,摆一张嫩沉香木小方桌,上有三四个素菜。此等光景,让人颇念昔日皇宫大宴时的山珍海横,歌舞弦乐。思今追昔,众皆感慨殊深,流泪不止。其他可哀之事也颇多。直至深夜,源氏始起身辞归。朱雀院犒赏了随从诸人,又派宫中大纳言护送源氏归府。天降大雪,严寒无比。朱雀院病情加重,深觉不适。然三公主已终身有靠,一念及此,遂无可虑了。

    源氏回到六条院,因三公主之事而犹豫,甚为不安。紫姬早对此事有所耳闻,但她绝难相信源氏真会娶了三公主。她想:“昔日,他曾狂恋前斋院模姬,但终不曾娶她过来。”故心中甚安,从不向源氏探问此事。因此,源氏心中也十分过意不去。他想:“今日之事,若她知晓,不知作何感想。其实,我对她之爱不仅绝不会有丝毫削减,反会因此事而加深。只是在真相大白之前,不知她将对我如何想法!”源氏心中甚是不宁。生活至今他们已亲睦得不分彼此,毫无城府。故心中略有隐情,便觉不舒服。不过当夜已十分疲惫,遂立即就寝,一宿无语。

    翌日复又降雪,万物一派萧瑟。源氏与紫姬在暖室里相拥而坐,共叙今昔将来。源氏乘机言道:“我昨天去探望朱雀院,岂知他不但病势沉重,心事也更为沉重呢:他最为担心的便是三公主的将来,故特向我提出了这般嘱托。我觉他甚是可怜,不忍推脱,也就应允了。外间料必早已传扬开了。我对风月之事早已不再热衷,故他多次托人说合,我皆婉言谢绝。但在病中亲口提及,我实在木忍让他失望。故已决定,朱雀院遁迹深山古寺之日,便迎接三公主来此。你闻此言甚是不快么?请相信我,纵然天荒地老,我对你的爱决不改变。你别为这小事伤怀好么?此事于三公主甚是委屈,因此我也不能冷落了她。总之,惟愿大家相安无事,和睦度日。”紫姬天生善妒,往常源氏略有不检点处,她便视为不忠而大为生气。是故今日源氏颇感不安,不知她对此事持何态度。岂知紫姬毫不介意,从容答道:“如此苦心托付,也令我感动啊!我如何能介意呢!只要她不轻视我,不讨厌我住于此处,我也就安心了。其母藤壶女御乃我之姑母,单凭这点,想来她不会太疏远我吧?”源氏不料她如此谦逊,说道:“你如此宽容,反叫我不安。诚能如此仁厚,则于已于人,皆是安乐。你若能与之和睦相处,我定更疼爱于你。外间流言,切不可轻信。男女之事,世人总爱捕风捉影,肆意歪曲,以致弄出事端。故须静心详察,方为贤明。切不可急躁冒然,徒自怨恨。”他对她诚挚劝导一番。紫姬脸上强作笑容,心中暗忖:“此事太过突然,真让人难以置信!他说得如此在理,我也不好反驳,免他讨厌。若他与三公主真有其事,对我则必有顾忌,要么就听我劝告而罢手。此次他以受人托付为名,行好色之实,我倒没法阻止了。但绝不可让他人知晓我心中哀怨。倘让继母式部卿亲王的正夫人知道了,她一向怨恨我不知将如何幸灾乐祸。她至今尚在为那讨厌的播黑大将之事而无埋怨恨我呢。”纵然紫姬胸襟极其开朗,可对这种事又怎能漠然视之呢?近年来夫妇间亲亲睦睦,她的地位也日渐安如磐石。本料想从此便可夫唱妇随白头偕老了。谁知如今出了这等丑事!她虽窃自悲叹,外表却极其平静。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朱雀院正忙于准备三公主出嫁。凡恋慕三公主者,无不垂头丧气。即便是迷恋三公主的冷泉帝,也奈何不得,只好断此念头。此值源氏不惑之年,朝廷准备为他举行隆重庆典。但源氏素来以俭朴为德,是故一概辞谢。

    正月二十三日恰逢于日,播黑右大将夫人玉望当先祝寿,奉献新菜②。玉堂预先没漏半点风声,直至一切事宜皆备妥当,才突然驾临。源氏此时已是却之不恭,只得领受了。玉髦此行虽说是微行,却也威势十足,仪仗之盛,殊异于寻常。源氏的御座设在朝南厢房里。室中焕然一新,屏风幔帐等设施,皆用新物。可御座却不用帝王椅子,而以四十条中国席重叠做成。一对嵌螺钢的柜子上放着四只衣箱,里面装着四季服装。香壶、药箱、石砚、洗发盆、梳具箱等,无不精心设计,尽善尽美。那插头花的台子,是用特别的沉香木和紫檀木做成。插头花虽为寻常金银打制,可配色讲究,式样别致,是故格外雅致脱俗。原来这位尚待诸熟风趣,颇具才气,事事求新出奇,总让人大开眼界。但外表却并不故意招摇。

    众人聚集一堂,源氏出来接见尚待。源氏依然容貌清丽,丝毫不显四十岁之相,倒好似未做父亲的公子哥儿。王室猛然一见,虽离别已久,竟像初别乍逢一样,不禁红晕上脸,羞涩万般。却也不敢生疏,款款互倾衷肠。玉髦结婚末久,连生两个孩子,虽长得颇令人喜欢,却因怕难为情,不肯带了来拜见源氏。可镜黑大将却以为机会难得,定要携两孩子同来拜见。这两孩都着便装,头发左右分梳,煞是清秀可爱。源氏见了,说道:“岁月悄逝,平日并不以为然,仍像年轻时一样过日子。但见了这些孙儿,才悚然发觉已老矣!夕雾也有了儿子,可我尚未见过呢!惟你特别关心我,今日首来祝寿,叫我又喜又惧。”我正想暂且将老忘记呢。”玉望已是二十六岁的少妇,更添了妇静从容的成熟风韵,姿态更显高雅秀美。她献诗道:

    “嫩弱两小松,扎根此岩中。今祝巨磐石,长寿万年福。”

    吟时尽力装出大家风范。源氏面前陈列着四个沉香木盘子,盘内盛打各种时令新菜。他略尝了些,举杯答吟道:

    “稚嫩两小松,自当命长久。青青野地菜,依此总是荣。”

    正当唱和之际,许多王侯公卿一并来南厢祝寿。式部卿亲王因玉髦使自己女儿离开了髯黑之家,对她甚为不满。然念及女儿紫姬尚是源氏夫人,权衡再三还是于日着时分赶来了。置黑大将洋洋自得,以源氏女婿身份料理贺寿事宜。式部卿亲王看其轻狂模样,极为不悦。两个外孙乃髯黑之子,紫姬之甥,双方皆有缘故,也前后奔波帮办杂务。盛礼品的笼子四十具,盒子四十件,由中纳言同夕雾带着亲近的子侄,—一搬与源氏过目。源氏赐众饮酒,随便用些新菜肴撰。他面前陈列着四只沉香木方几,几上杯盘皆很精致。因朱雀院玉体尚未康复,故举行音乐演奏会。但太政大臣已备置了琴笛等乐器。他道:“今日的寿庆典礼,可谓世间最为尽善的了广遂将乐器取出,诸人各择一种乐器,一并演奏起来。其中和琴是太政大臣当作第一名器而秘藏的,他本是这乐器的演奏高手,此日全心弹奏,其音之美妙,再无一人敢操奏此琴。源氏要右卫门督相木弹奏和琴,柏木固辞。因三公主之事,棺木内心尚未释然。但源氏再三强求,棺木只好从命。琴声美妙,听者无不动容,交口称赞:柏木琴艺,竟不逊于其父。能如此善承父业者,世所罕见!源于中国的乐器,各有操琴手法,学会还是容易,然这和琴初无定法,全靠自己领悟。譬如随手拨弦的“清弹”,便具各种乐器音调,真是妙不可言。后来太政大臣将琴弦放得极松,调子降得很低,弹出多种音响的曲调。忽地,柏未奏出十分明朗的调子,极是悦人神智。诸亲王想不到他的琴艺如此高妙绝伦,无不对他刮目相看。萤兵部卿亲王取来了七弦琴。这琴非比寻常,乃历代第一名器,本珍藏于直阳殿内。桐壶院晚年时,因爱女一品公主极擅此道,便赐与了她。太政大臣欲使源氏的四十寿宴锦上添花,特向一品公主借得此琴。源氏忆及此琴史迹,往事纷踏而至,不禁感慨万端。萤兵部卿亲王虽也因酒伤感,流泪不止,却还能察知源氏心情,遂将琴呈上。源氏此刻感怀万干,便接过琴来,弹了一支珍奇乐曲。这场管弦合奏十分精致,情趣盎然。末了唤来乐队至阶前演唱,歌声婉转化美,从吕调唱到律调,直至夜深。曲调逐渐柔美可爱了。催马乐《青柳》一曲唱得最为感人,连夜营也都为之动容倾听。歌罢,请人各领赏赐。那礼物精美异常,皆照私事规格设计。

    翌晨,尚傅玉望辞归。源氏赐赠礼品,对她说道:“我好像与世隔绝了,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你今日来,令我猛醒风华正逝,来日无几,不由凄凉倍增。今后可得常常来此,看为父渐渐衰老。我为陈规所羁,未便随意前来探望,好生遗憾。”玉髦此行,让源氏忆及旧事,不禁悲喜交加。可匆匆小叙,随即分手,又令他意犹未尽,极为惋惜。玉望暗忖:太政大臣虽为亲父,却只有生育之恩,而义父源氏对她却是慈爱周至,日后岁月漫长,定可长蒙照抚,永世无虞。心中感激不已。

    二月中旬,六条院中迎来了尊贵的三公主。洞房设在西边小客厅内。第一、二厢屋与走廊,及侍女们的居室,都装饰得精致喜气。朱雀院仿女御入宫仪式。排场隆盛,送亲人多为王侯公卿。藤大纳言没能凭家臣身分当上夫婿,心中虽怨恼不已,却也来参加送亲。三公主的车子抵达六条院时,源氏出来迎接,并躬身扶三公主下车,这可是异乎常例之举。源氏虽蒙封赠,难照太上天皇,可他毕竟名为臣下,是故婚式并不完全雷同于皇上迎女御入宫,可也异于寻常的娶亲,这倒是一宗特别姻缘。婚后三日中,朱雀院与六条院双方各有酬答,皆珍贵高雅,极富风流。

    紫姬日日耳闻目睹又岂能心无所动?实际上,纵然娶的是三公主,紫姬也绝不会因此失宠。紫姬素来蒙受专宠。可如今新来个三公主,人既美艳年轻,身世又高责无比,自然深有威胁之感。但她隐忍于心,绝不形诸于外。当三公主人门时,她主动接近,招呼照应,料理甚是周全。原氏见她如此宽宏大量,方才放下心来,亦愈发爱她了。而三公主尚是初春少女,连胸乳都未长出,言行又极大真,完全还是个孩子。源氏忆起从前在此山初会紫姬时,她虽也是这般年纪,可已才气逼人,极有心劲了。这三公主却仍是孩童般天真幼稚。源氏思量这样也好,免得太过妒忌或者骄横了。可终究少了些意趣。

    婚后三日,源氏夜夜与三公主共枕。紫姬多年来何曾尝过独守空房的滋味,如今虽尽力忍受,还是孤寂不已。虽然心中希望源氏不要出门,但却格外殷勤地替源氏出门穿的衣服熏香。她强作沉静,脸上仍不免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态,凄美之至,让人好生怜爱。源氏暗忖:“有此一人足矣!我怎能再娶一人呢?都因自身轻率浮荡,行事疏忽,以致落得如此局面。夕雾年纪虽轻,却对爱妻十分忠贞。所以朱雀院没相中他。”他思来想去,自知薄幸,不觉泪盈满眶,负疚地言道:“眼下方始新婚,不前去,于理难下,还望你答许。以后倘再负心于你,实乃颜面无光了。只是倘朱雀院知晓了,不知作何感想……”他前后为难,心绪钦乱,样子甚是痛苦。紫姬苦涩地笑,答道:“你自己心中都没有主见,叫我如何来决定?”源氏觉得此话暗讽于他,竟不胜羞愧,独自托腮枯坐,一话不发。紫姬便取过笔砚来,写道:

    “世变无常眼中事,全作千秋不变状。”另又写了些古歌。源氏取来观看,觉得虽非正派之作,却也合情合理,便回吟道:

    “死生绝断终由命,永不衰是你我情。”写毕,不便立刻离去。紫姬见此说道:“这不是让我难堪吗?”便催促他前去。源氏便穿了轻柔衫子,匆匆而去,留下~路芬芳衣香。紫姬浑身酸软,倚门目送。凄然地想:“这几年来,他年岁已长,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眠花缩柳了,平安无事到了今日,谁知又发生这难以解说之事。世事如此变幻无定,今后真是难测啊!”

    紫姬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可侍女们却窃窃私设道:“人世之事,可真没个准啊!我们这主人拥有如此多夫人,可没有一个不敬惮紫夫人的。如今来了个公主夫人,架子颇大。可我们紫夫人岂会善罢甘休?现在她隐忍着,以后料不定一件小事都会引出种种纷扰呢。”她们忧心不已。可紫夫人只管声色不露地和侍女们闲谈,直到深夜。她见众人纷纷如此猜疑,深恐有失体统,便阻止她们道:‘哦家公子虽有众多夫人,可让他称心决意的实在没有,是故常感不足。现今来了这人品极好的三公主,连我也童心萌动,颇想和她一块儿游戏玩乐呢!你们切不可胡猜乱说。倘是身份与我相同或是出身微贱之人争宠倒还有理可说。可三公主降低身份下嫁实是委屈了她。于此,我倒希望不要同我生疏才好。”中务君和中将等侍女听得此话,相互挤眼弄眉。似在说:“紫夫人可是个大度之人呢!”这几个侍女都是紫姬的心腹,是故对紫姬深表同情。其他夫人有为紫姬抱屈,有的还来信慰问。其中有道:“不知夫人作何想法。我等失宠之人,倒电安心…”紫姬却思忖:“她们如此估量我,本已徒增烦恼。世事无常,又何苦自残身心呢?”

    如此这般,已是深夜五鼓,紫姬从不曾熬夜至此,深恐众人诧异,便忙挪进内室,伏卧于床,然长久孤枕独宿,岂能入睡?昔日源氏流放须磨,经年阔别诸多情状便又浮现于脑际。她想:“那时公子滴戍,千里迢迢。我心系他的生死安危,哪顾得自身苦乐。我所悲伤的只是他的不幸。仅使那场离乱让我们都丢了性命,何有今日这等愁肠百结呢?”想法纷繁,聊以自慰。夜风忽地袭来,沁人心脾,凉意顿生,睡意全消,身体未敢稍动,生怕又引得诗文惊异。闻得鸡鸣传来,更觉悲凉。

    或许她夜夜如此焦躁吧!有~晚她的倩魂竞离身而去,来到了源氏的梦中。源氏惊醒,好不惧怕,不知紫姬出了何事,慌张不堪。待得鸡鸣,即刻起身,匆忙要回紫姬住处。三公主年幼,有乳母等睡在近旁服侍。源氏自个开了边门转身即走,慌得睡在三公主旁的乳母忙扶三公主坐起目送。天色尚未大明,雪光一片,模糊难辨。源氏走后,衣香犹目散漫室中。有人便吟“春夜何妨暗”之古歌。庭中残雪铺排,犹似毡毯。源氏来到西厅,一面低吟白居易“于城阴处犹残雪”之诗,一面伸手敲格子门。因长久夜出朝归,是故众侍女未曾提防,尽皆熟睡。许久方才开门纳入,源氏调侃道:“寒气逼人,实在太冷,我在门外守候如此久,身子都僵了呢!我老早归来,是担心你不耐孤袅,这总不算过失吧?”说毕,便伸手扯去紫姬垫身的衣服,慌得紫姬忙藏好儒湿衣袖,扮出和容悦色的情状来,但并不放肆。其姿态甚似雨后梨花,令源氏怦然心动。他终觉三公主虽高贵典雅,但仍不及紫夫人的清丽纯朴。

    源氏追思种种旧事,觉得紫姬举止得体,实天指责,然却总是不肯像以前那样开怀畅述,甚为遗恨。是日他整日在紫姬这里,只派人送得一信与三公主,信中说道:“今晨雪寒气袭体,身体不适,拟在此阐居之处稍事休养。勿念!”三公主的乳母看了信,回道:“当将此意禀告公主方敢定论。”然没复信。源氏深觉如此回复太失雅趣。他惟恐朱雀院闻知冷遇新人而心中不快,便欲常住那边,以掩人耳目,可又怎离得了紫姬?他暗忖:“此等两难之事,原也曾料到。唉,如何是好?”思虑及此烦恼甚多。紫姬也觉如此怠慢新人,恐有不妥,便私下过意不去。

    翌日源氏照例起身很迟。便写一信送与三公主。虽三公主少不更事,但源氏书写仍是十分讲究。诗道:

    “不为大雪隔归道,只因身为朝寒困。”便将信附于新折的梅条上,召来使者,吩咐道:“你将这信从西面走廊送过去。”他便身穿白色便服,临窗赏庭中雪景。一边捻弄手中多余的梅枝,一边细看那略略消融,但尚“等待友朋来”的残雪上降下的新雪。一只黄写此时忽地挂在红梅梢上婉转啼鸣,见此,源氏便吟“折得梅花香满袖”之歌。良久,方藏了梅枝,撩起帘子向外眺望。那姿态洒脱优美,犹如玉树临风,实难想象他是一个为人父且身居高位的重臣。他走进内室,将梅技送至紫姬鼻端,说道:“是花,就应有这种香气才好!倘樱花同时开放就太好了。”正闲话着,三公主的回信送来了。信纸红色,装帧华丽。源氏略显狼狈,暗道:“如此幼稚之笔,怎可出丑于紫姬面前?还是不让她看为妙。并非有意疏远,实为公主颜面着想。然若将信隐藏,紫姬岂不多心?”念及此,于是展开信纸一端,让紫姬观看。紫姬斜倚身子,眼梢窥见。诗道:

    “雪花迷入春风里,转瞬身融碧云中。”笔迹果然拙劣稚嫩。十四岁之人笔迹怎如此不雅?紫姬暗忖。但她佯装未见,默然不语。倘是别的女人之事,源氏一定早已私下在紫姬面前品头论足了。可三公主身份尊荣,那能妄加评说呢?他便抚慰紫姬道:“如此,你可放’动了吧?”

    为去三公主处,源氏今日特意里外修饰了一番。众侍女初次见他此身打扮,大加赞叹,很为自己有如此漂亮主人得意。几个年老的乳母说道:“不要太过欢愉!大人虽是漂亮,只怕后头闹出事来呢!”众侍女喜忧参半,很觉扫兴。三公主的房间一向世布置得富丽堂皇。然她毫无兴趣,时常身穿臃肿的服装,身材瘦削难见。她见了源氏仍像孩子一样,毫无羞涩,倒叫人怜爱。源氏暗想:“朱雀院虽无雄才大略,却极为擅长各方风雅之事。何以教出一个如此平庸不堪的公主呢?还说是他的掌上明珠呢!”他虽觉遗憾,却并不厌恶。三公主河源氏一向言听计从,凡她知道的无不率直相告。那天真烂漫之态,真叫人怜爱难舍。源氏想道:“如此毫无情趣的女子,我倘是少年,定当弃舍!但现在年长观念变,哪能找到出神入化的妙人儿呢?且将人优劣皆集于一身。在旁人眼里,三公主说不定还是个尽善尽美之人呢?”他想起和紫姬同床共抗多年,其诸多品性与三公主相比,要优越得多。因此对紫姬愈发情探意笃。纵使暂别一夜,或是一日不见,便有相隔三秋之感。如此钟情实乃奇怪。

    却说朱雀院定于本月挪居寺中,临别之时写了好几封诚恳的信给源氏。信中所述,尽皆关于三公主之事。说道:“吾弟不须顾忌我之感想。凡事但凭尊意。”这话虽屡屡提及,然公主到底年幼,他心中实难放心。又特地写一信给紫姬,言道:“小女年幼无知,托庇门下,务望夫人怜其幼稚,多加看顾。况且夫人与小女还有亲戚之谊呢。

    未绝凡心弃红尘,魔障阻隔入山道。爱女心切,直言不讳。唐突冒昧尚请原谅!”源氏也看了这信,对紫姬道:“写得如此可怜,你应写信告知你意。”说毕唤传女取出酒肴果撰来,款待信使。紫姬实在不知如何措词作复。但她以为不必过急答复,便感慨地写道:

    “难绝尘缘因有情,莫入空门断凡心。”写毕,犒赏使者一套女装和一件女子常礼服。朱雀院展阅来信悄然而叹:紫姬的书法文笔极尽优雅。那从小娇惯,幼稚无知的三公主如何能与才貌兼备的紫姬媲美?真是忧心忡忡啊!即将入山的朱雀院,可堪忧虑的的事情太多了。女御、更衣皆告别回娘家去,尚侍俄月夜已挪居到弘徽殿母后的旧居二条院中。这也是朱雀院的一块心病。尚侍欲随朱雀院一道火山,削发为尼。可朱雀院劝阻道:“此刻随我出家,似有意效仿,有失郑重,尘缘难免未绝。”

    源氏与尚待俄月夜曾有一段露水情缘。多年以来,源氏对她一直索系在心里。常思寻个机会见她一面,以慰衷情。可是二人身份高贵,不免顾虑重重。自出了那件轰动一时的须磨之事件,源氏的举动更为小心谨慎。然俄月夜现已闭居寂地,正欲出家传佛。源氏颇想得知她的近况,因此思念之心更胜昔日。他便时常借口写信与她,追述情怀。而俄月夜以为早过了追风逐月的年轻,是故不避嫌疑地回信于他。源氏看了她的笔迹,甚觉此人较过去更为深沉圆熟。他相思难忍,遂频频写信向俄月夜传女中纳言君,倾诉重重心事,此人先前曾拉拢二人。又召来曾作过和泉守的中纳言君的兄长。开言道:“我欲与她隔帘对诉,望你能议妥,我便一径前来。我现为身份所累,不便称扬此事,故须细密进行。想你也不会张扬出去,我亦便可放心。”

    陇月夜得知源氏想与她幽会,心想:“这又有何必要呢?这个薄情郎!昔日我尚且痛恨于他,而如今我正沉溺于离别上是的悲哀之中,又岂能与他追忆旧情呢?事情固然不会泄露,但‘心若问时’,叫我如何’已安?”前和泉守只得将此意禀复源氏。源氏暗忖:“从前轻浮无理之事,她尚不曾拒绝我呢!虽然她有和上星离别的哀伤,但她过去与我也是两情依依,现在却又装出清白女子模样来!须知‘艳名广播如飞鸟!’如今又岂能抹掉光前绊闻呢?”思虑至此,便下定决心亲去探访。事前对紫姬说道:“闻听二条院东院的常陆小姐久病。一向杂事缠身,至今尚未前去探望,甚是对她不住。欲昼间前往,恐不甚稳妥,故拟夜间悄然前往。”于是便细心打扮,妆饰讲究。紫姬见他今日这般模样,甚觉古怪。她约略猜到了几分。原来自从三公主人院后,她对待源氏,凡事皆与从前大相径庭。隔阂已生,是故只是装作不知。

    这日,他也不到三公主那里,只派人送信探问而已。整日在家中给农服黄香。夜幕下垂,黄昏迫近,便带领四、五人悄然离开宅邪,乘坐一辆竹席车,往二条院而去。到了宫邪,叫前和泉夺进去通报。俄月夜听得侍女传报源氏已经驾临,不由大惊,皱眉喷问:“不知这和泉守如何回禀他的?”传女劝道:‘躺是随便找借口打发了他,实在不合礼数。”便自作主张,将源氏让了进来。源氏传达了慰问来愈后,说道:“敢请尚待轻移莲驾,隔帘对诉可好?如今浮薄非礼之心早已消除殆尽,望放心可也。”他再三恳请。俄月夜推却不得,只得唉声叹气,膝行而出。源氏兴奋起来,心想:“她还是没变,仍和先前一样容易亲近。”二人虽由帘幕隔开,但因曾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互相听得落座之后,各自不免嗟叹往昔。源氏的客座设于东厅厢房中,连通厢房的纸隔扇却严实地紧锁着。源氏恨恨道:“倒好像防少年份花贼似的!别来数年,往事仍历历在目。待我如此冷淡,未免太过无情了!”此时正值夜半,鸳鸯于池塘符藻间凄鸣不已,顿添悲凉。源氏见邪内阴暗冷清,人影疏稀,较昔日荣华大相径庭,不由感慨万端,流泪不止。并非模仿平钟,而是真的落泪。源氏已不再若浮躁少年,言语也甚为稳重。此时他却探手拉动纸隔扇,欲将其拉开。随即赋诗道:

    “久别又逢君,却似已疏隔。热泪沾襟下,难抑此心悲。”俄月夜答吟道:

    “难禁热泪下,犹如清水流。行程已断绝,岂能再相逢?”这答语意非所愿。然而她回想起那轰动一时的须磨往事,乃是为己而起。不由心软,觉得今日再见一面,亦是缘份,并不妨大碍。陇月夜本就心存怀念,近年虽见识了种种人情世故,也深海自己往日轻率,一直操守不移。然今夜幽会,勾起她埋葬心底的旧情,便觉昔日欢事近在眼前,而不能坚贞自守了。俄月夜仍如当年一般柔媚多情。她一面恐惧流泪,一面又贪恋欢情,前后为难,愁苦不迭。源氏见此种神情,觉得比新相知更添风韵。虽然天露曙色,仍欢情企结,不忍离去。黎明天空,晓霞绚丽,飞鸟成群,鸣声婉转。春花凋谢,枝头新绿。源氏想起:昔年内大臣兴办藤花宴,正是这初夏时令。当时情景,虽间隔数年,仍栩栩如生,实甚依恋。中纳言君斤了边门,准备送他回府。但源氏走到门口,又回转来,说道:“藤花如此美丽,是如何染成此等动人色彩的呢?我实难舍这花啊!”他徘徊不忍离去。其时旭日东升,源氏映于朝晖,容貌更为获丽,令人目眩。小纳言君已是多年不曾见他风彩,觉得他年纪越大,相貌越是俊美,世间罕有。她不由追思当年,想:“我家尚待跟了这位源氏大人,又有何妨呢?她虽入宫,毕竟不是女御或更衣,只是个外勤的尚待,何须与源氏大人分离。实乃已故的弘徽太后过分多心,才引起了那桩不幸的须磨之事,倡扬一时,使我家尚待受了哈污,担了轻优之恶名,也决绝了两人情缘,实甚可惜。”两人胸中千言万语,哪能尽情叙说?源氏因身份所羁,木得木顾及体统c而这邪内人多眼杂,自该谨慎小心些。日头渐高,心中木免生些惧虑。此时水子已到廊门下,随从人等轻声咳嗽催促。源氏召来随从,令他折来技藤花,赋诗道:

    “不悔沉沦终因汝,愿投爱海寻旧情。”他斜靠壁上,神清苦闷不堪。中纳言君看了甚觉可怜。俄月夜忆起昨夜之事,羞愧难当,心中懊丧万分。然又觉得此人好比花蕊,实在可爱。便答道:

    “爱海非真身莫投,不因空言复爱君。”这恰似少年初恋,源氏自己也甚觉荒唐。但也许是周遭无人吧?他又与她订了密约,说了许多情话,方才离去。昔年源氏对俄月夜用情甚深,却时日末久便给生生抛开。是以今日重逢,其情怀赂线,亦在清理之中!

    源氏回到六条院,偷偷进了房间。紫姬起身迎候,看见他一副春睡未足的模样,心早已明白,面上却声色不露。这使源氏难受得更胜于挨骂。他不懂紫姬何以如此冷淡,对她的情愁却更甚往日。他向她发誓永不变心。此次与俄月夜重续旧情之事,丝毫未露。但昔日之事,紫姬了若指掌,故只得搪塞:“昨夜隔了纸门与尚待谈话,未能尽言。他日还拟重晤,只是得潜踪暗去,以免招人非议。”紫姬笑道:“你真比少年郎还风流哩!可我独自抱枕而眠,好生痛苦!”言毕,泪水终于淌了下来。其泪染珠睫之状格外惹人爱怜。源氏道:“见你这般模样,我心里也很难受啊!我若是错了,你拧我,骂我,皆无不可。但我何曾教你凡事闭锁心里呢?你也真固执啊!”他就极尽言辞地劝慰她。结果关于昨夜之事竟自和盘托出。源氏不立刻去见三公主,却呆在这里安慰紫姬。三公主本人倒不介意,乳母猪人却颇有怨言。倘三公主也嫉恨起来,源氏就得添苦恼了。现在三公主还未解风月,源氏便视她一个美丽可爱的玩偶。

    住在桐壶院的那位明石女御,亦即皇太子妃明石小女公子。人宫以来,一直未曾归省。皇太子对她恩宠有加,总舍不得她乞假还家。她素来在家自由玩耍惯了,如今幽闭于宫神,童稚之心极遭苦闷折磨。入夏,明石女御资体欠安,但皇太子仍不肯即刻放之回去。既身体不适,想必有喜了。她刚年方十二,众人甚是担心,费了许多周折,才蒙思准,回二条院休养。她的居室位于三公主所居正厅的东面。她的生母明石姬形影木离地陪她,自由出入宫端禁地。这也是前生造福。紫姬要去探望明石女御,并顺便去会会三公主,对源氏说道:“令其打开界门,让我去望望三公主吧!我早欲探访她,一直苦于不得良机。现在见见面,以后才好自由来往。”源氏笑道:“此言正合我意。三公主尚年幼无知,正好你可多多教导她,帮助她长进。”紫姬对三公主还在其次,倒是和明石女御的母亲,即那位绝世佳人明石姬晤面,更甚紧要。遂郑重其事地梳洗打扮,直至亮丽无比。

    源氏到三公主房中,对她道:“薄暮时分,紫夫人要来探望明石女御,顺便看望你,和你叙叙话,大家亲近些。她脾气随和,也是小孩子性格,和你做做游戏倒挺匹配的。你应该与她谈谈。”三公主不紧不慢地答道:“挺羞涩的,叫人讲些什么呢?”源氏说:“应对之事,视情形而定,到时自然想得出来。只要坦率亲近,不故意冷落她即可。”如此详细地教导了许久。源氏极欲紫姬和三公主亲善相处,却又忧虑紫姬会看出三公主的幼稚无知,面子上过不去,让大家都扫兴。紫姬已决意探访三公主,并为此准备,心里暗忖:“在六条院内,那些夫人们无一可与我比肩。惟我幼年不幸,由源氏君领养之事,有失体面罢了。”她恍恍地熔,自怜自爱,写字消遣时,笔下古歌尽皆弃妇怨女之词。她自家也很诧异:“由此思之,我命定不幸了。”近日源氏见了三公主与明石女的美貌,现在到了紫姬房中,觉得眼前的紫姬,也看不出有何独特之处。这大约是天天在一起看惯了的缘故吧!然而六条院中,毕竟还是她为群芳之主!这可真是奇迹。她气质高雅,浑身绝无假疵。相貌闭月羞花,姿态妇静之极,加之种种熏香的作用,遂形成这超凡脱俗无以复加的美丽了。她的美貌是与日俱增,同年共长的人,叫人永远觉得清新,而不会有厌腻之感。源氏甚为奇怪:何以如此之美呢?紫姬见源氏人内,忙将字纸藏于砚台底下,却被源氏寻到,细细玩来。其书法虽不高妙,却不乏秀雅。上面有一诗:

    “红叶点点出绿树,衰秋日渐怪我身。”源氏便在其旁添写一诗作答:

    “松柏终究不改色,缘何获花落秋境?”紫姬心中的怨意,得机便会流露出来。但她极力自制,不露声色。源氏甚为叹服。难得今夜闲暇,他便抛却顾忌,悄悄溜出去与俄月夜幽会,他深知此事行之不得,但不管如何抑制,终是徒劳。

    明石女御对义母紫姬的亲呢信赖,胜过生母明石姬,紫姬也百般疼爱这个出落得十分美丽的义女。紫姬和明石女御亲切地叙谈一会,便走出界门,与三公主相会去了。三公主那一派天真的孩子气,使她心下大感安慰,便以母亲的口吻与她会谈彼此的血缘关系,又唤来乳母中纳言,对她说道:“请恕我冒昧。论血统,我和三公主还是姑表姐妹呢!可惜至今才有机会见面。你们可要常去看望我。”中纳言道:“我家公主幼年丧母,上皇新近又遁入空门,孤苦无依,也没人怜爱。今夫人如此厚爱,真乃天降祥福。出家的上皇亦有此愿:希望夫人真诚相爱,多多关照这幼稚无知的公主。她自己也甚依恋夫人。”紫姬说道:“上皇赐书以来,常思竭力效劳公主。只恨我才德疏浅,辜负厚望,惭愧之至!”她再无顾念,象对小妹一般,就三公主喜好的话题,诸如欣赏图画,游戏玩乐等与她闲聊,二人都如小孩般兴致勃勃。三公主觉得诚如源氏所言,夫人亦稚气尚存,她那无邪心更依恋她了。此后,二人书信不断,凡有趣的游戏,总是共同赏玩。曾有人断言,三公主进六条院后,源氏必将移情新人,抛却旧人。谁料及三公主人居后,紫姬所受宠爱,更甚先前。世人仍欲闲言碎语,却因两人相处和谐,而自然消失了。源氏家声誉也得以保全。

    十月里,紫夫人为源氏举办药师佛供养以为寿庆。地点设在嗟峨野的佛堂里。因事前源氏特意劝她不可大事铺张,是故所有布置全是私下准备的。然而也作得够像样的。佛像,经盒和包经卷的竹费都精美得教人几欲误将这佛堂当作西天极乐世界了。所诵经卷为《最胜王经》、《金刚般若经》和《寿命经》,规模浩大。这峻峨野的秋景甚美,况且闻知佛堂也颇为精致,因此满朝公卿都来参与祈祷。一路上车马络绎不绝,红叶照眼。请大人全都致送了许多精美物品,布施给诵经僧众。

    斋期到十月二十三日圆满结束。于是大办贺宴。紫夫人虑及六条院人口密集,余地无多,故将寿筵设在她的私邱二条院中。她亲自督理一应主要事务。诸夫人主动前来,听从紫夫人差遣。将传女房间全都腾空,精心布置了,用作殿上人,诸大夫等人的飨宴之地。作为客堂的正殿照例装饰得金碧辉煌。寿星的座位是设嵌螺钢的精美椅子。主屋西面设得一间储藏室,内有十二个衣架,挂满各类服装及被褥等物,外罩紫色线绸。源氏面前的两张桌子,覆着中国经罗桌毯,色彩层次分明,艳美无比。装插头花的台,用的是雕花沉香木的台足。插头花中有牺于白银枝上的黄金鸟,创意机巧。乃明石夫人的杰作,明石女御以作寿礼。紫夫人的父亲式部卿亲王赠的四折屏风,摆放在寿翁座位后面、照例绘的是四季山水,泉水与瀑布都绘得异常新颖别致。北面靠壁摆了两个柜子,内盛种种装饰品。南厢设的皆是王公大臣的座位,左右大臣,式部卿亲王及以下诸人,并无或缺。舞台两侧张着大幕,以供乐人休息之用。东西两边设得屯食八十客,又有盛犒赏品的四十个中国式礼柜。

    至宋时,乐队来了,乃奏《万岁乐人》《皇席》等舞曲。薄暮时分,奏出高丽笛曲,表演《落蹲》舞。这可是难得的舞乐。是故曲将终时,中纳言夕雾和卫门督亦步入舞场,一曲终了,又重展新姿片时,方隐入红叶林中。那临去的面影,让观者颇感意兴未尽。许多在座客人不由回忆起多年前举办红叶贺时源氏公子与头中将共舞《青海波》的情景。两人的容姿、威望与情性皆酷肖其父,年纪亦与其父当年相仿。这两代父子,前后起袖共舞,何其相似!于是各人叹服:两代挚友,翩跄荣贵,想必前辈荫福也。主人源氏忆及无限往事,也慨叹不已。天色将募,乐队要退场了。紫夫人的家臣长官走到盛犒赏品的中国柜前,取出种种物品,—一犒赏乐人。众乐人肩所得白绸,绕假山,绿湖堤,顺次退出,远望一片银白,真叫人疑为催马乐中所歌的千龄鹤的羽衣。

    乐队既退,堂上始开管弦之会,亦是极富情趣。皇太子处负责备办琴瑟之类。朱雀院所传的琴声琵琶,冷泉帝所赐的筝,其音色都已闻惯。这些乐器很难合奏一次。每每闻得,都勾起对先前宫中光景的回忆。源氏想:“已为尼僧的藤壶母后倘还在世而举行四十,我必当首先主办。可惜她在世时,我竟未尽得一点心意。”每念及此,总觉怅憾。冷泉帝每每念及母后之早逝,也倍感世象无常,人生乏味。他想对这位六条院主人,敬之以父子之礼。但这些事怎好公开奉行?是以寝食难安。今年源氏四十大寿,他也想驾赴六条院贺寿,但源氏深恐招致流言,屡屡谏驾,冷泉帝终不得一申其意耳。

    过了十二月二十,秋好皇后归省六条院。她欲在年终再为义父祝寿。她特请奈良七大寺僧众来诵经,布施了四千缎;请得京都近四十寺的僧众诵经,布施四百匹绸绢。她欲借机表达对源氏养育之思的至诚报答。又念及倘父亲尚未谢世,必也要尽力致谢。故她又兼怀代父母祝寿之意。然而源氏曾坚决辞谢了朝廷的祝寿,故秋好皇后不便铺排,只得删对许多既定计划。源氏道:“我遍寻前例,凡四十而庆寿者,皆夭寿之人。故此次切勿太过铺张,闹得沸沸扬扬。倘我真有五十之分,到时再沸扬一番,与我祝寿吧!”但秋好皇后仍效朝廷之仪,排场盛大。

    寿宴在秋好皇后所居西南院中举行。室中装饰豪华辉煌,诸事与月前紫夫人祝寿时大致相若。依正月初二宫中“大飨”之法赏赐官员。用女子衣装赏赐诸亲王;用一套白色女用常服赏赐未任参议的四位官员。五位大夫、及普通殿上人,此外还各赐缠腰绸绢。其中皇后为源氏特制了精美的装束,内中玉带与宝剑乃皇后的父亲前皇太子之遗物。睹物思人,又添感慨。仪式集中了绝世无双之名物,实乃盛况空前。

    冷泉帝既已决心为源氏祝寿,自不甘罢休。便嘱托中纳言夕雾出面操办。此际恰逢右大将因病辞职,冷泉帝为使寿宴锦上添花,逮然摆升夕雾为右大将。源氏闻报甚为欣悦,但仍谦逊道:“如此速升,实乃万分荣幸,惟为时过早。”夕雾将寿宴置于其继母花鼓里所居东北院中。虽为家实但仍奉旨行事,是以极为隆重。各种飨宴,皆由宫中内藏家与谷仓院负责筹办。头中将负责筹备屯食、遵御意,仿宫中式样而作。参加寿筵的有五位亲王、左右大臣、二位大纳言、三位中纳言、五位参议,殿上另有众多冷泉帝,皇太子及朱雀院身侧之人。冷泉帝降旨,由太政大臣采置源氏的座位及用品。太政大臣亦奉旨参加庆典。源氏毕恭毕敬地就座受贺。太政大臣之位正对着正屋中源氏之位。此位太政大臣容貌隽秀端庄,身材高大魁伟,风华正茂,好一副富贵之相!主人源氏则总不改昔年翩翩公子之态。四壁屏风是淡紫色中国绿缎。上有皇上御笔墨画,美不胜收。墨色华彩逼人,较之美丽的彩色春秋风景画,则别具情趣,颇有天渊之别。既为皇上御笔,自然尤觉珍贵。盛装饰物所用柜子、弦乐器、管乐器等,皆出自宫中。

    夕雾新罹右大将之职,威降势盛远盛昔日。故今日的仪式自是隆重非凡。冷泉帝所赐四十匹御马,早有左右马家及六卫府官人依次牵来,列于庭前。其时天色将晚,乐人照例表演《万岁乐人《贺皇恩》等舞乐。但仅为走走形式。旋即舞罢,管弦之会便即开幕。因太政大臣亲身参与,众人无不竭力献技,合奏更为出色。琵琶依例是萤兵部卿亲王弹奏,其人所擅甚博,实属罕见之才。源氏弹奏七弦琴,太政大臣弹奏和琴。源氏久违太政大臣之和琴妙音,今日重闻,更觉优美之极,振人心弦。故他也大展身手,倾技以施。两人合奏之乐音,优美绝伦。弹毕,两人共叙往事,又说到当今光景:亲戚之谊愈深,友爱之情更浓,凡事皆坦言商讨。二人言语投机,心景愉恰,杯盛之间,逸兴泉涌,至醉后,忽徒生感伤,泣下不止。

    源氏赠送太政大臣优良和琴一张,太政大臣所喜好的高丽笛一支,另有一只紫檀箱,内装多种中国书籍与日本草书假名书本。在人马家官人所奏雄壮的高丽乐声中,源氏令拜受了御马。右大将夕雾分发了犒赏六卫府官人的物品。因源氏一向尚简,此次凡规模盛大者皆予以删除。但冷泉帝、皇太子、朱雀院、秋好是后请人,情谊甚厚,身分又高贵,故这寿筵仍极为体面。推美中不足者,源氏膝下仅有夕雾一子,稍嫌寥落。但夕雾之才华,声威及人品皆罕有其匹,源氏心中也略感安慰。回思其生母葵夫人与秋好皇后之母六条妃子曾积怨甚深,凡事计较,但两人的后代如今均甚尊贵,可见世事莫测。是日,呈奉源氏的服装等物,皆由花散里监制;犒赏及其他事务,则由三条院云居雁夫人筹办。花散里夫人尚不参予六条院中各种逢节盛会,甚至私家寻常乐事都只当与己无关,听听罢了。故无论何种盛会,她总目认不够资格扮演重要角色,但因她与右大将的母子之缘,故而今之寿宴,也颇受重视。

    冬去春来,新年伊始。明石女御产期临近,放自朔日始,便诵经祈祷。举办过法事的寺庙,不可胜数。源氏因曾见葵夫人难产而死,放心有余悸。紫夫人未曾生产,虽为憾事,且落得如今寂寥清冷,但反言之,亦未尝不为一大幸事。且明石女御年龄甚小,能否平安生产,委实令人担心。到了二月,明石女御气色不佳,身体极为痛苦。众人惶恐不安,十分担心。阴阳师道:“移居别处或为上策。”然若移出六条院去,距离遥远,照顾不便,又令人很不放心。最终,移居至明石夫人所居西北院厢房中。此处有两大间厢房,被走廊环绕。即刻于此处修筑法坛,聘请众多得道高僧前来,大声念经祈祷。其母明石夫人想到此事安危与自己命运好否休戚相关,心中亦不胜焦灼。

    那出家为尼的外祖母,如今年事已高。她能见到这身居女御的外孙女,恍若身在梦境。便即前去亲近她。明石夫人长年于宫中陪侍女御.并未将身世俱合于她。可这老尼乐不可支,一到她身旁,便淌着泪,用微微发颤的声音为她讲述昔日旧事。女御初觉她甚为奇怪,不觉生厌,只是盯了她看。继而记起她原有一个外祖母,便权且听她讲。后终与她亲善了。老尼姑便将女御诞生时的情形及源氏滴居明石浦之事—一讲给她听,又道:“主君将离明石浦返京时,我等皆叹惋伤怀,以为宿缘已尽,今生不得复见了。孰知贵女降生,改变了我等命运。真乃洪福托天啊!”讲到此处,眼泪已簌簌而下。明石女御心想:“此等旧事实在令人感慨。若非外祖母告知,我恐永难知自己身世了。”不禁也暖泣起来。继而又想:“如此看来,似我这等身分之人,本不应居高位。全赖紫夫人抚育,外人方未敢小视我。我素来以为自身高责非凡,平日于宫中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恐世人皆于背地里咒骂我吧?”此时她方知自己身世。她生母身份卑微,她原已知晓,但对自己身世,及如此偏远的穷乡山野,一向不知。许是太娇惯,不谐世事之故吧?

    老尼姑又告诉她:“外祖父明石道人如今已同仙人,过着闲逸绝尘的生活。她甚觉可怜,思虑万千,烦乱不堪。长吁短叹时,明石夫人进来了。此日举办法会,各处法僧云集,院内喧嚣纷捷。女御身边侍女不多,仅老尼姑侍于身侧,神色喜悦颇为自得。明石夫人见道z“哎呀!这成何体统?你理应躲于屏风之后。风大,常吹起帘子,外人从糖隙里一望便见。似医师般守于身侧,倘叫人看见,岂不笑话于你。”老尼姑神气地侍坐于旁,自许样子并不难看。加之年事已高,耳聋重听,见女儿与她说话,侧头问道:“啊,何事?”老尼姑年龄实不甚高,不过六十五、六岁。穿着整洁素雅,气节亦颇高。不过此际泪水盈眶,眼皮浮肿,样子略显怪诞。明石夫人度其正为女御道前尘往事,心中不免发慌,便道:“你在胡说什么?竟将往事说得如此光怪陆离?竟若做梦一般。”她含笑凝视女御,但见她清秀妇熟,娇柔可爱。只是似有心事,比平日沉静许多。明石夫人从不将之当女儿看,而觉其为可敬贵人。她生怕老尼将辛酸往事向女御—一道出,使她心情烦乱。她本想在女儿当了皇后后,方将往事叙说与她。如若此刻告之,纵然不令她伤感沮丧,也会令她扫兴之极。

    法事完毕,众憎皆退。明石夫人端过一盘水果,对女御道:“吃些水果吧/她想借此替她排解忧闷。老尼姑呆望着女御,更觉她姿态优雅,容貌端庄,可爱无比,不自禁掉下泪来。她微张着嘴。呆楞怪异,内心喜悦,却眼角噙泪,一脸哭相。明石夫人觉其样甚为难看,便使眼示意,然老尼姑不以为意,吟诗曰:

    “老尼偶然入仙室,喜泪难禁且莫怪。即或在古代,也不会怪罪我辈老人。”明石女御乃砚套取纸,书道:

    “老尼可否作向导,寻访草庵至天涯。”明石夫人看罢,忍禁不住,泣声吟道:

    “辞别尘世居明石,亦念子孙望京华。此诗尚可排忧解愁。明石女御昔年泣别祖父明行道人,离明石浦来京都诸情景,她现在已全然不知。心中甚觉遗憾。

    三月初十后,明石女御平安分娩。此前,众人认为此乃凶多吉少之大难,不胜担忧。怎却分娩如此顺利,况又生下一位皇子,委实欢欣之极。源氏悬心亦放。女御如今所居卧室,隐于正屋之后,很接近其他房室。消息传出,各处络绎前来恭贺,排场盛大无比,贺礼也很贵重。这在老尼姑眼里胜是“天宫”!但这居处颇显狭窄简陋,礼品甚多,拥挤不堪。于是准备移至东南院紫夫人曾住之屋。紫夫人闻喜也来相贺。但见女御淡妆素衣,怀抱皇子,严然母亲一样,煞是可爱。没有生育之验也难睹生育之事,故紫夫人此番见之,甚觉新奇可爱。初生儿娇弱无比,故紫夫人朝夕照护,甚为仔细周到。亲外婆明石夫人见紫夫人极为喜爱皇子,便一切让其作主,自己专传汤沐之事。司理汤沐之宫女典诗,自来助明石夫人。有关夫人身世详情,内待亦略有所闻。倘若其品德稍有破绽,女御定然有失颜面。但明石夫人雍容典雅,气度非凡。典诗不觉对之极为谦恭。此番祝贺极盛,与往昔无二,无须赘述。

    产后六日,明石女御由西北院移居东南院。七日夜,冷泉帝也贺仪胡赐。朱雀院出家已久,未能躬身探视,乃命头并,取出皇室诸种珍宝赐赠女御,稿赏衣物均由秋好皇后安排,其礼隆厚胜于朝廷。次者请亲王、大臣,均按皇家规格办事,力求完美。一向简约的源氏也为此事大办贺仪,盛况空前。其精心设计之雅致意趣,颇为后世所师。

    平素源氏极宠这皇子。这日源氏抱着小皇子,远道:“夕雾从不携子见我,我当了爷爷,尚未见过孙子。这下可好,有此可爱外孙逗弄。”他疼爱这小皇子,理所当然。小皇子似春笋一般长势甚快。乳母暂不用新人,惟从原有侍女中择优任用。明石夫人性活高雅,为人谦逊大方,从不小视他人,人皆称之。紫夫人与明石夫人曾有小隙,而今托小星子之福,两人不再相轻,变得亲呢起来。紫夫人性喜小孩,乃亲为小皇子制作“天儿”④并朝夕照护,极为细致,颇见其爱子之心。那老尼姑甚念此小外曾孙,奈何每次只能匆匆相见,故每次别后念之甚苦,几乎要其性命。

    明石道人虽不问世事,然闻知女御诞生小皇子之喜讯,极为兴奋,谓诸弟子:“今我可潜心修道,往生净土厂于是准备入山,将住宅改为寺院,周围田地器物皆捐作寺产。此播磨国有一郡,内有深山,罕无人迹。数年前,明石道人便选中此山,购之以备晚年隐居之用。只因尘世未绝,一直闲置。如今喜得外孙,尘世之间,无甚牵挂,便欲遁迹深山,勤心事佛。近年来因无甚事由,久未入京与老尼姑面晤,令偶通三言两语,相互问讯。然今将永离红尘,故修长信一封,送与明石夫人,聊以述怀:“近年来,我与你同居一世,然我自觉已非此世中人。且我素悉汉族经典,不熟假名书信,读之颇为费神,必将怠慢,实无神益。故无殊事,不与你等通问。今悉:外孙女已入宫为太子妃,且已得一小皇子。闻之颇为欣慰。此事自有缘由,待我告你:‘我本为山野粗民,拙陋不足以复恋尘世极乐。然六根多年未净,每诵经念佛之际必先为祈祷,次析自己往生极乐之事。你诞生之年的二月中,我曾夜梦我右手托须弥山,日月升自山之左右,万道霞光,普照世间。我则隐身山阴,不受日月光辉。尔后,我将此山浮于海面,并驾一小舟逐波西去。’梦后暗自冥思:不曾想我这卑微之身将有发迹之兆。然如何能蒙此大幸呢?恰于此时逢你诞生。我查经阅典,确信梦之先兆说。因而不顾家世低贱,蝉精竭虑教养你。又念能力不足,此梦难圆,便辞京都,归返故里。自任播磨国守之后,立誓不复入京,于此了结余生。但因梦想不死,曾对佛像窃许数桩祈愿。今夙愿已了,你亦洪福齐天。将来外孙女做国母、宏愿圆满之机,你定要赴诸寺还愿。我深信此梦,今此愿既了,则我往生极乐世界时,亦必身列九品中的上品上生⑤而今我只待菩萨来接。其间,我将于‘水草幽趣多’之深山中勤心礼佛,直至老去。正可谓:

    曙光微露天欲晓,方得今情验旧梦。”又注明月日,外附数言:“你等不必悉我寿终之日,披麻戴孝,一应免之。你只须自视为神佛化身,为我多积功德即可。享福之日,莫忘后世之事!若能了往生净土之愿,则于彼岸必能重聚。”又将于住吉大寺所陈愿文装入一沉香大木箱,封好随函送来。

    致老尼姑之信并无他事。但说:“我定于此月十四日离庵人山,将此老朽之身施于能狼。但望你长命于世,以遂夙愿。你我当在彼岸再会罢!”老尼姑看罢信,便向使僧探问详情。僧人答曰。“师父写信后三日,便隐于深山罕无人迹处。贫俗等虽欲相送,担刚至山麓,即被遣回。只一增二童相随。师父往日弃家学道,我多谓之极悲。岂知此次更甚!师父近来礼佛之余,或弹琴,或奏琵琶。此次临行,奏此二乐器佛前辞别,并将之捐与佛堂。其他请器,多捐赠寺院。余者分赠平素亲近弟子六十余人,算作遗赠。剩者皆运至京都,以派尊处使用。师父弃我而去,隐遁深山云雾间,誓无反顾。雁过陈迹,颇叫人伤感。”此增乃明石道人自京都带回,自幼护养成人,今已为老法师。此次明石道人归隐世外,他不胜凄凉。即便是释迎牟尼佛诸弟子中圣者,虽信怫涅后常住隐灵骛山,但当“薪尽火灭”o之际,仍不胜沉痛。故老尼姑闻知,如生离死别般悲伤不已。

    此时明石夫人陪女御住于东南院。老尼姑遣人告之明石浦来信之事。明石夫人如今地位显赫,非有要事,难与老尼姑互通问讯。今闻亦悲,极为忧虑,即私来北院。一进室内,便见老尼姑神情萎颓凄凉。忙走近灯前,捧阅来信,泪流不止。此事于他人,推小事而已。然明石夫人,思恋父女情深,今慈父永别,不胜悲伤。她含泪阅毕父亲信中所说梦事,暗喜自己前程在望。她想:“照此来说,那年父亲一意孤行,强将我嫁与身份不相称之人,乃凭据此梦,远怀高举之态啊!”此时她才悟得父亲当年苦心。老尼姑疑虑颇久,方对她道:“我托你洪福,能坐享富贵。门庭生辉,实幸运之至。然我之悲状,亦数倍于常人。我虽非出身名门,但舍弃京都旧居而流浪荒浦,已觉苦比常人。我与汝父幸逢此世,却异地而居,夫妇相隔。但我并不在意,惟愿他日同生极乐,再续来世之缘。孰料蛰居多年,你重归往日背弃之京都。眼见你等荣华富贵,甚为欣慰。然念乡之情,时袭心头。今生与汝父就此永诀,真乃憾事。汝父未出家时,性本殊于常人,常看破红尘!但我与之青梅竹马,情深意笃,难分彼此。何以相君甚近,今却忽成永别?”她动情倾诉,悲拗欲绝。明石夫人也甚伤心,哭道:“我本微不足道之身,蒙上天赐我渲赫,资比他人。可今生与父永别,实乃我余生之恨!我近来所为,莫不以亲心为念。今老父隐遁山林,一旦天年殆尽,我这苦心岂不无处可表?”是夜母女共道哀情,直至破晓。明石夫人道:“六条院君今日老见我不在东南院,定然怪我不检点。我本无所顾虑,然怕伤及女御颜面,故行动不敢自专。”便急于晓前回去。老尼姑忽道:‘叫、皇子近况如何?我甚想他呢。”说着又自垂泪。夫人答:“不久你终会见到。女御很是亲近你,常谈及你呢!主君也时常提及作,他曾说:‘恕我不祥。若换得朝代,小皇子做皇太子时,老尼姑尚长生于世才好。’恐他窃有筹措吧!”老尼姑听毕含泪笑道:“哎哟,如此说来,我命还真大幸!”明石夫人遂携道人文件箱而归。

    皇太子多次催促明石女御回宫。紫夫人道:“他本宠你,今且平添一喜,叫他如何不念你?”便暗中为小皇子母子入宫打点。明石女御鉴于回宫后难以乞假省亲,颇想在家多呆些时日。她年纪尚小,此番生产又颇费周折,故姿容消瘦,不胜单薄。明石夫人等甚忧之,便道:“在家多调理几日,待康复后再入宫吧!”源氏道:“如此模样,皇太子见了定会更可怜她吧厂紫夫人一行各自归去。傍晚人少时,明石夫人至女御房中,告之文件箱之事。又道:“我本算计在你做皇后之前,将木箱代为藏管,暂勿让你知晓。可沧海桑田,人生无常,天命难料。倘若在你心愿未遂之际,我便天命消尽。按我身份地位,必不能与你诀别。故我终觉此法不妥。倒不如趁我尚活人世之时将这琐事告之于你。此信文字晦涩,难以阅读,但也一并给你。祈愿文你可置于近便柜中,便时务必一读。其中所许之愿,将来务必酬还。此事切不可泄于远人。你前程业已无虑,故我拟遁世为尼。近来此心更甚,以致诸事无心。紫夫人之恩惠,你要铭记。她对你关爱周至,愿她福寿齐天,大幸于我。你本该由我抚育,然因出身卑微,只得处处谦抑,将你让之于她。先前我总轻她仅世间平常义母而已,却不曾料到她竟如此诚心待你。这下我亦可放心。”明石女御含泪听其讲了许久,态度恭敬在礼。明石道人之信,词句呆板深奥,陆奥纸约五六负厚实。纸甚陈旧,颜色发黄,但熏香甚浓。明石文御读时感动甚深,泪水沾湿长垂的额发,模样可爱无比。

    源氏此时恰在三公主处。他顿开界门,走入明石女御房中。明石夫人不及将文件箱藏妥,便稍拉帷屏以掩之,自己也躲于帷屏后。源氏问:“小皇子醒否?我一刻不见,便念之甚切。”明石女御默怨。明石夫人于屏后答曰:“小皇子为紫夫人抱去。”源氏道:“这成何话!小皇于朝夕被她抱于怀中,片刻不离手。为何让她独占小皇子?她该来此探视才对。”明石夫人答道:“哎呀,这话实在无情!即便是皇女,由她抚育亦无不放心之处,何况皇子。固然娇贵之极,但在那边有甚不放心呢?虽是戏言,也不可如此冷酷苛刻呀!”源氏笑道:“那么,由你们作主,我就一切不管吧!你们大家都排挤我,对我说话神气十足,好生可笑。而令你倒躲于屏后责怪于我!”道毕,拉开帷屏,但见明石夫人身靠中柱,姿容甚佳,颇叫人心动。那大木箱,尚未藏妥,突现眼前,甚是显眼。源氏问道:“此乃何箱?是情人所寄吧?”明石夫人道:“咳,委实讨厌!自己变了个风流少年,就如此拿人取笑。”随即嘴角露笑,却掩不住满腹心事。源氏甚觉迷惑,欲解其意。明石夫人无奈道:“家父所寄,里面所装乃父亲私下祈祷时所诵经卷及未了之愿。他吩咐倘有机会,可与你看。然今不逢时,故免其观。”一语勾起源氏对明石道人那可怜模样的回忆,便道:“道人修行之功,想必不浅。他甚长寿,数年潜心修佛,驱除不少孽障。位尊识博之人,世间不少,然习染红尘浊虑,甚为深固,故虽明达慧贤,甚为有限,岂可与此道人之高洁相较?其佛道颇深,且为人机智风趣。不作俗俗之超脱尘世状,然内心明静恬淡,直彼净土。如今心无羁绊,更可全心事佛往生极乐。倘若我能任性自如,定会前往探之。”明石夫人道:“据传他已通往禽兽不入的深山古地,无迹可寻。”源氏道:“然则此为其遗言乎?有无其他音讯?师姑老太想必极为悲伤吧!须知夫妻之情,比之父女之谊,更为深厚呵。”不觉泪水浪汹。随即又道:“我年深渐知人情,念及道人风骨,便觉思慕切切。况师姑太太与之结发情深,如此生离实乃死别,当如何伤心啊!”

    明石姬觉时机已到,暗忖:“老将彼梦告之于他,或能感其怀。”便答:“父书笔迹古怪,如目梵文。然其中颇有可看之处,尊请下视。昔年我辞家赴京,窃以为能绝尘缘。未料相思之情,仍时时袭上心头,至今日盛!”言毕,嘤嘤啜泣,煞是楚楚撩人。源氏接过信一看,道:‘油信现之,道人身体极为清爽,尚无衰相呢!无论笔迹或其他,足见其修养殊异,惟处世之道,心尚不足。世人皆言:‘此人先祖曾弹智踢足,效命朝廷。奈何行事外误,落得子孙窘迫,人了不盛。’然今就女子来看,业已显贵无比,决非后继无人。盖道人数年勤修佛道之善报吧广他含泪览信,看到记梦之处,暗忖:“人皆怪明石道人行为乖僻,狂妄自尊。我亦觉其当年托我一事,实偶然唐突之极。直至后来小皇子诞生,方知彼此宿缘甚深。然我不信难料之将来。如今看过信,方知其强嫁女儿于我,全凭此梦。盖我昔年蒙冤滴戍,沉沦天涯,也为这小女公子之故。却不知道人心中有何祈愿?”他甚想一览愿文,便在心中虔诚膜拜,捧读愿文。又对女御道:“除却这个,我也有东西示你,且有话告你。”乘便又道:“如今你已知悉此事前后,但你切不可自此轻视紫夫人之深恩。骨肉之爱,本是天理;然毫无血亲之人顾爱,即或一句善言,也极为珍贵。况你生母日日勤待你时,她对你之亲爱照抚依旧周到备至,实乃心善仁慈之人。关于继母,自古有言:“继母养儿表面亲。”此话看似圣明,实则不然。即便有养母怀恶继子,但若继子不较其恶,孝若生母,则养母自会感动悔悟,真心自羞,自念虐待继子,不合天理,便会心生悔改。除却累世冤家,即便两相有隙,若~人诚心以待,对方自会悔悟;此例极多。木然,若为些许小事而强横苛刻,百般挑剔;绝无亲善之色,拒人如恶煞,这便冤仇相继,难以和释。我阅历尚浅,然察人心各异,性情气度,各有所长,皆有可取之处。但倘要找一终身伴侣,郑重起来,则极为艰难。真正淑女,谁有紫夫人。其善良宽容毫不糊涂,足可信赖。”他如此美言紫夫人,足见其他诸夫人在其心中位置。他又低声告明石夫人道:“你颇懂事理,愿你与紫夫人和睦同心,共护这女御”。明石夫人道:“此事不必多说。紫夫人品性,令我欣羡不已。若紫夫人轻我身贱,则女御也不会如此亲我。如今紫夫人对我极为器重,教我喜极又惭。我本卑贱之躯,早该自绝。如今尚在世间叫女御失颜,实属不该。全靠紫夫人极为庇护,毫不责难……”源氏说;‘他于你之关怀,倒算不上深切备至。因她不能躬身常侍女御,颇不放心,故将此事与你司理。你并不以母亲身分独断专行,因此请事顺利,叫我心无丝虑,无限欣慰。皇帝身侧若有生性乖张,不晓情理之人,则颇让人为难。幸喜你我身边并无此等人物!”明石夫人叹道:“我素来谦恭有利,实乃好事。”

    源氏回紫夫人房中后,明石夫人乃窃议:“他对紫夫人宠爱至深,此夫人品貌,确是无可挑剔,胜人几筹。承此浓宠,理所应当,真叫人倾羡。他对三公主,似乎也不轻视,然宠其日子不多,实在难为了她。她与紫夫人一脉相承,且比紫夫人尊贵,想必更加悲苦。”回想自己,确洪福不浅,好生庆幸。她想:“三公主如此高贵,尚难如意称心;况我卑微之人!今生已无所恨,推念及那遁迹深山的老父,不胜凄凉。”其母师姑老太,惟信道人信中所言“善因信果福地有”之语,常念后世之事,寂然度日。

    且说夕雾大将对三公主暗生私情,如今三公主嫁至六条院,近水楼台,他竟难以静心度日。便巧设机会,借以到三公主居处侍候。其间不免窥见或闻知三公主情状。原来三公主年纪虽小,却抓高自傲,且一表威仪。其养尊处优,堪称世之典范,却无世人所崇之优雅气度。身边女待,多为妙龄美女,惟喜繁华生活与风流情趣。三公主有众多女传服侍,其香闺真可谓一片乐土。其中虽有性情沉静之人,已知之悲喜,且终日杂此真心欢乐,无忧无虑之群中,又受旁人默化,亦作欢颜之态。尤请女童,朝夕沉溺于无聊游戏,源氏尽收眼底,颇感嫌恶。但其本性,对世事绝不偏执,便以为她们既生性喜好媒戏,亦不深究,更不加以斥责。谁对三公主行为举止,倾心教导,故三公主颇有长进。夕雾见此想道:“世间淑女,实乃少之又少!惟紫夫人,无论人品性情抑或才貌仪态,数年来,未有人看出一丝缺陷。其性本沉静,心地慈善,且从不下视他人,又永保自尊,气度愈加令人尊爱。”那回所窥紫夫人面影,明晰浮跃心头,难以忘怀。他回思自己夫人云居雁,虽觉情爱甚深,然此人毕竟缺乏那种显贵雅丽之趣。虽亦温婉驯善,怎奈夕雾已见恨不惊,无甚意趣。但觉六条院里诸女子,身段容貌各有所长。撩人春怀,倾恋之心难以自抑。这位三公主,照其身分,当受父亲宠幸,然其父在外人面前竟无所表示。夕雾虽怀此念,却不敢作非分之想,惟觉三公主深值怜爱,指望有缘幸她。

    且言柏木卫门督常在朱雀院邪内出人,与朱雀院甚为亲近,故知他甚爱三公主。朱雀院为三公主择婿时,柏木也曾求婚,然朱雀院朱作表示。后三公主终嫁与源氏。相木失望之极,至今不能释怀。他曾求三公主小侍女替他撮合,如今就从这侍女处探询三公主音讯,聊以自慰。实乃望梅止渴。世人传言:三公主被紫夫人威势所压。便对三公主乳母之女儿,即他自己乳母的甥女小侍从怨道:“公主太委屈!当初要是嫁我,断不致受此闲气。可恨我高攀不上……”他朝夕慰想:“世事变化难料。六条院主人早有了断尘缘之心,倘若如此,则三公主非我莫属。

    时值三月,天气明朗宜人。一日,萤兵部卿亲王与柏木卫门督来六条院问候。源氏出来接见,相与闲聊。源氏道:“此处极为冷清,这几日更是孤寂,毫无新奇之事。公私皆闲,日子如何打发?”又道:“上大将来过,此刻不知所之。唉,寂寞难耐,不如观之射箭,倒可悦心。现有少年游伴在此,他是否已回?”左右答道:‘大将在东北院,与人激鞠o呢?”源氏云:“湖鞠虽动作粗暴,然醒目提神,倒也好玩。叫他过来,如何?”遂命人去七夕雾立刻过来,诸多公子哥儿相随。源氏问:“球带来否?相随者为何人?”夕雾一一应答,并问:“可否叫他们过来?”源氏应许。

    正殿之东,乃明石女御居所。今女御已带新生小皇子回宫,院子甚空。夕雾等便于湖稍远处找定湖鞠场。太政大臣家诸公子,如头并、兵卫佐、大夫等,或年长,或年幼,个个皆为激鞠好手。日暮将至,头并道:‘斗目无风,正是赋鞠好日子!”他不堪忍耐,也前去参与湖鞠。源氏见此,道:“你们瞧!连头弃官也耐不住寂寞。此处几个武官,皆为青年,如何不去参加?如我这般老者,惟有袖手旁观,真乃憾事。然赋鞠游戏,实乃粗暴有过。”夕雾和柏木听得此话,都下去参加。诸公子沐于夕阳,花阴下往来奔走,煞是好看!

    激鞠此种游戏原本是不甚文雅而近于粗暴,但也因地点、人物而殊。这六条院素来景胜,今嘉木苍苍,春云暖暖,樱花处处斗艳,柳梢略带鹅黄。即使此游戏粗不足道,请人也各况才能,互不相让。柏木卫门督率然参与,竟无人能胜他。此人姿容清丽秀美,性情甚为矜重,虽奔走竞逐,风度亦甚雅致。诸人争球,齐奔阶前樱花阴下,沉于竞赛,竟顾不及观赏樱花。源氏与萤兵部卿亲王皆到栏杆角上观之。诸人各显神技,花样颇多。诸近官贵人也无暇顾及仪容,官帽徽斜。夕雾大将猛想起自己官高,觉今日此举,实停常例。放眼望去,只见其年轻俊美更胜于常人。他身着白面红里常利服,裙据略微过大,稍有掀起,却无轻浮之相。樱花飘落如雪,撒于其俊秀之躯,颇显落拓豪放。他仰凝樱花,折些枯枝,坐于台阶中央稍歇。棺木卫门督跟去,道:“落花凋零如此,好生凄怜!惟愿春风莫乱吹,需‘回避樱花枝才好’。”同时暗窥三公主。三公主居室向来关不甚严。帘子底下,时露侍女们各色襟袖,帘内人影购娜,煞是诱人。室内帷屏等物,杂置于室内,内外似是无阻,气息相通。恰巧此时,一可爱的中国产小猫被大猫所追,从帘底逃出来。侍女们惊得手足无措,骚乱四走,衣履之音,直人耳根。盖小猫尚未驯化,故脖系长绳,岂料绳子被绊住,缠得甚紧。因为想逃,小猫力挣绳子,帘子一端便被高高掀起,却无人理会。柱旁众侍女一时慌神。只见帷屏边更深处,站定一贵妇人装束之女。此处与柏木所坐之外,毫无遮挡,故可瞧得清楚。只见她身穿红面紫衣,层层叠叠,浓淡相宜,恰似彩纸所订册子侧面。外罩白面红里常礼服。一激青丝,光艳照人,自然下垂,直抵衣裙。青丝末端曾精心修剪,甚是悦目,略长身子七八寸。此妇身材纤细,衣裙甚长,配以侧面垂发之姿,美不可言,煞为逗人心怀。无奈暮色昏幽,看得不甚清晰,颇为遗憾!此刻众公子正痴迷于激鞠,无视落樱满身。诸侍女瞧得发呆,竟未察觉外间有人窥视。那小猫大声哀嚎。妇人回眸顾盼,顿显其美貌少妇之雅丽风韵,勾人心魂。夕雾见此情形,坐立不安。欲去将帘子放下,又觉未免轻率。只得作咳嗽声,提醒妇人。那妇人便退进里屋。此时小猫业已摆脱,绳松帝垂。念及方才未能尽兴之憾,夕雾不觉心下叹息。再说那棺木,刻骨相思此刻正化作满腔愁情。他想:“此人为谁?独这女子贵妇人装束,殊异造女。想必为三公主无疑。”这面影便长驻其心。虽地装作无事一般,然夕雾知他已窥娇容,不免替三公主叹惜。柏木无奈,乃呼抱小猫,籍以自慰。但觉三公主在香,尽染猫身。小猫叫声,好生娇嫩,柏木听来好似三公主,顿觉猫甚可怜。唉,真是个痴情郎!

    源氏瞧向这边,道:“诸位大人坐于外边,实有怠慢。请到里边来。”便走进东面朝南屋里。众人随之,萤兵部卿亲王也换座同诸位叙话。次级殿上人,皆圆阵坐地檐前。款待寻常,推椿饼、梨子、桔柑等,混合装于各种盒里。

    众人便笑谈取食。下酒菜撰,惟有鱼干。柏木卫门督精神不振,动辄凝樱沉思。夕雾暗度相木心事。料他正沉迷于方才所窥三公主艳容中。他想:“三公主不顾女儿家身份,妄自轻动,未免有失严谨。而紫夫人终究不俗,她断不会有此狂妄之举。照此来看,世人皆宠三公主,而家父独勉强为之,确有道理。”又想:“如小孩般天真无虑,不多问内外事务,本极可爱,然也叫人不足信之。”可见其甚轻三公主。至于柏木参议,色迷心智,未觉三公主有何缺陷。他穷以自慰:此次有幸窥知三公主拥雅风韵,定是前世宿愿之征兆。私下情不自禁,倾恋之情日重。

    谈及旧事,源氏对柏水道:“你家大政大臣少时,凡事总欲与我一争高低。除却激鞠一事,我无不胜他。此种未技本无须家传,然你家确有此优良传统!你如此好本领,我尚首睹呢!”棺木微笑作答:“我家家风,似皆虚无浮躁,如此传袭,将来子孙,想必无甚大器。”源氏道:“哪里!无论何事,但凡超群卓尔者,终有传世之值,如激鞠技艺也可载入家传,后人知之,必兴趣盎然”。他语甚调侃,颇有优越之态。柏木想:“嫁此美男,必衷心侍候。我平庸之辈,安能夺得三公主之心户便自感卑惭,不敢再起高攀之心。他幽恨满腹,由六条院而去。

    夕雾与柏木共车,一路相与叙谈。夕雾对柏木道:“近来内外无事,不如到六条院来散心解闷。家父曾言:‘最好趁春花尚在之际,拣个暇余来玩。’月内某日,你可携小弓来此赏春。”便与柏木相约。柏木一心想着三公主,便对夕雾道:“闻知着父长宿紫夫人处,可见这位夫人受宠之至!却不知三公主感想如何?她素受朱雀院殊宠,如今屈居独处,好生可怜?”他直言无忌。夕雾答道:“切不可妄说,哪有此事!紫夫人乃自小教养者,故亲切有殊,他人岂可与之相较?至于三公主,父亲亦同等现之呢?”柏木:“罢了,罢了。尊口免开吧?详情我皆知晓。朱雀院对其宠爱之心难以言表,如今却委屈至此,叫人好生迷惑。”便吟诗道:

    “群芳竞姿芬独惜,何故樱花不喜牺?驾乃春鸟,却不喜樱花,岂不怪哉!”他自语。夕雾暗忖:“这厮狂妄乱语,可知心怀叵测。”便答诗道:

    “深山古树巢中乌,缘何不依好樱花。”你这妄思臆想,怎可信口胡言!”两人都觉话不投机,便聊它事。不久相别回家。

    柏木卫门督至今仍孤宿父亲邸宅之东厢。虽早有婚娶之念,然心念高远,故仍为独身,闲来总觉孤苦。然他甚为自负,常忖以自己地位才貌,何患心愿难遂。但自那晚偶见丽人之后,气色极为沉郁,相思甚苦。他总想借机再见那人,即便惟见面影也可。照其身份,须寻个小事由,如念佛斋戒避邪等,便可自由出入,无谁注目。那时自有机会巧近芳踪。忽念及那人养于深闺,我怎能向其倾诉刻骨相思?他心中烦恼至极,便照例写信托那小侍女:“前日赖春风相引,有幸瞻仰芳园,窃窥帘底。但未知公主如何斥我?小生自此晚,即患心病,真可谓‘不知线底事,想望到如今也。”又赠诗曰:

    “遥望樱花牵人魂,却叹不能拆娇身。夕阳花色无限好,昨朝恋慕复今朝。”小侍从毫不知情,以为不过寻常情书。便趁三公主身边侍女稀少之际,呈上此信,道:“这厮可谓厌恶之至,至今尚有信来!只是不忍坐而视其无极相思之苦。这如何是好?我也不知怎样办才好。”颇觉可笑。

    三公主心不在焉道:“你又惹人厌了!”便展观其信。至引用古歌之处,记起上句乃“依稀看不真”,便忆起那日小猫意外掀帝之事,红晕顿时泛起。记得源氏每有机会便训她:“你年纪尚小,切不可粗心被夕雾大将窥见。”故而她料:“若那日窥我者为夕雾大将,一旦被源氏主君知晓,不知如何受责!”此刻得知为柏木窥见,她倒毫不往心里去。惟惧源氏威严,实乃幼稚!小侍从见她今日元甚情绪,颇觉扫兴。亦不再强索回信,便暗替她回信一封:“前日私闯入园,实属荒唐,当受责怪。来信寄‘一面匆匆见’之诗,不知所言何事?非有他意否?”语言流畅笔迹优美,并附诗云:

    “此身寄迹青峰上,岂可染指此山樱。何须苦苦徒恋慕,不必多言复委求。不必枉费心机吧!”

     第三十五章 新菜续

    虽觉小侍从的回信言之有理,但其言语冷酷,令人难以接受。柏木想企:“她如此敷衍搪塞,我怎能罢休!我当避开侍女传言,与公主面谈。哪怕得她片言只语,也聊可自慰。”于是他对一向所敬爱之源氏,也生了厌恶之感。

    是年三月底,六条院内举行赛射之会,参与者甚众。相木心绪败坏消沉,本不欲前往,但念及到意中人居所去赏花,亦可自慰,是以方来出席。禁中赛射,原定于二月内举行,后来延期。三月又是薄云皇后忌月,不宜举行,故皆引为憾事。众人获悉六条院有此盛会,便照例齐来参与。左大将髯黑与右大将夕雾,乃源氏子婿,自然皆到。其他如中将、少将等,也皆前来参赛。比赛原定为小弓,但内中颇有几步弓能手,便单唤他们出来比赛步弓。殿上人中也有长于此道的,便分列两侧,参与赛射。暮色渐起,风送夕云,景致阑娜。因乃春尽之日,众人皆有“可怜今日春光尽,久立花阴不忍归”之感。因此传杯送酒,尽皆酣醉方休。

    有人道:“诸位夫人送与这丰厚奖品,盛情美意诚可感谢!只是单教百步穿柳叶的能手独自享受,岂不煞风景了?但凡有此技者,不分高下,皆应参与。”于是大将及以下请人皆步入庭中。棺木卫门督神色异常,惟目沉思。夕雾大将略知其心事,见之亦忧心忡忡,深恐他做出异常之举。众亲戚之中,推此两人情谊特别深厚,素来相知相助。故柏水略有失意,或心有所忧,夕雾便诚心同情。棺木自己也觉奇怪,何以每见源氏,必然心存棋意,不敢抬眼视之。他想:“我岂敢作不良之想!凡可能招人指责之事,虽其微小,亦不敢任性而为,况荒唐若此!”他极为苦闷懊恨,却又想:“我总会捉了那猫的。虽无法与它倾心相谈,却可聊慰我孤枕之苦。”遂潜心筹划了偷猫。不想此事也难办到。

    于是柏木便会访问其妹弘徽殿女御,想同她闲聊解闷。这女御心甚谨慎,不肯与之面晤。柏木暗忖:“我乃其嫡亲兄长,她尚且避嫌。以此观之,则三公主那般轻率露面,却也奇怪。”他虽已顾及于此,但因情痴心迷,却木厌其轻薄。

    辞得女御,枯水又去谒访皇太子。他以为皇太子乃三公主嫡亲兄长,姿容必然肖似,便用心察之。皇太子容颜虽不甚光艳,但因身份尊贵,气质终究不俗,甚为雅丽俊美。宫中之猫生得不少小猫,分与各处宫室,皇太子也得到一只。柏木见此猫踱来踱去,很是可爱,便记起,公主那猫。遂对皇太子道:“三公主处有只小猫,模样之漂亮,前所未见,极为可爱呢!”皇太子性极爱猫,便向他仔细探问那猫之情状。柏木答道:“那猫产于中国,相貌殊异,虽同为猫,这猫却性情温良,特别亲昵人,怪可爱的!”一番赞美之辞,果引得皇太子动了心。

    皇太子记着相木之言,后来便央桐壶女御①向三公主讨要,三公主即刻送了那小猫来。皇太子身边侍女看了,都赞美小猫漂亮。柏木前日从皇太子神色中已察知他必向三公主索取,几日后便再次造访。柏木自幼便深受朱雀院宠怜,常侍候其侧。朱雀院出家后,他便尽心服侍这位皇太子。此次借口教琴,逢着机会,便问道:“此地猫真多呵!不知哪只是我在六条院见到的?”他游目四顾,竟认出了那只中国猫。他极爱此猫,禁不住去抚摸它。皇太子道:“此猫确是可爱。恐因尚未养驯之故吧,见了生人便躲。这样的好猫,我这儿本也有不少的。”柏木答道:“凡为猫,多不能辨生熟之人。然聪敏者却冽外。”后来便请求:“既是此处好猫甚多,不若借此猫与我吧?”他自觉这要求颇为唐突,心下略有歉意。

    柏木讨得了猫,夜则与之同寝,破晓则起而照料,朝夕驯养,虽万般辛苦,也在所不惜。时日一久,这猫终被他驯服了。不时跑来牵其衣裙,或与他戏要。柏木对它愈发疼爱。某夜他心绪愁烦不堪,横卧于窗前席上。这猫便走过来,向他“咪咪”直叫,声音甚惹人爱怜。柏木伸手抚摸道:“这厮来催我眠了。”脸上生出笑意,遂即兴吟道:

    “慰藉相思逗灵猫,如见伊人偎身旁。缘何叫声惹我情,莫是知音解烦恼?莫非此猫与我有宿世之缘么?”他凝望猫脸对它说话,那猫叫得更是亲昵了。柏水便将它揽人怀中,怅然耽入沉思。传女们见此光景,皆感诧异:“这新猫,少爷怎生如此疼爱!他本不喜这类东西的。”皇太子讨猫,他只管不还,一直留于身边,作个谈话的伴儿。

    左大将播黑的夫人玉望,对于太政大臣家请公子,即其异母兄弟柏木等,稍显疏远,却独独亲近右大将夕雾,与当初住于六条院时一样。这玉置极具才气,且又慈爱可亲。她每与夕雾见面,总诚恳款待,了无疏远之态。夕雾也觉异母妹淑景舍女御态度过于冷淡,不易接近,反不如玉望和蔼可亲。故夕雾与玉髦保持一种既非手足、亦非恋人的特殊爱情,甚为亲近。而髯黑大将今已与前妻式部卿亲王之女完全断绝关系,便对王髦宠爱倍至。只是玉髦只生了两个儿子,家中无女,很是孤寂。便欲接前妻之女真水柱来,自己抚育。然真木柱之外祖父式部卿亲王拒不应允,他想:“我要自己抚养外孙女成人,不致赔笑于人。”他也常对人如此说起。这亲王威望甚高。冷泉帝也极尊敬这位舅父,从不拒绝其奏请,以为非如此便委屈了他。这亲王素来趋时,其排场仅次于源氏和太政大臣。家中宾客往来,威重一时,髯黑大将他日当为朝堂栋梁,今乃候补于侧,真木柱有这样两位上辈,其声名极高贵。于是无论远近,欲与之结缘之人颇多。式部卿亲王尚在斟酌。他想:若柏木前来求婚,倒可答应他。然而,或因觉得真木柱终不如小猫吧,柏木党绝不曾念及此缘,此真憾事也!真木柱因见生母为人疯癫怪僻,迎异常人。几乎要脱离尘世,心甚痛惜;反之对继母玉置之气质,则倾慕已极,极想依附于她。真木柱实亦趋时之人。

    却说那萤兵部卿亲王自悼亡至今,犹自鳏居。他曾求爱于玉望与三公主,均未遂愿,便觉得失了体面,徒惹讥嘲。然而不甘我独终身,便发心向真木柱求婚。式部卿亲王道:“如此倒也行,女子之福,首在人宫,其次是嫁与亲王。分之俗人,自以为嫁女儿与权势臣民,乃为大幸,则鄙俗之见耳!”当即便应了萤兵部卿亲王。亲王轻易得之,反觉索然寡味。然虚及对方这隆盛声望,不便反悔,便与真木柱定了亲。式部卿亲王极为看重这孙女婿。盖因这亲王诸文均无如意婚姻,自己辗转受气,至今尚且后怕,而外孙女婚事,又不能袖手旁观之故吧!他道:“其母乃疯人,且年盛一年,其父又不爱之,放任自流。这孩子好不可怜呵!”因而尽心照料诸事,即使外孙女洞房饰置,也都躬身策划,真苦煞了他。岂料萤兵部卿亲王怀念故妻,铭心不息瞬时。他推欲续弦者相貌肖似前妻。这真木柱姿容也甚可佳,然并不肖似其故妻。于是心有不快。以与真木柱同居乃苦恼之事。式都卿亲王大失所望,忧虑忡忡母亲虽神经病颇为厉害,但偶有清醒之时,也慨怨世事惟艰,前路灰暗,内心不胜抑郁。

    髯黑大将闻晓此事,道:“果不出所料!须知这萤兵部卿亲王生性浮浪啊2”他原本就不赞同,如今更是快然不悦。玉髦尚侍闻知其所亲近者遇人不淑,也甚懊丧。她想:“倘当初我嫁了此人,受其浮薄,不知源氏主君与太政大臣会作何想厂此际回想往事,便觉煞是可笑可叹。又想:“当年我本就不愿嫁与他,他来信却是情深意切,极尽缠绵。后来我嫁了髯黑,他或许要怨我‘不识风情’。每思及此,总甚感羞耻。如今他成了我的女婿,最令我担忧的便是他会将我之前清说与了我的前房女儿。”玉章对真木柱颇多关。乙,她装作不晓他们夫妻之间情状,常叫真木柱的两个兄弟向这一对新人问好,是故萤兵部卿亲王也怜悯真木柱,不忍将她离弃。但是式部卿亲王的夫人,素好晓叨,她对这个新外孙女婿极不满意,时常咒骂。她愤慨地说道:“嫁与亲王,不得似人宫那般享尽富贵荣华,则其丈夫本当极尽挚爱怜措之意,与之亲密无间,方可聊以慰情啊!”萤兵部卿亲王闻知此话想:“她如此骂我,岂不多怪?想我爱妻在世时,我也常常作些风流之事,却并未闻得如此严厉的申斥。”极为不满,便越发追念故妻,整日闷困家中,抑郁不已。说来容易,不觉两年过去,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与新夫人仍保持一种若即若离,恍地膜俄的关系。

    春花秋月,光阴茬再,冷泉帝已在位一十八年了。近年来他心里常想,口上常说:“我无亲生皇子可继位,时感寂寥。况万事无常,人生如梦,我很想卸却皇位,自在地与亲爱之人共度日月,做做私心所欲之事。”于是,他以新近的一场重病为由,突然辞了位。世人颇感惋惜,说道:“主上龙华正盛,怎就让位了?”但皇太子业已长大成人②遂即了帝位。朝政并无多大变更。

    太政大臣上表辞了官,赋闲在家。他对人道:“世事无常,至尊皇帝尚且要让位,更何况我这衰颓之身呢?”髯黑大将任了右大臣,掌执天下政令。承香殿女御未及儿子继嗣帝位,先已流逝。现在追封为太后,终如渺影空香,于事无补。明石女御所生大皇子,现立为皇太子。本是意料中之事,兑为现实,自是喜庆盈盈,令人心骋目眩。夕雾右大将升任大纳言,顺次晋爵,又兼任了左大将。夕雾与望黑的交情便更见亲睦了。源氏却为冷泉帝无亲生皇子继位,颇有不满。虽新皇太子原为源氏血统。且冷泉帝在位时亦未被揭发那件秘密罪行,但天命注定其子孙不能世袭帝位,终是令人沮丧。但此事只能憋于胸中,并不敢语于外人。幸好明石文御生得龙子甚众,新帝对其恩宠有加。源氏皇族血统的人世代为皇后,世人均引为憾事。冷泉院的秋好皇后并未生皇子,却被源氏强立为皇后。她思及源氏隆思,感激之心使日渐强烈。

    冷泉院当了上皇之后,果偿其夙愿,飘逸无羁,随意行动。退位之后,他心情愉悦,倍感幸福。新帝即位后,常牵念其妹三公主。世人也都尊敬三公主。但她的威势终不能与紫夫人匹敌,紫夫人与源氏的恩爱,日渐隆盛。两人心无隔阂,情融意和。但紫夫人却对源氏道:“我已厌倦了这种烦杂生活,只求闲静恬适,一心修道。活到此般年龄,世间愁乐繁衰,均已历经。请你体谅我心,容我出家。”她常如此恳求。源氏总是答道:“你这想法甚无道理,也甚无情了。我自己早有出家之意,却不忍遗你独羁凡尘,寂寥无依。且倘我出家,你的生活必将改变,则我如何放心得下?故延搁至今而未实现。且待我遂了此愿,你再作打算吧!”屡次劝阻她。明石女御孝敬紫夫人,清同生母。明石夫人也暗里照顾女御,态度谦谨,这便令她生活幸福而稳固。女御的外祖母老尼姑也不胜欣喜,不时地喜泪盈眶,结果竟将双眼擦得通红。这正是幸福长寿的一个好兆。

    且说原氏想向住吉明神替明石道人还愿,且也须去还女御所许之愿。他启开那只道人所送箱子,只见愿文中许下不少大愿,如:每年春秋演奏神乐;祈祷子孙世代昌盛。而如此大规模的大愿,除却源氏威势,是还不了的,可见明石道人早已预料了。这些愿文笔致精细畅达,才华流溢,措辞谨严,句句诚挚深情,真可感天地泣神佛。源氏对明石道人虽弃绝尘世,遁迹修道,却能如此周到地考虑事情,深感惋叹,而又觉不合其身份。猜想必是个古代圣僧,因积世宿缘,暂且投股凡世。他细细思量,愈发以为这明石道人,不可小觑了。

    此次赴住吉还愿,源氏谎称自己欲朝拜,丝毫不提为明石道人还愿之意。以前沦落须磨。明石诸浦时所许之愿早已还清。遇赦还都之后,又得长生在世,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更不可忘记神佛佑保之恩。所以偕紫夫人同去,这消息一时轰动世人。源氏不愿惊扰臣民,凡事力求从简,惟因身居准太上天皇之位,规模之恢宏盛大,自然免不了。大臣中除左右二大臣外,全部参与了此次朝拜。从卫府次官中所选舞人,一律等高身材,无不相貌俊秀。选人之人,引以为荣;落选之人,引以为耻。有几个落选人竟悲伤不已,暗自淌下几行泪来。乐人则自石清水等临时祭所用人中选出特别杰出者,组成一班,又添二人,皆为近卫门府中声名鼎沸的能手。神乐方面,也择用了许多人员组成,更显威赫仪严。更有朝中诸殿,如新皇帝、皇太子、冷泉院等,无不遣人来为源氏效劳。不胜枚数的高贵显赫,其马鞍、马副、近待、随从均装饰得富丽绚烂,美赛当世。

    明石女御与紫夫人同乘一车。明石夫人乘了第二辆车,老尼姑也偷偷跟了去。女御之乳母知晓内情,也乘于此车中。供情女眷的侍女所用车子:紫夫人五辆、明石女御五辆、明石夫人三辆。皆饰得富丽堂皇,镣人眼乱,不必细表。源氏道:“诸位欲去,先替师姑老太太刻意修饰一番,使其脸光洁光洁,然后邀之同去吧!”明石夫人不愿老尼同行,曾劝道:“此次拜佛,排场甚为隆盛,老尼姑裹于其中,甚是触目不雅。小皇子即帝位之时,倘若她尚在人世,再邀其参加不迟。”然老尼姑一则规所剩光阴无几,二则想开其眼界,执意要去。明石夫人只得答允。这老尼姑,盖前世宿缘善果,比及天意享受福禄荣寿之人,幸福有加,好不让人嫉羡。

    “庙宇墙上葛,……亦已变颜色”,此时正值秋后十月中旬,松原下树木早有红叶,可知此处非“惟闻风吹声,始知秋已及”之所。高丽乐与唐乐,虽气势隆盛,却不及熟闻之东游乐来得亲切。风浪声、乐声交相谐奏;笛声高亢悦耳,竞于松涛声,异于他处所闻,使人心放摇荡畅快。东游乐《求子》曲奏起,王侯贵族中年少者,皆把官袍卸于肩下,走下庭去,随舞起来。拍子适宜,无市井嘈杂之音,惟觉悠闲称心。这风景音节,甚为协调。舞人衣上所印蓝色,竹节花纹,混淆于绿色松叶。众人冠上所饰头花,与秋花相映衬,难分彼此。五彩七色相杂,缤纷灿烂眩目。曲子奏完,这些王孙公子少爷,舞兴未尽,遂卸下朴素黑袍,露出暗红色或浅蓝色衬袍襟袖和深红色衣袂,又舞起来。恰在此刻,天降微雨,周围景物略显润色,着红衣舞者,舞姿翩翩,仿若满地红叶,令人忘记这是松原。其头插雪白获花枝枝,舞姿啊娜多姿,极为优美赏心。舞毕隐去。

    源氏记起当年流放旧事,那滴居时之惨状,明晰在目,却无人可与共话之。遂惦念那今已致仕的太政大臣。感慨之余,吟诗一首,直送至后面老尼姑车中。诗道:

    “昔时旧事何人晚,共询苍松访寺庙?”这诗写在便条上。老尼姑看罢无限伤悲。念今日如此排场,思当年明石浦上泪别源氏公子之情景,及女御诞生时光景,她顿觉自己万幸,心下感激之情,无以复加!但一想起遁迹深山、至今了无音讯的明石道人来,又甚为牵挂,更是伤悲不已。然今日只合言吉祥之语,故答诗道:

    “老尼今始信不疑,贵人亦出住吉地。”答诗宜及时,因此惟直书所感罢了。忽又吟道:

    “住吉神验分欣看,忽忆落魄昔无依。”诸人纵情歌舞,直至破晓。中旬尾的下弦月清光辉映,海面白无涯际。霜华甚重,眺望一切景物,皆成银光世界。但觉松原寒气透骨,平添冷幽、岑寂之美。

    紫夫人素来笼闭幽宫,四时佳节,游实佳兴相伴,业已生厌。然而出门游玩,甚是稀少。况此次离京远游,于她尚属首次。教兴致盎然,喜不自胜。便即兴吟道;

    “夜半繁霜覆江松,疑是神赐木绵文。”她想起了小野望朝臣咏“比良山上木绵白,足证神心已受容。”之诗时的雪晨景象,觉今晚严霜恰是神明容受源氏主君供养之证验,便倍加庆幸不虚此行了。明石女御也吟诗道:

    “僧官持执杨桐叶,尽染霜技成木绵。”紫夫人的侍女中务君也吟道:

    “本绵犹逊霜枝白,神验得证慰诚心。”此行吟咏繁多,然可观者几无,免去赘述。盖如许时节之咏诗,即便擅于此技之男子,亦难有杰作。除却“千岁松”之类文句,别无新词,多不过陈言罢了。

    夜色渐退,霜华愈重。神乐奏得杂乱无章,盖因奏者饮酒过度。众人皆不知已满脸醉红,只顾念恋美景,虽然庭燎已熄,她们依然挥舞杨桐枝,高唱:’千春千春,万岁万岁……”为源氏祝福。源氏香火浓盛,岂有疑问?喜事源源辈出,永无止时。众皆望“千宵并作一宵长”,岂料转瞬已是破晓。诸青年如回波般争先退去,好不痛惜。一长队车辆,排列松原上。女眷衣裙,露于晚风所扬帘脚外,恰似绿树底下春花炫丽开放。各车辆侍从,身着符合身份之各色袍子,手捧精致盘碟,分清车中主人用膳。下层人员告凝目观赏,倾羡不已。老尼姑所受素食,盛于一嫩沉香木盘子里,上面覆盖青宝蓝色丝绢。观者相与窃议:“这女人如此荣耀无极,真是前世积德!”来时所带供养品多得塞途。然而,归时轻松不少,众皆一路逍遥游玩。此等琐事,无须尽述。老尼姑与明石夫人念及遁迹荒山野寺的明石道人,惟觉此事极为遗憾。却又虑及:若这和尚也赴此盛会,定不适宜。世人皆以老尼姑为范,谓当今之世,应志存高远。老尼之福,世告推崇,盛称不已,战世间便多一典故:凡称道幸福者,必言“明石老尼”。太政大臣家小姐近江君,今已致仕,每打双六,必高呼“明石老尼,明石老尼”!借以求胜。

    且说遁入空门的朱雀院,勤心修佛,朝廷政务丝毫不予理会。惟于春秋二季上行幸省亲之际尚聊及陈年故事。然关于三公主,他至今仍极惦念,放心不下。他让源氏为其正式庇护者,而叫今上私下关爱这皇妹。于是朝廷晋封三公主为二品,封户极多,三公主的威势遂愈加显赫。紫夫人见近年来,三公主威势日盛,常暗自思忖:“我仅凭源氏主君独宠,才荣贵人前。然我身单,将来年华垂暮,这宠幸定会衰减。不如此时,出家为尼,尚可保住今生荣贵颜面。”然而又怕源氏以为她赌气,故将此念闷在心中。源氏见今上也关爱三公主,觉不可轻慢了她,此后便多在三公主处留宿,三公主因而与紫夫人平分秋色了。紫夫人虽以为此乃理所应当,然暗中未免有些慌乱,觉果如其所料。她面上依如往昔,又将明石女御所生长女即皇太子长妹,领养身边,悉心照抚。有这女孩作伴,聊慰独眠孤寂。明石女御所生子女,她无不疼爱。花散里夫人极为艳羡紫夫人有众多子孙,遂也将夕雾与藤典诗所生之女迎在身边养育。这女孩之聪明灵秀,超乎其龄,甚是可爱,故源氏也极宠她。源氏子女甚少,可第三代昌盛,各处孙儿极多。如今便借抚育孙儿聊以慰寂。镜黑右大臣常来拜望,亲近比首。其夫人玉望,今已少妇,盖因她这义父不再如往日贪色,故每有机会,便来六条院问候,与紫夫人彼此极为亲昵。惟有三公主,年已二十,尚天真如幼。源氏今已将明石女御托今上照拂,自己则勤心关照三公主,疼爱如幼女。

    朱雀院寄函三公主:“近来所悟甚切,觉世缘似已将尽,思之极为凄然。我于红尘俗事,早已绝缘。惟望与你再谋一面,否则,我将饮恨九泉。无须铺排,微行来此即可。”源氏闻之,对三公主道:“理当如此,即便上皇不言,你也该失去拜见。如今烦他期待,实在失利于他。”三公主遂计虑前去探访朱雀院。然无故唐突前去,有失体统。源氏思虑拜谒凭借。忽记起次年朱雀院五十大寿,正可备些新菜前去祝寿。遂策划各种憎装及素斋食品,红尘外之人,诸事与俗殊,须特别设计,慎重考虑。朱雀院在红尘之时,对音乐颇有兴致。故舞乐之人,不可马虎,皆用技术杰出者,惠黑右大臣有两子,夕雾有云居雁所生三子及黄传所生一子,共六人。另有几个七岁孩童,皆充作殿上童。所有适当亲王家子孙,及其它人家儿童,皆被择录。凡殿上童子,皆容颜俊秀。所选舞姿种类不胜计数。此乃铺排盛会,因此人选之人皆勤心演练。凡精于此道的专门乐师及精技者,无不忙于教练,绝无余闲。

    三公主自由学弹七弦琴,可她幼时便辞家入六条院,朱雀院不知其技如今如何,极为惦记。他对左右道:“公主归宁时,我欲听之弹琴呢!她在那边,琴技定然精进不少了。”此话传入宫中,皇上闻之道:“的确,她必已弹得极好。她献技于父皇时,我亦想去听呢!”此话复传入源氏耳中,他道:“近年来,教她弹琴不息,其技确已精进不少。但尚未学得可值欣赏之精妙手法。倘若一无准备前去参见上是,日上皇命其弹奏,绝不可推时,她想必窘迫吧!”他真替三公主忧虑。从此,便精心教练。

    他先教其调殊之曲二三首,再教其极富趣韵之大曲。凡四季变调之手法。适应气候寒暖之调弦法等各种重要之技,莫不细授。三公主初始颇觉艰难,后渐体会,终弹得称心应手。昼间,众人出人频频,要反复自如教授“山”“按”之法,极不适宜,于是改在夜间,以便能勤心一意领悟其中精要。这期间,他艺假于紫夫人,朝夕在此授琴。明石女御与紫夫人,皆不曾学琴于源氏。明石女御闻知其父此间正奏未闻之名曲,颇欲前来闻赏。皇上素来不太愿准假于女御,此次得允暂为归宁,颇费了些周折,她便专回六院听琴。明石女御已产下两皇子,今又有五月身孕。她便以有孕不宜参与祭把为凭借而归宁。十一月过去,皇上便催其回宫。女御十分艳羡三公主能日夜听赏名曲,心下怨怪其父:“为何不教我弹琴呢?”源氏奏琴,最讲究情境,特爱冬夜之月,遂于明月朗照积雪之清辉中弹奏适时之琴曲。又从侍女中择凡通此技之人,令其各尽其长,偕与合奏。此时已近岁暮,紫夫人甚为繁忙,种种事务,皆须她躬身调度。她常道:“春至,我得挑个闲静之夜,听三公主弹琴才是。”不久年关翻过。

    朱雀院五十寿辰,恰遇是上庆祝大典。皇上庆典,规模隆盛无比,源氏不愿并比皇上,便推迟寿庆日,定于二月中旬。乐人、舞人口日前来演练,J!!流不息,甚是繁忙。源氏对三公主道:“紫夫人极欲听赏你的琴声,我打算选个日子,让你与此处弹筝奏琵之女眷偕同演奏,开个女音乐盛会。我以为,今世音乐名手,皆不及六条院诸女眷之修养精深呢!我的音乐虽不成家,然自小热爱此道,常愿能知晓天下事。故凡世间名乐师及高贵之家承继名手祖传之人,我皆已请教。然能让我里表皆服之人,尚未有之。如今少年,比及我辈,多浮躁不实。况七弦琴这乐器,据说至今已无人学习。能学得如你程度者,实在稀有。”三公主见源氏这般美誉,她私下好生高兴,一脸稚笑。她今年已二十有二,然仍稚气未褪。其身材瘦小且弱,但姿容有韵。源氏无处不在教导她:“你多年不谋父面,这次参见,须要谨慎,忽让他见你仍似小孩,使其失望。”众传女相与告道:“是呵!倘无大人这般精心管教,她那孩子性情便愈发显露于世人呢!”

    正月二十日前后,天晴日暖风和,庭前梅花渐开,其余春花皆已含苞,周围春云迷离蔽日。源氏道:“一出正月,须要筹备祝寿,诸位皆不得空闲了。届时举行琴筝合奏,外人若误为试演,恐多麻烦,还是在此地悄然举行吧!”遂邀请明石女御、紫夫人、明石夫人诸人皆来三公主正殿里。众传女皆欲听琴,无不愿随主人前往。缘因人员甚众,终宪只选亲近三公主且人品、年龄皆优者同去。紫光人所带四个贴身女童,皆容颜可佳,身着红外衣,白面红里汗巾,淡紫色锦织衬衣,外缀凸花劲颈,红色练绸单衫,言行举止皆甚文雅。明石女御屋里,新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众侍女竞相斗艳,装扮得艳丽多姿,甚迷人眼。女童身着青衣,暗红汗衫,外缀中国线绸裙,又间夹婊棠色中国统罗讨衫,众女童皆无二样。明石夫人之女童装饰稍逊,着红面紫里衬袍者二人,着白面红衬袍者二人,外衣皆为青磁色,衬衣或深紫或为淡紫,皆用研光花绸,极为俏艳。三公主闻知集于此者众,于是悉。已将诸女童装扮得格外出众:着深青色外衣,白面绿里汗衫与淡紫衬衫。这服饰虽不甚华丽珍贵,然整体气派,极为堂皇高雅。

    厢房中纸隔扇尽换作帷屏遮隔。中置源氏生君之座。今日为琴筝伴奏之签笛,命男童吹奏。镜黑石大臣家三公子吹笠,夕雾家大公子吹横笛,皆坐于长廊。室内铺垫茵褥,置诸种弦乐器。家中秘藏弦琴,本置于藏青丽袋,此刻皆已取出。明石大入弹琵琶,紫夫人奏和琴,明石女御鼓筝。此皆大琴,三公主不惯,源氏知其心境,便调好她惯用的七弦琴,交与其弹。他想:“筝之弦不易松弛,惟因同别器合奏时,琴柱易易位,故定要预先张紧。女子腕力不足,不宜张弦,叫夕雾为其张之可也。这班吹笛人等皆为孩童,怕难合拍吧厂遂笑着遣人去请夕雾。诸妇怕羞,不禁心里收紧。除却明石夫人外,皆为源氏弟子,所以他也甚为不安,愿此次演奏成功,能取悦夕雾。他想:“‘女御已惯与它器合奏,不足为虑。惟紫夫人之和琴,弦线虽少,然弹无定规,女子奏此乐器,常会惊煌无措,合奏之际,它器俱谐,此和琴能否走调呢?”他暗替紫夫人忧虑。

    夕雾觉今日之行,肃比御前宏篇试演,神色异常不安。他身着鲜艳常礼服,内外衣裳告熏了重香,衣袖极香。走至三公主正殿前时,天色正暗,傍晚清幽爽人。梅花洁白无假,好似尚恋去岁残雪,疏影横斜,纷杂竞放。轻风徐来,梅香与帝内沁人衣香和成一气,恰是“梅花香逐东风去,诱导黄驾早日来。”氯氟佳气,弥漫宫殿四处。源氏将筝的一瑞拉出帘外,对夕雾道:“原谅我的冒昧,替我将筝弦调整一下吧!叫他人不便,故只得劳驾你了。”夕雾甚是谦虚,接过琴来,甚为谨慎从容。他把基调调至一调后,为表谦虚,并不试弹。源氏道:“弦线既已调好,不妨试奏一曲,不然无趣。”夕雾佯答:“拙儿技能尚浅,岂敢弄嘈杂之音,亵该如此音乐盛会。”源氏笑答:“言之有理,但倘若外间因此传闻你逃出女乐演奏,岂不增人怎么笑柄?至关名誉啊!”夕雾遂重整弦线,试弹一曲,曲甚优美,然后将筝奉还。源氏几孙子,无不值宿装扮,观之可爱。其吹笛伴弦,尚属首次,虽未脱稚气,却也悦耳旷神,可知后生可畏矣。

    弦皆调好,合奏开始。各琴皆有所长,其中明石夫人之琵琶特别悦耳畅情,手法高妙,音色如练,极富趣韵。夕雾倾听紫夫人和琴,觉爪音亲切,反拨音也极为鲜悦。其技之精,规模之繁盛,比之专家宏篇大手法,并不逊色。夕雾绝不曾料和琴尚有如此深妙弹法,惊叹不已。此乃紫夫人数年朝夕勤习之果。此刻源氏不再替她不安,反为之自豪。明石女御所弹之筝,当在它器止息间悄然透出音调,闻之,也妙不可言。三公主弹七弦琴,虽尚欠熟练,然因勤练之故,与它器尚能谐奏。夕雾听罢,觉三公主七弦琴技已精进不少,不禁依拍和起歌来。源氏也频频拍着扇子与他唱和。其嗓音美妙比昔,且稍微宏远,平增一种恢宏气势,颇感威严。夕雾嗓子之妙并不亚于源氏。夜渐沉沉,光线昏暗。今夜月尚未至,各处灯笼燃起,明暗恰到好处。源氏忍不住偷窥三公主,只觉她比之于人,更显玲现娇美。其贵秀胜于艳丽,若二月中旬新柳,略舒鹅黄,且柔弱不胜鸟飞。她身着白面红里常礼服,头发自左右向前挂,如青柳丝,恰是荣贵公主模样。明石女御姿容比之三公主更多艳丽,然优雅无二。其雍容气度如夏日藤花,兀自艳放于群芳零落后。她因有孕在身已久,奏毕颇觉倦怠,遂将筝推置边上,依靠矮几,用手支撑。其矮小纤弱,而矮几则大小如常规,所以她必高抬手臂,如此则又极木舒适。见此,源氏便欲替她特制一合身茶几,足见其关爱之心了。她身着红面紫里外衣,秀发长垂,极为清整。灯光映衬,风姿绝妙无及。紫夫人着淡紫外衣,深色礼服与淡胭脂色无襟服,头上青丝浓密柔顺,披于肩前,恰好相称其身,观之风韵十足。若用花比,可谓樱花,然比樱花优美有加,这姿容的确殊异。明石夫人置身如许贵妇人中,似要逊色,实则不是。其言行举止,优雅有致,叫人见之则自觉寒颜。其姿容风貌闲雅,不失切娜,妙木可喻。她身着柳绿色织锦无襟服,仿佛淡绿衣服,外系轻罗围裙,以示谦逊③但众人于她绝无嫌弃之意。她却斜坐于一青色高丽锦镶边茵褥上,一手扶琵琶,一手持拨子,其姿态神情优雅无比,恰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如五月初之橘枝,花实并香。诸位夫人坐于帘内,貌甚文雅。夕雾自帘外听得动静,并窥见人影膜俄,禁不住心跳加速。他猜测紫夫人年龄既长,定比那日清晨所窥更具风韵,不禁色欲骚乱。又想:“三公主若与我宿缘更深,我早将其纳为己用了。唉,可惜我当时怯懦,朱雀院曾屡屡面示于我,且背后常道我之好,真是悔不当初!”他虽悔恨,却并不愿随意戏要三公主,这番感叹,不过情种偶思罢了。他对三公主其实并不痴心,惟觉紫夫人于她是远不可及,故多年来一直思慕于她。他想:“至少应让其知我好意才是。”却又计无所出,不胜伤悲郁闷。可他决无非礼之思,态度一直谨小慎微。

    夜渐深,寒风透骨,十九夜月始自云间露脸。源氏对夕雾道:“月俄春夜,直叫人无奈啊!老秋夜奏今宵之乐,与虫鸣相呼,乐声必然更妙,情景必多意趣。”夕雾答道:“秋月清辉朗照万物,琴笛之音亦格外清澄。然秋月过明实如人为,则令人分心于诸种秋花秋草,清霜白露,不能凝神听乐,岂非太美中不足了!春夜源俄淡月,浸染满天云霞,衬映签管合奏,音必清艳无极!‘女感阳气春思男’,女子爱春天,盖是也。因此若求音乐之妙韵十足,莫如演奏于春日黄昏。”源氏道:“非也!非也!欲较春秋之优劣,何其难呵!自古至今,此事尚无可定论。末世人心浮躁,岂可唐突作结!惟乐之曲调,素以春之吕调为先,秋之律调次之,不无道理。”稍后又道:“推一事甚为迷惑:如今音乐名家,常演奏御前,然优秀之人渐稀。自命为老前辈之名手,终究本领多大呢?若让其参与这等业余琴女中演奏,恐怕并不格外杰出吧?这六条院内,无论学问或者未披,一学即会者不少,你道怪否?御前一流高手,较之如许妇人,孰妙孰拙呢?”夕雾道:“儿虽欲摆谈此事,推因修养不足,岂敢信口胡言?大概是世人未曾听过古乐,皆谓柏木卫门督之和琴与萤兵部卿亲王之琵琶为当世峰额。其技固然高妙之极,然今宵之乐,比之更为精妙,足使名家听之惊叹。或许因预先以为今宵不过小演而轻视,因此惊叹,亦难料。然如此绝妙音乐,儿之劣喉,实不配伴唱。若论和琴,推前太政大臣能即景奏妙调,随意称心,自由传情。通常演奏多半平淡,推然今宵所闻,绝妙不可言喻呵广夕雾极为美誉紫夫人。源低道:“这不足自豪,惟你美言罢了!”他心中自豪,透出脸来,续道:“诚然,我的徒弟,皆不俗呢!唯明石夫人之琵琶,乃其家学。但自到此处后,这乐器之音色似优于昔。昔年我遭横祸滴戍远浦,初听其琵琶,便觉甚为优美。而今又高妙比昔。”他强要将明石夫人琵琶之绩归功于己,侍女诸人窃笑,相与以肘示意。

    源氏又道:“凡学问,只要用心研习,即可深悟。无论何种才学,皆无止境。能永不自足,锐意拓进,确非易事。精博之人,于今世实乃九牛一毛。凡学技之人,能得某种学问一端之精髓,便已不错。但七弦琴之技,机理奥妙无及,切勿轻率就习。昔时精通古法者,弹起琴来,足可使天地为之悲,鬼神为之泣。诸种音调,不无妙用:或能化悲为善;或能转贫贱为富贵,而喜获荣责。世间可信之例不少。在我国,此琴传人以前,曾有深晓乐理者,长年客游异邦,潜心学习。调其是命,也未学成。实因此琴能使日移月摇,使七月雨雪飞霜,使晴空霹雳,撼动天宇,古世确有其例。琴这物,因为玄妙至极,故少有人能全般精通。大概由于末世,人心浅薄,能精其妙法之一端者,亦极少。但或有他故:盖缘此琴自古难使天地感动,故学得似通非精者,往往生境坎坷不堪,于是便有人厌此乐器,流言‘弹琴者遭殃’。世人愿顺,多弃之不学,故今人几乎无人精于此道。唉,好不痛惜!若论能作调音之标准者,除却琴外无它!这渐衰之世,凡宏志于此,而弃妻子,远求中国,高丽等异域者,皆被视为狂徒。然无意如此,而只欲精其一端者,亦未为不可!只是要得一调之精妙,尚非易事,况调子极多,深妙之曲无数。故我昔年勤修琴学之际,曾广集本国与外来之乐谱,竭智研习。后来无师可从,仍痴迷不舍。但终是不及古人。况将来我又无传之子孙,想来好不叫人怅憾。”夕雾闻之,颇觉惋惜愧疚。源氏又道:“明石女御所生诸皇子,唯二皇子颇富音乐天赋,若我长在世间,必将以我之所能倾囊相授。”二是子之外祖母明石夫人闻得,颇感光彩,欣喜而下泪。

    明石女御将筝让与紫夫人,自己靠席而想。紫夫人便将和琴交与原氏,重新合奏,情意比之初次,更为大方随意。所奏催马乐《葛城》,音色富丽悦耳。源氏再三吟唱,其声婉悠美妙,极是好听。时明月渐离,梅香愈盛,其景致情韵,何等动人!先前明石女御弹筝时,爪音雅丽传神,兼有其母之古风,“由”音也弹得极为清澄纤妙。今紫夫人弹筝,手法通异,举措从容,其音婉如百灵传情,以一种特有的魔力弓队心荡神驰。“临”音也弹得趣比女御。从吕调转到律调后,诸乐器皆随之变调,律调合奏极为艳丽妩媚,三公主弹七弦琴,五个调子手法各异。其中第五、六两弦最为难拨,却也奏得极巧妙。其琴技已脱尽稚气,极为拥熟,能随心所欲地表现春秋万物。她于源氏所传精神支配法,毫无偏失,颇得源氏称赞。源氏又觉教导有方,颇为自豪。几位小公子在廊下专心演习笛技,奏得极有意趣。源氏怜惜他们,道:“你们想睡了吧?今宵之音乐会,原想稍奏片刻便罢。但因诸乐器各擅其美,一旦奏起,便不能作罢。我又耳背,难辨孰之高下,以致延至深夜,实甚抱歉。”便赐酒一杯与吹签小公子,即玉望之长子,又自身上脱件衣服赏他。紫夫人也赏了吹笛的小公子即夕雾之长子一织锦童衫和一裙子。然这并非正式赏赐,惟点缀而已。三公主赐一杯酒与夕雾,又赠自己所穿女装一套。源氏笑道:“不可!不可!论理当先孝敬老师啊!我好气恼呵!”便有一支横笛自三公主座旁的帷屏背后送出,敬呈源氏主君。源氏笑着接了。这是一支高丽笛,貌极精美。源氏即刻试吹。此刻众人正欲退出。夕雾闻笛声止步,自儿子手中取笛相和,笛音美妙,曲调感人。源氏见诸人技艺非凡,皆已承其师传,深为得意。

    夕雾让儿子们乘着他的车一同返家。途中,月光明净,紫夫人的优美筝声尚索耳畔,心中甚为恋慕。其夫人云居雁虽曾向已故外祖母学琴,但因后来移居舅父家里而未能学得精通。婚后因在丈夫面前有所顾虑,便不再拨弦弄音。只是凡事都极尽周谨温存,后又连产二子,忙于养育,更无暇顾及。是以云居雁素来无甚雅趣,却独好嫉妒,逢其娇唤,情状倒亦可爱。

    是夜源氏宿于紫夫人房中,紫夫人却留宿三公主处,同她闲聊,至晓方回。红日高升,二人方起身。源氏对紫夫人说:“三公主的琴艺精进不少了呢!”紫夫人道:“先前我曾在她那里听过一次,似觉尚须继续研习。如今闻知,果然大胜往日。你如此痴心教授,她的琴艺岂有不长之理?”源氏道:“这个自然,我几乎每日亲自教授,真乃热心老师呢!教琴极费心思,所需时间极长,故我向来不曾教人。只是这次朱雀院和皇上皆曾言道:‘至少总得教她学学七弦琴吧!’我闻之甚感歉疚。我想:‘既然他们将三公主托付于我,则虽教琴甚为烦杂,这点事我却无可推委。于是才决意教她的。”’,又说:“你年幼时,我忙于公务,无暇从容专心地教你。近数年来,又俗世缠身。我不曾悉心教你,你昨晚却也弹得极为出色,使我容颜增辉。那时夕雾凝神倾听,甚是惊慕。我真是喜不自禁啊/

    紫夫人不仅是个风雅女子,自做了祖母,便又照抚孙子,周谨无极。凡事皆办得完美无缺,无可挑剔,真乃尘世罕见之完人。故源氏反替他忧虑:“至为完美之人,往往夭寿,世间并非无此先例。”竟有些害怕。他所见女子,形形色色,可谓多矣,然如紫夫人般众善兼惧者,却是绝无仅有。紫夫人今年三十有七,源氏回顾与之多年朝夕之情,无限感慨,遂对她道:“今年除厄延寿之法会,应比往年特别审慎隆重。我常为公私事务缠身,恐有流失,淮望你自己小心在意,举行隆重法会时,只管嘱我办理。你舅父北山僧向为祈祷法会中最可信赖的高僧,只可惜如今业已亡故了。”又道:“我自幼生长深宫,养尊处优,非常人可比。如今身高位显,享尽荣华,实古之罕有。然我所遭磨难,也多于常人,为世人之罕见。初,我之先人,次第亡故。至我之残年,又遭诸多伤悲之事。回思昔日荒唐之事,仍心中烦忧。诸种逆清事故,朝夕缠绕我身,直至今日。如今想来,我能活至四十七,恐是诸多苦痛所换得的吧?而你呢,除了我滴戍时离别之悲,我倒觉得并无特别烦扰之事。即便贵为皇后,亦必有烦忧琐事。其余人等,自然苦痛更多。如女御、更衣等上等宫人,时时须得费神应酬,又兼争宠之忧,故而难有闲逸之时,你嫁与我,正如仍深处闺中,处处有父母前庇一般,此等闲逸岂是他人所能及?仅此一端,便足见你之幸运,其间忽地来了三公主,这诚然惹出些许苦恼,但也正是她才使我对你的情爱日渐深挚。只因此属你自身之事,我担心你难以看出。不过,你是通达之人,想必能够明了我之真心吧广

    紫夫人道:“别人眼中,诚如你所言,我这卑微之躯已福贵天极。可我心中难言之痛,谁能知晓呢?我常为此暗自祷于神佛。”情意缠绵,诸多言语似觉无从说起。稍后又道:“实不相瞒,我自觉余命无多。今年若再因循过去,我早有出家之誓,就请你成全了吧!”源氏道:“千万使不得!若你弃我不顾,自遁空门,则我之苟延残喘于尘世,尚有何意?你我朝夕相处,心动相印,虽极为平常,却正是我人生乐趣之所在。我之真’乙,尚望你多多体谅。”’总是予以回绝。紫夫人心情郁闷,掉下泪来。源氏见此情景,甚觉可怜,便设法抚慰她。后来他道:“我所见女子,虽姿容各有可取之处,然熟悉之后,方知真正稳重安详者其实难得。譬如夕雾之母,乃我初缘之女,出身高贵,与我共给百年之好。但我与她始终感情不谐,直到她死都未曾相知。至今想来,懊悔不已。回想当时光景,确以为非我一人之过。此人终日正经庄重,规矩过分,照理极可信赖。然她全无亲昵之趣,四目相对,推觉压抑沉闷。另者,秋好皇后之母,才貌品质,殊异众人。若论情趣丰富,姿态艳雅,当首推此人。惟其性情怪僻,叫人亲近木得。女子心中偶有怨恨,本是常理,但久怀于心,并不遗忘,遂致渐积渐深,却也苦恼!与之相处,必时刻留心,处处谨慎。若要彼此朝夕直率相亲,颇不可能。若对其敞怀一叙,恐被其轻瞧;若过分审慎,又成隔膜。她因有不贞之名,便遭轻薄讥议,时常叹恨,深可同情。每忆及她的一生,便痛感自己罪孽深重,是以悉心照护其女以求赎罪。虽此女命中自有皇后之分,但毕竟因我不顾世人讥议,亲朋嫉恨,竭力扶持,方得遂愿。倘她九泉有知,亦当恕我前罪了。我因生性没荡,自昔至今,造下许多罪孽。于人则痛苦,于我则愧悔!”随后又道:“明石夫人,出身平民。当初我轻视了她,后来才发觉此人涵养极好,表面上卑躬顺从,内心里见识高明,让人不禁衷心赞叹呢!”紫夫人道:“别人我无从得知,然此人虽不甚熟,却时时谋面。其仪态风度,早已心服。我向来言语直率,真担心她见了心存异虑呢!所幸女御深请我心,总会替我明陈心迹吧!”紫夫人原本极嫌恶明石夫人,向不与之亲善,现在却倍加赞誉,极显亲睦。源氏知道此皆因她真爱女御之故,甚觉感激,遂对她道:“你虽未能胸无城府,但你对人态度之亲疏,善于因人因事而已,很可钦佩,世之凡人我所见甚多,但却属罕有。你真是通异常人呢!”说着露出笑意。后又道:“我该去赞扬三公主几句了,她这次弹琴弹得很出色。”便于傍黑时去了。三公主专心练琴,性情一如孩童,绝木料到世间尚有人护忌她。源氏对她道:“学生是应体恤老师的。今日且容我休息吧。几口教你弹琴,好生辛苦呢!现在总可放心了。”便推开琴就寝。

    每逢源氏外宿他处,紫夫人总是寝之不安,便和侍女们读小说,讲故事。就寝后便想:“这种世态小故事中,记述着轻浮男子等好色之徒及爱上用情不专之男子的女人,以及他们的种种经历。然结局总是每女子归依一个男子,生活终于安定。但我的境遇却甚独特,总是漂泊不定。诚如源氏主君所言,我较常人幸运,可是,难道我必得忍受常人难忍之愁苦,郁郁以终么?唉,人之一生,何其乏味呀!”她冥思苦虑至深夜方源陇睡去。黎明时醒来,忽觉胸中十分难受。众侍女见状,发急道:“速去报知大人!”紫夫人却道:“休要通报!”便强忍苦痛,捱至天明。其时身体发烧,心绪极坏。可源氏仍在三公主处,并不知道。恰值明石女御遣人送信来,众侍女便回复她:“夫人今晨忽然病了。”明石女御得报,甚为惊诧,急派人通报源氏。源氏闻讯,心如刀绞,匆匆赶回。但见紫夫人甚为痛苦,便问:“现在你感觉如何?”同时伸手探温,甚感烫手。他回思昨日所谈消灾延寿之事,暗自恐慌。侍女们送来早粥,他却无心用餐。他整口呆在房中照料,调度诸事,愁销双眉。

    一连几日,紫夫人卧床不起,茶水不思。源氏样精竭虑,多方救治。他召来许多增人诵经,又教各寺院举办祈祷法事。然夫人之病,并无一丝好转。夫人所患之病,难以确诊。惟觉胸中剧跳木止,心乱神惑,痛苦至极。无论何等重病,既经诸般救治,定须有所好转,众人方可宽怀。如今却病重如昔。源氏当然极为伤悲烦忧,其他一应事务皆置之脑外。甚至朱雀院祝寿之事,也暂停筹办。朱雀院得悉紫夫人患重病,遣人慰问,极为殷勤。直至二月底,紫夫人病情仍无起色。源氏忧愁不堪,将病人迁入二条院,以期万一。六条院诸人忧叹不止。冷泉院闻知,也甚担忧。夕雾想:“若此人死了,父亲必要偿其出家之夙愿。”遂悉心照护病人,原定祈祷念咒清法事之外,夕雾又另办了数堂。紫夫人神智稍清时,总怨恨道:“不许我出家,我好苦呵!”源氏想:目睹她出家,一身尼增装束,较之她阳寿终了,永远地离我而去,更令我伤心。那恐是我片刻不能忍受的。便对紫夫人道:“先前我也曾立誓遁入空门,但虑及弃你在世,孤寂难堪,故而踌躇至今。如今你反要弃我先去呀!”然而眼见紫夫人已无多大希望了,数次濒于垂危状态。源氏又犹疑不决了:是否答应她呢?几乎再没去三公主那里,也失却了弹琴的雅兴。六条院诸人皆集于二条院。六条院只留了几个女人,夜间灯火阑珊。可知六条院之荣衰,全在紫夫人一人而已。

    明石女御已迁居二条院,同源氏共待紫夫人。紫夫人对她道:“你既有孕,还是回去吧!恐我这里有鬼怪,伤你身子。”小公主长得娇美可爱,她见了不由伤感掉泪,道:“我已无缘看着她长大了!日后恐她也不记得了吧?”女御听罢不觉泪如泉涌。源氏道:“如此胡思,切切木可!你虽病重,然决无大碍。人之穷通天寿,皆由心定。凡胸怀博大之人,好运亦因之增多,若心胸狭隘,虽有富贵之缘,却终不得幸福。急躁者多夭亡,旷达者多长寿。”便祈告神佛:“紫夫人天性温良,广集善德,次无罪过,乞赐她早日康复吧!执行祈祷之阿图梨,守夜僧人及所有近侍高僧,知悉源氏忧急若此,甚是怜惜,祈祷便愈加诚恳。紫夫人病情偶有好转,然五、六日后复又沉重。病榻上度过许多日月,终无痊愈之势。源氏担心确已无望,心下悲痛,以为鬼怪缠身。然而并无那种症状。又说不出究竟病苦何在?谁见身体日盛一日地衰颓下去。源氏更觉伤痛,心神瞬息不宁。

    且说柏木今已兼任中纳言,圣恩隆厚,盛极一时。他虽晋了官,然因恋三公主无果,胸中极是伤痛。后来娶了二公主,即三公主之姊落叶公主。二公主乃卑微更衣所生,故柏木并不看重她。其实二公主之品性姿容,远胜常人。只是柏木心中,惟有三公主一人,便觉落叶公主仿佛“姨舍山”之月,终“不胜我情”,故对她表面上礼貌周到,内心却甚冷淡,他所念念不忘的,只是三公主。曾替他传递情书之小侍女,乃三公主乳母侍从之女,这乳母之姊便是柏水乳母。所以,三公主种种情况,诸如幼时如何美丽可爱,如何受朱雀院宠爱等等,无不知悉。这便是其铭心思慕之原由。柏木想:此刻源氏陪紫夫人居于二条院,六条院里必然没有几人。便请了小侍女过来,同她恳谈:“昔年以来,我对三公主就思恋得要命。我能悉知三公主详情,她亦能知晓我之真心,全靠了你这好心人的帮助。我以为必将遂愿,岂料到头来终究成空,叫我好不伤心!曾有人告知朱雀院:‘源氏家,三公主在源氏家里屈居诸夫人之下,夜夜独守空枕,无限孤寂清苦。’朱雀院闻之懊悔,曾道:‘唉,应给三公主择个真心爱她之人,方才可靠啊!’又有人对我道:朱雀院觉得反倒是三公主嫁我更令他放心。我常怜惜三公主,为她伤悲!照理姐妹同是公主,实则泪然不同啊!”不禁连连叹息。小侍从答曰:“畸,娶得了二公主,又想着三公主,你真无展足之时啊!”棺木笑道:“人都是如此呀!先前冒昧求婚于三公主,朱雀院与今上亦是知道的,朱雀院曾有言:‘有何不妥呢?就许了他吧!’唉,那时你若再多努点力,夙愿便偿了。”小侍从答曰:“此事实属不易。人生之事,几乎全凭宿缘呀!那时源氏主君亲口恳求,你怎可与之相争?如今你已官爵三位,然那时毕竟……”小侍从伶牙俐齿,机巧善变,柏水无言以对。却又道:“罢了,罢了,体提昔日之事!只是,你总须帮我想个法子,让我能向她略微面诉衷情吧!自然,你大可放心,我决不会动非分之念的。”小侍从道:“除却诉说,岂能有非份之想?你真不怀好意呵!真后悔今日来此。”她严词拒绝。柏水急道:“哎,怎地说得如此难听!你也太认真了!世间姻缘,总难预料,虽女御或是后,此种事亦难避免。这并非没有先例。何况三公主境遇不幸!照理,她已荣贵绝伦,怎知内心却苦楚甚多。众公主中,三公主独获朱雀院之殊宠。如今却与诸多卑微妇人同列,其内心必有怨尤。内情我全知晓呢!世事原本变化莫测,你还是体谅体谅,别那样固执吧厂小侍从答日:“照你看,三公主不堪屈居人下,便愿另嫁他人么?她同源氏主君的关系,不同于一般夫妻。公主没有适当的保护人,在家里则无所倚靠,是以叫她嫁了源氏主君,请他代行父母之职。他们都深知此意,你可休要冤屈了她,她终于生了气。柏水便百般安慰她。反又道:“的确,我也早知,我本微贱丑陋,源氏主君风姿优雅,两相比较,三公主是看我不上的,然而我惟愿能隔屏略表心迹而已,这总不算存心不良吧?对神佛述怀,亦当无罪呀!”他便向她郑重立誓,决不怀非份之想。小侍从不愿助此不成体统之事,但年轻女子终究富于同情,见他如此苦求,不忍坚拒,便对他道:“此事总须有适当机会才行。但公主独处时,帐外总是待从众多,座旁也必有近诗相伴,要寻时机,甚是不易。”

    此后,柏木日日催问小侍从。小侍从不堪其烦,终替他寻了个时机,告之与他。柏水甚喜,忙化装混过六条院。柏木也自觉此事甚为不妥,放他绝未料到近晤后会有非礼之事,以致日后不胜烦恼。他只为七年前的春夜音乐会上,自帘底窥得了三公主衣襟后不能忘怀,总思能有机会细看其芳容,并诉其思恋之苦。如此,或可能得其一语聊以慰藉。

    此事发生于四月初十后。明日将举行贺茂拔楔,三公主遣派十二个侍女帮助斋院做事。其余身份低微的年轻侍女与女童,皆缝衣置饰,以备前去观礼。众人各司其事,三公主室内寂然无声,就连贴身侍女技察君也因情夫源中将召唤而出去了。此时只有小侍从一人伴着三公主,小侍从以为机会难得,便放柏木进去,叫他于公主寝台东面座坐。其实无须如此殷勤过度!公主正安睡,迷糊中忽觉近旁有个男子,以为是源氏主君刚刚回来。这男子忽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她从寝台抱下来。公主只道是梦魔,急睁眼时却发现是个陌生男人。这人言事古怪而又含混。公主甚为厌怕,急唤侍女。但并无人应声前来。公主吓得抖喷,直冒冷汗。如此模样真叫人怜爱。柏木对她道:“我身虽低微,然亦非不肖之辈。多年来,我不自量,暗自恋慕公主。此情若水闭于胸,恐非我所能承受。也曾将此心剖知朱雀上皇。承蒙上皇垂青,并不斥为唐突。暗自欣慰,只道此情可遂,不幸身卑官微,虽爱慕之’已深于他人,乘龙之望终究成空。可惜我一片痴心永锁心底,年年愈深。愈痛感可恨可惜,思恋之情,积至今日已再难忍受,不得已才越礼求见。自知此举可耻,决不敢再作深重罪孽。”三公主渐渐明白此人竟是柏木。她惊惧交加,一时无言以答。柏水又道:“你如此害怕,倒也难怪。然此类事例,世已先有。你若过于无情,让我怨恨有增,我也不敢担保不会轻举妄动。我只求你赐我一句怜惜之言便可满足地告辞了。”便说了种种苦衷。事前,柏木曾经为三公主定然端严可畏,故他虽求见也只望能略表痴心,使即退去,并不敢有色情之念。谁料见面后,方知她甚为温顺可爱,天然有一种高贵的娇艳与温柔,这便是她优于常人之处。柏水竟难以自禁,想掀了官位,携她远遁天涯。遂身不由己了。

    柏木恍馆人梦,见那只中国猫正走向他。这是送还三公主的,却又想,为何要还呢?突然惊醒。便告之于三公主,遂自语:“此梦何意严”三公主闻之极为恐慌,胸中郁满悲愤,不知所措。棺木对她道:“你应知晓,我亦难信这个事实,然此乃命定宿缘,无奈啊!”便将昔日小猫无意间掀帝之事告知于她。三公主听毕懊悔不已,顿觉己命甚是不幸。她想:“此后我已无颜面再见主君了!”遂暖泣起来,无限悲凄。柏木亦深觉愧疚伤悲,使用儒湿的衣袖为她拭泪,那衣袖便愈发透湿。

    天渐亮,柏木觉得痛苦胜于先前,不忍辞别。他对三公主道:‘俄怎生是好呢?你这般厌嫌我,恐此别后再难相逢了。我惟求你怜我一句足矣。”万般痴疯,蝶碟不休。三公主厌烦至极,愈发伤痛,更木言语。柏木叹道:“不曾料竟这般乏味!这般偏执之人,恐世间只你一人!”他不胜伤悲,遂又道:“照此来看,已属无奈!按理我当死无遗恨了。然我不忍死者,正因对你尚有此求!念及今宵永别,叫我好不悲凄!至少你得怜我一句,我则死无可憾了。”便抱起三公主跑出。三公主惊忖:“将置我何处啊?”吓得魂飞天外。柏木踢开门角帷屏,见房门洞开,遂走了出去。他昨晚溜进时,所经走廊南端之门尚未关闭,此刻天色尚未亮足,他掀开格子廖,欲在天光下细瞧三公主姿容。遂威胁她道:“这般冷酷薄情,真气煞我引你镇静一下,对我说‘我爱你’!”三公主厌其霸道专横,想骂他,却又害怕得难出一言,那神情仿若小孩。

    天已大亮,柏木甚为慌乱,遂又对她道:“昨夜怪梦,我已悟得其意,正欲说与你听,你却这般嫌恨我,我不讲了。”

    匆匆欲行,又不忍就此离别。那眼中苍茫曙色,比之秋日天空,凄凉更甚。便吟诗曰:

    “曙色迷失归家道,何为重露湿青衫?”吟毕将泪湿衣袖示与三公主,恨她冷酷。三公主料他将归,稍觉安慰,便敷衍作答:

    “前尘如梦去无迹,惟愿身消曙色中。”声音甚娇嫩悦耳。然柏木恍恍衡揭,未及仔细听赏,便出门归去,仿佛其魂魄真个附留三公主身边了。

    柏木暗自走进父亲邪内,并不去见落叶公主。昨夜之梦,纠缠脑际,他躺下冥思,欲究是否真有应验,惟感梦中那猫极为可爱。他想:“我闯下弥天大祸了!今后何颜再见世人呢?”他又是惊恐又是羞耻,只得笼闭房中,不敢见人。此事自然令三公主伤心,柏木亦觉荒唐可耻。念及对方乃源氏,若三公主有孕,是决无可抵赖,心中更为恐怖。倘若所染乃是后,且事被泄露,则因罪不可放,立受极刑,即死无恨。今虽不致罚死,但为源氏仇恨,实乃可耻可惧。

    世间本有一类女子,身份固然荣贵绝伦,却心怀几分淫荡。表面上庄重凛然,作古正经,而内心轻浮狂荡,无羞无耻。倘有男子勾引,即刻投怀送抱,其便甚多。但王公主却不在此例。她虽非坚贞节烈之女,然生性胆小,脸面甚浅。如今突遭此事,只觉众目昭彰,无人不晓,不胜狼狈羞耻。因此只管躲于内室独自哀叹,悲痛此生命运多钟。源氏正担忧紫夫人的病,闻得二公主亦微恙在身,心下一惊,匆忙赶回六条院。但见三公主并无甚大碍,只是神情颓丧,低头不语,不看源氏一眼。源氏心下想道:“大约是我久不来宿,她抱枕孤眠,难免寂寞生恨。”不免对她心存怜爱,便将紫夫人的病情告知,然后又道:“照她症状来看,已是病人膏盲了,此刻我又怎好冷淡她呢?再说,我一手将她带大,也木忍弃之不顾。只近几个月忙得晕头转向,不曾顾及,但你终会明白我的真心。”三公主见源氏对此事毫无所知,心中甚是难过,觉得很是对他不住,只得暗自垂泪。

    柏水更是痛苦,心清亦愈发恶劣,终日萎靡不振。贺茂祭这回,诸公子竞相前往观礼,前来约柏木同行。怎奈柏木心绪不佳,尽皆谢绝,整日满怀愁绪地躺着。对二公主,他一直都毕恭毕敬,几乎从未放怀倾叙。此时他正枯坐冥思,忽见一女童匆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枝贺茂祭时插头的葵草,便独吟道:

    “青青葵草无限好,神明不容插发鬓。我今信手相摘取,罪想深重堪痛惜。”吟毕,更添伤悲。此刻正举行祭典,门外车马人等,纷错交织,喧嚣之声不绝于耳。但柏木哪有心思顾及,仍沉浸在自己自找的苦痛中,默默地过了这一日。落叶公主见他整日唉声叹气,不知为何事。但觉恼恨,也不问他,自在心中叹气。此时众侍女皆观礼而去,室中不免冷清。落叶公主甚觉颓闷,遂取筝弹起一支优美乐曲,那神情竞异常高雅。但相水并不为之动容,只是想:“唉,真乃命也,我竟不曾娶得那一位!”又吟诗道:

    “同枝花放姥妍色,缘恶恨拾落叶枝。”又将此诗信手写于纸上,对二公主如此不敬,真乃无礼之至。

    且说源氏近来不常到六条院,故此次来了也不便立刻回二条院,只是心里无时不惦念紫夫人的病。忽有人来报:“夫人突然昏厥了!”源氏听罢,如遭棒击,双眼发黑,万事皆抛脑后,只匆忙赶往二条院,一路上甚为慌乱。未到二条院,便见路人皆惊惶不安,殿内又传出不祥的哭声。源氏茫然走进殿内,众侍女告他道:“这几日病情略有好转,不料今日却变得这样!”众侍女皆哭着一团,欲随夫人而去,其状甚为骚扰。祈祷坛已被拆毁,僧众亦屏声敛气躬身退出,仅留几个亲信和尚。见此光景,源氏心知大限已到,悲伤之情无可言喻,只是茫然道:“虽然昏厥,但你们不必号哭,这定有鬼魂作祟。”众人遂镇静下来。他更神色凛然地向神佛宣立宏愿,又召集诸得道法师再作祈祷。僧众齐祷:“虽已尽阳寿,亦请暂时宽级。不动尊立有誓约,至少亦须延缓六月。”众法师诚心祈祷,法力凝聚,头上似有黑烟。源氏心绪烦乱,想道:“如此绝别,好生遗恨啊!”他悲恸欲绝。旁人睹此情状,何等伤心,自不待言。

    想必源氏之悲恸感化了神佛:一向未出现过的鬼魂忽然移至一幼女身上,那幼女便狂呼叫骂起来,紫夫人竟慢慢苏醒。源氏喜忧交加,心乱如麻。被法力抑制的鬼魂借女童之口嚷道:“都走开,都走开!但留源氏听我详述!我连月受尽法力压制,难耐其苦,愤恨之极。我只得弄些手段,使你知晓。但又不忍见你悲伤得不顾性命。我虽变为可耻之鬼魂,然尚念生前之旧情,故而来此探望。我不忍见你如此痛苦,遂显灵于你,我本不想教你知道我的。”那女童哭时额发乱颤,那痛苦扭曲的姿态,竟同当年鬼魂附于葵姬身上一样。那可恶可怕之状,竟然重见,真乃不祥之兆。源氏心悸,便扯那女童之手示其不得无礼,又对她道:“我无法相信你真是那人灵魂。定是野狐作怪欲宣扬亡人隐事!快道上你的真姓名!再说些仅我知道之旧事。否则,你必是假冒亡魂。”那鬼魂墓地号喝起来,声泪俱下地吟道:

    “我化异身君仍昔。何故弃我如路人?”吟罢还抱恨般做出诸种扭捏之态,竟与六条妃子无二。源氏心下甚觉可恶,只求她不要再说。岂知那鬼魂又道:“你宠幸我的女儿,使她做了皇后,黄泉之下我亦甚欣慰,感激不尽。奈何生死有别,于我也不甚关心子女之事。然心头这很,仍留心底,至今未忘。我在生之时即受尽贬斥蔑视,这尚可容忍,但我命归黄泉后仍受你俩恶语毒言骚扰,岂能容忍?我好恨啊!须知对于死者,总应给予谅解,倘听人说他闲话,尚应为之辩护,替他避讳呢?今此恨颇深,实难再忍,既为恶鬼,只得显灵作怪。但我与此人实无大恨,皆因你神佛护身,难以接近,故发难于她。罢罢罢!僧众大声诵经、祈祷,使我如烈火烧身,甚为痛苦,然我更伤心听不到慈悲的梵音!唉,只望你能为我多做善事以减轻我的罪孽。复请你务必转告皇后:生在它苑,切记与人为善,勿心怀嫉妒,相互倾轧。定要多积功德,以缓减其做斋宫时读神之罪。要不然,悔之晚矣。”那鬼魂连声说道。源氏终觉与鬼魂对话有辱身份,便施法将鬼魂困于室内,并将病人移至他宣。

    紫夫人病故的消息,不径而走。前来吊丧之人竟络绎不绝。源氏视其不祥,不胜懊恼。这日贺茂祭行列归业,王公大臣竞相前往观礼,路闻此事,有饶舌之人调笑道:“怪哉!如今去了这样一个荣华盖世之辈,难怪太阳失色,小雨罪案!”又有人小声附和:“十全十美之人必不能长生。古歌中不也说‘樱花因此冠群芳’吗?如此完美之人若长命百岁,享尽人间富贵,别人不要为他受苦吗?以后那三公主便可象昔日在父亲身边一般受宠享福了。亦难为她数年来屈居人下了!”

    柏木昨日闭门索居,甚觉烦闷。今日见诸弟驱车前去参观贺茂祭归来之盛况,便上车同行。途中听闻紫夫人病故,不胜惊诧,遂独自低吟古歌:“君看世上物,哪有得长生?”又随诸弟同赴二条院。因道听途说,不便冒失地说是吊丧,故只作寻常拜访。然刚进门便闻震天哭声,大约确有其事,大家颇觉惊慌。又见紫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伤心欲绝地走进室内,似未曾见到门外诸访客。夕雾大将亦掩面而出,柏木惊问:“如何?如何?我不相信外面谣传。但闻令堂久恙,甚为担忧,特来探望。”夕雾哽咽道:“此病甚为沉重,已拖数月,今晨鬼魂曾缠身,一度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了过来。此刻大家略微放心,只是今后谁料,那才令人真正担心!”见其两眼红肿,确曾伤心哭过。柏木因心怀隐情,故以己度人,奇怪夕雾何故对那并不亲近的继母如此关切伤心,便疑惑地打量夕雾。源氏闻知门外访客甚多,便传言道:“病势尚重,朝呈假死之状,诸侍女仓皇号哭,我亦甚焦虑。承蒙诸位问候,他日再行答谢。”柏水心里有鬼,颇觉难受,若非万不得已定不会前来。此刻周围一切竟使他无地自容。

    紫夫人醒过之后,源氏愈感惶恐。便更为隆重地再办法事。昔日六条妃子生魂尚且可怕,更何况隔世之鬼魂?源氏念此不由气愤之至,连对照顾皇后之事也甚多淡漠。由此及彼,他忽觉女人皆为祸水,愈发心灰意冷,着破红尘。那日确曾与紫夫人提过六条妃子,其时并无他人在场,而那鬼魂居然知晓。照此,那鬼魂必为六条妃子无疑,这使源氏更为烦躁。此间紫夫人出家之心已坚,源氏亦愿佛力庇佑其康复,遂稍削其头顶之发并受之五戒。授戒法师让她在受戒无量功德佛前在严宣誓文词。源氏不顾礼仪,傍紫夫人而坐,含泪同她一道念佛。由此可见,无论何人,只要患病就在劫难逃!而凡能却病延年之法无不—一用过。源氏亦因此人瘦衣肥,催件不堪。

    及五月梅雨之季,光阴人晦,紫夫人之病略有好转,但仍时常发作。源氏欲赎六条妃子之罪,便日诵一部法华经,另做诸种尊严的法事,甚至紫夫人卧榻之旁亦有特选法师昼夜诵经,甚为隆重。那鬼魂又屡次显灵诉苦,终不肯离去。天气渐热,紫夫人又数次昏死,身体每况愈下”颇让人担忧。紫夫人病危中亦甚关心源氏,想道:“我死而无憾,可又怎忍我夫如此痛苦?怎好就此离他而去?”遂挣扎吞些汤药。恐是因此之故,六月里病情竟有所好转,间或还能坐起。源氏不胜喜慰,可仍放心不下,因此几乎不曾去过六条院。

    自那可悲之事发生后,三公主微觉身体异样,虽心情烦躁,可也无甚大碍。约过一月,竟茶饭不思,脸色发青。柏木甚念三公主,趁源氏不在便时常来幽会,三公主苦不堪言。因三公主素惧源氏,且.就相貌人品而言,源氏远非相木可比。柏水虽清秀,奈何三公主素与源氏前夕相处,眼中惟源氏之容举世无双,故甚恶柏木。今竟为其所苦,真术知前世所造何孽!乳母看出三公主怀孕迹象,不胜诧异:“近来我家大人回来甚少,怎么会…”心下甚怨源氏薄情。源氏得知三公主不适,遂起心回六条院。

    恰逢暑天,紫夫人甚觉不适,乃命人为其洗发。洗后稍觉舒服。因是躺着洗的,故头发干得甚慢,病中虽少梳理,但极柔顺整齐,光泽亮丽。尽管清瘦,而肤色愈白皙可爱,凝脂一般,容颜之美,绝无仅有。然久病初愈,嫩弱得让人顿生怜爱。二条院久未住人,略显凄凉,然因夫人养病于此,人来人往,不免局促。源氏最近才虑及此事。细赏院中曲折有致的池塘和葱定花木,甚觉赏心悦目,不由感叹幸有今朝!池塘里莲叶青青遍缀荷花,莲叶上露珠闪亮,甚似珠王。紫夫人亦戏道:“快看那莲花!独自在那乘凉呢!”许久不曾见过此景,此日实在兴奋。源氏亦颇有感触:“见你转危为安,我几疑是梦呢!见你不好,我亦不想活下去了!”说时双眼噙泪。紫夫人亦甚感伤,脱口吟道:

    “纵侍病愈留残身,却似露凝莲花间。”源氏回吟道:

    “吐生世世结长契,共化玉露宿莲间。源氏虽欲回六条院,但踌躇不决。思墓道:“皇上及朱雀院甚爱三公主,况且我也早已闻其有疾,惟因此人病得甚重,我亦无心到她那里。如今这里已拨云见日,我怎好再不过去?”遂决心回六条院。

    三公主负疚在心,愧对源氏,甚为忐忑,亦难回源氏之间。源氏推测:她久受冷落,难免有所怨恨。便百般抚慰她,并召年长侍女询问三公主病况。诗文回道:“公主并非患病,乃有喜了。”并据实详告源氏。源氏道:“实不料我这等年纪尚会遇此事。”心中甚疑:“不会吧?这几月我自来甚少,况与我长居之人都不曾有孕呀!”亦不便追问,惟觉三公主那病痛之状甚为可怜。他难得回六条院,也不便立刻就走,遂在此多宿了几日。其间甚忧紫夫人之病,乃频频去信问询。不知三公主隐情的侍女窃议:“一刻不见,便有如此多话,竟信函不断。唉,我家公主难有出头之日了。”小诗从见了源氏甚觉忐忑不安。柏木闻知觉自不量力,反嫉恨不止,送来一纸怨书。小侍从见源氏去了厢屋,室中亦无他人,乃呈上信。三公主甚为厌恶,说道:‘境将这东西给我,你叫我怎么过啊!”说罢便俯身躺下。小情从又道:“公主不看也罢。只是附言甚为可怜呢。”正将附言铺开,恰逢别的侍女走了进来,小侍从慌忙扯过帷屏遮住三公主,自己亦随之溜走。此狼狈之际,又响起源氏脚步声,三公主忙将信塞于坐垫之下。源氏今夜欲回二条院,放前来相告,说道:“你的病已无甚大碍,只须好生将息。亦不知紫夫人能否痊愈,她的病时常复发,我须得去照料。别人说长道短,你切莫挂记在心,我待你之心,你终会明白的。”三公主仍不能如往常一样与之嫁笑,脸色忧郁之至,亦不面对源氏。源氏只道她旧怨未消,放冷淡如此。

    源氏与三公主遂躺在昼间起坐之处,喝喝私语,不觉暮色已至。遂相拥而卧,朦胧入睡。呜钢忽起,两人告被惊醒。源氏说道:“该动身了!天几乎全黑了。”遂起更衣。三公主柔声道:“君不闻‘且待东升月照归’么?”那声音娇美,语调婉转,颇荡人心扉。源氏念道:“她想‘赚得郎君留片刻’么?”顿生爱怜,欲行又止。三公主任情吟道:

    “蝉鸣苍苍幕,心伤君又离。泪珠似露莹,滴滴湿蓝襟。”甚是妩媚娇柔。源氏不由坐下叹道:“唉,行不得也!行不得也广使答诗道:

    “鸣蝉晚暮急,惆怅满我身。不晓盼侍者,闻此作何意!”一时心甚烦乱,终不忍三公主孤寂,便决意留住。然又心系紫夫人,心中不安,勉强吃些水果便上床就寝。源氏欲趁早晨凉爽回二条院,故翌日起身甚早。动身前发现纸扇不见了,又嫌丝柏扇风小,故四下寻找。寻至昨日昼漫之处,只见坐垫边略微上翘,隐隐露出一点淡绿晕渲的信笺。源氏信手扯出,但闻信笺芳香袭人,想是熏香所致。源氏盯睛一瞧,此乃男性笔迹。字体纯厚中透出秀丽,洋洋洒洒两大篇。复仔细辨认,始知乃柏水手迹。恰在此时,一侍女送来梳具镜箱,但她于内一无所知,尚以为主人所阅乃自己信件。然而小侍从见此信笺颜色甚是眼熟,似柏木写来之信,乃大惊,以致志了给源氏送早粥,只管自我安慰:“不可能!木可能是那封信!哪有如此凑巧呢?公主一定不会将信随便放的。”三公主本性思虑甚浅,棺木送信之事,早已弃之脑后,此刻尚在酣睡呢。源氏看罢信不禁暗叹:“真是小孩子呀!这种东西怎能乱扔?倘有外人看到怎生了得!”源氏遂以为三公主轻浮,忽又一念闪出:“此人果然如此轻浮,我早料到有今日。”

    源氏拂袖而去,众侍女也各自散去,小侍从乘机走至三公主床前询问:“昨日那封信呢?大人一早便在看信,神色甚怪异。”三公主情知不妙,泪流不止。小侍从见此情状,知事情十有八九已让源氏知晓,心里直怨三公主无用,追问道:“我的公主,你到底将信藏于何处?当时我见有人进来,怕被人瞧见,我在你耳旁言语,而起疑心,要知道哪怕仅一丝怀疑,我也会惊恐不安,故我便躲避了。稍后大人才进来,此间你总该将信藏妥了罢。”三公主道:“不是这样,我尚在阅信,哪料他已走将进来,我无暇藏之,只得将信塞于坐垫之下,岂料后来竞忘了。”小侍从听罢,不知所措,急赶至外室察看,那信竟不知去向。小侍从急回房对三公主道:“啊呀!大事不妙,那位亦甚忌惮我家大人,因而万事皆谨小慎微。倘若得知大人已知晓此事,准将他吓出一身病来。这如何是好?唉,皆因你脉鞠那日一时疏忽,竟被他自帘底窥见,以致令他对你痴情至今,尚怨恨我不助他玉成美事!但我绝不曾料到你们竟会这样!这于你们两人皆不利呢!”她在理直言,面无惧色。或许公主尚因年幼,业已惯熟无思他虑之故。公主黯然无语,惟顾垂泪。她忧虑不已,竟致点滴不进。诸侍女不知内情,只是埋怨源氏:“我家公主病得如此厉害,大人竟忍心弃之不顾,只管去勤心照护业已康复的紫夫人。”

    源氏亦甚异此信,独处时乃反复观之,曾疑心此信乃三公主侍女模仿棺木手迹而为。但那文笔优美,词藻华丽,决非他人所能摹拟。信中极叙积年相思之苦,又言若夙愿成遂,则烦恼亦盛。信之措词极为妥帖高妙,情之恳切感人肺腑。然而源氏却嗤之以鼻:“此等事情,怎可如此诉诸笔端!哼,怕只有相木才会如此不知轻重,不顾体统!”又忆及自己昔日写情书时,惟恐误落他人之手,因此措词总是含糊,细微末节也略去不少。由此可见,若想深谋远虑亦决非易事。源氏遂又小觑柏木。但转念又想:“事已至此,我可如何处置这位公主?她忽有身孕,必是此事之结果。唉2简直要我命!此等恶事,若非我亲自察觉,我能相信么?对他,我尚能怜爱如昔么?”他实难容忍,又想:“即便是风月场中,对一女子仪逢场作戏,但倘若知其另有所爱亦必嫉恨。嫌恶。更况这人身份特殊,竟有人胆敢冒犯!皇宫里纵有艳闻选事,但这应当别论。因共事一主,后妃与百官自有诸多见面之机,进而互相倾心,时有暧昧之事。即使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御更衣,亦不乏缺少教养之辈,其中又有轻薄之徒,故也偶有意外之事。而在秘事末泄之前,其人尚可留在宫中,继续偷艳偷情。但此事不同一般:我家众夫人中,她最得我宠爱,但她却暗自与人胡来!此类事于我尚属首次,着实令我痛心他对三公主甚为不满。转念又想:“倘若一普通女官人与另一男子情深义重,男子来信,女子免不了回信,一来而去两清眷眷。此种行径虽甚荒唐,但尚合乎情理。然而似我辈者,居然会被柏木分夫妻子的爱,这实在非我所料!”心中甚觉不快。但此事又不便向他人道,惟自闷在心底。终了忆及昔年与藤壶母后之艳事,大约桐壶父皇亦知此事,不过佯装糊涂了!今反思此事,甚觉可怕,真乃万恶不赦之罪啊!一念及此,他不觉想起“恋这山”里所叙之事,其实木可指责。

    源氏佯作不知,然脸色难免微露不悦。紫夫人料想:定是他一心念着三公主,却借口我病本初愈,说回来看我,而实欲看视三公主罢?乃对之道:“我业已病愈,外间传闻三公主身体极为欠佳,你回来如此早,岂不太对她不起?”源氏说:“她无甚大碍。皇上屡次派人来探视,据传今日尚有信来呢!朱雀院曾郑重吩咐过,故皇上亦甚关照她。我对她又怎敢稍有疏忽。”言毕不由叹息。紫夫人道:“皇上挂念尚不重要,倘若公主受了委屈,才是你之罪过,即便公主不怪罪于你。难免有侍女在其前造谣于你。此实令人忧虑。”源氏道:“确实如此。她与你相比,我更深爱于你,她不过一负累而已。但你替她处处思虑周致,连寻常诗文也关心到。而我却推虑圣心不悦。此情实在浅薄。”他面露微笑,欲盖其心事。每谈及六条院之事,源氏总如此道:“我们一同归去,共享余生吧!”然而紫夫人一直推辞:“我在此处静养甚好,你先回六条院,待公主痊愈后,我再回去不迟。”如此不觉逝去数日。

    往昔,若源氏久不探望三公主,三公主必怨其寡情薄义。但此际只得恼恨自己。她独自忖道:“此事倘若传之于父,不知其何等痛心!”遂觉众口确可钻金,不禁打了个冷颤。那柏水仍继续来信诉怨。小侍从甚为忧惧,遂将信件败露之事告于他。柏木大惊,思道:“此事发生于何日呢?我素优此事,终有一日会败露,故而甚为谨慎,但仍觉四周皆有眼睛盯我,如今竟让他亲自捉到实证!”不由羞愧交加,痛心不已。此刻虽是盛夏,他却浑身冰凉,以致不能言语。念及数年来,无论国事抑或闲游佳宴,源氏从未嫌弃他,且待之余比他人。如此厚爱,至今思来,真乃以怨报恩,深感罪过,转而又忧:“如今他定然恨我之极,视我为轻狂无礼子弟,我见他尚有何颜!倘若因此与之断交,外人必定诧异;且他亦深晓我此举之由,我怎生才是可?”其心中甚是惶恐,竟致患病,数日不曾朝觐。柏水所犯虽非重罪,然亦深悔不已,自谓此生休矣。既而又怨道:“罢了罢了,这三公主亦非贤淑、守礼之女,否则怎会让我从帘底窥见。夕雾曾言此文人品不稳重,真如此。”此人盖欲强斩情丝,故而如此言语。但他又寻思:“她虽尊贵,却又过分高傲不拘,不晓世故,以致招些浅薄侍女,才有今日之意外。于己于人皆大不吉,好可悲啊!”遂复传起三公主来,竟不能了断此情。

    源氏忽又甚怜三公主其怀孕之苦。虽曾起断念之心,但终不能释怀。故悲伤之余,便来六条院探视。推谋面后,心中愈发难受。但仍安排诸种法事,以求其安产。其待三公主大致同昔,某些地方甚至优厚有加。奈何心生隔阂,终不得畅情叙怀。两人心照不宣:如此举措,木过掩人视听罢了。三公主更觉痛苦。源氏闭口不提棺木之事,三公主犹自纳闷,恰如一无知小孩。原氏思忖:“正因太天真,故有此事发生。落落大方本无可指责,但若过分便是轻浮。”遂推想男女之事,甚觉可虑。“如明石女御温纯太过,天真有加,如此女子更易令棺木之徒产生贪色之欲。大凡女子,倘若胸无主见而一味温驯,则更易遭受男子凌辱。若男子相中一不该相中之女,且此女态度柔弱也易有失。而望黑右大臣之夫人玉望,自幼生长乡间,并无特别伴护,但主意甚坚,行为颇慎。我虽以父亲对待她,但心中爱欲难禁,无奈她毫仁动心,终究没出意外。虽然髯黑串通其侍女闯入内室,她也决然拒绝,毫不屈从。此确为众人所赞。直至我正式许可,她才肯嫁他。这便免去蒙自择夫婿之讥评了。此人确实坚贞节烈!盖她与髯黑二人宿缘甚深,故能长相守,永无更易。倘若当时他们私定终身.则世人必瞧她不起,则颇为不敬,此人的确极为明智。”

    且道源氏尚不能忘情于二条院的尚待俄月夜。三公主之事,源氏颇觉痛心。遂对意志不坚的脱月夜心怀轻蔑。后闻其业已成遂遁世本愿,他又甚怜之,仍自懊悔,乃即刻送信慰问。信中严责其无情:竟连绝缘红尘之事也不告知他。内附诗云:

    “流落须磨皆因君,却未闻君入空门。尘世莫测之苦,我虽早已尝尽,然至今仍滞留红尘,出家之事,终被你抢先,叫我好生惭愧。你纵已了却尘缘,然总要祈祷佛前,尚请你先提我名姓,我将不胜感激!”俄月夜早有出家之心,只因心系源氏而延至今日方得夙愿成遂。此情无人明了,今见源氏之信颇觉感慨。忆及与源氏结缘前后,始觉恩情不浅。而从此以后,其将不能再互通问讯,此次作复便为本次。一念及此,竟感伤之至。乃潜心复信,笔致甚为讲究,信中写道:“人生无常之苦,惟我知之。你虽落于我后,然:

    “落魄明石身遭难,缘何后我入空门?回首芙芙众生,内中岂不有你?”信纸色为深宝蓝,系于莽草之上。虽形式寻常,但文笔清新流畅,典雅含蓄不亚于昔。信送至时,源氏正居于二条院。因忖与此人尘线已断,遂将信与紫夫人看,并说道:“她言语好残酷!我饱尝人间冷暖,阅尽世间凄凉,甚觉无聊!而可与我畅谈世事,欣赏四时情趣者,至今唯模斋院与俄月夜二人,但皆已绝缘红尘。模斋院事佛颇是专一,凡尘事,皆弃绝,惟一意诵经念佛。我阅人甚多,惟觉控斋院谋事周致,兼之温柔贤慧,欲觅与之相似之人,世间尚无。教养女子,确是艰难之事。女子命否或泰,冥冥之中早有所定,谁也不可预料。故父母虽费尽心血,却尚难如愿。前世注定我仅此一女,不必多操心甚幸!年盛时,孤寂难耐,常为子女稀少而悲叹呢!女御年轻,不甚深话世事,加之宫中职务亦多,做事难免有所疏漏,故请你务必尽心抚育小公主。大凡公主,必教养得意志坚定,完美无缺,能泰然度日,使之无可挑剔,亦不必为之忧虑。公主非寻常人家之女,嫁个门当户对之夫,教养不足自有丈夫补助。”紫夫人答道:“我虽不善教养,然只要尚存一息,定会尽心尽力。只不晓天意如何?”她久病初愈不胜层弱,今见模斋院与俄月夜均如愿以偿,顺利遁入空门,颇为羡慕。源氏道:‘消待所需之尼增装束,其门下之人尚不甚会做,该由我们来做。袈裟如何缝制,你尽管安排。另请东北院的花散里夫人亦做一套。法服不宜过分严肃死板,否则让人厌恶,须有一点雅趣才是。”紫夫人乃命人缝制了一套深宝蓝色尼装。源氏亦暗中安排作物所来人制造尼僧所用各器物。被褥、锦席、帐屏及屏风诸物,无不秘密进行,特别备置。

    因上述诸因,准备遁迹深山的朱雀院的五十寿庆亦延至秋天。孰奈八月乃夕雾大将生母葵夫人之忌月,夕雾不能出席指挥乐队,九月又为朱雀院之母弘徽殿太后忌月,寿庆大典推有定于十月。但十月初,三公主病加重,故又延几日。柏木卫门督之妻落叶公主十月至朱雀院府第为其父祝寿。其公爹前太政大臣躬身操办一应寿礼,推求隆重、完美。棺木也乘机自荐前来祝寿。但因身心尚未康复,显得疲乏,一脸病容。三公主因负疚在心,昼悲夜叹,且怀胎多月,颇感不适。源氏虽然不悦,可见其娇弱无比,尚患病苦,亦生怜香惜玉之心。只是结果难料,心中甚烦。这一年便在诸法事的忙碌中逝去。朱雀院获悉三公主有孕在身,颇为惦记。因有人启奏:“源氏数月来几天在家住宿。故朱雀院甚不解公主有喜之事,只觉世间男女私情殊为可恨。闻知源氏为照顾紫夫人之病而久不去三公主处,他已颇为不悦。后又得知紫夫人痊愈之后,源氏仍不近三公主,他遂更加生疑:“莫非三公主于源氏外宿之际犯了过失?只怕她不晓其中厉害,被品性浅薄之侍女所惑而有越轨之事。宫廷中,男女互通问讯乃风雅之事,然仍不免常有荒唐之事发生。”红尘琐事,朱雀院均已看破,然犹怀父女之爱,故精心修书一封,送与三公主。信至时,源氏恰在六条院,遂看。只见信中写道:“无甚要事,久未通信,惟念吾女。闻汝近染病恙,我日日诵经念佛,以祈吾女平安。不知近日可好?既生红尘,苦恼难免,即便亦当忍而受之。若轻信人言而忌恨于人,皆属下品行为。”信中皆教训之言。源氏看罢深表同情,暗忖:“上皇定然不知内情,故怪罪于我,责我无情。”遂问三公主:“你怎生回答呢?此信这般伤感,我亦觉难受。我虽知你有意外之事,然并未让人看出我对你有所冷漠呀!此不知何人所为!”三公主颇觉羞愧,遂背过身,那神情可怜之极。她面庞消瘦,神色忧郁,更添娇雅妩媚。

    源氏又道:“上皇亦觉你天真幼稚,颇为你担心。自此,你行事务须谨慎小心。我本不想如此说,但倘辜负上皇之托,我更不安心,故只得与你说清。你意志薄弱,处事尚无主见,人云亦云。我知你内心怨我怠慢,且嫌我年老体衰,丑态可厌,这于我实甚伤心遗憾!只愿你顾念上皇将依托付于我的良苦用心,暂且忍耐,切莫再生杂念,以慰上皇在世之日。我素有出家学道之愿,然反落于几个誓愿不坚的女人之后,直叫我丢尽颜面!倘万事皆由我定,我决不会痴恋尘世。只因上皇将你恳托我,我亦体谅上皇苦心,而不忍将你抛舍。倘我亦仍独自出家,弃你不管,上皇势必谓我弃信背约,故未能如愿。如今我所照顾之女均已长成,无须挂虑。明石女御虽难料将来,但子女众多亦无甚担心,只要我能平安在世即可。诸夫人亦与我同心,其年岁,均已到了不惜与我同赴佛门的地步,我无甚后忧,只是放心不下你。上皇在生之日不多,且病势日胜一日,心情颇为忧郁。今后你切不可再起流言让他伤心!这于他现世无妨,只是有碍他往生极乐,其罪不小!”虽未明提阳木之事,然句句点中要害,使三公主伤心之极,泪流不已,几至昏迷不醒。源氏亦哭道:“昔日我甚烦听老人训斥,不料自己现在竟也训起人来!大概你现在颇烦我喋喋不休吧?”他甚觉羞耻,遂取过砚台,亲自研磨,又取出信笺交与三公主复信。岂知三公主双手发抖,悲极难书。源氏猜度:她回复相水情书时大约是潇潇洒洒,一挥而就吧!遂甚恶此人,对其怜爱之情顿失。然仍耐性教其如何措词。不久又道:“此月你已来不及上朱雀院祝寿。况二公主贺仪隆盛体面,加之你怀有身孕,倘与她齐拜贺寿,不显得相形见细吗?你的身子到那时越发难看,你父见了定然木快。但又不可如此拖延下去。你不可一味忧虑压抑,快打起精神,好生调养。”怜爱之情不觉溢于言表。

    先前凡有关娱乐之事,源氏必特召柏木前去与之商量,然近来党毫不通问。虽曾虑及别人起疑,转而念道:“若与之见面,他势必视我为糊涂汉,我更无颜,况我待他亦不能心平气和。”故而他并不责怪柏木数月未来拜谒。不知情者,尚以为棺木抱病在身,而六条院亦不举办游宴之会。推夕雾大将料到些许,他想:“其中必有原因,柏木乃好色之辈,他大概不堪相思之苦吧广他竟未想到木已成舟。

    转眼已至十二月。三公主将贺寿定于初十之后。六条院殿内载歌载舞,热闹非凡。紫夫人尚在二条院养病,闻知六条院演习舞乐,竟难静心思,遂迁回。明石女御亦归宁于此。她子女众多,个个皆可爱之至,此次她又生一粉婴是儿,亦甚可爱。源氏整日与孙子德玩,尽享天伦之乐,试演之日,玉基夫人亦前来观赏。夕雾因先在东北院朝夕练习音乐,花散里早已听熟,故她于试演之日不曾前来。柏水未来参加,微让人扫兴。恐外人疑心,源氏只得派人前去相请。柏木谁说病重而婉言谢绝。源氏料他必是心有顾虑,不敢前来。甚怜之,便特地写信相邀。柏木之父亦劝他道:“你无大病,为何拒谢?你还是去吧?以免六条院大人误解。”柏木不便推却,遂动身前往六条院。

    柏木到时,诸王公大臣们尚未到齐。源氏遂邀他进近旁屋内,放下正屋帘子,与之面晤。只见他脸色发白,双眼无神,甚为推淬。柏木身为兄长,性情较诸弟稳重敦厚,常人难与之相比。然今日却极拘束斯文。源氏暗想:“此人作公主之婿,确实无可挑剔。只是此次竟染指他人之妻,其罪天理难容。”源氏甚觉厌恶,但仍佯装亲切,说道:“无甚要事,故久不曾见面。近月来,我两处奔波,照料病人,甚是忙乱,无丝毫空闲。此间三公主欲办法事为父祝寿,然未能如愿。已近年关,诸事皆不顺畅,政只得稍奉素菜应名罢了。名日祝寿,排场本应盛大,然亦只是让上皇看看我家子孙绕堂,人丁兴旺而已。须知寿宴上是不能缺舞乐的,故命人练习舞手。惟缺指导拍子之人,我思虑甚久,除你再无他人可胜任。故我亦不怪你长久未来。”说时和蔼可亲,并无他意。柏木甚觉羞愧,竟一时语塞。稍久才道:“我亦闻知大人为病人甚是操劳。烦忙。而我亦患脚气病。近来加重,无法立足,身体亦日见衰弱。故一直闭闷家中,哪儿都未去,似与世隔绝。家父亦提及为朱雀院五十大寿隆重祝寿之事,然他自虑‘我已挂冠悬车。参与贺寿礼式,恐无合适之座。你虽官轻位低,然有鸿鹊之志,不若让父皇看看!’家父催促甚紧,故我只得抱病前去拜寿。家父知道朱雀院精通佛道,料其生活日益清静,木喜贺仪过于隆重,而崇尚简略。朱雀院深愿的只是与诸人相谈。我们应顺其所愿。”源氏早闻落叶公主为父皇大办寿宴之事,此刻又听他说是父亲主办,觉其用心甚为周到。便答道:“确实如此,世人皆以为简略乃怠慢,惟你能通情达理,识此大体。由此观之,我之见解亦对,那日后我更无甚担忧了。夕雾在朝廷虽渐成大人,然对此,素无兴趣。至于上皇,你大概并无不悉之事吧?我知他喜好百乐且颇为精通。皈依佛门,摒弃尘事之后更可潜心细赏,现在想必更加喜好了。我愿你与夕雾同心协力,教养好请学舞童子。虽有专门乐师,且颇精技艺,然不善教养,不值相托。”说时态度亲切异常。柏木悲喜交错,心中惶恐竟难畅言。他一心只望尽早离去,故无心细答。后终脱身而出。夕雾得相木之助,又添不少新装束。夕雾本已尽心尽力,用意甚详,而相木精于此道更甚夕雾一筹。

    试演之日,因清夫人皆来观赏,故表演者打扮得颇为好看。贺寿之日,舞童应穿灰褐色礼服与浅紫色衬施。今日则以青色礼服与暗红色衬袍代之。三十乐人一律着白上衣。乐队设在紧邻东南院的廊房中,经假山南端走向源氏面前,边走边奏〈蛐游霞》之曲。恰逢空中洒下疏疏几片雪花,呈出一片冬尽春回之兆。梅花亦俏立枝头,含苞待放。源氏坐于厢房帘内,紫夫人之父式那卿亲王和滚黑右大臣陪坐一侧,其余皆坐于廊下。今日非正式贺寿,故未曾安排筵席,只略微招待。玉望夫人所生四公子,云居雁夫人所生三公子,萤兵部卿亲王家之两王孙儿子,四人共舞《万岁乐》。四人年岁尚小,姿态可爱之极。此四人皆出生富贵之家,长得异常清秀,打扮亦颇漂亮,观者皆觉其十分高贵。此外,夕雾大将家惟光之女典待所生二公子与式都卿亲王家的前任兵卫督,现称源中纳言公子共舞《是挑〉,玉章夫人的三公子独舞《落蹲》。此外尚有《太平乐》、《喜春乐》之类,皆由源氏族中诸公子与大人表演。日暮渐至,源氏乃命人将帘卷起,始觉另有一番美景,请孙儿容貌艳丽,舞姿优雅。此皆舞师,乐师各尽所能,尽心教练之功,兼之夕雾与柏木精心指导,故舞姿美妙,让人赏心悦目,无一处不可爱。王公大臣中年纪稍大之人颇为感动,竟至掉下泪来。式都卿亲王见此亦泪流不止,鼻子发红。源氏叹道:“年纪稍大,甚易动情流泪。柏木对我凝视微笑,让我颇觉不好意思。须知青春短暂,时光不饶人,谁都有衰老之日呢?”叹罢,竟与相木对现。柏水甚为颓丧,内心苦闷异常,亦无心欣赏如此优美舞姿。如今源氏作作醉态专提柏木之名,似开玩笑,岂知这使他更加难过。酒杯传至柏术处,他只觉头痛欲裂,只举杯略沾少许。源氏甚为不满,定要他一干而尽。棺木无奈,那局促之态竟异常优雅。

    柏木心乱难耐,遂中途告退回家,身体竞一直不适。便想道:“我今日并未喝醉,何以如此?大概是心绪欠佳以致头昏眼花吧?我从不曾如此愿弱过,真无用啊!”颇自怜。但相木自此大病,父亲前太政大臣及母亲甚忧虑,颇不放心他宿于落叶公主处,便叫他迁至大臣邸内静养。奈何落叶公主舍地木得,甚为可怜。昔日太平如意之时,柏木对夫妻之情,一向漠然视之,总以为自有好转之时,放并不在意她。然此次搬迁,竟顿生悲伤,他深恐此别便成永诀。舍她不管,又于心不安,放越发难过。落叶公主之母亦甚悲伤,对柏木言道:“世事皆有惯例,可与父母别居,然夫妻决不可分离,素来如此。如今将你二人拆散,恰逢你大病,委实让人担心。你还是就此养病吧广遂动手设置帷屏,亲自看护。枯木答道:“言之有理,然我出身低微,承蒙公主下嫁,我已感激不尽,何敢再有劳于你!本望此生长寿,逐渐闻达以谢公主厚爱。岂知觉患重病,深恐如此小愿亦不能实现。念此,淮叹命薄,此叫我怎能死而瞑目!”说罢,两人哭作一团。他亦不想急搬至父母邓中。但母亲甚是担忧,派人传道:“你怎不虑及父母之心呢?我每逢不适,甚觉无聊之时,总是第一个念及你,且见你方觉心安。如今你却让我如此失望!”他母亲之恨亦在情在理。棺木对落叶公主言道:“我身为长子,素受父母厚爱,今因我抱病,他们挂念更深。我大限将尽,若再不与父母相见,则罪孽深重,死后亦难安心。我定要搬过去,你若闻知我病危,务必暗来探望,我们尚能见面。我本性甚愚,做事多有疏忽,现思之甚海。我尚以为来日方长,孰料竟如此短寿!”逐一路啼哭迁往父母邪内,只剩落叶公主独守空毛,不堪思念。

    前太政大臣自迎回柏木,遂大办法事,以祈康复。柏木病虽重,但尚未恶化,只是久未进食,胃口甚环,精神不振。如此一代才人意重病在身。世人莫不叹惜,竞相前来慰问。皇上及朱雀院亦遣使问候,甚为关心。棺木父母越发悲伤。源氏大人闻知亦甚吃惊,屡次遣人慰问。因夕雾与柏水交游甚厚,故亲来拜望,忧心甚重。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回,朱雀院五十大寿如期举行。名噪一时的棺木重病在身,未能与会,其父母兄弟及家族请人亦悲哀过甚,故宴会并不能尽兴。然此事不能一拖再拖,就此搁置。源氏料想三公主心中不悦,甚怜之。庆寿之日,仍由五十处寺院诵经念佛。朱雀院所居之寺,则礼拜摩河昆庐遮那。

     第三十六章 柏木

    年关过后,柏木卫门督病缠卧榻,竟不见一丝好转。见父母日日为他悲伤愁叹,觉得就此离去,甚不甘心。且弃亲先去,罪不容恕。转而想随:“莫非我对此生此世尚存留恋?幼时恃才傲物,素怀远志,亦欲建功立业,位于人上。岂知天不助我,难遂我志。稍一遇事,便觉朽木可用。如此留于世间,尚有何益!只欲出家修行。但念及双亲,出家大碍。思前虑后,竟招致更多苦痛,亦无颜苟活于世。乃反思自己作茧自缚,怨别人不得。亦不可诉之于神佛,真乃命该如此!青松千岁寿,然人却不能永存此世,我不如就此而去,尚可得世人些许怜悯。且原谅于我,若那人对我暂寄同情,我便‘殉情不怜身’了。但苟且偷生,又不免恶誉流传,于我于她,均不利。如此种种,不如一死了之。但我别无过失,源氏大臣宽厚仁德,多年来每逢盛会,必招我为待,关怀备至。他必能原谅于我。”闲极孤独之时,他常反复思量,却愈觉无以聊赖,心绪怅然缭乱。痛惜此生荒谬之极,放教于此,眼泪便如泉涌,枕褥也润湿了。

    一日父母等见棺木病势略为轻松,便退出病室。棺木遂趁此写信与三公主。信中道:“我病入膏肓,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料你亦早有所闻。我实在苦不堪言,但偷连我生病之因亦不知晓,原本情有可原。”那手颤抖得厉害,欲作之言不能尽抒。惟赠诗道:

    “身焚青烟却长在,情迷痴心挚爱存。你总得与我说一句慰情之话呀!让我安静下来,于迷津处见得一线希望吧!”他又毫无忌惮地写了一封缠绵悱恻的信与小侍从,请求她再撮合一次,柏木的乳母为小侍从之姨母,小诗从因此自幼常进出于他家,与柏木向来熟识。虽也为这孽事怨恨于他,但闻知他余生不长,也悲恸难禁,啼哭着对三公主道:“这最后一信,公主须得答复才是。”三公主道:“我命亦甚危!人之将死,不胜悲怜,然我心中畏惧,怎敢再作此等事情。”她执意不肯回复,却并非主意坚定,惟恐他脸色难看,令其羞怕而已。无奈小侍从已将笔砚备妥,定要她写,便勉强写了。小侍从趁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将信送至柏木邸。

    柏木病势愈发危重。前太政大臣便召请葛城山得道高僧,为柏木诵经念咒。此刻正在等候。近来哪内,举办法事,念经祈祷,甚为喧嚣。如今又听从劝告,吩咐柏木诸弟四处寻觅遁迹深山之诸种圣僧。院中便来了许多奇形怪状,面容凶煞的山人。其实柏木病状,并无明显疾痛,惟忧愁苦闷,悲喜无常而已。但阴阳师占卜后,皆称为女魂作祟。大臣亦深信不疑。诸多法事后,病痛丝毫未减。大臣好生优烦,便又把请了诸多怪僧。其中有一圣僧,魁伟狰狞,诵念陀罗尼之声甚是凄厉。相木听罢,叫道:“哎呀!好烦人!许是我罪孽深重,闻这高僧念咒,便极为害怕,如同将死。”遂蓦然起身,溜出室外,与小侍从叙话。大臣并未发现,听侍女言其已睡熟,便与那圣增悄悄闲聊。此大臣虽已年老,性情却爽朗,极爱言笑。不过此时亦郑重其事,向这山僧叙述柏木发病情状,以及后来无由生病而日渐危重之始末。恳求山僧使用法力,使鬼怪现身。足见他心中确实痛苦。拍木闻之,对小侍从道:“你别信以为真!他不知我这病是因罪恶而起。阴阳师道有女魂作祟。若我真被公主灵魂缠身,反觉尚荣幸了!我也曾想,古往今来,心生狂念而毁人节誉,断己前程,罪孽深重之徒屡见不鲜。但今身陷其境,方感痛苦不堪。我的罪行,源氏大人深悉,我已不敢面对他的赫赫威仪,羞于苟居人世。原本我并非罪大恶极,然自试乐之夜与源氏大人相见之后,便心烦意乱,卧病不起。仿佛魂灵也离我而去,飘游无依了。倘我的灵魂徘徊于六条院内,务请重结旧据,让它归来吧!”语声微弱,悲喜无常,真是魂灵出窍了。小侍从遂告诉拍木:三公主亦含羞蒙耻不已,忧惧攻心。柏木听得,增俄中仿佛看见面目清瘦、愁苦满面的三公主,愈发相信自己的魂灵访惶于公主身边,不由心如刀绞。他道:“我将夭亡,惟恐这怨气如缕,成为公主人道成佛之羁绊,那将甚为遗憾。今后别再谈公主之事吧!公主已有身孕,我惟愿听得她顺产之讯便安然死去。记得那夜我梦见小猫,心知为怀服之兆,却不敢说出,想想甚是伤感。”小侍从见他悲苦之状,心中可怜,泪水跟着涌了出来。

    公主的复信,手笔柔弱,却别有风致。信中道:“闻君有疾,甚忧我心。遥共君苦,亲身不由己。君言‘爱永存’,岂知:

    火焚君身我心煎。两烟并入碧云天。我之归冥,犹在君前!”语虽寥寥,棺木已甚为感激,心中传惜无限。自语道:“悲乎!我生虚度,无所念怀,惟这‘两烟’之语最可宝贵!”声泪俱下,遂躺于床回信,虚弱不堪,乃至几度搁笔。语句亦断续,措词古怪,有似涂鸦:

    “身焚余灰烬,烟消化碧云。恋君心常在,尊前时探问。君欲见我,只须于夕暮时分眺望天空,眺我亡魂,别人不会怪你;虽为徒劳,推望你我情共九天!”挣扎着复了信,心中愈是感伤,便打发小侍从道:“罢了!夜色已深,你可告之我命将终,愿她保重。许是前生作孽吧,竟有今日之痛。”便哭着,膝行至病榻上。小侍从忆起从前与柏木倾心长谈,毫无顾忌的情状,亦甚觉可怜,不忍就此离去。枯水乳母向她细诉了柏木的病状,二人皆泪下不止。前太政大臣更是忧心如焚,说道:‘眼见已有好转,今日怎又忽然加剧?”柏木道:“终是没指望的,怎会好转!”

    那日傍晚,三公主忽然腹痛不止。有待女提醒说要分娩了,一时众人忙乱。源氏闻报大惊,即刻前来探望,私下想道:“好生可惜!如此可庆之事却让那嫌疑毁了!”却不露声色,急急召请高僧进行安产祈祷。又于耶内做功德的法师中择了些道行高深之人参与。三公主一夜煎熬,次日拂晓产下一男婴。源氏心下忐忑:“倘是女婴,闭于深闺,还易遮掩;偏他是男婴2如因那件事,相貌酷似那人,怎生是好?”却又想:“有此嫌疑的孩子,男的倒好教养些。真是奇怪:我这一生,罪孽深重,终遭此报应。今世受这意外惩罚,来世或可稍减罪意吧?”不知情的人见源氏大人晚年得子,推量他必宠爱,固而侍候尤为殷勤。即于产室中举行盛大的仪式。六条院诸夫人也皆送来种种美味产汤,更在例行所赠的木片盒、叠层方木盘和高脚杯上挖空心思,竞争精致。

    第五日,秋好皇后派人送来贺礼。有赐与产母的食物,侍女们亦按身份各有赏赐。六条院的家臣下投,上下一切人等,尽皆拜赐。按宫廷制度,一切仪式极尽体面。皇后殿前,自大夫以下的官员和冷泉院的殿上人,皆来拜贺。第七日,照例皇上的贺使莅临。前太政大臣至亲家属,本当隆礼有加,却因柏木正自病危,只送了普通资仪。前来祝贺的请亲王及公卿甚多。此次贺仪,盛况空前,但源氏心环隐痛,对此全无心思。亦不举行管弦之会。

    三公主身体纤弱,又初次临产,经验全无,怕得连汤药亦不肯吃。遭临此事,她痛感自己命苦之甚,真想趁机自行了断。源氏在人前敷衍其事,心中却甚为怨恨,毫无看望孩子之意。倒有几个年长的侍女可怜孩子,私下议道:“好冷淡啊!晚年得干,又这般周正可爱……”这话却给三公主知道了,亦暗想:“此后的日子不敢想象啊!”遂怨艾满腹,愈发伤心苦命,思谋着要献身佛罢。源氏白天匆匆来看一眼,晚上并不再来。忽一日,他对公主道:“想我已剩日无多,世事又如此无常。兼之近出心绪烦乱。此地喧杂,非修道之所,所以并不常来。但我亦甚为惦念于你,不知近况可好?心情疏朗了么?”便从帷屏边上望去。但见三公主抬头道:“像这样是活不下去。生产而死,罪及来世,倒是出家为尼好,抑或借此保全性命;便是死了,此生功罪亦可相抵。”语气大异往日,真有几分大人光景了。源氏道:“不祥之论,不可轻发!生育大事,固有风险,却决非如此绝望!”心中却自思:“她若真要坚持己见,倒也乐得成全了她。近来与她相处,总是不甚如意。我又不能回心转意。心中不快,对她自然冷漠,别人看了亦责怪于我,甚是难堪。朱雀院定然还怨我怠慢呢!莫如由她称病出家好了。”想法如此,念及她年纪轻轻就将剪下缕缕青丝,又甚为不忍。便又劝道:“你安心养身吧,别想得如此严重!人世并非那般虚幻可怕,眼看无可挽回了,突然恢复过来的,最近就有一例。”便喂她汤药。三公主身体虚弱,面色青白,奄奄待毙。但那躺着的样子却异常凄美。源氏想:“就这般模样,她即便罪大恶极,我亦不能不饶恕她了。”

    在山里修道的朱雀院闻此消息,欣喜万分。因知三公主身体素来羸弱,又甚忧急惦念,坐禅便有些心不在焉了。三公主本虚弱不堪,连日又饮食不思,很快便气若游丝了。她对源氏道:“年来不见父亲,此刻愈发思念了,临死都不能再见他了么?”言毕大哭。源氏即刻差人前去。朱雀院闻报大拗,亦顾不得出家人戒律,连夜潜回。突然驾临,源氏惊恐惶惑。朱雀院对他道:“本来出家人四大皆空。但我爱女心切,竟冥顽不化。闻讯之后,已不能潜心礼佛了。我深恐无常坏了生死顺序,让她先我而去,以致恨事绵绵,永扰我心。是以不顾世人讥评,连夜赶来。”为避人耳目,朱雀院只穿了黑色便服。然而神清秀朗,姿态清雅,连源氏亦艳羡不已。一见面,他照例落下泪来。对朱雀院道:“公主病状不甚危,惟因几个月来,身体衰弱,又茶饭不思,才累疾至此。”又道:“草草设席,乞恕不恭。”便引朱雀院于公主帷屏前茵褥上坐下。三公主欲下床迎接,众侍女搀扶不迭。朱雀院略掀帷屏道:“只因日夜想念,今晚特来相望。我颇像一守夜祈祷的僧人,可惜功夫不深,好生惭愧厂便轻轻拭泪。三公主已泪流满面,声若游丝道:“女儿命在顷刻。父皇既已屈驾,请就此为我剃度了吧厂朱雀院道:“你能有此宏愿,难能可贵。但重病虽苦,却不敢轻言绝望。你年纪尚轻,韶华正茂,若轻率出家,恐日后反有俗事相烦,绍世人讥笑,千万慎重!”转而对源氏道:“她此言想必发诸内心。若病势不减,我倒真想让她出家,虽一时片刻,终蒙我佛惠助。”源氏道:“近来她常出此言,我总疑心乃邪魔附体,专要诱人迷恋出家。请勿中立诡计广朱雀院道:“此事本当慎重为是。鬼怪惑人,诚然不可信,但她已濒于绝境,自知难逃此厄才萌生此愿。若竟不顾,恐遗憾终生。”他心中暗忖:“年来常闻得他对我女儿不甚爱怜,深负我望。想当初,竟怎的以为此人可靠而将女儿托付与他呢?公然明言,有伤体面,但任世人讥议,亦甚伤我心。烦恼至今,倒可趁机让她当了尼姑。如此,则世人亦不知她出家是因夫妇不和,不致遭受讥笑了。而源氏与她虽不再为夫妻,但亦会照顾她吧!如此大家皆体面。我可将桐壶父皇所赐宫舍略事修缮,供她居住。我在世时,自会多方照应于她,令她快乐。源氏与她虽少夫妇之爱,但我逝后,亦不至于不再照拂吧!”如此思量一番,便又续道:“也罢,我既来了,便将她剃度,结缘于佛吧!”源氏悲悯攻心,一时亦将怨恨之气志得一干二净,心中喃喃道:“为何到了这种地步呢?”径自走进帷屏,对三公主道:“我已是苟延残喘之人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出家呢?出家虽是荣耀之事,但以你如此衰弱的身体,怎禁得起那等苦修辛劳呢?不如暂息此念,进些汤药饮食,养好身体再说吧。”公主想他现在倒说这等乖觉话,甚是可增,便摇头不语。源氏也看出:这平素从无怨言的女子,竟一直怀坦于心。便愈加可怜她了。如此谈来谈去,不觉天已破晓。

    恐天明上路给人撞见,有失体统,朱雀院叫三公主赶紧收拾受戒。将道行高深的祈祷增召人产室,为三公主落发。源氏眼见这美丽女子的秀发缕缕剪落,痛惜不已,忍不住大哭起来。朱雀院素来对这女儿特别疼爱,寄以厚望,今见其就此绝弃尘线,远离人世欢乐,亦不免心痛落泪。他嘱道:“自此时起,佛已依你康健如初了。诵经礼佛,休避劳苦!”其时天色末明,他就准备回山了。三公主因身体之故无法起身送别,言语亦甚艰难。源氏对朱雀院道:“兄长屈驾惠临,小弟感激不尽。然今日之事如梦,乱我心绪,怠慢之罪只得改日再谢了。”遂派诸多心腹送他回山。临别时朱雀院对他道:“昔年我命危时,念及此女孤苦无依,未敢撒手而去。幸你勉为其难,接纳了她,多年来照顾周全,甚慰我心。如今她身人空门,倘幸而度过此厄,则居所望你善为考虑。这喧嚣之所,固然不宜,然过于偏僻之深山又未免清寂。务请从长计划,勿弃置不理!”源氏已是苦不堪言,道:‘况长欲使小弟无地自容也!今日不胜其悲,意乱神迷,万念俱灰。”

    次夜,正做法事。三公主被鬼魂附体,口里叫道:“‘你们见识我的厉害了吧!前些时我迷了那人,竟给你们设法救走,我好恨呀!所以潜行至此,又祟了这人许久,现在我得走啦!”言毕大笑。源氏惊恐不已,又替三公主可怜,心道:“原来二条院那恶鬼又附她身上了!”三公主病势略转,但尚未脱离危险。众侍女自三公主削发后,甚感失意,惟愿公主真能就此恢复健康。源氏无微不至地照料,又延长了做法事的日子,众法师更是郑重。

    却说相木卫门督得到公主产后出家之事,病势愈沉,眼看无可救治了。他为妻子落叶公主感到可怜,想:“也许不该让她来此吧。身为公主,御容若被父母看到,岂不尴尬。”便向父母请求道:“我想见公主一面,有事相商。”但他们执意不允。柏木遂见人便说想见落叶公主。当初,落叶公主的母亲不愿将女儿嫁与棺木。柏水之父亲自恳求,朱雀院见其言辞恳切,情不能却,方才应允。朱雀院见三公主与源氏婚姻濒于危机,曾道:“反倒是二公主的丈夫可靠呢!”柏木闻知,感恩不已。此刻他对母亲道:“可怜我与她姻缘不长。我今死去,她孤苦无依,每念及此,恨意难平。万望你们多多安慰,照顾她!”母亲哭道:“为何胡言乱语?你若先走了,我们还能苟延几日?更别说照顾她了。”柏木便找来弟弟左大养等,嘱托一应后事。柏木对诸弟一向温厚可亲,所以他们,尤其年幼诸弟,都敬他如父母。如今听他竟言及后事,莫不垂泪。众人亦皆不住叹息。皇上闻知,甚为惋惜,然念其病危,已无生望,便下诏封他为权大纳言。又对左右道:“或许他得此喜讯,竟会好转呢!”然而柏木衰危如故,惟伏枕谢恩而已。父大臣深感皇恩浩荡,悲痛尤甚,却终是一筹莫展。

    前来祝贺柏木晋升的人中,夕雾是第一个。他一向关切柏木的病情。新年以来,柏水即卧床不起。他本想出去会见夕雾,无奈身体虚弱不堪,力不从心。只得叫人请夕雾进卧室,道:“室中零乱,衣冠不整,伏望见谅!”祈祷僧回避了,夕雾便进来,于枕畔的茵港上坐下。柏水与夕雾自幼知交,彼此十分友善。今临死别,不胜其悲,虽嫡亲手足亦不过如此。夕雾本想晋升之日,他必心请愉快,但见其容惨戚,毫无生望,心情也就黯淡下来。他道:“为何忽然如此沉重了?我还以为这大喜之日,你有所好转了呢!”柏水道:“真不幸啊!较之以前,我判若两人了。”他戴着乌帽,略抬上身,样子。分痛苦。穿着好几层绸料白衣,盖着被装。室内陈设整洁而雅致,氯氟着浓浓的熏香。这卧室布置随意而富有情趣,真难以想象住着重病之人。柏水清瘦而苍白,神情却更使朗。他靠在枕上说话,气若游丝,衰颓不堪。夕雾赞叹他的俊美,心中不胜惋惜,对他道:“你生病许久,身体倒不见得怎么瘦呢,反而比往日更为秀美了。”却忍不住偷偷拭泪。又说道:“我们不是曾发誓‘但愿同日死’么?委实叫人伤心!你因何患病的呢?我一点也不知道,真是惭愧啊/棺木答道:“这病痛在何处,我亦说不出来。它是因何沉重起来的,好像亦无知觉。我未曾料到会积累至此程度,元气丧失殆尽。全赖祈祷和普愿的法力,才得以延命至今。依我之愿,迟死不若早死,以稍减苦痛。然而我所牵念实在太多。事亲不能尽其天年,事君半途而阻,皆罪极苦痛之事。反观自身,一无建树,碌碌而死,抱恨终生。此皆人情常理,倒也罢了。但我内心另有隐痛,不敢转泄与人。虽大限将临,却连众兄弟都不敢稍有提及,如今推与你诉说:我曾得罪了六条院大人,数月来,一直惶恐忧闷。但此事原出意外,正自担心忧闷成疾,忽蒙大人宣召,赴六条院观赏朱雀院庆寿音乐预演。其时从大人眼中我已知未能见恕。自此愈感不堪人世之忧患,遂失生死之意,以致今日狼狈若此。想我对大人自幼忠诚,此番恐为小人作祟。我今死去,遗恨小世,却又使我后世不得安生。惟愿我死之后,大人终能恕罪。此事便要请你善为辩解了。”他愈发痛苦。夕雾十分难受。他早已猜知那事,但不知其详。便道:“家父并未怨怪于你,你又何必疑神疑鬼呢?他知你病重,正替你惋惜呢!既有这些烦心之事,为何一直闷着不告诉我呢?那么,我亦可奔走斡旋,消除误会了!延至今日,追悔莫及!”他恨木得时光倒流。柏水道:“我欲待病有起色时,再告诉你的。万料不到竞急转直下,直至今日。想想真是糊涂啊!若机会便当,务请向六条院大人善为辩解,但切不可言于外人!请多关照一条院公主。我死后,朱雀院必为公主伤心,亦得劳你前往劝慰了。”柏木本有千言万语要嘱托于他,怎奈心力交瘁,支持不住,只得向夕雾晃晃手道:“你请回吧!”夕雾便掩泪而去。祈祷僧又送来作法。母夫人和众大臣亦进来了,众侍女又是一片忙乱。

    柏木病重,不仅妹妹弘徽殿女御焦虑不已,夕雾夫人云居雁亦极为悲伤。柏木一向忠厚诚挚,颇具长者风度,所以鬃黑右大臣的夫人玉囊与这异母长兄亦甚为亲睦,也请得僧众为他祈祷。然而祈祷终究不是“愈病药”,未见奇效。相木本及见落叶公主一面,便水泡般永逝了。

    一年来,柏木并不挚爱落叶公主,但表面上却甚为谦恭爱怜,关怀备至。因此落叶公主对他并不怨恨。柏木就此夭亡,她推觉世事如梦,浮生虚渺,悲悯涌上心头。那神思恍惚的样子,惹人生怜。母夫人见女儿青春守寡,遭人讥笑;又见她那般愁闷,心中无限悲痛。相木的父母哭喊道:“该让我们先去呀!老天怎这般糊涂!”恋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三公主如今做了尼姑,得知棺木死讯,倒忘了素日对他的痛恨诅咒,亦怜惜他来。她想:“棺木知道孩子是他的。想必孽线宿定,才有那等祸事吧!”也感伤落泪。

    不觉已是阳春三月,要为小公子董君诞生五十日举行庆典了。这小公子面如敷粉,娇美肥硕,竞似不止五十日。那小嘴努动,似要说话。源氏近来每日来探望一次,对三公主的关心尤股从前。他常流着泪向她诉衷情:“你心里愉悦些了么?唉!这样子,好叫我心痛啊!你舍我而出家,已大伤我心了。倘你的打扮一如从前,已恢复健康,我会欣喜不已呢!”

    庆典之日,例行献饼仪式。然母夫人已改着尼装,众侍女不知是否有碍仪式,举棋不定。其时源氏赶到,说道:“无妨!又不是女孩,当尼姑的母亲参加庆典,无有所禁!”遂让小公子坐在南面的小座位上,向他献饼。乳母浑身鲜丽。奉献的礼品花样百出,帝内帘外摆满了盛饵饼的笼子和盛仪器的盒子,装饰皆极精美。众人兴高采烈地忙碌着,不知内情。惟源氏一面伤心,一面羞耻。三公主亦起床了,头发末梢密密地垂在额边,便用手掠开。恰逢源氏掀帘进来。为避尴尬,三公主将头撇向一旁。产后,她的身子现见瘦小了。那日受戒时,因心有难舍,前面的头发留得甚长,所以看不清后面是否剪了。她身着衬衣,袖口和裙袂上均有重重叠叠的淡墨色,外罩带黄的淡红色衫子。她还很少穿这尼装,侧面看去,颇像个孩子,玲现可爱,倒也美观。源氏道:“唉,真让人受不了!这淡墨色叫人觉前途黯淡,太不吉利。我虽勉力自慰:你虽出家,终会容我常常见你。然眼泪却止不住,甚是烦恼。本是你抛弃了我,外人却责怪我,这亦令我终生不安。若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叹息一声,又道:“倘你因出家之故,欲离我独居,这便是真心嫌弃我,令我耻辱伤心了。你就一点不怜爱我吗?”三公主道:“素闻出家之人,心若止水,况这怜爱二字,我本就不懂,又如何敬复呢?”源氏恨恨道:“那我亦不知如何了!但愿你从来就不懂得!。”便去看小公子。

    照看小公子的,有好几位乳母,皆美貌而出身高贵。源氏召唤她们上前,嘱咐具体事宜。他抱了小公子,叹道:“唉!我已剩日不多,惟愿这晚生之子顺利长大成人啊/小公子白白胖胖,长相俊美,兀自无忧无虑地笑着。源氏觉得他与夕雾当年极不相肖。明石女御所生皇子,自有皇室血统的高贵气质,却并不十分清秀。看这冀君,却是面带微笑,高贵而俊秀,目光清澄有神。源氏非常喜爱,但总觉酷似柏木,自己亦心中有数。这孩子虽只初生,然目光已坦然,神色与众不同,相貌无怨。三公主未明显看出他像相木,外人更没留意。惟源氏暗自悲叹:“唉,棺木之命,何其凄苦啊厂遂觉世事无常,难以预料,禁不住流下泪来。想到大庆之日,此举不祥,便拭去泪痕,吟诵白居易诗句“五十八翁方有后,静思堪喜亦堆嗟。”源氏四十八岁,便已有迟暮之感,不由伤怀。甚想教导小公子‘勿步已后尘,却又想道:“此事待女中定有知情之人,恐在笑我不知真相呢!”心中不悦,转而自慰道:“我之如此,天命罚我;公主干白遭人讥议,才若不堪言呢!”却不露声色。小公子牙牙学语,笑得甚是烂漫无邪,那眼梢口角乖巧无比。旁人不会在意,推源氏觉得这一点亦肖似柏木,他想:“柏木的双亲,不知道他们有这孽种孙子,恐正在悲叹柏木绝后了呢。唉,这人一向高傲而沉稳,却因一念之差自绝了生望!”此刻源氏甚为怜惜,对柏木的怨恨亦消除了,竟掉下泪来。

    待众侍女退下,源氏上前低声对三公主道:“好好看看这孩子吧!你舍得这可爱的小人儿出家么?哎!好狠心啊!”这般突然话问,公主羞极无语。源氏遂低吟道:

    “谁植苍苍岩下松?何言相对探询人?好难受啊!”三公主俯下身去,不予理睬。源氏颇晓她的心情,不再穷究。但不知她想些什么,虽未必情感丰富,总不致冷漠至此吧!”又可怜她了。

    夕雾仔细琢磨相木濒临绝境时那番话。心想:“究竟何事呢?可惜他那时神态不清,隐约其词。如若清醒些,直言相告,我便心中有底了。唉,真教人遗憾伤心哪!那情形总在他眼前浮动,以致悲伤胜于柏木诸弟。又想到三公主:“她为何突然出家了呢?并无不治之症啊!虽是自愿,父亲却又怎会应允?当初紫夫人病至危在旦夕,涕泪恳求出家,父亲尚且将她留住。这两件事恐有些关联吧?或许是柏木一向暗恋三公主,忧苦之心有所泄逸。柏木为人沉谨,非比常人,别人甚难知其心事。但却优柔寡断,情感缠绵脆弱,这就不免出事了。无论恋情多苦,终不应情迷出窍,以致搭上性命。虽然因缘注定,毕竟不读过于唐突,枉自丧生,亦使别人终生苦恼。”这番思量,连夫人云居雁也不与说,对父亲源氏亦未得便禀告。但他总想向父亲透露些许柏木的幽隐之言,以窥其反应。

    自相木去后,双亲犹伤痛不已,泪无干时。头七、二七……浑然不知,已急急而去。相水溶弟妹料理超荐功德,布施供养等一切丧事。左大共红梅负责佛经、佛像的装饰布置。左右人等向大臣请示每个“七”期的诵经事宜。大臣已毫无心思,推答道:“休来问我!我已痛及这般了,还要烦扰我心,岂不让柏木魂灵不安,超生不得么?”亦是含糊不清,似欲随儿去了。

    丈夫去得匆忙,一条院的落叶公主未能与其最后诀别,尤为伤心。时光推移,侍从人众陆续散去,哪毛遂空寂萧索,惟柏木生前亲近之人偶或前来慰问。每见管理鹰和马的侍从没了主人,神情沮丧地进进出出,落叶公主更添无限感伤。

    柏木生前之物犹在。琵琶与琴,昔日常抚,如今却弦断尘封,寂寥地搁着。惟有庭前树木烟宠寒翠;院中群花,依旧含苞吐蕾。众侍女皆着淡墨色丧服,寂寥苦闷,无聊度日。公主终日怅惘,悲泪时流。

    忽一日,随着高昂的喝道声,一辆马车嘎然停于门前。有人哭道:“他们难道不知主人过世了么?”通报送来,竟是夕雾大将。落叶公主原以为是左大并或宰相,孰料却是仪表堂堂,高贵威严的夕雾,不免有些惊诧。鉴于此人身份高贵,不敢擅循旧例让侍女应对,便请母夫人前来接见。夕雾于正厅前厢就坐,对她道:“卫门督不幸病故,在下之悲,不逊请亲。因于名分,不敢越礼,谁作寻常慰问。但卫门督;临终遗嘱于我,自不敢怠慢。人之寿夭,早晚难测,在下亦属其例。若得一息尚存,定然忠于所托。所以久不拜访,实因时值二月,朝廷神事繁忙。倘因私人之悲而宠闭不出,又有违常理。即便忙里偷闲,匆促间亦难以尽情,反为憾事。前太政大臣痛伤尖子,悲苦不已,父子亲情,在所难免。然夫妻情深更胜,推念公主丧夫之情,何其悲恸,心下甚为忧苦。”说时频频拭泪。显见这气宇轩昂之人,原也柔情万般。母夫人便咽道:“伤心之事,是无常尘世中惯有的。夫妇诀别之悲,亦尤有其例。我这迟暮之人,还有何奢望?姑且强自慰藉罢了。但年轻人总受不了这意外横端,其悲戚之状,好不叫人难过!她竟想立时追随地下。唉!我这苟且老身,难道还要面对后辈双亡之惨景么?你是他知交,自然知道当初我对这门亲事不乐意。只因朱雀院心中暗许,又有前太政大臣殷殷恳请,竟使我转念而勉强应允了。皆道因缘美满,岂知南柯梦断!如今好不悔恨。他竟如此寿短,亦大出所料啊!如今看来,若非情况特殊,公主勉强下嫁,决非美事。既非独身,又失夫婿,进退无路,好不命苦!倒不如真依了她,夫妇共化轻烟飞散,既自免伤痛,亦免受人讥议。此为昏话,终不愿毅然遵循。我已悲痛不堪,恰逢大驾光临,真是感激不尽!君既言有遗嘱托于君,那么他生前似对公主不甚恩爱,实深藏于心,公主亦可聊以慰怀了!”言毕泣泪不止。夕雾一时亦难自禁,过后才道:“他的老成,恐是夭亡之罪魁。近年总见他神色阴郁,情绪低落。在下曾私下揣摸,时有谏言:‘你洞察世情,思虑深远,但又过于敏感,易致爱美之心衰失,聪颖之气锐减。’他却视为无稽之谈。唉,且不说这些罢,倒是劝公主节哀要紧。恕我唐突,我甚是同情她的!”他婉言劝慰许久,方告辞离去。

    柏木长夕雾五六岁,仍年少,面貌俊美,举止潇洒。夕雾则相貌堂堂,颇具男子气概,面貌清秀貌美亦远胜常人。众年轻侍女目送他出门时,亦哀思略减。夕雾见庭前有一艳丽樱花树,便想起“今岁应开墨色花”的古歌。但厌其不祥,遂随口自吟另一古歌:

    “岁岁春花群艳放,赏花能事命天看。”继而赋诗道:

    “半面材残庭前樱,良辰来时依开放。”他一面走出门去,一面装作随意吟诵的样子。母夫人听得,立刻和答道:

    “今春堕泪柳服穿。花开花落在哪边介老夫人并非风雅之人,人多称此更衣为爱赶时尚,颇富才华。夕雾见其和诗如此迅速,亦不由暗赞文思敏捷。

    夕雾由一条院出来,径至前太政大臣邪内。但见柏木诸弟在座,皆请他进客厅。大臣强抑悲痛,与他相见。一向不见老态的大臣,此番亦衰老消瘦了,胡镜甚长也未及剃,惟怀胜于昔日父母之丧时。岳父这般模样,令夕雾悲不自禁,掉下泪来,怎么也隐忍不住。大臣被这相木生前好友感染,眼泪又掉了下来。夕雾略述拜访一条院之事。谈起柏木,便语无休止,大臣眼泪愈发掉个不停,似绵绵春雨之檐漏,衣襟尽湿。夕雾呈上落叶公主母夫人所咏“柳眼”之诗,大臣道:“我已无法视物了!”竭力擦了一阵眼泪,才得以看清。阅诗时一脸沮丧,真叫人难以想象他曾那般精明能干,气宇轩昂。这诗原亦平常,惟“穿露莹”一句意韵深长,使大臣更添伤感。便对夕雾道:“那年秋天,你母逝世,我自认悲伤至极。但妇人所历范围狭小,熟识者不多,不管情况如何,总不亲自露面。是以这悲伤隐秘,并非处处触发。男子则不然。相水虽才干碌碌,但蒙皇上错爱,晋官加爵。是以仰仗他者渐众,闻噩耗而各各惋叹。我最为痛心的,非世俗名望与地位,而是他正值俊美元援的身体。唉,何物能解我悲痛啊?”言毕茫然仰望长空。其时暮色惨淡,樱花欲凋。这景色他今天却首次见到。遂于夕雾怀纸上写道:

    “未料子先死,老父着丧衣。连绵春雨下,似父哀子泣。”夕雾亦吟道:

    “亡人情不知,撒手归西去,抛却老双亲,哀子服丧祭。”左大并红梅也吟道:

    “芳春虽未至,娇花先凋零。悲叹亡人魂,谁人服丧祭。”

    柏木的法事庄严隆重,调然异于世俗。不仅夕雾大将的夫人云居雁请得高僧,夕雾亦特意筵请,为柏木诵经念佛,场面甚为宏大。自此夕雾频访一条院。时至四月,碧空如洗,清爽宜人,树木葱绿可爱。一条院却一片荒寂凄凉,悲叹之声,目尽夜复。夕雾例行访问时,见庭中一片青青嫩草,正自萌动。前处的蓬蒿亦长势繁茂。那“一丛艺芒草”绵绵地蔓延着。柏木生前喜好花草,精心培植,如今这些花木失去护理,自生自灭。夕雾想象日后秋虫晰鸣之景,泪水又涌了上来。沿着芒草径缓缓步人,但见檐前垂挂着幅幅伊豫帘,夏日薄纱已代替淡墨帷屏,由帘影望外,甚觉凉爽。透过薄纱帘子,隐约可见几个身着浓黑上衣的女童,面貌姣好可爱,推衣服令人心有所悸。

    侍女们于廊上为夕雾铺了茵褥,请他就坐,但又觉未免怠慢,便禀告老夫人,请其入室。但老夫人贵体不适,正卧床休息,只得由侍女们暂且陪伴。夕雾欣赏着庭中欣欣向荣的花草树木,见一柏树和一枫树格外翠色欲滴,枝叉相交,分外惹人注目,心生感慨道:“这两树梢结为一体,合成连理枝,真是有因缘啊!这便有希望了。”遂轻步向门槛走去,吟道:

    “亲近既承木神许,结势应似连理技。疏我于帘外,令人好不丧气啊!”众侍女私下推搡,低语道:“此人偷偷摸摸的样子,亦别有丰采呢?”其时,侍女小少将君传老夫人答诗

    “柏本神魄虽已散,忌容攀折庭前技。君言须检点,居心若此,鄙薄之至。夕雾一笑,的确如此。后来闻得老夫人正膝行出见,忙整衣相待。老夫人道:“恐因忧伤度回吧,总是落落寡欢。人生如梦,劳君屡次驾顾,感激不尽,是以挣扎相迎。”神情果然十分悲伤。夕雾安慰道:“忧伤本是难免,但沉溺于此,亦自徒然伤神。凡事皆由天命,忧伤亦应有度。”心动中却想:“曾闻公主生性蝴雅,今遭此惨悲,又招讥评,伤心失意乃情理之中了。”不由细细询问公主近况。又想:“这公主虽非国色天香,却亦不至于面目可惜吧?岂能因外貌而嫌弃或荒唐别恋呢?此皆可耻之举呀!总之,为人最重要的是性情。”又对老夫人道:“叫生若能被视作自家人,则不胜感激了。”此话虽非刻意求爱,却已暗露心机了。众侍女见身着常礼服而姿态鲜丽的夕雾,气宇轩昂矗立于此,窃窃私语道:“其父亲高雅而温厚,柔情万种,世所无匹,这公子却威仪堂堂,叫人一见惊叹不已。其相貌委实通异常。”又道:“何不由他自由出入呢?”

    右大将藤原保忠夭亡,乃近世之事。此刻夕雾便借“右将军墓革初青”之诗以慰柏木亡灵。凡人伤逝之感,古今一情,而拍木尤甚:其学识广博,宽厚仁慈,世人仰慕。是以无论身份高低,还是僚属侍从人等,无不扼腕叹惜,黯然神伤。皇上尤为思慕,每逢管弦之会,便首先念及柏水,其“惜哉卫门督”一语,竟蜚行一时。源氏的怜惜亦与日俱增。蒸君乃柏木之遗孤,此事谁源氏一人明白,旁人尽皆不知,是以于他并无所谓。时至秋天,黛君已能扶床学步,其惹人怜爱之态难以名状。源氏亦真心疼爱于他,经常抱他,视作亲子。

     第三十七章 横笛

    柏木大纳言英年早逝,伤悼者甚众。源氏为人,凡略有声誉者逝世,虽交游并不深厚,也皆厚仪相悼。何况他与柏木甚为知心,亲密,是以往往触景伤怀,勾起无限忧叹。柏木周年之忌,源氏为之大办法事。见蒸君无忧无虑嬉笑玩乐,他甚为怜爱。突生一念,以黄金百两另替熏君布施僧道。柏木之父大臣不知内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夕雾大将做得许多功德,并亲自料理诸法事。周年忌辰,又亲赴一条院慰问。父大臣母夫人未曾料到夕雾之情竟厚于柏木诸弟,又见世人对他如此厚爱,更是感激痛惜之极。

    二公主年轻嫣居,受人讥讽;三公主又皈依仗.],绝尘弃世,诸事皆不遂朱雀院之心。奈何远离红尘,只得忍耐自抑,摒却凡俗之虑。他自三公主出家后,做功课时常推测,三公主此时亦与他一道勤心礼佛。便时寄鸿笺,其言甚为琐细。

    一日,朱雀院于寺旁竹林里掘得竹笋,又于附近山中掘得野芋,念及公主亦好山乡风味,便遣人专程送去。并附言道:“山野春日,路失烟霞。因思你心切,故前往掘些,以示我心。但略表寸心耳:

    看破红尘晚,道同净土生。但此般事业甚为艰辛。”原氏进来时,三公主正挥泪阅信。他见公主身边放着果盘,正诧异时,却发现是朱雀院信到。取信一读,心甚感动。信照旧不详,有说道:“我有将不久于人世之感,常想见你,又深恐难以如愿。”其诗乃僧人素常宣教之辞,别无情趣,但他自思:“朱雀院见我虽为三公主终身所寄,却那般冷漠,深自担忧而作此语,理之宜然。想亦甚可怜厂三公主叫人将一套深宝蓝色经罗衣服赐于使者,自己详细复信。源氏拿起帷屏边三公主写废的信纸,见是两句笔迹稚气之诗:

    “渴慕弃尘去,辞俗入深山。”源氏道:“你住于此,朱雀院尚不放心。如今你要进山,实在伤心啊!”但此刻三公主并不正眼看他。她短发低垂,面如孩童,十分可爱。源氏心中涌起无限怜爱,想道:“怎会弄成这等模样呢?”恐引起欲念,遭佛责怪,便竭力自制。两人隔帷屏应答,不亲近也不疏远。

    小公子蒸君睡醒,从乳母房里爬出来,小手直扯源氏衣袖,状极可爱。他身着白罗上衣,外罩一件蔓草纹般红面紫里小衫,衣裾甚长,随意拖曳。衣服都拥到后面,敞着胸。他肌肤嫩白,身材小巧,颇似柳木人像。头发油亮似用鸭路汁染过,兼之嘴角红润,眉目清朗,一再勾起源氏回忆柏木之情。柏木也远没这般艳丽。他亦不肖其母。源氏觉得如此年纪意神情高贵,实属罕见。较之镜中自己,毫不逊色。

    蒸君学步未久。他爬到盘子边,胡乱抓起里面的嫩笋乱扔,或咬一口便弃于一旁。源氏笑道:“好没规矩啊!快将盘子搁起,别让他乱来。倘有长舌侍女将此传出去,倒说这孩子贪嘴呢户便抱起孩子道:“长相真清秀啊!恐是我不常见幼儿之故,总以为孩子年幼必不晓事,但他却非如此。这恐怕并不甚好罢。此种人在公主等好孩子中厮混,双方都有不便。唉,只怕我终无缘见得这些孩子成人!正所谓‘百花年年至春放,能否看花意由天’啊户说时凝视小公子的脸。

    众侍女道:“啊!别说此等不吉利之话!”黛君摸着一支等,咬得涎水四溢。他已出嫩齿,总想咬点什么。源氏笑道:“咳!又是个非常的情种!”便夺过笋,随口吟道:

    “难忘旧事时仿,翠竹娇笋怎忍弃?”小公子不急不恼一脸憨笑。他急急从源氏膝头爬下,到别处爆闹。

    光阴流逝,小公子一日盛一日地漂亮起来,每每让见者惊诧不已。那件“痛心往事”’似已彻底消失。源氏想:“天命真是不可避啊!那不测之事之能发生,恐也是此人前生注定吧?”其思想已有所改变。他自思这一生不如意之事甚多,这三公主乃自己众妻妾中唯一身份品貌皆属上品的,不想竟出了家。以此观之,则她与柏木之事终是罪无可赦,想想亦实可叹。

    夕雾一再忆及相木临终遗言,终想不透所言何事,便想向父亲禀告,并窥其反应。但因其已朦胧清知,所以倒羞于启齿。他总欲寻找时机,以探明真情,并告诉父亲柏木痛悔之状。

    夕雾极挂念一条院的落叶公主,便于一秋日凄清暮色中前往拜访。落叶公主正漫不经心地弹琴。收拾未妥,侍女们已将夕雾请至其所居南厢中。夕雾附耳听得侍女膝行入帘,衣衫拖曳于地发出案审声,闻到缕缕衣香,甚觉幽雅而富有情趣。照例是老夫人出来陪之闲聊。夕雾所居三条院内,人进人出,繁乱喧嚣,更有众小孩嬉戏打闹,而此处却格外幽静,甚得之喜爱,虽近是常有萧索之感,然终不掩其高雅舒适,庭中花木繁盛,虫语卿卿。夕雾漫赏此署最,眼前扫过秋日原野。他拉过那把和琴,弦音甚符律调,显见是经常弹奏。而琴上尚遗奏者在香,使人倍觉温馨。夕雾自思:“此情此景,若遇无所顾忌之色情男子,必会丑态毕露,臭名远扬吧!”想毕,便弹起和琴来。柏木生前常弹此琴。夕雾弹起一支富有情趣的短曲,道:“大纳吉弹此琴时的美韵妙音定还留于琴中吧?他弹得何等美妙啊!小生不揣冒昧,颇想一聆公主抚此妙音,一他耳福!”老夫人道:“弦断至今,公主自幼所习乐曲皆忘个无影无踪。昔日清公主在朱雀院御前演奏各种琴筝之音时,也极赏识我家公主。但时至今日,此人已非彼人,整日恍恍惚惚,愁眉难展,竟视此琴为牵愁引恨之厌物。”夕雾道:“此话诚然,但‘感伤亦是无常物’呀!”叹息之余,将琴推还老夫人。老夫人道:“如此则请你顺奏一曲,唤醒我这愁得昏源之双耳,也可稍辨琴中所遗妙音。”夕雾道:“哪里!曾闻道:操琴之道,当以夫妇之传为最佳。愿闻公主妙律。”将琴推向帘边,虽明知公主不会即刻应允,也不强求。

    其时明月东升,浩浩碧空,纤尘不染。雁群成行阵飞呜,不乱不离。看得公主艳羡不已。又有清风徐来,肌沁意凉,公主感此清幽情趣,取筝轻抚一曲。其婚技雅音扰得夕雾恋意丛生,心绪繁乱。便取过琵琶,以至亲至切之音弹奏一曲《想夫》恋人地道:“小生度公主之心妄奏此曲,唐突之处尚望见谅。但公主总得酬我一曲吧。”便隔着帘帷劝请,言辞殷恳之极。公主愈发羞赧,满怀感慨地沉思。夕雾乃赠诗云:

    “窥君含羞无语状,始知无声胜有声。”公主在和琴上弹了该曲末尾几句,答诗道:

    “夜深纵闻琴音苦,不解情意只听音。”由于深得此中高人悉心传授,且为同一音调,故和琴音调虽非细腻之属,她仍奏出凄凉感人之韵味。微弹几句,夕雾深觉遗憾。他对老夫人道:“今夕小生在诸乐器上所奏心事,幸蒙公主垂听。秋夜已深,思及故人,不忍相扰过甚,故就此辞别。世间琴调常变,令人心生警惧。小生惟愿再来之时,此琴仍同今夜之调!”他含蓄表明其心事,即欲辞去。老夫人道:“今夕韵奏风流,当不致有闲言相讥。惟一宵漫谈,尽皆琐碎,未能欣赏妙手雅韵,而使我延寿,实乃憾事片便另添一横笛子赠物中。并道:“此笛颇有来历,不忍其湮没于此等蓬门陋舍之中。看若于归途中吹奏,与阵阵蹄声相呼应,倒也恰悦行人呢?”夕雾恭谢道:“如此妙笛,恐我消受不起!”乃接笛细赏。此乃柏木生前极为喜好之物。记得柏木有言:“此笛所蓄妙音,我未能—一奏出。日后当将其传与我信赖之人。”往事难涌,又添几多伤感。便拿起笛,吹了半曲南品调,道:“适才弹和琴以寄怀故人之情,贻笑之处乞望见恕。惟此管名笛,实受之有愧……”言毕起身欲去。老夫人吟诗相赠:

    “荒郎露重草情长,又闻当年秋虫音。”夕雾谢道:

    “横笛残音如昔声,哀友凄泣气绝时!”

    回到三条院本邸,房间格子门都已关闭,四处人声沉寂。夕雾推想有人告知云居雁,说他与落叶公主过分亲见,准是有意于她,云居雁又恼他深夜不归,是以此时明知他已回府,却样作熟睡。夕雾音调甚美地唱起催马乐:“刁妹与我入山中……”唱毕恨声道:“怎都关上了门?如此气闷!今夜月圆当空,竟无人观赏!”遂打开格子门,卷上帘子,侧卧于窗前,毫不理会云居雁此时不悦之心。一群稚拙孩子胡乱横卧,诸侍女也挤卧一块。夕雾见此杂乱场面,与先时一条院相较,便觉大相径庭。遂拿起笛来略吹片刻,思道:“自我去后,那边该不胜寂寥!那张琴大抵仍在弹奏罢!老夫人确是个和琴好手呢……”他又想:“为何柏木不能钟情于此公主,而表面却尊重备至呢?这倒令人蹊跷。世间不幸之事多为声名远扬者,皆让人思之甚美,而见之却大失所望。如此想来,我们夫妻自助青梅竹马,多年末生隔阂,亲爱无比,例确是难得!难怪她如此矜持骄盛。”

    夕雾恍惚入梦,梦见已逝卫门督身着常服,待于身侧,正纲详其笛。夕雾梦中忖道:“其亡魂尚念此笛,故循音而来!”似闻棺木吟道:

    “愿授笛中精妙音,世代留传遗子孙。但你并非我所指望留传之人。”夕雾正欲问个明白,忽被一孩子梦哭惊醒。这孩子哭声甚厉,乳汁吐得满褥皆是。故乳母起身视之,人声嘈切杂乱。云居雁亦掌灯而来。她将头发夹于耳后,抱那小孩坐下,耐心抚之。她近日甚胖,此时,她撩开衣衫,露出腴脚酥乳,给孩子喂奶。这孩子生得极为漂亮。因吮不出乳汁,只是略微含着,稍得抚慰。夕雾走进查问,乃命人以米略撒于地,以去恶梦。一时室内骚乱不堪。夕雾梦里悲哀也随之烟消云散。云居雁道:‘驻子似有不适。你沉溺于新鲜花样,夜深晚归还要赏月,以致让诸鬼怪沿格于门混进趁机发难。”她幽怨相责,含喷娇斥之态不能引人嫌恨。夕雾笑道:“我哪里料得鬼怪进来呢!诚然,我若不开格子门,鬼怪也便无路可进。你到底身为孩子之母,考虑周到,话也中肯有理呢!”说明,紧盯云居雁,瞧得云居雁羞怯万分。她道:“罢了,进里去吧!我有甚好看…”灯光笼罩之下,那娇羞之态更是楚楚怜人。小公子身体确有不适,彻夜啼哭直至天亮。

    夕雾回忆夜梦,料道:“此笛实难处置!本乃相水珍爱之物,我也非接受之人,老夫人却将它给我,这如何是好?不知柏木亡魂有何感想?生时不是十分关心之物,于临终之际,倒一时念极,悲伤怜惜,依恋不舍而去。冥冥世界中,那魂灵便永远牵念着,不得醒悟。如此看来,于这世间,万物中却抵过执看了。”他想了一会,便决心叫爱宕寺僧众操度法事,于柏木生时所信仰之寺院广施功德。他又想:“老夫人因我与柏水交情笃厚,故将笛特送于我,不如将之赠与佛寺,倒不失为一功德,然恐老夫人扫兴。”于是暂搁之,往六条院参见父大臣。

    此时源氏正在明石女御处。明石女御所生三皇子年仅三岁,长得颇为俊美。紫夫人甚疼爱他,躬亲抚养。三皇子出得室中,对夕雾道:“大将!将皇子抱到那边去!”他尚不善说话,对自己也用敬语。夕雾笑道:“我怎敢走过帘前呢?岂非不识规矩。你过来吧!”待他走来,便将之抱起。三皇于嚷道:“我掩住你脸,别人不会看见。”于是用衣袖遮住夕雾脸面。夕雾更觉此孩子聪明伶俐,可爱之极。便抱到明石女御处。二皇子与意君亦在那里掺戏,源氏正笑颜观赏。夕雾于屋边放下三皇子。二室子见此,勿自“大将抱我!”三皇子道:“大将是我的厂便扯住夕雾不放。源氏见此,斥道:“不得无礼!大将乃朝廷近卫,你们怎可视为私侍而争?三皇子也;该让让兄长才是!”遂分开两人。夕雾含笑附和:“二皇子能让弟弟,实在乖巧。以此年纪,实是聪明非凡呢?”源氏亦笑,感到两个外孙都甚惹人怜爱。便对夕雾道:“此处颇不象样,不便请坐,我们往那边去吧!”欲同去正殿。怎奈两个小星子缠住夕雾不放,也无法离开。

    源氏暗忖:三公主所生蒸君要比皇子长一辈,他们不该同游一起。但又恐三公主疑他心偏,心有所怨。源氏虑及此,放平素将黛君与诸皇子同等抚养。夕雾尚未细详此母弟。适逢蒸君此刻从帘隙中探头张望。夕雾捡起一根凋枯花枝向他示意,他便走出。身着一件紫红便服,皮肤白皙,神彩照人,俊雅秀美更胜诸皇子。其身段丰腴,秀色可人。或是夕雾心有所偏,便对他特别注视。只觉其目光敏锐稍胜柏木,而眼角秀气与柏木酷似。尤其启齿含笑之态,竟与柏水无差!或许是他甚思柏水之故吧!他料想父亲定已看出,愈想探其口气。皇子们身为皇帝之子,故显得气宇轩昂,高贵不凡,其实也不过世间平常俊秀儿童之类罢。可这餐君,实是出类拔萃,颇具非凡神姿。夕雾权衡道:“啊呀,如我所疑属实,而拍木父大臣不胜哀伤,甚盼能养柏木遗孤,却苦于无人来报。而我如今却知情不报,恐将受神惩罚!”然而他即刻打消此念:“哎呀,哪有这等巧事!”但他仍犹疑不定,百般费解。意君温驯柔善,甚亲夕雾,夕雾颇觉心慰。

    源氏引夕雾至紫夫人处,两人谈机融洽和谐,不觉日暮忽至。夕雾乃叙昨日夜访一条院之事,源氏含笑而听。讲到柏木生前诸多可怜情状时,源氏颇有同感,便道:“她弹奏《想夫恋》之心情,古代小说中确有先例。可女人向人吐露心中隐衷毕竟不好。此例我闻之甚多。你与柏木友情笃厚,对其夫人关怀备至,此本无可非议。然你应心地清白,切勿心存异念,胡作非为。滋生事端。如此礼善交往,外人知之也会赞誉不止。”夕雾心想:“你倒会说,训人时心胜坚强,而遇此事你能心无杂志么?”表面上仍答:“我岂敢胡作非为?只因颇感人生无常,故而怜她,前往问询。若突然断绝往来,反会惹人起疑。至于《想夫恋》之曲,若是公主倾情故意弹出,倒确有轻优之疑。只因琴筝在手,随意漫弹几句,与那时情景相融,倒颇具风雅情趣。人间万事随情而异,不可—一概之。况公主已非妙龄,我亦不善运情猎色。或是她信任于我,故态度温婉可亲,颇为谦恭。”言及此,夕雾觉机会已到,便略凑近身旁,告之柏木托梦之事。源氏默然不答,沉思一刻,才道:“此笛应托付与我才是。这原是阳成院所用之笛,后传予式都卿亲王,亲王也极珍爱。因见相木吹笛音色玉润珠滑,婉转悦耳,便于获花宴会上送与他。老夫人未悉此事前后,故将之送你。”但他暗思:“这笛若要传与后人,非传与黛君不可。夕雾乃深思远虑之人,想必已识破实情。”夕雾察言观色甚久,顾忌更深,不敢贸然提出相木之事。但他总欲探悉真相,便装作一无所知而此刻突然想起之状,问道:“柏木临终之时,我前往探慰。他将诸事嘱托于我,犹言及得罪父亲,深觉惶恐忧虑之语,其状甚是可怜。这竟是何事,我至今仍心存疑虑?不明内情。”说时作出毫不晓情之状。源氏暗道:“果然如此!”但此事岂可直说?他假装不解之态,叹道:“我何曾对他有不悦之色,害得他饮恨而去呢?我也不曾记得了。至于那个梦,待我仔细琢磨一下,再告诉于你。女人们惯说‘夜不说梦’,今夜不谈吧!”夕雾不知父亲会对刚才所言,作何感想,心中甚是忧虑。

    第三十八章 铃虫

    第二年夏天,正值六条院荷地中莲花繁盛。尼姑三公主所供奉佛像落成,便举行开光典礼。源氏亲自操办此事,一切应用物具均置办周全备至。装饰也随即进行。伟前悬挂着用中国织锦特制的幢幡,式样新颖,色泽美艳。此乃紫夫人经办。花盆架上铺设有用美丽的凸纹织锦所制的花毡,精致雅巧,色泽华美,是世间稀有珍物。寝台四角的帷帘高撩,内供佛像。后方悬挂一幅曼陀罗图。佛前设置的银花瓶,内插娇艳鲜丽的莲花。香炉里焚烧着中国名香“百步香”。中央所供阿弥陀佛及侍立两侧的观世音菩萨像、大势至菩萨像,均用白檀木雕就,精刻细凿以惟妙惟肖。供净水的器皿也格外精巧。里面插放青、白、紫等各色手制小莲花。另有依古代流传的配制法调配的“荷叶香”,隐隐掺入蜂蜜,焚时与“百步香”香气合溢,异常滚郁芬芳。六部佛经由六道众生分写。源氏亲手为公主书写所用佛经,并附愿文。意略为:今生与此结缘,他年当携手同登极乐净土。因〈啊弥陀经》,为中国纸所书,质地脆弱,恐因日夜诵读而易损坏,故特地宣召纸屋院工匠供以最优名纸其用。今春伊始,源氏便全力书写。源氏笔墨酣畅流利,比打格的金线更为灿烂,能窥其一斑之人,便觉夺目眩眼,实乃罕世珍品。而经的卷轴、被纸更是超凡脱俗,美不能言。经卷置于供佛像的寝台内的几上,此几为沉香木所制,雕有美丽的花纹。

    佛堂布置装饰既毕,讲师便被邀至,烧香的人也来了。源氏亲临此次法会。他通过三公主所在的西厢时,向里探望,但见里面集聚着五六十个严妆侍女,显得拥挤不堪,暑热难当。有些侍女被挤出,站于北厢廊下。四处置放的香炉香气流溢,黎郁芬芳之气弥漫四处。源氏走近去,叫那些无经验的侍女道:“焚烧熏香,须以微火,令人不知烟从何处出方好。如同富士山顶的烟那般浓厚,便大煞风景了。说经讲道之时,全体皆须肃静,认真听取教义,不要弄出衣衫客车之声,行动起后均须悄声静气才好。”此时三公主混杂于众人之中,愈衬得娇小玲珑。源氏又道:“小公子在此要吵闹,抱了他过去吧!”

    众侍女纷纷退至北面挂着帘子的纸隔扇窗旁,周围顿时清静了许多。源氏便召来三公主,细心叮嘱法会时所须注意的细枝末节,其用心实乃良苦。三公主宁愿让出居家供传佛像,源氏更是感慨万分。说道:“未曾料到我俩会同侍佛堂,惟愿来世共生极乐净土,同处一座莲花,恩爱永世。”说罢,含泪吟道:

    “誓求后世共莲座,此时心悲各流泪。”便取笔蘸满墨水,将此诗书于公主所用的丁香折扇上。三公主也在扇上写道:

    “纵有同登莲台意,惟恐君心不此居。”源氏见了,笑道:“如此瞧我不起!”但脸上仍露出一片慨叹的神色来。

    参与仪式的照例有许多亲王。各处送来的供品琳琅满目,塞满佛前。均是诸夫人别出心裁,巧夺天工之作。而布施七增的法服,均由紫夫人亲自筹办,用经绸纺成格纹状的袈裟,质地式样十分讲究。深借此行的人无不赞誉此乃人世珍品。其诸多细状,实难以尽述。

    万事俱备,讲师便升座,庄重地陈述了此次法会的意旨。他道:“公主厌倦雍容华贵之生涯,而甘心皈依我佛潜心修行。此志坚贞不移。”语调威严郑重,听者无不为此泪下沾襟,真不愧为当代学识渊博,口才超凡的得道高僧。

    原想当经堂刚落成时于家中私下举办此法会,不料皇上及幽居山中的朱雀院亦闻此音讯,均遣人前往,且送来非常隆重丰盛的诵经布施物品。故排场陡然增大了。六条院所备设施,源氏虽力主从简,却仍比平常体面了许多,何况又添了皇上及朱雀院的重礼。故傍晚散会之时,众僧满载布施而归,寺内堆积如山,几至容纳木下。

    从此,源氏对三公主更是青睐有加,照拂无微不至。朱雀院昔日曾赠与三公主宫邪作遗产。此际,三公主劝求源氏让其挪居。她暗忖:“以后终得分离,不如现时分居,更合情谊。”然源氏回道:“分居两地,不能日夜相处,便太过疏远,实非我意。诚然是‘我命本无常’,但于我在世之时,总望不违我愿。”便差良工巧匠大加修缮三条院,务求尽善至美。凡三公主领地内所产之物,及各处任院、牧场等所供之物,择其贵重的送入三条官库中珍藏。同时,又添造库室,凡属三公主的各种珍宝,朱雀院所赠多种遗产悉数纳入库中,令人严管。而三公主与众传女以及上下人等的诸多用度和开支,均由源氏担负,诸事很快便安排周全停当。

    时至秋天,为使环境适于尼僧居住,源氏便在三公主长邱的西边走廊之前,中墙之东一带造就一片阔地,垒产修了供佛的净水棚,四周景致顿时幽雅闲静。于是许多人纷纷仿效三公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作了徒弟。对于乳母及老年侍女则随其自便,推道心坚贞的青年侍女才能追随三公主左右。三公主削发之时,众侍女争先恐后相跟随。源氏闻之,劝导她们道:“万万使不得!修行需道心坚贞者,稍有不稳,混杂其间,便会影响众人而流传浮薄之恶名。”但终有十余人削发陪侍三公主,源氏命人抓来各类秋虫,散置于阔地之中。每当薄幕,秋风送爽时,便信步来此赏听秋虫鸣唱。实欲借机来诉情于三公主,令其厌恶之语不计其数。三公主觉得源氏处心积虑,实出意料,心中遂生憎恶之情。于众人面前,源氏对三公主虽一如往昔,可内心却因了那桩事而很郁不快,心情也一反常态。三公主早欲与他决绝,放才起心出家为尼。原以为可不再与其谋面,可以高枕无忧了。孰料他仍是千方百计寻隙说些令人烦恼之语,使她痛苦难抑。于是她想弃绝尘世,避入深山,但又不宜正式提出。

    转眼到八月十五。此晚,月尚未升,三公主便来到佛堂前,闲望檐前秋景而诵经吟文。她见两三个青年尼僧正于佛前献花,供奉净水杯,汲水,顿觉如此忙碌于尘俗之事,实乃悲哀。偏值此时,源氏来访,说道:‘哈夜秋虫呢哺,真繁稠啊!”说罢,便语调庄严地念起阿弥阳大咒。虫声此伏彼起,其中铃虫之声更是清脆镇骼,犹如风拂摇玲,优雅可听。源氏道:“昔人曾说秋虫鸣声和美,尤以松虫最为悦耳动听。为此,秋好皇后曾特地各方搜求,散置院内,然而如今难听松虫之声,可见其寿命甚短,名不符实。它在深沟幽壑或远荒原野的松林中,纵情放声鸣,却无人可赏,真是太过可惜!铃虫则不这般,随处皆呜,叫人喜爱,实乃体味人意之虫。”三公主闻此,低声吟道:

    “秋意凄凄虽可厌,铃虫音声却难弃。”吟时风姿绰约,妩媚动人。源氏道:“说什么?秋意凄凉这话,倒出我所料呢!”于是和诗道:

    “淘尘弃世卧倦,身发音似铃虫鸣。”吟罢取过琴来,抚弄了一段美妙之曲。三公主也停住了数念珠,倾心静听琴音。此际皓月当空,源氏怅望辽远夜空,甚觉皎皎月光清冷凄凉。回想此间悲欢离合,变幻无常之状,其琴音更见哀婉悲怨,凄绝动人。

    且说萤兵部卿亲王和夕雾大将携带随从驱车前来六条院,听赏今夜管弦之会。殊料丝竹之声不闻,正自纳闷,忽听琴音遥遥传来,便循音寻到三公主住处。源氏便道:“今夜寂寥郁闷,无心举办丝竹之会。然想听听久绝的琴音,故独自抚琴于此。你们就此赏评吧!”便又安置座位,同赏琴音。宫中原定今夜办中秋赏月宴会,后又散了,众人很觉扫兴。便纷纷赶到三公主处。于是众人各显其能,抚琴弄技,欣赏评论。雅兴正浓时,源氏长叹道:“月圆之夕,无论何时,均令人感慨万端!今宵月光皎洁清幽,尤使人神思遐想。柏木权大纳吉英年夭亡,叫人每逢聚会,都怀念不已。少却此人,便似万物失去了光泽。此人最能知悉动物情趣,实乃颇具见识之人。只是可惜……”听了自家所弹琴声,源氏悲戚难忍,双泪纷溅,德湿襟袖。他猜想三公主在帘内,必然听得了这番话,又不由生出怨妒之情。但凡此类家宴,他总是恋念柏木心切,皇上等也对他十分怀念,于是向诸人道:“今夜我们召开个欣赏铃虫的宴会,通宵达旦,开怀畅饮吧!”

    众人吃酒刚过三巡,冷泉院便遣人送来信。原来今晚宫中游宴忽地作罢,令人颇感遗憾。故左大共红梅、式都大辅及其他请人都齐聚冷泉院。闻知夕雾大将等在源氏处。便派使来请。信中附诗道:

    “遥迢九重天,绿苔青庭院。圆月秋宵明,不忘故主情。雅兴甚浓,不妨同乐?”源氏阅毕来信道:“我混迹仕途,无所羁绊;冷泉院辞位以后,闲居深处,洒脱度日。我未曾常去拜访,他定然有所不悦。方才来信相邀,实是抱歉之至。”于是立即动身前往。作诗回赠道:

    “不改清空皎月影,蓬门秋色难相认。”此诗并非突出之作,只是历经世态沧桑,抚今追昔,聊抒情怀而已。遂犒赏来使丰盛酒食及物品。

    众人便同赴冷泉院,车辆按官次高低依次排列,随从人员奔走相扰。琴弦之声也渐静息,一干人便一齐出发。源氏、萤兵部亲王同乘一车,夕雾、左门卫督、藤宰相等与一千随从跟随其后,浩浩荡荡杂踏而去。源氏同萤兵部卿亲王只穿有常礼服,嫌其太过疏阔,又各添了一件衬饱。月光皎洁,夜空澄碧,天色异常优美。众少年于车中任意吹笛,简车轻骑,微行前往参谒冷泉院。若是正式参见,须得先按官位施行礼仪,方可晤谈。源氏今夜心惰犹如昔日作臣子之时恭敬来见。冷泉院见其轻骑简从忽来,惊喜之余,欢迎倍至。冷泉院正当盛年,容貌端庄,竟愈发酷似源氏。在此风华正茂之时,起心辞位,闲居逸处,令人甚是感动。是夜酬答之诗,无论汉诗或日本诗,用意十分精深玄妙。然所作记录照例不多,况若录其片段,反倒有损全貌。故不必赘述。各人吟诗诵文,至天色破晓时方才告辞走散。

    翌日,源氏拜访秋好皇后。两人倾心吐胆,对讲甚多。源氏严肃慎重地说道:“我正值闲暇之时,常来探望你亦是正理。虽无要事,然年纪一大,时常便想将往事与你相诉,怎奈出门排场太盛太简,都不好。故左右为难,以致关系疏远起来。较我年轻之人,有的先我而去,有的出家遁世。人世如此变幻无常,常令我心灰意冷,沮丧难安。故此奔世出家之念也日益坚定。但求你多多看顾我之后人,免使他们孤苦伶什。此言昔日我对你讲过多次吧?望你切记,勿负我托。”秋好皇后答道:“退位以后,反比以前深居宫廷时更难相见,确是意料不及之事,令人遗憾无限。眼见众人均弃世出家,我亦觉人世可恶。但此志还未向尊前禀告。此身万事承蒙尊前照顾爱怜,未得其许可,心中亦是茫然不知。”源氏道:“正是如此,昔日你深居宫阔之时,虽归家时日有限,但时常得见。如今辞归之后,反失却借口,不可随意回家了。人世固然无常,然那些出家之人或是因痛苦,或是不堪尘世牵累,你怎可模仿他们生出修道之心呢?你若出家,世人不解,定会在背后胡乱言语。此事万不可行广秋好皇后甚觉源氏未明其心之要义,不免落寞不堪。原来她十分挂念亡母六条妃子死后所遭苦难情状。不知她堕入了何种残酷的地狱刑罚之中!其亡后仍要显灵作怪,自报姓名,以至被人厌恶。源氏虽极力隐瞒此事,但自有饶舌之人,将此话流传于秋好皇后。她闻知后,痛苦难抑,更觉人世薄幸。她很想知晓母亲显灵的详情,又不便直问,乃委婉问道:“先前曾隐约闻知先母于阴司罪孽深重,虽未得明证,然亦可推量。作女儿的,一味沉浸于死别悲痛之中,而荒于思虑来世之事。实愿精晓佛法之人,得以明示,以拯救亡母于地狱烈火之中。年事愈高,此愿弥坚啊!”源氏亦觉此话有理,深为同情,开言道:“阴司重刑,世人难免。然人生犹如浮萍朝露,总难一下割舍尘俗,目连倒是一位能救出其母的圣僧,但无后继之人。即便你解铁卸环,皈依佛门,可也遗恨难消。而你不出家,亦可坚定举办种种法事,减轻你母罪孽。我虽有志出家,然人世纷坛,隐居修行也是徒劳,只是虚掷光阴而已。倘能遂就出家之愿,我愿潜心祈求亡母冥福。可惜全是空想啊!”二人共叹世事万般皆空,均可厌弃抛舍。然终究是难下决心。

    源氏昨夜悄然进宫,无人知晓。今日消息传开,众多公卿王侯均来拜见请安,隆重护送这准太上皇驾返六条院。源氏想起自身子女:明石女御自幼对其疼爱呵护,如今高居显位;夕雾大将也身名倡扬,出类拔萃,均能安心乐业的自保其所。而对于冷泉院,源氏感情则更为真挚淳厚,时时挂念。冷泉院也时刻惦念于他。在位时常恨难于相逢,故此早年辞归,以求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然秋好皇后反倒难于回家了。她同冷泉院同居共乐,游玩聚宴、管弦之会反较在位时兴味浓厚。秋好皇后感到万事称心决意,惟有念及亡母在阴司受苦,弃家学道之志方愈加坚定起来。然源氏与冷泉院都不应允,她只得多为母亲举办种种法事,广播功德以赦罪孽。秋好皇后虽未出家,然更觉人世无常,时时悲伤不已。于是源氏同秋好皇后商议,即刻同心为六条妃子举办法华讲经。

    第三十九章 夕雾

    敦厚诚实的夕雾大将,对一条院的落叶公主终于生了恋情,心中眷念不忘。他于人前只作不忘故人之情,频频前往慰问。年长月久,恋慕之情愈深,便心有不甘。老夫人甚是称许夕雾之诚恳,感激不尽。夕雾当初亦并非心有所图,其探访给她清寂的生活诸多安慰。一日,夕雾心想:“倘此刻一反常态,贸然求爱,未免唐突。而竭尽忠诚,公主或能生些情分呢!”但自柏木逝后,公主未曾与夕雾相见。他便欲伺机表白,窥探公主心意。忽逢老夫人生起病来,言为鬼魂作怪,举家移居比睿山麓小野处的别墅。老夫人早年皈依了一位善作祈告善驱鬼怪的法师。今此人闲闭山中,与世绝离。然小野靠近山麓,可请其下山。夕雾筹办移居所须车辆人夫。倒是柏木请亲兄弟,皆因事务繁忙,生活烦琐,无暇顾及寡嫂家中之事。长弟左大并红梅,曾爱恋于公主,一度仓促求爱。遭公主言辞厉绝,之后便无颜再行探访。惟夕雾贤明大度,仍常常亲近公主。

    老夫人请众僧举行祈祷仪式。夕雾闻知,遂筹办了各种布施物品及祈祷所用净衣,派人频频送去。老夫人甚为感激,但因病不能亲自回信答谢。众侍女便道:“若叫寻常人代笔,答谢这高贵之人,未免有失礼节。”遂劝公主因书作答。夕雾见公主笔迹隽秀,寥寥数语,诚挚亲切之态毕现。便反复观味,愈发不能忘怀。之后,为常睹公主墨迹,便常常与她通信。这般亲近,令夫人云居雁心中不快,料想将来必生事端,脸上亦时现不悦之色。夕雾欲亲赴小野探问,然心存忌惮,一时未得实行。

    时至八月中旬,秋色浓艳。夕雾对公主山居情况甚为关切,渴求一见。于是装作寻常访友之状对云居雁道:“老夫人病居山中,我想前去相慰,且难得某法师下山,我亦有事相商。”遂带亲信五六人,皆着便服,奔赴小野。山道不甚偏险,亦无怪石磷峋,惟松崎山色美好。然秋色却娇艳逼人,与京都富丽豪华之宫解相比,尤富清逸之趣,让人雅兴大增。落叶公主的别墅虽为暂住之处,却甚是高雅。四周环着低矮的柴垣,亦别有选趣。正厅东面一凸出室内,筑有一祈祷坛。北厢住着老夫人,落叶公主居于西厢。起初老夫人道鬼怪多难,不让公主同行。然公主难舍母亲,定要随其人山。老夫人又恐鬼怪移身,便将居室稍加隔离,与公主房间相隔。因无招待客人之处,待女便将夕雾引至公主帘前,请他稍作等候,随即通报老夫人。老夫人传话于侍女:“承蒙远道驾临,心中不胜感激。倘老身就此死去,无法报公子大思,今侥幸苟延残喘。”夕雾答道:“尊驾移居时,小生未能亲送,实因家父嘱办要事,故不能相送。又因事务繁多,一时未能拜访,心中悬挂甚紧。怠慢诸多,甚感愧歉。”

    是时落叶公主躲于室中。其居所异常狭窄简陋。公主坐处离帝不远,帘外可闻知其动静。夕雾听得衣衫寨奉声,知公主在内,顿觉心施摇荡。趁侍女传言之机,与早已熟识的侍女小少将君等人闲话。他道:“我竭诚探访效劳已三年,你们仍如此冷待于我,令人好不怨恨啊!叫我于帘前就坐,由人代传话语,含糊其词,这待遇,还前所未有呢!外人笑我愚辈无比,我亦甚是尴尬。若我于年少爵低,毫无顾虑之时,略领风月之事,倒不会遭此冷遇了。而似我这般忠诚敦厚,长年如斯之人,实为世所罕见。”那神态极为认真。众侍女已心领神会,私下推操议论道:“若由我们草率作答,实甚不妥!”遂禀告公主:“已这般诉苦,公主再不相见,未免有失礼节。”公主答道:“母亲患病不能亲自作答,本当我代为。然悉心看护已疲惫不堪,故有所怠慢了。”侍女传言于夕雾。夕雾道:“公主何出此言?”遂整衣冠,道:“我甚是担忧老夫人之病,甘愿代其受苦。其中缘由,恕我放肆无礼。于老夫人神志清醒,贵体复康之前,公主亦须多加珍重,务望安然无恙。公主只当我牵挂老夫人,却不知多年来我对她的诚挚之心。好不叫人难过啊!”众侍女道:“的确如此。”

    时值残阳薄山,暮野苍蔼,山色清幽。迷冥之中,钢鸣胎噪。墙脚抚子竞芳,随风摇曳,亭亭多姿;庭前秋花缤纷,绚人眼目;水流偏偏,寒浸肌肤;山风呼啸,凄厉惊魂;松涛翻滚,腾挪迭宕。忽洪钟贯空,山谷应鸣。此乃昼夜诵经之僧人交接班之时。交接班僧人念涌声浑然相融,愈发宏壮庄严,叩人心弦。夕雾身临此境,惟觉无限凄凉,感慨万端。冥思沉沉,更为孤寂。其时法师祈祷诵经之声甚是庄严。忽闻众侍女相告:老夫人病危。众人皆聚于病房。原本暂居之所,侍女稀少,此刻公主更为孤寂,推了然独坐,耽入思绪。一时万籁寂声。忽四下夜雾骤起,弥饨窗户。夕雾认为天赐良机,遂故作惊慌道:“归路已迷,这叫我怎生是好!”即吟一诗:

    “夕雾漫天起,林野增幽致。欲别山家返,归途已迷失。室内落叶公主答道:

    “深山藏茅舍,烟雾含山居,狂客俗夫至,不能相留宿。吟声甚是幽弱柔婉。夕雾遗思其音貌,喜不自禁,倒真忘却归途了。他道:“归路已断,这屋内又不便留宿,势必受逐。我这不请风月之人遭此境况,倒真是进退不得了。”暗示自己不思归,并含糊其词表露爱意。他这心思,公主早已知道,惟佯装不知而已。此刻见他这般诉说,顿生厌恶,愈加缄口不答。夕雾不免叹息,然又寻思这良机不可坐失。他想:‘哦这爱恋之人,终得让她知晓吧。即便是她视我为好色之人,亦顾不得了。”遂召来亲信,此人乃右近卫府一将监,刚晋爵五位。夕雾嘱咐道:“今夜我留宿于此,有要事与这律师晤谈。但此时正忙于祈祷,待初夜功德完毕再与之相见。不可留众人在此,以免喧哗。令某某人伺候于此,其余人等皆去附近栗栖野之庄院,取袜喂马。于此夜宿,务必谨慎。外人知晓,必非议我轻薄呢!”此话中之意,将监有所悟,便告退离去。于是,夕雾不露声色对诸侍女道:“如此大雾,甚是罕见,连归途亦封断了。我惟有借宿一夜,就让我宿于帝外吧!等阿阁梨歇息,我便去见他。”

    夕雾今夜这番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落叶公主甚是担忧。昔日来访,从未留宿,亦极为诚恳,不似这般轻薄。若贸然逃往老夫人处,又木成体统。惟无可奈何默然而坐。夕雾佯装与待文说话,渐次移近帘前。待侍女入内传言时,悄然尾随而进。其时弥雾锁窗,室内甚是幽暗。侍女见夕雾亦入待室来,心下一惊。公主羞愧不堪,忙膝行离去,撞过北面的纸隔扇,已入邻室,然衣据仍留于外,被夕雾迅速拉住了。纸隔扇因无检钩,只得半开半合,落叶公主冷汗如水,羞愧窘迫不已。众侍女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纸隔扇这边装有锁,然若强自拉开这贵人,实又有损礼遇,惟失色道:“哎呀!这成何体统?大人怎会生此邪念?”夕雾答道:“不必如此惊慌,我只求接近公主而已。我虽卑微,然数年的诚意,想必你们早有所知。”遂将其爱意娓娓道来。然公主惟觉遭此羞辱,心中怨恨委屈,如何听得此话?却无言以对。夕雾道:“公主党若小孩般木念情理!我实甚悲痛难忍,故有此冒失,罪不可卸!但若公主执意已坚,我亦不敢再越半步。我委实柔肠寸断苦难言啊!公主即或不理此情,目也略知我心意。孰料你却佯装不知,这般冷漠待我,我不堪忍耐,如此之举,实乃无奈啊!即便你将我视作轻薄之人,我亦在所不惜。务望公主明白我这郁积胸中的愁闷。公主如此薄情,自是令我伤心,然又怎敢肆无忌惮……”他强作镇静,一副深情款款之状。公主一直拉住纸隔扇,但这防御委实无济于事。夕雾亦不勉强,惟笑道:“凭此来防备,亦叫人于心不忍啊!”并不任情妄性,足见其温婉文雅。即便此时,亦与常人天渊有别。

    落叶公主着一家常便服,甚是消瘦。由袖部显见其手臂纤弱无比。或是历年悲愁所致。衣香醇郁,娇体美妙可爱,绵绵柔情蕴蓄其中。其。时夜色深沉,秋风瑟瑟。那墙根秋虫吟唱之声,山中鹿鸣之声,瀑布之声,交融合一,甚是凄清。由尚未关闭的格子窗窥望,但见落日薄山。如此情景,令人触情落泪。即便心若顽石之人,亦难以成眠。夕雾又道:“似我这般执情如一,忠厚愚诚之人,实为罕见。若浅薄无知之人讥笑我为痴子,便是冷酷无情了。你这聪慧之人,竟如此轻鄙于我,甚难理解。若依此刻仍佯装无知,亦与那浅薄之人无异。你并非不饶人事吧!”此番倾诉,落叶公主甚觉难堪,无言以答,惟缄默沉思。她想:“他当我是下嫁之人,肆意调戏。叫人好不悲伤。我这苦命之人真是世间少有啊!不如死了吧!”便噪泣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但你如此轻狂,叫我怎生见人?”声音甚为轻柔。她暗自吟道:

    “长年忧患泪德袖,今宵更泣名节残。”不经意中断断续续泄露出口。夕雾私下接成诗篇,低声吟诵。公主甚觉耻辱,痛悔不已。夕雾道:“适才言语轻薄,多有冒犯。”遂微笑着答诗道:

    “今宵轻我不添泪,昔日湿袖名早残。按我的心意做吧I不必疑虑。”于是劝她一同赏月。公主甚为恼怨,誓不愿去,怎奈夕雾用力一拉,也由不得自己了。夕雾道:“我深切爱恋你,务请体谅我心,不必犹豫。若未得你应允,我定不,定不……”语气甚是坚决诚恳。如此诉谈,不觉天欲破晓。

    其时,朗月照空,万物被银。莹光映入室内,厚厚的晓雾亦无法遮蔽。山庄厢屋甚矮,似觉与室外相通。公主极力回避面对月亮,其娇怯之态,妩媚无比。夕雾不慌不忙略述柏木生前之事,心中却不免怨恨公主重视拍木胜于自己。公主思忖:“先充虽不及此人官高显赫,然婚事乃父母之命,名正言顺,无可指责。即如此,亦受丈夫冷遇。更况此人,怎可草率相随?他又非外人,其岳丈便是家翁前太政大臣,若晓此事,不知如何作想。世人讥评暂且罢了,倘父朱雀院闻此,定然伤心不已。念及这诸多亲近之人,更觉此事委实烦恼。即便自己坚贞不渝,严守操节,又怎奈何得了别人造谣非议?老夫人尚未知晓,甚是愧疚。若闻知,必斥责我不明大义,将是何等痛苦啊厂遂催促夕雾道:“请于天亮前归去吧!”不再他言。夕雾答道:“公主好薄情!只叫我于无色未明之前离去,就像定情之人踏露而归,必被朝露取笑!你待我这般冷淡无情,怎知我此时心意?谁知我及早归去。若我心中烈火难禁,不经意做出种种荒唐事来,那又如何是好呢?”甚是眷念依依,虽公主几番催促,更不愿回去了。但他确非轻怫之人,自觉若太过分,又未免委屈公主。倘受人鄙弃,亦甚感耻辱。倒不如于天未明时,悄然迎雾而归吧!但此刻却已是茫然无措了。遂吟诗道:

    “夜露重获原,浓雾湿双袖。迷茫路途失,阻隔行人归。我虽抱撼而归,然你那泪湿之衣袖亦仍不得干。恰是你冷淡我的报应。”公主心想:“照此看来,我定将遭人非议了。但我心中坦然,问心无愧。”愈发疏远夕雾。遂答诗道:

    “君心托野获,霜露重重多,更教人泪下,五点沾襟衣。此话从何而谈!”娇斥之态妩媚可爱。夕雾竭力效劳于公主,历年如一,百般照顾,其忠诚远非他人可比,而今却前功尽弃。今日之事,使其贪色之本性得以显露,公主受惊不说,自己亦觉羞愧不堪。然转念一想,此番强求未遂,定会落下笑柄吧?于归途中冥思乱想,心烦意乱。真是满怀希望而往,遍身朝露而归。

    夕雾从未破晓独归,虽觉辛劳,却又兴趣盎然。恐云居雁惊诧谴责于他,便打算前往六条院东殿花散里夫人处,不回三条院本邓。其时晚雾犹弥漫空中,不知公主此时如何,却道夕雾进得六条院,众侍女见,私下议论:“大将由何处拂晓归家?前所未闻呢!”夕雾稍作歇息,便更换服饰。花散里夫人即刻由熏香的中国式衣柜中取出为他准备的新衣,早餐之后,他便去拜见父亲。

    落叶公主对昨夜那窘境仍惊惶不已,羞耻万分,甚是恼恨。故对夕雾的来信,不愿拆阅。她想:“此种丑事,若让母亲知道了,我还有何颜面?她从未料到会如此。倘有所察觉,或闻知传言,必怪我久瞒于她,叫我如何是好?不着令侍女如实禀告。她听了虽然悲痛,但亦怨不得我了。”母女向来亲睦和谐,无丝毫芥蒂,落叶公主不愿隐瞒于她,虽然以前小说中常有教人欺瞒父母之例。众侍女议论纷纷:“即便老夫人知晓一二,公主亦不必煞有其事股焦愁不已。如此担心受累,实甚痛苦。”她们不知实情,颇想看信中究竟何言。然公主仍不肯拆阅。众传文心中着急,遂对公主道:“默然弃之,真气煞人也!便与无知小儿无异,终不合情理。”于是,拆启来信呈与公主。公主道:“真正气人!虽只面晤一次,然终为自己疏忽所致。委实不堪忍受他那胡作非为,自私狂妄的行径,只道我不愿看信罢了。”说罢,甚是烦闷地躺下。夕雾之信并非轻薄无礼,推情真意切地写道:

    “魂离神舍觉心空,坠入无情襟袖中。古人道:‘世事不如意,根源在自心。’可见我这事例并非前所未有,惟我的灵魂不知飞散何处罢了。”此信甚为冗长,不似寻常定情后次日之慰问书。然究竟如何,话侍女又不便阅知。但见公主神色俱无,亦甚为担忧。她们想:“这究竟为何?夕雾大将数年来尽心效劳,事无巨细地关怀公主,叫人不胜感激。然若作为夫婿,反倒有些欠妥,如何是好呢?”公主的亲近侍女,无不为她忧虑。

    凡遭鬼祟之人,即便病势危笃,亦有轻缓之时,此间老夫人便有些清醒了。然对公主之事,一无所知。一日,一阿阁梨行毕日中祈祷之后,仍在吟诵陀罗尼。见老夫人精神转好,甚是欣喜,道:“大日如来不愧为真言家之本尊,贫僧此番潜心祈祷,果真灵验呢!恶鬼固然厉害,然孽障缠身,岂有不畏之理?”说罢,便厉声斥骂恶鬼,声音嘶哑。这律师道行精深,坦荡豁达,他突地询问:“那夕雾大将已和落叶公主缔结姻缘了吗?”老夫人答道:“并无此事。他是已逝大纳言的知交,多年来不忘大纲言遗嘱,每逢有事,便来竭力效劳,殷切照顾。闻知老身此次患疾,特地前来安慰,实是恩重情深。”阿阁梨道:“老夫人此言差矣!诸事岂能瞒过贫僧。今晨贫增来此作后夜功课时,曾见一俊逸男子从西面边门出来,贫僧因朝雾浓重,未能辨析明白。同行几位法师均说:‘夕雾大将回去了。昨夜他曾遣走车马,而自身宿夜于此庄。’难怪有使人头晕的浓重衣香味,原来夕雾大将来此。大将身上常散发出缓郁之香呢!大将本是一位才学渊博之人。自其童年时,贫僧便承奉已故太君嘱托,替他举行祈祷,持续至今。凡有法事,皆由贫僧承办,故知之甚详。公主同他缔结姻缘,委实不妥。他的正夫人云居雁势力强盛,况娘家又是朝廷重臣,声势煌赫,她已生得七八个小公子,公主恐是压她不过呢!再说女人孽障缠身,死后堕入地狱烈火者,大抵是犯了此种情欲之罪,故遭此残酷报应。倘再遭人嫉恨,便会妨碍修行而成为超生成佛的羁绊,故贫增私下不赞同此事。”老夫人回道:“此人向来并无轻薄好色之心。适逢老身病重,便命侍女叫他稍后片刻再行相晤。恐是为此而值宿于此吧?他一向笃诚厚道呢。”她矢口否认了阿阁梨之话,然心中暗地思忖:“或许真有此事,亦未可知。以前也确见他面露好色之相。但此人委实贤明,深恐别人讥评于他,故态度总是严肃郑重,端庄文雅。因此我们也常疏忽于戒备,昨夜他或许见公主身边人少而趁机钻了进去吧?”

    律师离去后,老夫人便召来小少将君,细问道:“我听人说有此等事,可否是真?为何不详诉于我?”小少将君甚觉难堪,但终于将前因后果详说与她。又告知了今晨大将来信之意与公主内心隐衷。末了又道:“大将仅是将隐藏多年的情捷与公主诉说而已。他自是谨小慎微,天刚破晓,便归去了。不知世人作何说法。”她只当是某侍女秘告于老夫人,并未料到是法师所说,老夫人闻此,不觉悲从心起,默默流泪不止。小少将君睹此,很是难过。懊悔地想:“我不该实告于她!如此病重之人,真是雪上加霜啊!”便安慰道:‘她们是隔帘相晤的呢!”老夫人道:“无论如何,如此轻率冒失地与男人会面,实是不该。即便是清清白白的,但那些法师,多嘴的童侍,背后不知又要怎样加减言语?她身侧之人均不辨事之轻重……”话未说完,已是悲痛欲绝,哽咽难言。她原来期望公主做个气节高尚的皇女,如今却结了尘缘,流传浮薄之名。病中闻知,怎不令她伤心落泪呢?

    老夫人噙着泪对小少将君说道:“我时下精神稍好,然亦不想走动。许久未见公主,去唤她过来吧!”小少将君忙回转公主房中告道:“老夫人那边有请呢!”公主也甚想见母亲,便梳理了一番被泪沾湿的额发,换掉挣破了的单衫。然又不肯即刻过去。她暗想:“侍女们不知对昨夜之事作何想法。母亲仍全然不知,日后倘隐约闻晓此事,定责怪于我,叫我有何颜面于世?”于是便躺下对小少将君道:“我好生心伤啊!但求就此而死,反落得一身干净。”说时,其脚气病发作,便叫小少将君按摩了一回。此病每逢她心惰烦乱,忧愁悲伤之时便发作。小少将君说道:“老夫人已约略闻知昨夜之事。今日,她问我甚详。无奈,只得据实相告,又说了些抚慰她的话。若问及公主,便照我这般相答吧!”但她未曾将老夫人伤心情形告诉公主。公主听后,觉得果如其所料,甚是悲哀。她一语不发,对枕垂泪。自嫁与柏木以来,时常惹得母亲忧虑。如今又添烦恼,便觉此身实无意趣。她料想夕雾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前来纠缠不止,而外间定也是排闻流传。她前思后虑,心绪更为烦乱,况又无法辨别自己清白,今后恶名传下去,任人讥议,又是何等羞愧!虽未曾失身于他,尚可聊以自慰,然自己千金之躯,怎可如此轻率与他相晤?实是不该。公主自伤命运赛劣,心中更生无限辛酸。

    待得傍晚,老夫人又遣人传话,并令人打通了两厢室之间储藏室的门,以作通道。老夫人虽身染重病,但作为更衣,她也只得依照宫礼恭迎身份高贵的皇女。老夫人言道:“此屋内龌龊,邀你过来,实乃不便。但因几口不见,如隔三秋,故特别想念于你。况人世无常,今世为母女,下世却未必能再相厮守。即或仍作母女,忘却了前生之事,却也枉然。如此一想,我俩母女之缘实是短暂,过分亲见相爱,思来反而令人难过啊!”话毕长吁而泣。公主也百感交集,久久凝视母亲,一语不发老夫人很是怜惜她,毫不询问昨夜之事。不觉天色微暗,侍女们点上灯,送上老夫人亲手调制的晚餐,然公主并不想吃。倒是她见老夫人病势减轻,也略觉欣慰了些。

    恰值此时夕雾又遣使送信来。侍女不知内情,送将进来,道:“大将有信,给小少将君。”公主不由又揣惴不安起来。小少将君接了信。老夫人询问道:“是什么信呢片原来老夫人确信女儿已失身于大将,正待他今夜重来。见有信到,便料想他不会来了,心中颇为不悦。她说道:“理应答复此信方好。否则,便不成体统了。世人是很难听你辩解的。你虽自信清白无事,然又有谁会相信你呢?倒不如似无前一般,若无其事与他通信。置之不理,显得高傲自大,也有伤情面。”说完,便要看信。小少将君甚感为难,但只得呈与老夫人。只见信中写道:“昨夜拜谒,公主虽待我冷酷平淡,反令我愈发诚心,倍加眷念了。

    泉水清清流山涧,溪流浊浊出山原。若欲保守清白名,纵成浅薄却枉然。”其它种种甚多,老夫人不能尽阅。此信态度甚是暧昧,语气似颇多得意,今夜又淡然不再造访。老夫人看信后颇为不悦。她反复寻思道:“昔日棺木对公主爱情浅淡,颇使人伤心。但表面上仍十分尊重公主,也聊可慰心,尚令人不称心呢,而大将态度如此轻浮,更如何是好!若被太政大臣家人闻晓,不知又该作何想法。”又想道:“我权且试探其;心意,看他会出何言!”便不顾心情悲抑,拭去眼泪,勉力振作,执笔代复大将。所书笔致婉曲怪异,好似鸟迹。信中书道:“老身病情深重,公主亲来安慰。此间,接阅来信,苦劝公主复答,怎奈其心情抑郁烦乱,不能提笔作复。老身只得代为回复。

    野畔生长女萝花,名州胜出佳秀人。何故匆匆探花者,一夜留宿野山郊?”仅仅寥寥数语。将信两端封好,掷于室外。立即侧卧躺下,只觉心中痛苦难当。侍女们料想定是鬼魂一时大意,暂未作祟,现下又行侵挠之故。于是惊慌失措,骚乱不安起来。几位正在祈祷的法师就又开始大声诵念经文。众侍女奉请公主回房,但她自哀薄命多苦,宁愿随母同去,仍一直在旁侍候。

    再说夕雾那日昼间从六条院回到家邪,便想:倘今夜再访小野山庄,恐外人疑信昨夜之事,而实情并非如此。故他只有强忍思恋之情,苦痛胜过往日千倍。夫人云居雁隐隐闻晓夕雾的份情之举,但她仍作作毫不知情,只是躺于卧室内,与孩子们爆玩打闹。入夜,小野山在回信至。夕雾一见,字如鸟迹,大异往日。便凑近灯前,捧卷细读。隔壁房中云居雁,见有人送信来,便蹑手蹑脚走到夕雾身后,突然抢过信去。夕雾吓了一跳,道:“怎能如此呢?这是六条院东院那位继母之信呀。她今早偶感风寒。我辞别父亲出门时,没去看她,心里有些牵挂。回家后致信问候,此其回信呀!且细看,有这等情书么?再则你也太无礼!相处愈久,越小瞧他人,真叫人好生气愤!你如此横蛮,纵不为我着想,也不觉难堪?”他叹口气,便作出毫不顾惜信纸的样子,要去强抢。云居雁并不看信,只是握在手中,道:“你对我才是如此呢!”她见夕雾并不张惶失措,心里倒有些发怵,便放作娇态如此说道。夕雾笑道:“世人本应彼此善待,此乃世间常理。不过,像我这种丈夫,恐怕难寻第二个呢!凡身份高贵者,倘若以示忠于妻子而对别的女子目不斜砚,必定惹人讥笑!将丈夫死守着,你也不甚体面吧?惟有在众多妇人中,倍受丈夫宠爱,地位退异常人,这才可叫人敬羡,自己也觉荣耀,诸美好之事才会接履而至。如今叫我似某翁那般为一少女而穷尽一生,亦甚可怜,这于你有甚得意之处?”他鼓舌如簧,总欲骗出那封信来。云居雁完尔一笑,道:“你要混脸面,倒教导我这老婆子苦撑!近来你变得何等轻薄可厌,真是前所未见,叫我心下好生难受!正所谓‘从来不使我心苦。……’啊厂亦怨亦喷,样子可爱。夕雾道:“你是说‘今日突然教我忧’吧,这倒为何?你总未明言,显得疏远我之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乳母素嫌我穿绿袍,至今仍不正眼看我,总是捕风捉影传我闲言,欲离间你我。竟因一个全无干系之人,你就醋意大发……”他话虽如此,但念落叶之事将来终需她玉成,便也不十分强求。大辅乳母闻言,十分难堪,再无言语。二人又说东道西,云居雁将信放好,夕雾也不便强索,神情颓丧而睡。但他仍心神不安,总思寻机取回信来。推测此信系老夫人所书,不知信中所言?他辗转反思,难以入眠。云居雁已经睡着,乃从容搜寻其茵褥底下,却并未找到。为此,心中颇为烦闷。

    第二日天明,夕雾醒来,并不当即起床。云居雁给孩子们吵醒,出至外室。夕雾佯作晓梦初醒,起身满室搜寻,然终是徒劳。云居雁见他并木着急,度之并非情书,也就不十分在意。诸男童欢蹦乱跳,女童们则玩偶,稍长者各自习字或读书。尚有幼子,缠住母亲不放。云居雁便完全忘了所得之信。夕雾则心牵挂着信,全无其它心思。他想早点复信,但昨夜未曾细读,若碎然作答,老夫人定会怪其不敬,或疑其信失落。冥思苦想,心绪烦乱。早餐后,夕雾又对夫人道:“昨夜之信,不知说些什么,你总不给我看,甚是奇怪!我本想前去探看,可是情绪不佳,无法前往,我待复信。奈何不知其言!”说时神情淡漠,颇不在乎。云居雁也觉夺这封信甚是无聊,颇觉尴尬,便不再提及,答道:‘你只须说前夜于深山中微感风寒,身体不适,无法亲往探问,微词歉疚即可。”夕雾戏道:“罢了,休说这无聊之词!你视我为寻常风流之辈,自己反而秦惭。众侍女目睹你在我这不解风月之人面前乱发醋劲,暗自发笑呢!”又道:“那信究竟藏在何处?”云居雁并不马上拿出信来,只和人东拉西扯,躺下稍事休息,不觉夜幕渐垂。

    夕雾于鸣钢声中醒来,想道:“此际山雾该有多浓厚,实在可怜!今日总该复信吧/他颇感对他们不起,便情木自禁,取砚研墨,并抬头远望,凝思如何回复。倒过头,忽见云居雁常坐茵褥微微凸起,上前揭开一瞧,正是那信!阅罢,不觉心中发凉。原来老夫人将他别洞观景之事误解。他暗里叫苦,觉得真是愧对这老太太。昨夜通宵盼信,到此刻仍不见回信!其痛苦之状可想而知。他愈想愈懊恼。又想:“老夫人抱病在身,仍提笔写信,可见其内心伤痛之甚。倘今晚仍无音信,她将如何难受!”然现在为时已晚,老夫人病情因此加重也未可知,心里甚怨云居雁。他想:“此人委实可恶,没来由乱藏信……也罢,全是我素日纵容之故。”想来想去,也恨起自己来,意欲一哭为快。他想即刻赶赴小野山庄,又想:“公主恐不会见我。然老夫人又作此断语,真不知如何是好!事不凑巧,今日恰逢坎日,万事不宜,即便她们应此好事,日后亦恐生恶果。还得细加斟酌才好。”此人素来认真,故有此念。于是决定先写回信。信中道:“辱赐翰宝,感激涕零。拜读之下,喜不自禁。惟‘匆匆一夜’之责,不知所缘者何?

    野游迷失深山郊,未结同枕共褥缘。虽作此申言,并无益处。但昨夜未访,罪无可恕!”于是又写了一封长信给落叶公主。命人牵出一匹快马,换.上随从用的鞍子,遣前晚那个将监送去,又低声嘱咐:“你告与他们:昨夜我在六条院住宿,刚才回来的。”

    老夫人得知夕雾与公主私相往来,不胜怨愤。在小野山庄等候夕雾不来,怨愤愈炽,便代公主拟了一封诉恨之书,谁知连回信也没有了。眼见这一日又黑,不知那夕雾怎生打算。老夫人对他失去信心,伤心已极,肝胆俱裂,已见好转的病情,又骤然加重。落叶公主并不在意这件事,她只对这男子的胆大妄为而痛恨不已。只是见母亲忧急如此,以致生命不测,觉得出乎意料,又觉深蒙耻辱,但苦于自家清白无从申诉,因而更加闷闷不乐。老夫人看了十分伤心,觉得这公主的命运日见悲苦,悲痛满膺。便对公主道:“事已如此,再呼叨也无用了。虽说万事皆有宿命,但也因自己的不慎,才致旁人讥评。往事不可追也,今后当谨慎。我虽不足道,但对你的教养却是悉心尽力的。现在你能通晓百事,明辨是非,无须再劳我忧虑了。但你稚气犹存,尚乏坚韧,是以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再活几年。平常臣子之女,身份稍高者,总是一女不事二夫,否则受世人鄙薄。何况以你金技玉叶之身,无缘无故怎可碎然接近男子?先前因了意外之缘,屈你下嫁,这些年来我一直深负其疚。然而这也是你孽线前定之故。自你父皇以下,各皆推赞,而那边的父大臣亦甚诚恳。我势单力薄,岂能违逆?惟有俯首听命而已。不幸此人夭亡,竞害你我荣独身。此皆非你之过,怪不得你。皇天不佑,谁有孤凄度日而已。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人于己皆蒙恶名。虽然,外间讥评,我尽可不理,但只要你们二人结成婚姻,如常人般恩爱度日,我也稍有慰藉,岂料此人又如此寡情薄义呢!”言毕哽咽不止。老夫人只管自己言语,公主有言难辩,只得抽抽咯咯地落泪,其状甚可怜爱。老夫人一直看着她,又道:“唉,看你生得并无稍逊他人之处,为何落得今日之悲惨命运?”说罢,但觉身体普病难忍。病魔是最善欺凌弱小的。此时老夫人突地气如游丝,身体慢慢冷却。律师也手忙脚乱,向佛大许宏愿,锐声诵经祷告。这位法师曾发愿要终身隐居山中。此次为老夫人破例下山,若佛法不验,毁坛而去,则脸面尽失,且使怫亦面上无光。于是一。已虔诚祈祷。无须说,公主哀哭不已。

    正忙乱时,夕雾大将信使来到。其时老夫人神思恍馆,依稀听得有信送来,料想今夜夕雾又不会来。她寻思道:“不曾想,我女儿竟成世人笑料,真真命苦!而我也因留了一封信而一同被耻笑!”一时羞愤交加,心志全衰,竟含怨而逝。此情此景,怎是寻常“悲”“恨”可比!老夫人昔日常被鬼怪侵扰,又几番死而复生,僧众以为此次也如往常,遂依旧诵经祈祷,殊料竟不再醒转。公主扑在遗骸边痛哭不止,欲随之间去。侍女们以人情世事劝她:“人生大限,终极无返,谁也无法抗拒。公主虽眷恋至亲,情动天地,但终不可使老太太复生,倒是节哀自强,也可使老太太含笑九泉。”但公主已哭得缩成一团,不醒人事。僧众拆去祈坛,渐次散去,只留几个僧人陪夜。人死如灯灭,景象不堪凄凉!

    各处不知何时闻知此讯,皆前来奔丧。夕雾大将闻知,心下惊急,立即遣使吊问。源氏、前太政大臣,与其他亲友都派有人来。山中朱雀院也送来一封言辞恳切之信。公主接到信,方抬起头。信中说:“闻知令堂病重已久,但她素来如此,本已见惯,以致流失,未曾遣使相慰。如今君遭此忧,诚属不幸。推念君苦,心有同悲。务望察人情,省无常,自慰要紧。”公主悲伤过度,几至目不视物,然而还是强自函复。殡葬事宜完全遵照老夫人生前所嘱。是日即行出殡,一切丧务皆由老夫人侄儿大和守负责料理。公主好生难舍,乞请容她与母亲再多呆一时,但此事无法应允。遂立即出殡。临出发,夕雾大将来到。

    夕雾动身之际曾谓家人:“若不去吊丧,此后事事不顺,不利出行。”实则他心知公主悲戚难禁,心下挂念,急欲前往。家人劝之不必着急,然他心意已定,且路途遥远,故立即动身。只见山庄里愁云缠绕,惨雾重重。遗骸阴森可怖,用屏风围住,以免来客看见。夕雾被请入老夫人起居室西进内室中,大和守含泪相迎。夕雾倚于边门栏杆上,召侍女前来。众侍女连日陪泪悲泣,皆神思恍格,但既蒙夕雾亲自惠临,仍颇觉欣慰。小少将君亦前来相陪。夕雾见之,一时只管凝噎。他素来坚强,非轻易弹泪之人,但此情此景,又让人念及老夫人生前,心下不免感慨万端。且人生无常,亦非素日传闻,而是亲睹亲历,更添几许悲痛。好容易平静下来,便叫少将君转达公主:“昔闻老夫人有些转机,心情放松,竟致疏忽。大梦复苏也得要些时间,不想速然辞去,快于梦醒,实令我惊骇莫名!”公主心想:“我母辞世,多因此人,虽属前世命定,这牵线终究可恨。”遂不予理睬。众侍女同声道:‘加此叫我等如何回复呢?以大将之身份特来相吊,究属至诚。倘若不答,未免不敬。”公主道:“随你们推我之心,代为答复吧!我亦不知如何对答。”言毕竟躺下身去。这倒无法怪她。小少将君便出去回夕雾:“大驾光临,恰逢公主昏厥,如今已禀过。侍女们已泣不成声。”夕雾便道:“我也无从安抚她。待我自己心情略定,公主哀思稍解,再来问候。只是老夫人此次碰然仙去,可有缘故?愿闻其详。”小少将君乃将老夫人等夕雾而不到,忧闷而逝约略告知。然后道:“这话似有怨怪大将之意。实因今已动乱神昏,未免言语不当。大将欲知其详,则待公主悲愁稍解,心情稳定时,再细细禀告。望谅。”夕雾见她神思恍。蹲,欲说之话也觉难以启齿了。稍后方道:“我也稍觉神志错乱,只是愿你再劝劝公主,即便只言片语也请她复我一句罢/他不愿就此回去。但终因此时人多眼繁,怕被视为轻率,只得恢快辞别。他未曾料到今夜就要下葬,甚觉排场简单,有失气度。便召集附近庄园中人,吩咐备细,一应照料,方才离去。葬仪原本简单,今因夕雾此番协助,忽然隆重起来,送葬人数也增多,所以大和守欣慰之至,对夕雾甚为感激。落叶公主每念及母亲即将化作尘埃,心中悲痛难抑,痛哭木止。旁人睹此,觉得虽系母女,却也不宜过度悲伤。公主如此悲痛,恐伤及身体。于是各人叹惋。大和守对公主道:“此间过于凄惨,非化悲解痛之所,不宜久居。”但公主总望厮守于母亲火葬之处,因此执意居留山庄。东面走廊及杂舍中,稍作间隔,做七七功德之增人便宿其中,默诵佛经。西厢丧居装饰,以供公主守孝。公主便在其中漫度悲凄时光,晃眼便到深秋九月。

    其时山风凛凛,树叶纷落,四周景象萧瑟,触目生悲。久居于此,落叶公主的悲叹与眼泪便永无止息。她痛感生死难随心意,愈觉人世可悲可厌。众侍女都深有同感而心神错乱。夕雾大将日日遣使探问,僧人们也常得其种种犒赏,不胜喜慰。夕雾又托信公主,殷勤恤问,并向她诉恨,饱注柔情蜜意。但公主却置之一隅,木屑一顾。她每想起就是因夕雾那晚荒唐行径,使病人膏盲的老夫人误以为他们木已成舟,故含恨而去。此实为老人家超生成佛之罪障,这使公主悲愤懑膺,难以自拔。凡有人提及夕雾,她就痛恨而泣下。因此侍女们也木敢禀告,束手无策。夕雾未收到片言只字,起初以为是公主哀思缠绵难尽,木能静心写信之故,但后来时日甚久,仍旧片字元奇。他想:“纵然大悲也有尽时,如今却如此漠视我一片真心,岂非无情太盛?”心生几许怨忿。又想:“倘使我信上尽学孟浪子弟作风花雪月之态,自然令她嫌厌,但我所书却是与她共哀愁之慰问,她理当心存感激。想当年太君辞世,我心悲苦,前太政大臣却不见哀意,谓生离死别人世常情,只须在丧葬仪式上克尽孝道即可,何其冷酷无情!六条院父亲身为半子却诚恳之至地办理丧仪及诸种伟事,给我莫大欣慰。倒不是因他是我父亲才如是说。已故卫门督也竭尽哀思,使我自彼时便颇亲近他。柏木为人沉稳,对世事思谋周详,其哀思较常人尤为哀切,实可敬爱。他在寂寞郁仰之时,常作此类回想,聊送日月。

    云居雁不甚清楚夕雾与落叶公主之关系。她从前只知夕雾与老夫人有鸿雁往来,内容还颇详尽,却未曾见得落叶公主来信,甚感诧异。这日,夕雾躺着,遥望薄暮清空,陷入沉思。云居雁让小儿子送去张小纸条,条上写着:

    “要欲慰君苦,不知君何思;莫是伤生离,亦或叹死别?君心难料,我心甚忧。”夕雾看罢,脸上绽出微笑,想:“她胡乱猜度,以为我在怀念夫人,真觉可笑。”便挥笔复道:

    “非为悲生离。亦不叹死刑。惟伤人生世,仿如朝露短。我不过伤感人生无常罢了。”云居雁看此,明知丈夫心存隐情,心下亦添愁闷。夕雾终究难忘落叶公主,心中挂念,便又往小野山在探问。他本拟极力克制,待七七热丧后再从容拜访,但终熬煎不过。他想:“事已至此,这浮名也无须顾忌。只要像常人般地求爱,并终能称心便是最好。”遂不顾夫人心情如何,亦不找借口。又想:“纵然公主本人依旧冷酷无情,不愿亲近,但我有老夫人怨我‘匆匆一夜留’之信为证,她总无法再自傲清白。”念及此,不由胆粗气壮。

    九月中旬,秋野愈见萧索,即使是不通情趣之人,亦多少有悲秋之感。山风瑟瑟,枝梢树叶与葛叶触风即落,飒飒有声。风声落叶声竟盖过庄严的诵经声,惟有朗朗佛声清晰可辨。室内人疏影单。群鹿为寒风所逐,或依篱垣访惶,或躲入稻未5;颈长鸣,已不惧驱鸟器的声音。那嘶嘶长鸣,徒添行人悲绪。兼有瀑布轰鸣,更使愁人增怨。谁有革中秋虫卿卿声稍较微弱;龙胆于枯草中挺立,似示“惟我独尊”。众多露野的花草,本应显秋季应有景致,但于此时此地,却触目难禁凄凉。夕雾照例走至西面边门,遥望四周景象。他身着惯常礼服。外面露出深色研光衬衣。夕阳毫无遮掩,斜照过来。他甚觉眩目,便不经意地举了扇子遮光。那优美的姿势,为众侍女瞧见,皆道仅有女子才有,恐有些女子尚不会做呢!他装得和颜悦色,甚可抚慰愁人之状,指名宣召小少将君。侍女小少将君只得前来,立于距他极近的廊下。他深恐帝内尚有别的侍女,不敢多言,只道:“再近些,别疏远我呀!千里迢迢,特来此深山,全为了你呀!雾气又这般浓。”他故意不看她,而向山野方向眺望,又道:“再近些,再近些!”小少将君便将淡黑色帷屏从帘端稍稍撩起,将衣袂拂于一侧,坐了下来。她本是大和守之妹,老夫人侄女,亲缘甚近,且自小由老夫人抚养,故所穿服饰颜色尤深。她身着黑丧服,外罩一礼施。夕雾又对她道:‘老夫人仙去,我亦悲痛不已。公主一字不复,太过无情,我真有些失魂落魄!我自溺苦痛,旁人无从理解,如今我亦木再隐忍了。”又诉了诸多怨言,且提及老夫人临终前给他的信,言毕哀哭连连。小少将君亦哭得厉害,后止泪答道:‘那日夜里,老夫人盼见大将,可连信都没回。遂神志昏乱,心生绝望。夜色渐深,她病势愈重,那鬼魂便收了她命。当年卫门督逝世时,老夫人也曾因极度伤心而屡次昏迷。可见公主悲伤难抑,她便勉强振作,劝慰公主,逐渐得以康复。可如今老夫人去世,却无人抚慰公主,以致公主神思昏迷,人事不省了。”言时痛思前情,悲叹木绝。言语哽咽断续。夕雾道:“此言极是。公主确已悲痛欲绝,情绪萎靡。然事已至此,恕我直言:公主日后将何所托靠呢?朱雀院已闭居深山,白鹤为伴。与世隔绝,通信亦甚艰难。尚需你多加劝导,务使公主明白日下所处身境。万般世事,皆由前生注定。公主虽不欲随俗,怎堪事与愿违!人之一生,欲始终愉悦,须得无生离之恨,死别之悲才行呀!”他一气说了许多。但小少将君一言不答,只是叹息。”恰闻室外鹿声又起,哀婉绝鸣。夕雾听得,便吟起“怜我独夜眠,泣声长似此”的古歌。继而赋诗道:

    “万里遥跋涉,探望野山庄。我如鹿苦吗,泣泪沾衣裳。”小少将君和道:

    “热泪湿丧服,深秋人意冷。闻得鹿鸣苦,更添哀哭声。”此诗虽不甚雅,但此情此景,由女子低声吟唱,夕雾颇觉美妙。他托小少将君向公主传言。公主让小少将君作答道:“此际我处世间,恰似置身愁梦,且待此梦稍醒,定当酬谢屡番枉驾之恩。”仅此数语,甚为冷淡。夕雾更是痛感公主无情,抑郁而去。

    回京路上,夕雾怅望夜空。正值十三日,月色莹洁凄艳,拂照大地。车骑从容驶过小仓山,途经落叶公主一条院私邪。见此处异显荒寂,西南方院墙已坍塌,院内殿宇历历可见。门窗紧闭,寂然无人。惟有皎洁月光闲映池塘。夕雾忆起首年柏木大纳言于此举行管弦乐会时情景,怆然吟道:

    “昔日娇郎今何往?俊身早随泡影亡!

    惜叹秋宵孤寒月,独挂中空映池塘。”回至本邪,他仍眺望月色,神思逸荡。众侍女见他呆傻凝望,皆私设道:“有多落魄啊!往常可木曾有此习气的。”夫人云居雁亦发了愁,想:“他的心思竟全被勾到那边了!不知为何?他常叹六条院中妻妾和睦,视诸夫人为典范,而竞观我为不识风情之厌物,实乃可恨!倘我自昔便是众多妻妾中的一个,则外人早已习惯,我便可悠闲度日。然其父母兄弟诸人皆赞美其乃世间诚挚之男子,皆谓我乃无忧无虑之夫人。殊料平安无事至今,竟忽地生出此等可羞之事!”如此一想,更是郁塞于怀。是时天将破晓,两人以背相向,木发一言,却又各自叹气不止,握到天明。夕雾不待朝雾散尽,便又一如既往,忙写信于落叶公主。云居雁甚是怨恨,却也不似前日那般抓扯他的信。夕雾的信内容详实,深情款款,偶尔还搁笔吟诗。吟声虽微,云居雁仍是听到:

    “愁如梦深锁,深秋几时醒。幽梦缠绕时,方得见卿卿?颇似‘瀑布落无声’了!”信中内容约略如此。封好信,忍不住又吟“如何可慰情”之句,然后召仆夫送信。云居雁颇想知道二人关系之亲密程度,便思谋着窥视对方回信。

    晌午时分,夕雾方才收到小野的回信。淡紫色信纸甚是大方朴素,乃是小少将君代笔写就。信中道:“公主仍是执拗不答,并于来信上胡乱涂抹,被我窃来奉上,恕请谅解。”这复信中果然塞有从去信上撕下的纸片。夕雾暗想公主毕竟看了去信,有此亦感欣慰了。实乃可怜之极。他便将公主乱涂的文字拼凑起来,竟有一道诗:

    “愁居深山野,朝夕苦泣悲。泪流知多少,瀑布落无尽。”此外尚东涂西抹些惹人愁思的古歌,笔迹娟秀。夕雾反复吟咏,悲愁顿起,想:“我平素见别人为风花月夜之事伤心劳神,便觉荒唐庸俗,讨人嫌厌。岂知一旦亲历,方知苦痛更甚于斯。怪哉,何以如此?!”他虽竭力收心敛神,然终是徒劳。

    六条院源氏对此事亦有所闻。他暗思:“夕雾为人向来沉稳练达,凡事能从容应付,从未受人讥议,一味安闲度日。我为人父也甚觉光彩。想我年轻之时,因沉溺于风月,以致流传轻薄之名,原以他可补我之不足,殊料偏生此事,损名伤面。对方倘是陌生之人,犹可说也,怎奈她偏是至亲!前太政大臣对此如何看待,夕雾当不会不有所顾虑。可见宿命前定,焉能抗避!唉,利弊与否,我皆不能涉足其间。”他甚觉此事有损两方面颜面,故哀叹不已。他追昔抚今,向紫夫人感叹示意:见落叶公主丧夫,不免忧心自己百年后。紫夫人不由脸红耳赤,心里/是不快,心想:“丈夫仙去我还会久留人世么?妇人立身于世,苦患;1.;多,倘无视悲哀或欢娱情状,而一味浑噩沉默,岂能享受人世之无限乐趣?况女子全无见识,岂不形同痴傻而有负父母之恩情?倘万事皆潜伏心底,而似古寓言中的无言太子,岂不乏味之极?纵然可随己意行事,可如何方能恰到好处?”如此驰神费心一番,却非为了自身,而只是为了大公主的前程。

    夕雾大将前来六条院参谒,源氏知晓其心事。对他言道:“老夫人七七已过。想她自更衣人传,时光在莫,已三十年了。岁月无常,实甚悲伤。人生所恋欢乐,犹如朝露易逝。我常想剃发,忘却世间俗事。然又因故延喘至今,因循度日,实在苦闷啊/夕雾道:“果如所言,即便表面看似无甚留恋之人,其内。心也尚有难言之苦呢!老夫人四十九日中一切佛事皆由大和守一人操办,甚为凄凉。没有忠实的庇护者,生前尚可,死后难免悲凉。”源氏道:“想必你已遣使吊慰过朱雀院。那二公主定是悲。励欲绝吧?据近年偶然见闻,那更衣不可与先前传闻比拟,竟是位无可挑剔的淑女。众人都在悼惜她,道‘如此之人实乃不该夭寿。’朱雀院也定然震惊,不胜悲伤吧?他对二公主的钟爱,仅逊于已出家的三公主。想来二公主的品貌也必是少有的。”夕雾道:“二公主品貌如何,木得而知。老夫人的人品与性情实在毫无假疵。虽我与其相知甚少,然仅就些许之事,亦足显其性情之优越出众。”关于二公主,他只是略略提及,并不详叙。源氏暗道:“他意向已定,倘再作劝诫,实乃启讨天趣。”便木再谈起。

    老夫人的法事,概由夕雾一手操办,遂有种种言论飞传。前太政大臣闻知,觉得夕雾不致如此诚心,总是公主思虑有欠妥帖。法事举行之日,棺木诸弟心念旧情,都来吊唁。前太政大臣亦送来隆重礼仪,以诵经布施之用。供养丰盛,实可与名门望族之家比肩。

    且说朱雀院闻知落叶公主欲削发遁入空门,便劝道:“此事万万不可!身为女子,固不宜一身事二夫。但无庇护之少妇出家,更会招致意外恶名,而蒙受罪想,于今生后世不利。我已皈依三宝,三公主亦与青灯古佛为伴,世人皆讥笑我绝后,于我出家之人本无烦忧,但众人免盲目效法,终究无甚意趣。本为避尘世琐杂方入空门,木料仍是尘缘未尽。必得心澄神一,静思息虑,诚心修悟,方可任情去留。”此番话转告公主已多次。公主与夕雾之绊闻,他亦有所知,说公主是因此事不谐,才厌弃红尘。朱雀院颇为心忧,私以为公主公然与夕雾结缘,实乃草率。但又恐说教于她,令其羞愧,实属可怜。“唉,我何又徒耗心思呢/是以对此事闭口木提。

    夕雾大将寻思:“我已唇焦舌烂,至今仍是徒劳。看来不可指望她为我诚心所动了。只是骗说婚事为老夫人生前所许。事属无奈,只得委屈死者了。如今倘要我一如青年涕泣着纠缠女子,实乃木配了。”便思谋着迎公主回一条院,正式成亲。于是择定黄道吉日,宣大和守前来,吩咐一应事宜。众人便清理这一度杂草遍生的庭院,并厚施装饰,其富丽堂皇之状更胜于往昔。夕雾更是细虑周全,忙得不可开交,凡事必才完美,慢帐、屏风、茵褥等物,亦嘱大和守迅速置备。

    至吉日,夕雾亲往一条宫础派车遣人前去小野迎亲。公主拒不返京。侍女们苦劝,大和守亦道:“公主之意,叫人实难回命。鄙人深知公主之哀,是以事事竭尽绵薄以慰公主。但今大和地方有事,须得归任亲理。然此间一应事宜,无人可继,又不敢不顾而去。正踌躇时,喜得大将惠顾,竭诚关怀。公主嫌怨此君存心不良,故而不肯屈就,自有理论。然皇女被迫下嫁者,自古历今,何止一二。世人不容你自行其意,一味执拗,反见幼稚。身为女子而欲独持己志,独谋立身而生活安闲者,其例寥寥。终得仗男子之助,其慧质颖材方可一展。左右人等,只管独善其身,却不知以此大义晓喻公主!”又说了许多责备众侍女及小少将君的话。

    听得大和守训斥,众侍女都聚拢来,齐劝公主移居。是时公主已身不由己。虽心犹不甘,侍女们仍取来华丽的衣服与她穿戴。满头青丝,已长及六尺,发梢虽因忧患而略疏,然众侍女仍认为丰采依旧。公主手抚青丝,甚觉如此衰减之容颜,何以以身事人?默思有顷,又躺下身子。众侍女催促道:“夜色已深,时辰过了!”众人正喧噪,忽有凉风送来一阵时雨,四周景色顿见悲凉。公主吟诗道:

    “宁愿乘民随母去,誓不遂意痴狂人。”因她曾言出家,侍女们便将剪刀诸物藏匿,又严加护守。公主心道:“我身何足珍贵,竟使众人如此守护?我又怎能似孩子般削发遁走7如此,岂不被世人所笑?”遂断了出家之念。

    山庄上下,诸人忙于迁居。梳子、盒子、柜子等一应物件都早已包装,运抵京都。落叶公主见此,哪能独自留居于此?临行时泪眼环顾四野,复想当初来时,老夫人病中摩掌她的长发,然后相扶下车。这景象墓然又入眼帘,不觉悲从中来,泪满于眶。一向不离左右的老夫人所遗佩刀及经盒,此时也随同带走。遂吟诗道:

    “物是人却非,悲情难籍慰。摩李玉梳盒,双眼泪纷纷。”这经盒乃是老夫人平日惯用的螺钢盒,用以盛诵经布施品。公主如今视它为遗物,倍加珍惜,挟盒返京,似传说之浦岛太郎。

    到了一条宫邪,但见一切堂皇无比,人进人出,一派喜气。车在门前停下。公主揭帝,恍馆并非重返旧邪,倒似到了一个陌生之地,心下甚仅,一时不肯下车。众侍女暗怨公主太过稚气,又不得不传牙俐齿地多般劝请。夕雾大将严然常往之人,暂住东厅的南厢之中。

    三条院诸人闻此消息,惊得面面相觑:“怎么做出这等事来!是何时发生关系的呢?”原来一向沉静稳重之人,反易突然做出有伤风雅的艳事。他们推测,夕雾与落叶公主发生关系已非一朝一夕,只不过未露痕迹而已。并无一人推想到公主仍是如此坚贞不移。是故他们的一切看法,都太委屈公主了。

    鉴于公主尚在服丧,一条院的排场便自然不同于一般喜庆。这样的开端未免不祥。大家吃过素斋,人声寂然时,夕雾过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催促小少将君引他去会公主。小少将君道:“大将倘有长远之志,当不急在这一朝两口。公主刚回旧邪,倍添新愁,已僵卧榻上,形同死尸了。我们因劝慰过烈,反惹公主苦上添痛。俗话道:‘凡事皆为自己。’我们岂敢冒犯公主!请恕我万难从命。还是待些时日再来吧/夕雾回道:“真是奇怪啊!我竟未料到公主之;如同小孩般莫名难测。”便又极力分辨,说这是顾虑公主与自己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量世人不致非难。小少将君答道:“万万使不得啊!我们正担心:这回可别再危及身家性命!大家心慌意乱,没了主张。我恳求你了,千万不可强词争夺理,再做这种不近人情之事啊!”说罢,便合掌礼拜。夕雾道:“想我何曾受过如此冷遇!公主以为我何等样人,如此蔑视?真叫我好生伤心啊!不过,我何错之有?倒想叫人评评。”他已恼羞成怒,气得说不出话来。小少将君想想也觉难堪,微微一笑道:“此种冷遇,大将未受过,实乃你不深请于男女之情。究竟孰是孰非,却也可让人评判。”小少将君虽然固执,但又怎能严阻夕雾呢?只得由他跟进去。夕雾估摸公主居处,便踏入室内。公主愈发痛恨此人的蛮横无礼,也不再顾及体面,忙携一床茵褥,躲入储藏室,将门从内侧锁上,凉冰冰地躺下便睡。但在这里能躲几时呢?眼见侍女们皆私。动侧向合流导引自己,她愈想愈是愤恨。夕雾深怨公主冷酷无情,他暗道:“你要抗拒,我偏不罢休。”竟势在必得地独卧户外了。他左右寻思,觉得自己成了隔溪而宿的山鸟。天终于亮了。夕雾自思一味僵持,势必怨极生仇,倒不如暂忍一下,便在储藏室外恳求:“即便略露一条门缝也好!”但里面并不理睬。夕雾吟诗道:

    “悲怨填满腔,残冬夜苦寒,更逢深谷锁,岩扉叩不开。如此冷面无情,我已无话可说。”便掩泣而去。

    继母花散里见夕雾垂头丧气转回六条院,便漫不经心地问道:“据前太政大臣家的人说,你将H公主迎回了一条院。可有此事?”夕雾从间隔的帷屏缝隙窥见其继母神态,便答道:“这些人总是少见多怪。老夫人初时态度强硬,拒不应允,但临终之际,心念公主无依无靠,难免生涯凄苦,终究托我一切照应。此意正合我心,我自然乐于从命。世人总好说三道四。平常琐事,竟传得不堪入耳,真正可恼广忽又笑道:“只是公主本人厌弃红尘,执意落发为尼。我正无可奈何呢!既然流言可畏,倒索性由她出家也好,免得再生嫌隙。但既受老夫人临终之托,自不忍忏逆,所以还是照应着她的生活。若父亲来此,务请转告愚意。我深恐父亲见责,怪我一向诚挚,忽又有此不良之念。再者,男女相恋,并非别人的劝谏与各自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后几句话声音甚微。花散里道:“外间传言,我本不信。然此种事情并非出奇,只可怜你那三条院的夫人,安然自到今天,忽生意外,心里定然不好受吧?”夕雾回道:“你以为她是温顺的大家闺秀么?暗地里却凶似鬼神。我并非有意疏阔她。恕我无礼。为女子者,终以平心顺气为佳。倘心存嫉恨,出语伤人,则丈夫为平息事端,许会让她三分,然终有反目之时,势必永世结冤。她们哪能像春殿那位紫夫人和你老人家这样地厚道,温和敦柔,可亲可敬呢?”他极力赞美这位继母。花散里笑道:“你如此赞我,反使我缺点显露,有点自愧呢!不过,我也甚感好笑。你父亲自己一向好色,却以为别人不知道。而风闻你一点风流言行,他便大动肝火,又是训诫,又是忧虑。倒应了‘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之说了。”夕雾道:“确实如此。父亲常为此事训诫于我。其实凡事我自会谨慎,也不敢太劳他心神。”说毕,他也觉其父实在好笑。

    夕雾前往参谒父亲。源氏虽早已闻知他与落叶公主之事,但他想:“我还是佯装不知为好。”遂默然望着夕雾。见夕雾长得仪表堂堂,丰神秀颐,又正值盛年,精力充沛。不由暗想:“如此标致人物,女人怎不倾心于他呢?添点风流韵事,鬼神也当缄默其口的。看他浑身朝气逼人,却又成熟练达,绝无一丝不通人情世故的幼稚之气,实在无可挑剔。壮年眠花宿柳,实属情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只管神思纵横。

    晌午,夕雾回到三条院本邮。刚进门,一群活蹦乱跳的子女便拥上前来,纠缠着媒戏。云居雁躺卧在帐幕里,见夕雾进去,也不理睬。夕雾理解她的恼恨,便放作大度地拉开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云居雁恨恨道:“你不是曾说我像鬼么?何苦又来纠缠我?”夕雾嫁笑道:“你的心眼儿有鬼气,但你的模样儿却可爱,我如何抛舍得下?”他冲口说了这话。云居雁生气道:“妄身实不配侍候你这风流俊俏之人,尚望你忘掉我,我任觅一处便可苟活了。多年与你共枕,实浪费你之青春,真是愧疚啊户说着坐起身来,颊飞红晕,态极娇媚。夕雾愈发情思萌动,逗她道:“你生气倒象个孩子呢,可现在更可爱了。也许还该再凶些才好呢!”云居雁半娇半嚷道:“休胡说!像你这种人,还是快快死去吧!我也要死了。见你的面使我懊恼,闻你的声音使我心烦。我先死了,独留你在世间,我倒不放心。”说时神态愈见温驯。夕雾笑笑,道:“你怕我活着,却与你天各一方;你见不到我面,听不到我声,又得到处打听我消息,是以要我死罢了。但你这话,正显出我俩情缘之深厚。生死与共,这可是我俩昔日的誓愿呢!”他说得一本正经,又嘴乖舌巧地细细抚慰了一回。云居雁原来天真而温厚,竟给他一阵甜言蜜语平静了心情。夕雾甚觉其可怜,然又想:“落叶公主并非天生高傲,执拗成性,但她拒不嫁我,必欲出家,实使人尴尬失望啊厂如此一思量,便觉时下切不可松手,心中顿生焦躁。今日天色已暗,恐又不会有回音了。他寂然枯坐,思前虑后。此时云居雁因两日未进得水米,便略进了些菜饭。

    夕雾对她道:“我对你的爱情始终情深意笃。可你父亲对我却冷酷无礼,使我被人目为愚夫。但我强忍种种恼恨与痛苦,将各处说亲的一概轰走。是故世人笑我任性执拗,说即便是女子亦不致如此。真难以想象,那时是如何忍受的,我一向自信沉稳厚实。况你我已有一大群孩子,即便你深恶我,可也不能任清胡来而抛弃我们啊!人世长久,生命苦短。在世之时,我定不会负你的。尚望你通达。”言罢竟呜咽起来。追昔抚今,云居雁也不胜感慨,觉得因缘毕竟命定,自己与他真是世间少有的夫妇。夕雾揩拭了眼泪,脱下家常便服,换上一件熏足了香的华贵衣服,里外调试了一番,便欲离去。云居雁目送他,面对孤灯,不禁泪如雨下,悲戚地沉吟道:

    “宿缘已绝成弃妇,不若披剃远尘俗!尘世里真没法呆了广夕雾回转身来答道:“此等想法实乃无聊啊!

    “被剃离弃夫君去,痴心枉教世人讥。”其诗仓促而成,并无突出之处。

    却说那落叶公主,一直笼闭于储藏室里。众侍女劝道:“还是出来吧!饮食起居照旧,只须将公主意思向大将说明可也。况且也不能永远宠居于内,世人知道,不知又要怎样调说公主呢!”又多方劝导。公主虽觉此话不无道理,但念及此后恶名流播,及内心种种苦痛,皆因这可恨之人而生,因此还是不肯相见。夕雾发恼道:“怎能玩如此不近人情的游戏。一时牢骚满腹。众侍女也替他抱屈,劝他道:“公主曾言:‘在此服丧期间,我当心志合一,超度亡母。如他真对我有情,何妨再呆些时日,待我身心恢复健康,再作道理。’她心甚坚决。今大将来得频繁了,公主深恐外人讥评,故不便及时相见。”夕雾长叹道:“我心明月可鉴,又从无非礼之处,不知何以待我如斯?我只求能与她倾心对诉一回。即便是在起居室接待,也无不可。只要她知我心,苦等永世又如何卜’他再三恳请,叨叨不止。公主让侍女回道:“外间谣言纷起,使我深陷困厄,不幸之甚,你却木加体谅,一味强逼!居’心如此险恶,实令人痛恨!”她愈发怨恨夕雾,只想远避之。夕雾暗忖:“如此操之过急;外人闻知确也不爽。众侍女恐也脸面无光。”便托小少将君传言道:“公主之意,乐于遵奉。但夫妇之名尚须维系。如此名实相修,世所罕见。但倘听从公主之命,不再相扰,则外人又谓我始乱终弃,越发有损芳名。唉!执拗任性,不请世情,象个孩子,令人好生遗憾!”小少将君也甚觉夕雾言之有理。她见夕雾那般痛苦,便将侍女进出的北门打开,放他进了储藏室。

    公主见夕雾忽地进来,惊得三魂出窍,更恨侍女所为,不免凄然地想:“人心如此难测,日后苦患又将如何煎熬呢?”思前想后,悲痛难抑。而夕雾却滔滔不绝讲出诸多藉口,极为辩解。话语虽意味隽永,情趣动人,但公主置若罔闻,恼恨不已。夕雾也恨恨地道:“你如此小觑我,我实感羞愧。想我一时轻率,行此荒唐之事,今虽痛悔,却已无可挽回。只是事到如今,公主又如何能保持高节操守?事出无奈,还是屈等吧!人之一生,恨事甚多,情势所迫,不乏踊身投渊者。公主以我心为深渊,何不投身其中呢?”公主紧裹一件单衣,心中无主,只管悲悲戚戚。其畏缩怯弱之状,惹人生怜。夕雾暗道:“无奈之极!怎么这般厌我呢?情至于此,此女之心竟毫不松动,实乃铁石心肠啊!想来姻缘前世命定,有姻无缘强扭亦不甜,始终只有嫌隙罢了。”一念及此,也深悔此事做得太过出格。想那云居雁,此时必又如坐针毡了。复忆起当初两情相悦,相敬如宾之状,情投意合,相互信赖之情,愈发深恨此次自寻烦恼。是以他也不再勉强抚慰公主,只管一旁自怨自文,直至天明。他羞于每日徒劳地往来奔波,决定今日暂住一日。公主见他如此磨缠不走,愈发厌恶疏远他了。夕雾则一面笑她痴顽,一面又恨她无情。

    公主住的这储藏室,除去藏香的柜子和橱子外,难寻它物,设备甚是简陋。公主便稍稍清理,权且住下。室内光线暗淡,但太阳初升时,几缕阳光射入,映出公主无双容姿。公主偶然解下裹头衣服,清理零乱发丝时,便隐约窥得苦颜,夕雾不由暗叹果是个人间尤物。而落叶公主见夕雾那放任不羁的们说风姿,甚觉优美,心道:“光夫貌不出众,却极自负,有时还嫌我容颜欠美。如今芳颜衰减,这美男子看了,心里恐是难堪不过吧!”便觉得好生羞耻。她思前虑后,勉力自慰,但终有苦不堪言之感:世人闻知,必然责我罪无可赦。况又身在丧服之中,伤痛之情,何以抚慰?

    公主终于走出储藏室。二人在日常的起居室中泪洗,共进早餐。此时丧家装饰,似嫌不祥,便将做怫事的东室用屏风遮住。东室与正屋之间的帷屏为淡橙色,吉凶咸宜,并不惹眼。又设置了一个两架的沉香木橱于,隐含喜庆之意。此皆出于大和守的安排。众侍女都脱去青蓝色丧服,换上不甚鲜艳的橡棠、暗红或深紫色衣服。绿面枯叶色的围裙亦换成了淡紫色。宅哪里待文众多,诸事皆由大和守亲自过问经办,只略雇了几人来做些粗活。现在来了如此贵客,即便众人尽力侍候,但也常是捉襟见肘。于是那些原已辞退的家臣们闻讯,便又纷纷回转,到事务所听命。

    夕雾无法可想,便佯装住惯的样子,当起这宫即的主人来。三条院的云居雁闻讯,寻思这回情缘终是断了。但心犹不甘,仍寄一丝希望。转念又想:“谚云:‘诚挚之人一变心,完全判若两人。’这话不错。”顿时万念俱灰,不肯再受丈夫折磨,便藉日趋避凶神,回娘家省亲去了时值弘徽殿女御归省,姐妹相伴,烦忧稍解,便没了往日的绵绵归思。

    夕雾听得消息,想道:“她的合性果然浮躁。她父亲更是心胸狭窄,缺乏宽宏大量的气度,恐怕正骂我:‘岂有此理!从此不要再见他,也不准再提起他!’而闹得满城风雨。”他心下担忧,便立刻回转三条院。见女儿和婴儿都随母亲走了,只留下几个男孩。他们见父亲回来,满。已高兴,少不得亲热一番。有的恋念母亲,不免哭着向父亲诉苦,要找母亲去,使夕雾十分难受。他几番去信给云居雁,又派人专程迎接,然而始终没有回音。他心中气恼不已,怨怪她怎会如此任性胡来,又深恐前太政大臣责怪,便在薄暮时分亲自去接。夕雾打听得云居雁正在弘徽殿女御所居的正殿内。便径直走进一向熟悉的房间里,却只有侍女同乳母领着婴儿在内戏耍。夕雾叫侍女给云居雁传言道:“怎可如此将孩子们东抛西舍,自己却耽在别处闲要呢?年长之人怎能仍同年轻时一样任情好玩呢?你我虽素来性情不睦,然而姻缘所定,我一直爱恋着你。况尚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岂能为了些许小事而弃他们不顾?真绝情啊!”措辞严厉,十分忿恨。云居雁叫侍女代答道:‘精不必多言。我已容颜衰减,不能得你欢心,况性情亦难改变。尚望你善待无辜孩子,则我。已足矣。”夕雾恨声道:“答言倒巧妙啊!可究其因,是谁错呢?也不强逼她回去。便同孩子们滞留此地一夜。他自念此时莫名其妙,两头落空,更觉懊恼悲伤。好在孩子们尚能依偎身边,心里略微宽慰。然又想起落叶公主恨他是如此根深蒂固,心清又如万箭穿心,疼痛不已。他想:“世人怎会将恋爱认作风流韵事呢?”便觉此事深可警戒。天色微明,夕雾便又叫人传话:“如此年长之人,尚如小孩任性,岂不遭世人讥笑?我且依你情缘已绝之说,可几个孩子却思念着你,倘你不愿带走,我也自会设法安置的。”如此恐吓之话,云居雁不由得担忧起来:夕雾是个果断之人,恐真会将孩子们带入陌生的一条院。夕雾又道:“我恐不便每每专程来探询几个女儿,尚恳请你还与我,让她们同那边的孩子一道同住,以便看顾。”他甚觉女孩可怜,便告诫她们道:“勿听母亲之言。如此执拗不通情理,实乃可恶!”前太政大臣听得此事,心念女儿成了世人的笑料,不免悲叹连连。对她言道:“恐他自有想法,何不静观其变呢?行事太急,反见轻率。但今既已挑明,也就不可轻易变撤随他回上。且看他如何行事吧!”便派他的儿子藏人少将送一封信给落叶公主。信中道:

    “宿缘凭天命,无日不关心。追昔不堪痛,思今更生憎。你尚不至于忘却我们吧!”藏人少将怀信径直走人一条院。众侍女忙设一蒲团请他就座,却不知如何应对。落叶公主尤显难堪,藏人少将是柏木诸弟中相貌最漂亮,姿态最清酒的。他漫不经心地游目四顾,似又回到了柏木在世时的光景。他便对侍女们道:“我昔日曾常来于此,并不觉疏阔,只是你们早已疏离我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公主阅毕来信,甚觉难于回复。众侍女便围聚过来,力劝道:“公主倘不复,太政大臣还以为我等不明世故呢!况这信我们是万不可代复的。”众说纷坛,公主却早已啜泣不已,暗道:‘躺母亲在世,定会庇护我疏漏之处的!”久久无法成书。后来好容易泪珠与笔墨齐下,写道:

    “微躯不足道,岂敢承关心。何须追昔痛,憎分亦不必。”仅此数语,随想随写,言犹未尽,便包好递走。藏人少将与侍女们闲话道:“我乃常来之人,而让我居于帝外檐下,实觉孤苦无依。目后又结新缘,想来要常来骚扰了。尚望能看昔日微薄之劳,允传我自由出入,做个人幕之宾吧!”言毕辞谢丽去。

    落叶公主自得了太政大臣的信后,对夕雾愈加冷淡。夕雾则日夜惶惑,无所适从。而云居雁的忧愁苦恨也与日俱增。夕雾的侧室藤典传闻此,想道:“夫人曾以我为不可容赦的情教,孰料现在真来了个难以匹敌的角色。心下怜惜,常去信慰问她道:

    “妾身无此缘,设想亦伤悲。时时惜君苦,双泪透衣襟。”云居雁虽疑此诗有讥嘲之意,但因正当忧患,寂寞凄苦,展阅来信后想:“连她也抱不平了。”遂复诗云:

    “厄难临他人,我心常悲叹。身遭不幸事,却怜慰藉难。”藤典诗觉得情真意切,更为同情。

    这藤典诗昔年曾与夕雾私通。那时夕雾向云居雁求爱不成,便移爱于她。后求婚成功,也便将其渐渐遗忘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生育了十二个子女。藤典诗生育了二公子、五公子和三女公子、六女公子;而云居雁亦生有公子和女公子各四人,个个都活泼聪颖,可爱宜人。尤其是藤典诗所生的,相貌清秀,性情闲雅,更是出众。三女公子和二公子由祖母花散里抚育,源氏也常来看顾他们,倍加疼爱。至于夕雾、云居雁、落叶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如何了结,实非笔墨可以尽述。

     第四十章 法事

    自前年那场大病以后,紫夫人的身体便明显衰弱了。也无特别病症,只是一直萎靡不振。虽然一时并不危及生命,但一直也没有康复的征兆,身体每况愈下了。源氏为此很是忧愁。他觉得即使她比自己早死片刻,也将不堪离别之痛。紫夫人寻思道:“世间的荣华已享尽,此生亦心满意足了。即便即刻死去,也不觉遗憾。只是不能与源氏白头偕老,辜负了曾立誓愿,实甚令人悲叹。为修后世福德,她多次举办法事,并恳请源氏让她出家为尼,于有生之年专心修行,以遂夙愿。然而源氏主君执意不肯。源氏也有出家修行之愿,见紫夫人如此恳求,便欲乘机一同出家。但念一旦出家,须远离凡尘俗事,方可相约在极乐之境,同登莲座,永绪夫妇。然于修行期间,即便同处一山,也必须分居两个溪谷,不得相见,方可修得正果。如今夫人病体日渐衰弱,已无康复之兆。如果就此分手,让她离群索居,怎放心得下?如此牵肠挂肚,则未免惑乱道心,有背清秀山水之灵气。因此踌躇不决。于清心寡欲,毅然遁入空门的诸人眼中,似乎也太多虑了。紫夫人本欲擅自出家,但念此举未免太过轻率,反而事与愿违。因此左右为难,木免对丈夫生出怨恨。她疑是自身孽障深重之故,因此忧虑重重。

    紫夫人近年想完成一私愿:请僧人书写《法华经》一千部。此时她急欲了结此愿,便于作为她私邪的二条院内举办这一盛事。七增的法服,分品级制作。法服的配色、缝工等皆甚考究,非寻常衣服可比。法会的排场,很是宏大庄严。这一切紫夫人都没有正式与源氏主君商量过,因此源氏并未替她具体谋划。然而紫夫人的计划甚是周详,无所不虑。源氏见她竟谙熟佛道之事,便深感此人慧心无限,不由万般感叹。源氏只从旁参与了些事情。至于乐人、舞人等具体事务,皆由夕雾大将一手操办。

    皇上、皇太子、秋好皇后、明石皇后①以及源氏诸夫人,不断派人送来诵经布施和供佛物品。仅此数次,已难以计数,加之朝中请人的赠品,因此整个场面盛大,热闹元比。谁也猜不准紫夫人见时有了此种宏伟志愿,仿佛见世以前便已作了精心设计。当日花鼓里夫人与明石夫人都来了。紫夫人将南面和东面的门打开,自己设席在正殿西面的库房内。诸夫人的席位设在北厢,中间隔以屏风。

    三月初十日,樱花繁盛,风和日丽,令人心清气爽。即便是佛祖所居的极乐净土,料想也不过如此吧?即使是信仰并非特别深厚之人,一旦身临此境,其心怀也顿觉清静。僧众齐声朗诵《俄华赞叹》的《樵薪》之歌,声震梁守。即使平常偶或闻之,也未免动情,何况值此盛会!紫夫人一听这诵声,便觉凄凉冷清,万念俱灭。使即席吟诗一首,并叫三皇声传与明石夫人。诗云:

    “不惜此身随物化,烟消灰灭方可哀。”明石夫人读罢,便即刻作诗回复。她寻思道:“如果答诗中流露忧伤之音,旁人一旦知晓,定会怪我不知趣。”便在诗中说了些劝慰之言:

    “今始樵薪供神佛,在世修行无限期。”僧众通夜诵唱,鼓声不断,通宵达旦在严之声与舞乐之喜相济,颇为壮观动人。

    天色趋明,各种花草树木在烟霞中沐浴招展,渐渐明晰起来,一派生机盎然之景象。百鸟争相鸣奏,宛转似笛。哀乐之情,至此而止。接着《精王》舞曲骤然响起,曲声由缓转急,到后来便很是奔放热烈。许多人兴奋得脱下衣抱,抛赐给那些跳舞奏乐的人。请王公中擅长舞乐者,更是加入其中,尽兴发挥自己的特长。在座请人,皆情绪饱满,欢呼之声惊天动地。紫夫人触物感怀,自念在世之日已所剩无几,止不住悲从中来,不忍目睹此热闹场景。

    次日继续举行法会。因昨日破例起身一整天,紫夫人今日疲惫不堪,难以起身,只躺卧于床。多年来,每逢兴会,众人皆来表演舞乐。人人风采焕发,尽显高超技艺。而今紫夫人对此情景,觉得是最后一次一了,便仔细倾听琴笛之声,将那些平日熟视无睹之物—一打量。在座的几位同辈夫人更是如此。平日众人相聚,参加各种游宴盛会,彼此虽怀争宠斗妍之心,然表面却是一团和气。虽然谁都无法长久于世,然而毕竟只有她一个人最先消离。如此一想,便不胜悲哀。法事完毕,众人散去,又复归往日平静。紫夫人心念此乃诀别,顿觉痛惜无限。便赠诗花散里道:

    “令了此身佛法事,惟盼良缘世世兴。”花散里答诗道:

    “纵然法事寻常行,良缘亦能世世结。”法事既毕,便又举办诵经与忏法,昼夜不息。如此庄严肃穆,实乃少见。但此功德终不奏效,紫夭人的病依然如故,无丝毫起色。于是将做功德列为日常之事,于各山寺不断举行。

    紫夫人向来怕热,今夏尤甚,常热得头昏脑胀。但她并未感到有特别不适之处,只觉身体日益衰弱而已。别人亦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诧异。众侍女难以预测将来,只觉前景暗淡,甚是可悲。明石皇后亦甚担心继母,便讨假归宁。紫夫人便派人收拾东所,以备皇后居住。且振作精神,准备迎驾。此次归宁仪式亦同于往日。紫夫人自念即将辞世,她日后境况如何,无法知晓,便对一切皆悲伤不已。皇后临驾时,随从一一报上名姓。她便侧耳倾听,何人已至,她皆一清二楚。陪送皇后来此皆为达官显贵。皇后与继母久未谋面,此时相见,格外亲热,叙说离别之情不觉倦怠。此刻源氏缓步入内,笑道:‘“我真成了离巢之鸟,甚是无聊,不如到那边去养养神吧片说毕,便踱回自己房间。他见紫夫人神清气爽,甚是欣慰。紫夫人略带歉意地对皇后说道:‘俄们分居异地,烦你劳步,实甚委屈。我本应前往你处,但实难挪步。”皇后便暂住紫夫人处。明石夫人亦来此,相互说着知心话。紫夫人胸藏万事,但对身后之事很少谈及,只是平静地谈论寻常之事。言简意赅,却胜过千言万语,更见其胸怀万端感慨。她看看皇后所生子女,说道:“我极想目睹他们立业成家,因此对这老朽之身,终也恋恋不舍啊!”说毕暗自垂泪,哀美异常。明玉皇后见继母如此哀伤,亦悲泣起来。紫夫人赶紧收泪露笑,亦不再谈身后之事,只是叮嘱道:“这些待女极为驯服,一直服侍着我,今后无处依靠,甚是可怜。我去后,有劳你好生照拂。”

    开始举行季节诵经,皇后回到暂居之处。众弟兄中,三皇子生得尤其可爱,常独自悠闲地于各处散步。紫夫人心绪好些时,便将他唤至面前,悄声问道:“倘我死了,你仍念我么?”三皇子回答:“我怎会不想念呢?对外婆最好,胜过皇上皇后呢。倘外婆不见了,我才悲伤呵!”说罢党流下泪来。紫夫人笑了,泪亦长流,继而又说道:“你长大了,就住此屋吧!当庭前樱花红梅盛开时,你要用心护理。常折几枝供于佛前。”三星子点头木止,望着紫夫人那慈祥却挂满泪珠的面孔,觉得眼泪要夺眶而出了,便赶紧转身离去。这三皇子与大公主,是紫夫人呕心沥血抚养大的。现在她不能亲眼见他们成家立业,怎不悲伤惋惜呢?

    秋天缓至,天气日渐凉爽,紫夫人的精神亦随之好转,但仍显虚弱,稍有不慎,又将发病。秋风虽尚未“染上人身”,但紫夫人却终日以泪洗面。皇后返宫之日迫近,紫夫人欲留她多住几日,再见些面,但又难以启唇。加之皇上又屡派使者前来催促,怎好强留?临行之日,紫夫人不能前去相送,只得让皇后屈驾到此来辞别。为此,紫夫人于房中为皇后另设一席,延请入内。紫夫人此时已消瘦不堪,但因此更显高资优雅之质,容姿更具扭力。青春时代,面容娇艳,过于妩媚;而今则多了一种内蕴,勉力陡增。日暮时分,秋风渐起,树间黄叶不断随风飘落。紫夫人倚身矮几,见黄叶随风逝去,心下伤痛。此时源氏步入,高兴地说道:“今日你竟能起身,真让人高兴!皇后在此,你的心情便爽快许多。”紫夫人听罢,甚是难过,想到自己稍有好转,源氏主君便这般高兴,倘自己一旦离世,源氏主君将是何等悲痛呵?于是悲不自禁,赋诗道:

    “青青获上露,不能长久驻。偶随风消散,人生本无常。”紫夭人竟将自己比作随风倾侧的花技与稍留即逝的花上露珠,使得源氏大为惊骇,悲拗不已,便答诗道:

    “人世若民露,虽消不可惜。运命与君似,同行无先后。”吟毕,泪流满面,不及指拭。明石是后见此,亦赋诗道:

    “世事如秋露,风中易消逝。谁道命生短,仅只草上霜?”此情此景,多让人留恋呀!紫夫人多希望就此长处千年,永不分散。可惜天不遂愿,命非人定,深可哀叹。

    紫夫人对皇后突然说道:“请去那边休息吧!我心绪恶劣,想躺下休息了。虽然如此,亦不能太失礼。”随即拉拢帷屏,俯身躺下。那痛苦之状,更胜往日。明石皇后见状,暗惊紫夫人今日为何这般消损。便握紧其手,望着她暖泣不止。她真若喜获上的露,不能久长了吗?昭内上下一片惊慌骚扰。立刻遣人前往各处,命增人诵经祈祷,以驱鬼怪。此前,紫夫人曾有几次昏厥,后又苏醒。源氏已见惯,此次依然认为是鬼怪一时作祟而已,驱退鬼怪亦就无事了。但上下忙了一夜,仍不奏效,天明时,紫夫人竟温然长逝了。幸好皇后尚未返宫,得以亲自送终。众人几乎都不相倩紫夭人就此而去了,皆认为她不应该这般早逝,悲激难忍,恍惚如梦。此时院内已无一人能平心办事。众侍女哭得昏天暗地,不知死活。源氏默无声息,党似呆痴。

    此时,夕雾前来拜谒。源氏勉强召见,对他道:“紫夫人回生无望。但她多年的出家之愿,至死都未了却,委实可怜啊!虽然法师与僧众,皆纷纷退去,但总还有人留于此吧?现世功德即使无望,但至少亦得让她于冥途上受到佛力的庇护。你去吩咐他们,即刻为夫人落发。众增之中,谁善授戒?”源氏虽竭力振作,但神色,悲励颓丧,泪落不止。夕雾见此,亦受其感染,不胜悲伤。他低答道:“鬼怪之物,常迷乱人心,使其气绝。此次恐怕亦不例外。无论如何,出家总为良策。纵然出家一日半夜,亦有功德。现确已身死气绝,仅此落发,恐怕不够。若是死者于冥途上得不到庇护,生者亦难安。乙。不知尊意如何?”夕雾陈述既毕,便按源氏之瞩将所需僧众召拢,—一作了安排。诸种事宜,皆由夕雾料理。

    多年来,夕雾虽倾慕紫夫人,却无非分之想。他只望寻个时机,再见其一面,如昔年朔日那般,并稍许听听她的声音罢了。此愿始终萦绕心头,如今,那盼望已久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便想:“虽紫夫人现已成遗骸,但倘不谋其一面,岂能甘心?欲了却此愿,只有抓住此机会了。”于是便抛弃一切顾虑,淌着泪,佯装制止众侍女号哭,大声喊道:“暂且不要哭,肃静一下!”乘与父亲说话之机,撩开了帷屏的垂布。此时正是黎明,室内光线暗淡,源氏正守护遗体,灯火移得极近。夕雾借着灯光,将紫夫人瞧得清清楚楚。但见其容貌十分美丽,真乃玉洁冰清,如此死去,委实可惜呵!源氏见其如此窥视,并未阻挠。他说:“你看她模样!和生前并无两样,但却不能回生了!”便啜泣不已。夕雾眼里亦泪水盈盈,一片模糊。后来勉强能睁眼见物,便又细观遗体。不看则罢,这一看更加悲恸难忍,心潮翻滚。他见紫夫人的头发随便被拂着,虽然稠密,却无半点杂乱,光彩熠熠,华美照人。那灯光异常明亮,将她颜面耀得雪白。此般安详静卧,恬适美丽的容貌,胜过昔日涂朱施粉,披红挂绿。说她十全十美,亦不过誉。夕雾看得出神,竟希望自己即刻死去,将灵魂跟了这女人,永不分离,那才是万分惬意的事啊!

    紫夫人亲近的几个侍女,早已哭得像个泪人,不省人事了。源氏虽亦悲痛得神思昏乱,但仍得强压哀伤,处理丧葬诸事。如此伤悲之事,他曾遭逢过几次,但像这般痛彻骨髓的苦味,尚未尝过。如此伤心,真可谓空前绝后。葬仪于即日举行。虽依恋难舍,但终不能抱尸度日,这真乃世间最可悲痛之事。送葬的人,纷沓而至挤满葬场。葬仪之隆盛无法比拟。当遗骸化为烟云,升入天空之际,源氏悲痛得死去活来,全赖别人搀扶方到得墓地。见者无不动情,连那些陋俗的愚民,亦洒下伤感之泪。他们感叹道:“如此高贵之人,竟亦遭受此般痛苦啊!”来送葬的待女,个个神志不清,恍若梦中,竟有人差点翻落车下。亏有车副照料,方未发生意外之事。源氏曾记得,夕雾母亲葵夫人离世那日清晨,虽亦悲痛欲绝,但不至于全无知觉,而今宵却只能任泪水横流,一切皆不知晓了。紫夫人十四日逝世,于十五日清晨举行葬仪。艳阳高升,原野上的朝露很快便了无痕迹。源氏痛感人生如梦,像朝露一般,愈加万念俱灰。心念孤苦在世之日,已为数不多,不如抓此时机遂了出家之愿。但又深恐世人讥笑他意志脆弱,不堪打击,便将此念头暂搁起来。然胸口郁抑,终难平静。

    于七七四十九日丧忌中,夕雾大将一直闭居二条院,不离家门半步,侍随源氏左右。他见父亲始终陷于悲痛之中,对此深感同情,自己亦悲。励不已,便千方百计地抚慰他。日暮时分,朔风凛冽。夕雾又记起音年朔风中窥见的面影。而此次,拜观遗容,竞恍若做梦。伤感之情愈发加重,止不住泪如珠滚。他回转神思,深恐引人怀疑,便连忙捻数念珠,诵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让眼泪消失于念珠上。随即吟诗道:

    “当年愉窥玉娇面,忆此常爱秋宵美。今瞻香消玉体寒,迷离晓梦已渐远。”此时高僧皆被集中于二条院中,除了七七中规定的念佛以外,又加诵《法华经》,以寄哀悼之情。

    源氏陷于极度悲哀之中,无论昼夜,皆泪眼模糊,昏沉度日,不晓世事。他细想自己生平,不禁于心中默念道:“我源氏自念相貌非凡,所为~切,皆超常人。然从童稚起,便屡遭罕见痛苦,因此常寄望于佛法指引,度我出家为僧。只因踌躇难决,终于迁延度日,才道此前所未有的苦痛。此后,世间再无甚留恋。从此潜修佛法,定无何障碍。谁知心中悲痛纷乱,深恐难入佛道。”他惴惴不安,便祈祷于佛:“但愿佛祖降福,万勿使我悲。励过度!”因紫夫人的死,四方皆来吊慰,无论皇上抑或庶民。凡吊慰者皆诚恳殷切,绝木敷衍应酬。但源氏心事烦乱,对此虚荣,视而不见。然他又不肯让人看出端倪,恐遭人耻笑:说他已至暮年,仍为丧偶而万念俱灰,隐身佛门。他于矛盾中挣扎,不免更为痛苦。

    那生性多情善感的前太政大臣,见此绝世美人化烟而去,不胜痛惜,屡次前来抚慰源氏。昔年葵她离世,不亦是此时候吗?他一忆起,便心中异常悲伤。他于日暮冥思苦想:“当时悼惜之人,像左大臣及太君等,大都已离世。短命或长寿,简直没甚差别。真乃人世沧桑,迅速无比啊!暮色苍苍,哀思阵阵,他即刻修书一封,遣儿子藏人少将将信送与源氏。信中感慨颇多,一端附诗道:

    “当年伤悲因故侣,此日哀哭何斯人。旧袖今朝犹湿润,不幸又添热泪迹。”正值源氏悲伤,此信更让他百感交集。当年秋天悼亡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不胜眷恋,眼泪纷纷滚落,亦无心揩拭。便乘此哀思写了一首答诗:

    “旧恨添新愁,悲苦两无殊。凄凄衰秋至,总是肠断时。”源氏本想将满怀哀伤尽倾纸上,深恐前太政大臣读后会责怪他感情脆弱。所以回信极其平淡,无甚伤感,只是奉上只言片语:“承蒙殷勤慰问,实不敢当”之类,以示谢意。

    葵夫人离世,按它中体例,源氏穿上了黑色丧服,曾有“丧衣色淡”之诗句。紫夫人离世,源氏所穿丧服亦是黑色,只是颜色偏深。世间凡尊荣富贵者,大都倚财仗势,欺压他人,因此往往为世人所痛恨。惟有紫夫人待人谦恭,因此人皆敬仰。她的任何举措,无论何等细微,皆受世人称颂。应酬各种场面,皆诚恳殷切。因此她离世之后,即便与她无多少往来之人,听见虫鸣凤吼,亦皆凄然落泪。与她有深交的人,其悲更难抑制了。那些多年来贴身伺候与她亲近相处的侍女,皆因她的离世而哀叹命苦,更有伤痛难以自己者,断然削发为尼,远离尘世,隐遁深山。秋好皇后亦信函不断,殷切慰问,表示无限伤痛。曾赠诗道:

    “萧萧秋色生不喜,凄凄塞草死后嫌。此时方知她为何不喜好秋景了。”此时源氏虽神昏意迷,但此信与诗仍使他激动不已,便反复诵阅,难以释手。源氏觉得惟有秋好皇后一人知其苦痛,与他谈心,使他减轻伤痛。他捧信思索,内心的哀思才稍有平息。但眼泪仍淌个不止,他便举袖揩拭,却屡拭不止。后来好容易止住,方握笔作答:

    “君眼俯瞰九重天,我心厌叹世无常。”源氏将信封好,却又陷入沉思。他近来忧伤过度,神情恍惚无定。为排遣忧伤,便与众侍女共处室中。他遣走佛堂里的人,便潜心源经。他曾指望与紫夫人长世厮守,白头偕老。又怎奈人命难测,倏然觉成永别,叫他怎不抱恨终生呢?此时他渴望自己蓦然逝去,灵魂便能与紫夫人相拥,共生于同一莲座。二人便可相偕永久,诸事不顾,只一心静修成佛之道。然而又恐遭人耻笑,于进退两难中更为厌恼忧伤。紫夫人丧期中所有佛事,皆由夕雾料理。源氏只望早日逃离此尘世,便一味“今朝明朝”地计算着,胡乱度日,恍若梦中。明石皇后等人亦对紫夫人,无时无刻不在眷怀之中。

     第四十一章 魔法使

    冬去春至,万物复苏。源氏见此春景,心情愈发郁闷,不减先前伤悲。此刻前去贺岁之人照例不断。但源氏借口心绪愁烦,只管闲居帘内。惟有萤兵部卿亲王来时,才请入室内畅谈。命侍者传诗:

    “措花幽容不复有,为何寻访春光来?”萤兵部卿亲王含泪答道:

    “觅胜但为爱幽香,非是寻常赏花人。”源氏见萤兵部卿亲王款行红梅树下,姿态格外高雅,心想:“真能惜香怜工者,非此君莫属矣!”春花正含苞吐艳,春色宜人,然无处可闻丝竹之乐。可见景况已殊异于昔了。跟随紫姬多年来的侍女们,依然身裹深黑色丧服,不改悲哀之情。伤悼亡人,永无已时。此间,源氏足不出户,更无拜访其他诸夫人的意愿,终计淖守于紫夫人居所。侍女们终日随待,殷勤伺候,也聊可慰情。其中有几个侍女,昔日虽未受源氏真宠,却也常蒙其厚待。如今源氏心绪恶劣,孤枕难眠,却反不与她们亲近。紫姬之死,深伤源氏。此间,他俗念全无,勤佛之心深固。每当值宿,无论哪个侍女,皆令其远离寝台而眠。孤寂难耐之时,也常常与其闲谈旧事。但也偶尔回思:昔日所做有始无终之事甚多,常使紫夫人怨恨。至今想来,实在后悔。他想:“无论逢场作戏,或者迫不得已,我为何要如此令她伤心啊?她生性稳重,凡事都考虑周详,最善于洞悉人心,但并未长久怨恨于我。每遇此类事故,她推有忧虑。其内心不知有多少伤楚啊。”源氏愈想歉意愈浓,愈想愈悔,心中极为难受。某些侍女知其心事,且如今随待其例,源氏便偶尔与她们叙谈心曲。他念及迎娶三公主时,紫夫人虽不露声色,其内心却隐藏无限的无奈和失意,那神色是多么可怜!尤其落雪那时黎明,即娶三公主后第三日,回六条院时,偶于格子门外停留,身觉奇冷。其时风卷雪飞,景象惨烈。紫夫人起身来迎,甚是温柔和悦。其实她是将浸透泪痕的衣袖隐藏起来,努力装出无事样儿罢了。一念及此,源氏悲痛悔恨交织,一宵无眠。茫然不知几时能再相见:黎明将至,值夜侍女退回自己居室,忽然有人惊叫:“呀,好厚的雪!”源氏听过,心境忽又回到昔日雪晨。然景似人空,念之伤怀。使赋诗道:

    “虽晚浮尘世,仿如春雪飘。无奈岁月逝,聊赖磋跤过。”吟罢更添悲楚。忙起身盥洗,赴佛前诵经以驱心中哀思。侍女们早将炭火备好,遂送至源氏面前。源氏只留贴身待文中纳言君与中将君伺候左右。源氏对她们道:“独抗日久,昨夜寂寥更比寻常。虽我已习惯这孤寂生活,却仍有诸种琐事烦身。”言毕不由长叹。他瞧瞧众侍女,暗想:“如果我也遁入空门,她们必倍感伤悲。唉,实在可怜啊厂闻到源氏那凄婉的诵经念佛声,即使铁石心肠,也会怆然泪下,何况这些温良纯善的多情女子!源氏对她们道:‘哦此生所喜荣华富贵,他人无法可比。谁料所遭恶运却胜于他人。想是佛菩萨要我感悟人生无常、世途多艰之理,故赐我此命吧。我深懂此理,却毫不在乎,因循度日以至如今!到了暮年,尚蒙受如此伤悲之事。我已看清自己命运坎坷,而悟性又钝拙,如此反觉心静。今后我已无丝毫牵挂。只是你们几个,待我亲近芳此,叫我如何割舍得下。看来我太无决断,但又无可奈何!”言毕觉得两眼湿热,赶紧举袖欲拭。但泪珠早已沿袖滚落。众侍女再也按捺不住,惟泪如泉涌。她们无不愿永承源氏左右,皆欲向其诉说苦衷,却终究无言,惟饮泣吞声而已。

    源氏就这样昼夜忧伤愁叹。每逢孤寂无聊之时,使唤几个出类拔萃的侍女前来,叙谈往事,打发时日。那个名叫中将君的侍女,自幼侍奉源氏及紫夫人,源氏曾私下对她怜爱。但她以为愧对夫人,故总与源氏保持距离。如今夫人不在人世,抛下了这个生前特别疼爱的侍女,源氏见之如见夫人,因此对她格外垂青。这中将君的品貌皆甚优秀,故源氏待她,比其它待女甚是殊厚。凡非亲密者,源氏一概不见。就连向来亲睦于他的朝中公卿及诸兄弟亲王来访,他也很少接见。他想:“要抑制哀思,恢复镇静,与客人见面,晤谈最好。但数月沉迷悲凄,今已形容枯槁,精神颓丧,谈吐间难免不出乖僻之语,那样必会惹人议论,遗留谈资传下恶名。外人传言我‘丧妻后心智迷乱,不能见客’虽非善评,但他们只是耳闻,比之亲现我之丑态好受得多。”故连夕雾等人来访,源氏七只隔帘相会。此间,他竭力镇静,忍耐度日。但终不忍绝缘尘世,毅然遁迹山林。他也很少探访诸夫人。然一入内室,就立刻泪流不止,苦不堪言,不想看任何人一眼。

    明石皇后走时特意留下三皇子与父作伴,以驱孤寂。三皇子特别护卫着庭前那株红梅,说是“外婆吩咐我的”。此言此景无意又触动了源氏伤心处。及至二月,群花争妍,偏有一只管儿飞落那株红梅树上,动情鸣转。源氏看了,情不能禁,独自吟道:

    “幽院春色寂,群芳开无主。黄若浑不顾,依旧鸣新枝。”边吟边在庭中徘徊。

    源氏总算从二条院回到了六条院本邪。此时春意更浓,庭前景色美如往昔。源氏虽不惜春,然亦无法安宁。凡有所见,无不因之伤情。如今他所向往的,惟静穆深山,其怫意已日渐增浓。嫩黄的律棠已盛开,源氏见之伤怀,不觉流下数行清泪。别处的花,皆这边一重樱盛开,那边八重樱盛开,这过八重樱开败,那边山樱始开花;这边山樱开过,那边紫藤尚留春。这六条院则不同。因紫夭人特别精通各种花木的性质花期,于是有意巧妙配置栽植。故各种花期,彼此衔接。庭中遂花香时时有,格外直入。三皇子道:‘樱花开了,我有主意令它长开不败:在树的四周挂起帷帐,风就不会吹掉花了。”他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模样煞是逗人喜爱。源氏不觉笑道:“从前有个人,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晚风。而你的方法比之更有用。”二人朝夕如此德戏,借以度日。有一次他对三皇子说道:‘将与我作伴,我甚是高兴,但时间不多了。纵然我能苟活,也难再与你见面了。”言及此处,又禁不住流下泪来。三星子不悦,答道:“如此不吉之言,外公您怎么与外婆异口同语?”他无言以对,垂下头来,抚弄衣袖,聊以遮掩眼泪。

    源氏倚栏眺望,庭院尽收眼底。但见大多数侍女尚身着深黑色丧服。略几个改穿了一般颜色的衣服,但也不是往昔那种华丽线绸。再看自己所穿便服,也极简洁朴素,绝无一丝花纹。环望室内,陈设也很简单。里里外外给人以萧条之感,源氏遂赋诗道:

    “锦簇春院花,故侣亲身植。欲将弃舍去,芳园自成荒。”他此时真情流露,悲伤不已。

    源氏孤寂难耐,便想去尼姑三公主那里散散心。他将三皇子也带去了,由侍女抱着。三星子到得那里,便同蒸君一起追玩戏耍,兴奋异常。此前那惜花心情已丢得无影无踪,终究还是借懂孩童。恰逢三公主在怫前诵经。这女子脱离红尘之初,并非因为着破尘世,深悟佛理。而今却能静居幽所,一心事佛,断绝一切俗念,永生与佛为伴。源氏顿生羡慕之心。他想:“我的道心意不及一个浅薄女子,真叫人惭愧。”顿觉脸上发烧。夕阳映照着佛前所供之花,景色格外美丽。源氏便对三公主说道:“爱春者已逝,园中花皆因之失色!惟这佛前供花依然雅丽。”又道:“紫夫人屋前那株校棠花,姿态优美,世间难以寻觅。花朵也大得悦目!津棠的品质虽高尚不足,但那浓艳色调实在可取。种花者已去,而春浑然不觉,让那花开得比昔日更加茂盛。唉,真是有意刁弄人啊!”三公主脱口念出两句古歌:“谷里无甲子,春来总不知。”源氏暗自思忖:“可回答之言多的是,何必如此扫兴?不禁回想紫夫人在世时:“她自幼起,凡使我不快之事,绝不会做。她能见机行事,敏捷应付一切事故。其态度、言语与气质,高雅而又颇富风趣。”源氏生性易伤怀落泪,一念及此,不禁涌出泪来,好生酸楚。

    夕阳去,暮色起,四周景物清幽宜人。源氏即刻告退,出门径往明石夫人处。久不相晤,忽然光临,明石夫人深感诧异。但接待时仍落落大方。源氏颇为欣喜,觉得明石夫人终究秀于众人。但较之紫夭人,意趣尚为欠缺。紫夫人的面影又明晰眼前,源氏顿生恋眷,倍加伤怀。自忖此种痛苦何时才能摆脱。他想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同明石夫人闲聊往事道:“钟爱一人,确是痛事!我自幼便悟得这点,故一直用心留意,不使自己在许多事上太过于执著。往昔我被放逐时,思虑再三,总觉活着无丝毫意思,倒不如了却此生或者遁入穷荒山林。这也木是什么难事。谁料竟滞留于世,以致募年。人生将尽,仍为种种本事所困扰,苟喘延活至今。唉,我竟然如此不坚,真是惭愧之极!”他叙说的悲情并不特指一事,明石夫人洞悉其心,觉得这在清理之中,因此同情之心顿生,便答道:“即使是微不足道之人,心中也会有许多牵挂。何况你如此尊贵,怎能对尘世无丝毫留恋呢?匆匆脱离尘世,势必被世人讥为草率。请暂时打消这个念头,一切还需慎重考虑。一旦遁世,佛意承坚,决难退转,此理当蒙明察。试看旧例:有的人因受刺激,或者因事不遂愿便生厌红尘,仓促出家。但这终非明智之举。主君既然立意修怫,就得从长计议。眼下皇子尚幼,待确保储君之位后出家,方可专心修道。那样我等也皆喜心赞善了。”她这席话合情合理,甚是妥帖。然而源氏答道:‘加此周全思虑,势必带来更多痛苦。倒不如轻率一些好。”便向明石夫人聊起诸种可悲旧事。其中说道:“藤壶母后逝世那岁之春,我一见樱花颜色,就想起古歌:‘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这是由于我自幼熟习她那古今绝艳之姿,故她一去之后,我便悲痛更胜他人。可见伤悲之心,并木一定要同逝者有特别的关系。紫夫人猝然舍我而去,令我无限悲痛,哀思难忘。并非只因夫妇死别而悲伤,更多的是由于她从小到大,皆我养育,朝夕相伴,直至暮年。突然先我而去,才令我悼死念己,无限悲痛。凡一切极富才情修为,且幽默风趣,于各方面皆令人铭记者,死后受人哀悼便特别深。”二人相叙甚是投机,不觉已至夜深。照理,如此深夜,该留宿于此才是,仅源氏终究辞归。明石夫人私下甚为不满,源氏也自觉奇怪。

    源氏返回室中,依然潜心诵经。直至子夜,终于不支,便倚在白日坐垫上睡去。次日,源氏寄信与明石夫人,内有诗:

    “滩住虚渺无常世,携泪泣归夜半寒。”明正夫人对源氏昨晚失礼甚感怨恨。但又念及他由于悲伤过度,已不成人形,甚是可怜。昨夜之事,便也不再计较。答诗道:

    “秧田春水自涸后,无迹觅寻水中花。源氏仔细读了,尤觉明石夫人的诗笔清秀依然,遂想:“起初紫夫人最厌恶此人,常以之为耻。后因看重其稳重可信,双方遂得以互谅。但紫夫人并不与她深交,只以雅爱之态与之往来。故外人皆不知紫夫人用心之周至。”源氏每逢孤寂难耐时,便去明石夫人处叙谈一番,以遣心中郁闷。但已绝不再亲见如昔。

    四月初一日更衣,花散里夫人派人给源氏主君送来夏装,并附诗:

    “今朝始着初夏装,复增忧悲怀春逝?”源氏答诗:

    “蝉羽夏衣今始换,蜕去春衫愁更添。”贺茂祭之日,源氏更感寂寞,说道:“今日观赏祭典,必定人皆欢欣。”自猜诸寺院繁华闹热景况。稍后又道:“侍女请人必不胜孤寂,你们还是回家规祭吧。”这时,中将君恰在东边一屋内小睡。源氏走将进去,只见其体态娇小玲珑,惹人怜爱。中将君一下惊醒,忙起身相迎,双颊顿时微红,急以抽遮面,却更显娇艳。她鬓发略蓬,一头青丝长垂。身着米黄色裙子与营草色单衫,上罩深黑色丧服,整个穿着大方得体,显得格外优美。她的围裙与唐装皆脱于边上,忽见源氏进来,急欲取来穿上。源氏忽见一枝葵花置于其例,遂将花拿在手中,仔细看了,问道:“此花何名?我已记不得了。”中将君以诗作答:

    “深忘佛前供花名,奏神净水浮萍生。”吟时脸似羞花,娇美可爱。源氏见了,急以诗相报:

    “娇花玉柳纵全抛,惟爱葵花情来了。”源氏之意:终不舍得抛的,惟中将君一人耳。

    梅雨时节,更无他事可做。源氏便冥思苦想。一日夜晚,源氏正孤苦难熬之时,明晃晃的月亮竟自云间破露出来,真乃少见景象。这时夕雾大将前来参谒。园中橘花被亮月照得分明,轻风拂过,香气四处飘逸,芬芳扑鼻,令人盼待那“千年不变杜鹃声”忽然,天色骤变,亮月被这,乌云堆厚。随即一阵急风,伴大雨倾盆,灯笼立被吹熄,四周漆黑一片。源氏并不慌张,倒生出几分情致,遂低吟“萧萧暗雨打窗声”之诗。此句虽然并不特别出色,但与眼前景况相宜,吟诵起来也感人至深,令人想起古歌:“独自闻鹃不忍听,听时惹我起悲情。”“愿君飞傍姐儿宅,我欲与之共赏音”。吟毕,源氏对夕雾道:“独处一屋,似乎甚为平常,谁料孤寂难耐。但若惯此境况,日后遁迹山林,则可一心修佛了。”说罢又向屋里喊道:“诸侍女肚子饿了,快取些果物来!此刻唤男仆极为费事,你们快速去拿吧!”这时,亡人之思又呈,源氏唯愿向“天际凝眸”夕雾见其痴迷悲伤神态,委实可怜,想道:“思慕如此深切,纵然遁迹山林,修道怕也不专吧!”遂又想:“这也难怪他,连我当初只是隐约觑其面影,便牵挂至今,更何况父亲与她朝夕相处如此长呢?”遂向父亲请示:“回首往事,恍惚如在昨日。谁料周年忌辰已渐渐迫近。怎样举办法事,父亲吩咐便是了。”源氏答道:“无须铺排过甚,照常例即可。那张她精心所制极乐世界曼阳罗图,要供奉于忌辰日的法会中。手写的与请人所写佛经不少,那僧都详知夫人遗志,尚该添加何物,均按其主张而行。”夕雾说道:“如此法事,若本人在世计虑周妥,后世便无须多虑。无奈她离世过早,且无一可承遗念者,实甚遗憾。”源氏答道:“其他几位夫人,福寿双全,但子女甚少,这恰是我命不济之故。但在你这一代,人丁可兴旺了。”近来源氏感情更为脆弱,无论何事,一经提起,便悲痛难堪。夕雾深知其心,故不再对他多聊旧事。恰在此刻,刚才盼待的那只杜鹃在远处啼鸣起来,使人想起古歌:“杜字不知人话旧,缘何啼作旧时声?”啼声凄切哀婉,让人不忍入耳。源氏吟诗道:

    “夜半急雨敲寒窗,哀泣政侣愁未了。杜鹃啼泣山中来,血德锦羽悲难消。”一字一泪吟诵完毕,凝望天际愈加失神。夕雾亦吟诗道:

    “杜宇通连幽冥府,别语离言托君传。橘树繁生故乡地,芬芳花开遍旧园。”侍女清人深受感染,也纷纷对吟起来,无论诗句优劣,皆颇富情致。夕雾今晚不再回返,陪伴父亲。源氏独宿甚感寂寞孤苦,此后他便时来陪宿。夕雾回思紫夫人在世之日,此处他岂能走近?如今却由他随意出入。抚今思昔,委实不胜感慨。

    天气渐热起来。源氏寻得一凉爽之地,安设一座,便独坐沉思起来。忽见池中莲花盛开,莲叶上露珠点点,顿想起“悲无尽兮泪如何,人身之泪何其多”的古歌,一时怅然若失,恍若跌入梦中,直至日暮时分。鸣蝉四起,格外热闹。夕阳之下霍麦花鲜美可爱。如此景致,一人独赏终是索然寡味,遂吟诗道:

    “夏日孤寂苦,长天悲泣哀。鸣蝉苦知意,放声啼相伴。”此时流萤乱飞,不觉低确产前又赋诗:

    “流萤思长夜,晚间发微明。愁情焚似火,不停燃我身。”

    又至七月初七乞巧日。今年迥然往昔,六条院内毫无管弦之声。源氏整日枯坐,痴迷沉沉,也无一侍女去看牛郎织女星相会鹊桥。天幕未启,源氏实难人睡,便独自起身,打开边门,自走廊门中眺望庭院:星空下,朝露繁闪,遂步至廊上,赋诗述怀:

    “牵牛织女鹊桥会,何须我去徒操心?惟见闲庭重重露,感至泣下添泪痕。”夏逝秋至,风声变得愈发凄厉起来。法事举办在即,自八月初始,众皆奔忙起来。源氏以忆旧度日,终于挨至紫姬周年忌辰。源氏暗叹:“怕日后惟有如此消磨岁月了。”法事正日,院内人皆吃素斋,那曼陀罗图便于今日供请。源氏照例做夜课。中将君端来一盆水,请他净手。源氏见其扇上题有一首诗,遂取来过目:

    “无尽恋慕情,终年泪如雨。谁言忌辰满,悲哀已全消?”看罢,想了想,便在后面添诗一首:

    残身渐无多,悼亡身垂暮。惟余相思泪,如溢万顷波。”至九月暮秋,源氏见园中菊花上覆着棉絮,便吟诗道:

    “怀昔共护东篱菊,哀今秋露湿单衣。”

    到了十月,阴雨连绵,一片昏蒙,源氏心境劣于旧时。帐望暮色,苍凉无比,不觉独自低吟“十月年年时雨降,何尝如此湿青衫?”这时雁声鸣空,但见群雁振翅,飞渡而去。不禁心下羡慕,久久仰望,吟出诗句:

    “幽梦何曾见,虚渺游魂飘。翱翔魔法使,引我觅行道。”此时,源氏感情异常脆弱,事无大小轻重,皆令他触景伤怀,思念亡人,无法慰解,只是在悲痛中度送岁月。

    至十一月丰明节,宫中举行五节舞会。满朝文武欢呼雀跃,自不待言。夕雾大将的两公子被选为殿上童子,入宫时先来六条院参谒源氏。两人年龄相若,姿容皆甚俊美。他们由两个母舅头中将与藏人少将陪同而来,皆着白地青色花鸟纹样小忌衣,映衬下风姿更为潇洒清秀。源氏见其天真模样,顿然忆起年少时邂逅的筑紫五节舞姬。于是赋诗道:

    “丰明筵宴今日盛,群臣进殿纷然忙。我身独困孤寂苦,日月空逝浑然忘。

    今年终于隐忍,暂留尘世。但出家之期已经迫近,心绪不免更加忙乱。他思虑遁世前应有所安排,便寻出各种物品,按等级分赠各传文,聊为留念。他虽不明示此举真意,但其贴身侍女,皆瞧出其真正心思来。故岁暮之时,院内格外静寂,笼罩着悲伤之情。源氏整理物件时,积年情书突现眼前。觉得倘若遗留后世,教人看见甚为不妥,而毁弃又觉可惜,踌躇一阵,终究决定取出焚了为是。忽见须磨流放时所收情书中,紫夫人的信,专成一束。此乃他特意整理的。虽事已遥远。但至今笔墨犹新,这实可为“千年遗念”。忽又念及一旦脱离红尘,便不能再见之,逐令两三个亲信侍女,将其即刻毁弃于己前。即使普通信件,凡死者手迹,见了总有无限感慨。何况紫夫人遗墨,源氏一看,便两眼发花,不能视物,字迹也难以辨认,眼泪竟打湿了信纸。他怕侍女们看了笑话,自感羞愧,便将信推向一旁,自己吟诗道:

    “旧侣西去登彼岸,不堪慕恋煎我怀。发售伤睹遗世迹,愁心复添怅叹深。”侍女们虽未将信展开来看,但从源氏那痴迷神情便知此乃紫夫人遗墨,因此皆悲伤不已。源氏回想紫夫人在世时,尽管两人近居,但写来的信却是如此凄婉。至今重见,更感悲痛,泪落如雨,竟无法控制。但念悲伤过甚,深恐别人嘲笑他女儿心肠,故不细看。却于一封长信末尾留下一诗:

    “人去枉然存遗迹,不若随主同化烟。”遂令侍女将那情拿去俱焚了。

    十二月十九日始,照例举行三天佛名会。源氏已认定此乃红尘中本次了,故一闻钻馆锡杖声,感慨之情更盛于往常。众僧不断向佛祈祷,保佑主人长寿。源氏只觉悲伤,不知佛祖奈之若何。此间大雪翻飞,地上积雪已厚极。导师退出之时,源氏召其进来,敬上酒杯,以表谢意。礼仪隆重比昔,赏赐特别丰厚。此导师一生服务朝廷,且时常出入六条院,故源氏从小便熟。今已满头银丝,源氏甚觉可怜。诸亲王及公卿,依旧到六条院参与佛名会。园中梅花含苞欲放,雪光映耀,格外鲜妍可爱。按理该有管弦之乐的,但源氏一闻琴笛之声,便有呜咽之感,悲不自胜,故取消管弦,推吟诵了一些适时诗歌便了。哦,差点志言!源氏向导师敬酒时,曾奉赠一诗:

    “戏命日将尽,再见春景难。梅花合雪放,但插鬓发边。”导师答诗云:

    “祝君寿无疆,春花年年赏。叹我发如雪,徒嗟度日月。”因受感染,其他众人皆吟诗助贺,彼此酬唱,各具特色。这日源氏居宿外殿,其气色姿容俱佳,一层艳丽之光,更甚于往年。那老僧见了,禁不住流下几行浊泪。

    已近岁暮,源氏寂寥不已。忽见三皇于东奔西走,喊着:“什么声音最响?我要驱鬼。”那姿态令人格外喜爱。源氏想:“我遁迹后,便再无缘见此人伦之趣!”触景生悲,竟又难以自禁,于是赋诗道:

    “乱心时抱恨,怎晓日月经?今朝年华尽,残命亦将陨。”赋诗毕,他叮嘱家人:“元旦招待来客,应隆重比昔,赠送诸亲王及大臣的礼品,以及赏赐其他人的福物,皆要尽量丰厚才是。

     第四十二章 云隐

    依据小说中故事情节的发展,该章应写源氏之死,但此章却只有题名而无正文,因此也没有述及源氏死去的时间。作者何以如此?普遍的看法是:书中前面部分已描述了许多人的死,其中主要人物紫夫人之死,描写得尤为沉痛。如果再续写主人公源氏之死,身为女性的作者本人恐是没法忍受那种悲苦的。因此仅以题名“云隐”向读者暗示,让读者自己去想象。

     第四十三章 句是子

    光源氏逝世,其光辉几乎无人承继,尽管他子孙众多。若将退位的冷泉院算在其中,又未免有所亵污今上所生三皇子与黛君,同在六条院长大,二人相貌各有千秋,均气度不凡,堪称美男子。但若较之源氏,却逊色不少。与寻常人相比,自是迥然不同。无k高贵,优雅端庄,世人无不顶礼膜拜,其声誉竟盛于源氏当年,声势愈发不可比及。三皇子仍居于紫夫人故居二条院,因其由紫夫人悉心抚育长大。大皇子为太子,尤为高贵,皇上及明石皇后自是关注有余。然对三皇子,却最为宠爱,希望他留居宫中。无奈三皇子眷恋旧居,不愿离开。三皇子行过冠礼后,人称兵部卿亲王。大公主居于紫夫人六条院故居东南院的东殿,其室内摆设修饰一袭旧例,可见她对已故外祖母念念不忘。二皇子娶了夕雾右大臣二女公子为妻,居于梅壶院,常离宫至六条院东南院的正殿休息。此二是子为候补太子,德高望重,名领世间。夕雾右大臣诸女中,大女公子已为太子妃,位尊无上。明石是后曾表示按次配对,世人亦这般料想。然旬皇子认为男女婚嫁,若非真心爱恋,终不妥当。夕雾右大臣亦想:“不必如此吧?”故不愿三女公子配与三皇子。但若三星子前来求婚,也无话可说。其六个女儿,为略富美名而又恃才傲物的诸亲王公卿所仰慕。

    话说源氏逝世之后,诸夫人皆悲悲切切退出六条院,各自迁于预定住处。花鼓里夫人迁入二条院东院,此为源氏分与她的遗产。朱雀院所分的三条宫邸,为尼增三公主居所。明石皇后则常居宫中。至此,六条院内人口顿减,甚是冷清。夕雾右大臣颇有感触:“据我所知,从古至今,主人生前悉心竭虑所造之宏伟宅院,一旦离世,即弃而荒废。人生如此沧桑,实甚惨不忍睹!有生之年,我定当恢复六条院旧貌,务使门庭若市。”遂将一条院落叶公主请入六条院,居于花散里故居东北院。如此安排之后,便隔日轮流住宿于六条院与三条院,每处十五日。云居雁与落叶公主亦就平分秋色,相安无事。

    昔日源氏所造二条院,精美无比。六条院为后来所造,更为富丽堂皇,世称琼楼玉宇。如今看来,诸院落皆为明石夫人子孙建造。明石皇后悉心照护众皇子皇孙。夕雾右大臣亦竭诚奉养父亲诸位夫人,一律遵循父亲生前旧制,视若亲母。但夕雾仍不无遗憾:“倘紫夫人犹在,我当终生们奉!可她却就此离去,未曾看到我的心意。好不遗憾啊!”念及此事,便惋叹不已。

    但凡世事,皆如灯灭一般。每一举动,无不使人万念俱灰,平添愁怨。举世仰慕的源氏,亦无例外。源氏之死,六条院内自是无限伤悲。诸夭人及皇子、皇女更难以言述。风姿优美的紫夫人也已深深印在人们心中。此后,无不万般想念。正如春花盛期短,声价更增高一般。

    秦君由三公主所生,源氏曾托付于冷泉院,冷泉院便尤为关心黄君。无亲生子女的秋好皇后甚是孤寂,故对餐君亦由衷喜爱,惟望老来有靠。蒸君子冷泉院中行过冠礼。十四岁就当了侍从,秋天升任右近中将。不久接连升官,冷泉上皇御赐晋爵四位,身份倍增。又赐居御殿近旁的房室,并亲自指挥布置装饰。一应侍女、童女及仆从,皆品貌优秀。种种排场,其豪华竟胜于皇女居处。凡冷泉院和皇后身边容貌端庄的传女,亦极力调与蒸君。已故太政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惟生一皇女,冷泉院宠爱万分。然对黛君的优遇,毫不逊于此皇女。皇后更是宠爱有加,竟奉为上宾,百般优待。务望他舒适安闲,留恋这冷泉院。外人对此,实觉甚为过分。如今,袁君之母三公主潜心修佛,每月定时念佛,每年举行两次法华八讲。逢遇时节,便举办各种法事,以此度送沉寂的岁月。黛君觉母亲甚为可怜,非常思念,亦时常省亲三条院,倒反若父母一般庇护三公主。但冷泉院和今上常召唤他。皇太子及其诸弟也与他亲密无间,以致少有闲暇,心中十分痛苦,恨不能身分为二。幼时隐约闻知出生之事,长大后亦怀疑不已,却无从深知,甚是烦躁。倘含糊其词于母亲面前,她必痛心疾首,于己亦不安。惟忧虑不止:“到底是何缘故呵?令我糊涂于世。我若有善巧太子自释疑虑的悟力,才好呢?他常冥思苦想,有时竟毫无知觉,喃喃自语。曾赋诗道:“此身堪悲苦,亲去无影踪。独自抱疑虑,有谁可相询?”目是无人能答。因此常胡思乱想,独自伤心,如患病一般痛楚异常,反复寻思:“母亲当年花容月貌,为何毅然改扮尼装,遁入空门呢?难道真若幼时所闻:遭意外而愤世出家么?这等大事,竟无一丝消息?定有隐衷而无人告诉我吧。”又想:“女人修佛有五障,且悟力薄弱,要深晓佛道往生极乐,恐非易事。母亲虽朝夕潜心修行,实亦未必如愿呢。我须得助其遂志,免却后世烦恼。”又推想那已逝之人,想必亦是畏罪含恨而死的吧。惟愿有生之年能与生父相识,于冠礼亦无心举行了。然又无法违背常规。行冠之后,更为世人称道,声名显赫了。但他推沉思默想,毫不在意于世事荣华。

    今上与尼僧三公主兄妹情深,自是倍加关照蒸君,亦甚觉其可怜。素君与诸皇子皆生于六条院,自小亲近,因此明石皇后将他视如亲子,不曾改变。源氏生前曾叹息道:“我最为遗憾的是,不能看这晚年之子长大成人,实甚痛心啊!”明玉皇后每每念及,便愈加关怀备至。夕雾右大臣亦悉心竭力抚育黛君,胜于自己的亲生子。

    昔日,桐壶帝尤为宠爱源氏,故源氏“光君”之称盛传于世,由此遭众人妒忌,加之其母势单力薄,故处境甚艰。幸而源氏精话世事,巧妙圆滑,深藏不露。终于世局动荡,天下大乱之时平安度险,换而不舍勤修后世。又宽善待人,故得以安然度世。如今这黄君,虽年幼,却早已扬名于世,且心高志远。可见前世宿缘深重,非凡胎俗骨,竞若菩萨显世。然其相貌并非甚优,亦无甚惊叹之处,惟神态优雅无比,令人自惭形秽。其心境深送,又与常人天壤之别。特别那一股体香,竟非世间所有。最为奇怪的是:只有其稍稍一动,那香气便随风飘送,百步之外亦能闻得。但凡高贵若此之人,必精心修饰,竭力装扮。争艳竞美,以弓世人赞誉。燕君却并非如此,反因其奇异体香无从隐藏而烦恼厌恶。其衣亦向来不加黛香,但各种名香藏于诸衣柜中,混同其固有的香气,便浓得难以描述。甚至那庭前梅花,稍稍与其衣袖接触,便芬芳无比。春雨沐浴花树,水滴沾浸人衣服,历久犹有余香。秋野中无主的“藤挎”,芬芳难郁,但一经他接触,便香消气散,为另一异香代替。无论何种花,只要经他采摘,那花香便尤为浓郁。

    匈亲王对黄君这奇异的香气甚为嫉妒。每日专注于配制香料,将衣服素透。春日赏花时,希望衣浸梅香,兀自躲于梅花园。至秋日,他对耶毫无香气,世人所爱的女郎花,与小牡鹿所视为妻子的带露昆花,则置之不理。而对那经霜菊花,衰败兰草,不值一赏的地榆,只为含香,即便枯败不堪,亦爱不释手。如此煞费苦心,全为一个“香”字。世人遂议论:“这句亲王爱香成癌,太过风流了吧。”而昔日源氏在世之时,万事皆求平淡。

    对这亲王,蒸君亦时常探访。每每管弦之会,两人吹笛技艺各领风骚,难分高下,彼此倾慕又暗自竞争,情趣相投。世人对此亦议论不已。竟称为“匈兵部卿、意中将”。凡有待嫁之女的高官显贵,昏欲前来攀亲。旬兵部卿亲王便从中挑选几个,打探其品性容貌,然甚为优秀的颇难找得。闻知冷泉院之大公主品貌优越,其母弘徽殿女御身份高贵,秉性风雅。旬亲王遂想:“倘大公主能许配于我,倒甚为美满呢!”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一有机会,便告之公主详情,以致他愈发难以忍耐恋慕之情了。

    黄中将于婚姻之事却全无思虑。他深感世俗生活索然无味,认为草草爱上~女子,实为作茧自缚。与其如此,不如回避为好。因此从未干那把人非议的色情之事。然或因难觅如意之人而故作姿态,亦不得而知。十九岁上便受任为三位宰相,仍兼中将之职。原极受冷泉院及秋好皇后厚爱,又位及人臣,愈加尊贵无上。因念念不忘身世疑虑,常常郁闷愁苦,沉默寡言,更无心思寻花问柳。众人交口称赞。

    冷泉院之大公主,令旬兵部卿亲王数年来魂牵梦绕。蒸中将与大公主同处一院,朝夕相处,便对她的情状颇为了解,知其品貌高雅优美。遂常暗自思量:“若能娶她为妻,此生就心满意足了。”冷泉院虽极宠爱黛中将,寻常之事亦任其随心所欲。但对大公主住处,却甚为戒备。这亦属情理中事。袁中将亦不刻意亲近,深恐引起事端。他想:“倘生意外,无人能逃脱干系。”袁中将自小便甚可爱,叫人心动,常因一两句戏语,便令诸多女子倾情于他,风月露水之事自是颇多。但他并不切意追寻,仍深有忌讳。这含糊不表,模棱两可的态度反急煞了对方。真心爱他的女子深为他的冷淡痛苦。诸人都为能常见他,而上三条院做尼僧三公主之侍女,心念这亦胜于断绝关系,姑且忍受寂寞。蒸中将倒是性情温柔,仪表亦委实漂亮。这些女子便回复一日,乐于受骗。

    夕雾右大臣原想将二位女公子各许配与匈皇子与蒸君。但蒸中将曾道:“我须于母亲有生之年朝夕侍奉。”因而暂消此念。嚣中将与女儿血绿太近,原亦为他所顾虑,然又找不出更为称心的,甚是烦恼。六女公子为传妾藤典诗所生,其相貌品性皆无仅可指,远胜正夫人云居雁所生诸女。推因其母身份低微,众人并不看重,不胜委屈。夕雾甚感怜惜。恰逢一条院落叶公主膝下孤寂,夕雾便将这六女公子迎归一条院为义女。夕雾寻思:“且佯装无意,伺一恰当机会,让黛中将和匈兵部亲王与此女相见。这两人皆极有眼力,定然赏识于她。”遂叫六女公子学习时尚之事,培养风流逸趣,以期男子倾慕,却不严格教育。

    按惯例,正月十八为宫中赛射之日。诸亲王中成人者皆赴会。夕雾于六条院筹备还飨,甚为隆重,明石皇后所生请是子,皆气度不凡,俊秀高雅。尤以包兵部卿王出类拔萃。惟有四皇子常陆亲王,相貌远逊于其他诸皇子,许是其母为更衣之故。赛射结束,左近卫方依然获胜,结束亦早于往年。事皆,夕雾左大将便与旬兵部卿亲王、常陆亲王及明石是后所生五皇子,同车前往六条院。宰相中将黛君因赛射失败,欲默然离宫。夕雾拉住他道:“可否送请亲皇赴六条院?”夕雾之子卫门督、权中纳言、右大井,及众公卿皆劝他同去。于六条院,路程颇长,遂分班乘车。其时小雪飘舞,暮色清艳无比。伴随悠扬的笛声,车子驶入六条院。如此极乐之境,何处能觅?

    还飨设于正殿南厢内。获胜一方的中少将仍朝南坐。诸亲王及公卿作陪朝北坐,宴会开始。值兴酣之时,将监们便起身表演《求子》舞,长袖翩翩。其时梅花盛开,近旁几株梅花被袖风扇动,香溢四座。混融素中将那奇异的体香,愈发沁人心脾。众侍女隔帘窥视蒸中将,议论道:“看不清相貌如何,这天太暗了。然这香气却令人沉醉。”众人闻着香,皆交口称赞。夕雾右大臣亦认为冀中将非同一般,今日之相貌仪态尤为优美。见他仍默然坐着,便道:“右中将,不可闲坐啊!你也唱一段吧!”冀中将便甚为美妙地唱了一段“大国的神座上”,歌道:八少女,我的八少女!八少女,呀!八少女,呀!站在大国的神座上!站呀,八少女!站呀,八少女!”

     第四十四章 红梅

    当时的按察大纳言,即已辞世的致仕太政大臣的次子,已放卫门督柏木的长弟红梅。此人天资聪颖,禀赋极高,且具优雅的性情。后来渐渐长大,官位升迁,前程无可限量,厚蒙至恩,华贵元比。这红梅大纲言前后共娶了两位夫人。先娶的一位已辞世,眼下的这位为后任太政大臣播黑之女,即从前舍不下真木柱的那位女公子。最初,她的外祖父或部卿亲王将她嫁给萤兵部卿亲王。其人逝世后,便与红梅有了私情。日久情深,红梅最后竟不避讥嘲,公开纳她为继室了。红梅的前妻仅有二女,并无一子,她总感膝下寂寥。于是向神佛祈祷,终让继室真木柱为他生得一个儿子。真木柱先有一女,乃与前夫萤兵部卿亲王所生,现不离前后,以作先夫遗念。

    红梅大纳言对众子女一视同仁,尽皆宠爱。有几个生性有疵的侍女,彼此常生龈龋。所幸真木柱夫人生性爽朗,胸怀宽广,善于周旋调解。纵然有损自己利益的事,也自行宽慰。并不计较。因此矛盾并不尖锐,日子也还平安。三位女公子年龄相若,渐渐成人,皆已举行了着裳仪式。大纳言特别建造了几所七架宽阔的宅院。大女公子住南厅,二女公子住西厅,而东厅则由萤兵部卿亲王所生的女公子居住。常人以为,萤兵部卿亲王这位女公子没了生父,必多苦痛。殊不知她从父亲和祖父那里获得甚多遗产,故其居所内摆设装饰与日常生活,皆十分高贵优雅,境况极佳。

    红梅大纳言悉心抚养三位女公子.美誉传播出去,便有不少人慕名来访,相约婚姻。甚至连皇上和皇太子都曾有过暗示。红梅寻思:“今上有明石皇后独蒙圣宠,无人能与之齐肩。但若甘。已做个低级宫人,进宫又有何益?皇太子又为夕雾右大臣家的女御独占,恐亦难与之争宠。但就此畏缩,怕送才德俱佳的女儿入宫,岂不辜负其天生丽质么?”如此一想,他便下了护心,将大女公子许给了皇太子。大女公子其时妙龄十七八岁,花容月貌,十分可爱。

    二女公子之貌更加出众,其娇艳优雅更胜其姐,简直是个绝世丽人。红梅大纳言想:“此女若嫁与常人,委实可惜。将她嫁给旬兵部卿亲王,倒很般配。”旬皇子见到真木柱所生的小公子时,常招呼他一同玩耍。这小公子十分聪明灵颖,其眉梢额角他蕴着无穷富贵之气,一次旬皇子对他说道:“你回去转告你父亲说:我并不满足于只看见你这个弟弟呢。”小公子便回去如实禀告了。红梅大纳言一听,便知自己的愿望即将实现。对人说:“与其让一个才德兼优的女子入宫去屈居人下,倒不如嫁给这位旬皇子。这位皇子那么潇洒!我若能实现愿望,得他为女婿,尚可延年益寿呢。”但目前得先准备大女公子出嫁之事。他私下祷告着:“但愿春日明神保佑我,让我女儿成为皇后。如此。则先父太政大臣的遗恨可慰,亡灵可安了。”便满怀希望送大女公子入宫做了太子妃。世人皆道:皇太子对这位妃子宠爱有加。因大女公子对宫中生活不熟,便由继母真木柱夫人伴她入宫。真木柱尽。已尽责,无微不至地照料她。

    大女公子入了宫,南厅一时空闲,大纳言邪内顿冷清。特别是西厅的二女公子,突然失去了一向亲密的姐姐,更是倍感孤寂。住在东厅的女公子虽与其他两位姐姐异父异母,但非常亲昵,不分彼此。晚上三人常常抵足而眠,白天则在一起学习各种艺事。吹弹歌舞,东厅的女公子十分内行,其他两位女公子将她视若师傅一般。只是这位东厅女公子生性腼腆,连对母亲也很少正面相视,真有些可笑。但是她的品貌并不比前面两位女公子逊色,且那妩媚之状还略胜一筹。红梅大纳言想:“我整日只为自己的女儿操劳,对这位女公子却不在意,真有些对她不住。”便对她母亲真木柱说道:“三女儿的婚事,你如有了主意,就及时告知我,我待她一定要象亲生女儿一般。”真木柱答道:“这事我还未曾想过,总之不能轻率行事。最终如何,也得听由天命了。只要我在世,必全力照料她,但我去之后,她就可怜了。我为此而常常担心。不过到时她或可出家为尼,安度余生,也不致落人讥笑了。”说着流下泪来。接着又谈到这女公子性情如何贤淑。红梅大纳言对这三个女儿向来皆一视同仁,并无亲疏之分,但至今还未曾见过一眼这东厅女公子,很想亲见其貌。他常抱怨:“她怎地老是避着我,真无趣!”他总想找个机会,乘人不备时偷看,但终究连侧影都未曾见得。一日他隔帘对女公子道:“你母亲不在家,我代她来照顾你。你对我如此生分,很叫我难过呢。”女公子在帝内稍作答解,声音温婉动听,推想其相貌又是何等美丽,惹人怜爱。大纳言常常自豪于女儿比别人优秀,这时听见东厅女子的声音便想:“我那两位恐怕赶不上她吧?可见天下大了,也未必美妙。我原以为我那两个女儿已无与伦比了,岂知此女比她们更强。”他这样一想,更想见到东厅公主了。便对她说道:“近几月来,由于繁忙,丝弦也久不曾听了。你西厅的二姐正潜心学琵琶,恐欲有所造诣吧。但琵琶这乐器,倘仅学得一鳞半爪,其音便很难听。如你觉她能够学好,请费心指导她一下。我并未专习何种乐器,但过去得意之时,参加了不少管弦乐会。因此缘故,对于何种乐器的演奏,皆能鉴别高下优劣。你尽管本曾公开演奏过,但每次闻得你弹奏琵琶,总觉颇似昔年之音。已故六条院大人的真传,仅夕雾右大臣一人承得。源中纳言①与旬兵部卿亲王,是天赐才人,凡事尽可与古人媲美,尤其热衷于音乐。然其拨音的手法稍柔弱,尚不如右大臣。据我所闻,惟有你的琵琶之声很与他相似。琵琶之道,左手按弦必得娴熟,方抵佳境。女子按弦,所拨之音独具娇气;便更富情趣的。你弹一曲,让我欣赏一下吧。取琵琶来!”一般的传女部不回避他,却有几个身份高贵且年龄最小的诗文,生怕被他看见,一听见招呼便往内室回避。大纳言很有些气恼道:“连侍女都疏远我了,好没意思啊厂

    其时小公子正欲进宫去,同行前先来参见父亲。但见他周身值宿打扮,童发下垂,反比绍成总角的正式打扮漂亮可爱了。大纲言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便叫他带口信给丽景殿的女儿:“你代我向大姐请安,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晚不便入宫。”又笑道:“练练笛子再去吧。皇上常召你到御前演奏,你如今的水平,恐不称心呢!”便要小公子吹双调。小公子吹得竟比往日好。大纳言高兴地说:“你进步很大了,此皆赖于常在此与人合奏。此刻便与姐姐合奏一曲吧。”便催促帘内的女公子。女公子推脱不得,只好勉强拨弦,弹了一曲。大纳言合着乐拍,吹起了低沉而娴熟的口哨声。抬头见东边廊檐近旁一株红梅,正开得鲜艳,便道:‘值前此花独惹人爱呢。旬兵部卿亲王今日在宫中,何不送他一枝呢?可知‘梅花香色好,惟汝是知音”啊!”又说:“唉,光源氏作近卫大将时,我已是像你这般年纪一个童子,常随侍他身侧。那时情景,总让人神往。如今这位旬兵部卿亲王,也是众口称赞的显赫人物,品貌皆佳,恐因一向崇敬光源氏之故吧,我总觉他远不及光源氏。尽管与他的关系并木十分密切,然而一想起来便很悲伤。可以想见和他关系亲密的人,被遗弃于这茫茫凡尘之中,更是悲痛欲绝了吧。”大纳言一下便沉入往事之中,心境有些怆然,刚才的兴味也顿然消减。他情不自禁,叫人折了一枝红梅,交与小公子送入宫去,说道:“只有此亲王可寄托我对光源氏的眷恋之情了。昔日释迎牟尼圆寂之后,其弟子阿难尊者身上灵光显现,有修为的法师皆疑心他乃释达复活。如今我为表达怀旧之情,也只有打扰这位亲王了。”便吟诗奉赠,诗云:

    “凉风惠通国梅意,盼持早芬入园鸣。”他将诗写在一张红纸上,夹于小公子的怀纸里,催他即刻送去。小公子对匈皇子向来亲近,遂欣然入宫了。匈皇子自明石皇后上房中退出后,正要回到自己住处。许多殿上人送他出来,小公子也在其中。匈皇子见了,问道:“昨日为何走得那么早?今日又是何时进来的?”小公干脆生生地答道:“昨天我退出太早,后来想起又十分后悔,今日我闻知你还在这儿便赶来了。”匈皇子道:“不仅宫中,我那二条院也有好玩的。我希望你常来,那里还聚了许多小伴呢。”众人见匈是子只与他一人说话,不便走近,稍候便各自散去了。此时四处幽寂,句是子又对小公子道:“皇太子以往常常召唤你的,为何现在不同了呢?你大姐太没意思,竟与你争宠。”小公子答道:“老叫我进去,烦死我了。但是常到您这里来,……”他不再说下去。匈皇子道:“你姐姐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原是可以谅解的,但总叫我心下难受。你家东厅那位姐姐,昔日与我同为皇族。你暗里替我问她:“她爱我么?”小公子见时机已到,便呈上红梅与诗。句是子愉悦地想道:“倘因我求爱而得答诗,那才妙不可言呢。”细细赏玩,爱不释手。这枝红梅果然可爱,那枝条的姿态、花房的模样,以及香气与颜色,皆非寻常花枝。他说道:“园中开着的红梅,除了颜色艳丽外,香气总不及白梅。惟有这枝红梅不同寻常,竟然色香俱全。”旬皇子素喜梅花,此时心清又极佳,更赞不绝口了。之后又对小公子道:“今夜值宿,就住我这里吧。”拉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小公子便没去参见是太子。旬皇子身上有股无与伦比的浓郁香气,小公子甚为欢喜,与他躺生一起,倍感他可亲可爱。勾皇子问他:“此花的主人怎不去侍奉皇太产?”小公子道:“我不知道。听父亲说:要她去侍奉知心之人。”匈皇月曾闻得红梅大纳言有意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而他的所思却是东厅女公子。只是答诗中此意不便明言,故于农田小公子回府时,他便随意作了答诗,叫他带回,其诗云:“梅香若为早鸳爱,诚谢东风通信来。”又嘱托他道:“此后别再烦恼他老人家了,你私下转达东厅那位姐姐即可。”

    其后,小公子对东厅姐姐倍加重视,比以往更亲近了。以这无邪孩童看来,觉得东厅姐姐的言谈举止优雅稳重,性情和蔼可亲,但愿她能嫁得个好姐夫。如今大姐已嫁给皇太子,尽享人间富贵。只这东厅姐姐却深闭闺围,无人过问。他深为不满,觉得东厅姐姐可怜。他想:她总得嫁给这位句皇子吧,是以他乐于给皇子送梅花去。只是这封信是答诗,只能交与父亲。红梅大纳言看了诗,说道:“此话实乃无聊!这句皇子太贪女色了,知道我们烦厌他这品性,因此在夕雾右大臣和我们面前装得一本正经,岂不可笑。罕有的轻薄之徒,倒极力做诚实之状,恐反教人鄙视吧。”他复信一封,又派小公子带入宫去,内有诗道:

    “君袖苦盼国梅亲,更染奇香增盛名。过于风流了,望君见谅。”句是子见他如此认真,想道:“看来他真想将二女公子嫁与我了。”心下有些激动。便答诗道:

    “宿层花丛寻芳艳,色迷却恐世人言。”此答诗毫无诚意,红梅大纲言看了,心中不免生气。

    后来真水柱夫人自宫中回来,言及宫中情况,告诉大纲言道:“前日小公子宫中值宿,次晨到东宫来,浑身香气异常浓烈。众人都以为他自来如此,皇太子却说:‘昨晚你一定在匈兵部卿亲王身边睡觉吧,难怪不来我这儿呢。’他竟吃了酷,真好笑呢。他有回信么?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思。”红梅大纳言答道:“信是有的。这皇于特别喜爱梅花,那天红梅开得正鲜艳,他独自欣赏,甚觉可惜。我便顺意折了一枝,叫小公于去呈送皇子。此人的衣香确乎异常,连宫女们都自愧不如。还有那源中纳言,身上也自有一股奇香,世无所匹。不知他前世如何修炼,以致今世得此善报,好不叫人艳羡。虽同为花,那梅花出类拔萃,香气也格外可爱。匈皇子性喜梅花,它乎此事也。”他以花作比作旬皇子。

    东厅女公子逐渐长大,更加聪慧,凡所见所闻,领悟甚快。然而对于婚嫁大事,却未曾虑及。世间男子,想必皆有攀龙附凤之心,择有权有势之家,千方百计求婚。放那两位女公子处甚为热闹。而这位东厅文公子门前冷落,闺门常闭。旬皇子闻知,认为时机已到,便郑重考虑向东厅女公子求婚。他常叫朱小公子,悄悄地要他送信。但大纳言总想着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因此常窥察旬皇子动向,期望他动了念头前来求婚。真木柱夫人看他情状,觉得难为情,便说道:“大纳言差矣,旬皇子之意并不在二女公子,你费这些心思终是枉然。”东厅女公子对匈是子的信只字不复。但旬皇子愈发追求得紧。真木柱夫人常常自思:“有什么不好呢?匈皇子品貌俱佳,我倒很希望他作我女婿,日后必是幸福。”但东厅女公子以为匈皇子过于贪色,私情甚多。他对八亲王家的女公子,爱得也很深挚,常不顾路途险远,前去与她幽会。此四处牵扯之人,绝对靠不着的。因此,这门亲事决不轻易允许,她决心拒绝他。但真水柱夫人觉得如此会使匈皇子难堪,有时竟背了女儿,偷偷地写回信与他。

     第四十五章 竹河

    却说源氏一族以外的后任太政大臣播黑家,还有几个侍女在人世。这些侍女善于说长道短,常常不发问,便自会滔滔不绝说出些源氏家族的故事来,与紫夫人的侍女们所说略有出入。据她们道:“关于源氏子孙的传说,有些并不确切。许是老侍女们年岁太大,头脑糊涂,记忆不清而弄错了吧。”到底谁是谁非,难以定夺。

    已故髯黑太政大臣和玉髦尚待,生有三男二女。镜黑大臣竭力教养,指望他们日后出类拔萃。孰料无公不济,累黑大臣却因操心过度,温然长辞了。遭此突变,五望夫人一时束手无策。原本打算及早送女儿入宫,也只好延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脉内遭此恶运,门庭日渐冷落。玉囊尚待的近亲中颇有权势显赫者无奈亲戚身分高贵,往来并不亲密。且已故望黑大臣生性孤僻,不善言谈,与人交往甚浅。或许是此缘故,玉望夫人竟没有一个知心朋友。惟六条院源氏主君始终视玉置若亲生女儿,临终时特地于遗嘱中写明,玉鬓所得遗产仅次于秋好皇后。夕雾右大臣亦甚是关心玉望,每逢有事,必来探访,其亲近反胜于嫡亲姐妹。

    玉望夫人对三位公子的前程并不十分担心。三位公子皆已行过冠礼,正值晓事年龄。虽因亡故而有些孤苦无助,但也会理所当然逐级晋升。倒是两位女公子令玉望夫人忧虑。镜黑大臣生前,今上也曾示意,望他送女儿入宫。并时时屈指计算年月,推想女儿已出落成人,催他早日实行,但玉鬓夫人私下认为:“明石皇后深受宠幸,位尊无上。倘女儿入宫,定然位居其下,埋没于嫔妃之中,庸庸碌碌列于未席。战战兢兢,察色行事,永无出头之日,毫无意思。眼看我女儿仰人鼻息,屈居下位,我如何心甘?”如此思前想后,举棋不定。冷泉院也一心想得玉髦之女,竟将往事重提,对玉髦当年的无情仍感怨恨,说道:“昔日尚且这般,如今年事渐高,形容丑陋,自是更遭人唾弃。尽管如此,我还是请你将我视作你女儿的可靠保护人,将她托付与我吧。”他固执地请求。玉童心想:‘叫我怎生是好?我这命运真是多劫难啊!他定是将我看作了冷酷无情女子,好不难堪。如今到了这般年纪,索性将女儿嫁与他,以释前嫌吧。”但又犹豫不决。

    两位女公子相貌姣美,世称美人,倾慕之人不计其数。夕雾右大臣家请公子中的藏人少将,乃正夫人云居雁所生,品貌兼优,官爵显于其他兄弟,尤为父母宠爱,亦诚恳地求婚于玉望夫人的大女公子。从亲缘关系而言,其与王慧的关系密不可分③因此他与弟兄们常出人钱黑大臣脉内,玉望夫人亦甚疼爱他们。这藏人少将也与侍女们混得很熟,常向她们倾诉自己对大女公子的倾慕。众侍女便常在玉霎夫人身边极口赞扬藏人少将。玉髦夫人甚感烦乱,但又觉得他很可怜。其母云居雁夫人也不时写信给玉望夫人。殷切请求。父亲夕雾大臣亦曾道:“如今他官位虽低,但看在我们面上请答应他吧。”但玉髦夫人早已决定:大女公子决不嫁臣下,必须入宫。至于二女公子,若藏人少将官位稍高,门当户对时,许嫁与他亦未尝不可c藏人少将则固执地坚持:倘五望不许婚,便将女公子强行抢走。玉髦夫人对这门亲事虽不甚反对,但恐于正式许诺之前发生丑事,盛传于世,遭人讥议,败坏门风。遂再三告诫传递信件的侍女们:“你们务必谨慎,以免有所闪失。”侍女们从此忐忑不安,甚感为难。

    再说六条院源氏晚年娶朱雀院三公主所生的蒸君,冷泉院视如亲子一般疼爱,封为四位侍从。其时蒸君年仅十四五岁,天真烂漫,但心灵却早熟,深请人事。加之仪表堂堂,足见前程远大。玉望尚待有;已招他为婿。尚待的邻宅与三公主的三条院相距甚近。因此每逢础内举办管弦之会,众公子便常邀请黄君前来共乐。盛闻尚侍邸内美人之名,青年男子无不心驰神往,皆身着锦衣绣袍,风度翩翩。若论相貌,则首推藏人少将最为秀美;论品性、风度,则这四位待从最为温文尔雅、风流倜傥。总而言之,无人能与此二人媲美。人们均因黄君为原氏之子,格外看重他。许是源于此因,甚盛名众口皆碑。青年侍女更是赞不绝口。五望尚待也极为疼爱,常与他亲切闲话。她道:“你父亲当年气宇轩昂,其俊逸之姿令人至今难以忘怀。你颇具父亲遗姿,每次见到,便能聊以自慰”。夕雾大臣位高权重,若无特别机会,亦难见上一面。”因此,她视黄君如亲兄弟,蒸君亦当她为长姐,不时探访。蒸君品行端庄,举止稳重,绝非轻薄男子。侍候两位女公子的青年侍女们见他婚事不见眉目,都非常着急,甚感遗憾。他们常与他开玩笑,令黄君烦恼万分。

    不觉已值次年正月初一。玉髦尚待的异母兄弟红梅大纲言、藤中纳言来尚待邮贺年。这红梅大纳言即昔日唱《高砂》的童子。藤中纳吉为已故货黑太政大臣前委所生大公子,真木柱的同胞兄。夕雾右大臣带着六位公子也来了。右大臣气宇轩昂,举止洒脱。六位公子亦皆眉清目秀,且早年得志,意气风发。世人均道这一家至善至美。惟藏人少将,虽特别受父母恩宠,却总是心事重重,愁眉苦脸。如往年一样,夕雾有大臣与玉鬓尚侍隔帷而谈。夕雾右大臣说道:“如今这把年纪,除了宫,便无心走动。常思前来叩访,共叙往日情谊,却总因无甚要事,才能如愿。尊处若逢有事,悉请吩咐诸小儿办理。小弟早已交待波等忠心效劳,不得怠慢。”玉望尚侍答道:“寒门道此恶变,势力衰微,今已微不足道。承蒙照拂依旧,愈发令我缅怀先人,念念难忘。”接着便将冷泉院欲召大女公子入宫之事略述一二,说道:“家势衰微,入宫恐受冷落,徒增烦恼。因此甚是忧虑,进退难决。”夕雾答道:“曾闻今上宣示此意,不知确否。冷泉院虽已退位,似乎声威亦有所减,然容貌俊美,无人可及。虽年事稍高,却如少年一般,风度翩翩。倘舍下有女可差,必应召人院。可惜无一人够得上姿容秀美的诸宫眷之列。但不知冷泉院欲召尊府大女公子之事,是否已禀明大公主之母弘徽殿女御?昔日亦曾有意将女儿送人宫,终因顾忌此人,未曾如愿。”玉望说道:“弘激殿女御也曾劝我,道近来颇感孤寂,愿与冷泉院悉心照顾我女,以遣寂寞云云。竟使我有些动心了。”

    告辞玉累尚侍,众人即赴三条院向三公主贺岁。与朱雀院、六条院源氏有旧情或其它关系的人,均不曾将这尼僧公主忘记,齐来贺年。滚黑大臣家的公子左近中将、右中共、藤侍从等,皆陪伴夕雾大臣同往。一时锦冠华盖簇集,气势颇为庞大庄严!

    时至日暮,四位待从蒸君也来向玉望尚待贺年。白昼云集于此的众多显贵公子,皆仪表堂堂,无暇可击。然这四位侍从的到来,令众人尽皆逊色。好激动的侍女们七嘴八舌道:“终究是这位公子与众不同啊广“来作我家小姐夫婚,倒是地造天设般匹配!”这蒸君的确温文尔雅,风姿可爱。尤其是行动举止间,身上所散发的股股香气,令人陶醉。即或是大家闺秀,只要略晓情趣,亦定会注目凝视秀君,赞叹不已。其时玉髦尚待正在念佛堂里,闻知黄君前来贺年,吩咐侍女道:“快请公子!”黄君自东阶人佛堂,于门口帘前坐下。佛堂窗前几株小梅树,正含苞欲放。早春的营啼尚欠婉转。众侍女百般挑逗蒸君,希望这美男子于这美景中更为风流飘逸。孰料黄君却兀自缄默无语,一本正经,颇令她们失望。内有一身份高贵名叫宰相君的侍女咏诗一首奉赠。诗道:

    “小梅吐新蕊,更添娇艳色。手折芬芳枝,妍姿不胜看。”如此才思敏捷,脱口成章,黄君甚感钦佩,便答诗道:

    “小梅吐新蕊,遥望似残柯。未知娇艳色,深藏花心里。如若不信,请触我袖。”便与她们汗起了玩笑。众侍女齐声道:“的确‘色妍香更浓’啊!”众传文此时兴致勃勃,肆意嘻笑起来,倒真想上前拉其衣袖逗趣。恰逢王慧尚待从佛堂里膝行出来,见此情状,轻声骂道:“你们真是放肆,连如此温顺的老实人也不放过,不害臊吗广黛君听罢,暗想:“我为老实人,岂不令我委屈吗?”尚待幼子藤侍从无须往各处贺年,因其还不曾上殿任职,此刻正闲居家中。他捧出两个嫩沉香木盘,盛上果物茶水,招待黛君。尚待想道:“夕雾右大臣愈上年纪,愈与父亲肖似。蒸君虽不肖似父亲,但那温文尔雅、沉着稳重的风度倒具源氏主君当年神韵,恍如主君在世。”回首往事,甚是伤怀。秦君人去而香气仍维绕于室,令众侍女羡叹不止。

    四位侍从蒸君自被称为老实人后,心中终觉委屈,颇不甘心。正月二十过后,正值梅花盛开。为让尚待改变看法,在众侍女面前一展风流,乃特赴尚待府邪造访藤侍从。进入中门,但见一穿着与他相似的男子站在那里。这人见蒸君走来,慌忙躲避,不想却被黛君拉住。一看,却是常踌躇于此的藏人少将。他想:“此人许是被正殿西边的琵琶、琴筝声所迷恋吧。为情所困真痛苦啊!而强欲求爱,更是罪孽深重!”片刻琴声停止。袁君便对藏人少将道:“请你在前指引吧!我对此很陌生。”两人遂携手唱着催马乐侦技产同行,径直向西面廊前的红梅树走去。尊君身上香气四溢,胜于花香,侍女们早已闻得,忙打开边门,用和琴含着《梅枝》的歌声,弹出美妙和谐的音乐来。尊君心想和琴为女子所用,不宜弹《梅枝》这吕调乐曲,而她们却弹得如此纯熟。兴之所致,二人又将此曲从头唱了一遍。侍女们使用琵琶来伴奏,其技艺亦甚精湛。蒸君觉得此地确为风流之处,足令人心旷神怡。于是放纵情怀。与侍女们调情说笑起来。玉髦尚侍亦叫人送来一张和琴。蒸君和藏人少将彼此谦着。尚待便传言熏君:“你的斥音酷似先父,这我早已闻知,趁今宵骂声引诱琴声,不妨弹奏一曲吧。”蒸君心想:“尚待盛情邀请,若我怯场怕羞,未免有失礼遇。”于是勉强弹奏了一曲。玉霎尚待听来,琴声果然优美无比。源氏虽为玉髦尚侍的义父,但生前父女不常见面,而今源氏辞世多年,玉器尚待常常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今日素君的琴声,自是令她更为感伤。她道:“蒸君相貌堂堂,肖似已故柏木大纳言。连这琴声,亦与大纳言有同工之妙。”说罢泪流不止。近日她极易伤感流泪,许是年事渐高之故吧。藏人少将亦唱了一曲“瓜鹏绵绵”,歌声甚为美妙。座上无老人呼叨烦扰,诸公子便无所顾忌,相互劝诱,尽兴而欢。主人藤侍从与其父髯黑大臣极为肖似,不甚擅长歌乐弹奏,谁知举杯劝酒。众人便怂恿他:‘你也须尽兴唱个祝词啊?”他便附和着众人唱催马乐《竹河》。歌声虽显幼稚,却亦甚美妙。其时帘内送来一杯酒。黄君道:“听说酒醉吐露真言,神思不清,言语错乱。倘若饮醉,叫我如何是好?”便不再接受酒杯。带内又送出一套女子的褂子和礼服,尊香扑鼻,乃临时应酬,赠与黛君的赏品。董君甚是不解,问道:“这又为何?”便将赏品推与藤侍从,起身告辞。藤侍从忙拉住蔡君,将衣衫交还给他。表君道:“‘水驿’酒③我已饮过。夜色已深,恕不奉陪!”说毕便逃也似的回家了。再说藏人少将见勇君随意出入此地而颇受喜爱,顿觉自惭形秽,心中不免怨恨,口上亦就泄露出来。吟诗道:

    “众皆赏赞清惜花,我独迷恋蔼蔼夜。”吟罢,长叹一声,便欲回去。帝内一侍女即答诗道:

    “皆因时地生雅兴,不惟梅香悦春心。”

    翌日,四位待从素君特遣使者送信与藤侍从。信中道:“昨夜因不胜酒力,举止有失检点,让诸君见笑了。”他意欲玉髦尚待知晓,便在信中用了许多假名。并于一端附诗道:

    “吟得《竹河》章末句,料君知悉我深心叩”藤侍从即将信呈送正殿,与母亲一起看。玉望尚待看罢信,赞道:“字迹好不潇洒啊!小小年纪便已这般灵慧,足见前世造化深厚。虽幼时丧父,母亲出家为尼,失却父母疼爱抚育,却出落得如此出众,真是苍天庇佑啊广言下之意,乃指责儿子文笔拙劣,远不及蒸君。这藤侍从的回信,文笔确实幼稚,信中道:“昨夜你喝了酒就走,如经过水驿一般,大家皆感奇怪呢。

    歌罢《竹河》良宵水,询君何故匆匆归户自此,尊君就以拜访藤侍从为名,频频出入于玉霎尚侍家,并将爱慕女公子之意隐约吐露。那藏人少将的怨恨亦不无道理,尚侍哪里的人的确喜欢蒸君。甚至尚未成人的藤侍从,亦与黛君要好,形影不离。

    转眼到了三月,春光九限美好。玉髦尚待邪内,一些樱花正争奇斗妍,一些已开始凋谢,微风拂来,漫天落英缤纷。春日昼长人静,闲寂无聊,欣赏春累倒也无妨。两位女公子在侍女们簇拥下款款移步入院,赏花玩景。两位女公子正值豆宏年华,出落得花容月貌,端在烟雅。大女公子容颜姣艳,气质高雅,显现帝后丰姿。身着表白里红的褂子、核棠色罩衫,明艳入时,甚是华丽照人。那无限娇媚,由衣裙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其风韵令见者无不自惭形秽,望尘莫及。二女公子也木相上下,身着淡红梅色褂,外罩表白里红衫,秀发柔美动人,似柳丝扶风。众人私下品评道:二女公子亭亭玉立的秀姿,清秀脱俗的容貌,温雅烟淑的性情,略胜大女公子一筹;然又远不及其姐姿色艳丽。二人相映绝伦,益彰无仅。一日,姐妹二人奕棋取乐。初光鬓影,互相辉映,好一幅动人的风景。幼弟藤侍从作见证人,侍坐近旁。两兄长窥探一下帘内,说道:“侍从真好福气,也作见证人了!”随即毫无忌惮地坐了下来。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均不由自主调整姿势。长兄左近中将叹道:“宫中琐事繁多,不能像侍从这般伴随姐妹,令人抱憾!”次兄右中井也说道:“听差宫中,不敢分心。无暇照料家里,望姐妹见谅。”两姐妹听兄长们如此客气,便停止奕棋,甚感难堪,满面娇羞,那情状令人怜爱无比。左近中将又道:“每逢出人宫中,我便常想若父亲在世,我们该多好啊!”话不曾道完。早已泪眼源陇。这左近中将年约二十七八,时刻牵挂妹妹前程,用心细微,未忘父亲遗愿。

    庭园中百花争艳,欣欣向荣,樱花尤为艳丽。两位女公子命侍女折取一枝,相与欣赏,赞道:“如此艳丽,何花能与之媲美?”长兄左近中将忆起昔日情景,慨然道:“幼时,你们二人常争夺此花树,一个道‘这花是我的!’一个道‘这花是我的’!父亲裁决道:‘这花归姐姐。’母亲却道:‘这花应属妹妹。’我闻后,虽没哭闹,但却很是伤心。”略停片刻,又伤感道:“樱花已老。追忆逝水流年,请人先我而去,此身哀愁何其多!”如此时而感叹,时而嫁笑,倒也颇有闲情逸致。原来这左近中将最近当了女婿,像如今这般从容盘桓,甚是难得。今日为樱花所动情,因此耽待较久。玉髦尚待虽早为人母,且子女均长大成人,但容颜依旧,昔日风韵犹存,别有~番动人丰姿。时至今日,冷泉院想必仍在爱慕玉髦容姿。回首往事,难以忘怀,故竭诚盼望大女公子入待。对于大女公子入待冷泉院一事,左近中将并不十分赞同,说道:“此事终非长久之计,凡事都讲和谐。冷泉院容貌俊丽,举世无双,自是令人仰慕,然已退位,非值盛时。就是那琴笛之曲调、花之颜色、鸟之鸣声,亦讲究合乎时宜,方能悦人耳目。故不如当太子妃为妙。”玉髦答道:“这也未必。皇太子身旁,早有高贵之人今宠,位尊无比,恐非我们力所能及。倘勉强播合,必不能称心顺意”终为世人耻笑,务必三思。若你父在世,虽不知命运如何,但总有所助,亦不会如此尴尬!”说到此处,众人甚是伤感。左近中将等人离去后,两女公子继续弃棋。二人以樱花为赌物,说道:“凡三弃二胜者,樱花归其所有。”其时日薄西山,暮色幽暗,便将棋局移至檐前。众侍女高卷帘子,皆盼望自家女公子领先。

    恰逢此刻,那藏人少将来藤侍从室中访晤。藤侍从送两位兄长回府,四周寂静无人,廊上门皆敞开。藏人少将便走近门边向内院窥视。天赐良机,只见一群侍女正簇拥着两位女公子下棋。这时天渐昏暗,视物不清。藏人少将细细分辨,始知那着表白里红褂子的乃大女公子。此真谓“谢后好将纪念留”的颜色,确实艳丽无限。藏人少将寻思:如此国色天姿,倘为他人之妻,实在令人惋惜。夕阳返照,侍女们姿态万千,风情万种,令人迷恋。赛棋终见分晓:右方的二女公子赢了。身侧众侍女便欢呼雀跃起来。有人笑着高喊:“还木快奏乐助兴!”还有人兴致盎然道:“这樱花如今归二小姐了广藏人少将不明她们争议何事,惟觉众人言语婉转动听,极欲参与其间。但见女子们无拘无束,谈笑风生,深恐贸然闯入会使她们手足无措,只得无奈地独自归去。此后藏人少将常悄然徘徊于此,祈愿上苍再赐良机。

    自这日始,两女公子每日以夺樱花为戏。一日黄昏,东风骤起,吹落樱花满地,令人怜惜不已。败者大女公子因景赋诗道:

    “此樱纵非我所有,风虐亦替花担忧。”大女公子的侍女宰相君帮助女主人,续吟道:

    “缤纷花落开未久,不足珍此无常物。”右方的二女公子也赋诗唱和:

    “本是寻常风花落,意气不平输此樱。”二女公子身侧侍女大辅君接着吟道:

    “多情落花意属我,碾作泥尘亦弥珍。”赢方女童趁兴走下庭院,倘祥樱花树下,拾集了许多落花,吟诗道:

    “残英纵落伴风尘,亦须拾集珍我物。”对方侍女不甘示弱,也以诗格酬:

    “欲得长保樱花盛,只恨蔽风无巨袖。”你们太小气吧!”她贬斥赢方侍女。

    如此闲情逸致,不觉岁月磋路远逝。却说玉望尚待心中挂念女儿前程,日夜茶饭不香。冷泉院日日来信。弘徽殿女御致函敦促:“你们举棋不定,诚心疏远我么?上皇以为是我嫉妒,在其间作梗。令人实在不快!答应与否,清早定夺。”措辞情真意切。玉望尚待寻思:“这定是前世宿缘了!对方如此真心,实难令人推却!”遂决定送大女公于人冷泉院。妆直服饰诸物,先前早已置齐。只是侍女用品,须即刻筹办。举府上下,一片忙碌。

    藏人少将闻此消息,肝肠欲断,遂泣诉于其母云居雁夫人。云居雁也无可奈何,不得已向玉望尚待写信:“修书奉读,只因木肖之子痴情欲死,请勿怪罪。倘若体恤下情,务请置腹以语,聊慰其痴心。”其言凄楚,感人肺腑。玉髦痛苦不堪,惟有哀叹。终于复信:“此事由来已久,心中犹豫难决,近因冷泉上是催促甚紧,言辞恳挚,使我心神线乱,惟有遵命而行。令郎既然如此痴心,望其勿躁静候,上苍难负有情人。”玉鬓窃自计虑:待大女公子太冷泉院后,即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她有顾虑:两女同时出嫁,未免过分触目。何况藏人少将眼下位卑官低。但藏人少将却难移爱于二女公于。自那日薄暮偷窥大女公子花容月貌之后,频频眷恋情影。朝思暮想,茶饭不思。如今遭此挫伤,日夜只闻其悲叹。

    藏人少将深知大局已定,但觉心中苦闷,总想借机牢骚一番,遂去访晤藤侍从。恰逢藤侍从正拜读蒸君来信,见藏人少将闯入,正欲藏信,孰料藏人少将早猜出是蒸君来信,急牵信手中。藤侍从心想:倘若坚决不与,他必疑心有事相瞒。遂任其拿去。信里并无要事,推慨叹世事艰难,微露怨恨罢了。内有一诗:

    “日月无情空虚过,又逢残春人断肠。”藏人少将阅毕,想:“原来此人这般悠闲,连慨叹怨恨也如此斯文。我品性太急,招人耻笑,受人冷落,大概也因这暴躁脾气吧。”胸中愈发忧郁,无心与藤侍从续谈,欲去同熟悉的侍女中将摆谈。但想摆谈也是徒费心思,政只有哀叹。藤侍从道:“我欲回信黄君,始不奉陪。”遂持信去与母亲相商。藏人少将遇此情状,心中极为不快,凡欲发作。可见痴情男人的心思了!

    藏人少将来至中将室中,满腔怨恨,难以自抑。侍女中将见其为情所困,深怕言语差错,便闪烁其词,答语含糊。藏人少将谈及那日黄昏偷窥赛棋之事,说道:“如能与她再谋一面,即使者梦中一样隐约,也死而无憾了!哎,日后我将如何度日啊?恐怕与你这般促膝谈心之机也不多了!‘可哀之事亦可爱’,言之有理啊!”语甚恳挚哀怨。侍女中将颇受感动,深觉怜惜,却慰之无计。夫人欲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以慰其痴,但他心中只有大女公子。中将猜想他必是因为那天黄昏目睹了大女公子天姿国色,才如此痴狂。这虽合情理,然而她仍埋怨道:“你偷窥之事倘叫夫人获悉,她必以为你行为卑鄙而嫌弃你。我已不再同情你,你真令人失望啊厂藏人少将答道:“世间一切,我已无所谓了。推那日大女公子求胜,好令我抱憾。倘若当时作设法带我进去,我只须使个眼神,定叫大小姐稳操胜券。唉/于是吟道:

    “我身无名甚嗟叹,何故刚强不饶人?”中将笑吟:

    “棋局凭力判输赢,好胜争强徒劳心。”藏人少将依然心中有恨,又赋诗道:

    “尊君执掌我生死,盼待援引困厄身。”藏人少将哀乐反复,嗟叹不已。直至东方破晓,方忧伤辞归。

    次日便是四月初一更衣节。夕雾右大臣家诸公子皆人宫贺节,惟藏人少将郁郁寡欢,神情恍憾,蛰伏不去。母亲云居雁老泪纵横,甚是同情。右大臣也说道:“当初我恐冷泉上是不快,又妄以为五望尚侍不会应允,故每次谋面皆未提出求婚,真令人后悔莫及。倘我亲口提出,她必定答允。”藏人少将照旧写信诉恨于玉髦尚待。这回赠诗道:

    “残春犹窥花月貌,浓夏徘徊绿树荫。”此刻,几个身分较高的侍女,皆族拥于玉髦尚侍前,向她叙述众多求婚者失望后的种种苦状。侍女中将道:“藏人少将言‘尊君执掌我生死’之语,显见并非空言,真可怜啊!”尚侍亦觉此人可怜。由于夕雾右大臣与少将生母亦曾有意,藏人少将又甚为痴情。因此尚待决定,无论如何,也须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却又以为藏人少将妨碍大女公子入冷泉院,的确无理。何况滚黑大臣生前早作预定:大女公子决不与臣下结发同机,无论此人如何位高权重。如今人冷泉院,尚嫌前程有限,愧对其夫遗愿。侍女在此时送进藏人少将信函,实在不合时宜。中将遂回复一诗:

    “怅对青空沉思久,方知君心在娇花。”众侍女看完诗,皆道:“他已痴狂这般,何必再拿他开心呢?”然而中将怕改写麻烦,也就作罢。

    大女公子定于四月初九日人冷泉院。夕雾右大臣也特遣众多车辆与听差前去供用。云居雁夫人虽与异母姐姐玉望尚待曾有怨恨,关系略为相流,但虑及年来因少将之事与她频频通信,眼下突然绝交,情理难通,也遭世人耻笑。遂赠送了丰厚的华丽女装,作为众侍女的犒赏。并附信道:“妹因小儿藏人少将精神恍馆,疲于照理,不能前来相助,特以致歉!而姐却吝赐示,颇疏远小妹矣。”此信措辞稳重,而牢里行间暗呈不平之意。玉髦尚待阅后实感抱歉。夕雾右大臣去信道:“弟本应亲来恭贺,无奈恰逢忌日,难如心愿,甚感歉疚!今特遣小儿前来,以供驱使。望任意差遣,勿加顾虑为幸!”他派原少将及兵卫佐二子前去。

    红梅大纲言也派遣清侍女及车辆前往听差候用。其夫人即已故毅黑太政大臣前妻之女真木柱,与玉髦尚侍关系非同一般o但真水柱夫人却无动于衷,谁有其胞弟藤中纳言亲往,与两个异母兄弟即玉望之子左近中将及右中非共同帮办诸多杂事。他们回思父亲在世之日,无不万端感慨。

    藏人少将又写信与侍女中将,倾述失恋之苦。信中说道:“我大限已至,悲痛至极。惟望能得大小姐一语:哦怜惜你。’或可苟延残喘,暂留于世。”中将呈信与大女公子。适逢姐妹二人正依依话别,相顾无话凝噎。昔日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邻居东西两室,中间开一界门,尚嫌疏隔甚远。如今却劳燕分飞,怎堪离愁别痛?今日大女公子穿着格外考究,容颜风资高贵异人。回想父亲在世之日关怀其前程所言,依恋不已。正值此际,侍女送来藏人少将来信。她取来读过,暗自寻思:“这少将父母健在,家势显赫,当为幸福之人,缘何这般悲观,言这等无聊话语?”她深觉诧异。又虑及‘太限已至”,不知是真是假,遂于此信纸一端写道:

    “‘怜惜’非比寻常言,总可无由向人语?只对‘大限已至’之语,稍有理解。”便对侍女中将说道:“你按此意回复罢。”孰料中将意将原信送了去。藏人少将一见大女公子手笔,欣喜之情胜获至宝。又想到大女公子已信他信中所言“命限今日”,激动不已,热泪流淌无尽。遂又立刻模仿古歌‘雌人丧名节”的语调,寄诗诉怨:

    “人生死难寻,不能盼君怜。君若愿启唇对我言声‘怜爱’,我即刻剜清而亡。”大女公子阅毕,想:‘顺厌之极,竟来如此复信!定是中将不曾将诗另行抄写。便将来诗退回。”她心中颇觉烦闷,就此缄默不言。

    随大女公子人冷泉院的侍女及女童,皆装扮得光彩照人且合乎礼仪。入院仪式,与人宫大同小异。大女公子先去参见弘徽殿女御。玉髦尚待亲送女儿人院,便与女御叙谈。直至夜深,大女公子方才人冷泉院寝宫。秋好皇后与弘徽殿女御均已入宫多年,昔日风韵已随年老俱衰。而大女公子正值青春年华o花容月貌,雪肤玉体。冷泉院见了,安有不怜爱之理?因而大女公子大受宠幸。荣贵元及。冷泉院退位后形同人臣,安闲自在,生活更为幸福。他竭诚希望玉望尚待能暂住院中,但尚待却立刻归去。冷泉院甚觉遗憾,惆怅不已。

    冷泉院极为痛爱源侍从黛君,常召他近身,恰似昔年铜壶帝疼爱年幼的光源氏一般。故黄君对院内后妃皆甚亲近,常自由出入。蒸君对新入院的大女公子,表面上虽然照例亲近,但私下却在猜度:不知她对我有何想法。一日黄昏,四境清幽,秦君偕同藤侍从一道人院。见大女公子居室近处的五叶松上藏花缠绕,开得娇艳欲滴,二人遂于池边席苔而坐,共同观赏。尊君不愿明言对其姐的失恋,惟闪烁诉其情场失意之苦。赋诗道:

    “昔日如若争攀折,藤花甚胜苍松色。”藤侍从见黛君欣赏藤花时神情愁苦,对其失恋之苦倍加同情。遂赋诗向他暗示:此次大姐入院,她并不赞成。其诗道:

    “藤花虽是我故亲,无奈未能助君攀。”藤侍从本性忠厚,甚替熏君抱屈。其实黛君本人对大女公子并不痴迷,但求婚不成,总觉有些惆怅。至于藏人少将,却是痛彻心扉,苦乐无常,几乎失去理智,做出越轨行为来。在向大女公子求婚请人中,有的已移爱于二女公子。玉髦尚待深恐云居雁怀恨于她,拟将二女公子许配与她的小儿,也曾将此意暗示于少将。但藏人少将自大女公子嫁后,便不曾来访。昔日,藏人少将偕同兄弟常出入于冷泉院,亲亲睦睦。然而自大女公子入院后,他便极少涉足冷泉院了。偶尔出现在殿上,也是因事务而无法避开。每逢如此,即觉寡然无味,便迅即逃离冷泉院。

    今上素来知瞌播黑太政大臣生前悉心力主大女公子入宫,今见玉髦将她送人冷泉院,颇感诧异。便宣召女公子长兄左近中将上殿,探询其由。左近中将报之其母道:“皇上动怒了。我早已言及;此举有失偏颇,必令众人失望。但谓母亲一向见解独到,自有主张,故不便从中阻挠。但如今皇上见怪,为自身计,深为前程忧虑!”左近中将满脸不悦,深怪母亲此事欠妥。尚待答道:“有何办法呢?”我也不欲这般匆匆裁定。无奈冷泉院频频执意恳求,言语颇令人感动。我想:也罢,靠山无足,即使人宫,也必受人欺凌,倒不如在冷泉院自在安乐,故我便应允了冷泉院。如今你们皆谓此事欠妥,当初为何木直言劝阻呢?至今却来怨怪我办事不力!甚至夕雾右大臣也怨我行事乖谬。唉,个中苦味谁能解?再者,这桩姻缘,怕是前生注定罢!”她从容而谈,并不以此为错。左近中将道:“前世因缘非凡眼所能瞧见。皇上向我们要人,我们岂能回答‘此人与陛下无缘’么?母亲担忧明石皇后嫉妒妹妹,难道院内的弘徽殿女御会坦诚相处,善罢甘休?母亲预期女御会疼爱妹妹,诚能如此吗?勿须多言,且看将来事实。但细细思虑,宫中虽有明石皇后,不是尚有其他妃嫔么?侍奉主上,只要与同辈亲善和睦,自古以来均谓此乃莫大的幸事。如今与弘徽殿女御相处,倘若稍有触犯,她必厌嫌而弓睐诽谤中伤,露愿于世人。那时你将后悔莫及了。”他们各持已见,王慧尚待苦不堪言。

    其实冷泉院甚是宠幸大女公子,二人感情日日浓厚。这年七月,新星妃怀孕,娇羞病态更楚楚动人。可见当初青年公子纷纷为之倾倒,确不为过。这般沉鱼落雁之姿,谁能止了贪色之念呢?冷泉院时常为新皇妃举办管弦乐会,并召蒸君参加。故而蒸君得以经常聆听新星妃的琴声。春日曾与董君。及藏人少将的《梅枝》歌声弹和琴的侍女中将,也被召入一起演奏。尊君闻此和琴声,忆及旧事,极为感慨。

    第二年正月,宫中举办男踏歌会。当时殿上王孙公子济济一堂,其中擅长音乐者不少。故踏歌人尽择其中校校者,令源侍从蒸君作右方领唱。藏人少将也为乐队成员。当晚正值农历十四,天空清朗无云,一轮圆月悬挂空中,遍洒清辉。男踏歌人退出宫后,即赶往冷泉院。弘徽殿女御与新星妃亦在冷泉上是近旁置席相陪。公卿及诸亲王皆躬逢盛会。其时,除却夕雾右大臣家族与致仕太政大臣o家族外,很难再觅如此辉耀于世的显赫家族了。男踏歌人皆深觉冷泉院之宫中更富情致,故而愈演愈有兴致。藏人少将猜想新皇妃定在帝内观赏,不由得。已猿意马。踏歌人头插棉制假花,虽无香味,然而在各具情态的表演者头上亦生出许多情趣。歌声优雅,舞态完美,几乎无可挑剔。藏人少将回思去年春宵唱着《竹河》,舞近阶前时的情形,禁木住悲从中来,泪盈于眶,几乎失态。踏歌人从这里再去秋好是后宫中。冷泉院亦赴皇后宫中观赏。夜色愈深,月色愈明。昭月当空,亮如白昼。藏人少将踏着节拍,心念皇妃此刻必在瞧他,不禁心醉神迷,飘飘欲仙。在座诸人不断向踏歌人敬酒。少将颇觉专在敬他一人,因而极不自在。

    源侍从黄君四处奔忙,通宵歌舞,甚是疲乏。刚躺下身子歇息,便闻冷泉院遣人来召。他道:“我甚是疲乏,正欲稍歇呢。”无奈只得勉强起身,来至御前。冷泉院向他询问宫中踏歌情状,又说道:“领唱一向由年长并有经验者担任。你这般年轻,却被选任,反比往年更好呢!你真前途无量!”言语中对他甚是疼爱。冷泉院随口唱起《万春乐声向新皇妃那边去了。蒸君相伴同行。各侍女的娘家皆有人来观赏踏歌会,女客甚是不少,一片繁华气象。蒸君暂在走廊门口歇息。与熟识侍女闲聊。他道:“昨夜月光明亮太过,反叫人不好意思。藏人少将被照得两目发眩,实则并非月光之故。以前他在宫中时可从未如此。”了解内情的侍女听了,无不格外同情藏人少将。又有人赞蒸君道:“你实乃‘春夜何妨暗’o啊!昨夜月光辉映,愈显出你艳丽姿态呢。众人皆如此评说。”帘内的侍女于是吟诗云:

    “吟唱《竹河》夜,是否叫君忆?纵无苦恋情,亦含关切心。”侍女作此诗并未有言外之意,然而蔡君听了禁不住潸然泪下。到此时他才醒悟,先前对大女公子的恋情竟那般深厚。便答诗:

    “竹河湛湛水,梦随流波去。方晓人生世,苦辛不胜多。”众侍女皆觉熏君那惆怅满怀的神情甚是可怜。他总令人怜爱,并非他似别人那般易将失恋的苦痛写于脸上,而是他那高尚的人品。他说道:“再多青恐怕失礼。告辞了。”正起身欲走,冷泉院却叫住了他:“到这边来!”勇君虽怅然若失且心中颇不定静,但仍去了那边。冷泉院对他说道:“曾听得夕雾右大臣说:‘已逝六条院主往年常于踏歌会完毕后第二日举办女子音乐演奏会,极具情趣。而今,不论做什么,几乎没有人能承继六条院的传统习俗。当年的六条院,擅长音乐的女子很多,即便是一次小聚会,也办得有声有色,情趣盎然。”说起当年,冷泉院不禁显出无限留恋之情,便命乐人调整好弦乐器具。他自己弹和琴,新皇妃弹筝,秦君弹琵琶,三人共同演奏了催马乐《此殿》等乐曲。熏君听罢新皇妃弹筝,觉得她的演奏技艺比未入冷泉院时愈发精湛。那爪音弹得十分时,歌与曲皆悠扬婉转,悦耳动听。他心驰神往,叹道:“唉!此人真可谓才貌双全,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啊!可想而知,她的容貌也定比先前娇艳了吧。”他对她仍不能割断情思。这种相聚时机一多,自然慢慢接近”彼此之间更加熟悉。他虽强烈抑制自己的情感,但一有机会,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她诉说内心的痛苦。这于新皇妃心中产生怎样的感觉,则无法知晓。

    新皇妃于四月里生下一女。虽然冷泉院未曾准备举行盛大庆祝会,但群臣知道冷泉院必定很高兴,皆前来贺喜。从夕雾右大臣开始,便有很多致送产汤贺礼的。玉望尚待尤其疼爱这刚出生的外孙女,抱于怀中,不肯放下。因冷泉院连续遣使前来催促,希望早日见到小皇女。故只得将小星女送回宫中。那时小星女刚满五十日。冷泉院先前只有一位皇女,为弘徽殿女御所生。如今见这小皇女生得甚是漂亮,便特别溺爱她,新皇妃也愈加受到宠爱。弘徽殿女御的侍女为此很是不平,说道:“怎能这样呢?”愿来两方侍女常发生一些不必要的纠葛,而两位女主人倒并不轻易斗气。由此观之,玉髦也觉得长兄左近中将的话果然很有道理。她想:“长此下去,如何了得?万一我女儿遭受虐待,岂不被世人耻笑?是上如今固然十分宠爱她,但秋好是后与弘徽殿女御皆长年侍奉于左右,若她们不能互相亲近,找的大女公子岂不要受气吗?”且有人亦将今上因心情不好而数次对人发脾气之事告知于她。继而她又想道:“我索性将二女公子也送人宫中。进后宫甚是麻烦,就让她作个女官,司理公务吧。”便向朝廷奏请让二女公子代任自己的尚待职位。尚待乃朝廷要职,玉髦早就有心辞职,一直未得朝廷准许。但对已故滚黑太政大臣的遗愿不能不有所顾虑,朝廷便援引古文先例,准许了她的请求。众人皆认为二女公子当尚待乃命运使然,因为她母亲前年有此辞职请求,却未获准许。

    玉髦窃喜一旦如此,女儿便可长安宫中了。然而她又深感对不起藏人少将。她母亲云居雁曾郑重来信相求,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玉望亦曾复信透露有此意愿。如今突改初衷,云居雁定会责怪。为此她心情烦躁,坐立不安。便遣次子将此解释于夕雾右大臣,表明并无他意。右中共替母亲传话道:“上皇降旨,欲招次女入宫。众人见我家人进宫入院,皆认为受此皇恩,万分荣耀。真叫我们毫无办法。”夕雾答道:“听闻今上因你家诸事,心甚不悦,这也难怪。如今二女公子作了尚待,若不及时入宫,实乃不敬。还望尽早决断为是。”此时玉髦又去探望明石皇后,获其许可,方送二女公子入宫。她想:“倘夫君在世,女儿也不会落得这般。”思之甚觉凄凉。今上久慕大女公子美貌,如今却无从获得。今又只得一个尚侍,心中颇不如意。不过这二女公子却是风姿绰约,举止优雅,尚待之职正可胜任。玉童心愿即遂,便思隐身佛门。众公子告劝阻道:“目前舍妹仍需照顾,母亲即便为尼,亦难潜心修持。且待她们地稳位尊,再无牵挂时,母亲再遂此愿吧。”玉髦夫人便暂搁此念。此后她便时常微行入宫,探望女儿。

    冷泉院爱恋玉望之情,至今仍未消退。故而即便有要事,玉髦夫人亦不进院。但她想起昔日断柜他的求爱,甚觉过意不去,至今仍歉疚于怀。因此,她才将大女公子送人冷泉院,尽管众人皆不赞许她如此做,她仍一意孤行。她对此事亦常疑惑,又不便将心中疑虑倾述于新皇妃,因此便未去看望皇妃。新皇妃对母亲顿生怨恨。她想:“我自小受父专爱,而母亲则无处不偏袒妹妹,即便争抢樱花树此等小事,亦总说我的不是。至今,母亲仍不喜欢我。”冷泉院对玉囊夫人的冷淡,亦怀怪怨,常有愤慨之语。他亲热地对新皇妃说道:“你母亲将你扔给我这老朽后,便不再理睬。这本属常理,也难怪。”于是倍加宠爱新皇妃。

    时过数载,这是妃又喜得贵子。多年来,后宫中其他请妃从未生有男儿,而今皇妃却出乎意料地生了皇子,世人皆以此为殊缘,不胜欢喜。冷泉院更是喜上眉梢,尤其溺爱这位小皇于。但冷泉院亦有遗憾:此事偏偏发生在万事皆减色的退位之后。倘出现于在位之时,该是何等风光啊!弘徽殿女御原本仗着所生大公主,独享专宠。而今这新皇妃却连生俊美皇女皇子,冷泉院对她更是前所未有地看重,集宠爱于她一人。弘徽殿女御不觉动了嫉妒之。乙。便常常借故生事,搅得各处不安。女御与皇妃之间隔阂加厚。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只要是首先进入五地位正当之人,无论出身怎样,即便无甚关系亦应特别看重。所以冷泉院内上下,处处偏袒身份高贵、入诗年久的弘徽殿女御而斥责新皇妃。放而新皇妃的两位哥哥振振有词地对母亲说道:“你看怎么样呢?我们的话没错吧。”玉髦夫人听了极为烦恼,颇为女儿的处境担忧。叹息道:“像我女儿这般痛苦生涯的人,人间定然极少。咳,命中注定无法最幸福的女人,万万不能有人官当妃嫔的念头啊!

    且说着日那些恋慕玉望夫人的大女公子的人,后来皆升官晋爵,其中可当东床者大有人在。那位被称为源侍从的黄君,当年尚是个黄口小童,如今已是宰相中将,与匈皇子齐名,即所谓“匈亲王、囊中将”是也。他确实生得老成持重,文静优雅。诸多亲王、大臣皆意招他为婚,但他一概回绝,至今尚了然一身。玉望夫人时常说道:“此人当时年幼不知事体,不想长大党如此聪慧俊美。”还有那位藏人少将,如今已是三位中将,声名显赫。玉髦夫人身边几个多嘴饶舌的侍女亦悄声议论:“此人小时候长相亦很俊秀呢。”又说:‘大女公子与其入官受辱,倒不如当初嫁给他好呢。”玉髦夭人听此议论,心中甚是难过。至今这中将仍恋慕大女公子,其情丝毫不减当年。他一直怨怪玉髦夫人太过冷漠戈情,以致他对自己的妻子竹河左大臣家的女公子,不生~点爱意。他纸上写的,心中念的,皆是‘冻路尽头常陆带”之歌。大女公子身为冷泉院是妃,却异常抑郁,常艺假归宁。玉髦夫人看到她生活得如此不称心,亦觉后悔。那二女公子入宫作了尚待,却很快乐幸福。人皆称她深明事理,甚可敬爱。

    竹河左大臣辞世后,夕雾右大臣升迁左大臣,红梅大纳言身兼左大将与右大臣二职。其余诸人,均有升迁:黄中将升任中纳音;三位中将升为宰相。其时,为升官晋爵而庆贺的,除了他们这一家族外,再没有谁有如此荣耀。

    蒸中纳言登门拜访工望夫人以答谢祝贺之礼,于正殿前拜舞。玉婆夭人见他后,说道:“如此寒门陋舍,承蒙不弃,君之盛情将铭刻于心。见到你则使我忆起六条院主君在世时的往事,实难忘怀。”声音温婉优雅,悦耳动听。蒸君想道:“她真是永臊青春啊!难怪冷泉院对她的爱慕无法断绝。如此看来日后定要生出什么事呢。”便回答道:“升官晋爵乃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小弟今fJ乃是专程前来拜访。大姐说‘不弃其陋’,想必是怨我平日怠慢之罪了?”玉望夫人道:“今乃你喜庆之日,本不该诉说怨恨。但你特来造访,机缘难得。且此等琐碎伤心之事,不宜书传,只可面谈。因此我只有照直说了:我那入院的女儿,今处境艰难,如在火炕,兄难容身。当初因有弘徽殿女御与秋好皇后的照拂,尚能安身度日。但如今两人怨恨她无礼夺宠,处处令她难堪。她不堪忍受,只得忍痛抛下皇子皇女,归宁在家,以期安心度日。因此流言蜚语顿起,上皇深感不悦。你倘有时机,万望向上皇多多美言。昔日仰赖诸方荫庇而断然入院时,请人尚能和睦共处,坦诚相待,谁知今日却反目成仇。可恨我当时思虑单纯,草草行事。如今后悔莫及也。”说罢长叹不已。黛君答道:“据我看,你们太过忧虑了。入宫招嫉,乃亘古之事。那已退让的冷泉院,只求闲居静处,凡事皆不愿铺排张扬。因此后宫请人皆望悠闲自在地安度岁月。只是诸位后妃之间,难免勾心斗角。而这与旁人何干呢?但于当事人来说,难免心怀怨恨。常因琐碎细事而妒火丛生,这原是妃嫔们惯有的习病当初送女入院时,这点细小纠纷是应该考虑到的呀!只要日后和气处事,凡事忍耐,便无甚事事忧虑了。此种事情,我们男子怎好顾问呢?”玉髦夫人笑道:“我本想向你诉苦,岂知却枉费心机,竟被你驳得哑口无言了。”她的语气轻快而有风趣,不像母亲关心女儿那般认真。勇君想道:“她的女儿受其熏染,亦定然具此风度吧。我那般爱恋宇治八亲王的大女儿,也不过是欣赏她的这种风度。”此时二女公子归宁在家。黛君知道两女公子俱在,甚是激动,惟其定闹呆无事,或许正藏于帘后输窥他吧遂感觉不好意思起来,便努力做出一副斯文的样子。玉髦夫人看了,想道:“此人却像我女婿呢。”

    玉曾夫人味宅东边是红梅大臣邪宅。升官后的右大臣今日大宴宾客,前来庆贺之人络绎不绝。红梅右大臣想起正月间夕雾左大臣于宫中赛射后,于六条院举行“还飨”以及角力后举办飨宴,旬兵部卿亲王皆在场。便遣使去请他,以为今日盛会助兴增辉。但旬兵部卿亲王印末驾临。红梅右大臣一心想将悉心养育的女儿许配与他,但不知他为何一向对此并不在意。黄君已长大成人,且品貌愈发端庄高洁,事事皆胜他人。因此在红梅右大臣与真木柱夫人眼中,他方是理想的女婿。玉囊夫人与红梅右大臣乃是毗邻。玉髦夫人见红梅右大臣家门庭若市,车马如流,喝道开路之声盈盈入耳。便忆起昔日羁黑大臣在世时自家繁盛气象,而今日却如此萧寂,落寞寂寥之感涌上心头。她说:“萤兵部卿亲王尸骨未寒,这红梅大臣便与真木柱如胶似漆。世人对他们皆嗤之以鼻,骂他们厚颜无耻。没料到他们两人的爱情却经久不衰。这一对夫妇生活倒也让人艳羡。世事实难预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夕雾左大臣家的宰相中将于大飨宴后的第二日黄昏时也前来拜访玉望夫人。他知道大女公子乞假在家,爱慕之情愈发浓烈。对夫人说道:“承蒙朝廷垂青,赐封官爵。但此事却丝毫不能令我振奋。只因我心事未了,年复一年份心抑郁,情结于中,竟无法觅得片刻慰藉的良方。”说罢,故意以手拭泪。此人年方二十七八,正当鼎盛之年,英姿勃发。玉曾夫人听后,摇头叹息:“这些贵族子弟真不像话!世界广阔,任他们驰骋,而他们却拿此不当~回事,只管在风月场上消磨岁月。我家太政大臣倘若在世,我的几个儿子恐怕也会沉溺于其中,不思进取。”她的两个儿子虽升任为右兵卫督和右大养,但都未能升任宰相,为此夫人心中恢决不乐。就年龄而论,她那已住头中将的三儿子藤侍从也算是升迁得快的了,然而总不及其他公子早达。玉莫夫人为此焦虑。

     第四十六章 桥姬

    却说有位众人早已忘记了的老年亲王。其母也出身名门望族。他幼时本有望作皇太子,只因后来宫廷纠纷突起,使他遭到厄运,最终落得一无所成。其九族亲戚后援之人,悲愤之余,皆借故出家为僧。这是子在官场与家族全失去了依靠,陷入孤苦困境。他夫人乃为前代某大臣之女,回想先前父母对她的厚望,而今落得这般困顿,常常于悲痛忧伤中度日。然而夫妻恩爱,彼此信赖,使他们得以相依为命地活下来。

    惟有所憾的是,二人结婚多年,尚无子女。亲王常叹道:“这寂聊的生涯中,倘能有个可爱的孩子,倒能添一点情趣。”天遂人愿,不久果然喜得一漂亮的女公子。亲王夫妇宠爱有加,尽心竭力地抚育。不久夫人又怀上身孕。众人祈愿此次生个男儿,不料又是一女公子。夫人产后调理不慎,一病不起,日渐严重,最后竟命归黄泉。亲王遭此丧妻之痛,茫然不知所措。他想:“我所以在此重重苦痛之中苟活到今,全因不忍离此娇妻,如今留我一人于世,抚育这两个女孩,不独痛苦良多,便是外间闻得,因身份关系,也有伤体面。”便想乘此机会,了却出家夙愿。然而两女孩孤苦无依,岂能忍心丢下她们,因此踌躇之中,又过了许多朝朝暮暮。其间两女公子日渐长大。出落得美丽可爱。亲王朝夕以此慰藉自己,不知不觉地度送岁月。

    两女公子中,侍女们不喜欢二女公子,她们愤愤地说道:“哎!生辰多不吉利啊!”不肯尽心照管她。但夫人弥留之时,昏迷中尚念念不忘这孩子,对亲王也只留下一句遗言:“惟愿疼爱这可怜的孩子!”亲王认为:这孩子虽命定生于不祥之时,但毕竟是我的孩子。况且夫人又是如此疼爱,弥留之际还挂念于她,嘱我好好照管呢。如此一想,便更加疼爱这二女公子。这二女公子出奇地秀丽动人,几乎让人疑心此是异兆。大女公子娴静优雅,举止大方,其高贵气度是她妹妹难以企及的。在亲王眼中,两人各有千秋,因此一样地疼爱。然而世道艰难,诸事皆不如意、年复一年,家道终见衰落。仆从诸人见已再无兴旺,便逐渐散步_二女公子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亲王在悲痛忙乱中,所请乳母又不如意愿,不久便辞去。其时二女公子尚年幼,全由亲王亲自抚育成长。

    亲王的宫哪本来宽敞富丽。其池塘、假山等,犹有昔年之貌。然而终是日见荒凉了。亲王寂寥之时,便到此怅然远眺。家臣中已没了干练之人。庭院无人照料,杂草丛生,日见丰茂。屋檐下的羊齿植物四处蔓延,长势正佳四时花木:春之樱花,秋之红叶往昔与心爱的人一起玩赏,甚慰郁怀。而今却孤独一身,惟有寄怀于家中佛堂内的装饰,早晚诵经礼佛。他常想:“既被二女牵累,不能偿我夙愿。此属意外之憾,然亦前生命定。岂能违天续弦,一如俗人呢?于是一年一年越发超尘脱俗,淡泊如得道高僧了。自夭人逝世以来,即使偶有戏言,也不作续弦之想。别人劝导道:“固执若此,又何必呢?人已逝去,起初固然哀思无限,但时目既久,哀思自会渐渐消失,何不暂弃往事,再娶一位夫人,让生活重新开始呢?也好使这荒凉的宫邪,重现生机。”诸如此类的话,说了许多,又屡屡前来作媒。但亲王丝毫不为所动。

    亲王每日除了诵经念佛,全副心思都在两个女公子身上,常与她们戏要逗乐。看着她们日渐长大,便教她们弹琴、下棋、写诗、作画。在各种活动中细细体察她们各人的品性。大女公子沉静端庄,思虑深远。二女公子则天真大方,娇羞之态惹人怜爱。两人各有其美。春日里,云淡风清,亲王见塘中水鸟谐游和鸣之状,念及夫人,叹息不已,便教两女公子练琴。这两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弹出的琴音甚为美妙。亲王甚为感动,噙泪赋诗道:

    “比翼水鸟相依偎,雄影独怜雌侣离。”真叫人伤心啊!”吟罢举袖拭泪。这位亲王原本眉清目秀,兼之多年来修行辛劳,体态略显消瘦,倒反见卓然优雅了。为了方便照料孩子,他常着便服,其无羁缚之态亦极俊美,令见者暗自叹羡。大女公于神态从容地移过砚台,在上面随意写画着。亲王递过一张纸道:“写于此处吧。砚台上不宜书写。”大女公子腼腆地写了一首诗:

    “慈父恩深育成长,雏鸟命对失母亲。”虽非特别佳作,但那时读来倒亦令人动情。从笔迹可见其前途无量,但这诗写得稍有些费力。亲王对二女公子道:“妹妹也随便写点吧?”妹妹年纪更小,思忖良久才写道:

    “倘无慈父育,巢卵不能孵。”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地逝去。虽略显清苦寂寥,却也亲情融融。在亲王的悉心抚育下,两位女公子出落得貌美如花。八亲王更将她们视为掌上明珠。他经常手执经卷,一边念诵,一边教女儿唱歌。他教大女儿学弹琵琶,二女儿学弹古筝。她们年纪尚幼,却常练习合奏,弹来音节和谐,美妙悦耳。

    八亲王的父亲桐壶帝和母亲女御都早已仙逝,没有显贵之人抚育,故从小未能深研学问;至于立身处世之道,就更无从学得了。这位亲王是贵人中至为娇生惯养的,颇类女流。是以那些祖传财业与外祖父大臣给他的遗产,虽样样齐备,不计其数,却皆损耗殆尽。只是还残留了一些珍贵的日常用品。而他又未能结识知心朋友,故生活十分枯寂无聊。便从宫中召来那些最擅管弦的乐师,和他们整日沉浸于研习管弦之乐的闲情逸趣之中。从小到大,天长日久,便培养了卓越的音乐才能。

    他是源氏的异母弟,称作八皇子。当初,朱雀院的母后弘徽殿太后阴谋凭自己的威势,废冷泉而立他为太子。经过一番争斗,终究没有成功,倒受了源氏一派的排挤。后来,源氏一派权势渐盛,这八皇子就愈发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近几年来,他已变成一个高僧,到如今则弃一切凡俗之事。在此期间,八皇子的宫邸突遭火灾。遇此天灾人祸,心情更加颓废。京中没有适当住宅,幸而宇治地方尚有一座不错的山庄,逐举家迁入。虽已抛却尘事,但每念及此后两地永隔,终难免黯然神伤。这宇治山庄坐落在宇治河岸上,接近鱼梁。在此静心礼佛,目是木太适宜,然亦无可奈何。虽有春花秋叶与青山碧水聊慰愁怀,但八亲王迁来之后,整日哀叹,颓唐之状尤胜于前。时时想起死去的爱妻,道:“囚闭在这深山之中,远离红尘,再没有故人相依了!”曾赋诗云:

    “斯人化烟尽作尘,何须莫然留残身?”回首往事,便觉余生再无趣味了。

    这处所被重重山峦隔绝,远离京都,并无一人前来访问。除了为山在服役的那些形态怪诞、庸俗不堪的山农、樵夫、牧子之外,很少见得其他人偶尔出入山庄。八亲王心中的愁思,象萦绕在山巅的朝雾,暮去朝来,永无消散之日。其时,这宇治山中恰住着一位道行高深的图梨。这阁梨博学多识,佛门声誉亦高,但难得被召进宫中参与佛事,便一直在这山中过着闲适的生活。八亲王所居山庄与阁梨住处较近,他在闲寂的生涯中研习佛道,常就经文中的疑难之处向阁梨请教。图梨也尊敬八亲王,常来拜访他。他对八亲王近来所习佛经作了精到详尽的阐释。八亲王更感这人生的短暂与无味,便掏。心置腹地和他谈话:“我心已经登上蓬台,升入了极乐世界,安住在高洁绝尘的八功德地中了。但因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终不忍迥然出家。”

    这阁梨对冷泉院也很相知,常去伺候他研习经文。有一次入京,顺道赴院拜见,冷泉院象往常一样正在诵读应习的佛经,便就疑难之处请他赐教。阁梨借此机会提及八亲王,说道:“八亲王对内典深有造诣,实乃大智大慧之人!上苍让他降生人世,恐是专为前世佛缘吧!他奔绝尘世,一心礼佛,对佛道的虔诚绝木亚于有德高僧。”冷泉院说:“他仍未出家么?此间一些年轻人,呼他‘在俗圣增’。真是可钦可叹之人呢!”当时宰相中将蒸君也在旁伺候,听得这些谈论,便暗自思忖:“我也何尝不是把这人世间的炎凉事态看了个透?!正为虚掷光阴,浪度时日而悔惜。虽有心诵经习佛,只是不敢将心迹公示于众。”又想人亲王虽身处俗世而心为圣增,不知其内心究竟如何感想。便细心聆听阁梨的话。周梨又说:“出家之愿,八亲王早已有之。闻得他难下决心之缘由,先为繁务羁缚,而今则为了两个失去母亲的女儿。他正为此而愁虑满怀呢。”这阿阎梨对音乐亦颇喜爱,又道:“再说,那两个女公子的琴筝弹奏技艺也颇为卓越,那琴筝合奏的优美旋律和着宇治河的波声,妙不可”言,恐能与那飘离天宫瑶池的仙乐媲美呢!”对阁梨这如古风一般的赞叹,冷泉院报以微笑,说道:“生长在这等圣僧之家的两位女公子,似应木请俗务,岂料竟独擅音乐,实在难得。亲王既为不忍抛舍她们而忧烦不已,倘我能比他更长地留在这世上,不妨交托与我吧!。这冷泉院是桐壶院第十皇子,乃八亲王之弟,他想起了朱雀院将三公主托付已故六条院主这事,很想这两位女公子能做他的游伴。黄君则没有这种心思,他想看一看八亲王静心修佛的情状,故而思谋着要前去拜访。

    阿阁梨归山时,蒸君嘱他说:“我必当入山相访,向八亲王请教佛法。请法师为我通报一下吧。”冷泉院遗使人山,向八亲王传言:“闻得山居之不尽雅趣,深为喜慰。”又赠诗道:

    “厌弃尘俗慕深山,层云阻隔失君颜。”

    阿阁梨领着冷泉院的使者前去拜访八亲王。如在平日,平常之人来造访这僻静清寂的山庄,也是罕见之事,今日忽有冷泉院的御使来到,真令人惊羡不已。众人都非常欢迎,八亲王还拿出当地的美味异撰款待贵宾。八亲王的答诗为:

    “身离尘俗心未安,暂居宇治试修掸。”诗中在佛道修行方面的措辞甚是谦逊。因此冷泉院看了八亲王的答诗思忖道:“八亲王还挂念着尘世呢!”觉得他甚是可怜。阿阁梨将中将蒸君心向佛门之事告诉八亲王,说道:“蒸中将曾对我道:‘我自幼即企盼学得经文教义。只为公私繁务所羁,日推一日,蹉跎至今。此身本无甚祈求,为了尽心礼佛,虽深锁寂山,亦在所不惜。然而终是决心难下。今闻皇叔已深入佛门,大智大慧,心甚倾慕,定当前来请教。’他请我代言,诚恳之态溢于言表。”人亲王答道:“大凡看破红尘之人,皆因自身遭逢祸患,觉得在这世上再无美好和希望可求。失去生存之趣,万会立志以夺门为归宿。今黛中将正当盛年,凡事称意,并无何等憾疚之事,却自小一心向佛,以为后世修福,真乃难得之事。像我这样的人,命定当罹难而厌世,则极易受佛导引,自然能遂静修之愿。然又恐残年不多,未至大悟之境便告终结,以致前尘后世均无着落,深可叹惋。故中将欲请教于我,叫我如何敢当?我当以先悟之佛反视之耳。”此后两人书信不断,蒸君便亲来相访。

    黄君看过八亲王的居处,觉得眼前所见比耳闻的情形更为清寒贫陋,他生活的一切环境,皆与他想象中的草庵一样简陋不堪。既为山乡,总有与人的悠闲之趣相得益彰的秀美胜景。但此地水波之声太响,令人心烦意乱。晚间风声凄绝惊心,难以安寝。学道之人居于此,倒可借此荡尽俗念。但小姐们在此度日,岂能忍受?袁君臆测她们定然少有胜间一般女子的那种温婉柔和之情。佛堂和她们的房间以一道纸门相隔。倘遇好色之人,一定要近门窥探,着明白她们究竟生得何等模样;黄君虽亦偶有此意,但他总是立刻予以摒除:“舍弃俗念,遁入佛门,本是我来此之目的,若再有一些轻薄女色,浪荡不轨的言行,岂不违逆初衷,虚此一行?”他很同情八亲王的艰难生活,诚恳地致以慰问。来得多了,便发现八亲王正如他所预料,是个锁居深山,潜心修佛的优婆塞①他对于经文教义,解释得精到详尽,却不作高深之状。圣僧模样的人和才学极高的法师,世间并不少见。但那些超然离世、德高望重的僧都、憎正等,极少闲暇,又很清高,故难于向他们请教。反之,平庸之辈则往往形容粗鄙,言语枯燥,毫无风雅可言,其可受人尊敬者,惟严遵戒律而已。蒸君白昼公事缠身,没有闲暇,夜阑人静之时,便想找一位深通佛学之人进入内室,于机畔共论佛法。若与那种鄙陋浅俗的佛弟子交谈,定然索然乏味。只有这位八亲王,倒是最中意之人,他人品高雅,令人敬爱。同是阐释佛经教义,但深入浅出,听来易懂。他对于佛法的理解,固然未到登峰造极之境,但高贵之人,理解人生至理,目较常人深刻。尊君渐渐和他成为知交,每次相见,总思常伺身侧。有时太过忙碌,多时未能登门,心中甚是思念。

    蒸君如此尊敬八亲王,冷泉院便常遣使致书相存问。多年来,八亲王在世间一直默默无闻,门庭冷落,此时就常有人进出了。每逢节日,冷泉院皆备精美的赠品。蒸君也每逢佳节,必表敬意。有时以玩赏之具相送,有时以实用之物相赠。如此往来,至今已三年I。

    这年秋末,八亲王举办每年四季皆有的念伟会。此时宇治河边鱼梁上水波声很是晴响,不得片刻安宁,故念佛会只能移往阿阁梨所居山寺佛常堂举行,会期定为七日。亲王离家后,山庄里惟剩下两女公子,甚是冷清寂寞。他们每日除了闲坐静思之外,再无其它事干。此间中将黄君已多时未访山庄,甚是想念亲王,便于某日深夜伴残月清辉动身,依旧悄然出门,也不多带随从,便服入山。八亲王的山庄位于宇治河这边岸上,不须舟揖渡河,骑马便可抵达。马蹄渐入深山,草木愈发深茂,云雾迷眼,几乎难辨路径。树叶上晶莹露珠随山风狂洒四野。暮秋晚间,本就略带寒意,此刻衣衫受露湿透,便觉寒范肌肤了。此种经历于蒸君并不多得,故其一面凄凉难禁,一面又兴趣盎然。遂吟诗道:

    “风吹木叶露易逝,无端泪落更难收。”又恐惊动山民多生事端,便令随从谨慎行走,不可发出声响。穿过柴篱,渡流水温偏之浅涧,皆悄然而行,踏湿了的马足也小心翼翼。但勇君身上的香气无法隐藏,随风四散扬溢。山家睡醒者皆颇为惊异;未觉有谁打此经过,异香从何而至?

    将近字治山庄,忽闻琴声入耳,却不知所奏何曲,惟觉其调甚凄婉悲凉。蒸君想道:“早闻八亲王素喜奏乐,却一直未能亲闻。今日逢此机会,真乃三生有幸。”遂步入山庄,静心赏听:此乃琵琶之声,黄钟曲调。虽为世间常曲,恐因环境之故,加之弹者心境凄凉,故乐音人耳,甚感异常。其反拨之声清脆悦耳。又间有凄婉雅然之筝声,断续奏的,颇有妙趣。蒙君意欲驻足悉心欣赏,正想躲藏,不料身上香气早被人发觉。一巡夜男子走了过来,对蒸君道:“亲王恰闭居山寺,小人即刻前去通报。”董君道:“不必了!功德限定日期,岂可前去打扰?但我如此技星戴月,踏霜破露而至,空归确有扫兴。烦请告知小姐,推得小姐为我道声‘可怜’,我便无憾了。”这丑陋男子笑道:“小人即刻让侍女传告。”言毕转身欲走。袁君急将他唤住:“且慢!我早闻你家小姐弹琴技艺卓绝,今日天赐良机,可否找一隐藏处所容我藏身静赏?冒昧前去打扰,她们势必皆停止弹奏,岂不可惜。”黄君容貌丰采神俊,即便这粗莽耿直的男子,看了也极感动,肃然起敬。他答道:“我家小姐惟在无人之时方愿弹琴。若遇京中人来,即使是卑微仆役,她们亦静寂无声。大约是亲王本不愿更多世俗之人知晓我家两位小姐,故不让其抛头露面。此乃他亲口所言。”蒸君笑道:“如何藏得住呢?他虽隐秘若此,但世人皆已知晓你家有两个绝色美人。”接着又道:“领我去吧!我非好色之徒。只因好奇,想证实她们确否丽于平常女子。”那人叫苦道:“这可麻烦了!我做了这不知深浅之事,日后亲王知晓,定要骂我。”两女公子居所前面,竹篱环绕,间隔森严。这巡夜人遂引滦君悄然前往。蒸君的随从则被邀至西边廓上,也由这人招待。

    蒸君将女公子住处的竹篱门推开一隙,悄然向内探望,只见几个传女正婢嫔立于高卷的帘前,眺望夜雾中的迷蒙淡月。檐前一瘦弱女童,身着旧衣,似乎不堪这深秋夜的寒意。另外几个侍女,神情与那女童并无两样。室内一人,只在往后微露一点身影,面前横陈一把琵琶,手里正把玩那个拨子。朦胧淡月忽然明朗起来,这人道:“‘不用扇子,用拨子亦能唤出月亮来。”说着举头望月,那姿容甚是娇艳。另有一人,背靠壁柱而坐,身体偏于一张琴上,微露笑意道:“用拨子招回落日尚有理,但你却言招月亮,可让我迷惑了。”那笑颜天真优雅胜于前者。前者道:“虽未能招回落日,但这拨子与月亮真有缘呢。”两人随意闹雅谈笑,极为亲昵,那神态同世人所传言迥然不同,惹人怜爱。意君心想:“先前听年轻侍女讲读古代小说,书中常有深山野林秘隐绝色美人之类故事。当初以为不过是编书人胡编乱造而已,不想今日亲见,果有此类风韵幽雅的好去处。”他的心思此刻全系于此两位女公子身上。此时夜雾笼罩,无法看清院中。素君心中暗暗祈求月亮能够再明亮些。正在此时,隐约听见有人小声道:“户外有人偷看。”那帘子便立刻放下,人皆退入内室。然而并不惊慌,仍是从容不迫,悄无声息地躲避里面,衣衫的级拳之音未曾听见。温柔妩媚之态。令人折服,秦君不由深叹其风流高雅。

    他蹑手蹑脚地离开竹篱,行至外面,遣人回京,叫家中派车来接。又对那巡夜人道:“此次不巧,无线会见亲王。却有幸聆听小姐琴声,真乃三生有幸,此心已了无遗憾。烦你通报小姐,容我略诉顶霜踏露而来之苦。”值宿人马上进去通报。两位女公子未曾料到他会暗中窃听,深恐适才逸居闲处之状已被他看到,不觉十分害羞。回想当时确有不同寻常的香气幽幽飘来,因出乎意外,竟未能察觉,真乃太疏忽大意了。心中因而惶惶不安,愈觉羞愧无颜。秦君在外不见传信侍女前来领见,又念凡事都该机智随俗,不应墨守陈规。且夜雾正浓,便径直走到刚才女公子居室帘前坐下。几个侍女慌乱中不知所措,只神情紧张地送出一个蒲团。黄君启齿道:“叫我坐于帝外,难免太不客气了。若非我真心诚意,怎么会不顾山路崎岖而来探访?此礼太不相称。我每次来都身受霜露之苦,小姐难道不能体察我的心吗?”说时态度颇严肃。请青年待女中竟无人善对。大家羞惭之极,恨不能遁地而去。这实在太不象话了!这时,便有人到里面去叫已经睡了的老诗文。但她起床也费了不少时候。久久没有回音,仿佛故意让人难堪。正无计可施之时,大女公子说道:“我等不通礼节,难以出来以礼相待,乞请恕罪。”声音优雅温柔,轻微得难以听见。表君道:“以我浅见,明知人之苦心却假装漠然不知,乃世人之常态。大小姐亦如此对我,实在令人遗憾。亲王大智大慧,得以彻悟佛道。小姐早晚侍奉在亲王身边,久蒙熏染,料想对世间万事皆已洞悉。我今有难忍;心事,想必小姐亦能明白。但请毋视我为平常纨绔子弟。婚姻大事,曾有人热诚撮和。但我立志向道,决不动摇。此种故事,小姐定有耳闻。我所企求的,只是在闹居无聊之时,能与卿等共度些须时光。你们在这山乡抑郁苦闷之际,亦可随时召我,我当立即赴会。倘能如此,此心足矣。”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但大女公子害羞之极,竟不能作答。此时老侍女已经出来,乃前去应对。

    这老侍女心直口快,开口就嚷:“啊呀,真是罪过啊1竟让大人坐在这里!应该让大人到帘内未坐才是啊。你们年轻人真是不识高下啊!”她嘶哑着声音毫不留情地责备侍女们,两女公子都感到极不自在。只听她对蒸君说道:“真是贵客啊!我家亲王寡居独处,颇为冷清。连应该来访之人,也都不肯赏脸到这山乡,愈来愈觉疏远了。难得中将大人一片真心,诚恳相问,我们这些下人也不胜感激呢!小姐们内心对你亦甚感激,只因年轻人面薄,所以对你招待不周。”她无所顾虑地信口而言,令小姐们颇难为情。但这老侍女人品高尚,言语大方。于是蒸君答道:“正感尴尬,你如此说,我甚感欣幸。有你这深明事理的人在此,我便无所担忧了。”侍女们在帐屏后边窥看,只见他倚柱而立,渐渐明亮的曙光照见他身着便服,襟袖亦被露水打湿。一股世间罕有的异香从他身上飘溢开来,令人惊异之极。这时老侍女带着哭腔对他道:“我害怕话多获罪,因此常常沉默不语,将往事理在心底。但往事颇令人感慨,常使我很想寻一良机,向你如实细禀。我确经念佛时,一向将这心事作为祈愿之一。大概是神佛终被感动,使我今日有此机会,实在是庆幸之至。然而还未开口,眼泪已经盈满双眼,无法开口了。”她浑身颤栗,不胜悲伤。黄君见此情状,寻思老年人易感动流泪。但这老娘不同寻常的悲伤,却使他非常诧异。便对她道:“我前来探访,已有多次。只因没有遇到似你这般明白事理之人,每次总是踩着露湿的山路,打湿了衣裳败兴而归。幸喜今日遇到你!请将你想说的话尽情向我倾诉吧。”老侍女道:“此种良机,恐怕很难再有。我已这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不能再见到你。今日与你一叙,只是想使您知道世间曾有我这个老姐。我闻知在三条宫邪服侍三公主的小侍从已经死去,昔日与我很要好的人,大多辞世。我也是垂暮之年才得以返京,在此作诗女已有五六年了。你可知道,对当年叫做红梅大纲言的兄长柏木卫门督之死,有一种传说?想起柏木卫门督逝世,仿佛刚过去不久。那时如此悲伤,流了那么多眼泪,使人感觉至今还不曾干呢。但屈指一算,日子过得真快,转眼您已经长大成人,恍若梦中。这位已故的权大纲言的乳母,是我并君之母。因此我曾朝夕伺于权大纳吉身侧,对其甚是了解。我虽身份低微,但他常将埋藏于心中的话向我诉说。后来病势危急,大限将到时,又召找到病床前,嘱咐我数句遗言。其中有些话确实应该告知于你。但我今天只能说到此。若你想知,待我有机会再—一告诉你。这些侍女们窃窃私语,定在怨我话多,这也难免。”她于是打住了话头。

    黛君闻此,犹如听到一阵梦话,十分惊异。但这是他向来所疑之事,如今老侍女亦提起,急欲探个究竟。然而今日人多口杂,不便探问。况且猛然听人诉说往事直到天明,那也太无趣了。于是便道:“你所说的我不大清楚。但既为往事,我也十分感动。日后倘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详细地告诉我。雾快散了,我衣衫不整,睡眼朦胧,小姐们见了恐会怪我轻薄,因此不便久留,不胜遗憾。”说罢,便告辞而去。此时遥遥传来八亲王所居山寺的钟声,袅袅不绝,浓雾仍到处弥漫。此情此景,使人想起古歌“白云重重隔”。“峰上白云多”之句,觉得往此深山野处实在是可悲可叹。袁君颇同情这两位女公子,猜想她们闭居于此深山之中,必然寂寞无聊,愁思无限。便吟诗道:

    “供尾山景浓雾锁,晨晚欲还归途迷。真凄凉啊!”吟罢频频回顾,踌躇不忍离去。其俊逸风采,即使见多识广的京中人见了,也将叹为观止,何况山乡侍女?她们想转达小姐答诗,却羞涩难以启齿。大女公子只得亲启来唇,低声吟道:

    “层云叠蟑秋雾绕,此时更难觅归道。”吟罢轻声叹息,颇为动人,周围一带虽然无甚景致,然而蒸君却不胜留恋,难以离去。天色渐明,他终怕人看清面容,只得快快而去,心中想到:“见了面,欲说之事反倒少了。不过此时大家还不甚相熟,互相交谈极不自然。待稍稍熟悉之后,再向她诉说。不过她们将我作寻常男子对待,如此不明事礼,实在出乎我意料,太可恨了。”便走进值宿人为他特备的西厢中,坐在那儿逻想遥望。此处正好能够望见宇治川鱼梁,只见许多人都站于鱼梁上,不知在干些什么。随从当中有知渔业的人道:“渔梁上捕冰鱼的渔人好多啊!可是冰鱼很久都不游到滩边,他们都很扫兴呢。”黛君想道:“他们在简陋的小舟中略装些柴,为了生活而忙碌奔走。这水上生涯真是漂浮无定。但仔细想来,世间有谁不和这小舟一样漂泊呢?我并不泛舟,而住在琼楼玉宇之中,却也未必能如此安居一世呀!”便命取来笔砚,赋诗一首赠予女公子。诗云:

    “泛舟浅水滩,湿润双衫袖。知悉桥姬心,青衫双泪透。想必愁绪万端吧。”写好即交值宿人送去。深秋早晨即已寒气彻骨,值宿人冻得浑身起疙瘩,拿着诗走了进去。大女公子想到这答诗用的稿笺,须是特别贫香,才不失体面。又想此时答诗,须得神速,便立刻提笔写道:

    “宇治千帆过,守神愁满川。朝夕水溶袖,可怜早朽烂。真乃‘似觉身浮泪海中’④笔迹秀丽整洁,秦君看罢,觉得甚是漂亮雅致,不禁心驰神往。但闻随从在外叫:“京中车到了。”蒸君对值宿人道:“待亲王回府之后,我定当前来拜访。”便将被雾打湿的衣服脱下,送与这值宿人,换上从京中带来的便服,登车往京城奔去。

    黄君回京之后,常常念及老侍女兵君的话,心中无法平静。而当忆起两位女公子时,那美丽的容颜便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要弃却红尘,毕竟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学道之心便有所动摇。他给女公子写了一封信,不用求爱的情书口气,而用略厚的白色信笺,选了一枝精致的笔,用鲜丽的墨汁写道:“昨夜冒昧拜访,你们一定很怪我的无礼吧?然而行迹匆匆,未能尽达心曲,不胜遗憾,今后再拜访时,尚望你们应允我昨夜的请求,容我在帝前晤谈,勿须顾虑才好。令尊入山寺礼佛,功德圆满,我已探悉其归期。届时定将前往,以慰雾夜拜访未遇之憾。”文笔流畅。他派一左近将监特送此信,嘱道:“你将信拿去交与那个老侍女。”他又想起那个值宿人受冻的模样,很同情他,便用大盒子装了许多食物,一并给值宿人带去。次日,黄君又派人去八亲王所居的山寺。他想近日天寒地冻,山中增人一定非常辛苦,且八亲王住寺多日,对僧众也应有布施才是。因此准备了许多绢绵,道使奉赠。送到时,适逢八亲王功德圆满,即将归家。便将绢、绵、贺裟、衣服等物分赠给修行僧众,每人一套。全寺僧众无不感恩。那值宿人穿了黛君所赠的华丽便抱。这袍子用上等白线制成,柔软舒适,带有莫名的异香。然而这个山里人哪曾穿过这等施子?因此他穿在身上极不相称,遇见他的人都取笑他,使他局促不安。这袍子穿于身上,稍一行动则香气四散,使得他不敢随意走动。因此心中十分懊恼,便想除去这种惹人取笑的讨厌香气。然而此乃贵族人家的衣香,如何能洗脱?

    蒸君奉读大女公子的回信,只觉得清丽悦目,措词恳切坦率,不禁深为赞赏。大女公子的侍女们告知八亲王:“素中将有信给大小姐”。八亲王看罢信,说道:“此信没有什么。你们若将它视为情书,那就错了。这位中将和寻常青年男子相异。他心地坦荡无私,人也正派光明。我曾隐约地向他透露过身后有所嘱托,所以他才这般关。心。”八亲王亲自写信致谢,信中有“蒙赠种种珍品,山中岩屋几乎难容”等语。黛君便欲近期再访宇治。又想:’三皇子曾对我说‘在深山中居住的女子,如果长得非常漂亮,倒别有一番风韵。’他既存此幻想,我倒不妨将情状告知他,刺激刺激他,让他心中不得安宁。”便于一个闲静的傍晚前往三皇子住处。照便闲语一番,复提起宇治八亲王的话,详细讲述那天拂晓时分窥见两女公子面容之事。三皇子听了十分兴奋。袁君暗想,果然如我所料。便又继续绘声绘色描述,借以打动其心。三皇子听后,恨恨地说:“那么她给你的回信,你为何不也给我看看呢?换作我,早就给你看了。”蒸君答道:“岂敢!你收到了那么多女子的信,连只言片语也不曾让我知晓呢!总之,这两位小姐,非我这种门外汉所能独占,故我邀你前去看一看。可是你出身高贵,你去合适吗?世间只有地位低微之人,为了猎取美色,才可无所顾忌的拈花惹草。像这种偏僻之地被埋没的美人可多呢!然而像这种看得顺眼的女子,默默地闲居于荒郊陋舍,只有在山乡地方才会出人意料地遇上。我方才所说的那两个女子,生长于超然世俗的圣僧般人家。我向来以为她们毫无风韵,未曾将她们放在眼中。别人谈起时我亦不屑一听。哪知她们与我想象中的竟完全不一样。倘若那月光中没有看错,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理的美人。无论品貌和姿态,都无可挑剔,真可说是个梦中佳人。”三皇子听得心生羡慕。他想:“蒸君这人对于寻常女子向来不甚动心。如今他却极力赞美,可知这两个女子一定是超凡脱俗之人。”心中对她们产生了无限爱恋。他劝蒸君:“劳你再去细心看看如何?”他对自己行动不能自如而十分厌烦。蒸君见此心里暗觉好笑,答道:“不好,这种事情可不能干!我已发下誓愿,对凡尘之事,永不关心。即使片刻也不能破例。逢场作戏之事我也断然不作。如果不能自我约束,那就有违初衷了。”三皇子笑道:“啊啃,好神气啊!就像一个得道高僧似的。我看你真正能熬到几时。”事实上,蒸君一直放心不下的,是那老诗文隐约所提之事。他比以前更想弄明白这件事,心中又感伤,因此即便美人在侧,或者闻知某家女儿长得漂亮,他也全然听不过去。

    转眼十月到了,黛君于初五六日再往宇治访问。从者皆道:“近来鱼梁上景致正好,不妨顺便去看看。”黄君说:“何必呢!人生无常,跟冰鱼o相差不多。鱼梁又有甚好看呢?”因心情不佳,沿途风景一概无心浏览。他乘坐一辆轻便的竹帘车,身着厚绸常礼服和新制的裙子,故意朴素装扮。八亲王诚心迎接,以山乡式的筵席来款待他。黛君也觉得别有一番风趣。暮色已至,他们将灯火移近,共同研读最近所习的经文。并邀阿阁梨下山,为之讲解教义。深夜,宇治J!1上刮起了狂风,水波所卷起的哗哗声以及秋风扫落叶之声,使这里甚为凄厉可怕。袁君彻夜未眠。他惦量着天将黎明,不由想起上次拂晓听琴之事。便提出琴音最为感人等话题,对八亲王道:“〔次拜访,在破晓浓雾笼罩之时,模糊听得几声悠扬的琴音妙律,却未能满足耳福,甚觉遗憾。”八亲王答道:“我已戒除声色,从前所学的都已忘得差不多了。”但仍命侍者取过琴,说道:“要我弹琴,甚不相称。你得稍作提示,我方可回想得出来。”便命取琵琶来,功黛君弹奏。黄君遂弹起琵琶,与八亲王奏和。稍久,尊君又道:“我上次股俄听到的,好像不是这琵琶之音。可能那琵琶音色独一无二,所以声音特别美妙吧。”兴致减退,便无意再弹。八亲王道:‘你这话可就差了!能使你赞赏的技法,怎么会传到这山野小地呢?你的夸奖未免过分罢。”他一边说,一边弹起七弦琴来。那声赛哀婉怨凄,如泣如诉,透入肺腑。此种凄凉的感觉大概是由这山中松风引起的吧。八亲王作出久未操琴、非常生疏之状,只弹了较为熟悉且韵味十足的一曲,便不弹了。他说:“我家里也有人弹筝,不知何时学会的。我偶尔也曾听到,似觉弹者稍有体会,但我从来不曾指点。不过是随意抚弹罢了,木成体统,只能和水波之声相应。尚无腔调可言,弹奏的声音定不会使你满意。”便对里面的女公于道:“弹一曲吧!”女公子答道:“我们不过私下玩玩,不曾料到被人听见,这已使我们羞愧之极,哪里还敢在着前献丑呢!”说罢便躲进里面,不肯弹奏。父亲多次劝说,她们一概回绝。袁君十分失望。八亲王心里想:“把两个女儿教养得如此古怪,就像未曾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这哪是我的初衷?”他甚觉无颜,便对餐君道:“我在此教养两女,没有让人知道。但我有生之年已为数不多,朝夕难料。而这两女尚年幼,我很是担。心她们将来生活流离,不得安定。就此一事,使我放心不下,难以安然往生极乐。”他说得十分恳切。蔡君深为感动,答道:“我虽不能胜任保护之人,但您可视我为亲信。只要我还活于此世上,则断不会辜负你的嘱托。”八亲王感激涕零,答道:“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在此先行谢过!”

    天将破晓,八亲王即上佛堂做早课。蒸君便叫来那老侍女共君问话。这老侍女是侍奉两位女公子的,年近六十,然而态度高雅,善于应对,丝毫不像平常侍女。她一提起已故枯水极大纳吉日夜焦虑,以致于卧病不起的情形,便十分伤心,泪流不止。蒸君想道:“这些旧事,即便与自己无关,听了也让人感慨不已。何况这是我多年以来就希望知道的。我常拜怫祈祷,希望明示当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竟使母亲削发为尼。定是长期向种祈祷而得佛力依护之故,才有缘听到这梦一般可悲可叹的往事。”他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下来。后来说道:“然像你一样知道当年那些往事的人,如今世上一定还有。但不知这种让人惊异又觉可耻的事,其他人会不会传播出去?事隔多年,我还从未听说过呢。”并君答道:“这些事只有小侍从和我知道,找们从未向人说过。我虽然只是一微不足道的侍女,地位卑微,却蒙权大纳吉厚爱,有幸随时侍奉左右。故此间详情,我们都知道。权大纳吉胸中十分苦闷之时,只是偶尔叫我们两人传送书信。关于此事,我实在不敢多言,尚望见谅。权大纳吉弥留之际,对我也略有遗言。我这微贱之身,实不能担此重托。因此时常念及,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向您转述遗言。每诵经念怫,也常以此事为愿。而今果然应验。可见这世〔佛菩萨毕竟还是有的,真是谢天谢地。此外我手中还保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要看看。先前我曾想:如今肯定没有办法了,不如烧了它。找身难料,木定哪一日突然死去,此物难免不落入别人手中。故一直很担心。后来见您常到亲王家来,我想定有时机,心中才稍稍安定,也更有勇气忍耐了。今天果真等到了机会。这便是命呀!”一边哭一边告诉蒸君他诞生时的详细情况。”又说:“权大纳言逝世之后,我母亲忽患重病,不久也死去。我情感伤心,身着两重丧服,日夜忧愁悲叹。此时恰有一个对我暗用心机之人,花言巧语将我骗去,带着我到西海尽头o的住地去了,与京中全然断绝音讯。后来这人死于住地。我离开京城十多年了,今重返故土,真是恍如隔世。这里的亲王是我父亲的外甥女婿,我自幼常在他家出人,就想来依附于他。又想我已不能列入侍女之列,冷泉院弘徽殿女御往日与我要好,当去投奔她。然而又觉无颜,终于未去见她,遂变成了林中朽木亦不知小侍从何时去了。昔年妙龄之人,今大都辞世。我这条老命如今还苟活于世,其实十分可怜,偏偏又不死,徒留于世。”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经大亮。黛君道:“不说也罢!这些往事一时也说不完。以后找个不必防人听见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吧。我仿佛记得:那个小侍从是在我五六岁时心病突发而死的。我若没有见到你,则将身负重罪,了此一生!”并君拿出一只小小的袋子来,袋内装着一大叠已经发霉的信件。她将袋子交给黄君,说道:“请您看罢就将它烧毁吧。当时权大纳言对我说:‘我已经没有指望了。’便将这些信全部整理起来,交付与我。我原想再见小诗从时交与她,托她代为转交,却想不到她却永远地离去了。我非常悲伤,不仅因为我和她交情甚厚,更为了不辜负权大纳言之托。”表君装作没事样的接过信,藏人怀里。他想:“这种老婆子,会不会将这件事当作奇闻传扬出去呢?”颇不放心。但这老侍女再三发誓,说“决不向任何人透露。”他又觉得或许不会,心中犹疑不安。早餐时蒸君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准备告辞。乃对八亲王道:“昨日是朝廷假日。今日宫中斋事一完,冷泉院的大公主患病,我须得前去看望一下,因此没有空闲。待我将诸事办妥,且山中红叶还未凋零之时,定再前来拜访。”八亲王欣然应道:“如此赏光,真使山居添色不少。”

    黛君一回到家,即拿出装信的袋子。只见这袋子是用中国的浮纹统做成的,上端绣着一个“上”字。袋口用细带束着,打给处贴着一张小封条,写着柏木的名字。黄君在启封时惴惴不安。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信纸,是三公主给柏木的回信。又有柏木亲笔信:“我今病情危急,大限将至。以后即便比这更简短的信,我也再不能随意写给你。然而对你的爱恋,却愈发深刻!想起你已削发为尼,悲痛无比……”其信很长,写满了五六张陆奥纸。字迹奇怪,犹如乌迹,并附诗云:

    “吉今辞尘俗,披剃着级衣。我欲永世别,孤魂更悲凄。”最后又写道:“喜讯亦已知晓。知此予幸蒙庇护,我心略安,然“小松呈生机,偷生岩根下。若存生在世,旁观亦解意。”写到这里,笔迹零乱不堪,似乎又写不下去了。信封上写道:“侍从君启”。这只袋子几乎被虫蚀殆尽。那信件十分陈旧,霉气难闻,然而字迹却很清晰,就像新近才写的一样。文句也很顺畅,值得细读。尊君想道:“正如非君所说,这样隐密的东西,倘若落入他人手中,真不知如何是好!此类事情,怕世间少有吧。”他暗自垂泪,愈发悲伤。本打算今日入宫探望病人,但因心情抑郁,未曾前往,便去拜见母亲。只见三公主神情专注,正一心一意地念经。看见他来,好像略觉不便,便藏过经卷。尊君想:“我又何必揭穿她这些秘密呢!”只好将此事深埋心底,独自悲叹连连。

     第四十七章 柯根

    二月二十日前后,匈兵部卿亲王亲赴初做进香。他早有此打算,只是一直未能如愿。此次决然前行,多半是因为途中可在宇治泊宿。有人道:“宇治”与“忧世”同音,此行不祥。但句是子却不理会,认为此乃无稽之谈。此次进香声势浩大,随行之人甚多,其中不少是高官贵族,殿上人更不必言了。整个朝廷几乎是倾巢而出了。六条院主源氏传下来一处御赐山庄,现已归属夕雾右大臣,位于宇治河岸边,别墅内部异常宽敞,景致优美。故将此处定为匈皇子前往进香与途中宿泊之处。因临时发生不祥之事,夕雾右大臣听奉阴阳师的劝告不便亲迎旬皇于,便派人向他致歉。旬皇子。动中稍感不快,但听说由蒸中将前来迎候,随即高兴起来。如此自己便可以托他向八亲王那边传递音信,所以反而感到称心。想是句是子嫌夕雾右大臣向来过于严肃,与他亲近不得。夕雾的儿子在大并、侍从宰相、权中将、头少将、藏人兵卫佐等一同前来。

    旬皇子是今上和明石是后最为宠爱的人,世人也都特别看重。尤其在六条院中,因为他是由紫夫人抚养成人的,所以上下请人皆视他为主君。今日在宇治山庄迎候他,特别为他准备了一桌山乡风味的盛筵,真是别具一格!又捧出各种棋类玩物来,让旬皇子尽兴玩了一日。匈皇子很少外出旅行,觉得有些疲惫,深盼能在这山庄多闲见日。他休息了一会之后,到了晚上,便命人奏乐,以资消遣。

    在这远离尘嚣的宇治山庄里,夜阑人静。那宇治冰冷的波涛声,应和着这边奏出的管弦丝竹之音,甚是悦耳。彼岸的八亲王,与这里仅一水之隔。弦乐之音随风而至,听来一十分清晰。于是,这乐曲声便勾起了他对如烟往事的回忆,不禁自言道:“这笛音真是婉转清幽!可惜不知是谁吹的。从前我听过六条院源氏吹奏横笛,觉得他吹出的笛音极富情趣,很是动人。但听现在这笛声,使人觉得有些做作,很像是源氏的妻舅致仕太政大臣那族人的笛声。”又自语道:“我早已脱离了这种生活,与世隔绝,寄身佛门,欲忘身外之事,已有多年,恍惚地度着岁月。那逝去的日子早已和我绝缘。想起来真没意思啊!”此时他便想起了两位女儿的身世处境来,很为她们担忧。心想:“难道就让她们终身笼闭在这山里么?”又思忖道:“迟早要出嫁,不如许给蒸中将罢。但又担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至于轻薄之人,也决不能做我的女婿。”想到这些,便心乱如麻。加之此处沉闷寂寞,短促的春霄似是难捱的冬夜。至于匈是子在欢乐的旅途中,一觉醒来,早已无明,恐怕只嫌春夜太短呢!匈皇子觉得游兴未尽,便欲于此逗留几日。

    正值仲春,此间碧空如洗,春云暖暖。樱花有的已经开始飘零,有的正在争芳吐艳。河边风拂弱柳,倒影映入水中,显得优雅脱俗。这在难得见乡村野景的京中人眼中,实在新奇,使人留恋不舍。蒸君不愿错失良机,意欲探访八亲王。为避人耳目,便欲独自驾舟前往,却又担心有轻率之嫌。正在踌躇之际,八亲王来信了。信中有诗道:

    “山风吹送神笛韵,遥闻云宵仙乐声。中间隔有滔滔浪,无缘逢见娇娇君。”那草书字体潇洒,很是美观。旬皇子对八亲王早就心向往之,听说是他的来信,便来了兴致,对董君说:“这回信就让我来代写吧!”便提笔写道:

    汀洲白浪重叠多,恰将两岸相分隔。好风吹自宇治川,殷切惠通音讯来。”

    冀中将决定即刻前去拜访八亲王。他又邀集几个有丝竹之好的人同行。一路吹奏《酣醉乐》,乘船直往彼岸。八亲王的山在依山傍水,而临水这一方又筑着石阶回廊;沿石阶可到达水面,极富山乡情趣。众人皆弃舟登陆,拾级而上,觉此山庄颇有意思。室内光景也不同于别处:竹帘屏风带着山乡特色,异常朴素典雅;各陈设布置,也都别具一格。今日因为有远客光临,里里外外一尘乐《樱人》改弹为壹越调,音色尽皆优美元比。众人都想借此听听主人八亲王操他擅长的七弦琴。但八亲王却只管弹筝,时而有意无意地和客人们合奏。众人大概是从未听过他弹筝吧,似觉他的筝音精妙优美,都为之动情。八亲王安排了颇富风情的山乡式筵席招待来客。更有出人意料的是:有许多出身并不低微的王孙贵族。例如资历很老的四位王族之类的人,个个穿戴整齐,奉进酒。想必是预先顾念到八亲王家招待这班贵宾缺乏人物,盛宴带有古风的乡土方式。来客之中,不乏有私下同情住在这山乡的女公子的孤寂生涯的人吧!尤其是留在对岸的句皇子,因他的身份地位,不能随意行动,竟感到异常苦闷。他觉得这机会难得,忍耐不住,便命人扔到一技美丽的樱花,差一个容貌姣好的殿上童子,连花带信送去。信中写道:

    “樱花纷绽处,留连游人恋。折撷花枝好,插鬓效君率。我正是‘为爱春郊宿一宵’。”意思大抵如此。两位女公子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无所适从,心甚烦乱。那老侍女道:“这般仓碎,如若认真细看,便延误回信,这样反而不好。”大女公子便叫二女公子执笔写道:

    “游客赏春山,偶立土垣前。贪念春花好,故采杨鬓边。你不是‘特地访春郊’吧!”笔法很是自然美观。此时音乐从隔川两庄院中响起来,遥相呼应。江风来回吹拂,仿佛有意传情,令人甚觉音乐悠扬悦耳。

    皇上派红梅藤大纳言前来迎接句是子返宫。勾皇子无奈,只想另觅机会重游。于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京都。贵族公子尽皆游兴未尽,一路依依不舍,频频回首。此时樱花盛开,群芳争妍,春色无限美好。众人乘着这一路春光,即兴吟诗、和歌。为避烦琐,不再—一举出。

    旬皇子在宇治时心绪不宁,和两位女公子通信也未尽心意,;动中甚是不甘。因此回京以后,不用黄君从中传信,使经常写信使人直接送往宇治。八亲王看了他的信,对侍女们道:“这信还得回复。但不能当情书回,我想这皇子定然生性风流,听说这里有两个小姐,便心生好奇,写了这些信来开玩笑吧!”他劝女儿回信,二女公子便依父亲之意回了信。大女公子是个矜持稳重的人,对于情场艳事,她是决不去关心过问的。八亲王偏居山乡,苦度孤寂的岁月,常常怨恨时光难逝,心中愁绪日渐堆积。两位女公子年龄日渐增大,如今竟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这不但没有给八亲王带来快乐,反倒更增添了许多愁苦和牵挂。他常想:“倒不如长得丑些,那么埋没在这山乡里也不觉得可惜,我心中也就没有这么难受。”为此,他心中甚是苦恼。此时大女公子二十五岁,二女公子二十三岁。

    八亲王坎坷一生,对尘世已无眷念。惟有每日虔心念经诵佛,以求通往西方极乐世界。唯一令他牵肠挂肚的是两个可怜的女儿。因此他的随从都替他担心,他们推想:即使八亲王道心坚强无比,但到了临终时想到两个女儿,正念定会混乱不堪,从而影响到来世。八亲王心中早有打算:一旦有一个稍为合适的人,不失我面子,且真心爱我女儿,即使不甚称。已如意,我也可以将女儿嫁给他。可眼下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只有几个浪荡轻薄儿,偶然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只是凭一树兴趣,便写来求爱信。他们是不把我这没落亲王看在眼里,故意来戏弄的。八亲王最痛恨这些人,一向毫不理会。只有那位旬皇子,始终真心爱慕追求,不到手决不死心,这想必是宿世因缘了。

    这一年秋天,宰相中将餐君升任中纳吉,在朝廷的声望越发显赫了,可是他依然愁绪满腹。他多年来一直小虾疑虑:自己的身世宪竞如何?如今了解实情之后,反倒生出更多的愁苦来。想到他的生父因忧惧而死,便决心代父修行佛道,希望借此减轻他的罪孽。蒸君很可怜那个老齐君,常在私下照顾他。

    素君想起很久不见八亲王,便动身前往宇治。此时正值初秋七月。京城里还看不出些许秋意,但一到音羽山附近,便觉秋风习习了。相尾山一带的树木已经略见斑驳的红印。山林深处,景色美丽而新奇。素君此次来访八亲王比往常更受欢迎。他向蒸君倾诉了很多心里话,向他嘱托道:“我死之后,请你在闲时,常来看看我这两个女儿,请勿忘记了她们。”蒸君忙答道:“以前您早已嘱咐过我,侄儿已记挂在心,决不懈怠。侄儿对俗世已无甚留恋,一生无所追求。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讲都如同浮云,毫无意义。尽管如此,所托之事只要我尚有生息,便将牢记于心。恳请皇叔放心。”八亲王感到无限欣慰。夜色渐深,月出中天,似觉远山都近了。八亲王专心念了一会经之后,便和蒸君闲谈。他凄然道:“现今世间不知怎样了。以前于宫中,每当此月明如昼的秋夜,必在御前演奏音乐,我也常常参与其间。那时,宫中把所有弹奏技艺高的人聚集起来,参与合奏。但此种演奏韵味不足,倒不及几个技艺纯熟的女御、侍女的随意弹奏。她们在清静的明月之夜奏出悠扬悦耳的乐曲,那琴声特别动人心魄,耐人寻味。她们在内心里虽不大和睦,但从不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外表虽然纤弱,却能扣人心扉。正因为如此,佛才说女子有深重的罪孽。就父母爱子的辛劳而言,男子是不大需要父母操心的。而女子呢,如果嫁了一个轻薄之人,即使是命运所迫,无可更改,为父母者还是要为她伤心。”他说的是平常人之事,但他自己哪里又不怀着此种心情呢?尊君推究他的内心,便很是问情地。答道:“侄儿确已不再留恋世俗之事。自身也毫无一门精通的技艺。惟有听赏音乐一事,却实在难于舍弃。所以那位释迦牟尼的弟子迎叶尊者,闻琴声而忘威仪,翩翩起舞。”他以前听到女公子们一两声琴声,常觉不能展足,希望能再听到。八亲王想必是知道了他的心巴,便欲用女儿的琴声作为他们互相亲近的开端,所以亲自走进女公子室中,恳切地劝她们弹。大女公子取过筝来,只略弹数声便哑无声息了。此时万籁俱寂,室内甚为肃静。天空气色与四周光景都很动人。尊君心驰神往,颇有与女公子们随意演奏之意。然而女公子们不愿与他合奏,大约是有所顾忌吧。八亲王道:“我现在让你们熟悉一下,以后你们好自为之吧!”他准备上佛堂做功课去,临走前吟道:

    “人离草庵去,日后荒芜时。盼君勤惠顾,不负我此言。今日与君相见,恐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只因心中感伤,难于隐忍,对你说了许多有失体统的话。”说罢潸然泪下。蒸君答道:

    “我自长结契,顾拂此草庵。终身殷勤护,不敢负君言。且待宫中相朴节会之后,定当前来叩访。”

    上次那个老侍女弃君不问自语,蒸君一直记于心中。待八亲王上佛堂会后,便将她唤来,要她继续叙述上次未曾说完的话题。月亮即将没入山中,清光直泻入室。帝内人影窈窕,隐约可见,两位女公子便退入内室。她们见蒸君并非世间寻常的好色之徒,说起话来斯斯文文,有条不紊,有时便也适当对答几句。勇君心中想起句皇子迫不及待地想会见这两位女公子。而八亲王如此诚恳地自愿将女儿许给我,我却并不急于得到,便觉得自己毕竟与别人不同。他想:“其实我并不是有意疏远这两位小姐。我和她们如此互相逼问,在春花秋月之时,又可以向她们尽吐哀愁之情与风月之趣,从而博得她们深切的同感。象这样的女子,如果我将她们让与了别人,也太可惜了!”他心中已将女公子据为己有了。

    黛君子夜时分告辞返京。他一想起八亲王忧愁苦闷,担心死期将至之态,深觉可怜,便打算在朝廷公务忙过之后再去造访。旬兵部卿亲王打算今年秋天赴宁治看红叶,正为寻找适当机会而冥思苦他木断地遣使送请书去。但二女公子认为他不是真心求爱,但也并不讨厌他,惟将此信看作无关紧要的四时应酬之文,也不时回信给他。

    深秋时分,人亲王心情愈发恶劣了。他欲照!回迁居到阿阁梨那清静的山寺中去,以便专心念佛诵经。便将身后之事嘱咐两个女儿:“世事无常,生离死别,在所难免。如果你们另有可以慰情之人,也许他可以消减你们的死别之悲。但你们两人到现在也没有能代替我的保护人,把你们孤苦伶什地弃在世间,我实甚痛心!虽然如此,但倘被这一点世俗情爱所阻,竟使我不得往生,永堕轮回苦海之中,也太不值了。我与你们同生在世之时,就早已着破红尘,绝不计较身后之事。然而我总希望你们不光顾念我一人,同时顾念你们已故母亲的颜面,切勿有轻薄的欲念。如若没有深绿,万不可轻信人言而离此山庄。须知你们两人的身分,异于普通女子,要有在此山乡终此一生的准备。只要主意坚定,目能安度岁月,尤其是女子,如能有耐性闭门索居,免得身受世人非议,弄得臭名昭著,实为上策。”两位女公子不曾考虑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觉得父亲一旦不在了,自己是片刻也不能生存下去的。此时听了父亲这般伤心的遗训,悲伤欲绝。八亲王心中,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只是多年来和这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因此也不忍突然别去,但在女儿更是肝肠欲断,实在可怜。

    人山便在明日,八亲王便到山庄各处巡行察看。这本来是一所简陋朴素的住宅,他暂在这里栖身度日而已。但念自己死后,两个女儿又怎么能够长久笼闭在此处呢?他一面暗自流泪,一面念经,实在令人感动。他把几个年龄较长的情女唤上前来,嘱咐道:“你们要好好服侍两位小姐,让我放心离去。大凡出身本来低微卑贱、在世默默无闻的人,子孙衰微也是不足奇怪的。但在像我们这等出身的人家,别人如何看待虽可不顾,但倘过分衰败,实在对不起祖宗,叫人万分困苦。寂寞地安度时日,悄守家规,不坠家声,则外间名声可保,自己也问心无愧。如此,则意义实在非同小可。世间荣华富贵,终不能令人如意称心。故切不可草率从事,让两位小姐委身与品行不端之人。”他准备趁大色未明之时入山,临行前又走进女公子室中,凄然适:“我死之后,你们切勿过分悲伤。应该往开处想,常常玩玩琴筝。如意称心之事,世间少有,故在此切不可执迷不悟。”说罢转身而去,犹自频频回首。八亲王人山之后,两位女公子更觉百无聊赖,她们朝夕相伴,片刻不离,谈道:“倘我们两人之中少了一人,另一人如何度目呢?人世之事,不论现在将来,都是祸福无常,变幻不定的。万一分别了,如何是好广她们时悲时喜。不管游戏玩耍或做事,都同心协力,互相慰勉度日。

    八亲王原定今日圆满归来。两位女公子望眼欲穿,盼望他及早返家。直到日暮,山中使者来了,传达八亲王的话道:“今早身体不好,不能返家。想是受了风寒,正在设法治疗。但不知何故,内心似比往日更为惶恐,又怕不能与你们再见了。”两女公子心中大惊,但宪竞如何又不得而知,自是心急。连忙将父亲的衣服添加上很厚的棉絮,交使者赶快送去。二三日后,也不见八亲王下山。两位女公子遣使去探问病状,八亲王叫人口头传话,说“并无特别重症,只是有些不适。倘若略有好转,即刻抱病下山。”阿阁梨日夜守护,对八亲王说道:“这病表面看来无甚紧要,但或许是大限已到。切勿为女公子之事忧虑!凡人命由天定,故不须放心不下。”同时逐渐开导他舍弃一切世俗杂念,又谏阻他:“如今更不可下山了。”八月二十日天色凄凉异常。两女公子心中记挂父亲的病,心中犹如蒙着浓雾,昼夜不散。一弯残月破云而出,照得水面明镜般澄亮。女公子命人打开向着山寺的板窗,对着那边凝望。不久山寺传出隐隐的钟声,可知天色已明。此时山上派人来了,其人啼啼哭哭道:“亲王已于夜半时分亡故。”日来两女公子时刻惦记父亲,不断探听父亲病况如何。此时突然闻此噩耗,惊惶之余,竟致不省人事。女公子伤心欲绝,欲哭无泪,想是早已哭干了,只管俯身在地。死别之事,倘是亲眼目睹,则无甚遗憾,此乃世之常情。但两位女公子不得见最后一面,因此倍觉悲伤。以前她们心中常想:如果父亲亡故,她们便不能在世上生存。故醒来便悲输号泣,只想一同随父亲去了。然而人寿长短自有定数,毕竟强求不得。阿间梨早受人亲王嘱托,故身后应有法事,都由他一手承办。两女公子要求道:“亡父遗容,我等欲见一下。”阿阁梨只是答复遭:“现在岂可再见?亲王在世之时,就早已言本不再与女公子见面。如今亡故,更不必说了。你们应该断了此种念头,务求适应此种心境。”女公子又探询父亲在山时的种种情状,但这阿阁梨道。已坚强,不屑回答此种琐碎之事。八亲王很早就深怀出家之志,只因两女儿无人照护,难忍离去,故生前一直和她们朝夕相依。终受其羁绊,一生始终木离尘俗。如今死别,则先死者的悲哀和后死者的眷念,都是无可奈何的了。

    噩耗传来,中纳言董君扼腕痛惜不已。人已别去,心中未尽之言不得而发。如今历历回思人胜无常之态,不禁失声痛哭,泪如雨下。他想:“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之时,记得他曾对我道:‘今日与君相见,恐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只因他生性比别人敏感,惯说人生无常,朝不保夕之言,故我听了此话也没有放在心上。岂知不多几日竟真成永诀!”他反复思量,回首往事,感到追悔莫及,不胜悲伤。便即刻遣使赴阿阁梨山寺及女公子山在吊唁慰问。山庄中的光景好不凄凉,吊客惟有蒸君,竟无别人。两位女公子虽感心烦意乱,此刻也被熏君感动。死别虽为世间常有,但在身当其事者看来,却无法不深感悲痛。何况两位女公子自此孤苦,无人相慰,伤心更是无以复加。蒸君深感同情,推想亲王故后应做种种功德,便准备许多供养物品,送交阿阁梨山寺,山在方面,他也送去许多布施物品,托付那老侍女办理,关怀备至。

    两女公子仿佛堕入永无天明的长夜中,转眼已是九月。山野景色凄凉,一片枯黄,加之秋雨集靠,使人不觉黯然泪下,木叶争相堕地之声,温湿流水声,眼泪如瀑布般簌簌而下之声,诸声合而为一,凄婉哀感。两女公子就在其中忧愁度日。众侍女都很为她们担心,生怕如此下去,将不久于人世,便不胜苦劳多方劝慰小姐。山庄里也请有僧人在家念佛超度亡灵。八亲王旧居的房中,供着一尊佛像,作为亡人的遗念。七七中闹居守孝的人,平日出入此间时,都在佛前虔诚念诵。

    匈兵部卿亲王也屡次遣使送信来吊慰。但两女公子没有心清回答此种来信!匈亲王不见回信,想道:“她们对餐中纳言并不如此。这明明是有意疏远找了。”。心中不免怨恨起来。他原拟在红叶茂盛之时赴宇治游玩,赏叶赋诗。如今八亲王已逝世,未使前往逍遥取乐,心中甚觉扫兴。八亲王断七过了。包亲王想道:“凡事总须适可而止。两女公子的丧父之哀,如今想必淡然了吧?”便在一个秋雨集本的傍晚写了一封长信,信中有一诗:

    “草露似清泪,日暮闲愁苦。鹿鸣秋山寒,寂处意何如?对此满温秋雨、凄凉暮色而无动于衷,未免也太不解趣了。值此时节,郊原的野草日渐枯黄,也可使人万般感慨呢!”大女公子看罢信对妹妹道:“我确是不大识情趣的,已几次不回他的信了。还是你写吧。”她照例劝二女公子来回信。二女公子想道:“我不能追随父亲,却于世上苟安偷生,哪有心思写信!想不到哀愁苦恨,直至今日。”又不禁借然泪下,模糊不能见物,便推开笔砚,说道:‘哦亦只能勉强起坐,无力动笔。谁言悲哀有限呢?我的忧伤苦恨是没有了时的。”说罢悲泣不已。大女公子也觉得她很可怜。匈亲王的使者是黄昏稍过到达这里的。大女公子使人对他道:“天色已晚,木如在此留宿,明晨再走吧。”使者答道:“不敢从命。主人吩咐今晚务必返回。”便急着要走。大女公子颇感为难。虽然她自己心情并未恢复,但觉得心急不能让使者空走了之,只得写一首诗:

    “热泪迷双眼,浓雾锁荒山。鸡鹿墙外苦,泣人室内哀。”诗是写在一张灰色纸上的。时值暗夜信笔所致,墨色浓淡不分,也就谈不上写得美观了。只得信笔挥洒,加上包封,即刻交付使者带回去了。

    此时风雨欲来,道路阴森可怕。但旬亲王的使者有命于身,只管赶路。即便经过阴森可怕的小竹丛时,也不停辔驻足,而是快马加鞭,不一会就到达官邸。匈亲王见他浑身湿透,便重重犒赏他。随即拆开信来一看,此信笔迹与往日不同,似觉更为老成熟练。两种字体均十分秀美,此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匈亲王反复细看揣摩,也不得而知,连觉也不睡了。侍女们都很疲倦,在一边窃窃私议:“说等回信,所以不去睡觉。现在回信到了,看了半天还不肯睡,不知此信出自哪位美人之手。”她们大约是欲睡之故吧。

    次日朝雾还未散,匈亲王便起身,又写信到宇治。信中有诗:

    “雾里失却觅朋道,凄悲鹿鸣殊异常。我也和你们一样的哭泣悲伤了。”大女公子看了信,想道:“回信过分亲切了,不便回信。我等过去全靠父亲一人荫庇,幸得太平无事,平安度日。父亲死后,我们能活到现在,也甚是不易了。今后一旦发生意外,略微轻率从事,则年来为我等日夜操心的父之亡灵,亦将不得安宁。”因此对于男女私情之事,不敢犯下一点差错,便不答复此信。其实她们并非视旬亲王为寻常之人。他那潇洒飘逸的笔迹和精妙恰当的措辞,确是不易多得的。不过她们虽然爱他的信,却认为这男子高贵多情,自己实在难以高攀。因此她们想:“何必回信呢?但愿于山乡度此余生吧!”只有对蒸中纳言,因为来信态度非常诚恳,故这边回信也不疏懒。双方书信往来频繁。八亲王断七之后,黛君亲自前来探访,两女公子正在东室一间较低的房间里守孝。袁君走近房间,让老侍女并君进去报信。两女公子想素君英姿勃发、光彩照人而自己愁云密布,暗淡无光,顿觉局促不安,真不知如何是好。尊导真诚说道:“对我请勿闭口不言。应像亲王在世那样互相亲信,彼此晤谈。对于花言巧语的风情行为我是不习惯的。叫人传言,使我言语难以达意。”大女公于幽然答道:“我等苟延残喘,直至今日,实属意料之事。然而恶梦永无醒期,心中迷乱不已。仰望日月光辉,也会不知不觉地感到羞耻。故连窗前也不敢走近去。”蒸君说道:“你们这样也太过分了。居丧恭谨,确是出于一片深情。至于日月之光,只要不是自心贪求欢畅而出去欣赏,就不算罪过。你们如此待我,令我甚为尴尬。小姐。心中悲哀之状正需要我来安慰呢!”侍女们说:“确实如此,我家小姐的悲哀之深切,无可比拟。承蒙设法安慰,美意实在不错啊广虽然只经过几句淡然的谈话,但大女公子心情逐渐平静起来,也明白了蒸君的一片好意。她没想熏君此次探访只为对父亲的旧交情而来,如此不惮跋山涉水之劳苦,远道来访,好意实在木浅。因此膝行而出,稍稍接近餐君。蒸君慰问她们的哀思,又叙述对八亲王的誓约,语言非常恳切。燕君说话时并不趾高气扬,故大女公子也不欲过于严肃。然而一想到今天和这不相识的男子亲口交谈,并且今后不得不仰仗他照顾,追昔抚今,竟感光比伤心失意。她只是轻言细语地敷衍了一两句话。他从黑色帷屏的隙间窥见大女公于神色凄苦,萎靡不振,便觉得她实在可怜。想象她孤居山乡寂寞之状,又忆起那年黎明时分窥见其姿色时的情景,便情不自禁地吟诗道:“昔日嫩青葱,已变枯黄色。料得居丧时,椎体独影姿。”大女公子和道:

    “热泪浸丧服,已成红渊获。孤单身影了,安居无寻处。正是‘丧服破绽垂线缕……”因悲伤过度,末了数字竞轻不可闻。吟罢,便退回内室去。黄君此时不便强留她,但竞犹未尽,只觉惆怅木已,只得撒手而去。

    那个老侍女并君又出人意外地不问自言。她对黛君讲了许多昔日今时可悲的故事。虽然她面容苍老,但因她亲见又详悉那桩可惊可悲之事,故餐君并不讨厌,亲切地与她讲话。对她说道:“我在孩提时代,先父深感人生于世祸福无常,虚幻可悲。故后来年龄渐增,长大成人后,对于爵禄富贵,全然不感兴趣。惟向往如亲王那样闲居静修的生涯。如今眼见亲王亦辞世而去,愈觉人世之可悲,便欲早日脱离此无常之世,遁入空门,以修来世。只因亲王这两位遗眷孤苦无依,使我不得放心。我说这话,也许太无礼了。但我一定不负亲王遗嘱,只要我尚存一息,自会不辞辛劳,竭力照顾她们。虽然如此,但自从你把那件意想不到的旧事跟我说了后,对这尘世愈发不眷念了,只欲早日离去。”他边说边哭。并君哭得更加厉害,竟好久说不出话来。蒸君的相貌竟与柏木相差无几。并君看了,便忆起了陈年旧事,因此更加悲伤,便咽难语,只管吞声饮泣。这老侍女的母亲便是柏木大纳言的乳母。她的父亲是两女公子的母舅,官至左中奔而卒。她多年漂泊远国,回京之时,两女公子的母亲也已木在人世。与柏水大纳言家又已生疏,不便前往。八亲王便收留了她。此人出身虽木高资显耀,且惯当宫女。但八亲王认为她为知书达理之人,便教她服侍两位女公子。至于柏木的秘密,即便对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两女公子,也不曾有丝毫泄露。但嚣中纳吉推想:老婆子多嘴多舌,不问自说,乃世间常例。这并君不会轻易地向一般人说出,但一向对这两位含羞性顺的女公子无话不谈,也许已经说过了。便觉可耻可恨。他不肯放弃亲近她们的企图,多半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的缘故吧!

    八亲王既不在了,不便留宿,菜君便准备即刻回京。他回想:“八亲王对我说‘今日与君相见,恐是今生最后一次了’,我当时认为决不可能如此,谁知不幸给他言中了。那时是秋天,现在也是秋天,曾几何R月,而亲王已撒手归去,人生实在变幻无常啊!”八亲王生前不像一般人那样爱好装饰,故山庄中一切皆甚简朴,然而却清洁雅致,处处饶有山乡情趣。现在常有法师出入,各处用帷屏隔开,诵经念佛的用具依然保存着。阿阁梨向两女公子启请:“所有佛像等物,请移供于山寺中。”蒸君听了这话,设想这些法师也将要离去,此后这山庄中人迹不至,留于此处的人不知将何等凄凉!不禁胸中痛苦不已。随从人告之:“天色已很晚了。”他只得上车,适有鸣雁飞渡大宇,便赋诗道:

    “愁心苦胜漫天雾,哀雁似呜世无常。”

    董君与匈亲王会面时,总是首先提到宇治的两位女公子。包亲王以为现在八亲王已谢世,可以无所顾忌了,便不断写信给两女公子。但两女公子不为所动,只字不复。她们想:“匈亲王以风流闻名于世。他一定将我们视为风流韵事之人。这人迹罕至的凄凉山在写出去的回信,在他看来手笔何等幼稚啊广她们心怀顾忌,所以不肯给他回信。她们相与感叹道:“唉!日子真是百般无聊啊!原知人生如梦,却未料到不幸之事如此从天而降,令我们辞不及防。我们日常听闻人世无常的事例,也都确信无疑。然而只不过是茫然地想起人生总有一死,不过早迟而已。如今回思往昔,悠悠岁月,一向无忧无虑,平安无事地过了多年。而如今生命全无保障,即使听到风声,亦觉凄厉可怕;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出人门庭,呼唤问讯,亦觉心惊肉跳。可忧可怕之事实在不少,令人苦不堪言。”两人含愁度日,成天眼泪盈眶。不觉已到岁暮。

    此时飞雪飘零,四处风声鹤晚。两女公子似觉这山居生涯现在才正式开始。有几个侍女劝两女公于振作精神,说道:“唉,这晦气的年头已到尽头了。小姐快收起悲伤,高高兴兴地迎接新春吧!”小姐忖道:“话虽容易,做起来甚难啊!”八亲王生前常去山寺中念佛,故当时山上也常有法师等来访。阿阁梨挂念两位女公子,有时也派人前来问候。他自己却不便亲到,因现在八亲王已不在了。山庄里人影日渐稀少,两女公子知道这原是预料中事,也不免感到无限怅们和悲伤。八亲王木在后,有些出身卑贱的山农野老,有时也来这山庄里来探望女公子。众传女难得见到这种人,都惊奇地看着他们。时值晚秋,也有些山民樵夫打些木柴,拾些果实,送到山庄里来。阿阁梨的山寺中,也派法师送来木炭等物,并致词道:“多年以来,每逢岁暮必致送微物,已成定例。今年如果断绝,于心有所不忍,故照旧例,务请赏收。”两女公子便想起:过去每逢岁暮,此间亦必送供阿阁梨棉衣,以备他闭居山寺时御寒。法师偕童子辞了山庄,在极深的雪中登山回寺,在雪地山林忽隐忽现。两女公子满眼含泪目送他们。相与言道:“如果父亲尚在,即使父亲削发为僧,如此往来之人也自然会很多。我们也不会这般寂寞,也不会不得见父亲之面。”大女公子便吟诗道:

    “人亡路寂无人行,怅问松雪何遣情?”二女公子和道:

    “松上雪消复重积。人亡怎比雪再生?”此时天空又下雪了,使她们羡慕不已。

    黛中纳言想起新年里各种杂事颇多,没有闲暇到宇治山川,便在年底提前来探访两女公子。路上积雪甚深,不见行人,蒸中纳言却不惜资体,冒雪人山探访。两女公子不胜感激,因此待他甚为亲切,命侍女特为他设一雅洁座位,又命将深藏已久,但未染黑的火钵取出,拂拭一新,供客人使用。众侍女回想起亲王生前对餐君非常欢迎,便想一同共话旧事。大女公子总觉得和他会面不好意思,但又恐对方见怪,只得勉强出来会面。虽然不十分随和,但言语比从前多了,也很得体,态度温文尔雅。囊中纳言意犹未尽,觉得仍不够亲切。转念又想道:“这也太想入非非了。人心毕竟还是能改变的。”便对大女公子说道:“包亲王甚是怪我呢。也许是我在谈话中顺便向他提及了尊大人对我的恳切遗言之故。或者是由于此人十分敏感,善于推量人心之故。他不止一次地埋怨我道:‘我指望你在小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而你反而在小姐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这实在令我感到意外!只因他上次来游手治,是由我引导的,故我未便断然拒绝。不知小姐为何对他如此冷淡?世人都传言句亲王好色,其实全是误会。此人并非轻薄之人。我只闻有些女子听了他的几句戏言,便轻率地委身于他。他内心却轻视此种女子,便不再理睬她们。恐怕谣传便是由此而起的吧!世间有这样一种男子,凡事因缘而定。处世洒脱不拘,一味迁就别人,缺乏主见。即使遇有不称心如意之处,亦认为此乃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嫁给这样的男子,倒也有持久的。然而一旦感情破裂,便像龙田};!的浊水一般恶名远扬。以前的爱情消失得全无踪迹。此种事例并不少见。但旬亲王绝不是此种男子。他用心持久。只要是称他的心,与他趣味相投的人,他决不轻易抛弃,木会做始乱终弃之事。他的性情,我最为熟悉不过了。如果你认为此人可取,有心和他结缘。那时我将东奔西走,不辞劳苦,以便玉成其事。”他说得甚是真诚。大女公子知他所说指的是她妹妹,她只要以长姐代父母的身分作答便可。但她反复思量,终觉难以答复。后来美尔一笑道:“叫我如何回复呢?恋慕之言讲得过多,这更使我难于作答了。”措词温婉,姿态甚是动人。蒸君又道:“但请大小姐以长姐之心,体谅我的一片至诚之意。适才我之所并不是关于大小姐自身的事。匈亲王所属意的,似乎是二小姐。听说他曾有信来,隐约提及此事。但不知信是写给谁的?又不知是准回的信给他?”大女公子见他如此探问,想道:“幸而至今没有写过信给旬亲王。如若当时冲动,给他复信,虽然无伤大雅,但蒸君说这般话,定会教我无地自容!”便默默不答,但取笔写一首诗送给他。诗道:“君独踏雪历冰山,更无他人传书柬。”董君看了诗说道:“如此郑重声明,反而显得生疏了。”便答诗道:“雪川停掺觅佳侣,我当先授他人前。如若这样,我便可尽力效劳了。”大女公子不曾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心中快快不乐,默不作答。蒸君觉得这位大女公子真是一位秀雅端庄的淑女,虽没有神圣不可刚刚的模样,但却也不像时髦青年女子那样娇艳风骚。他推量其人的模样,觉得自己理想中的女子正该如此。因此他木时寻机在言语中隐约表示爱慕之情。但大女公子却无动于衷。蒸君自讨没趣,便转变话题,一本正经地继续谈论往昔的旧事。

    随从人催促动身:“雪夜行路实在不易啊厂董君只得准备回家。他又对大女公子道:“我四处察看,觉得这山庄实在过于孤寂了。我京中的邪宅,出入的人极少,像山家一般清静。小姐倘肯徒居寒舍,我将不胜荣幸。”侍女们听到这话,便笑逐颜开,都觉得能够这样甚好。小女公子看见这等光景,想道:“这太不成话了!姐姐定不会听他的!”侍女们拿出果物来招待熏君,陈设颇丰。又拿出丰盛的酒肴来犒劳随行从人。以前因蒙熏君赏赐一件香气醒郁的便袍而闻名的那个值宿人,现在满面虬须,面目难看,令人感到不快。黄君心念此人如何可供使唤呢,便唤他来前,问道:“近来怎样?亲王故世之后,你报伤心吧!”那人泪充满面地答道:“正是呢。小人孤苦无依,全仰仗亲王一人的庇护,如此安度了三十多年。如今即使流浪山野,亦无亲王这样的‘大树’可依靠了。”他的相貌变得更加丑陋不堪。蒸君叫他将八亲王生前供佛的房门打开,走进去一看,只见到处蒙积尘土,只有佛前的装饰依旧颜色未改。八亲王诵经念佛时所坐的床已收拾起来,不见影迹了。他回想当年曾与亲王约定:如若自己出家,当以亲王为师。便吟道:

    “欲求柯根修行道,不料室空贤人亡。”吟罢将身靠在柱上。青年侍女们窥看他的姿态,心中赞叹不已。附近的在院是黛君让人管理的。天色已晚,随从人便去那里,取些草料来袜马。勇君全然不知。他忽见许多村夫牧子在随从人的带领下来了,想道:‘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此事啊厂只说是为探访老侍立异君来的。又吩咐并君,叫她好好照顾两女公子,然后动身回京。

    冬去看来,目光明丽,河流也都解冻了。两女公子依然心事重重,愁眉不展,自念如此伤。励,不知为何竟能活到今日。阿图梨的山寺里派人送了些芹菜和颜菜来,并说是融雪之后在山泽中采摘的。侍女们便拿来做成供女公子佐膳的素菜。她们道:“山乡自有特色,见草木荣枯而知岁月递变,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但两女公子想:“有何值得高兴呢广大女公子便吟诗道:

    “如若尊君居深山,见藤定喜春来早。”二女公子和道:

    “青芹生长深雪清,欲献亲人何处寻?”两人只是用此等吟和来消磨漫长时岁月。

    每逢时气节令,黄中纳吉和匈亲王皆有来信。但多半为冗谈,也大甚意味,照例省略不记。见樱花盛开,匈亲王便忆起去春咏“插鬓效村蜜”之诗赠女公子的往事。曾与他同游手治的公子哥儿们也都赞不绝口,说道:“八亲王的山庄真有意思,只可惜无缘再访。”匈亲王听了便赋诗赠两女公子,以示不胜恋慕之情。诗曰:

    “去岁幸访仙尘居,绚烂樱花耀眼明。今春当折繁花枝,常香鬓边伴我身。”两女公子见他写得扬扬得意。觉得很生气,欲置之不理。但此时她们又寂寞无事,且来信十分精美,便勉强敷衍一番。二女公子便答以诗道:

    “樱花自经黑墨染,孤影深锁隔霄汉。今春欲析花枝者,何处能导迷离身?”她照旧毫不留情地拒绝。包亲王每次收到的回信总是那样冷淡,心中甚觉懊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这般地责怪勇君不替他出力。素君心中觉得旬亲王可笑,便装作两女公子的全权保护人模样应对他。每次觉察到匈亲王有浮薄之心,他必然告诫道:“你如此浮薄,教我怎好出力呢?”旬亲王自己心里也痛楚这一点,回答道:“我心中还没有称心如意之人,产生浮薄之心在所难免啊!”夕雾左大臣想把六女公子嫁与匈亲王,但句亲王拒绝了,左大臣十分不满。匈亲王私下对人说道:“血缘太近。何况左大臣严于律人,别人小有过失,也毫不留情。做他的女婿是困难的。”为此迟迟不允。

    这一年三条宫邸遭火灾,成为灰烬。尼僧三公主便迁居六条院。蒸君为此相助忙忙碌碌,许久不赴宇治了。谨严之人的心情,自与普通人相异,最能忍耐持久。他虽然心中早已将大女公子视作自己的人,但在女方尚未明白地表示心许的期间,决不作轻率唐突的行为。他只管信守人亲王的遗嘱而竭诚照顾两女公子,希望他的诚心能被两女公子理解。

    这年夏天,天气炎热无比,胜过往年。蒸君料想11吐必然凉爽,便动身赴宇治避暑。趁凉爽,早晨从京中启程,到达宇治时已是中午了。此时正值烈日当空,阳光眩目。蒸君叫值宿人把八亲王生前所居的西室打开,便入内休息。此时两女公子正住在中央正厅的佛堂里,她们觉得离蒸君所居太近,似乎不宜,便准备回自己房间去。她们虽然悄悄地行动,但因相去甚近,这边自然会听到声音。蒸君有些不能自禁了。他见西堂与正厅之间所设纸门的一端,在装锁的地方有一小孔,便把遮住纸门的屏风拉开,从孔中窥探。岂知那边有一架帷屏,正好挡住了视线。董君心甚懊丧,正想退回。此时,一阵风来,帘子向外吹了起来。但闻一侍女叫道:“外面望得见呢!把帷屏推出去挡住帘子吧。”蒸君想道:“天下竟有如此笨的办法!”心中很高兴,再向孔中窥视,但见高的帷屏、矮的帷屏都已被推到佛堂面前的帘子旁。和这纸门相对的一边的纸门开着,她们正从开着的纸门走向那边的房间去。尊君首先看见一人走出来,从帷屏的垂布隙间向外窥视。佛堂外面尊君的随从人等正在闲步纳凉。她身着一件深灰色单衫,系着一条董草色裙子。那深灰色被营单色一衬托,显得鲜艳夺目,十分美观。这也许与穿的人的体态有关吧!她的吊带随意地挂在肩上,手持念珠,隐在衣袖之中。身材苗条,绰约多姿。长长的头发垂在背后,比衣裾略高,发端一丝不乱,香软浓艳,非常美丽。黄君只望见她的侧影,觉得异常可爱。他此时觉得这个女公子的艳丽、温柔、优雅之相,正和他以前隐约窥见的明石是后所生的大公主相似,心中赞叹不已。后来又有一人胰行而出,说道:“那边的纸门外面窥得见呢!”可见此人用心精细,谨慎小心,其人品甚可敬爱。她的头面和垂发似较前者高雅。几个粗心大意的青年侍女答道:“那边的纸门外面立着屏风,将客人挡住了,木会被窥见的。”后来的女公子又道:“如果我们被他窥见了,真难为情。”她不放心,又膝行而入,这样看来那风度更加高雅了。同前人一样,她身穿黑色夹衫,但温柔妩媚的姿态更胜,令人不胜怜爱。她的头发末端略疏,大约稍有脱落,着上了颜色中最美好的翡翠色,一络级齐齐整整,非常美丽。她一手拿着一册写在紫色纸上的经文,手指比前一人纤细,可推知身之瘦削。不知为了何事,站着的那位女公子也来到门口,跺脚向这边望望,嫣然一笑,令人甚觉娇媚可爱。

     第四十八章 总角

    且说山庄内正忙着置备八亲王周年忌辰。多年听惯的春风,今秋更显凄凉。求神拜佛诸事,皆由燕中纳言和阿图梨操办。两个女公子则应侍女等的建议,干些琐碎之事。例如缝制布施僧众的法服、装饰经卷等。但也显得心力不济,愁苦不堪。幸有素君等人的照料安排,令这周年忌辰不至于太过冷清!意中纳言亲赴宁治,为两女公子除眼之事,略表慰问之意。阿图梨也来了。两女公子此刻边编制香几四角的流苏,边诵念“如此无聊岁月经”等古歌,不时言语。挂在帷屏上的布员露出一条窄缝,尊君由此窥见络子,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便吟唱古歌“欲把泪珠粒粒穿”之句。又寻思道:伊势守家女公子作此歌时,也心同此情吧。帘内两女公子听了趣味盎然,但又羞于开口应答。她们想道:“纪贯之所咏‘心地非由纱线织’一歌,为了一时的生离,便愁思绵绵,何况死别呢?古歌之善于抒情可见一斑。”黛君正撰写愿文,叙述经卷与佛像供养的旨趣,便信笔题诗一首:

    “契结连理缘,似总角盘盘。百转红丝统,同心共永远。”写好后差人送入帘内。大女公子一见,还是老一套,兴味索然,但还是奉答:

    “流苏女泪脆,点点不可穿。红丝纵有情,永无结缘期。”吟罢想起“永远不相逢”之古歌,不免思绪绵绵,隐隐作恨。

    董君遭受这般冷遇,羞愧难当,便暂将此事抛开,只与大女公子认真地商谈旬亲王与二女公子之事。他说道:“旬亲王在恋爱方面常常操之过急,即便心中不甚满意,一旦说出,也决不反悔。故我千方百计探询尊意。你心中有何顾虑,为何如此斥绝呢?男婚女嫁之事,您并非一无所知,但一直对人置之不理,枉费我真情一片。今天无论如何,请你明白给予我答复。”他说得一本正经。大女公子答道:“正因为你用心真诚之故,我才不惜抛头露面,与你相处。可您连这点都不明白,可见你心中尚有浅薄的念头。若是善解情意之人,则此处荒寂之境,自会生出百般感想。但我薄知寡识,对此也无可奈何。先父在世之时,此事应该如何,彼事应该如何,对我等也有嘱咐。但是您所说的婚姻之事,却只字未提。或许先父之意,要我们断绝尘念,以度余生吧!故实难以答复您的垂询。只是妹妹如此年轻,便隐居深山,也太可惜了!我亦曾私下想过,但愿她不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命当如何,只能拭目以待了。”说罢慨然长叹,陷入茫茫沉思之中,实足怜惜。尊君设想:她自己尚且未婚,自然不能像长辈那样处理妹妹的婚事,不能答复也在情理之中。便唤来那老侍女共君,与之商谈。对她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此修行立德。但亲王病危之际,自知死期将至,便托付我照顾两女公子,我点头答应。未曾料到两女公子另有打算,不由我处置,不知何故?我顾虑重重。你一定也听到过:我生性古怪,对世俗男女之事万元兴致。恐是前世因缘,我对大小姐一片诚心,此事已传扬开去。所以我想:既如此,便依亲王遗志,让我与大小姐公开结为夫妇。此虽属奢望,但世间也不乏此类先例啊?”接着又说道:“匈亲王与二小姐之事,我向大小姐提过。但大小姐似乎放心不下,不信任我。不知为何如此?”他说时愁容满面。并君心中想道:“倒真是两对好夫妻……”但她并非一般愚昧无知的侍女,嘴上唯唯诺诺,阿谈奉承。只是答道:“恐怕这两位小姐性情乖劣,异于常人,故似乎未曾存有世俗婚嫁之念。我们这些诗文,就是亲王在世,谁又曾蒙荫庇?众人觉得前程无望,纷纷借口散去,那些故朋旧友,也都不愿长久呆下去。何况现在亲王已逝,更是今不如昔,她们便都牢骚满腹。有人说道:‘亲王看重门第,凡不是门当户对的亲事,皆认为委屈。陈规未弃,故两位小姐的亲事至今未定。如今亲王已逝,她们孤独无靠,应该随机应变,灵活处理。倘有人对此说三道四,大可置之不理。无论怎样的人,总要有个依托才是。即便是以松叶为食的苦行头陀,也不甘寂寞,故要在佛教某一宗派门下修行。’她们胡言乱语,常常使得这两位小姐心中不得安宁。然而她们意志坚定,大小姐只是。已念二小姐之事,希望她能随俗事人。您常常不辞劳苦,前来访问,如此数年不断。两位小姐心下感激,也愿与您亲近,凡事与你商议。如果您对二小姐有意,大小姐定会应允的。匈亲王书信频频,但她们觉得此人并不真诚。”蒸君答道:“我既然蒙亲工遗托,自当悉心照顾二位小姐。其中任何一位小姐与我结缘,都在情理之中。大小姐关心备至,我受宠若惊。然而我虽已绝尘缘,心之所爱,仍难割舍。要我移情别恋,实乃强人所难。我对大小姐一片深情,岂能随意改变?倾心相谈人世异常,尽陈心中之事。我没有要好的弟兄,寂寞难耐。在这世间触景生情,或喜或忧,无由倾吐,只能隐藏心中。实在沉闷难捱,故愿与大小姐真诚倾述心事,聊以度日。明石皇后是我的姐姐,却未便用秒屑之事随意打搅她。三条院的公主虽然年纪尚轻,却与我以母子相称,亦不便过分亲近。至于其他女子,因地位悬殊,也不便于接近。放心中异常孤寂,只是沉闷度日。谈情说爱之事,我从未轻易去做。我如此不解风流,放虽对大小姐倾慕已久,但也羞于启齿,只在心中忧虑怨恨不已,一点也不曾有所表示,自己也觉得过于呆板了。至于匈亲王与二小姐之事,我真心相请,为何以为我存心不良?”老侍女听了这番话,心想二位小姐落到如此境地,却蒙二人如此爱恋,这实乃难得之事啊!她一心希望促成这两件类事。但是两位小姐一本正经,教人望而生畏,因此也没敢劝说。黄君欲在此留宿,便与女公子随意交谈,直至夕阳西下。

    蒸君面露怨恨之色,嘴上虽不明说,但大女公子却能觉察出来,。动中甚是为难。只是勉为其难,随意应付他。然而勇君并非不通情理,故大女公子也不过分冷淡,总算接见了他。她叫人将自己所居的佛堂与熏君所居的客间之间的门打开,在佛前点一盏灯,并在帘子处添加一个屏风。又叫人到客间里点灯。但亲君不想点灯,他说道:“我心中很闷,也顾不到礼节了,光线要暗一些。”便躺下了。侍女们拿出许多果物来请他品尝,又准备丰盛的酒肴来款待传从。侍女们纷纷远离二人所居之处,聚于廊下等处。二人便悄声谈起话来。大女公子木甚随和,却甚妩媚动人。言语之声,娇脆欲滴,让黄君牵肠挂肚,心如火燎。他若有所思道:“仅此障碍,便阻碍了我们的来往,教我苦不堪言。我如此懦弱,也太不明智了。”然而故作镇静,一味奢谈世间悲喜事,皆极富趣味。大女公子早已告诉侍女,叫她们留于帝内。但诗女们想:“烟除B如此疏远他?”便皆退出,靠于各处打盹,佛前也无人挑灯点火。大女公子十分难堪,低声呼唤侍女,可是哪里有人应声。她对黛君说道:‘哦心绪烦乱,四肢乏力,待我休息到天明后,再与你交谈!”便起身回内室去。董君随即道:“我经历深山远道而来,更是疲乏。如此与你交谈,便可教我忘掉劳顿。你果真如此,教我怎办?”他便将屏风挪开一个缝隙,钻进佛堂里来。大女公子半个身子已入内室,却被蒸君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大女公子恼惧不已,吼道:“这便是你所谓‘毫无隔阂’吗?真是荒唐之至厂那娇喷之态很是意人怜爱。黄君答道:“我这毫无隔阂之心,你全然不解。你说‘荒唐’,是害怕我非礼吧?我绝无此念。我可在佛前发誓,你还怕什么?外人也许不信,但我确实与众不同。”借着幽暗的光线,他撩起她额前的头发,只见她容貌娇美元比,实在是无仅可指。他想:“在如此荒郊僻野,尽可肆无忌惮。如果来访者是其他好色之徒,那该如何是好?”回思自己过去优柔寡断,不觉为之一惊。又见到她伤心落泪的模样,顿生怜悯,他想:“切不可操之过急,待她心情好些再说。”他觉得自己使她受此惊吓,心中不忍,便低声下气地安慰她。但大女公子咬牙切齿地对他说道:“原来如此居心叵测。我身着丧服,而你毫木顾忌,一味闯进来,此是何等卑鄙!我一个弱女子遭此侮辱,这悲哀何以自慰?”她不曾料到会被熏君看到枯瘦的丧服,十分尴尬,心中懊恼不已。蒸君答道:“你如此痛恨我,使我耻于开口。你以身穿丧服为借口,故意疏远我。但你若能体贴我多年一片诚心,便不会如此拘于形式了吧。”便从那天东方欲晓、残月犹控之时听琴的情景开始,叙述多年来对大女公子的相思之苦。大女公子听了羞愧不已,她寻思道:“他外表如此老实,原来却心环鬼胎!”熏君将身旁的短帷屏拉过来,遮住佛像,暂时躺下身子。佛前供著名香,芳香扑鼻。庭中芒草的香气也让人如痴如醉。此人道。已至诚,不便在佛像前面放肆胡来。他想:“如今她在丧期,我无礼相扰,实属不该,而且有违初衷。待丧满之后,她的心情会缓和些吧。”他尽力控制住自己,使情绪趋于平静。万世悲秋,而今亦此;何况于此山中,风声和篱间的虫声,皆使人听了悲从中来。袁君谈论人世无常之事,大女公子也偶尔作答,其姿态端在美妙。打瞌睡的侍女们料定两人已经结缘,都各自归寝。大女公子忆起父亲的遗言,想道:“人生在世,苦患实在难以预料。”便觉无事不悲,黯然泪下,如宇治J!【的水流泻不止。

    不觉天边破晓。随从人等已起床,传来说话声,以及马的嘶鸣声。秦君便想起了过去听说的有关旅宿的诸种情状,顿时趣味盎然。纸门上映着晨光。他推开纸门,与大女公子一起向远处眺望。大女公子也缓缓膝行出来。屋子不是很大,可以看到檐前羊齿植物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两人相视,都觉对方甚是艳丽。董君说道:‘俄只愿与你如此相处,一道赏花双目,共话人世之无常,除此别无他求。”他说时态度非常谦和,令大女公子恐惧之心稍减,答道:‘“这样面对面,恐怕不好吧!如果隔着一个帷屏,那才能更加随心所欲地谈话。”天色渐明,听见近处群鸟出巢奋翅之声,山寺晨钟之声也依稀可闻。大女公子觉得同这男子同处一室,羞愧难当,便劝道:“此刻你可以回去了。叫外人见了实在不好。”黛君答道:“如此冒着朝露归去,反而引起外人的猜疑,似乎实有其事。至今以后,我们份作夫妇模样,而内里有别,保持清白,我决无非份之想。你倘不体谅我这般心意,那也太无情了!”他并不告辞归去。大女公子觉得如此厮坐,实在尴尬,心中甚是着急。便对他说道:“以后遵言便是,但今早请你听我一言。”说话时显得狼狈之极。熏君答道:“唉,如此破晓别离,令人好生难过!我真是‘未曾作此凌晨别,出户访惶路途迷’!”说罢嗟叹不已。此时依稀听到某处鸡鸣,使他想起京中之事,便吟诗道:

    “荒野鸡鸣声声悲,拂晓云霞丝丝情。”大女公子答吟道:

    “荒野不闻鸟脆鸣,俗世烦忧访愁身。”蒸君送她回到内室,自己从昨夜进来的纸门里回去,躺于床上,却无法入睡。他心中思念不已,不忍就此离别返回京都,想道:“如果我以前也如此眷念,这几年来心绪定会不得安宁。”

    大女公子回到房中,心中不安,不知众侍女如何看待昨夜之事。她也不能入眠,寻思再三:“父母不在,只得任人摆布。身边的人会作恶多端,花样翻新,从中作祟、说不定哪天祸从天降,太可怕了!”又想:“此人并非恶人,言谈举止也不算过分。父亲在世之时,也是如此看法,还说此人可托付终身。但我自愿落党独身。妹妹比我年轻貌美,就此空自理没,也实在可惜。倘能嫁个如意郎君,也不枉此生。这两人之事,我一定尽力促成。但是我自身之事,却难以顾及此人倘是平常男子,多年来对我关怀备至,我也不妨以身相许。可是此人气度不凡,令人可望而不可及,反而教我却步。就让我孤身度此余生吧。”她左思右想,不由得暖泣起来。心情抑郁,无可排解,便走进二女公子卧室,在她身旁睡下了。二女公子独自躺着,听见众侍女叽叽咕咕,异于平常,心中好生纳闷。此时见姐姐进来睡在她身旁,惊喜之余,连忙拿衣服来替她盖上。忽然闻到一种浓烈的衣香,料想定是姐姐从蒸君身上带来的。她想起了那值宿人不好处理的那件衣服,没有想到侍女们耳语的确不假。她觉得姐姐很是可怜,便一言不发,佯装人睡。

    黄君将并君唤来,千叮万嘱,又细心写了封信与大女公子,方才启程回京。大女公子想道:“昨日戏作总角之歌与黄中纳吉,妹妹定疑心昨夜我有意同他‘相隔约寻丈’而面晤吧?”甚觉羞愧难当,只是借口“心绪不佳”笼闭于房中,整日神情颓丧。众侍女说道:“眼见周年忌辰将至,那些零星琐屑之事,仅有大小姐方能料理周到,不想恰逢此时她又病了。”正编制香几上流苏的二女公子说道:“我尚未做过流苏上的饰花呢。”非让大女公子做不可。此时房内光线晦暗,无人能见,大女公子只好起来,与她一起做。

    大女公子接到黛中纳言遣人送来的信”她却道:“我今日身体欠安。”让侍女们代她回复。众侍女皆埋怨道:“叫人代笔不可吧?那多失礼!且显得小气。”周年忌辰已过,丧服均除去了。两位女公子当初认定,父亲去后无法度日,好不容易熬了一年,那生涯好不凄苦。想至此处,不觉痛哭流涕,教人于心不忍。一年来大女公子皆着黑色丧服,如今改换成淡墨色衣服,仪姿更显雅致。二女公子正当芬芳年华,更是国色天香。她正梳洗秀发。大女公子忙来帮她。细瞧妹妹的姣好容颜,竟使她忘却了世间冷暖。她想:“若能遂我私愿,将妹妹嫁与那人,他不会不答应吧疗此事她心有定数,不觉会意笑了。除了这位姐姐,二女公子别无其他保护人。大女公子对她悉心照顾,情同父母。

    餐中纳言亦于心中思量:“往日大女公子里着丧服,故不便答应我如今丧期将满……”他如饥似渴等到九月,便匆匆前来宇治访晤。他欲同往常一样直接见她。众侍女传达了他的心意,大女公子却说道:“我心情极坏,身体不适……”虽一再恳求,仍不肯与他见面。董君说道:“这般无情,大出所料啊!不知旁人如何看待?”便写了封信让转变与她。大女公子回复道:“眼下忌期虽满,初除丧服,悲伤犹存。心绪烦乱,不便晤谈。”蒸君亦不好多说,将那年老侍女兵君将召来,叮嘱了一番。此处侍女们日子孤寂,常可慰藉的惟有餐中纳言一人。她们皆私下议论道:“若能遂我们心愿,将小姐配与此如意郎君,移居常人艳羡的京都,肯定享福不减呢。”众人一并设法,欲将黛君带至女公子房中。大女公子本不借此事,她仅想道:“他这般亲近那年老侍女,她一定向着他,谁知安何尽心?古书中常谈及,女子失节作恶,往往并非一己之念,大都由传文教唆的。人心叵测,不可不防啊!”又想:“果真他用心诚挚,何不将妹妹许配与他。就他的性情,即便女子容貌寻常,一旦结缘,也不会慢她,何况妹妹的容颜姣美,人见人爱。他许是相中了妹妹,不便开口吧。”但她又以为不须先告知二女公子,自己却独自主张,实在罪过。推己及人,方觉对她不住。她与妹妹闲谈一阵后便说道:“父亲遗愿,乃指望我们即便忍受孤苦,亦不可轻率嫁人,不然必遭份人讥笑。父亲在世之时,我们未能让他脱离凡尘,扰搅了他的清静,罪孽深重!临终遗言,应不违背才是。我们孤居独处,并不痛苦。然而众侍女时常抱怨我们,认为过分乖张,甚是讨厌。对你的去处,亦应思虑:你不应如我一般孤居独处,让年华付之流水,你不觉可悲可叹吗?你应如世间平常女子,配个如意郎君,那我这孤苦的姐姐亦觉安心,颜面有光了。”二女公子闻得此言,甚是不悦。怪怨姐姐何出此念,便答道:“父亲遗愿,并非要姐一人孤身终老啊?他深恐我无见识,受外人轻辱,对我疼爱甚深,姐你哪能及呢?为你不再孤寂,我愿朝暮相伴,不再分离。”她甚是同情姐姐。大女公子亦觉内疚,只得说道:“我心思烦乱,皆因众侍女时常怨我性情孤僻吧。”便不再言语了。

    残阳西斜,黛君并无归意,大女公子颇为忧虑。并君进入室内转告尊君心意,并为他鸣不平,且说不应怨恨他的。大女公子默然无语。一味嗟叹。她想:“此生此世托付于何人呢?若父亲在世,倒可言听计从,许配何等样人,皆为宿命前定。人活此世本身‘身不由心’的,即遇不幸,亦很正常,不会遭人嘲讽。可惜此间众传文,自恃年纪稍长,以为聪颖,不厌其烦,以各类身分及理由来劝说。然终为奴仆,道理偏颇,怎可听信?”众侍女虽再三劝说,但大女公子毫不动情,惟觉烦厌。二女公子平素虽无话不谈,但对于男女私情更漠不关心,悠闲自得。故无必要与她商议此事。感到此生甚是乖戾,便孤身面墙,沉思默想。众传女皆进来劝她:‘大小姐还是脱去这淡墨色衣服,换上往常衣装吧。”她们欲于此日促成此事,大女公子甚是狼狈。倘他们真有心撮合,还有何难处呢?于此狭陋的小山庄。恰如古歌“山梨花似锦,何处可藏身”啊!

    尊君本欲暗暗劝勉她,让外人不曾知觉,此等好事便顺理成章。故他并不虚及由众侍女出面,仅让人对大女公子传言:“小姐若真不允,此生关系至此吧。”但并君与几位老婆子暗中摔掇,意欲公然促成此事。此举虽出于关心,但恐年老智昏,目光短浅,惹得大女公子极为嫌恨。大女公子对进来的共君道:“我父尚于人世时,多年中常称道蒸中纳吉善心体恤。如今父亲离世,他仍一如既往,蒙他鼎力相助。此番情谊,终生难忘。可没料及他有如此心愿,对我倾诉恋情,我常含怨申诉,甚觉难过啊!我倘为随俗婚嫁之人,此番好意,岂有不接受?可我已绝尘缘,发誓终生不嫁,所以不胜痛苦。倒是妹妹年华虚掷,令人惋惜。的确,从长计议,这孤寂生涯对妹妹不合适。倘他对父仍念旧情。要他将妹视若我好了。我二人情同手足。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望你转述我此番心意。”她面带羞色一吐为快。并君颇为怜悯,答道:“往日我早料到大小姐有此心意,曾周详地对他谈及。可他说道:‘要我陡转此念,本不可能。再说兵部卿亲王对二小姐倾慕已久,应由他们二人结缘,我当助一臂之力。’此亦为情理中事。纵是父母均在,苦心养育的千金小姐,二人若能结此良缘,亦难能可贵呀!恕我直言:家道中落,形势忧人。我常虑及二位女公子,不觉悲伤。人心难测,他回不得而知。既已至此。此桩婚事到底完美。小姐不违父命,本届当然。但亲王之虑,乃因恐无人匹配。他曾数次谈及:‘若黛君有此番心意,那我家一人有了归宿,便可安心了,实在可喜可贺啊。’凡因父母皆逝的孤女,或资或贱,婚姻不如意者,并木鲜见。此事极为寻常,谁会讥笑?那尊中纳吉身分与人品,十分出众。如此赤诚前来求婚,岂可断然不理不睬,一意孤行循守遗训皓首佛道?难道真如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么?”她喋喋不休诉说了一通。大女公子惟感气恼,卧而不语。

    二女公子见姐姐神情沮丧,颇觉心酸,依然与她同床共寝。大女公于深恐并君等人将尊君引进室内,可这间小屋别无他处可藏匿。由于大尚热,她便将自己那件柔软的外衣给妹妹盖上。离开一段,于距妹稍远的地方躺下来。并君将大女公子所言转告黛君,他便想道:“她为何这般讨厌俗世?定是自幼于圣僧般的父亲身旁,早就对人世无常有所彻悟吧。”愈发觉得此女与己性情相类,倒以为她有些平易近人了。他对非君说道:“照此看来,今后连隔帷亦不可相谈了。不过,仅此一回,烦你将我带到她住所去吧。”并君亦有此念,便招呼众侍女早些安息,与几位知情的老婆子并行此事。

    薄暮冥冥,河中陡然起风,甚觉凄厉,本不牢实的板窗被吹的咯咯作声。并君便以这些声响为掩护,悄悄将蒸君引到两位女公子卧室中。她觉得两女公子同榻,有些不便。但她又想:“她们向来如此,我怎好劝她们今夜分室安寝呢?好在餐中纳言与大小姐早已认识,不会弄错。”大女公子总不能入眠,忽听到脚步声,起身欲逃。她想起妹妹尚在痴心酣睡,觉得放心不下,可又无别的办法。心甚难过。欲将她唤醒,一起逃避。然而太晚了。她浑身瑟缩,于一旁偷窥。室内灯光晦暗,但见蒸君身着衬衣,极其熟悉,撩起帷屏,钻了进来。大女公子想:“妹妹实在可怜!怎样才好呢?”见陋壁旁立有一屏风,她只得躲到屏风背后。她想:“上午我劝她嫁与此人,她还怨我。此时又放他送来,日后一定对我怨恨吧。”心里甚觉痛苦,回首往事,皆因无一可靠之人托庇,方孤苦伶河,存活于世。饱受世间痛苦。与父诀别之日,目送他上山时傍晚那凄凉景致,历历如在眼前,交集于胸。

    黛君见仅有一人躺着,料定是养君早作安排,欣喜若狂,心中卜卜地跳起来。细细一看,却是二女公子。两位女公子相貌颇似,但妹妹略显娇美。他见二女公子惶惶不安,知道她不知底细,甚觉愧疚。转念一想,大女公子有意躲避,其薄情委实对他不住。他想:“若二女公子嫁与他,我实在割舍不下。然而违背初衷,又令人憾惜。我定要大女公子相信我对她的恋情出自真心。今夜姑且忍耐一下吧!倘若宿缘难逃,、对二女公于亦产生此番情意,并不羞耻。她们毕竟是姊妹呀。”他按捺住心中激情,将她视作大女公子,温柔可亲地同二女公子言语,直到东方既白。

    众老婆子闻到室内话音,知道此事终无所成,惊诧问道:“二女公子何处去了?这就怪了。”听见床上卧着的正是二女公子的声音,一时众人尽皆糊涂。一人道:“此事甚是躁跷,其间必有原因。”另一容貌丑陋的老婆子,张嘴咧齿说道:“每逢见到这意中纳言,便觉脸上皱纹皆少了,甚觉光彩。如此端庄的如意郎君,大女公子为何要退避三舍?或许有鬼魂附身吧。”又一人说道:“喂,不可胡言乱语!哪有何鬼魂附体!定是我家有两位女公子自幼远离尘嚣,对婚姻大事,无人引导,因而有所顾虑。待日后习惯了,自会明白的。”还有人说道:“但愿大小姐早开心锁,好好待他!”她们说说笑笑,逗闹一阵后便睡了,一时酣声雷动。

    秋宵苦短,情意绵绵,不觉天已大亮。尊君目睹眼前佳人,岂能满足?后又对她说道:“接受我这份情意吧,你不应如你姐那般冷若冰霜!”与她约好了后会时期,便悄然退了出去。他觉得似刚从梦里醒来,甚是惊奇。可那薄情人此时心绪如何?他欲上前弄个明白,便又屏住气息,悄悄回至往日歇息的房间躺下来。

    并君来到小姐房间,问道:“奇怪,二女公子现在何处?”二女公子因昨夜偶遇此不速之客,正羞愧难当,给缩那里,心中茫然无知。想起昨日昼间姐姐所言,心中犹甚抱怨。此时,阳光撒满房间,大女公子从屏风后爬出,那困倦狼狈样,甚如蟋蟀。她深知妹妹心中气恼,颇为不安,可又说什么才好呢?她想道:“妹妹叫他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害臊!今后定要有所防范了。”心中憋闷得慌。

    并君又来到黄君处。黛君便将大女公子何等固执。终不肯见面等详情诉说与她。并君亦怨大女公子太无礼不识大体,气得头昏眼花,对黛君颇为同情。尊君对她说道:“往日大小姐待我冷漠,我以为她不理解,故未计较,安排好其它事,得以自慰。而今夜此事太丢脸了。我真想一死了之。可亲王临终时顾及两位女公子,一再叮嘱我好好照顾。因体谅他用心良苦,故未出家修行。而今我对两位女公子再不敢有奢望了。可那大小姐冷若冰霜,倒让我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匈亲王前来求婚。我想大女公子主意已决,既是婚配,定要许一身分高贵之人。我真无趣,如今职低位薄,拒绝我亦属当然,日后再无颜面来见了。此番愚行,望不与外人道吧!”他牢骚满腹,行色匆匆回京去了。

    养君等人皆低声说道:“如此双方皆无好处呀!”大女公子亦想:“到底为何啊?倘他将妹妹抛弃,又怎样才好?”她甚是忧虑,不觉悲苦异常,怪怨众侍女不解人意自以为是,正沉思默想时,燕君派人送了信来。此次来信,她比住目更是欣喜,但又觉奇怪。那信上束系有一枝枫叶。这枫叶一半为青,如不知秋景尚浓,另一半却呈深红。信中附诗道:

    “异色同染一枝枫,花神可识谁更浓?”诗中仅此两句,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全无恨意,大女公子见后想道:“照此看,他有意敷衍塞责,草率而归了。”心中惴惴不安。众侍女催促道:“还是快复信吧!”大女公子欲让妹妹写,又羞于启齿;自己又难以著笔。犹豫了片刻,才写道:

    “纵难悉晓花神意,红枫色深胜青枫”她泰然自若,信手写来,笔迹颇见功底。蒸君见后,方觉欲与之一刀两断,到底割舍不下。他想:“大女公子一再说,‘她与我情同手足,我愿为她付出一切’,我尚未答应她,定是她怀怨于心,故作出昨夜此举吧。我未将她好意存放于心,若对二女公子亦如此冷漠,她定恨我薄情寡义。那我的初愿更难成遂了。且那传话的年老诗女,亦将视我为薄情郎。总之,为了那份情,我已追悔莫及。本欲舍却凡尘,可又难断欲念,已足贻笑天下。再说此举与世间常人无异,去缠绵一薄情女子,更为世人讥笑我如‘无棚一小舟’了。”他辗转反倒,直至天明。此时残月西坠,晓色清悠,他便起身前去拜望兵部卿亲王。

    且说三条宫邸自遭了火灾,蒸君便移居六条院。他与匈亲王相隔甚近,故可时常造访。旬亲王亦觉此举甚是方便。院内清静幽雅,颇得餐君喜欢。庭中花木争奇斗妍,别有一番情趣。他中月影清澈,犹如画中一般。恰如旬亲王所料,蒸君早已经起身。闻得香气扑鼻,便知是尊君来了。他忙穿戴整齐,出门迎候。蒸君于台上坐定。匈亲王本将他延请至屋内,便也坐于走廊边栏杆上,二人一起纵谈世事。匈亲王谈及宇治两位女公子,对蒸君不肯代劳,甚是埋怨。秦君想着:“岂有此等道理,我自己尚未得手呢。”转念又想:“倘我助他将二女公子说定,我的事不就顺理成章了么?”遂改变了初衷,与他谈得甚是投机,二人一并高议得手主意。黎明时分,山雾渐起。天光迷蒙,月影婆婆,树荫幽幽,别有一番韵致。匈亲王想起那沉寂的宇治山乡,对黄君道:“近日内你若再往宇治去,一定要带上我啊?”袁君担忧出现意外,甚觉为难,又不好多说。觉得很为难。匈亲王戏赠诗道:

    “花开荒野何须拦,君心独占女郎花。”蒸君答道:

    “秋雾深锁女郎花,护花使者赏翠华。她怎可随便见得外人呢?”他故意惹激旬亲王生气。匈亲王忧愤说道:“怎是个煤谋不休的人?”熏君暗想:“此人素来便有此想法。只因我不知二女公子底细,倘她形貌丑陋?性情亦不若料想那般温柔可爱,那我说来也是徒然。昨夜方知完美无缺。可大女公子费尽心思,潜心安排,欲将其妹荐与我,我若辜负此美意,未免太无情吧?然而要我移情别恋,我万不可从命啊!既如此且先将二女公子让与匈亲王吧。不然旬亲王与二女公子皆要嫌恨我。”他心想就如此行事,对旬亲王的指责,他仅一笑了之。私下计议,匈亲王不得知,总埋怨他不大度,实在可笑。黛君对他说道:“女公子心生烦恼,皆因你们举止轻浮,也怪不得她们啊厂那口气,宛如女公子父母那般严厉。旬亲王只得唯唯诺诺答道:“其实我对她的恋慕全出自肺腑,请观我后效吧。”袁君说道:“时至如今,两位女公子全无应允之意。要我从中促成,确有些难办。”二人便仔细商讨访晤宇治的法子。

    八月二十六为彼岸会圆满之日,此田宜于婚嫁,黄君欲拟悄悄将旬亲王带往宇治。本来旬亲王的母亲明石是后平素不允他微服外行。倘为她得知,那定会出事。可他渴慕已久,执意要去。黛君只得暗中相助,事情的确棘手。此次因不用到对岸夕雾左大臣的山在借宿,故不用借舟而渡。两人便悄悄回至黛君在院,让旬亲王下车在此等候,袁君一人先到八亲王山庄。此处只有那值宿员脚踢左右,不会让人生疑,众人一定不知实情。山庄里众人得知黛中纳言写到,纷纷出来迎候,两位女公子闻知蒸君又来了,心里甚是担忧。可大女公子想:“我既已向他暗示,要他转恋妹妹,我倒可宽慰了。”二女公子却以为他爱慕姐姐至深,不会对她再动心思。自那夜邂逅,对姐已存戒心,亦木若往常那般亲近了。往日熏君所有言语。皆由侍女送传。“今日怎样才好呢?”众侍女也左右为难。

    夜色渐近,蒸君便派了一人用马将旬亲王接来。又唤来并君,对她说道:“我尚有一言讲与大女公子,可她甚是嫌恨我,实不好再去见她。可又不可隐而不言,望你能代劳。再有,今夜至夜深时,仍将我引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吧?”言语之恳切,实出一般。并君心想不论哪一位女公子,能够成全此事皆可,便进去向大女公子传达了黛君的心意,大女公子心想:“他果真移情妹妹了。”欣喜之余,心也踏实了许多,便将那晚他进来的纸门关好,准备隔门与她晤谈。蒸君夜深,匆匆赶至。见她不开门,只好说道:“将门开一下吧,我仅有一语相告。若声音太大,别人听见不好。外面好闷啊!”大女公于不肯开门,答道:“如此言语,别人也不易听见。”可她又想:“许是他真转恋妹妹了,无意隐瞒,故与我一叙。这又有何关系,我与他并非不曾相识,不要太过分了吧!还是让他在夜色未深之时趁早见到妹妹吧。”便将纸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头去。岂料黛君用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拉出,深切诉说相思之苦。大女公子甚觉后悔,狼狈不堪,心想:“唉,真料不到,这下可好?怎就相信他呢广然则只得好言相劝,望他早去见妹妹。难得一片苦心。

    遵尊君指点,匈亲王来到尊君上次进入的门外,将扇子拍了两下,并君以为黄君到了,便出来引导他。匈亲王料想她熟练此道,不由暗自窃笑,径直跟她进入二女公子房中去了。大女公子哪能知晓,正敷衍开导蒸君,要他早些到妹妹处呢。更君不由好笑又怜悯她。他想:“倘我守口如瓶,她会埋怨我一辈子,会让我无可谢罪。”便对她道:“此番旬亲王偕我同来,此刻正在令妹房中。定是那欲成全此事的共君安排的吧!既已如此,我两手空空,不受世人耻笑吗?”大女公了闻听此言,颇觉费解,不由一怔,说道:“没想到你有这番心思,数次欺哄我们,你真可恨!”她痛苦异常,不觉两眼昏黑。勇君答道:“木已成舟。你生气乃情理之中,我只得深表歉意。倘这还不行,你就抓我打我吧!你倾慕旬亲王,他身高位显。可此乃前生注定,意不可违呀!匈亲王钟情于令妹,我甚是为你难过。如今我愿难遂,尚孤身一人,实在可悲。你就不能了却宿线,静下心来想想吗?此纸门的的阻隔有何用处,谁会相信我们的清白?旬亲王亦不会体会到今夜我这般苦闷吧?”瞧他那样儿,欲将拉破纸门闯入室内似的。大女公子木胜痛苦,转念一想,还得设法骗他回去,让他镇静下来。便对他说道:“你所言宿缘,岂能目及?前途如何,不得而知,惟觉‘前路茫茫悲堕泪’,心里一片茫然。我对你说什么才好呢?真如恶梦方醒啊!倘后人言过其辞,添盐加醋,如古书中一般,定将我视为一真正的傻子呢。依此番安排,到底有何心思?我木得而知。望你不要枉费心思,设法来为难我吧。今日我倘能度过此关,待日后心绪稍好,定当与你叙谈。此刻我已心烦意乱,苦不堪言,极想早些歇息,你快走吧。”此番话痛彻心扉。意君见她言真意切,态度严正,顿觉有些愧疚,隐隐怜悯起她来。便对她道:“尊贵的小姐啊,我该怎样说你方能体谅我,亲近我呢?“找皆因顺从了你的心意,方弄得如此难堪。如今我亦不想活了。”又说道:“不然,我们就隔门而谈吧。望你对我亲近些。”便松开了她的衣袖。大女公子随即退入室内,隔开一段距离。蒸君甚觉她好可怜,便说道:“随你便吧,哪怕至天明,定不再上前一步。此夜辗转难眠。室外川水轰鸣,不时惊醒放风凄凉。他甚觉身似山鸟,漫漫长夜,何时达旦?

    山寺晨钟报晓。黄君估计旬亲王正酣眠入梦,心里不由有些妒恨,便咳两声意欲催他起来。此种行径实出无聊。他吟道:

    “引人窥住胜,反迷自身途。

    愁苦诉无人,微嘉独归路。”世间何曾有此等事啊!”大女公子答道:

    “心如古井水,君当和妾意。自述入胜途,勿恨别人阻。”其声低婉,依稀可闻,袁君依依不舍。说道:“如此严实相隔,真闷死我了!”又说了些怨恨的话。天已微明,匈亲王从室内出来,动作温雅,衣香缕缕。他本存偷香窃玉之心而精心打扮过。并君见此陌生的句亲王出来,满脸迷惑,甚是惊讶,她一想黛君决不会为难两位女公子,也便心安理得了。

    二人趁晓色犹晦之际迅速回京。匈亲王方觉此归程比来时远了许多。想到日后往来不便,木免忧心忡忡。想起古歌“岂能一夜不相逢”一句,心里十分烦闷。二人趁清晨人影稀疏赶回六条院,将车驱至廊下。从这辆侍女所用的竹车中下来。两责人颇感新奇,忙躲入室内,相视而笑。蒸君对匈亲王说道:“此番效劳,你当如何谢我?”想到自己给他摊却两手空空,木免遗憾,但亦不好多说什么。包亲王一到家。即刻传书至宇治,以表慰问。

    再说宇治山庄中,两位公子如梦方醒,心乱如麻。二女公子对姐姐此番摆布,且样作不理,甚是抱怨,因此懒得去理她。大女公子末曾先向她言明,故难料昨夜会发生此等意外。惟觉对她不起,对她的怨恨亦属当然。众侍女皆进来问候:“大女公子到底出了何事。’此位身居家主的长姐两眼浑浑,不能言语。众侍女皆颇感意外。大女公子将旬亲王来信拆开,欲交给妹妹看。而二女公子一直躺着,不肯起来。信使急着返回。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见匈亲王信中诗道:

    “遥迢寻侣披露露,岂可视为等闲爱。”意韵流畅得体,一气书成,字体十分秀丽。大女公子寻思:“此人倒也风流惆扰,日后成了妹夫,倒要好生对待才是,可不知日后如何了。”她觉得代作此复,有些不妥,便悉心劝导她,要她亲复。且将一件紫花那使都色女装褂子及一条三重裙赏给信使。那使者”不知详情,觉受之有愧,便包好交给随从。这使者并非公差,乃为往日送信常到宇治的一殿上重子。旬亲王不欲让外人得知,故派他前来。猜想那犒贵定出自那好事的年老侍女之意。一时颇不痛快。

    此夜旬亲王赴宇治,仍欲清蒸君引导。而蒸君说道:“今夜不能奉陪前去,冷泉上皇召见我,随即得去。”没有答应他。旬亲王想:“定是他又犯怪毛病了。”很让他失望,亦不再勉强。宇治那大女公子想:“此事至此,岂能因此亲事违女方心意便慢待他呢?”心一时软了下来。此山庄环境虽较陋朴,但为迎候新婿,照山乡风俗,亦布置得井然有序,亮丽堂皇。想起句亲王远涉来此,出自诚心,实令人欣喜。此间心绪便如此奇特。二女公子则怅然若失,任人妆扮,深红衣衫上泪迹斑斑。贤明的姐姐仅有默默陪泪,对她说道:“我亦不可长留于世,日夜思虑,皆为你托付终身之事。众年老侍女成日于耳边蝶蝶劝慰,皆言此桩婚姻美满。我想年老之人见多识广,此番言语也是在理的。可阅历浅薄的我,时时曾想:我二人一意孤行,孤身以卒大年,恐非上策。而如今此番意外,忍辱负重,悲愤烦恼是未曾料到的。许是世人所谓的‘宿愿难避’吧!我处境甚是艰难。等你心情稍宁,再将此事缘由尽皆告知于你。切勿怨我!否则是遭罪的。”她抚磨着妹妹的秀发,说出了此番话。二女公子缄默木语,她深知姐姐为她从长计议乃一片苦心,她能够理解。然而她思绪万千:倘有朝一日遭人遗弃,为世人讥评,负姐姐厚望,那有多伤心啊!

    昨夜旬亲王仓碎进入,确让二女公子一时惶然无措。此时他方觉她的容颜是如此姣艳;再说今夜她已是温驯的新娘,不由爱之弥深。一想起相隔遥远往来不便,心中甚觉难过,便心怀挚诚信誓旦旦。二女公子一句亦未听进,毫不动情。无论何等娇贵的千金,即使与平常人稍多交往或家中父兄接触,见惯男子行为的人,初次与男子相处,亦不会如此羞赧难堪。可这位二女公子,并非受家中推崇及宠爱,仅因身居山乡,性情不喜见人而退缩。如今忽与男人相处,推觉惊羞。她生怕自己一副乡野陋相,被另眼相看,因此有口难言,胆战心惊。然而她才貌双全,是大女公子所不及的。

    众侍女禀告大女公子道:“循例新婚第三夜,应请众人吃饼。”大女公子亦觉仪式应该体面宏大些,便欲亲为料理。可她实在不知应如何安排。且女孩子以长辈身份,出面筹划此类事,惟恐外人讥笑。不觉满面红晕,模样颇为可爱。她仪态优雅,品性仁慈和蔼,地道一副大姐柔肠。

    意中纳言遣人送了信来。信中道:“拟欲昨夜造访,皆因旅途劳顿,未能前来,实在遗憾。今宵事本应前来相帮,但因前夜败宿,偶染风寒,心境不佳,故徘徊木定。”以陆奥纸为信笺,纵笔疾书,毫无风趣可言。新婚三日夜,所送贺礼,皆为各类织物均未曾缝制。卷叠成套置于衣柜内,遣使送与并君,作侍女衣料。数量并不多。许是他母亲三公主处的成品。一些未经练染的绢续。塞于盒底,上面是送与两位女公子的衣服,质料精美。循古风,于单衣袖上题诗一首:

    “纵君不言同装枕,我亦慰情道此言。”此诗暗含威胁。大女公子见了,忆起自己与妹妹皆为他亲见过,甚觉羞愧,为此信如何回复,费尽了心思。此时信使已去,便将复诗交与一笨拙的下仆带回。其诗道:

    “缠绵贪枕生平恶,灵犀通情方可容。”由于心清烦躁,故此诗平淡寡趣。熏君阅后,倒觉言出真情,对她倍加怜爱。

    当晚旬亲王正在宫中,见早退无望。心急如焚,嗟叹不已,明石皇后对他说道:“至今你虽尚为独身,便有了好色之名,恐怕不妥吧!万事皆不可任性行事,父皇亦曾告诫过呀?”她怪怨他常留居私邪。匈亲王听得此言,颇为不快,转身回至值宿室,便写信与宇治的女公子。信写好后仍觉气恼,此刻,黄中纳言来了。此人与宇治宿线不浅,故他见后甚感喜悦。对他说道:“如何是好?天色既晚,我已无主意了。”说罢叹息连连。冀中纳吉欲试探一下他对二女公子的态度便对他说道:“多日不进宫,若今晚不留于宫中值宿,你母后定要怪你的。适才我于侍女堂中闻得你母后的训斥。我悄悄带你至宇治,恐亦要受牵连吧?我脸色皆变了。”包亲王答道:“母后以为我品行不端,故如此责备。反让我行动不便。”他为身为皇子而自惭形秽。素中纳吉见他如此言语,甚觉可怜。便对他说道:“你受责备理所当然。今晚罪过,由我承担,我亦不借此身了。‘山城木幡里’,虽有些惹人注目,但谁有骑马去了。你看如何?”此时暮雷沉沉,即将入夜。匈亲王别无良策,只得骑马出门。蒸君对他道:“我不奉陪也好,可留于此处代你值宿。”他便留宿宫中。

    囊中纳言人内拜谒明石是后。皇后对他说道“旬皇子呢?他又出门去了?此种行径成何体统!若为皇上得知,又将以为是我纵容。我又如何作答?”皇后所生诸皇子,皆已成人,但她仍红颜不衰,越显娇媚c袁中纳言暗想:“大公主一定与母后一样貌美吧。倘能与她亲近。听听她那娇音,该多好啊广他不觉神往,继而又想:“凡世间重情之人,对不应盯恋之人遥寄相思,方发生若即若离等此种关系。如我这般性情古怪的人,绝无仅有了。一旦清有所钟,相思之苦莫可言状。”皇后身边众侍女,个个性情温良,品端貌正。其中也有俊艳卓绝,惹人倾慕的。而餐中纳言主意既定,从未动心,对她们态度甚是遭严,其中也有眉目传情,娇揉造作之辈。可皇后殿内乃高雅之地,故众侍女亦得貌似稳重。世间本人心殊异,其间不乏春情萌动而露了马脚的。蒸中纳言看后,觉得人心百态,有可爱的,有可怜的。起居坐卧,皆显人世奇态。

    再说黛中纳言隆重的贺仪送到宇治山庄中早已收到,可直至半夜尚不见旬亲王驾临,仅收得他一封来信。大女公子暗想:“原来如此!”甚是伤心。直至夜半,秋风凄厉,飘来阵阵芬芳的衣香,才见匈亲王起到。他雄姿英发,山庄里众人无不欣喜若狂。二女公子亦为他的此番诚意感动至深,对他也有了些脉脉温情。她天生丽质。风华正茂。此夜浓妆艳饰,更为迷人。匈亲王曾目睹过形形色色佳丽,亦觉此人实在卓尔不群,容颜对以至仪姿,近看越显标致。山庄众年老传妇皆兴奋得合不上口,满脸堆笑奔走相告:“我家如花似玉的小姐,倘嫁一平庸男子,那多惋惜呀!此段姻缘是命中注定吧!”她们窃窃私议大女公子性情古怪,拒绝黛中纳吉求婚,实在不该。众侍女皆已年长色衰,人老珠黄,她们身着燕君所赠统缎制成的衣衫,显得不伦不类。大女公子看着她们,想道:“一味涂脂抹粉,孤芳自赏呢!我虽已过盛年,容颜日渐消瘦,尚木至于那般老丑。自觉眉目清秀,该不是有意袒护自己吧?”她心情侣郁,闷闷不乐躺下了。继而又想:“如此下去,岁月不饶人,我也会因姿色衰逝而与美男子失之交臂。女子的生命这般无常!”她仔细看了看自己那纤纤细手,又陷入世事的沉思。

    匈亲王回思今夜出门的艰辛,想到日后往来不便,不由悲从中来。便把母后所言俱告于二女公子,又说道:“我虽念你心切,但未能常聚,勿疑我薄情才是。果真我对你有丝毫杂念,今夜便不会义无反顾来见你了。我甚是担心你不能体谅我,今晚方毅然前来。今后怕是不能常相厮守,故我考虑再三,将你接入京中。”他言辞十分诚恳。但二女公子心想:“他如今便料到日后不能常聚,世人传言此人轻薄,恐真有其事了。”她心情郁闷,忆及人世沧桑,不觉心灰意冷。

    不觉天明。匈亲王打开侧门,携二女公子至窗前一并观赏晨景。此时晓雾弥漫,更添景致。雾中舟揖穿梭,依稀可见其后卷起的如雪浪花,真一处好住所啊2极富情趣的句亲王兴味盎然。阳光从山端穿透浓雾照来,更为二女公子容姿增色不少。匈亲王想:“人们称道的国色大香,恐不过如此吧!因袒护胞妹,我认为大公主无可企及,原来并非如此。”他欲细致入微欣赏她的美貌,可匆匆一面,反使他意犹未尽。水声淙淙,宇治桥古朴苍然依稀可见。浓雾渐逝,两岸更是凄清荒谅。匈亲王说道:“如此荒寂安可久留广说罢内心酸楚不已。二女公子听了羞愧难当。匈亲王英姿飒爽,眉清目秀。他又当面山盟海誓,愿此生此世患难与共。二女公子喜结良缘,颇感意外,觉得他较之那严正的袁中纳言更为可亲。她细细寻思:“餐中纳言性情古怪,举止严肃,令人望而生畏。而这句亲王,于相识之前,认为他更加严峻,故一封简单来信,也不敢欣然作答,岂知一旦相识,便依恋难舍。连我自己亦弄不清楚。”室外勾亲王随从咳嗽声不断,催促返驾。他亦欲早些返京,免得招人耳目他。心烦意乱,向二女公子一再嘱托:今后若因意外而不能前来相聚,勿需疑心。临别赠诗道:

    “绵绵无绝情,艳颜如桥神。孤眠中宵慕,红泪沾锦装。”他徘徊不前,归留难定。二女公子答诗道:

    “姻缘永无断,今宵誓旦旦。恩爱情永挚,长如宇川。”她满怀忧伤面呈难色,匈亲王倍加怜爱。二女公子满怀少女的温情,目送朝阳中雄姿英发远去的情郎,暗暗贪赏他那遗下的衣香,好一派风流心境啊!匈亲王因今日走得较晚,众侍女瞧见他那威仪,均赞不绝口。说他定是身份高贵,丰姿这般优雅,那中纳言虽亦使艳,却过于严正。

    别行途中旬亲王一心区念二女公子离别时那忧伤的娇容,竟想调转马头,驰回山庄。然恐为世人笑话,只得隐忍归京。日后欲再次暗中前来拜访,实在艰难了。回京之后,他每日写信与宇治的女公子。宇治众人背信任他对爱情的诚挚。而久不前来,大女公子不免为妹妹担心,她想:“我自己虽无此间悲愁,却反而为她痛楚。”她深知妹妹一定更为忧伤,故表面上作作镇静自若,私下却在坚定自己独身之志。她想:‘担愿我不遭受此番痛苦吧!”

    素中纳言料想宇治的女公子一定望眼欲穿。回想起来,此尚是他这媒人之过,甚觉歉疚。便屡屡前去拜访匈亲王,欲探他的心思。见他饱尝相思之苦,便知此线定能长久,也安下心来。九月十日前后,山乡秋风瑟瑟,一片凄凉。一日黄昏,天色昏暗,云层骤集,山雨欲来。旬亲王心绪甚是恶劣,独自枯坐,心思早已飞到了宇治,而又不能决定。冀中纳言深知此时他之所思,便前来访问。他吟着古歌“初秋风雨暴,山里复如何”,欲勾起他的情思。匈亲王即刻转悲为喜,竭力劝服蒸君一同前往。二人于是照例同乘一车。入山愈深,思之愈切,他们一路所谈,尽是宇治两位女公子的苦境。傍晚时分,风雨淋淋,四野更显萧索。山雨浸湿衣衫,农香更为浓郁,人间哪有此等香啊!山庄众人见二人凄风苦雨突然驾到,怎不欣喜迎待呢?郁积于心的疑虑瞬息荡然无存,大家笑容满面,忙没筵布座。先前于京中带来侍奉二女公子的几位京中差女,素来瞧不起此等孤寂山庄,今日见贵客临门,亦颇感意外。大女公子此刻见到旬亲王光临,亦喜不自胜。然见那多事的黛君亦在,不觉可耻,隐隐生厌。但她将黛中纳吉镇定自若的气度与匈亲王相比,方觉囊中纳言到底为世上不可多得的男子。

    京中娇客临驾,山乡虽较简陋,然款待却甚隆重。蒸中纳言犹似主人,则将已视为主人,不拘礼节应付。然仅将他带至暂定的客堂,不得接近内室,他甚觉受到了冷遇。大女公子亦知他心有嫌隙,觉得有些不好,便与地隔屏晤谈。餐中纳言满怀怨愤说道:“一贯这般疏离我,真是‘戏不得’了啊!大女公子已对他的品性了如指掌。但她因妹妹婚事已历尽忧患,愈觉结婚乃一大苦事,终身不许之愿更为坚定。她想:“眼下他虽较可怜,倘嫁给他,将来定受其苦。不若永久保持圣洁的友谊为好。”她的主意更坚决了。餐中纳言向她问及旬亲王的情况大女公子虽未直言,但从其言语,知她心有所虑。黄中纳言甚觉遗憾,便将旬亲王如何思念二女公子,如何留意探察他的心情等事和盘托出。大女公子见言辞也较先前真挚。便说道:“待今日过去,他已o绪平静时,再详告不迟吧!”其态度倒有些和缓,但并未打开屏门。黄中纳言想道:“此刻若将屏门强行拉开,她定会痛恨我。断定她不会另有所爱而轻易钟情。”他素来沉稳,而此刻的满腔激情,亦得隐忍下去。只怪怨她道:“如此隔门而谈,总觉无趣,我极郁闷。能如上次那般晤谈吗?”大女公子答道:“我较往日更‘推怀深可耻’了。担心令你生厌。我心有所虑,自己亦不知为哪般。”说时一阵嘻笑。囊中纳言觉得甚是亲近,说道:“如此拖延下去,后果当会如何呢广说罢连连叹息。他又如山乌般孤宿至天明

    旬亲王未曾料到黛中纳言是独宿。对二女公子说道:‘索中纳言被视为主人,非常幸福,甚是羡慕呢厂二女公子心下私疑,不知他与姐姐到底怎样了?旬亲王左盼右盼,好容易才盼得此次机会。想到即刻又要离去,心中十分留恋。但两位女公子怎能体会到他的心思呢?她们一味悲叹:“此段姻缘是好是坏?日后定会遭人耻笑吗?”恋爱的确劳神苦。心啊!

    旬亲王本欲暗中将二女公子迁至京中,但又苦于无合适的居所。六条院被夕雾左大臣控制着。他费尽心思,欲将第六女公子嫁与旬亲王,匈亲王却不予理睬。为此左大臣耿耿于怀,常刻薄地讥讽他轻浮浅薄,还在皇上与皇后面前诉苦。故旬亲王消将这既无声望、又无势力的宇治二女公子娶为夫人,则顾虑之事甚多。若将二女公子作一般情人对待,叫她于官中当差,这倒不难。但旬亲王根本不便如此做。他梦想:父皇退位之后,哥哥即位。他遵父皇、母后之旨立为皇太子,那时二女公于充当女御也便顺理成章了,地位自然高人一等。然则这美好的梦想未能变成现实,因此痛苦不堪。

    为了体体面面迎娶宇治大女公子,餐中纳吉将今春遭了火灾的三条宫邸重新修建。他想:“旬亲王如此痛苦地思念二女公子,却只能胆战心惊地私会,众人皆很不好受。真太可怜了。我居为巨下,毕竟少了许多束缚。倒不如干脆将他们私通之事启禀皇后和皇上。那时旬亲王虽然一时遭人品头论足。但是从长计议,为二女公子着想,暂时的屈辱也是值得的。如今一夜也不得从容相聚,实乃痛苦啊!我定要让二女公子作一位堂堂的亲王夫人。”他并木格外掩饰这企图。至更衣节,又想:“恐怕只有我还关心宇治的女公子吧?”便将准备迁居三条宫即所用的帐慢等物,偷偷送往宇治,叫她们先用。又吩咐乳母等专为宇治的众侍女新制了各式服装,同时送去。

    黄中纳言想起宇治的鱼梁此时风景独好,便于十月初劝请勿亲王前去观赏红叶。他们仅带几个贴身随从及殿上亲信,打算作小规模旅行。然呈子的威势极盛,这事自然广为人知。左大臣夕雾之公子宰相中将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但其中僚属很多,而高级官员惟这宰相中将与黛中纳言二人。

    于是黛中纳言给宇治的女公子写信,其中说道“……须至贵处泊宿,请作好准备。前年一起看花诸人,此次可能要找借口造访山庄亦将一同前来。请切勿抛头露面。……”信中所叙甚详。宇治山庄便忙碌准备换上新的帷帘,打扫四处,清除岩上腐叶,除去塘中蔓草。蒸中纳言派人送来不少美味的果品与饭肴,又遣送几名相称杂役。两女公子颇觉内疚,但只得权当命中注定,于是接受了恩惠而静待贵客临门。

    匈亲王的游船伴着船中奏出的美妙音乐,在宇治川中连巡。山庄众诗文闻得这优美的乐曲皆站在靠河边的长廊.上向着河中观望。但见红叶饰于船顶,丽如锦锈。依稀可辨船上的摆设,装饰,然不能看到匈亲王本人。众人想不到私人出游时也这般盛况空前。对皇子的奉承异常殷勤。众侍女睹此情境,想道:“风光真是不错,嫁得这样权势高显的夫婿,哪怕一年七聚,也终身无悔。”览中赋诗,所以有几位文章博士一同前往,准备游览时赋诗。黄昏停舟泊岸时,一面奏乐,一面赋诗。众人头插或深或淡的红叶,共奏《海仙乐》之曲。人人喜形于色。独有句亲王怀着“何故人称近江海”之情。他。动中牵挂山庄中的二女公子,郁郁怀恨的情状,便对一切都无甚兴味。大家各自拟题,互相赋诗吟诵。蒸中纳言告知旬亲王,欲待大家稍为静息之时,造访山庄,不料此时,宰相中将的哥哥卫门督按照明石皇后旨意,带了一大批随从人员,声势浩大地前来护驾。皇子离都出游,是一件大事,虽是微行,消息也会不胜而走,传请世人。再说此次旬亲王只带得很少的侍从,突然启程。明石皇后闻之惊诧不已,便忙吩咐卫门督带了大批殿上人随来。匈皇子和表中纳言皆暗暗叫苦,这情形好令人尴尬扫兴。但那些不解此情之人,只管举怀邀明月,狂歌乱舞直至天明。

    接着,京中派中宫大夫带许多殿上人前来迎旬亲王回宫,他还欲在此游玩一日,因此心中十分恼怒,真不想回京。便写了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只是直率详实地叙述感想,并无抒发之情。二女公子谁想旬皇子人事稠杂不便,亦不回信。她只是坚信:似她这般地位寒微之人,与尊贵的皇子结缘,到底有些不配。以前遥居两地,阔别多时,苦思苦守,她很正常;今喜见命驾前来,孰料过门不入,只在附近寻欢作乐。这使得二女公子颇为恼怒。匈亲王更是郁郁寡欢,伤心忧愁。左右取了不少冰鱼,陈列于深浅不一的红叶上,请直上观赏。众人皆竞相称赞。旬亲王虽与众人一起游玩。但他此时心事重重,正寸寸柔肠,忧愁忧思,哪有这般雅兴啊!不时茫然地怅望天空。远远望见八亲王山庄中的树梢,以及树上缠绕有的常春藤的颜色。在匈皇子看来,也都极具意味,倍显优美。此刻不觉顿生凄凉。熏中纳言也极为后悔,先前写信告知她们,事情反而无味。同行诸公子,去年春天与匈亲王一起游过宇治,此时又想起了八亲王邪内美丽的樱花,说起八亲王死后二女公子的孤苦寂寞。其中也有略闻旬亲王与二女公子通好之人。但也有人一无所知的。总之,天下这事,即便发生在这种荒山僻处,世人也会知晓。诸公子众口一词,说道:“这二位女公子貌若仙圣,又弹得一手好筝,此皆八亲王在世之时,朝夕尽心教导之故。”宰相中将赋诗:

    “昔日春芳窥两樱,秋来零落寂廖情。”袁中纳言与八亲王交情深厚,所以此诗特为袁中纳言而吟。嚣中纳言答道:

    “春花群放秋叶红,山樱荣枯世无常。”卫门督接过吟道:

    “红叶骄阳山乡好,秋去游人何以赏?”中宫大夫也吟道:

    “好景烟消无人赏,多情藤葛绕岩阴。”他年纪最长,吟罢此诗已老泪纵横,或许是想起了八亲王少年时的盛况吧。旬亲王亦赋诗:

    “萧瑟秋天山居寂,松风应恤莫劲吹疗方一吟罢,泪也似雨下。那些略知此事的,或想道:“皇子当真对宇治女公子缠绵钟情。失此相见机会,难怪他如此伤心啊!”此行规模盛大,伴者甚众,所以不便上山庄造访。众人回味昨夜所赋佳句,加以吟诵,其中用和歌咏宇治秋色者亦不少。但此种酣酒狂舞时即兴之诗,哪里会得佳作?略举一二,也可见一斑。

    匈亲王船上开路唱道之声渐至消逝,宇治山庄的人一闻知,便知他不会再来,众人皆怅然失望。众侍女原本忙碌准备,迎接贵客,此时也皆失望泄气。大女公子甚为忧伤,她想道:“此人的心容易变更,似鸭路草之色,真如他人所言‘男人无真言’。这里的几个下仆,一起谈论古代故事,说起男人对于自己所不爱之人,也言语动听。但我一直认为,那些修养不高、品格低下之辈,才会如此言而无信;身分高贵的男人则大相径庭了,他们以名誉为重,言行走极为谨慎,不致胆大妄为。如今看来这也是不对的。父亲在世时,曾闻此人风流浮薄性情,所以才末答应与他结缘。素中纳言屡次夸说此人风流多情,不想还是让他作了妹婿,平添得这许多忧愁,真是太没意思了!他对我妹妹薄情义,轻视于人,意中纳言定知此事,不知他怎样看待呢?此处虽无其他外人,但侍女们对此事都嗤之以鼻,的确太可耻了!”她思来想去心乱加麻,烦恼之极。二女公子呢,则因旬亲王先前一时信誓旦旦,所以对他深信不疑。她想道:“他决不会完全变心的。身当其位,行不由己,也是情理之中。”虽然以此自慰,然久不相逢,必然也生出些怨恨。他难得至此,却过门不入,实在令人寒心。二女公子倍觉伤心痛苦。大女公子目睹妹妹神色如此痛苦难堪,想道:“倘妹妹与其他人一样,别墅豪华,地位高贵,匈亲王可能就不会如此了。”由此愈觉得妹妹可怜。她想:“若我长生于世,恐怕遭建也会与妹妹差不多吧。餐中纳言大献殷勤。不过是为了动我心。我虽一再借口推托,然而也有限度,哪能永远如此呢?再说这里的侍女皆不晓利害,只顾竭尽全力劝我与他合好。虽然我甚感厌恶,也恐有朝一日难以幸免,或许父亲预知有此种事情,所以他再三告诫我独善终身。恐怕命中注定我们命薄,孤苦无依吧。倘再遇不淑,被人耻笑,让逝去的父母也不心安啊!但愿我能逃避此种折磨,早登仙途,免得余生罪孽深重。”她不胜悲苦,每口茶饭不思,只是一味忧虑自己死后山庄中的情状,不免朝夕悲叹。她看见二女公子,心中颇为伤心,想道:“若我也弃了这妹妹而去,叫她孤苦无依,将何以打发时日呢?曾朝夕目睹她那花容月貌,亦为她高兴,曾费尽心机抚育,希望她高雅贤慧,前程无量。如今身许高贵的皇子,但其人薄情寡义,让她贻笑于人。叫她今后有何面目安身处世,与人同享幸福呢!”她思绪不断,越觉自己姐妹二人不屑一提,空活人世,念之不胜悲切。

    回京之后,匈亲王原拟再次微行暗赴宇治。却不料夕雾左大臣的儿子卫门督到宫中揭发.“旬皇子偷赴山乡,与宇治八亲王家女儿私通。世人都在窃窃私议他的浮薄呢。”明石是后听得,心尤惴惴。皇上对此甚感不快,他说道:“让他无拘无束地位于私味之中,实在不是好事。”从此严加看管,要他常住于它中。

    夕雾左大臣欲将六女公子许配与匈亲王,匈亲王不从。经双方家人议定,迫他娶六女公子。嚣中纳吉闻之,心急如焚,竟不知所指。他独自寻思道:“此种结果,皆因我一人酿成。当初我念念不忘八亲王临终苦情,见二女公子美貌薄命,不忍见她们玉理沙土,断送幸福前程,才身堪照料是任。我当时钟心的是大小姐,而她姐有违我愿,将二小姐让与我。其时旬亲王有意于二人,恳切要求促成此事,我便将二小姐介绍给了句亲王。现在回想起来,若我当时兼得两位小姐,也无人怪罪于我的,真是悔之晚矣!”旬亲王则时刻想念着二女公子,恋恋关怀宇治山庄,心中更是痛苦。明石皇后常对他说道:“你若有中意之人,便叫她前来,与他人一般共享荣华尊贵。皇上对你关怀备至,而你却行为轻优,遭世人泥责,我亦为你惋惜。”

    一日,霍雨集罪,闲寂无聊,旬皇子来到大公主房中。此时大公主身边侍女稀少,她正在神情专注地静观图画。旬皇子便与她隔帷而语。他认为这位姐姐貌美出众,无人可比。她品性高雅,博学多才,容颜娇美,性情温和,数年不曾见得第二人。冷泉院的公主,教养甚好,名声极佳,颇讨人喜欢。虽然心中倾慕,却从未言及。然而他今日看到大公主,便想:“山庄里那个人,与我姐姐相比,其高雅优美决不逊色。”一想起二女公子,倾慕不已。为慰藉他苦闷忧郁之心,他随意拿起身边散放的画幅来欣赏。尽皆种种美好女子,及所恋男子之屋。画家倾心描摹的人生百态,总使他时时想起宇治山庄。他一时兴致大增,便向大公主索得数幅,欲相赠与宇治的二女公子。其中有描绘五中将教其妹弹琴的画,《伊势物语》诗歌:

    嫩草美如玉,应有人来摘。我虽无此分,私心甚可惜。题上“应有人来摘”之诗,勾皇子看了,心中似有所感。他稍近帷屏,向里面大公主低声说道:“亲兄亲妹,古来不避。你为何对我这般疏远。”大公主不知此话因何画而起。匈亲王便将那画塞进帷屏的隐缝。公主埋头看画,头发飘洒于地,散落于犀外。匈皇子从帷屏后窥其容貌,觉得姐姐美丽无比。遂想:“倘非近亲……”难于隐忍,便赋诗:

    “隔帘偷窥如玉草,迎风弄姿乱和心。”众侍女怕旬皇子难为倩,都避于一旁。大公主想道:“不咏别的诗,偏言此奇言怪语呢?”便不再答理他。匈皇子知道姐姐说得也是,在五中将那个吟“何须顾虑多”的妹妹也太轻怫了,令人可恶。这大公主与匈皇子二人,乃紫夫人视如心肝潜心抚育的。众多的皇室子女中,他们也最为亲近,明石皇后对大公主关怀备至,概不使用稍有缺憾的侍女。所以大公主身边侍女,不少身份高贵。勾皇子喜拈花惹草,见容姿不错的侍女,便与其打情骂俏。但他时刻想念宇治的二女公子,多日不通音信。

    却说那宇治两女公子日日盼待旬亲王到来。她们觉得此别甚久,猜想旬皇子终将她们忘却,心中不由悲伤。正此时,董中纳言闻知大女公子患病,前来探望。大女公子的病并不严重,便借此谢绝他。餐中纳言说道:“惊悉玉体有恙,故远道前来探看,还让我接近病床。”他挂念心切,求之甚恳。众侍女只得带他至大女公子便寝之室的帝边。大女公子心中厌烦,苦不堪言,但也并不生气,坐起身来与他答话。袁中纳言与她解释那日旬亲王过门不久之故,说明非他本意。最后劝她道:“务请宽心静待,切勿悲伤怨恨。”大女公子言道:“其实妹妹对他并非怨恨在心。推已故父亲生前屡次告诫,如今不免有些伤感罢了。”说完似有泪下。餐中纳言心生同情,自己也很过意不去,便说道:“世间岂有易事,不可草率呀!君等阅历甚浅,或固执己见,在所难免,以致空自怨恨。务必沉着镇静!我确信此事周全无忧。”想想自己对他人之事如此关怀,也觉得纳闷。

    每至夜间,大女公子病情便会加重些。今夜生客至此,二女公子替她担心。众传文便对中纳言说道:“请中纳吉照例去那边坐坐。”冀中纳言回道:“今日我是担心大小姐的病,才冒着风险专程来访。你们赶我出去,还有什么清理可言。除我之外,谁能如此?”他便出去与老侍女共君商谈,吩咐立即举办祈祷。大女公子感到不快,想到自己情愿早逝,也无祈祷之必要。但若辜负美意断然拒绝,又有何感情可言?她到底想长寿,想起来亦甚可怜。第二日,蒸中纳言再次前来问道:“小姐今天病情如何?可否像往日一样与我会谈?”众侍女转告大女公子。大女公子回话道:“染病儿回,今日异常痛苦。袁中纳言如此要求,就请他进来吧。”章中纳言不知大女公子病情如何,心中颇为担忧。见她今日态度异常恳切,反而于心不安。便靠近病床,对她倾心相谈良久。大女公子说道:“病魔缠身,痛苦木能作答,待他日再叙。”其声哀细衰弱,素中纳言伤心绝望,无限悲叹,虽然担心不已,但他终不能如此停留,只得打道回京。临行时说道:“此地安可久留?还不如借疗养之故,适居他处为好吧户又叮嘱阿阁梨尽心祈祷,再辞别回京。

    正巧,冀中纳言随从中有一人,不知何时与山庄里一侍女结缘。男的对女的谈道:“匈亲王不能微行出游,是被皇上软禁闭居宫中了。又聘得左大臣家六女公子为妻室。因女家早有此意,故一拍即合,准备年内举行婚礼。匈亲王对此亲事索然无味,虽是闭居宫中,还是浮薄如初。皇上与皇后一再训诫,他拒木听从。我们主人中纳言呢,毕竟与众不同,他性格乖僻,遭人讨厌。只有到这里来,他才得到你们的敬重。外人都说这种深情真是难得呢!”这侍女听后,又转告她的同伴:“他如此言之。”大女公子闻知,更是心灰意冷。她想道:“他初爱妹妹,只是在未有高贵妻室时逢场作戏罢了。只因顾虑黛中纳言对他的薄情寡义大加斥责,才佯装多情。妹妹与此人缘份已尽了。”如此一想,她神思恍炼,只觉得自己无处置身,也顾不得责怪他人的薄情了,便倒身躺下。她身心本已衰弱。此刻更想早日而去。身边虽无可以客气的外人,但自觉无颜以对,痛苦不堪。便对侍女之言充耳不闻,独自安寝。二女公子也陪伴在旁,由于“愁闷时”而瞌睡难禁。她的姿态极为优美:以时代枕,昏昏而睡。云鬓重枕,甚为迷人。大女公子向她凝视片刻,历历回想起父亲的遗训,不觉悲从中来。她反复思量:“父亲生前无罪,定不至于堕入地狱。他撇下我们这两个苦命的女儿,连梦也不曾托,请迎接找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去吧!”

    天近黄昏时,阴沉沉,雨凄凄,北风呼号,落叶飘零。大女公子躺于床上,浮想翩翩,神情优雅无比。她身着白衫,秀发光艳,虽久不梳理,但纹丝不乱。久病以来,脸色微微苍白,却更显清丽动人,须得那情趣之人来欣赏这楚楚哀愁之态。狂乱的风声惊醒了昼疫的二女公子,她坐起身来。但见像棠色与淡紫色的衣衫绚丽异常。她面呈晕红,娇艳无忧,对姐姐说道:“我适才梦中见得父亲,他愁容满面,正在此四周环顾。”大女公子闻之又是悲伤,说道:“父亲逝去,常欲梦中相见,却从未梦得。”于是两人面对而哭。大女公子想:“近来我对父亲日夜思念,或许他的灵魂就在此处,也不得而知。我极欲伴了他去,但罪孽深重,不知行否。”竟在计虑后事了。她渴求中国古代的返魂香,希望与父亲灵魂相见。

    天色既暮,匈亲王派人送得信来。悲伤难耐之时,也可得些许慰藉。但二女公子并未立刻拆信。大女公子言道:“待心情平静之后,坦率回他吧!此人虽轻怫,但亦有可赖之处。只要他还恋旧情,偶有书信敷衍,别的人就不敢图谋不轨了!若没有了他,我又仙去,怕有比他更可笑的人来此纠缠呢。”二女公子说道:“姐姐欲弃我而去,太无情了吧!”她不禁掩面而泣。大女公子说道:“父亲去后,我便再无存世之念。只因命中注定,才苟活至今。我隐忍于世,无非为你之故。”命人拿灯拆看旬亲王的信。信中陈述极详,内有诗道:

    “朝朝仰望长空同,何缘阴雨添愁浓?”袭用古歌“何曾如此湿青衫”之意,无甚新意。包亲王勉强凑成此诗的。大女公子更是恨他了。然而旬亲王美貌超群。风流涕洒,二女公子对他梦系魂牵。一别多时,竟颇为怀念。她有些动心了:他曾如此信誓旦旦,该不会就此断绝吧。匈亲王的使者催索回信时,经众侍女劝请,二女公子答诗一首与他:

    “震雪飘零寂山秋,长空怅望添愁云。”正值十月,故诗中作如此说。已有一个多月不到宇治了,旬亲王心中焦急如燎。他夜夜寻思去宇治的办法,无奈故障重重,真是谈何容易啊!今年的五节舞会来得早,宫中诸事喧哗扰攘,忙得不可开交。匈亲王并非诚心不去,但还是未能前去造访。推想那山庄中人定是望眼欲穿。他虽然有时在宫中也与众侍女调笑,但对二女公子总是牵挂于怀。左大臣家那门亲事呢,明石皇后劝他道:“你到底该有个有名份的妻室。你倘另有所爱,也可迎娶入宫,理当优遇。”匈亲王拒绝道:“此事不可草率,容我仔细考虑之后再说。”他是真心不愿让二女公子遭此不公厄运。宇治山庄中却无人晓知他这片忠心,徒令悲伤与日俱增。熏中纳言也觉得旬亲王浮薄变心若此,未曾遇料,真心地为二女公子惋惜,从此再也不想访晤旬亲王了。但他对山庄中的女公子仍关怀如初,所以一再前去。

    十一月里,蒸中纳言听说大女公子病情好转。因事务缠身,五六日未前去慰过问。如今忽然想起,不知近况如何,心中颇为挂念。便抛开公务,前往山庄。他一再嘱托举行祈祷仪式,直至病愈。现在病势稍愈,已请阿阁梨返山,此时山庄更是人声寥寥。老诗女兵君出来,向蒸中纳言禀告大女公子病状。她说道:“不知大小姐是什么重大病症,但见她终日郁郁悲痛,不思茶饭。本来异常柔弱,最近又因句亲王一事。愈是愁肠百结,连果物也不吃了。长此下去,也难以挽转了。我等苦贱若此,反而长生于世,看得这种逆事,束手无策,恨不得早她而去。”言犹未尽,已泣不成声。此请让人无话可说。蒸中纳言说道:“何不早与我说起?近日冷泉院及宫中,百事缠身,已多日不曾探望,心中甚为牵挂。”他便依旧被带到以前那个房间里,坐于大女公子枕边。可是她似乎已不能出声,静卧无语。蒸中纳言异常生气,说道:‘叫。姐病势沉重若此,却无人与我通报,真是大意!我虽百般挂念,也是徒劳。”便又将阿阁梨及许多有名的僧人请回,第二日在山庄开始了祈祷诵经仪式。又召集不少传臣前来照料。一时又是喧哗扰捷,热闹非凡。这场景使侍女全然除去了旧日忧愁,都觉得又有希望了。

    天色既晚,众传文对黛中纳言道:“请那边稍坐。”便延请他吃些泡饭等物。但餐中纳言道:“须让我在身边侍候才好。”此时南厢已备好僧众座位。东面靠近大女公子病床处,设一屏风,让蒸中纳言人座。二女公子觉得与董中纳言相隔太近,面带愧色。但众侍女认为此人与大小姐有不解之缘,对他十分亲近。祈祷仪式自初夜开始,由十二个嗓音悦耳的僧人涌念《法华经》。所以声如宏钟,气势庄严。南厢内灯火通明,病室则一片黑暗。囊中纳言撩起帷屏垂布,膝行入内。但见两三个老传女在旁侍候。二女公子见黛中纳言进来,即刻回避了,故室内人迹寥寥。大女公子躺在那里面容樵怀。蒸中纳言对她道:“为何你一语不发?”便握着她的手要她说话。大女公子娇喘微微,哽咽道:“我口不堪言。与你相别多日,心中非常念叨你。担心我如此仙去,不胜悲苦。”熏纳言道:“没来看你,让你如此渴盼!”说罢号肉不已。大女公子略党头上发热。餐中纳言道:“你造了什么孽,遭此报应?恐怕是有负于人,因而身患此病罢。”他凑近大女公子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大女公子羞愧,烦躁不安,以袖饰脸。她的身体日见衰弱,仅一息尚存。餐中纳言想道:“倘她就此死去,叫我怎能心安!”似觉胆肝俱断。乃隔帘对二女公子道:“二小姐每日如此看护,实在辛苦。今夜你就放心休息,让我略效犬马之劳吧!”二女公子起初放心不下,但念及个中缘由。便稍稍远退。餐中纳言紧挨大女公子坐下,殷勤照料。大女公子羞涩不安。她想:“我同他竟有这等宿缘/她回想此人温柔敦厚,十分稳重,远非旬亲王可比。她颇担心自己在黛中纳言记忆中是一性格怪异、冷若冰霜之人,因此就有些亲近他。餐中纳言彻夜坐于其例,指使众侍女,劝病人服场药。但大女公子一概拒绝了。熏中纳言想道:“病已至此,安可久于人世?”他心中顾虑重重。

    念经诵经之声彻夜不绝,颇为庄严响亮。阿阁梨也通宵诵经,不时打个小吃。此时也醒来,开始吟诵陀罗尼经。他虽年迈音枯,但因功德深厚,其诵经声仍壮如宏钟。他向黛中纳言探询:“小姐病情怎样?”随即提及八亲王旧事,不觉海然泪下。他道:“八亲王之灵不知何在?据贫僧推测,定然早人极乐。但前几日幸逢梦中见其仍世俗衣着,对我言他早已绝断红尘,惟因心系两女,不免心烦意乱。所以尚不能往生极乐,十分遗憾。他想我助他一臂之力,往生极乐。他这话颇为明白。贫僧一时不知怎办。推竭我所能,邀五六位在我寺中修行的僧人为之勤法礼佛。后又叫他们办‘常不轻’礼拜。”蒸中纳言听其如此,感激涕零。大女公子闻知自己妨碍了父亲往生极乐,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因此不胜悲哀几至昏厥。她病中想道:“但愿于父亲尚往生之前,我就随他而去,共生冥界。”阿阁梨言简意赅,说罢就又去修行了。举行“常不轻”礼拜的五六个僧人在附近各庄来往巡视,不觉已至京都。此时晓风凛冽,他们便回到阿阁梨做功德之处,至山庄正门即作揖叩头,吟诵倡语,其声之庄严,非同一般。唱至此回向经文的末句,众人感动不已。黄中纳言本是信奉道佛之人,更为此景所感。二女公子时时牵挂姐姐,便来到后面的帷屏旁边探着。蒸中纳言闻此声息,即刻严肃端坐,对她道:“二小姐觉得这‘常不轻’声音怎样?虽非正大法事。但也颇为严正。”便赋诗道:

    “减冬晨霜覆沙州,

    悲鸟哀鸣动我愁。”他用口语涌此诗句。二女公子看见这人与她的负心汉酷似,可以观为同一人,然而还是没有直接附和,便语并君传言:

    “悲鸟哀鸣翔霜晨,可晓万愁缠骚人。”这老侍女哪里配当二女公子的代言人,但答诗也还不错。

    囊中纳言回想:“对于诗歌赠答等小事,大女公子向来十分精细,待人亦甚温和诚恳。倘若此次真的永诀,可叫我如何承受!”便忧惧满怀。他念及阿阁梨梦见八亲王之事,料相八亲王在天之灵对两女公子的苦况定有所挂念,便于八亲王生前所住的山寺里举办法事。并派当差前往各处寺院,为大女公子祈祷。京中事务只得闲置一边。祭告神明,除秽去恶,所有法事,皆—一做到。做这等法事,只有病人自己盼望痊愈,才会十分灵验。而今大小姐急欲早登仙途,政法事徒然无效。她想:“我还不如趁此早些死去。蒸中纳言这般亲近,难免有人嫌疑,我亦无法疏离他了。倘结此线,又担心他不能久长,反倒贻笑大方,追悔莫及,若我此次不死,定当借口生病,出家修行。要爱情长久,非此法不可。”她便定下心,不管结果如何,都绝不更改。但对餐中纳言羞于启齿,便对二女公于道:“我近来病情日重,此生无望。听说出家修行,功德无量,犹可祛病益寿。你去请阿阁梨替我授戒吧。”众侍女一听此言,个个涕泪交零,道:“岂有此埋!中纳言大人闻知会作何感想?”她们皆觉此事不宜,但也不便向黛中纳言启齿。大女公子怅然若失。

    蒸中纳言久居宇治山庄中,此消息不胜而走,不少人前来宽慰。平日出人他哪内的人与亲近的家臣,见中纳言对大女公子一往情深,便各自替病人祈祷。众人都为蒸中纳吉叹息。袁中纳吉蓦然想起此日为丰明节,思家之。已顿起。北风呼啸,雪花飘飘。要是在京中天气断不会如此寒冷,他便忧伤起来。他想:“我同她难道缘份已尽?真命苦啊!但又对她无从怨恨,只盼她早日康复,让我面对她温柔的身姿,诉说心中恋慕。”他静思默想。晦暗的一日就此过去。于是吟道:

    “漠漠阴云封深山,凄凄愁心度日难。”山阵里有餐中纳言在此,大家颇觉放心。

    黄中纳言依旧在大女公子病榻近旁隔帘而坐。寒风袭来,撩起帷屏上的垂布。二小姐慌忙退至里间。好几个侍女也都走开了。囊中纳言膝行至大女公子身边。涕泪涟涟地道:“小姐资体如何?我已无计可施了!可连你的声音也不能听到,令我好不失望!倘小姐弃我而去,真让我伤心绝望啊!”大女公子似已失却知觉,然而尚能举袖掩面,气若游丝地答道:“等我病略有起色,再与你言语罢。此刻我简直受不了!实在遗憾!”黄中纳言禁不住泪如泉涌。忽念不该哭泣。然悲痛难耐,竟号啕大哭。他想:“我对她前世定有孽债,竟对她如此痴情。为之用尽心机,却换来生离死别!”他又向病人端机,见其容颜更加端庄优雅,愈发惹人怜爱。她的手腕纤细,体质虚弱。然而艳色未减,肌肤温润白皙。身穿绵软的白色衣衫,摊开绣被而横卧,恍若一平躺的木偶。秀发垂枕,光彩可鉴,煞是好看。意中纳言看罢暗想:“不知结局如何?难道真的舍我而去?”便觉惋惜不尽。面对大女公子那天然风韵压群芳的病美人姿态,囊中纳言凝视良久,不觉浮想联翩,道:“倘你舍我而去,我也无意再活。倘无意要我留此世间,我一定归隐深山,与世隔绝。惟不放心令妹独立于世。孤苦伶河,无人照料。”他欲以这话来引出大女公子的答语。大女公子将遮脸的衣袖略微挪开,答道:“此身命薄,被你视作无情,已没什么办法了。然我曾含蓄向你请求:对于道下的妹妹,请你爱她如我。当初你若不违我言,如今我也不致于为她担心而死难瞑目。仅因此事,尚恋当世。”黄中纳言答道:‘戏不也一样命苦么?除你之外,别无所钟,故未曾听从你的劝告。如今追悔无穷,颇为内疚。令妹之事,尽可放心。”他以此话安慰她。此时大女公子病情渐重,苦痛难耐。冀中纳言便召阿阁梨等人病室亲自面对病人举行诸种祈祷。他自己也虔诚地祈求佛依。

    许是佛菩萨特意要袁中纳言厌离此世,因而遭此厄运吧。眼见着大女公子停止了呼吸,闭上了双眼,踏上了黄泉之路。唉,人死如灯灭!嚣中纳言束手无策,惟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也全不顾旁人耻笑了。二女公子见姐姐弃她仙去,亦放声大哭,嚷着要随姐姐同去,党晕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首旁,不省人事。几个传文慌忙将她拉开,扶往别处。餐中纳言想:“该不会是作梦吧?”便举灯细看。但见衣袖掩面,恍如睡去;端正美丽,不减生前。他悲痛不已,竟想让这遗体永存于世,象蝉壳一般,常常能见。临终法事时,人们为她梳头,芳香四溢,气息如同生前。蒸中纳吉想到:“总想在她身上找些不是,以减轻对她的思恋。倘佛菩萨诚;劝我厌离人世,定请助我发现可怕、可厌之处才是!”他如此向佛祈愿。然而悲伤更盛,难以排遣。他横下心:“就硬着心肠,送她去火葬吧!”于是黛君强忍悲痛勉为大小姐送葬。仪式寂寥,烟火稀少。黄中纳言极度悲伤怅们地返归宇治山庄。

    七七期间,宇治山庄宾客盈门,毫无凄凉之感。只是二女公于害怕他人流言蜚语,颇感羞辱。唯叹自身命薄,昼夜悲伤,整日昏昏欲睡。匈亲王屡屡遣使探问。惟大女公子素来认为此人乃负心汉而结识此人,是一段恶姻缘,故至死也怨恨不已。囊中纳言想借此忧愁潦倒之际出家以遂宿愿。然而又虑三条宫邸中的母亲悲伤,亦挂念二女公子孤独无助。思之再三,不觉心如乱麻。既而暗忖:“倒不如遵大女公子遗言,善待她的妹妹。她虽是大女公子的胞妹,我岂能移情于她?但与其让她孤苦无依,木如将她当作一个玩伴,时常面晤,亦可略略慰藉一下我对她之姐的怀念。”他决定不回京,就在山中隐居,独自深居简出,不胜愁苦。世人闻悉,皆很同情,为之黯然泪下。自宫中开始,各方皆纷纷前来吊慰。

    日子匆匆而逝。凡七日的佛事皆甚隆重,祭扫供奉,无不丰盛。然因名分限制,表中纳言不便着黑。大女公子生前的几个贴身诗文,自然一律深黑丧服于身。蒸中纳言偶然见此,吟道:

    “未看丧衣祭亡君,血泪征然德襟袖。”他泪水浸透了那淡红色的光彩照人的衣服的襟袖。那惆怅哀思的神态,于凄凉中不失为一种床洒。众传文从帘隙偷见,相互议论:“大小姐英年早逝,着实令人悲哀。这位蒸中纳吉大人我们皆认识,今后逐渐疏远,真让人觉得惋惜!不曾料到他与大小姐的交情如此深厚!但双方却无缘交会!”说罢都很伤。乙。章中纳言对二女公子道:“我将视小姐为令姐遗念,以后我要多与小姐晤谈。小姐有事但请吩咐。望勿生疏回避为幸。”二女公子颇感不幸,倍觉羞辱,不愿与之晤谈。囊中纳吉颇有感触,想道:“这二女公子乃爽快可爱之辈,比令姐更幼稚而品质高洁。但略逊令姐的含蓄柔顺。”

    整日雪花飘飘,索中纳言也心绪不佳,终日郁闷寡欢。向晚雪止。十二月的月亮,高悬于万里清空,颇让人生厌。他卷起帘子,遥望明月,又“敬枕”而听远处山寺中“今日又空还’的朦胧钟声。即是赋诗道:“难堪久居无常世,欲伴落月同西沉。”此时北风呼啸,正欲叫人关上板窗,忽见冰面如镜,倒映着四周的山峰。月光清丽迷人,夜色美不胜收。餐中纳言想道:“京中新建的三条富邻高雅亮丽,但无幽雅之味,倘若大小姐尚在人世,我便可与她相携共赏。”他左思右想,柔肠寸断,又吟诗道:“欲觅死药踏雪刀,免受相思断肠苦。”他甚望遇到那叫半个偶的鬼,便可以求法为由,葬身鬼腹。此念真乃怪哉!

    黄中纳言唤众侍女到他面前,对其言语良久。仪态之优雅,语调之从容,韵味之悠长,令众侍女大饱眼福。年轻者慕其美貌几至神思恍格,年老者深为大女公子哀叹。一老侍女告道:“大小姐病情严重,是因旬亲王格外冷淡,又虑二小姐被世人贻笑。但她不便向二小姐道出此间实情,只是独自饮恨。其间,她茶饭不思,连果物也未曾进一点,身体日趋衰弱。大小姐表面上似对诸事不操心,其实心机颇深,无论何事皆经深思熟虑。她甚忧二小姐,怨恨自己不该违背亲王大人的遗诫。”她又追述大女公子在世时常说的话,众人皆涕泪交零。冀中纳言自责:“全赖我一时糊涂,竟使大女公子无故逢此烦忧。”他恨不得时光倒流,痛改前非。但转念一想,觉得人世可怨恨之事甚多。便潜心诵经念佛,欲彻夜不眠,念至天明。夜阑人静,寒风凛冽,雪花飘飘,整个山庄不胜凄凉。此时忽闻门外人马嘈杂之声。众人皆惊:“如此严寒之夜,有谁踏雪而来?”但见句亲王身着劲装,浑身湿透,极尴尬地走了进来。蒸中纳言闻知是匈亲王,便回避了。

    旬亲王知道大女公子七七丧期未满,因念及二女公子苦不堪言之状,便冒着风雪,夜半赶往宇治。这诚意足偿他前嫌之恶,可是二小姐偏不接见。她想姐姐就是为他而命归泉壤。姐姐尚未看见此人回心转意,而死去,而今此人倘真改过自新,亦无济于事。众侍女都来劝其不该如此。二女公子方答应隔屏晤谈。匈亲王向她诉说近来怠慢之故,似滔泪江水。二女公子面无表情地听他诉说,旬亲王看见二小姐也气息奄奄,很害怕她跟她姐姐而去,不胜内疚,又心急如焚。他今日是置母后责斥于不顾,拚着性命来的。故苦苦哀求:“请将屏障撤去吧。”二女公子只答:“且待我稍稍清醒些……”始终没有与他晤面。意中纳言见此,唤来几个解事的侍女,对她们道:“旬亲王有违初衷,罪不可恕,二小姐怀恨不足为怪。但罚之有度,休要过分。匈亲王从未受过此般冷淡,他心中肯定苦不堪言。”便亲自叫侍女去劝说二女公子。二女公子闻之,觉得连此人也用心如此,叫我更羞辱难当了。便不予理睬。旬亲王道:“如此冷淡,实在薄情,昔日的海誓山盟一概作废了。”他连连叹息,空度时光。此际夜色凄凄,阴风惨惨。他独自躺着,哀叹不已,虽是作茧自缚,但也很可怜。二女公子便又隔屏与之应对。匈亲王向诸佛菩萨在严立誓,保证终生不改此心。二女公子想:“他又在信口开河了。”反觉得厌烦。但她此刻心情,和恨别伤离时略有不同。看到匈亲王那可怜的模样,心还是软了下来,便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恍恍惚惚地听了一会,支支吾吾地念道:

    “往昔亦自绝音讯,将来怎可为凭证。”匈亲王倒更加悲愤不已,答道:

    “将来时短变无常,今情誓不负心。”世间变化无常,请你不要将我推向自责的深渊吧。”又安慰她良久。二女公子答道:“此心异常难受……”便退入内室去。旬亲王也顾不得旁人闲话,悲叹至天明。他想:“她的怨恨的确也有道理。但太让人丢脸了,令人泪流不止。可知她心中该多么悲愤啊!”他思绪良久,觉得二女公子甚为可怜。

    嚣中纳言久居宇治,形同主人。诸侍女亦如此视之。并为他安排膳食。匈亲王也觉可哀可笑。他常常若有所思,面容苍白清瘦,目光呆滞。旬亲王很可怜他,郑重相慰。大女公子死况,虽言之无益,但蒸中纳言很想告知旬亲王。却觉得悲不堪言。又恐旬亲王耻笑他一片痴情所以别无他事可言。意中纳言每日饮泪。久之,面目已非,但却清秀有加。匈亲王心想:“此人倘是女儿身。我定生恋慕。”如此邪念,他颇为忧心忡忡,欲于在适当之时将二女公子迁往京都。可二女公子对他冷若冰霜。倘母后闻知,定对他无益。他很担心,决定时日即返。临别是他对二女公子言语良久。二女公子也觉不宜过分冷淡他,想答他几句,然终未释怀,难于启齿。

    已至岁暮,宇治山庄一片萧瑟凄清,连日晦暗,风雨肆虐,积雪难融。黄中纳言终日沉思,怅然若失,如入梦境。大女公子断七之日,大办法事,场面颇为体面。匈亲王也吊仪隆重,布施颇多。袁中纳言不得已,最后一个离开此地,以泄愁叹。其他亲戚朋友,对他久居此地皆责怪不已。如今断七已过,只得返京,但悲痛之情莫可名状。他住在此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此后离去,此间肯定更加凄凉,因此众侍女都很伤心。她们忆及大女公子逝世时的惊呼痛哭,觉得如今虽宁犹苦。她们齐道:“‘先前每逢兴会,他常惠然来访,此番久居于此,日日亲睹尊颜,仰承鼻息,似觉他温柔多情更胜往常。事无巨细,都蒙他悉心关照。可现在就分别了!”众侍女皆泪流满面。

    匈亲王遣使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道:“常思人山面晤,但苦于身受羁绊,不能如意。思之再三,方才找到合你安身之处,想将你迁至京都。万事俱备。”原来,明石皇后闻悉旬皇子与二女公子之事,料想素中纳言对大女公子这般痛悼,可见其妹定非等闲之辈,才使得旬皇子如此倾心。因此可怜旬皇子,便偷偷告诉他:“可教二女公子迁居二条院,得以朝夕相见。”匈亲王担。心母后故设此计,欲命二女公子侍候大女公主。但一想到今后能与二女公子朝夕相处,欣喜若狂。因此传书与二女公子。囊中纳言闻知,想道:“我营造三条宫哪,本想给大女公子。而大女公子仙去,我正想迎二女公子来居,以作替代。”思念旧情,不觉怅然。至于旬亲王之疑,他认为全无道理,断然不生此念。他只是想:“待之若父母者,惟我而已。此处还有何人呢?”

     第四十九章 早蕨

    有古歌云:“叶密丛林深,目光仍射来”,故此宇治山庄虽荒落偏远,却也能见得春光。然二女公子又哪有赏玩春光的闲心!每日但觉恍若如梦,于昏昏沉沉中度过。自父亲亡故,姐妹二人便相依为命,情亲意合,日日赏花听鸟,共度春夏秋冬。其间也吟诗作赋,弄墨弹琴,聊度时光。可如今唯一的亲人亦失去了,可喜可悲之事再无人得以倾诉。凡事只有沉闷于胸,黯然垂泪。着年丧父,固然令人万分悲痛,但于悲痛之余尚有姐姐可以依赖。如今于然于世。思前想后,竟不知日后该如何计谋。故此,二女公子一直心乱如麻,神志迷糊,以致昼夜难辨。一日,阿阁梨派人送信来,于信中言道:“岁时更新,不知近况如何?其间祈祷照常,不敢懈怠,此乃特为小姐祈求福德!”随函送上一只装着藏和问荆的精致篮子,并附言道:“此毅与问荆,乃诸童子专为供养贫僧而来得,皆为初生时鲜之物。”并附一诗道:

    “今岁供膳采新康,年年不忘旧情深。此意请告与小姐。”笔迹甚是粗劣,且所附诗歌,有意写字字分离。二女公子料想阿阁梨吟咏此诗定颇费了些心思。于她眼中,此诗意义深切,较之那些言而不实、哗众取宠之人的诗作,实乃动人。她禁不住粉泪盈盈,便命侍女代为答诗:

    “分摘山度与谁赏,深慨物是人却非。”并命犒赏使者。二女公子尽管近来历经种种悲伤磨难,玉容也稍觉清瘦了些,原本青春娇美、姿色秀艳的她,却因此愈添了无限可爱,酷似她已故的姐姐。回想昔日两人,俱呈其美,各蕴风骚,倒未觉得肖似。如今忽得一见,竟令人怀疑她已故的姐姐又返魂人世。众侍女惊异地看着这二女公子,想道:“中纳言大人为了时时可见大小姐,竟想永留她的遗骸。既然二人如此酷似,何不娶了二小姐,以却日夜思念之苦,以弥伤痛之心?”她们皆觉得遗憾。幸而蒸中纳言邸内常有人来宇治,故两处情况便随时相通。据说餐中纳言因伤心过度,竟致神思恍惚,虽是新年佳节,两眼也常红肿。二女公子闻之,想见此人对姐姐如此恩爱,便愈加深了对他的同情。

    旬亲王因身分关系,不便随意来往宇治,因此决定迎二女公子移居京都。正月二十日于宫中举行内实。餐中纳言满怀惆怅,又无人可倾诉,心动中苦闷不堪。几番繁忙过去后,一便去旬亲王宫中访晤。正值暮色苍苍,匈亲王独坐窗前,惆怅郁结,偶尔拨弄琴弦,品赏他心爱的红梅芳香。蒸中纳言于低处取红梅一枝,步入室内,那芳香甚是难郁。旬亲王雅兴突至,赠诗一首:

    “含苞米放香已佳,料得采者心如花。”蒸中纳言答道:

    “赏花焉存插花愿,因遭猜疑故折取。”你不可胡言乱语!”两人如此调笑,可见交情颇深。谈至近况,匈亲王首先问询宇治山庄之事:“不知大女公子故后情况可好?”囊中纳言便向旬亲王细诉几月来因失去大女公子,而所受的情感磨难与无穷凄苦。又诉说他时时触景生情,回想起大女公子的音容笑貌;其间喜忧哀乐表现得淋漓尽致。秉性多情且易流泪的句亲王,即便为别人之事,伤心之泪也会将衣袖浸透。董中纳言此番话,自然令他泪流不止,同情之心溢于言表。

    天色忽然间暗淡了许多,似乎知晓人心。春寒料峭,酷似冬天,到夜里,萧萧寒风刮个不停,连屋里点着的灯也被风吹熄了。虽说:“春夜何妨暗”,然仍不很自在,两人皆不愿就此结束交谈。直至深夜,那无穷无尽的衷曲仍未及畅叙。匈亲王闻知餐中纳言与大女公子恩爱无比,便道:“你们深厚的爱情并非仅为你所言的如此吧?”他怀疑囊中纳言尚有不肯倾吐的隐情,欲探询出来。这实乃委屈袁中纳吉了。然旬亲王乃知情识趣之人,他除了对餐君的不幸与愁苦心境深表同情外,且以能言善辩之辞劝导蒸君,直至董君将久积胸中而无处倾诉的愁苦一吐为快,哀愁散尽。包亲王再与他商量二女公子迁居京都之事,袁中纳言道:“诚能如此,甚是可喜!否则彼此伤悲,我亦深恐不安。非我难以忘怀之人,不得遗爱,除了此文,还有谁人?故有关此女的基本生活,我作为其保护人。但不知是否被人饶舌耳。”便将大女公子生前将其妹托他照拂之意,与旬亲王作了些简单的说明。但关于似“岩徽森林内郭公”的那一夜当面共谈之事,则隐秘心中。惟于心里寻思:“我痛彻思念大女公子,而大女公子的遗爱又仅此一人,我正应像旬亲王一样庇护于她。”秦君对二女公子缺乏关怀很是内疚。继而他又想道:“如今悔恨莫及。若常生此念,断会生出愁情,恐将发生于己于人皆无利的荒谬恋情,多愚蠢啊!”便断了此念。但又想道:“但她迁居京都后,实能照顾她的,恐惟有我了。”于是便协助句亲王准备迁居。

    宇治山庄里人人皆喜笑颜开,忙着准备迁居。于各处选了些年轻貌美、聪明伶俐的侍女们,准备带往京城使唤。惟有二女公子想到今后迁居京都,这“伏邮邑”“荒芜甚可惜”心中颇觉难过,整日不停愁叹。然她又想到:若辜负他的善意而长期闭居于此荒僻山庄,实无意趣,何况旬亲王时时来信诉怨:“如此分居两地,情缘必将断绝。不知小姐意欲如何?”这话不无道理。二女公子心思烦乱,忧郁寡欢,竟不知如何才是。迁居日期择定于二月初旬。眼看日子逼近,二小姐又苦恋起这荒僻山庄及其花草树木,毕竟于此生活多年,想到将迁至遥远的京都,自己便如抛舍了峰顶春霞而远去的鸿雁而所往之处又非永久的住家,倒似旅舍,岂不失却体面而遭人耻笑?因此顾虑重重,满腹烦闷,每口皆忧心忡忡。姐姐丧期既满,本应除去丧服,至于原举行技楔,然又颇觉薄情。她常常向人如是说道:“我幼年丧母,已记不得母亲音容,不生恋念。姐姐便是母亲,我当穿深黑丧服才是。”然而丧礼中没有此等规定,而她对姐姐感情极深,故此深感遗憾,悲。励不已。此时,冀中纳言又特派车辆、前驱人员及阴阳博士前来宇治,以备拔楔之用。并赠诗道:

    “日月明晦相无常,悲欢离合凭缘定。昔日方制丧祭服,今朝又披彩衣身。”真个将各式彩衣送到,还有迁居时犒赏众人的礼品。虽不甚隆重,但按各人身份,思虑周至异常,倒也称得上丰厚。众侍女对二女公子言道:“餐中纳言大人信而有义,不忘旧情,诚恳之心委实令人感动,世间情同手足的亲兄长恐怕也难比吧?”几个老年侍女对风花雪月已无兴致,惟感受此重赏,颇有些受宠若惊,真心感激。年轻侍女相互说道:“昔日二小姐常得与之幽见,往后相隔天涯,怕难见了。孰知二小姐的牵挂又是何等悠长呢?”

    餐中纳言自己于二女公子乔迁前一日清晨来到宇治,照例被服侍于那客室里休想。他独自思忖:“倘大女公子尚在人世,定与我恩爱相敬至今,必趁先迎其入京。”竟历历忆起大女公子的音容举止。又想道:“她虽未对我山盟海誓,但并无厌我之心,这般温情有礼。仅因自己性情刁钻古怪,以致遗愁留恨,不得长相厮守。”袁中纳言思前虑后,颇觉悲哀。忽然记起此间纸隔扇上有一小洞,先前曾于此处偷窥,使移步近看。惟团里间帘子遮掩,不能窥望。室内众待女因怀念大女公子,皆正吞声饮泣。二女公子更是泪如雨下,抽噎不止。她茫然若失地躺着,毫无心思虑及明日乔迁之事。餐中纳言托侍女向其传言:“数月未曾造访,其间忧怨愁苦,实难言语,此日谨向小姐略陈一二,稍安寸心。万望小姐节哀!冒昧求见,请勿拒我为幸。若否,我定如异乡游魂,痛苦难堪。”二女公子颇觉为难,答道:“我并非有意让他伤心。惟因我心情恶劣,深恐神思错乱,应对失礼,实甚担心。”侍女们众口不一劝说道:“恐伤大人好意。”于是在里间纸隔扇旁侧与之晤谈。

    囊中纳言言谈举止,风度翩翩,令人望而自惭形秽。数日不见,越发英姿焕发,潇洒倜傥,与众人迥异。二女公子见之,顿时又忆起那片刻不忘的亡姐来,越发悲伤。黄中纳言对她道:“我对令姐的怀念,一言难尽。惟此日乃乔迁之喜,自该忌讳。”便避谈大女公子。接着说道:“即日不久,我将迁至小姐新居附近世人论及亲近,有‘不避夜半与破晓’之谚。小姐若有用我时,请随意吩咐,不必拘泥。我若尚存于世,定当竭诚相助。小姐意下如何?世间人心叵测,此言不会令小姐唐突吧?我委实不敢妄自断言。”二女公子答道:“离此故居,我实在于心不忍。虽说你将迁往我新居附近,但此时我心绪杂乱,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她说时情真意切,柔情万种,仪态楚楚动人,与大女公子神似。囊中纳言想道:“这全怪我当初优柔寡断,错失良机,致使此人为他人所得。”纵然后悔万千,然已迟矣。便闭口不提那夜之事,佯装早已遗忘,泰然处之。

    堂前几树红梅,芳香弥醇,颜色艳丽,甚为可爱。黄营也不忍即刻离去,频频啼唯。何况两人谈话时对“春犹昔日春”的愁叹,此刻凄切异常。春风入室,梅花馨香与贵客在香虽非柑橘之香,然亦可令人追念往昔。二女公子忆起姐姐在世时,为打发寂寞凄苦之日,安慰忧伤无奈之心,常常随姐赏玩红梅。睹景思人,实乃不堪追慕。遂吟诗道:

    “山风凄厉愁煞人,香艳依故未见君。”吟声隐约,词句断续。蒸中纳言甚觉亲切,当即奉答一绝:

    “曾傍娇梅客依旧,只愁植根我身外。”不禁泪眼盈盈。但一想到此行目的,遂做出若无其事之姿,悄悄拭泪。催告道:“尚待迁京之后,另行造访,再作效劳。”言罢起身辞别。

    意中纳言传令众侍女为二女公子迁居之事筹备。又派那个髯须满面的值宿人等留守山庄,并命凡邻近宇治山庄,且于自己庄园谋生的人须常来山庄照料。将余下的一切大小事务皆安排得分外详尽周至。老侍女兵君曾道:“我侍候两位小姐时至今日,不期如此长寿,委实令人厌恶!务请众人权当我已死去。”并君看破红尘,已削发为尼。冀中纳言恳求再三,定要与她相见。且觉其可怜,便与她亲切叙旧,后来感慨道:“今后我还常来此处,恐无人可以谈心,你能不嫌弃山庄,实乃好事,令我喜不自禁。”话不曾完,已潸然泪下。并君答道:“长命如‘越恨越繁荣’,实在恼人。大小姐早我而去,留我这朽身于世,尘世之事何等扰人。而我的罪孽,又何等深重啊!”便将满腹骚怨诉之于黛中纳言。但黛中纳言只是好言慰藉。并君虽已年老,但风韵犹存。且削发后额际变样,平添一丝妩媚,另显一种优雅。蒸中纳言不禁悼念起大女公子,设想当初若是其出家,或许不会如此早逝。虽为尼姑,也可一起谈佛论道,长厢厮守。他多方寻思,竟觉这老尼子也让人生出羡慕,遂拉开帷屏,与之细细叙谈,并君的言谈举止也自然悦人,足见你昔年高贵身份,遗迹亦不比一般。她甚是愁苦地对蒸中纳言赋诗道:

    “老泪不干如)11水,惟念投身随君去。残生何须苦贪恋,悲凄更添耻无极。”囊中纳言对她言道:“舍身赴死,并非超脱,此罪孽更为深重。自然而死或许可到极乐净土,但舍身自杀则沉入地狱深层,何苦呢!若能俗得世间万事皆空才好。”便和诗一首:

    “泪流纵如流水,任妆身死随娇君。朝朝苦思念斯人,绵绵悲愁无绝期。此恨何时方是尽头呢t,”他的悲伤无穷无尽,此时也无心返京,怅然若失地敢于沉思。不觉天色已晚,倘若肆意在此歇宿,又恐旬亲王猜疑而自讨没趣。于是动身返京。

    秀君刚走,并君便将餐中纳言的思虑传于二女公子,心绪愈发悲哀难耐。侍女们则个个欢天喜地,心情激动,忙于缝制衣饰。几个年老的侍女也似乎忘却自身丑容,刻意装扮。如此一来,并君更显作碎了。她便赋诗诉愁:

    “众皆盛妆赴帝都,惟余泪湿沾衣襟。”二女公子心有触动,答道:

    “身如浮萍风飘絮,泪满襟袖何异君?此次赴京,自知并非久留。若有变故,当立时还乡,永不舍弃此居。则你我尚有相见之时。但想到即将离你而去,让你在此孤苦度日,我甚感难舍。你虽委身佛门,也不必深居简出;闲暇之余,还望稍念着我,请多多来京。”此番话情意绵绵。还将大女公子生前常用而又可作纪念的器物,皆留于山庄,便于井君使用。二女公子又对她道:“我见对姐姐的深切怀念甚于他人,可知你们二人前世因缘极为浓厚,便觉你亲切倍增。”并君闻听此言,愈发眷恋不舍,竞如孩童般号啕大哭,不可抑制,一任泪如泉涌。

    山庄各处已扫除得一尘不染,一切收拾便当。车辆首停靠于檐下,颇具气势。前来迎接的官员,人数众多,均官至四位、五位。匈亲王本欲亲来,但恐过于讲究排场,反有诸多不便,遂私下迎娶。他只得于宫中焦躁地等待。蒸中纳言也派了诸多人员前来迎接。此次迎娶,主要由旬亲王操办。但具体细节,则概由黛中纳言调度,安排十分周到。不觉暮色苍茫,室内众侍女及室外奉迎人员皆催促动身。二女公子心绪绦乱,此去前途祸福难料,惟觉不胜伤感。与二女公子同车的侍女大辅君吟诗道:

    “人世欣逢喜事至,幸未留守宇治川。”吟时满面含笑。二女公子闻后想道:“乐不思归,竟与老尼心境大木一样啊!”一丝不快涌上心间。另一侍女吟诗道:

    “难忘当年死别情,荣幸今朝乐未央。”二女公子想道:“此二人皆住山庄多年,对姐姐亦极忠诚。岂知时过境迁,情随景变,她们早已不记得姐姐。唉!人情冷暖,世事炎凉,委实让人寒心啊!”只得默默无语。

    自宇治入京,路途迢迢,山道崎岖。二女公子见此光景,想起往昔旬亲王极少来宇治,自己便怨其薄情。此日方知旅途艰辛,顿生几分谅解。初七夜,一轮钩月悬浮苍穹,清光皎皎,四周云蒸霞蔚。二女公子素米远行,对此番美是反生出无端愁苦,独吟道:

    “东岭檐月出,厌世又入山。”

    境遇更变,前途难卜,她又平添些许焦虑与不安。回思流年岁月,又何苦为此烦忧?若时光倒流,复至昔日才好。

    日暮时分抵达二条院。二女公子从未见过这般华丽壮观的宫殿,不免眼花缭乱。车辆驶入“三轩四轩”之中。匈亲王已急不可耐,快步走近车旁,挽扶二女公子下车。殿内早已装饰得焕然一新,设备齐全。甚至众侍女的居室,也显然是经旬亲王亲自尽心布置,真乃尽善尽美。世人起初不知旬亲王对二女公子宠幸如何,见此场景,方知其间情深意切。众人皆惊叹不已。羡慕其福。近日三条宫邸正在修建,素中纳言原定本月二十日后乔迁入内,遂每日前去督察工事。三条宫邸距二条院很近。章中纳言甚是关心二女公子迁居情况,此日便在三条宫邸等至深夜。派赴宇治参加迎娶的人员一到,便向他禀复了详情。蒸中纳吉闻知句亲王对二女公子的怜爱,欢喜异常。却又痛惜自己错失良机,哀怨顿生。只得孤寂复咏“但愿流水能倒退”又吟诗道:

    “纵无云雨同柬枕,也曾促膝通宵谈。”可见爱之愈深,恨之愈切。

    夕雾左大臣原本于本月内嫁六女公子与匈亲王。如今句亲王却迎娶了二女公子。以为是“先下手为强”,瞧不起六女公子,心中甚是不快。匈亲王闻此,甚觉歉疚,便常常写信问候。六女公子嫁裳婚奋早已置办齐全,隆重盛大,世人皆叹。若此时延期,恐将遭人耻笑,故定于二十日后如期举行。左大臣想起:“餐中纳言乃同族之人与之攀亲虽失体面,然此人倘为别人爱婿,委实可惜,不如将六女公子嫁与他。近日他暗自钟爱的大小姐已死,正孤寂悲伤呢!”遂托一可靠之人,探询餐中纳言的意见。袁中纳言答道:“我心早已随人死去,世事这般无常,我顿悟人生可恶可厌。不愿再染指此类事情,万万不可再提。”他表示全然无意于婚事。在大臣闻知,恨恨道:“如此不识抬举!我低颜自荐竟也遭拒绝!”两人乃手足之亲。然黛中纳言人品高贵,令人敬畏,却又无可奈何。

    又逢春暖花开。蒸中纳言遥望二条院中樱花灿烂,不由记起无主的宇治山庄,独自吟诵“任意落风前”意兴未足,遂来二条院拜访匈亲王。近来包亲王常住此处,与二女公子情意绵绵。表中纳言见之,顿觉“此乃像样。”然不知何故,心间涌上一丝酸涩,甚感怪异。尽管如此,他且真心为二女公子的归宿庆幸。勾亲王与黛君推心置腹谈东论西。傍晚时分,匈亲王要入宫去。命人配备车辆,诸多随从人等皆为此忙碌。蒸中纳言便告辞旬亲王,径直来到二女公子住处。

    二女公子较先前居山庄时遇然不同,深居帝内心情舒畅。冀中纳言从帘影里窥得一小女童,遂叫其通报二女公子。帝内立即便送出一坐垫来。有一侍女,大约是知道内情之人,前来传达二女公子的答话。章中纳言道:“相距甚近,本应朝夕相见。但无事而常来造访,相见密切,恐将遭人嫌疑,连累小姐。故造巡不前。真乃时过境迁。春日曾望庭院树木,感慨甚深啊/声色悲切,深可怜悯。二女公子想道:“实在可惜!老姐姐尚在,住于三条宅邸中,我们便可随时往来。每逢佳节,共同观花赏月,时日亦,可多些乐趣。她追忆往昔,觉得如今虽迁京都,与昔日长久闭居山在相比,倒更孤苦悲伤。实乃遗憾之至!众侍女也皆来劝请:“此中纳言大人,小姐万不可像普通人那般怠慢。他过去赤胆忠心,小姐想来不会没有觉察。如今正是对其表示谢意的时候呢!”但二女公子深感不用侍女传言而贸然前去面晤,毕竟有伤风雅。此刻,恰逢旬亲王因欲出门,来向二女公子辞别。他衣着华丽,英姿飒爽。望见袁中纳吉坐于帘外,便对二女公子说道:“为何对他如此疏远,让他坐于此处?他长期以来对你关怀备至,我最初深恐他对你不怀好意。然而那是小人之虑,你应请之入内,与其叙旧问安吧!”接着又改口说道:“诚然,对其过分随意不拘,亦非所望。此人心底里难免无可疑之处。”二女公子见其赘言甚多,颇生厌意。心中想道:“此人往昔对我们情挚深切,倒是不应怠慢于他。”他也曾道:“将其视作亡姐的替身而亲近他。我也愿向他表示此番心迹。”然则旬亲王时常胡作猜忌,论东道西,尤使她痛苦不已。

     第五十章 寄生

    且说当年那位藤壶女御,乃已故左大臣的第三女。今上当太子时,她即被选入宫中为太子妃,因此今上对她万般宠爱。但她最终仍未被立为皇后,因她生育少,仅生得一位皇女,人称二公主。后来明石女御入宫,为皇上生了一群皇子,因此便被册立为正宫,藤壶女御自此被明石女御压倒,自恨命薄,常悲伤不已。为补此遗憾,她企盼女儿富贵荣达,以此聊慰寸心。故更加不遗余力地调教二公主。

    这二公主倒也心善貌美,颇得今上疼爱。而明石皇后对己所生公主自幼宠爱有加,故世人皆以为二公主不及大公主,但实际并非如此。女御父亲左大臣在世时位尊权贵,颇富威望,至今余势尚存。故女御生活一直很丰裕,自众侍女服饰乃至四时行乐等诸般事务,无不周到气派,新颖高雅。二公主十四岁时,行将着裳。为此,从春日开始,上上下下皆弃了其它事务,致力于这仪式的准备。而一切有关这仪式的细枝末节,皆别出心裁,须尽善尽美。祖传宝物此时正好排上用场,故四处接纳,尽心装饰。正值忙碌之时,藤壶女御突然不幸于夏回身染瘟疾,一病不起,党撒手西去!此乃祸福无常之事,今上亦徒自长叹悲痛。女御在世时为人温顺大度,慈祥可亲,故殿上人无不惋惜,背痛心道:“宫中少此女御,今后将难免寂寞啊!”连地位并不甚高的众女官,也无不思悼她;何况二公主年纪尚小,更是痛彻心肺,念念不忘。今上闻悉,心里也不好受,愈发怜爱她。便于七七四十九日丧忌过后,暗暗将她接回宫中,并且每日前去探问。二公主身着孝服,表情忧郁,如此倒使她另具一番风味。她性情温婉,较其母更沉稳持重,今上看了甚是欣慰。然而使今上忧虑的是:她母亲娘家无权势显赫的母舅为其母的代替人,而大藏卿与修理大夫,又与其母同父异母。这两人在殿上既没地位,又没威望。这样的人若作二公主保护人,那真还不如没有保护人好呢。今上越想越觉得她可怜,便时常亲自照顾她,为她颇费心思。

    御苑中的菊花经霜后色泽更艳,且正当时令。天色黯淡,落下一阵时雨。今上牵挂二公主,便到她房中,与其闲聊。二公主应对从容不迫,毫无稚气。今上益发觉得她非常可人。不由得想:“这样一个可人儿,世间不会无人爱恋她吧!”便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他的父亲朱雀院将女儿三公主下嫁于六条院源氏大人之事来:“当初有人讥笑,说皇女下嫁臣子,有失风度,不如让她独身等语。但现在看来,那源中纳言人品俊逸超群,三公主的一切全凭这儿子照顾,昔日声望并无一丝衰减,依然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起初若不下嫁源氏,难说她如今会有如此好声望,说不定早遭他人贬资呢。”良思颇久,拿定主意要趁自己在位时为二公主把选驸马:就以朱雀院选定源氏的办法做吧!更何况这驸马除了蒸中纳言别无更好人选。他时常思虑:“此人与皇女,正是很般配的一对呢。他虽然已有倾心之人②但想来不会怠慢我女,做出有损富绅的事来。他最终也要娶个正夫人才是,何不趁他未曾定亲以前向他暗示一下吧。”

    今上与二公主用心对奕,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且飘起了菲菲细雨,平添一段情致。菊花傍着暮色,更添一份艳丽。今上看了,召来传臣,问:“此刻殿上有何人在?”侍臣奏道:“有中务亲王、上野亲王、中纳言源氏朝臣在此恭候。”今上道:“传中纳言朝臣到此。”表中纳言便领命而来。他确实具有被单独召见的资格:人未到香气已到,其他一切姿态皆有别于众人。今上对他道:“今日淫雨罪案,较平日更为悠闲。却不便举行歌舞宴会,甚是寂寞。消闲解闷,下棋最为适宜,爱卿意下如何?”随命取出棋盘,叫蒸中纳言上前与己对养。餐中纳言常蒙今上宠召身边,已习以为常,以为今日也同寻常一般,便不甚在意。今上对他道:“我今有一难得赌品,是轻易不肯给人的,但给你我并不感到可惜。”餐中纳言闻此,亦没去细想,只是唯命是从而已。未下几盘棋,今上倒是三次输了两次。不由长叹:“好恼人!真是心中有事,万事皆不顺!”又道:“今日先‘许折一枝春。”’童中纳言并不言语,立刻走下信手折得一枝皎艳菊花,赋诗奏道:

    “桥菊若出寻常地,不妨折取任情意。”语意甚为含蓄。今上答:

    “园菊早材经寒霜,惟余香色留人间。”今上多次向他委婉示意。黄中纳言尽管是直承旨意,但因他历来性乖僻,所以并不立刻应允。心想:“我可不愿任人摆布!别人曾多次将一些可爱的女子说与我,我皆婉言谢绝。如今倘若当了驸马,岂不是做了和尚又还了俗。”这想法实在怪诞。他明知有钟情于二公主而求不得之人,心中却思:“若是皇后生的,那才好呢。”这想法有些增越!

    夕雾左大臣隐约闻悉此事。他原意将六女公子嫁与冀中纳言。他料想:“即便黛中纳言不愿即刻应允,但只要心意诚恳,他定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岂料突然节外生枝,生此意外,他心中颇为恼恨。随即转念一想:“旬亲兵部卿亲王对我女儿虽非真心实意,然而也时常寄些风情十足之信与她,从未间断。即便是他一时兴起,但也总算前世有缘,日子一长,定然不会不爱她的。若嫁与出身抵贱之人,尽管‘情深浓浓水难漏’,但毕竟无甚颜面,难遂我心。”继而又怨道:“如今世风日下,人情菲薄,女儿之事实在使人烦心。皇帝尚且要访求女婿,更何况做臣下的!青春苦短,真让人为女儿担心呢。”此话对今上暗含讥讽。于是他就慎重托付妹妹明石皇后玉成六女公子与匈亲王之事,多次向她要求,明石皇后颇感厌烦,对匈亲王道:“真让人伤心啊!左大臣多年来诚心招你人赘,你却推倭再三,实在无情之极。做皇子的,运势好坏皆由外威的威望势力而定。今上时常提及,欲让位于你哥哥。那时你便有机会当皇太子了。若为臣下,然正夫人既定,则不能分心再娶。即便如此,如夕雾左大臣那样忠贞专一之人,也有两位夫人,她们不也是相处得融融洽洽吗?何况是你!若能遂我宿愿而位及太子,则多娶几房夫人,又有何妨?”这一席话不同平常,说得非常恳切细致,而且颇显豪壮。匈亲王心中早有此意,当然不会视此番说教为荒唐言论而拒之门外。他推虑:当了夕雾快婿,幽居在他那循规蹈矩的宅哪里,不能随心所欲去寻欢作乐,倒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又想到如此为准他,确实不该,心思便日渐松弛下来。但旬亲王本是好色轻狂之徒,对按察大纳言红梅家女公子的恋情仍藕断丝连。每逢樱花缤纷时,尚常去信叙;但在他眼里,身边的每位女公子无非如花般惹人喜爱。这一年便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次年,二公主丧服期完。因此议婚之事提上了日程。有人向蒸中纳言进言:“你怎能如此愚笨不开窍呢?是上甚中意于你,只要你略表心意,今上定会立刻将女儿嫁与你。”黛中纳吉忖度:过分冷落,充耳不闻,也太怠慢无礼了。于是每有机会,即委婉表示愿结秦晋之好。今上哪能不睬!熏中纳言闻悉今上业已择定良辰吉日。他自己也默察出今上意图。但心中仍念念不忘早夭的宇治大女公子,不胜悲伤。他想:“真不幸之极!如此情深之人,却为何却无缘结为夫妇?”追思往昔,更觉愁肠百结,悲从中来。他常常想:“即使是品貌平平之人,只要略似宇治大女公子,我也会倾心于她。真想能得到昔日汉武帝那种返魂香,让我们再厮守一次该有多好啊!”他并不企盼与高贵的二公主的结婚佳期快快来到。

    夕雾左大臣正忙于准备六女公子与匈亲王之婚事。日子定于八月内。二条院的二女公子闻之,哀叹道:“果如我所料!怎么会平安无事呢?我早已知晓:如我这般卑微之人,难免遭遇不幸,惹人讥笑。早闻此人草率轻薄,不值依托。但稍经接触后,倒也看不出他有何好押无情之举,更何况曾对我誓言在先。今后他若有新欢而突然疏远于我,叫我如何忍受得了这口闷气呢?即使不愿和我一刀两断,但痛苦之事必定不少。此生命苦,恐怕不得不回山中了。”她觉得被人抛弃,回去遭人耻笑有失体面,比终身不嫁老死山中更没面子。先前不顾父亲临终遗嘱而率自离开山庄自食恶果,今日始觉羞愧难当!她想:“已故姐姐随意不拘,仿佛无甚主见:但她心底意志坚如磐石,真了不起!难怪意中纳言至今对他念念不忘,整日哀伤叹惋。倘若姐姐未死而与之结为连理,是否也会遭此不幸呢?奈何她思虑甚远,决不受他诱惑,甚至宁愿削发为尼,研习佛事,也不愿嫁与非她所爱之人。若她尚健在,定为尼姑无疑。如今想起,姐姐是多么坚决啊!倘若父亲与姐姐黄泉有知,定会责我太不慎重。”她既悲又愧。然而事已如此,抱怨也无益;只得含泪忍之,假装不知六女公子之事,匈亲王近来对二女公子柔情蜜意更胜残常,无论朝起夜寝,皆缠绵悱恻与她交谈。又与她相约: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

    时至五月,二女公子觉身体不适,意生起病来,其实并无异常病痛,推饮食减少,精神不振,终日卧床不起。匈亲王尚不曾见过此状,故不知究里,以为是炎夏酷热之故,但心中甚为纳闷。有时也随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这病状仿若已有身孕呢。”二女公子羞耻难言,只是佯作没事,也无侍女多嘴从旁透露,故句亲王无法确定她是否业已怀孕。八月里,二女公子从别处得知旬亲王与六女公子的婚期。旬亲王本想告知二女公子,只因怕说出来自讨没趣,又对她不起,所以一直不曾告诉她。故此刻二女公子甚恼她蒙已于鼓里。这结婚岂是能遮掩之事?世人皆知,唯独不告知她具体日期,叫她怎不生恨?自从二女公子搬到二条院后,非特殊情况,旬亲王概不在外夜宿,更不用说其他各处了!如今,另有新欢而久不回来,叫二女公子如何忍受孤枕难眠之苦呢?为此,他时常有意到宫中值危,欲使二女公子习惯独宿。但二女公子更觉得他虚伪无情,因此更加怨恨。

    蒸中纳言闻知此事,对二女公子深表同情。他想:“包亲王乃轻薄之徒,虚伪易变,今后势必喜新厌旧。左大臣家位尊权显,倘若不顾其结发之义,强行不准亲王时常回来,那从来不惯独宿的二女公子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呢?她日后定会以泪洗面,长夜难堪,真可怜呢。唉,我这人何等无用啊?怎么当初拱手便将她让与匈亲王呢?我自从倾心于已故大女公子后,超然脱俗而清雅高洁之心也已变得混饨不堪,只因为她失本性。我一味想到:若在她心许之前强要成事,则有违我当初神交本意,所以只一心盼她对我略生好感,襟怀大度地待我,然后再渐次深交。谁知她对我又恨又爱,犹豫不决,却以‘妹妹即是我身’为由,叫我移情于非我所望的二女公子,以此自慰。我怨恨不已,惟思使其计谋难逞,便急忙将二女公子拱手让与匈亲王。由于为情所困而迷失心志,竟引导旬亲王到宇治玉成了此事。如今反思:当初太没主见啊!此刻后悔也迟了!匈亲王若能稍许忆起当时之景,也许会怕我知道此事而有所顾虑,然而眼下绝木会言及当时情况了。可见沉溺于声色、意志不坚者,不仅使女子委屈,朋友也大受其累。他必然会做出轻佻之举。”他心中十分痛恨句亲王。蒸中纳言生性用情专一,故对别人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他又想:“自从那人辞世之后,皇上欲招我为公主之婚,我也不觉得有何欣喜。只愿娶得二女公子,此情日增。只因她与死者有血缘关系做我不能忘却。这二人的手足之情特别浓厚。大女公子临终托我:‘我所遗妹妹,望你能诚挚相待。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不尽的。’又遭:“我一生别无遗憾。只是你不曾听我安排娶得我妹,故对这世间尚难放心。’大女公子若泉下有知今日之事,定恨我更甚。”自从放弃了那人,他准备夜孤枕独眠,常被细微风声惊醒。追思往昔,虚及二女公子将来,只觉人生无常,实无情趣。

    秦君在极端无聊之时也偶与众侍女排演一段风流韵事,有时召她们侍于身侧,这些侍女中,不乏妩媚啊娜之人,但无一能使他动心,再有些身份并不低于宇治山庄两女子的,只因世易时移,家道中落,生活清苦无着,而不得不在这三条院官邸供职,但餐中纳言坚贞自律,从不染指她们。因他深恐自己一时不慎再坠情网,而导致自己出家之时,六根未尽,牵连太多,难以修得正果。然而如今却为了宇治女公子而痛苦不堪,他自认怪僻。某晚。因念及此事,通夜难眠。但见缕缕晓雾弥漫篱内,花卉争艳,丰姿绰约。朝颜盛开,更令人爽心说目。古歌云:“花艳天明时,零落疏忽间,欲明世态相,请君现朝颜。”此花极似无常人世,令人看了不免感慨万端。他昨夜不曾关紧格子窗,卧床略躺天便亮了。故此花开时,他一眼即能望见,于是唤来侍臣,道:“今日我欲往北院④,替我安排车子,不必太铺排。”待臣回奏:“亲王昨日入宫值宿去了,恐不在二条院内。”中纳言道:“亲王虽不在家,但夫人抱病在身,前去探望也无不可。今日乃人宫之日,我定在日高之前赶回。”便打点行装。出门时,信步下阶,小立于花草中,虽非故作风流惆悦之姿态,却给人以玉树临风满峻高雅之感。随传诸人不免相形见细。他欲采朝颜花,便轻提锦袖,拉过花蔓。露珠纷纷摇曳而下。遂独吟道:

    “晚露犹未消,朝颜已惨淡。瞬间昙花显,不足惹人怜。

    何等无奈啊!”便随手摘了几朵。对女郎花则“视而不见,径自去了”。

    晨熹渐晓,蒸中纳言于晓雾,晨光穿梭之时来到二条院。室中皆为女子,仍沉醉于梦乡之中。他想:“此时敲门或高声咳嗽以醒众人,似有失礼节。今日来得过早了。”便召唤随从人于中门探望一下。随从回来禀道:“格子窗业已拉开,里面似有响动。可能侍女们已在打扫准备了。”意中纳言便下得车来,借着晨雾罩身,轻轻移步入内。众侍女以为是旬亲王夜访情妇归来。待闻得那种夹着特殊香气的雾气飘进来时,才知是意中纳言。几个妙龄侍女遂对他放肆评价起来:“这中纳言大人果然生得乖巧,只是过于正经,令人生畏。”但她们毫不惊慌,从容自老送出坐垫来,甚是礼貌周到。童中纳言道:“我有幸坐于此,且承蒙被当作客人相待,不胜欣慰。但如此疏远我于帝外,我终觉郁抑,今后不敢再来造访了。”侍女问道:“然则大人意欲如何?请赐教。”熏中纳言道:“我本常客,当到北面幽静之处才好。但凭主人作主,不敢生怨。”说罢倚门而立。众侍女便齐劝二女公子:“小姐当出去亲身接待才是。”意中纳言本非威武气昂之人,加之近来更添斯文。因此二女公子觉得如今与他直接应对,已无多少羞涩之感,故也较自然随便了。蒸中纳言见二女公子神色有异,面带病容,便问:“近来贵体无恙吧?”二女公子并不确切作答,只是神情比往常更显慢郁。蒸中纳言很怜悯她,便像兄长般细致教导她诸多人情世故,并加以多方安慰。二女公子的声音酷似其姐,使得黛中纳言甚为惊讶,几乎要以为她便是大女公子,若非虑及外人非议,素中纳言便要掀开帘子,走进去仔细看看她那忧郁容颜。他此时忽地悟到:真正无忧无虑者,这世上怕尚无吧!便对二女公子道:“我本相信,我虽不能如别人那般尽享荣华,却尽可了无忧虑地度此一生。只因心遭魔祟,乃遭此恨事,再加之自己生性愚笨,终日苦恨追悔,心绪繁乱。真无聊啊!他人因升官发财而忧愁,理所当然;而我的忧伤比起他们来却是罪孽啊!”说着,将刚才所摘朝颜花置于扇上观赏。其花瓣色彩渐渐变红,更显艳丽。遂将花塞入帘内,赠二女公子诗道:

    “欲将君身比朝颜,但因与露宿缘深。’,

    这并非他故意作,只因那朝露倚花,并不滴落。二女公子看了觉得情趣盎然。那花是带露而枯的。遂诗道:

    “娇花凋谢露未尽,残露凄凉惹人悲。尚有何倚靠呢?”香舌吞吐,吟声轻微,断断续续。这情态也酷似大女公子,越发使黛中纳言伤痛不已了。

    他对二女公子说道:“秋色凄凉,平添伤悲。我前日因排遣寂寞,曾去了宇治一趟。但见一派“庭空篱倒”,荒凉萧瑟之状。触景生情,悲伤难禁。忆着六条院先父亡故之后,无论其最后二三年间所居的峻峨院,抑或本哪六条院,目之所及,无不感慨恋怀,或泪溅草木皆甚,或挥泪随风而逝。大凡在先父身边曾供过职的女子,无论高下,皆甚重情义。原来聚居在院内的诸夭人,渐次出家了,至于身份卑微的侍女,更是心境黯然,悲愤难抑。她们或远赴山乡,或当了田舍人,但访俊辗转不知所归者尤众。然而等到宅院尽皆荒芜、旧事淡忘之后,反又好了:夕雾左大臣迁人六条院,明石皇后所生众多皇子也来居住,恢复了昔日繁华。无论多沉痛的悲哀,岁月皆会自去洗涤销融它。可见悲哀原本也是有限度的,我虽追叙前事,但那时我年事尚幼,丧父之悲,竟未能深悉。惟近日诀别令姊之痛,令我如身陷梦魔,永无醒时。同是人生无常之悲,但此次悲伤令我蒙罪尤深,以致使我担。动后世之事呢。”说罢泪不自抑,可见其深情款款。即使并不知悉大女公子者,见此悲痛之状,也不免深为所动,保况二女公子自有伤心失意之事,近日便比往常更加悲悼亡姊。今日闻得意中纳言之言,伤心尤甚,只管默然流泪。隔着帘子,二人相对而泣。

    后来二女公子说道:“古人有‘尘世繁华多苦患……’之言。我身居山乡之时,并未特意区分尘世与山乡之别,空过了许多年华。如今虽常思重返山乡悠闲度日,但一直未偿意愿。并君这位老尼倒深可羡慕呢!本月二十过后乃亡父三周年忌辰,我颇欲再回宇治去,听听那山乡庙宇的钟声。今欲恳请你悄悄带我去一趟,不知君意肯否?”童中纳言答道:“你欲探视旧居,固是好意,然而山险路遥,跋涉艰辛,虽行动轻捷之男子,也倍觉艰难。是以我虽心中常常挂念,却终是难得一行。亲王忌辰,其一应佛事我已托阿图梨办理。至于这山庄,我看仍将其赠与佛寺吧,省得每去了,勾起无穷感慨,徒增悲伤,且捐与寺院尚可抵罪积德。此仅为在下拙见,如小姐另有高见,则身当谨遵奉行,请小姐尽管吩咐。我所期望者,亦正是小姐了无顾虑的吩咐而已。”他又讲了种种家常实际事务。二女公子闻得蒙中纳言已承办了佛事,自思应当替亡父做些功德。她心下本欲藉此重返宇治,从而永闭深山,尽其一生,意中纳言从她言词中窥得此意,便劝道:“小姐当静下心来,切勿作此打算。”

    旭日高升,诸侍女渐渐集拢来,黄中纳言深恐滞留太久,让人猜疑,便准备回去。他道:“无论到何处,我总坐在帝外,今日报不畅意。虽然,今后仍当再来拜访。”言毕起身告辞。他深知旬亲王性情,怕他日后知道了,怪他偏在主人出门或间来访,是何居心。就召了此处家臣长官右京大夫前来,对他说道:“我以为亲王昨夜回府来了,故此登门相访,岂知他并未归家,很是遗憾。此刻我将入宫,或可在宫中见到。”右京大夫答道:“可能今日便就要回来了。”意中纳言道:“那么我傍晚再来吧。”说罢辞别而去。

    黛中纳言每见了二女公子模样,总要后悔当初未遂大女公子意愿,娶了此人,其后悔之念日渐沉重。转念又想:“皆是我自作自受,又何可后悔呢?”自从大女公子死后,他一直斋戒,日夜勤修佛法。母亲三公主年纪尚轻,性情风貌仍是乐观豁达。但她也注意到了儿子这般情状,很为他担心,对他说道:“‘我身世寿元多日’了!我一直希望能早日看到你成家立事。我自己身已为尼,不便阻止你。便倘你真的出家了,我再活在世上已毫无意趣,不过徒增苦痛与罪孽罢了。”慧中纳吉惶惑愧疚,心知对不住母亲,便极力在母亲面前装得乐观悠闲,仿佛已尽摒哀思。

    夕雾左大臣将六条院内东殿装饰得灿烂辉煌,一片华贵,一切布置妥善完美,寺等旬亲王太赘。十六日,明月渐高升,而旬亲王那里尚无消息。左大臣心下焦躁,想道:“此婚旬亲王本不甚乐意,难道竟不愿来了么?”心中忐忑不安,便派人探听消息。使者回来报告:“亲王于今日傍晚自宫中退出,去二条院了。”左大臣知道他在二条院有情人,心里难受,自思倘他今夜不来,我岂不成了世人笑料!便打发儿子头中将到二条院去迎接,赠诗一首:

    “月清华照台阶,中宵何不见君来?”旬亲王不想让二女公子亲见他今夜入赘之状,怕她见了心中难过。所以原定从官中直赴六条院,再写封信与二小姐便了。但他又怕二女公子见信后不知是怎样的伤心,于是又潜回二条院来。他见二女公子脸带泪珠,如雨后梨花,姿色诱人,越发割舍不下,知道她心中难受,便千盟万誓温存了一番,明知“不能慰我情”,也同她一起移步窗前,漫赏月色。其时头中将正好赶到。

    二女公子近来愁思万千,然而竭力隐忍,面上装得甚是平静。因此头中将来到时,她闻之泰然,竟似全然不知,可内心实甚痛苦。匈亲王闻悉头中将来到,心念六女公子终亦甚为可怜,便要前往,对二女公子说道:“我去片刻即回,你一个人‘莫对月明’。我此时也心烦意乱,实难奉侍。”他觉得这时彼此相对,甚伤心,便自荫蔽处走向正殿。二女公子目送他远去,虽极力克制,仍不禁簌簌掉下泪来,心中深有‘妹枕漂浮’之感。她自己也觉诧异“嫉妒之心,原来我也未能免除,人心真是难料啊!”又想:“我姐妹两人自幼孤苦,全赖那遗弃了尘世的父亲抚养成人,习惯了山乡漫长的孤寂岁月,只当人生本就这样的寂寞凄苦,岂知世间原有如此痛彻心脾的忧患。后历经了父亲与姐姐的永别之悲,遂无意再滞留尘世,只是无意不遂我愿,竟至苟活至今。新近迁来京都,无人料到竞参与责人之列,但也不曾指望能够长久,只想夫妻团圆,平安度日而已。时至今日,不想竟发生了这等痛心之事,恐怕我俩的缘份从此将尽了。我原可退而自慰:他到底不是象父亲和姐姐那样与我永诀,虽日后对我冷淡,却终得不时一见。但今夜如此狠心离开我,使我痛感前尘后事皆成空幻,悲痛之情难以自抑。这多么痛苦啊!不过只要活下去,或许自会……”她终于转过念头,自我安慰。然而悲从中来,辗转冥思,一夜无眠。平日所得松风徐来,较之荒僻的宇治山庄,甚闲雅、宁静,极可喜爱。但二女公子今夜再无此感,只觉扰人心绪,更甚于柯叶。遂吟诗道:

    “萧萧松风剥秋山,何故无情送愁来?”如此看来,昔日富有宇治山庄的那种哀感,似已忘却。几个老年诗女劝说道:“小姐回里屋去吧,老望着月亮是不吉的。唉!怎么连果物也不吃点儿呢?从前大小姐就不吃东西,至今思之,更教人担心啊!”青年侍女无不叹息:‘业间烦恼真多啊!”又私下议论:“唉,怎么能这样对待夫人呢!总不至于就此抛弃了吧。从前爱情那么深挚难道说抛就抛了么?”二女公子听了,心里更觉难过,转而一想:“我坚持不开一言,且静观他怎样处置吧。”或许她不愿别人议论,要自己一人独藏了这份怨恨吧。明了前情的侍女互相言道:“可惜啊!冀中纳音大人情真意切,当初何不嫁了他呢?”又道:“二小姐真是命运奇怪啊!”

    匈亲王虽深觉有负于二女公子,但他生性贪色,又想尽力讨得新人欢心。“咳,我的好夫人,你的话真地欠思虑啊!胸中并不负疚,甚为坦然,再是巧舌甜言,终是掩不住虚伪呀!向来不请世故凡俗,固亦可爱,却也很难为我。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今我真乃‘身不由心’啊!若我有朝一日能偿青云之志,我对你的情爱必远胜他人,这点你定得相信。但此事不可轻易泄露,你且静养身体,以待良机吧。”

    恰在此时,去六条院送信的使者回来了,他已酒迷心智,竟一无顾忌,公然走到二女公子居处正门前。他的身体几乎被大量的犒赏品与服装湮没了,众侍女一看便知是送慰问信的使者回来了。二女公子暗想:“是何时写那慰问信的?好不急切啊。”心中甚是不快。匈亲王虽然并不强行想将此事隐瞒,但觉终不宜过分公开,让二女公子难堪,放暗暗希望使者稍有心机些,虽甚痛苦难堪,却也无奈,只得命侍女取将过来,也想:“既如此,倒应尽力让她相信对她全无隐瞒才好。”遂当二女公子面将信撕开。看时,却是六女公子的义母落叶公主代笔的,心中稍宽慰。虽是代笔,在这里看仍很尴尬。信中写道:“越阳代笔,甚觉失礼,但因小女情绪欠佳,不能亲笔相谢,只得代为作复:

    “无情朝露摧残甚,女郎花枯减芳颜。”其书气品高雅,文笔优美。但旬亲王道:“此诗意含怨尤之意,倒很麻烦了。我本打算在此安心度日,却未料碎生意外!”其实,倘是遵循一夫一妻制的寻常百姓,丈夫娶了二妻而一妻嫉怨,外人皆会同情她。但旬亲王却不能与常人相比。故此事之发生,亦在清理之中。世人皆以为,众星子中,唯这位旬亲王地位特殊,有望册立太子,即使多娶几位夫人,也不为过。因此他娶六女公子,并无人为二女公子抱屈。相反,二女公子受如此优遇与宠幸,人皆以为实甚幸运。而二女公子自己呢,只因已拨了独专其厚宠,如今忽宠爱被人分享,不免有落寞失势之愁叹了。从前,她读古代小说或听人传说,常奇怪为何女子为了男子的爱被人分享,便大感伤痛。如今轮到自己时,才恍然醒悟:此痛确乎非比寻常啊!此时旬亲王待二女公子的态度比往常更加温柔恳挚,对她说道:“你一点东西也不吃,恐不能承受!便将上好果品送至她面前,又吩咐手艺高超的厨师,特为她烹出美食佳肴,劝她进用。可二女公子仍然一点也不想吃,匈亲王叹道:“这可难办了!’火时天色渐暗,时至傍晚,他便回自己的正殿去了。晚风沁凉,暮色幽瞑,其景致亦甚可爱。他本性洒脱,此时更心旷神治。但愁闷积胸的二女公子对此却是长夜无兴,萧风呼啸悲不胜收。但闻蝉鸣之声,便勾起对宇治山庄之怀恋,遂吟诗道:

    “蝉鸣依旧草山野,衰秋惹人恨重叠。”今夜旬亲王于天刚落下夜幕时便急赴六条院。二女公子只听得一片喝道之声随风而逝,修觉‘相比渔人钓浦多”,对自己的嫉妒也生厌恶。她躺卧着,思前想后,追忆那句亲王初始便使她苦痛的诸种情状,意觉悔之莫及。她想:“此次怀孕难料结果。本族人大多命若薄纸,我或将死于难产亦不得而知。虽性命不足惜,但死毕竟是令人悲痛的。况如此而死,罪深孽重……

    “她想到利害处,一夜不敢入眠,直到天明。

    在六女公子完婚三朝那日,正逢明石皇后玉体不适,众皆入宫探问。但皇后只是微受风寒,并无重疾,故而夕雾不久便退出。他邀章中纳言共驾离宫。是夜仪式,夕雾欲办得辉宏气派,十全十美,但亦有限度。他因六女公子之事,在邀袁君参与此会时,颇感过意不去,但黛君在众亲百眷中,与他血缘又最近,况黛君颇为精通仪式布置等诸事,堪称高手,故而便招请他前来。意君今日尤其卖力,提前便抵至六条院。他并不痛惜六女公子倒向他人怀抱,只管与左大臣一道尽心尽力料理诸事务。左大臣甚感不快。旬亲王于日暮后方抵至六条院。在正殿南厢的东面,是新婿席位。八桌筵席一字摆开,诸种器具珍贵堂皇。又设二桌小席,上摆盛三朝饼的雕花脚盘子,式样新颖别致。全部摆设高雅讲究,实难赘述。

    左大臣信步踱出说道:“夜已黑透了!’便派侍女去请新郎就席。匈亲王正与六女公子调戏取乐,并不即刻出来,先出来的是云居雁夫人的兄弟左卫门督及藤宰相。片刻后,新郎方来到,言谈举止风流无比。主人头中将向旬亲王敬酒,殷勤劝菜。董君亦殷切劝酒,匈亲王只是对他微笑不止。恐是他回想起曾与黛君说过“左大臣家规严厉刻板”,且认此亲事实不相称之故而对尊君微笑不止吧,然黛君似乎并不解其微笑之意,只管郑重其事地四处招呼众人。东厅的旬亲王所带随从亦受到蔡君犒赏,其中大多为位尊权高之人:赏赐四位者六人每人一套女装及一件长褂;五位者十人,每人赏赐三重裙腰装饰各不相同的唐装一套;六位者四人,每人赏赐统绸长褂及裙等。犒赏品按其规定,在数量上似觉菲薄,便在配色及质料上精心选材,细致加工,务求完美。对亲王的贴身侍卫及诸舍人,犒赏物品最为丰盛众人难及。此等盛隆热闹景致,原是人人百看不厌的,此种情状,古文小说早有描述,大约亦不过如此吧?此处所列,恐怕尚太肤浅呢。

    几个地位稍低的素君随从,看此盛况后,回到三条宫邪不断叹息道:“我们这主人觉此般迂腐憨厚,为何不作左大臣的女婿呢?孤家寡人有何好处啊?”黄君听到他们于中门旁大发牢骚后,并未言语,只觉可笑。此时夜已很深,他们睡意股俄,见句亲王的随从人等趾高气扬地酒足饭饱后躺于一处休息,羡慕不已。蒸君步入室内,躺着想道:“当这新女婿多过意不去啊!本是直系亲眷,却变法般神气十足地成了他家女婿,于辉煌烛火下举杯交欢,匈亲王倒对付得头头是道,不失礼貌呢。”他钦佩句亲王举态优雅得体。又想:“他的确很好,我倘有此爱女,亦宁愿嫁与他,而不送入宫中。世人皆愿招句亲王为婿,然众人又道:‘源中纳言更好呢。’此话已为世人说惯。可见世人对我亦很钦佩呢。只是我的性情太古板、乖劣。”想到此,颇有点自鸣得意。又想:上皇有意将二公主下嫁于我,倘真个如此,这倒是件增光添彩的事。但未知二公主品貌如何,倘肖似大女公子,那真乃荣幸之极了。”有此想法,可见他还是有意的。他反复思量,不能入眠,便走进侍女按察君房中,此女平日甚得餐君怜受。他在此直睡至无明。其实即便睡到日高当头,亦不会遭人非议,而他却很张惶,即刻起身。这侍女颇为不快,吟诗道:

    “偷结良缘越禁关,留传恶名忧情断。”蒸中纳言甚觉对她不住,便无可奈何地答道:

    “人疑关河水面浅,不绝深渊底下流。”即便是“深”,尚不能安靠,更何况说“水面浅”呢!这侍女越发难过了。他打开边门,软声说道:“我近来夜不能寐,觉得长夜难捱,思量人生之事,不觉悲苦至极。因此心中很不宁静,我只想到你房中看看那游弋飘荡的天空,并不是效仿风流人物。”如此推诿一番,便出门而去了。他不爱对女子说柔情蜜意的话,然而她们仍不视他为无情之人,这或许是他俊俏风流,吸引人的缘故吧。他们即使偶尔能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容貌,亦就满足了。或是因此缘故吧,许多女子为了逐这可怜的心愿,而宁愿屈身到三条宫耶夫为已做僧尼的三公主当侍女。随之不同的身份,亦就生出不同哀婉的故事。

    匈亲王于昼间细看六女公子容颜,甚觉艳美,对她越发深爱了。六女公子生得玲珑剔透,婀娜多姿,那披肩秀发,冰雪肌肤,耀眼生辉,见者无不为之动容。总之,全身无一处瑕疵,誉为‘准人”实不为过。芳龄有约二十一二,正位青春鼎盛,故发育完全,身体丰盈圆润,正似怒放的花朵。父亲悉心调教,关怀备至,故品性亦甚高洁。难怪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但就娇媚与温柔而论,却不及二条院那位二女公子,六女公子与亲王面晤时,虽亦害羞,但并不一味垂眉低首,处处显露出才艺双全与敏达干练。她那些侍女、女童,无不容颜出众,穿戴独具匠心,其美观令人惊异。此次婚仪,其隆盛胜过了云居雁的大女公子入宫当太子妃,或许是为了显示旬亲王的声望与自己的姿色之故吧。

    这以后,匈亲王不能随意前往二条院。因身份高贵之故,昼间只能于六条院南部昔日惯居之地度日,不便随意出门。夜间要伴随六女公子而不能赴二条院。故而二女公子时常望眼欲穿,亦不见其来。她想:“这本乃预料中事,但想不到断绝如此迅捷。能怪谁呢?只怪当初主意不坚,高攀了贵人。”万般思量,只觉当时草率出走山庄,实乃南柯一梦,今已悔之不及,不胜悲伤。又想:“如此苦待,倒不如寻个机会,返还宇治,虽不与他断绝,但亦可暂慰我苦衷呵!只要不与之结怨,便无纺大碍。”她思虑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诚恳地给黄中纳言写了一封信,信中道:“前日有劳为亡父举办法事,阿阎梨已详述于我,若你忘却旧情,不诚挚追念,其在天之灵将何等孤寂!受你恩惠,不胜感激。倘遇机缘,定当面谢。”写于陆奥纸上,字娟秀,不拘格式,随意直书。然亦清秀可爱。童中纳言为已故八亲王三周年忌辰大做功德之事,二女公子甚感欣慰,向他由衷致谢。虽只言片语,却情真意挚。二女公子对意中纳言来信作复,向来顾虑重重,不敢畅怀倾述。此次却亲为致书,并且提及“面谢”,袁中纳言看罢如受其恩宠,心情为之振奋。他推想定是旬亲王贪新弃旧,使二女公子孤寂难耐,对她甚为怜悯。此信虽言词直率,全无风趣,餐中纳言却再三细阅,推敲思量,不忍释手。他复信说道:“来信拜读,一切均悉。前日亲王三周年忌辰,小生以圣僧之虔诚,前往祭奠追念。小生知你意欲前往,窃以为此举甚为不宜,便未曾奉告而独自前往了,来书赞我‘不忘旧谊’未免对小生情缘不解,甚为张恨。余容面陈,惶恐拜复。”他将此信直率地写于一张坚实的白纸上。

    翌日向晚,由于意中纳言思恋二女公子之情突然转浓,便来到二条院,故今日打扮更为精心。他将衣服黛得香气异常浓烈。那把惯用的丁香汁染的扇子轻握手中。全身华丽雅致,香气芬芳无可言喻。二女公子亦时常忆起当年发生在宇治山庄的事情,那一夜竟如此离奇古怪,令人难以释怀,那时她才真正了解到他的品性正派无邪。于是在她心中才出现了那个怪念头:“即便草率嫁与此人,亦是不错的。”她已不再是错懂少儿,将那该死的句亲王与之一比,倏觉天渊之别。但思昔日常与地隔物相会,甚觉歉然,深恐被他视作不解风情的女子。故而今日将其请人帘内,只在帘前设一帷屏,自己坐于里间稍远处与他相谈。意中纳言恭敬地说道:“今虽非小姐特召,但幸蒙破例面晤,欣喜倍至,当应即刻叩访。但听闻昨日亲王来府,顾忌颇多,因而推延至今。承谢赐坐帘内,只隔帷屏,想见小生多年痴情,终为你理解,真乃难得啊!”二女公子仍旧心慌恼羞,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容易答道:“先父三周年忌辰,幸蒙代祭,感激不尽,若像往昔般掩埋于心,则连细微谢忱亦难报答,实甚歉愧,故而……”她说话时态度谦恭,声音柔如玉纶之音。但其身体逐渐退缩,因而言语断续不接,声音隐隐约约。黄中纳言焦急不堪,对她说道:“恕我冒昧,小姐与我相隔太远了!我正想畅怀颂述,并聆听指教呢。”二女公子亦觉相距太远,便稍稍膝行而前。冀中纳言听其走近,心如免撞,脸红耳热,然片刻便镇静如常,佯装若无其事。他想起句亲王对二女公子如此薄情,便仗义指责,并又殷切安慰,好言相劝了一阵。二女公子虽满怀怨恨,但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便缄口不语,只向他表示“不怨处世难……”之意,用只言片语合开话题,然后委婉恳求他带她前往宇治。

    黛中纳言答道:“依我之见,此事实难效劳。你必须先据实地告知亲王,征其指示,方为善举。否则,稍有闪失,亲王怪罪下来,小姐必难承受。亲王一旦同意,则迎送诸等事情,小生自应全力担负,岂敢怠慢!小生为人向来秉正无私,迥异寻常男子,亲王对此最为深知。”他口上说得没事,其实无时不悔恨自己为何将二女公子轻易让与亲王。他多想真如古歌所咏“但愿时光能倒流”,而将二女公子娶回呀。他便将此意含蓄地吐露给二女公子,谈说间,暮色已近。二女公子觉得如此久留他于帝内实乃不妥,便对他道:“罢了,今日我心绪烦乱,且待略微好转,再谨聆指教吧。”说道便朝内室走去。章中纳言万分懊恼,急说道:“也罢,但小姐准备几时动身去宇治呢?我可遣人除去路上蔓草,以免沾染邪气。”他以此讨好她。二女公子暂且止步,答道:“本月已过大半,延至下月初吧。只须微行前往,不必郑重地求人准许。”黄中纳言闻其声音,甚觉清脆悦耳,便更热烈地回忆往事,沉溺其中了。

    他炽火上升,实难忍耐。竟探身进入帘内,将二女公子的衣袖扯住。二女公子想道:“原来他居心叵测,真厌恶啊!”她一言不发,只是本能地往后退缩。蒸君则拉着她的衣袖,顺势将剩在帝外的半个身子也挪进帘内,并且毫无顾忌地躺在她身边,说道:“我还记得,小姐曾说‘没人看见是无妨的’,我怕听错,便进来问一下,请不要避开我!你这态度多教人伤心啊!”说时满含怨恨之情。她无意回答,只觉荒唐耻辱,怒火攻心,差点晕厥。最后强行镇静下来,说道:“你真用心险恶啊!这成什么样子呢?你太卑鄙了!”她辱骂他,几乎哭出来,董中纳言觉得此话不无道理,颇感愧疚,但仍强行分辩:“此举不会遭人责难。可记得当年曾有一夜与你如此对晤?当年你姐姐也应允我亲近你而你却视为无礼,你也太不识大体了。我无丝毫色情之心,你尽可放心。”他说时理直气壮,颇有几分冤枉受屈的样子,只因他近日时常追悔旧事,心动中痛苦不堪,便在二小姐面前絮絮叨叨地吐露心迹,心中才稍得安慰,竟毫无离去的样子。对此,她一筹莫展,只觉得这种人比那素不相识的人更为可恶,难以对付,推吞声饮泣,蒸中纳言对她说道:“你太孩子气了,何必呢?”他举目凝视二女公子,那娇美怜爱之态,无可言喻。其典雅含蓄,比之当年夜间所见更趋丰盈成熟。念起昔日主动将其让与外面人,以致今日如此魂牵梦绕,追悔莫及,怨气难消,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二小姐身边侍女见一男人钻进帘来,不知何事,便急忙走过来瞧。见是黛中纳言,知他是常来探望关怀的熟人。推想今日定有别事来访,便佯装不知,退到外面去了。二女公子更感孤怜了。黄中纳言对当年的失误,痛悔不迭,心若翻江倒海,竟一时镇静不下来。然昔日一夜面晤,尚且规矩无比,坐怀不乱,今日定不会越礼胡来。但此种事情,无须赘述。黄中纳言深感此行徒然无益,不胜懊恨,若外人看了还有失体面。思虑再三,终告辞而去。

    袁中纳吉已意乱情迷,只道是深夜,哪知天早已破晓。他唯恐狼狈之相被人看到,遭来讥耻,心中烦乱不堪。这亦是为二女公子名誉着想。他听闻二女公子身体不适是因怀孕而起,今日看来并非传言,否则为何在身上束那条腰带呢?餐中纳言亦觉可怜,所以才不忍恣肆任为,他想:“这般懊丧悔恨,只怨我屡失良机,未能抓住呀,然而有悖清理之事,我是不会干的;况且凭一时冲动而偷得片刻欢乐,势必提心吊胆,心无宁日。份请求欢,实在是劳神费力,亦为女方平添忧患。”然而他这种理智的想法终抑制不住本能的情感之火,二小姐的影子如影附髓,时刻浮于眼前,那优雅的举止,风流娴雅的面影,使他神魂颠倒。他立志非将她弄到手方能罢休,此心实甚叵测,但却无法摆脱,因此一切事情皆抛置脑后了。他只是想:“二女公子让我陪她赶赴宇治,这正是机会呢。只恐句亲王那关不好过,况偷偷出走毕竟有失体面,怎样方可不受世人非议而又能冠冕堂皇地遂成心愿呢?”他神不守舍地回到家中,恰茫躺下。

    清晨晨境初开,他便慌忙不迭地写信与二女公子。照例表面是华丽.高雅的文章,附诗一首:

    “懊恨空归繁露道,秋客依旧似当年。”遭冷遇,使我‘不明事理杜多忧’。呜呼,我已无言可陈。”二女公子极不愿回复,又深恐失礼,引众侍女诧怪,因此反复思量,最终是寥寥几字打发了事:“来信拜悉。心绪木佳,未能详复为歉。”蒸中纳言折阅复信,韩觉言少情淡,大扫兴致,只一味痴迷地回想着她的面影。想必二女公子今已通达人情世故,因此昨夜对黛中纳言虽坚持痛斥,但也并不异常厌恶他,态度不卑不亢,从容文静,婉转温和,终于东推西躲,巧妙地将其走。蒸中纳言此刻回想她那娇媚生恨模样,既嫉恨,又伤感,愁闷不堪。他想:“此人较前更为优秀了。她有朝一日倘被旬亲王遗弃,我倒愿意接纳她,即便不能公然结为夫妻,却可暗中偷欢,况我本无伴侣,对她亦是真心,何伯之有?”他只管幻想此等美梦,其用心真乃不良。表面仁义正直,原是另有所图啊。然男子之心原皆是可恶的,并非他特别。大女公子之死,令人悲囫难忍,但并不如此次这般痛苦,教人愁肠百结,悲恨交加,其苦非言语所能表达。他一听见人道:“匈亲王今日又来二条院了。”便幕然忘却自己乃二女公子娘家的后援人,顿时醋意横生,心若刀割。

    旬亲王久不曾回二条院,亦感过意不去,这日忽然回来,二女公子亦觉惊诧,幽怨顿生,但她觉得事已至此,故而对他仍温存亲热,无丝毫疏远之举。她恳托黄中纳言带她回宇治山庄,他却不作答。如此一想,便觉世态炎凉,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真是红颜命薄啊。她打定主意:“我只要‘命末消’,那便听天由命吧!眼下且安然度日。”因此便温柔和悦,专心专意招待旬亲王,亲王愈发神痴魂迷,只得以百般温爱来表达他的歉意。二女公子肚子已渐渐凸出,身上束着的那腰带已膨大起来,样子甚是可怜。对于怀孕的人,旬亲王未曾细看过,甚感奇异。他久住严肃刻板的六条院,实觉碍手碍脚,一朝回到二条院自哪,但觉一切皆随心所欲,甚是惬意。便向二女公子重演盟誓,千言万语不尽。二女公子听罢心想:“天下男子为讨女子欢心,无一不是伶牙俐齿的。”便忆起昨夜那放纵妄为之人的模样来。她想:“数年来认为此人举止稳重,孰料一遇色情之事,也就原形毕露,忘乎所以了。照此看来,眼前这人,也未必可信呀!”但又觉得旬亲王的话尚有些在理。她又想起黛中纳言:“哎呀,趁势闯入我帘内,实在是可恶之极!他言与我姐姐关系清白,实属难得。然终须谨慎为好。”遂更为防范餐中纳吉了。然今后句亲王不在家期间,颇令人担忧,可又难以启齿。此次二女公子殷勤温柔招待旬亲王,远胜于往日,亲王心中愈发怜爱无比。忽闻二女公子衣服上有童中纳言体香。因其体香奇异独特,显然非他莫属。况这亲王深诸男女情爱之事。因此心生疑虑,便盘问二女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又默察她的气色。二女公子原已委屈不堪,却无言以答,心中只是痛苦不已。旬亲王心想:“此事我早已料到,他怎会不生此念呢?”越想越懊恼。二女公子先前也防到此事,昨夜已将所有衣服换掉。哪知这香气竟然附着于身,好生奇怪。匈亲王对她道:“香气如此浓重,足见你与他已亲密无间。”又说了许多不堪入耳之活。二女公子愈发有口难辨,惟觉无地自容。匈亲王又道:“我这般深切关怀你,你却‘我先遗忘人’。如此背叛丈夫,做出有失门风之举,实乃下贱之人所为。我与你又不曾经年阔别,为何你竟移情别恋?这委实大出我之所料!”此外污秽痛恨之言颇多,不再赘述。二女公子只是默默流泪不已。旬亲王越发妒恨,吟诗道:

    “汝袖新染他人香,恨缠我身怅旧情。”被他如此辱骂,二女公子却无言辩解,只说道:“何来此事”!便和诗道:

    “同券共枕结长谊,离散岂凭细微因?”

    吟罢嘤嘤啜泣,那模样越发楚楚动人,叫人怜爱万分。匈亲王想:“就因她这模样,才勾起那人邪念。”更是嫉妒不堪,自己也禁不住落下泪来,倒真是个风流情种。这二女公子实甚清秀娇媚,令人怜爱,即使犯了重大过失,也无人忍心冷待于她。故而不久,匈亲王心中妒火便渐渐消失,且已宽恕她,倒以好言相慰了。

    翌日,勾亲王与二女公子舒畅睡至日上三毕,方始起床盥洗,吃早粥。匈亲王时常出入那富丽堂皇的六条院邸,对由高丽、后土舶来的色彩缤纷的经罗绸缎早已司空见惯。如今看到自哪装饰,虽极寻常,且侍女穿着亦俭朴,却也清爽怡人。二女公子身着柔软淡紫色衫,外罩暗红面子蓝男子褂,甚是随意。那姿态与全身簇新、雍容华贵的六女公子相比,竟然不相上下。其温柔妩媚之姿,自是令亲王无限深爱,往常圆润丰满的面庞,近日稍稍清减,愈发白嫩娇艳,高贵雅致。这句亲王早就不甚担心:二女公子容貌出众,倘外族男子有幸闻其声,窥其貌,必心放前动,恋慕于她,遂常常佯装毫不经意,暗中却细心观察。他时常寻查二女公子身边的小橱与小柜,企望能找出些证据来。然而除了简短的片言数纸外,总是一无所获。他仍觉奇怪,常猜疑黛中纳言与她的关系不止于此。因此今日发现这香气而妒恨,亦属情理之中。他想:’蒸中纳言丰姿俊逸,但凡稍解风情的女子,必然一见钟情,如何能断然拒绝呢?且这两人才貌般配,想必早已相互恋幕了。”不由更加伤心,怨恨,妒嫉。对二女公子无论如何是放不下心了,所以这一天闭门不出,只写了两三封信送往六条院。几个老年待女私下讥议道:“才分别多久,就如此急不可耐,哪来这多话呢!”

    且说句亲王一直笼居二条院,黄中纳言闻知此事后,很为二女公子担心。他懊丧地想:“真糊涂啊!此举何等愚鲁恶劣!我本是她娘家后援之人,怎可前生邪念呢?”想到此,便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推量旬亲王无论怎样宠幸六女公子,亦绝不会遗弃二女公子。故又替她暗自庆幸。他又记起她那些侍女的衣服已陈旧不堪,于是走到三公主那里,问道:“母亲这里可有现成女装?给我几套,正有用处呢。”三公主答道:“那九月做法事用的白色服装即将完成。但染色的眼下尚未置备。倘急用,便叫他们赶制吧。”冀中纳言道:“无须母亲费神,并非急用,只须现成的即可。”遂命裁缝所的诗女拿出几套现成女装及几件时髦褂子,又取了些纯色统绢。为二女公子所用衣料是很讲究的红色研光绢,此外又添了许多白续,这全是袁中纳言自己常备用的,同时,送上一条做女裙所用的腰带,他在带上系诗一首:

    “心情罗带附他人,何故缠怀徒诉恨?”囊中纳言遣使将所办衣物送交诗文大辅君。这年长侍女,深受二女公子垂青。使者转述蒸中纳言的话:“所奉衣物,系匆忙置办,实不足观,望受为处理。”而赠二女公子的衣料,尽量不显眼地装在盒子里,但包装却甚精致。大辅君没将所赠衣物拿与二女公子过目。只因此种馈赠乃经常之事,众人早日以为常,故不须谦让推辞,因而大辅君处置此事亦就轻车熟路,不久便分送完毕。贴身侍女,服饰原本考究。而那下级侍女,此时穿上所赐白色央衫与平时的粗衣陋服比起来,虽不华丽,倒也清爽利索。

    的确,对二女公子而言,能长久地关心照料她一切的,除了意君,恐再无他人!匈亲王原也深宠二女公子,对其关照亦甚周全。然这位皇子长居深宫,养尊处优,不识世间疾苦,他又怎能注意到生活中的琐屑之事呢?他度惯风花雪月的生活,玩花弄露尚怕湿指呢。与之比较,象董君那样为钟情之人而处处用心,一枝一叶皆照顾到,实甚难得。故而乳母等人时常讥讽旬亲王:“要他照顾那是白费心思!”二女公子看到几个女童衣衫褴褛,颇觉羞愧,不免私下自恨命苦:“住此华厦反倒寒横丢丑了。”恰值六条院左大臣家豪华铺排世人皆知,旬亲王的随从人见此盛状,怎不见笑呢?因而二女公子更加愁闷,时常哀叹。餐中纳言很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放送些衣物,求其欢心,若对交情浅薄者,送这些琐杂之物,定然失礼。但对二女公子而言,并非轻侮失礼,反倒有利。如送她奢华昂贵之物,定遭世人非议。素中纳言顾虑及此,便只送些现成衣服。随后他又命人缝制了各式华丽衣服、礼服,连同许多续罗绢纱一并送去。这位中纳言亦长于锦秀富贵中,但他心性骄矜,目空一切,是个出类超群之人,他养尊处优倒也不次于匈亲王。然自目睹了已故八亲王宇治山庄的衰败光景后、大为震惊,始知失势之人,前后生涯竟这般悬殊,委实可怜。于是由此及彼推想世间诸种情况,常常寄与深切的怜悯。此经验真乃沉痛呀!

    自此,意中纳言力求驱除邪念,胸怀坦荡地照料二女公子。然力难随心,倍受相思之苦。故而写与二女公子的信,比以往更加详细动情,时时流露出难于忍受的相思。二女公子看了,自恨孽债缠身,驱之不去,哀叹不止。遂想:“若是素无往来之人,倒可骂他痴狂无赖。了断此事。可他不同别人,相交已久,互相信赖。何能忽然决绝?如此反遭别人猜疑,而引出无数风波。我并非寡情薄义,不知感激他的诚挚与厚爱。但倘要我为此敞心开怀待他,我委实顾虑重重。唉,这怎生是好?”她思前想后,心迷意乱。如今,能与她诉说衷肠者,几无一人,那几个从宇治山乡带回的老侍女,虽一向熟悉,但除相叙往事,便无甚可谈!更不说倾述衷肠。因而便激起了对已故姐姐的怀念。她想:“倘姐姐在世,他怎能起这种心呢?”念此,不胜悲伤。旬亲王的薄幸固然可悲,但冀中纳言的行为令她痛苦劳神。

    黄中纳言难耐相思之苦,便托故于某日暮色苍茫之时到二条院拜问。二女公子知其来意,忙叫人送出坐垫,并传言:“今日心绪欠佳,不便晤谈,尚清谅解。”章中纳言听罢,好不伤怀,泪溢眼眶,又深恐被侍女见了有失风度,便竭力忍耐,勉强答道:“患病之时,陌路僧人尚可住于近旁呢。权‘当我为医师,许我进帘来吧,如此传言答话,岂不意趣全失。”众侍女见他神情悲伤可怜,想起那夜闯入帘内之事,便对二女公子道:“如此招待,实乃怠慢了。”便放下正殿的帘子,恭请他进入守夜僧人所居厢屋内。二女公子心中十分恼恨,但侍女话已出口,只得忧。已满怀地稍稍膝行而前,与他相晤。二女公子话语不多,且声音异常低微。餐中纳言听罢,蓦然记起初染病疾的大女公子便是这般,甚觉不祥,悲伤顿涌,遂觉眼前漆黑。一时竟难吐片语。他痛恨二女公子离他太远,便探手人帘,将帷屏推开稍许,顺势挪身进去。二女公子芳心大惊,但又奈何不得,只好唤来贴身侍女少将君,颤声说道:“我胸甚痛,替我按按。”黄中纳言听后,说道:“胸痛,且莫再按,那将愈发疼痛呢。”他长叹一声,坐端了身体,他甚是讨厌这诗女,扰他好事,心中异常焦躁不安。继而又说道:“为何身体如此不济?据怀孕之人说,起初身体确实不适,不久便会康复。可你如此长久不适,是何故?恐是你太过年轻,不堪担忧吧。”二女公子不胜羞愧,低声答道:“胸痛之病,由来已久。我姐亦患此病,据说患上此病便很难长命呢。”蒸中纳言想起世间无人可“青松千年寿”,不由对她亦忧怜。便不顾身前诗女,将自昔以来对二女公子的恋慕之情倾述殆尽,但措词文雅纤巧,其意含蓄,无一轻慢粗俗之语。旁人只道是相慰之言,但二女公子却能心领神会。故少将君听了,觉得此人深可嘉许。

    蒸中纳言常常睹物思人,无时或忘大女公子,故对她说道:“我自小厌恨尘世,常愿清心淡泊地了度此生。然恐是困线未尽,我虽屡受你姐冷遇,但对她却情债难断。因此,本有的道心亦逐渐消逝了。为慰衷情,排遣很郁哀思,我亦想寻几个女子,睹其姿容。然却无一女子可令我倾心。经过苦思煎熬,我确认世上女子不能惹我动心了。因而倘有人视我为轻薄贪色之辈,我定觉万般耻辱。今若对你有半点邪念,我当羞愧而死。然仅如晤谈,常将所思之事全然奉告,企望能有所裨益,并且彼此解怀倾谈,谁能追究其咎呢?我心素来端正秉直,天地可鉴,世间无人可挑瑕疵,你为何不信任我呢?”他满腹怨言,喂鸡含泪说了一通。二女公子软语答道:“我怎不信任你呢,要不怎会不顾旁人猜忌而这般亲切地招待你呢?多年来蒙你厚爱,多方照拂,我深感无以为谢。故一直将你看作信赖之人,要不怎么会主动致信与你呢?”黄中纳言道:“你何时主动过?我没一点印象呀,你的话多让人动心啊!大约为赴宁治山乡,才写信召唤我吧?这多有烦你信赖,我岂不有感激之理?”他仍满怀怨恨。但因旁边有人,不便任情倾泄。他凝眸远眺窗外,但见喜色渐深,已近傍晚,夜央调脉,清晰可辨。庭中假山只剩一团黑影,此外景色模糊难分。而帝内蒸中纳言不管二女公子如何着急,仍是悄然不动地倚柱而坐。并低声吟诵古歌“人世恋情原有限……”,继而说道:“灼灼相思,已不堪忍耐,我恨不得立宏‘无音乡’呵。至少,在宇治山乡,即便不特建寺院,亦当依故人颜面绘影雕像,作为佛像,礼拜诵念,寄托衷情。”二女公子道:“你立此心愿,令我感动!不过提起雕像,教人联想起放入“洗手);;”代受罪过的偶像,反觉对不起亡姐了。至于画像呢,世间一些画师是看主人出手是否阔绰而定美丑的,所以也并不很放心。”餐中纳言道:“好极!这雕匠与画师,怎能造出我心中之像呢!传闻近世有一雕匠,所雕佛像形神逼真,难辨真伪。但愿有此等神工。”转来绕去,总念念不忘大女公子。神色这般悲伤,显见其情刻骨铭心。

    二女公子对他甚为怜悯,将身子移近稍许,柔声说道:“说起雕像,我倒想起一事,只是羞于启口。”她说时态度随和亲切了许多。意中纳言心中甚喜,忙问道:“何事?尽管说吧!”同时将手伸进帷屏内,握住了她的手。二女公子甚觉厌恶,但又不敢声张。因她正想法制止他,以便能与他解怀畅谈。而且一旦声张起来,近旁侍女看了说不定又会弄出许多绊闻来。因此佯装无事,遂说道:“今夏京都不知从何处来了个多年生死不明的人,声言要来探望我。我推想这个人同我定有关系,然又从未谋面,见面难免不回钝。不久果然来了,一看,她竟酷似姐姐,令人惊诧,我觉得她甚是可亲。你常说我有似姐姐,其实据侍女们说,我们虽是同胞姐妹,但相异之处颇多。这人与姐姐毫无干系,然二人竟如此相似,教我无法分辨。”意中纳言听了,几疑是梦。他说道:“一定有缘,才会如此酷似。但为何不曾听说过呢?”二女公子叹道:“有何缘分,我亦不明白。父亲在世时,时常担心离世后,留下的女儿将孤苦无依,四外飘零。只找一人,已使他操碎了心。倘再遭此种事情,被人盛传开去,更将受人羞辱了。”素中纳言从这话中约略推知:这个女子想是八亲王私通妇人所生,但不知是在何外抚育长大的。那句说此女酷肖大女公子的话牵动了他的神经,便忙个迭地追问:“只有这几句话,使我不甚明了。你既然说了,就请详告于我吧。”二女公子终觉难为情,不肯详叙,只是推托道:“你倘有心寻她,我可将住处告知于你。至于其它情况,我亦弄不清楚。说得太细,亦无甚趣味了,倒扫作兴致。”意中纳言道:“为寻爱人亡魂,即便海上仙山,亦当舍命赴之。我对此人虽无恋慕,但与其这样朝思暮想,忧伤无限,还不如去寻得其踪。倘能胜如你姐之雕像,便供奉她为宇治山乡之本尊,有何不可?务望详细指点才是。”

    H女公子见她要求如此坚决,说道:“这如何是好呢?父亲在世时尚不承认她,我却多嘴绕舌,而将其泄露。但我只是听你说要找能工巧匠替姐雕像,我心感动,才不觉得说出这个人来。”遂告诉他:“此人长居于偏远乡间。她母亲见其可怜,便督促她与我信函交往。我不便弃之不顾,亦时常复信于她。哪知她却亲自来访我了。恐是灯光映衬之故吧,但见其人浑身周遭无不天然得体,其漂亮竟超出我的预料。她的母亲正为她的前程而担忧。若能蒙你照拂,将其供奉为宇治山乡的本尊佛菩萨,真是她终身幸福呀。恐怕这只是做梦吧。”袁中纳言思忖:二女公子表面虽说得亲切,且有头有尾,其实厌恶我哆喀,只是设法打发我。因此他甚感不悦。然而一想到那酷似大女公子之人,又甚觉眷恋,亦只得隐忍不发。遂又想:“她虽痛恨我那不应有的恋情,但却未当众羞辱我,可见她颇能体谅我呢。”念此,心情开朗了许多。此时已值深夜二女公子深恐在下人面前失去体统,便趁黛君不在意时悄然退入内室。囊中纳吉前后寻思,亦觉二女公子退避不无道理。然心潮激荡,无法镇静;怨恨痛惜,交错奔涌,搅得他方寸大乱,眼泪差点奔涌而出。但他深知:一切莽撞行为,于人于己皆不利,遂竭力忍耐,起身告辞而出,愁叹连声,甚为凄惨。

    他于途中寻思:“我只管这般愁恨,将来怎生是好呢?真痛心啊!有何法既让我称心如意而又不遭世人讥评呢?”恐是对恋爱之道不甚熟悉之故吧,他总是无由地为自己又为他人思虑未可预料之事,常常通宵达旦。他想:“她说二人酷肖。但不知是否真实,总须亲见一面才好,那人母亲身分低贱,且家势衰微,想必求爱不难。但倘那人不如我意,反而麻烦了。”故而对这女子并不十分思慕。

    蒸中纳言困于心事,宇治八亲王旧宅久未拜访,似觉亡人面影日渐模糊,不胜悲伤,便于九月末来到山庄。但见山中秋风萧瑟,木叶凋落,一片惨淡。与这山庄相伴的,只有那落叶秋风与宇治江水,难觅人踪。到处显出荒凉、破败的景象。黄中纳言一见便黯然伤悲。他召来老尼姑共君,她走至纸隔扇门口,立于深青色帷屏后,合道:“恕我不敬!只因年长色衰,丑陋不堪,无颜见得人呢。”便只隐身帷屏后,不出来。袁中纳言答道:“我料想你孤苦伶什,寂寞无聊,你我相知甚深,故特来叙!日解忧。不觉间,又过了许多时光,真乃岁月飞度啊!”说时满眼噙泪,并君更是泪如串珠。他继而又说道:“回想起来,去岁此时,大小姐正为二小姐的终身大事操心忙碌,岂料她……,唉,真是悲伤时时有,秋风催人愁啊!当初大小姐担心的事,果然出现了,听闻二小姐与匈亲王的婚姻确实不大美满呢,细想起来,真是变化莫测啊!不过无论怎样,只要存活在世,总会否极泰来的。只是大小姐怀此忧虑而死,我总觉对她不起。想来实甚悲痛。匈亲王又娶了六女公子,这乃世间常有之事,他绝无疏远二小姐之’乙。说来说去,最可悲的正是那个入土化魂的人!死,是在所难逃的,只是先后不同而已,但死总是一件残酷而悲伤的事。”说罢唤泣不已。

    意中纳言遣人请来阿阁梨,将举办大女公子周年忌辰的佛事托付与他。遂又对他说道:“但想,我时常来此,由于触景生情,不免悲从中来,然则这是毫无益处的。因此想拆毁这山庄,依傍你那山寺建造一所佛殿。反正迟早要造,不如早日动工。”便将建造图样以及若干佛堂、僧房等色画出来,与之商谈。阿阁梨大加称赞,说此乃无量功德。冀中纳言又道:“当年人亲王建造寺院,好在佛事上做些功德。只因念及他两个女儿,所以才未能如愿。而今是匈亲王夫人的产业,我本不该随意处置。然此地距河岸太近,过分显露,莫如将其拆毁,代之以佛寺,另易地建造在屋,你觉如何?”阿阁梨道:“无论怎样,此事皆乃慈善之举。据说以前曾有一人,伤痛儿子死去,把尸体包好挂于颈上多年。后感化于佛法,便舍弃尸裹,潜心向佛,终人佛道。如今大人睹物思人,看到这山庄,便生悲伤,委实有碍修行。若能易为寺院,则对后世有劝修教化之功,理应早日动工,即刻召清风水博士,选定吉日动工。再特选几名技高的工匠,督促指导。而其他诸多细节,则按照佛门定规布置即可。”黄中纳言便将诸种事宜规定布置下来。遂召集附近领地人员,吩咐道:“此次工事,均须遵照阿阁梨指示。”此时,夜幕已降,只得泊宿山庄。

    意中纳言想:这恐是最后一次见此山庄了。便趁尚能见物,向各处巡视了一番。但见各处佛像皆已迁入寺中,只剩下井君所用器具。见那器具陈旧简陋,便想起她那孤寂贫困的一生,甚觉可怜!不知今后如何度日,意中纳言便对她说道:“这哪宅应改造了。在未完工前,你可住在廊房中。倘欲送物件给二小姐,可遣人来此,妥为办理。”又叮嘱她诸种细事,倘是别人,这般老朽丑陋,恐怕蒸中纳言早已拒之千里,哪能如此青睐有加。但对此人却异乎寻常,餐中纳言不但许她睡于近旁,还与她叙旧谈心。因穷无他人,尽可放心说话,故弄君也无顾忌地谈到了餐中纳言的生父相木之事。她道:“你父弥留之际,是多么渴望见你一面啊!可那时你尚在裙褓中呢,当时情状我仍记忆犹新。不料我竟能活到见你升官晋爵之日,定是当年殷切服侍你父才得此善报吧。想起真是悲喜交加啊?但我这苦命之身,却朽而不死,见到了诸多逆事,甚觉耻恨。二小姐屡次对我道:‘怎不常来京中走动呢?只管幽居,想是疏远我吧!’然我老迈无能,除念经诵佛外,实不想烦扰别人。”便不厌其倦地叙述大女公子生前的生性特点,性情爱好乃至诸多轶闻趣事。虽FI齿不清,却也说得有模有样,蒸中纳言听后,设想大女公子待人象孩子般不善言语,而性情却温文尔雅。念此,眷念之憎爱分明越发强烈,想道:“二女公子比她姐姐更具风情,但他对于性情不甚合宜之人,甚是冷淡疏远。只有对我大为同情,愿与我永结情谊。”他将两女公子的性行如此衡比了一番。

    黄中纳言在谈话之中有意提起二女公子所说的那个酷肖大女公子的人。并君答道:’此女诸多情况,我也不甚明白,大多是听人传言而已。据说已故八亲王尚未迁居山庄之前,夫人病故。而亲王难耐寂寞,不久便与一个叫中将君的上等侍女私通。此侍女品貌倒还端正,但亲王与她交往短暂,故知者甚少。后来这诗文生下一女。亲王也知这事,然因嫌其烦累,遂与她断绝往来。但又痛忏深悔,便皈依佛法,过着青灯古佛的僧侣生活。中将君失去凭恃,只得辞职而去,后来听说嫁给了一个陆奥守,跟夫赴陆奥任地去了。事隔几年,中将君返京,辗转央人向亲王示意:女儿已出落得可爱,一切皆平安无恙。亲王听了却十分冷漠,不肯收留她。中将君不胜懊恨。其夫后来又当了常陆介,便又跟随赴任去了。此后沓无音信,殊不知今春这位小姐意寻到了二小姐。这小姐恐有二十岁了吧。不久前她母亲曾来信,说‘小姐长得风姿绰约,但怪可怜的’等语。”黄中纳言听了她的细致说明,想道:“由此看来,二女公子说她酷肖其姐,倒不会有假,只不知能否有幸一见’!”念此,欧见之心愈发急切,便对非君说道:“此女只要略似大小姐,即便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去寻得。八亲王虽不认她,但毕竟是有血统亲缘的人。”并君道:“中将君是已故亲王夫人的侄女,与我是姑表姐妹关系。她当时在八亲王府邪供职,我居于外地,所以与她不曾深交。前些时大辅君从京中来信,说这位小姐将到亲王坟上祭扫,希我能好生看顾。但她一直未来。你既然有意,等她到时我定将尊意告知于她。”天即放亮,熬中纳言准备回京。昨日黄昏时分京中送来许多绢帛等物,于是他便将所送之物分赠予阿阁梨与并看。令中诸法师及养君的仆役,也皆有布匹等赏赐。此地确实苍凉寂寞,贫瘠不堪。但因餐中纳言时常探访,赏赐诸物于她,因此生涯倒也自足安稳,可以从容自在地修研佛法。

    朔风呼啸,残叶乱飞,一片凄惨暗淡。餐中纳言看到这般光景,不胜悲凉。令人欣慰的是,那常春藤仍顽强地缠在虬枝盘旋的古木上,毫不褪色地活着。蒸中纳吉命人从其中摘取一些红叶,拟送与二女公子。独自吟诗道:

    “追君曾似寄生草,此情若绝旅居孤。”

    并君回道:

    “朽木独守寄生处,重访荒居悲独宿。”此诗虽古风十足,但亦不失雅致风趣,蒸中纳言觉尚可慰情。

    匈亲王闲暇在家,此时,囊中纳言遣人送来了红叶。侍女竟毫不顾忌地送了进去,说道:“这是南邵所送。”二女公子以为又是谈情论爱之信,心中颇感木安,但又不能隐瞒,一时急得手足无措。匈亲王寓意颇深地说道:“多好看的红叶啊!”便取过来看,但见信中写道:“尊处近日可好?小生前日赶赴宇治山乡,山中萧疏惨淡,徒增无限伤心。至于详情,容他日面叙。山庄改建怫殿一事,已交阿图梨照办。曾蒙玉诺,方敢易建在屋,其它诸事,吩咐并君即可。”勾亲王看罢说道:“此信写得甚是漂亮委婉呢。恐是他知我在此吧。”意中纳言可能确有所提防,故不敢在信中放肆。二女公子见信中并无别意,正暗自庆幸,殊不知旬亲王却说出此等讥讽的话来。旬亲王只得笑道:“你复信吧。我不看便是。”便背转身子向着别处。二女公子不便再撒娇做作,便执笔写道:“闻君探访山乡,令人欣羡!将山庄改建佛殿,实乃功德之举。日后我修佛参禅之时,不必另觅它处,倒可省心也,而旧居亦不致日渐荒芜。承你多方看照,费心尽力,乃区区之言不敢言谢矣。”照此回信看来,两人交谊极为普通,无可厚非。但旬亲王生性重色,以己猜人,表面宽容大度,而内心却是疑虑重重,放心不下呢!

    庭中衰草遍地,惟有芒草坚强繁生,令人略感欣慰。也有芒草尚未抽穗,晚风压腰,摇摇欲坠。此景虽极寻常,但时值晚风萧瑟,亦足勾人情思。匈亲王吟诗道:

    “幼芒频频承玉露,哪能不报滋润情、’他身穿平日惯常之服,披上一件便抱,便操起琵琶弹奏。琵琶声合着黄钟调,哀愁凄惨,真是个珠落玉盘,清音回肠荡气。二女公子原本酷爱音乐,闻此音,心中怨恨顿消,轻倚茶几,从小帐屏旁边稍稍探头张望,那姿态更是妩媚动人,答诗道:

    “轻民微拂芒花寂,秋色调零惹人悲。并非我一人悲秋,但……“言罢渭然泪下,然终觉不好意思,忙以扇遮面。匈亲王揣摩其心境,也着实可怜。但总是气度狭小,难以冰释。他想:“她郁闷之态尚且让人怜爱,更何况情绪佳时呢?惟恐那人是不会轻易弃之吧?”顿时炉火上升,痛惜不已。

    白菊尚未经霜,故没全然盛开变紫,用心栽培之菊。变紫之期反倒更迟,偏有一枝已呈紫色,异常美丽。匈亲王随兴将其摘来,口吟古诗:“不是花中偏爱菊”。并对二女公子说道:“从前有一亲王,傍晚正赏菊吟诗之时,忽逢一古代天人自天冉冉而降,授之以琵琶秘曲。但当世万事浅陋,委实令人感叹至深。”遂停止弹奏,推开琵琶。二女公子甚感遗憾,道:‘识怕是人心浅薄,而不致研习罢了。流传的秘技怎会轻易变更呢?”她似乎想听听那早已生疏的妇熟古法,因此句亲王道:“一人弹奏实在单调,你来与我合奏如何广遂命侍女取筝来,让二女公子弹奏。二女公子说道:“先前我也曾练过,但大都早已忘却,恐有辱视听,不敢献丑。”她心存顾虑,未触筝琴。旬亲王道:“如此小事,你尚且拂我意,委实太绝情了!我近来所送到之人,虽不曾整日相守,尚未深知,但却细琐之事也不曾对我隐瞒。但凡女子,总须柔顺乖巧才好,那位黛中纳言大人不也是如此认为么?你对此君不是极为信任、亲睦么?”他唤怨起来,极其认真。二女公子无计可施,只得操起筝来,玉指轻动。弦线已松,故此次所弹为南吕调,推听筝音清朗悦耳。匈亲王唱催马乐《伊势海》以和,嗓音罂铭豪迈。众侍女躲于一旁窃听,纷纷笑逐颜开。几位老侍女暗自议论:“亲王另有钟爱,原为憾事。然身居高位之人,有三妻四妾亦不为过,小姐也算有福之人,先前孤居宇治山乡时,岂料有如此福份呢?如今声言要重返山乡,真乃愚蠢的想法!”如此唠叨不休,年轻的持女皆来制止:“静些!”

    勾亲王为教二女公子弹琴,便在二条院逗留了几日。以时日不好等为由托辞不去六条院,六条院里的人不由得生出些许怨恨。此日夕雾左大臣下朝之后,亲!伤二条院。匈亲王闻后,心里嘀咕:“为何大张旗鼓亲临此处呢?’隧前去正殿里迎接。夕雾道:“只因事疏无聊,况且久未来此拜问。此目睹物思人,感慨至深呢!”闲谈了些二条院的;回事后,遂携同匈亲王回六条院去了。随行人中有夕雾的几位公子和几位官中显贵。华盖云集,气势煌赫。二条院人见之,自觉无法攀比,不免自感形秽。众侍女皆来窥看左大臣,有人评道:“这位大臣倒生得气度轩昂!他的公子也正值成年,英俊挺拔,不过尚无一人可及父亲。真个俊美男子!”但也有人讥议道:“夕雾左大臣如此身份炼赫,竟也亲自前来接婿,未免太失体统。”二女公子想着自己寒微的生涯,怎能与这声赫煌势之人相提并论,惟觉相形见细,心绪更为悲伤。窃思:“与其如此遭人白眼,尚不如闲居山乡,或能免受精神之根郁呢!’不知不觉间,是年已告终。

    时至正月底,二女公子产期迫近,身体愈发不爽。匈亲王本曾见识此类事情,心中不免焦躁,甚觉无计可施,遂又增添几处寺院举办安产得事。明石皇后闻之,也派人前来慰问。二女公子同旬亲王已婚三年,其间谁有句亲王曾钟爱过她,常人并不注重,岂料明石是后也来探问呢?众人吃惊,也仿效前来。蒸中纳言也常替二女公子担惊,却只能适度问候,不敢越雷池半步,时常忧愁叹息,猜虑后果如何。也只得暗自举办安产祈祷。

    二公主的着裳仪式恰在此时举行,朝廷上下无不为此事忙碌。一切预备工作,均由今上一人统筹,故二公主虽无外威作后援。然着裳仪式的排场倒也体面堂皇。她母亲藤壶女御生前曾预先替她备置了一些物品,此外今上又命宫中工匠新制诸多用具,几个国守也从外地进贡种种稀世物品。这仪式真是盛况空前,豪华无比呢!今上原定:二公主的着裳仪式后即招囊中纳言为驸马。照例男方也应有所准备。然而餐中纳言仍是脾气古怪,全未将此事放心上,他只为二女公子生产之事忧心。

    二月初,宫中举行临时任官仪式,餐中纳言荣升为权大纳言,且兼右大将之职。因红梅右大臣辞去了所兼的左大将之职,先前的右大将被提为左大将。于是,黄君几日来便四处忙碌于拜客贺喜,旬亲正处也必须前去。旬亲王为了二女公子,正位于二条院,蒸大将遂来此处。匈亲王闻之,煞是惊异,说道:“此处有诸多僧人在作安产祈祷,应酬实在不便。”无奈,只得换上常礼服,仪容整齐地下阶答拜。两人举止都很雅致。蒸大将启请旬亲王:“是夜特设飨宴犒赏卫府的官员同僚,万望大驾光临寒宅。”因二女公子患病,旬亲王正犹豫不决。此飨宴完全依照夕雾左大臣先前的排场,于六条院举行。谁见达官显贵,王公贵族,皇子王孙,夫人,公主云集殿上,喧嚣嘈杂,那热闹场面不比当日为夕雾升职举办的飨宴逊色。旬亲王终于也前来出席,但因心中有事,惟敷衍应酬一下,便又匆匆离去。六女公子闻之,说道:“太失礼了,这成何体统呢?”这并非针对女公子身分低微而发,惟因左大臣声势煌赫,此女素来骄傲成性,颐指气使惯了,养成唯我独尊的秉性。

    旬亲王近段时间的奔忙和操心总算没付之东流,次日晨,二女公子终于平安分娩,生下一男婴,众人皆喜悦万分,黄大将于升官之喜上又平添一喜。为答谢他昨夜出席飨宴,又兼庆贺他喜得贵子,便立刻亲到二条院,站着相询了一会。因旬亲王闭居于此,故前来贺喜的人甚多,前来送礼嘘寒问暖,第三日祝贺时,照例惟有句亲王家内私人参与。待到第五日晚,秦大将照世间常规赠送了屯食五十客、赌棋用的钱、盛于碗中之饭。另赠二女公子的是叠层方形的食品盒三十具,婴儿衣服五套以及微褓哺育等物。这些礼物并未特别装饰,以免遭人注目。但仔细打量,件件精致异常,方见黛大将用心着实良苦。此外,对匈亲王与众侍女也各有赐送,尽是件件华贵,周到俱全,第七日晚,明石皇后特别为之举行庆贺仪式,前来参加仪式的人个个身份高贵,官位显赫,贺礼丰厚。今上闻知旬亲王生得儿子,说道:“匈星子初次为父,我岂有不贺之礼!”遂御赐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雾左大臣的祝仪,夕雾对二女公子虽不甚好感,但碍于匈亲王情面,也只得勉强派诸公子前来道喜。此时二条院内喜气洋洋,一片祥和富贵之气。数月以来,二女公子心情忧郁,加之身患疾病,故一直愁容覆面,憔悴不堪。而今连日喜庆,满面红光,心情也为之愉悦振奋,蒸大将想:“二女公子已为人;母,今后势必更加疏远于我。而句亲王势必对其宠爱更深。”心中甚是遗憾懊恼。但想到这原本是自己企盼之事,又觉几分欣慰。

    且说二月二十日过去,为藤壶公主举行着裳仪式。次日黛大将即将入赘,此晚之事不准提前公开。但一些喜好饶舌的人讥评道:“天下皆知,高贵无比的皇女,招赘一臣下为女婿,实在有辱体面且委屈公主。即使今上已决定将公主许嫁黛大将,也不应如此草率完婚。”但今上的禀性,凡事一旦决定,务必立即实行。今上既招蒸大将为驸马,则对其宠幸,提耀乃理所当然之事。为帝王女婿之人,从古到今,不乏其例。但今上正值春秋鼎盛,却迫不及待地招赘臣下为婿,倒使人颇费思量。故夕雾左大臣对落叶公主道:“索大将如今圣思隆厚,深蒙垂青,乃前世所定罕见之缘。六条院先父,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即将出家之日,方才娶得黛大将之母三公主呢!更何况我呢?我能在劫难之中蒙你厚爱,实乃三生有幸。”落叶公主觉得确是如此,故羞怯缄口不言。

    新婚三日之夜,今上就将二公主的舅父大藏卿以及自她母亲死后向来照顾她的诸人,均提升封赠为家臣。又私下隆重犒赏戴大将的前驱、随身库副、舍人等。如此琐事,均照寻常办理。此后,意大将每回宿于二公主房中,香艳寻欢,自不必说。但他心中,对那宇治大女公子仍是牵挂不已。他白天回转私邸,闲来无事,惟有沉思冥想,入夜便有气无力地赴藤壶院。日子一长,此种劳心费力之事,他甚觉劳累,便计划将二公主接至私哪来。母亲三公主闻之,甚是高兴,便将自己所住正殿让与二公主。董大将答道:“母亲好意,儿臣心领。实不敢当!’便于西面新筑殿宇,造一廊道通向佛堂,意欲请母亲迁居西面。东所前年遭火灾之后,经重新修建,更显富丽堂皇,轩敞宜人,此次只须稍加修饰,详添设备。蒸大将如此盘算,今上也有所闻。他想:“婚后未久,便毫无顾虑地移居私邪,是否妥当?”然而,虽为帝皇,而爱子之心,人皆一般。于是遣使送信给三公主,所谈几乎全为二公主之事。已故朱雀院曾将三公主郑重托付今上看顾。故三公主虽已出家为尼,但威望不减,万事皆似先前。无论何事,若三公主请奏,今上无不准许。由此可知,圣眷情深。秦大将身受两位显赫之人的前护,应荣幸之致了吧?可他心中仍是郁郁寡欢,动辄沉思冥想。惟为宇治建造佛寺之事操心,盼望早日落成。

    秦大将掐算二女公子已快产满五十日,便尽心准备庆贺之饼。连盛食物的箱笼盘盒也亲自设计,全用优质名贵的材料制作。他招请了众多工匠,让其各显身手,用黄金、白银、沉香、紫檀等造出种种珍品来。他自己照例挑选匈亲王不在家的一日,亲赴二条院造访二女公子。二条院里的人觉得其模样较先前更加神气风雅。二女公子想:“如今他已娶了二公主,总不至于再似先前那般色迷心窍,扰我不休吧。”便放心地出来与之会面。岂知他依然衷情未改,见面便伤心落泪,道:“此次婚事非我所愿,乃人力使然。可见世事难测啊/遂诉说其愁思。二女公子对他道:“哎呀,你这话好没来由,倘被人听去定会泄漏呢!”但又想:“此人如今官运亨通,财色双收,然而仍毫无快慰之色,此乃思恋故人之故,真乃情痴也。”顿觉他甚是可怜,确信他实在不同一般,又可惜姐姐早逝。倘若在世,岂不美妙?但转而又想:“姐姐纵然在世而嫁与他,难保不会同样遭其冷遇,岂不同为苦命?唉,家贫地微之人,实难找得如意之人啊厂如此想来,更觉姐姐决心不改而以此长终,实乃高明之举。

    董大将恳求见到新生的小公子。二女公子很觉羞涩,但她想:“如今何必拒绝呢?此人谁有意乱情迷一事可恼。除此又怎可拒绝?”她自己并未作答,只令乳母抱小公子出去给他看。小公子生得体健肤净,声音清亮,很呀欲言,时时露笑,不愧为将门之子。董大将见了艳羡不已,极愿是自己儿子。可见他仍六根未净,尚恋尘世。不由想道:“大女公子生前倘与我做了夫妻,恐怕也早已有如此可爱的公子,岂不甚好?”至于新娶的二公主,他倒不企望早生贵子,其心情真是古怪。袁大将见二女公子肯将如此娇小的新生儿让与他看,不免又生出许多遗想来,便愈发亲切地和她谈话。不觉日色已着。促膝长谈恐有不便,心中很是不快,只得连声叹气告辞而去。他出去后,便有几位饶舌的侍女谈论:“此人留下的衣香好馨香啊!真如古歌‘折得梅花香满袖’,黄营亦会飞来呢?”

    经宫中推算:夏天赴三条宫邪去的方向不吉,便决定四月初,未交立夏前,将二公主迁至三条宫邪。迁居前一日,皇上特赴藤壶院,亲临藤花实,为众人辞送。南厢房一律珠帘高卷,正中设为御座。此公宴因由皇上举办,飨宴均由宫中御厨操持,故王侯公卿及殿上人等咸来参与。如夕雾左大臣、按察大纳言、已故望黑大臣之子藤中纳言及其弟左兵卫督等。亲王中三皇子及其弟常陆亲王亦赶了来。殿上人座位设于南庭藤花下。受召前来的乐队,早已候于凉殿东面,只管吩咐便可笠鼓齐鸣。薄暮降临,乐人吹奏双调,殿上管弦乐会正式开始。二公主命人取来诸种管弦乐器,众公卿自夕雾左大臣起,—一奉献于御前。蒸大将呈上已故六条院主亲笔书写而交付尼僧三公主的两卷琴谱,并插有一枝五叶松。夕雾左大臣接过,转献御前。各类乐器大都为朱雀院遗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夕雾梦中得柏木嘱托而转赠与尊君的那支笛。皇上对此笛曾赞不绝口,认为音域宽广、音质优美,绝无仅有。黄大将想:“错过今日机会,何时更有良机呢?”便取了出来。于是夕雾左大臣奏抚琴,三皇子弹琵琶,此外分赐诸人,开始演奏。蒸大将那婉转悠扬的笛声,今日更显情趣。殿上人中,善歌的几位也都尽展歌喉,一显风采。二公主命取来点心,盛于四只沉香木制的食盒里,放在紫檀木制的高脚木盘上,紫藤色衬布,绣有藤花折枝,深浅有致,银白酒器、琉璃杯瓶,皆出自左兵卫督之手。皇上赐酒,夕雾左大臣受赐已多,不好再接受,便将此林转让与尊大将。黄大将不得推卸,勉强接过了,唱了声警跑。声音仪态化美适中,与众不同。盖因他今日踌躇满志,方精神倍增吧。他将酒倾入另一瓷杯,怀藏天子所赐酒杯一饮而尽,遂下阶起舞谢恩,舞姿翩然,优雅异常。那些地位显贵的众亲王大臣幸蒙天子赐酒,皆引以为荣,何况蒸大将以驸马身份受此思典呢?实为世间奇闻。素来尊卑次序不可更改,他拜舞之后只得退归末座,手旁人眼中均觉委屈了他。

    按察大纲言心中好不嫉恨,暗怨自身命薄,不能得此殊荣。原来,他曾暗恋二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女御入宫后,他还不死心,常传情达意于她。后来见二公主生得标致,便向女御示意,希能永结连理。但女御始终未将此意转告皇上,故按察大纳言很是不满,恶意讥讽道:“蒸大将人品果真不错!但皇上乃堂堂一国之主,岂有失威仪屈尊一小小女婿呢?让其恣意出入九重门内、御座之旁,甚至举办飨宴,真是有失体统啊”!他虽存怨恨,然又欲目睹此番盛宴,故亦前来出席,心中无时不想贬损秦大将。

    此时殿上红烛高照,众人奉献视歌。上文台呈献歌稿之人,个个难掩心中兴奋,然而诸多诗歌皆为附庸风雅之作,并无多大意趣。众位显贵王侯,所咏诗歌也都艳丽轻薄,无甚特别之处。意大将步下庭折取藤花,奉献是上饰冠时所咏之歌云:

    “举袖攀折紫藤花,奉赠君王添冕饰。”诗中得意神采,实出一般,不觉令人生厌。皇上答诗道:

    “藤花娇妍万年盛,今朝贪恋看不足。”另有两首,不知出自何人:

    “味为君皇折此花,紫云犹逊冕饰明。”

    “深苑移植紫藤花,香飘九重不寻常。”后一管,恐为那生气的技察大纳言所咏。诸多诗歌,高雅之作不多,故毋须—一表述。

    暮色渐深,管弦乐声更增妙趣,蒸大将放声高歌催马乐《安名尊》,音韵悠长,格外美妙。按察大纳言亦尽展昔年歌喉,神气百般地与蒸大将合唱。夕雾大臣尚未成年的七公子,亦k台吹签助兴,皇上特赐他御衣一袭。夕雾左大臣忙下阶拜舞谢恩。直至天色微明。皇上方乘兴归驾,犒赏物品,品种繁多,公卿及亲王等由是上颁赐;殿上人及乐人则由二公主赏赐。

    是夜二公主从古中迁至三条院,皇上身边众侍女皆前来护送。二公主乘坐有庇的辇车行进在前,后面跟着三辆无庇丝饰车,二十六辆摈榔毛车,二辆竹舆车,随从侍女三十人,女童仆役八人。燕大将亦亲率十二辆车来迎。其仪式盛大华美,无与伦比。犒赏公卿及殿上人的物品,皆精美元比。

    迁居之后,燕大将方于私宅中细观那二女公子容貌。见她仪姿绝世,身材纤巧。甚觉自己命运不错,心中颇感舒畅,欲借之将那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忘记。然而终是枉然。他想:‘说番相思之苦,恐今生今世再无可慰藉了。须来世成佛后,弄清此段痛苦因缘为何所报,方可忘怀吧。”于是专注于宇治山庄改造佛寺之事。

    贺茂祭二十几日后一天,戴大将到了宇治。他察看了佛寺的施工进程,作了应有指示,思忖倘若不去探望那老尼姑,恐对她木起,便往她居处行人;行个多久,忽见一辆素朴的女车,由众多东国武士护卫着,后跟着一些仆从,正从字治桥驶来,颇具威势。意大将看了想道:“恐是乡下来的吧。”便走进新建的山庄。令人惊诧的是那辆车也向山庄驶来。众人不由议论纷纷,意大将制止了他们,派人去询问:‘库中为何人?”一位浓重方言回音的男子答道:“前常陆守大人家浮舟小姐,赴初做过香归来,错过宿头,到此借宿一宵,愿能讨个方便。”黛大将听了,忽想起往日二女公子与并君的话。心想:“这不是那酷肖大女公子的人吗户忙喝随从人等退避一侧,又遣人去说道:“请你们小姐进来吧。北面已有客人借宿,南面尚且空着。”黄大将及随从人等衣着极为简便,并不显得堂皇,但从神色举止看出绝非寻常人家退避一旁以示谦让。那女车驶入哪内,停于走廊西端。由于为新建山庄,设备甚不完备。董大将进入室内,脱去罩袍以免发出声响,仅穿便抱及裙子,从南北两室间隔着的纸门上由缝隙往外偷窥。

    车中人并末即刻下车,先派人向老尼并君探问:“听说有位贵人住于此地,不知为谁?”适才素大将闻知是此人后,便预先告诫众人:“决不可告诉她我住于此地介敌众侍女已会意,答道:“请小姐放心下车吧,此处原有一客人,但未住于此。”同乘的一青年侍女先从车上下来,将车上帘子撩起。此人毫无乡人俗气。又一年纪稍长的侍女下车,对车中人道:“请快下车吧。”车中人答道:“此处似乎有人偷看我呢。”声音甚是微弱文雅。那年纪稍长的侍女,极老练地说道:“您总这般小心翼翼,此处关门闭户,哪有人看见呢?”车中人方挪动脚步,小心用扇子遮住脸,走下车来,此人身量苗条小巧,极富雅致。意大将一见便忆起大女公子来,心头不由扑扑乱跳。车子较高,两侍女很轻巧便跨了下来,可她却颇觉困难,往四下看了看,好久才下得车来。匆匆膝行至室内去了。她身着深红色褂子,外罩暗红面蓝里子的常礼服及浅绿色小礼服。她室中立着一个四尺高的屏风阻隔着。但蒸大将躲在高处,所以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浮舟小姐疑心隔壁有人窥看,便将脸向着里边,斜倚在那里,二侍女毫无倦色,仍相互言谈:“小姐今日实在累了!不津川哗的渡船,二月水浅很平稳,如此涨水天渡河,实在危险呢!但较之我们东国,又算得了什么呢?”小姐缄默无语,一味躺着。她那丰腴的手臂微露,甚是可爱。她哪里像身份低微的常陆守之女,倒如一显贵的千金,

    意大将站得久了,不觉有些腰痛,但惟恐被人察觉,有失面子,只得动也不动地立着,忽听那侍女惊讶地说道:“啊呀!何处传来如此美妙的香气?我尚未闻过呢,怕那老尼姑在黛香吧,”那年老侍女随即附和道:“果然,此种香气真好闻呢!京里人毕竟时尚风雅。我们夫人算是调香名手了吧?但亦未调出过此等香料啊!那老尼生活虽较简朴,服饰倒挺讲究,尽管全是灰青色,但式样颇好看呢。”她如此盛赞并君。此时那边廊下走进一女童,说道:“请吃些果点吧。”便接连送来几盘食物。侍女将果品送至小姐身边,说道:“请小姐吃点吧。”但她动也未动。二侍女便各自拿起栗子,喀喻喀蹦嚼起来。燕大将极不愿听此噪音,便欲离开,后退几步。又念及那人,于是又忙前去偷看。自明石是后起,身份高贵,品性温良,姿色艳丽的女子黛大将见得甚多,然而很难牵动他的心思,众人皆认为他太过近纷。然而此次,此女子虽无可人之处,他却贪看得不忍离去,好怪瘤的心理啊!

    老尼共君心想,得前去访访戴大将,便欲走过去。黄大将众随从忙敏捷地掩饰道:“大人身体稍觉不适,此刻正在歇息呢!”并君想:“他往常不是曾说欲找寻此人吗?今日定是想乘此机会与她会晤,正在坐等日暮吧。”她哪知黛大将此时的行为呢?蒸大将领地庄园中人,循例送了些盒装的食品来。并君亦得一份,便欲请东国来的客人共享,权作招待。遂作了番修饰,来到客人房中,那老侍女见她装束整洁干净,相貌亦端正清秀。不由得暗暗称赞。并君说道:“我料小姐昨日会到,盼了一夜不见踪影。为何今日才来呢?”那年老侍女答道:“我家小姐因旅途劳累,昨日在木津苦想了一夜。今日清晨亦耽误了些时辰,所以来得晚了。”便催小姐起身。小姐艰难地坐起来,见立了个老尼姑,颇难为情,便将股转向一侧。黄大将这边正好瞧个正着。她眉目清秀,俊发飘洒,确实端庄典雅。已故大女公子的容貌他虽木曾仔细端详,但一睹此人,竟觉格外肖似,忆及前尘,不禁淌下泪来,小姐正与共君答话,声音轻柔,极像旬亲王夫人。燕大将想道:“唉,如此可爱的人!世上竟有这等事,而我却一概不知,实在不该,如此酷肖大女公子,即便地位低下,我亦会相思的,何况她虽不蒙八亲王认领,到底是他亲生女儿啊!’切!此一想,顿觉格外可亲可爱。又想:“倘我能即刻行至她身边,对她说声:‘原来你尚在人世啊!’有多好啊!玄宗皇帝当年要方上寻觅到蓬莱仙岛,仅取得了些初钢回来。然而毕竟可慰其心。她虽非大女公子本人,可如此肖似,亦可抚慰我心。”许是我与她宿缘深厚吧。老尼姑略微谈了些,便要告辞。她明知那两侍女闻到的衣香是燕大将在近处窥看留下的。但不好说明,便默默退下出去。

    天色渐晚,意大将方穿好衣服,离开洞隙。将共君唤到那纸隔扇边,向她询问一些情况。他道:“我真有福份,不想在此见到那女子,托你的事呢!”她回道:“自大人嘱咐后,我便静观机会,却迟迟未得。小姐将赴初徽进香,恰好路经此地,我方有机会见面。当时我便将大人的心意隐约告知了她母亲。她母亲道:‘让她代大女公子,怕有些担当不起吧。’那时我亦闻知大人刚被招选为驸马,不便提及此事,故未及时转达于你。本月小姐进香回来,归途中到此借宿,乃因念及旧情,否则未必肯前来。此次因她母亲有事未能同行,仅小姐一人出门,所以我不便告诉她大人在此。”素大将道:“我亦不愿让乡人见我此身打扮,故告诫随从千万不可胡言。但极难保众下人不泄漏出去。如今我该怎样才好?小姐一人前来,倒容易应付。你可向她传言暗示:‘我二人不期而遇,定是前世宿缘。”’并君笑道:“倒没听说,你这宿缘何时结成的呀?”继而又遭:“我这就给她传言去。”说着回去了,戴大将自吟道:

    “好鸟脆鸣似旧识,遥途披荆寻故身。”并君便到浮舟室中传言去了。

     第五十一章 东亭

    黛大将虽欲寻访常陆守养女,向她求爱,却又怕遭世人非议,说他过于轻率,有失稳重。故也不敢直接写信与浮舟,而是托了老尼共君,屡次向浮舟的母亲中将君转达他的爱慕之心。而这母亲呢,却认为燕大将终不会真心爱恋她女儿,只觉得承蒙这位贵人用心良苦的追求,很是荣幸罢了。她暗自思忖道:“此人乃当今红极一时的人物,我女儿若是攀附了他,那才好呵!”遂心下犹豫。

    这常陆守身边的子女,多是已故前妻所生。后妻也生了位小姐,两人很是疼爱。以下年幼的尚有五六个。常陆守对这些子女,个个悉心抚育,疼爱异常,却独对后妻带来这个浮舟不甚关心,视同外人。为此,夫人常为此而怨恨常陆守无情。她日夜不宁地为女儿婚事操劳,推望她嫁得一个好夫君,荣华富贵,从此扬眉吐气。加之浮舟天生丽质,聪慧无比,其他姐妹断不能及,作母亲的又怎甘心将她与别的女儿等同看待?是故母亲很可怜她,屡屡为她抱屈。

    闻知常陆守有许多女儿,当地贵公子纷纷来信求婚。前夫人所生的二三位小姐,皆已选得如意夫婿,并完成婚嫁了。中将君眼下关心的,便是为自己带来的这个女儿择一挂婿。她为浮舟朝夕照料,疼爱备至。常陆守乃公卿之家出身,众亲属皆身份高贵。因此其家财甚为丰厚,生活极其奢华。宇舍辉煌,衣食华贵。唯独在风雅方面不尽人意。他性情异常粗暴,颇有田舍野夫习气。恐因自小埋没于那远离京都的东国之故,惯说土语,发音也极含混。对于有权势的豪门大户,他颇生畏怯,常是敬而远之。万事皆如意,只是少了些雅趣,不请琴笛之道而专擅弓箭。虽为寻常地方官人家,但因财力雄厚,所以集聚了当地所有优秀的年轻女子来当侍女。她们一个个装饰华丽。平日里,她们或是合唱几支简易的曲子,或是讲些事故,或是整夜不眠地守庚由时,做些简单粗俗的游戏。

    倾慕浮舟的资家子弟们,闻得她家繁华之状,相与议论:“此女子想必十分美貌,惹人喜爱吧。”他们将她描绘成一个美人,梦寐以求。其中有个叫左近少将的,年仅二十二三,性情温和,才学之丰富,有口皆碑。但也许他装束打扮太过素朴的原因吧,几个与他交往的女子皆相继疏远。如今他极为诚挚地来向浮舟求婚。浮舟的母亲想道:“此人当为众多求婚者中最合意的了,见识丰富,品行高洁,又性情温和。光景比他更好的高资公子虽多,但对于一地方官的女儿,即便是美貌无比,恐怕也不会来求婚的。浮舟之母对左近少将极是看重。凡他寄来的情书,都交与浮舟,并伺机劝她写些富有情味的回信。这母亲便自作主张选定了浮舟的夫婿。她想:“常陆守不关心我这女儿,我却要极力提拔她。凭她的美貌,日后决不会受人怠慢的。”她与左近少将商定,于今年八月中完婚。便忙着准备妆查。连细微琐屑的玩具,也都极尽精致。泥金画,螺钢嵌,凡精美玲拢之物,她皆收藏起来,留与浮舟;却将些粗劣物品交与常陆守,对他道:“这可是精致物品。”常陆守不辨优劣,只要是女子用物,他皆购来,只管往亲生女儿房里堆放,多得连行走都不便了。又从宫中内教访聘了老师来教女儿学习琴与琵琶。每教会一曲,他不论站坐,皆向教师膜拜,又命人取出很多礼品来大肆犒赏教师。礼物之多,皆快把教师湮没了。有时教习绚丽的大曲,于暮色幽暗之时,师生合奏。常陆守听了,感动得直掉泪,又胡乱地评赏一番。”浮舟的母亲稍有些鉴赏能力,看到这种形状,觉得粗俗不堪,并不附和着赞赏。丈夫总是怨恨她道:“你藐视我的女儿!”

    那左近少将等不及八月佳期,便央人来催促:“既然亲事已定,何不早日完婚?”浮舟的母亲觉得:要她单独提前筹备,尚有困难,而且她还不知对方心意究竟如何?因此,当媒人来到时,她对他道:“我对这女儿的婚事尚有忧虑。先前蒙你作伐,我也曾多方思虑。少将职高位显,既蒙他青睐,自当遵命,是以订了婚约。但浮舟早年丧父,靠我抚育成人。我素来担心教养不严,日后被人耻笑。其他女儿皆有父亲教养,一切由他作主,不须我费心。只是这浮舟,若我突遭无常,她恐就无依无靠,不堪设想。素闻少将通情达理,是故尽抛前虑,将女儿许配与他,但深恐他日忽有意外,对方突然变心,让我们遭人讥嘲,那时岂不可悲?”

    这媒人到了左近少将处,将常陆守夫人的话如实转达。少将变了脸色,对他说道:“我可不曾知道她不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呢!虽同为他家的人,但外人若闻知她乃前夫所生,势必轻看了她。我于他家行走,面上也不好受。你没有打听清楚,岂可向我谎报广媒人受了委屈,答道:“我原本不知他家情况,只因我妹妹在他家供职,稍知内情,我才向他们传达广您的意思。我只知浮舟小姐是他家众多女儿中最受宠爱的,便以为她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谁料他家会养着别人的女儿呢?且我又不便过问。我只听说:浮舟品貌兼优,她母亲极尽宠爱,尽心教养,惟愿她日后嫁个德才兼备的好夫婿。那时您来问我:‘谁可以替我向常陆守家提亲?’我自思与他家尚有些关系,便答应替您作媒。您说我谎报,岂不冤枉。”此人性情悍直,又能言善辩,竟说了这一番话来。左近少将也不相让,说道:“你以为作了地方官的女婿是很有面子的事么?不过是近来这种事多了,常人并不计较,只须岳父岳母另眼相待便可。然而即便将前夫所生之女视同亲生,外人亦当以为我只是贪他财产。源少纳言和赞歧守神采飞扬地出入他家,独我一点也得不到常陆守的眷顾,实在大伤体面。”媒人到底鄙俗诌媚之徒,深恐这门亲事不成,自己在两方皆没趣,便放低声调对少将言道:“倘你真欲娶常陆守的女儿,这位夫人另生得一小女,虽然年纪尚轻,我倒可为你撮合。这位小姐人称‘公主’,深得常陆守疼爱呢。”左近少将说道:“呀!回掉了当初追求的从而要求另换一个,这恐不甚妥当吧!不过,我向他家求婚,原是为了这位常陆守之声望,希望得到他的扶持。我之目的,并非仅在于一个美貌女子。倘只求品貌出众,其实易如反掌。家境清贫而酷好风雅之人,最终总是穷窘落魂,为世人所不齿。我只求一生富足安闲,受点讥评也无关紧要。你不妨去试试吧,若是常陆守许可这门亲事,倒也未尝不可。”

    这媒人的妹妹于常陆守家西所,即浮舟房中供职,先前少将给浮舟的情书,皆由她传送。其实媒人又何曾见过常陆守。这日他冒然闯到常陆守府上,求下人通报说有要事相商。常陆守闻报,淡然道:“我好像听人说起过此人,他来过不止一次。可今日我并未唤他,却不知有何事?”媒人忙央人代答:“我是受左近少将之托而来。”于是常陆守同意见他。他便对常陆守—一道来:“前不久,少将致信夫人,求娶浮舟小姐,蒙夫人允诺,约定本月内完婚。可正当佳期已定,大礼将成时,有人劝少将道:’这位小姐虽确为夫人所生,却非常陆守的亲生女儿。若你这资公子结了这门亲,外人会讥笑你攀附常陆守呢。大凡贵公子给地方官作女婿,总是企望岳父敬他如主君,爱他如亲子,一应事务,皆替他撑持。如今你娶了常陆守的养女,恐怕得不到其他女婿那般礼遇,反倒受他怠慢。这又何苦来着?’劝的人~多,使得少将颇犯踌躇。他求婚之初衷,原在于大人的显赫声威与雄厚家道,冀望大人扶持他,却没想到这小姐并非亲生。是故他对我道:‘人道他家还有许多年轻小姐,如蒙不弃,任许一人,便当大慰平生。你就为我探探口风吧。”

    常陆守道:“我对少将此事所知不详。其实对这个女儿,我本当将其与其他女儿一视同仁的。然而家中子女甚多,虽欲—一照顾周全,终究力不从心。由此夫人就多了心,怨我将此女视作外人,漠不关心。于是此女之事,夫人索性一概自己作主。少将求婚之事,我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他竟如此看重我。他既有此意,倒令我不胜荣幸。我有一个亲生女儿,在诸多女儿中,最为我所疼爱。此前虽有几人来作媒,但我皆因虑及当今之人大多薄情,如定亲过早,反招烦扰,因而一概拒绝。我昼夜思虑,原是想为她找个稳重可靠夫婿。讲起这位少将,我年轻时曾在他老太爷大将大人麾下驱驰,那时我拜见这位少将,觉得真是年少英武,心下钦慕,情愿为他效劳。惜乎日后远赴外地任职,时目既久,遂致生疏。今既蒙下顾,正遂我愿,不胜欣喜。所可虑者,改了少将无日之约,恐夫人心生怨恨,却当如何?”这番话极为详尽周到。媒人见大事已谐,喜不自胜,回道:“此事不须挂怀。少将只求您一人允诺。他曾言:‘只要是亲生父母所疼爱者,即便年岁尚幼,亦合我意。若是勉强追随,形同馆媚,则非我所愿。’这位少将人品高贵,声望极佳。虽为青年贵公子,却深解世故人情,了无奢靡放浪之习气。其领地庄园,比比皆是,目前的收入虽不甚丰厚,但自有优裕的家世,远非寻常暴富之辈可比。此人来年即可晋爵四位。这次将升任天皇侍从长。此话乃圣上金口所言。圣上曾道:‘此人才干非凡,无疵可责,怎地至今尚无妻室?须得尽早择定岳丈为援助之人。稍待几日,即可升此人入公卿之列,我一日在位,便可保他一日荣贵。’一切政务,皆由少将一人料理。皆因他生性机敏,故能胜此重任。如此人才,世无其匹,如今主动上门求婚,大人可要从速定夺。眼下去少将府上提亲之人甚多,倘大人犹豫不决,难保他不在别处走亲了。我专程登门,实乃全为大人作想。”这些话本是信口胡诌。但素来鄙俗浅薄的常陆守却听得满面笑容。他道:“眼下收人尚少等事,全无干系。既有我在世,必当倾力以助,休道捧之手上,即便捧到头上我也乐意,却怎会叫他受窘呢?若我中道而逝,不能照顾到底,我的所有宝物和各处领地庄园,悉数归于此女,别人休想相争。我家子女虽多,但此女自小就受我百般疼爱。只要少将一心一意爱她,我宁可为他谋求高位而倾尽我所有珍珠宝贝。承蒙皇上如此看重他,我做他的后援人便大可放心了。此姻缘无论对少将还是小女,皆为大好之事。你意下如何?”媒人听得常陆守如此满意,自是欢喜异常,并不告诉他妹妹,亦不去向浮舟母女告辞,径自回少将础内去了。

    媒人甚感常陆守这一番话恳挚中听,便如实转告左近少将。少将觉得有些鄙俗,不过并不嫌厌,只管饶有兴趣地听着。听到:“倾家荡产去谋取大臣之位”的大话,觉得言之过甚,有伤体面,是以听毕反而踌躇,道:“此事你可曾告知夫人?她一向热衷于我与浮舟小姐之婚事。我既背约,深恐有人非议我为反复无常、不懂情趣的小人,这却如何是好?”媒人则道:“这无关紧要。如今这位小姐,也深受夭人宠爱,由夫人悉心抚育成人。夫人所以要先许嫁浮舟小姐与你,不过因她为众姊妹中年纪最长者而已。”少将自思:‘决人最为关怀者,乃是这浮舟,如今我忽有变更,恐不妥吧?”但转而又想道:“为人终当以自身前途为第一。为此也只得随她去怨总,随世人去讥议了。”这左近少将原是如此精明之人。他作此变更之后,也不更换结婚日期,便于原定的那日晚上与浮舟的妹妹完了婚。

    话说那常陆守夫人不动声色地忙着一应准备。她要侍女们一律更换新装,将房间装饰~新;又将浮舟打扮得更加美丽动人,令人觉得虽是少将君这等身份之人,也终有些配不上她。夫人暗里为她伤心:“我这女儿好可怜啊!倘她父亲当年容留了她,亲自抚育她长大,则虽她父亲去世,我亦可稍作增越之想,玉成尊大将之所求。可现在,惟有我自己明白她原本高贵,外人对她全不看重。知悉实情的人,反倒因首年八亲王不肯容留而轻视她。仔细想来,着实可悲!”又想:“时至今日,乃无可挽回。毕竟女大不中留啊!好在这少将之出身、人品还好,又如此诚恳求婚,倒也脚可慰心。”她打定了主意。又加之那媒人巧舌如簧,妇人们更易轻信,因此大上其当。

    夫人想起婚期迫近,心动中很是兴奋,一刻也闲不住,不断东奔西走地忙碌。常陆守走进来,滔滔不绝地对她大讲一通:“你真是浅薄无理之人,竟瞒了我,要将恋慕我女儿的人夺走!你以为你那位亲王家的高贵小姐,就必为贵公子们所追求么?其实不然!他们反倒喜欢我们这等低贱人家的女儿呢!可怜你费尽心机,人家却全不动心,偏偏看中了另外的人。事既如此,我当然只能说:‘悉听尊便’了。”常陆守鄙俗暴躁,哪管对方怎样思量,一味地任情而言。夫人惊得半日无语,痛感世态悲凉,厄祸不断,眼泪夺眶而出,立刻返身入内。她来到浮舟房中,一看见浮舟天生丽质,楚楚动人,又稍感心慰,想道:“幸好上天赐给她如此美貌,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呢?”便对乳母道:“何曾想到人心竟有如此浅薄!我自知对女儿皆要同等看待,却尤其关心这孩子的姻缘前程,常思为了她有个好夫婿,情愿舍此残生。岂知如今这位少将竞嫌她无父,舍弃了她这长姐而改娶尚未成年的幼妹,真是岂有此理2这可悲之事,我向来不忍目睹耳闻它发生于近亲远朋之中。常陆守却以为极光彩,一口应承,大肆播扬。这对翁婿倒是匹配啊。此事我决不参言语。这几日,我得离开这儿,暂住别处。”一时悲声连连。那乳母也甚气忿,很为自家小姐叫屈。她道:“其实也无甚可惜,恐毁了这门婚事,对我家小姐是福而非祸呢!以少将之卑鄙心地,未必真会赏识小姐的天生丽质。我家小姐的夫婿应当是德才惧善,通情达理的。上次我隐约窥得章大将的仪容、风度,真是英武无匹,足以令见者延寿呢。他既有此真心,夫人倒不如顾了天意,将小姐嫁与他呢。”夫人叹道:“唉,这等事,休要梦想了。人皆道这位蒸大将所求甚高,不但寻常女子他决不求娶,就连夕雾左大将、红梅按察大纳言、晴岭式部亲王等人的千金,都给他谢绝了,最后终与最受皇上宠爱的二公主成了婚。如此看来,要怎样才貌超群、完美无缺的美女才能博得他真心呢?我只想让小姐到蒸大将的母亲三公主处做事,使她能常常与大将见面。只是,三条院虽好,与人争宠毕竟是没趣的。人皆以为匈亲王的夫人有福分,不想近日也陷入了困窘。以此观之,欲得夫婿体面而可靠,先要他心志专一。我即是一例:先前的八亲王何等风流儒雅,却对我全无情意,很令我伤心;而这常陆守呢,虽浅陋粗鄙,俗不可耐,然而志虑专一,向无二心,是以我终得平安度日。有时他脾气暴躁,不通情理,确也可厌。虽极尽荣贵,偶尔争吵,过后也便平安无事了。皇族公卿,极尽荣贵,身分低微的人,又如何相配?恐勉强进去,也是枉然!唉!我家小姐真是天生薄命了2虽是如此,我总要拼力为她寻个称意的夫婿,以免遭世人嘲笑。”

    常陆守正为次女的婚事忙碌着,他对夫人道:“你有许多漂亮的侍女,暂时借与我吧。帐幕等物,这里也是新制的,但一时来不及换到那边去,索性就用这边的房间吧。”他就来到浮舟的住处,忽儿站起,忽儿坐下,吵吵嚷嚷地指导下人装饰居间。浮舟的房舍装饰,原本极美观雅致。他却别出心裁,这里那里地胡乱摆些屏风;又塞进两个橱柜,弄得不伦不类。他对自己的布置颇有些得意。夫人看着难受,但因决定不再参言,也便只作不见。于是浮舟只得迁至北所。常陆守对夫人道:“同是你亲生女儿,何以亲疏迥异呢?唉,我算明白你了!也罢,世间并不乏没有母亲的女儿呢!”白天,常陆守就同乳母替女儿打扮装饰。这女子约十五六岁,矮胖圆肥,头发极美,长短与礼服一般,容貌也还过得去。常陆守万般珍爱地抚摩着那长发,说道:“其实未必非得嫁给这个企图另娶别人的男子。不过这位少将身份高贵,品行优秀,又有盖世才华,深得皇上赏识,想招他为婿的人家甚多,让给别人太可惜了!”他真是个傻瓜,受媒人蒙骗却不知晓,讲出此话。左近少将对媒人的话深信不疑,知道常陆守殷勤着此,觉得万事俱备,便于约定之日晚上人赘来了。

    但浮舟的母亲与乳母觉得此事欠妥,卑鄙荒唐。她们住在家里,很是乏味。母亲便书一信与匈亲王夫人,信中言道:“无故打扰,实甚冒昧,故而许久不敢写信给你。现今,小女浮舟须暂迁居处,以避凶神。尊府如有僻静之室可蒙赐住,实乃大幸之事。我浅陋薄识,一手抚育此女,颇多不周之处,亦甚觉痛苦,惟君可赖仰仗了。”这是一封含泪而就的信,令二女公子很是感动。她暗思:“父亲在世时不愿认这个女儿。现在父亲和姐姐都已故去,仅我在世,是否应该认她为妹呢?倘我对其飘浮流离、困苦无助之状佯作不知,置之不顾,于情于理实是不通。况并无特殊缘故而姐妹分散,对亡人也不光彩吧?”她犹豫末决。浮舟之母亦曾诉苦于二女公子的侍女大辅君,故大辅君亦劝道:“中将君此信定有难言之苦衷。小姐不可冷淡作复,让她寒心。姐妹之中出有庶民,乃寻常之事。切不可疏离冷淡于他。”于是,二女公子回信道:“既蒙君嘱,岂有木遵之理。舍下西向有一间颇为僻静之室可供居住,只是设施太过简陋,如不嫌弃,即请迁居于此!”中将君阅信后,欣喜无限,拟带浮舟暗地前去。浮舟早想认识此位异母姐,这次婚变反倒赐了她这个机会,故甚是欣慰。

    常陆守诚心想盛重接待左近少将,却不知如何方可办得风光体面,只管搬出大卷大卷东国土产的劣绢,犒赏侍从。又端出大量食物来,摆得满处都是,大声叫众人来吃。众仆从皆认为这招待甚是阔气!少将亦觉攀这门亲实乃英明之举。夫人觉得此时离家出走,一概不理睬,似太不近情理了。于是强忍着暂呆家中,只是袖手旁观常陆守所为。常陆守东奔西走,忙于安排:这里作新婿的起居室,那里作侍从之居。他家屋子原本甚宽,但前妻女婿源少纳言占居了东所,他家又有不少男子,故未剩空房。浮舟之房因让与新婿居住,她只得住在走廊末端的屋子里。夫人觉得太委屈浮舟了,思量再三,才向二女公子乞请居所。夫人想到:因浮舟无贵人相援,才遭到如此冷遇。所以不顾二女公子并未承认此妹,定要浮舟送过去住。随浮舟去的只有一位乳母和两三个待女,住在西厢朝北的一处僻静屋子里。中将君亦相随前往,并特地问候了二女公子。尽管长年渺绝音讯,不过毕竟不是陌生人,二女公子与她们相会时也甚为大方。常陆守夫人觉得二女公子实在是高贵之人,见她如此精心照料小公子,不禁又羡又悲。心想:“我本是已故八亲王夫人的侄女,亦是至亲。推身份卑为侍女,所生之女便要低人一等,不能与其他姐妹同列,故处处遭逢厄境,受人欺凌。”如是一想,便对今日强来亲近甚感无趣。此时二条院极为冷清,无人拜访,故母夫人也得以住了两三日。此次方得以从容观赏此处景致。

    一日,匈亲王归府。常陆守夫人早想睹其风采,便透过缝隙窥视,但见匈亲王容貌清秀无比,犹如一枝初搞的樱花。其面前跪着几个四位、五位的殿上人相伺候。这些殿上人,也一个个风采俊逸,容光焕发。较她那依托终身却又颇为粗俗的丈夫常陆守更见优秀高雅。众多家臣依次向他汇报种种事务。又有许多她不相识的青年五位官员,立于其侧。她那作宫中御使的继子式部丞兼藏人,亦来参拜。她见到匈亲王如此权势显赫,神色庄严令人生畏之状,不禁想道:“这般风华绝代的男子呵!嫁得此人真是福贵无量!先前未曾晤面,料想这个人虽身份高贵,但定对爱情浮薄不专,二女公子也难得快乐。如今一想,这臆想未免太为浅薄了。以旬亲王此种风采,谁作了其妻室,即使只像织女般一年与他相会一次,也是幸福无比啊。”此时句王亲正抱了小公子逗乐,二女公子隔帷屏坐着。匈亲王掀开帷屏,与她柔声谈话。两人均姿貌清丽,实乃天赐一对壁人!再忆起已故人亲王的寒酸模样,真有天壤之别。不久旬亲王起身进帐,小公子便同乳母和侍女们一起玩耍。此时,又有众多人前来请安,匈亲王皆以心绪不佳予以拒绝。他一直睡到傍晚时分。饮食也于此处进用。母夫人看到这般光景,心想:“此处万事高贵轩昂,异乎寻常。看了这般盛景,便觉家里虽奢华,却因人品低劣,到底粗俗浅薄。仅有浮舟,即便匹配这等着贵之人,也毫无逊色之处。常陆守一心想凭丰厚的财力把几个亲生女儿捧得皇后一般高,虽她们同为我所生,可与浮舟相比,实是相差甚远。如此思量,今后对浮舟的前程,也须抱远大之望才好。”她彻夜不眠,通宵达旦地计量着将来之事。

    包亲王直睡至日已甚高方才起身。他道:“母后身体不爽,今日我须进宫请安。”便忙着准备服饰。母夫人又想看个仔细,便再从隙缝中窥视。但见身着华丽大礼服的旬亲王,愈发显得高贵不俗,更为俊美优雅了,其尊贵气度,实在无与伦比。但见他仍舍不得公子,只管逗他作乐。后来用过了早餐,方才起身出去。侍从室中早有许多人在等候,见他出来,纷纷上前,向他报告事情。其中一人,虽经过了一番用。已打扮,然其面貌很琐,毫不足观。他身着常礼服,腰悬佩刀,至旬亲王眼前,更觉相形见细,萎颓万分。此时,有两个侍女窃声讥评,一个道:“他便是常陆守的新婿左近少将呀!原本是娶住在此处浮舟小姐的,后来他说不娶得常陆守的亲生女儿,便不肯用心爱护,意改娶了一个幼童。”又一人道:“然而,随浮舟小姐同来之人不谈此事;却是常陆守之人在私下谈论呢。”她们未曾料到,这些议论皆被俘舟的母亲听了去,她听得此般议论,不禁生出许多气恨来。为昔日将少将那样看重而悔恨不已,认为他不过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庸人而已。此时小公子跪膝出来,自帘子一端朝外张望。匈亲王瞥见了,便转过身去,走至帘前,向二女公子道:“倘母后身体稍佳,我即刻便回。若是不见好转,今夜就得在宫中伺候。如今与你暂别一夜就牵挂不已,真难受呢!”他又逗弄了小公子一番,便出门而去。母夫人窥得其容姿,只觉光彩照人,百看不厌,甚为惊羡。匈亲王出去之后,这里顿觉失去了生气。

    常陆守夫人走进二女公子房中,对旬亲王百般赞誉。二女公子觉得她有些乡下习气,微笑着由她讲去。她说道:“昔年夫人仙逝之时,您才刚出世呢!亲王与身侧之人皆为你的前途担忧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您真是前世修得如此好命,即使在山乡野地亦能顺利长大成人。只是你姐姐不幸早逝,实在令人万分惋惜!”说到此处她竟悲不自禁,流下泪来,惹得二女公子也一阵悲伤饮泣,道:“人生无常,难免有可悲之事。然想到自身犹能生居此世,也稍可自慰。父母先我而去,原是世之常事。尤其母亲,连面貌亦未曾知便弃我而去,故也不是特别的悲哀。我推十分伤心姐姐早逝,永不能忘怀。黄大将为她万分悲伤,千般慰藉也无济于事,足见其人情深意挚,令我愈加悲痛怜惜。”中将君道:“素大将作了驸马,皇上对他恩宠有加,举世无例。想来他定是洋洋自得,踌躇满志了。倘大小姐未去世,恐怕也不能相阻吧!”二女公子道:“这也难说。倘如此,我姐妹同船命运,更会遭人讥议耻笑,实不如早死更好。人早逝受人哀悼,本是世之常情。但这黛大将对她却是异乎寻常地不能相忘,父亲逝去后,他也万般操心,热情关怀超荐功德之事。”她俩谈得甚是亲热。

    中将君又说道:“我万没想到他托共君老尼传言,要将浮舟接去当作大女公子的替身赡养。这虽不过是为了‘一枝紫草’之故,自不敢当,但亦甚是感激其挚诚关切之情。”她谈到为浮舟百般操心焦虑时,竟又抽噎泪下了。她想到外间早有传闻左近少将背负浮舟之事,也便约略向二女公子提及,却不甚详。她道:“只要我仍在世,倒不可怕。我母女二人,亦可互相依傍,相互慰藉以度时日。我惟担心我故后,她若遭逢不测之灾,以致颠沛流离,那才真是悲惨之事。我常为此忧心忡忡,时常想到不如让她剃度出家,隐居山寺,诵经念佛,从此弃绝宿缘吧。”二女公子道:“你的处境实甚艰难,却也无奈。似我们这种孤儿,遭人欺侮,也是常有之事呀!但出家闭世,毕竟不是法子。即或我,本已决心遵照父亲遗嘱,离弃尘世,却也遭逢此种变故,于尘世随俗沉浮。何况是浮舟妹妹,又如何做得到呢?再则,花容月貌之人,穿了增服多可惜啊!”中将君觉此番话颇有道理,甚是欣喜。中将君虽然已过中年,但毕竟出身高贵之家,气度也甚为优雅。惟身体十分肥胖,却甚合“常陆守夫人”之称。她道:“已故人亲王簿情寡义,不认浮舟这个女儿,令她失尽脸面,备受冷遇。如今与你相叙畅言,也便消释了昔日的苦恨。”她又对二女公子倾谈过去多年的外地生活,也谈及陆奥处浮岛的美景。她道:“筑波山下的生涯,真可谓‘惟我一身多忧患’,没人理会我的苦处。直至今日才得以尽诉衷情。我极想长久留住于你身边,无奈家中众多孩子,定大声吵嚷,盼我回去,故也不放心长久躲于此。我常痛惜命苦,以致沦落为地方官的妻子。因不愿让浮舟得与我相同命运,故想将她托付与您,一切听您处置,我概不过问。”二女公子听了这番愁怨之言,也不忍叫浮舟受苦。浮舟本也姿容艳美,品格优秀,几乎无仅可击。她那腼腆娇羞之态,自然天成,如同孩子一般纯真,却又颇具涵养。即使遇见二女公子身边的待女,退避也很巧妙。二女公子署然觉得,浮舟说话的情态委实酷似姐姐,便生出了找那个求姐姐雕像的人来看看的心思。

    正这时,侍女来报:“燕大将来了!”便安设帷屏,准备迎客。中将君道:“好,让我也拜见一下这个难以窥见之人吧!人皆道这位大将俊美无比。不过我想,总不及旬亲王吧。”二女公子贴身侍女道:“依我们看,可真说不准谁比谁好呢。”二女公子道:“两人在一块之时,匈亲王自显逊色。若是单独看时,便难辨优劣了。相貌俊美的人,时常令别人失色,真讨厌呢!”众侍女皆笑了,答道:“可我们亲王自是不会输的!世上男子何等俊美非凡,总盖不倒亲王。”外面传报:大将已经下车。但闻前驱气势雄壮的喝斥之声。董大将并未即刻入内。等了很久,众人才见他缓步而入。浮舟的母亲乍眼初看,并不觉得如何艳丽。待仔细端详时,才觉他确是高贵清丽,优雅无比。她不禁自惭形秽起来,只觉自身卑俗不堪,忙伸手理理头发,尽量表现出一种端在斯文的模样来。戴大将所带随从甚多,大概是刚退宫出来。他对二女公子道:“昨夜得知皇后身体欠佳,我即进宫请安。诸是子均未在旁侧,皇后很是孤寂,故我便代旬亲王侍奉,直至此时。今晨旬亲王根迟才入宫。我料想大约是你舍不得,拖住了他吧?”二女公子担答道:“承蒙代为照顾,此种深挚情意实令人感激!”董大将大概是觑得亲王今夜在宫中值宿,故乘此机会特来拜访。跟寻常一样,他与二女公子交谈甚是亲切,总会谈论到对敌人难以忘怀。又说世事无常,愈加令人厌恶。措词较为含糊,隐隐愁情,溢于言表。二女公子暗思:“已过了如此久,他居然仍这样眷恋情深呢。他至今仍木肯忘怀姐姐,大约是因他先前曾说过对她挚爱深切之故吧?”他不停地叙说着自己的苦情,神色甚是悲伤凄凉。二女公子心非草木,自是感激不尽。但她只对许多怨恨自己无情之话感厌,又很是担忧,为打消他的欲念,她便隐约告诉了他那个可作大姐替身之人的情状,道:“此人正悄悄住于此处。”意大将一听,自然来了兴致,很有些心驰神往。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道:“哎!倘此人真能如我所愿,倒真是~件幸事。但若仍是令我心烦,那便反猥亵了名J;!胜境。”二女公子答道:“你终是未曾虔诚求道修行!”说完便嗤嗤地笑起来。浮舟的母亲一旁偷听得此话,也觉得好笑。燕大将说道:“既如此,便请你转致我的心意吧。你这般推荐,忽然又使我忙起往事似很有些不祥之感呢。”说时不觉泪下沾襟。遂吟诗道:

    “替得故人长相处,可作抚物去相思。为掩饰本意,照旧用戏德的口吻来说。”二女公子回道:

    “抚物拂身自投水,君言长伴谁可信?你真是‘众手均来拉’的纸币呢!若是这样,使真是我的过错了:我是不该向你提到她,这会有害于她的。”意大将道:“岂不闻‘给当到浅滩’么?只是此生仿佛泡影,缈茫飘浮,你投进河中的‘抚物’,如何令我情安呢?”天已微幕,燕大将仍是不愿离开,二女公子不禁心生厌恶,劝道:“今夜请你早些离去吧!否则在此借住的客人会生疑的。”蒸大将道:“那么,便请你转言与客人,说这实是我长年之愿,决非逢场作戏之为。你毋令我失望!我平生不请风情,遇事犹疑心怯,实甚可笑呢。”叮嘱了一番,方才归去。

    母夫人对黛大将衷心赞美:“他真是儒雅俊美啊!”不由暗思:“往常乳母说起此人时,便劝我将浮舟许配与他。我却以为荒诞不经,概不理她。现睹其绝世风姿,觉得即便是隔有银河,一年只逢一次,亦愿将女儿嫁与这摧探夺目的牵牛星。我这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嫁给寻常人也太委屈了。只因于东国常见的是粗俗的武士,竟把那左近少将看作个漂亮人物。”她自悔那时孤陋寡闻。凡黛大将所传过的罗汉松木柱与坐过的褥垫,皆留有美妙醉人的余香,如此说别人还道是随意夸张呢。对于他的品貌,时常见到他的侍女们,也总是交口称赞不已。有的道:“佛经中说,在种种殊胜功德之中,以香气芬芳为最,佛神这般说真是不无道理。在《药王品》经中,说得更为详细,言有一种香气叫做‘牛头旅植’,是从毛孔里发出的。名称虽甚可怕,然定有此物,这蒸大将便是明证,可见佛家真不说证言呢。想必,这意大将自小便勤于修行佛法吧。”另有人道:“前世真不知他积了多少功德呢。”这样的赞誉不绝于耳,听得浮舟的母亲也止不住满面带笑。

    二女公子向中将君悄声转述了黛大将之言,说道:“黄大将心意专程,绝不易改变决定了的事情。只是眼下他刚被招为驸马,情境确是不利。但你与其让她出家为尼,还不如试着把她许嫁与他吧。”中将君道:“为使浮舟此生不受人凌,不遭忧患之苦,我本打算叫她闭居于‘不闻飞鸟声’的深山之中。但今日得见意大将的神采,连我这般年纪之人也为之心动,觉得即使依附于他身侧,作个奴仆也是莫大幸福。更况年轻女子,定甚是倾慕于他。但我这女儿‘身既不足数’会不会成为忧患的祸根呢?不管身份如何尊卑的女子,往往因男女之事,不但今生吃苦,后世亦要饱受牵累。如此看来,这孩子实甚可怜。无论如何,请您为她作决定,千万不要弃之不顾。”二女公子为难地叹道:“从以往来看,意大将情深意挚,自是可以托付。然以后怎样,谁能预料呢?”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翌日拂晓,常陆守派车子来接夫人。并捎来一封信,言语似颇愤激,还有些威逼之语。夫人噙泪恳请二女公子道:“以后,万事须托付与您了。这孩子还得寄居尊府一些时日。现在,我仍未决断让她出家抑或其他怎样。在这期间,还望你不要弃舍她这微不足道之身,多多教她一些道理。如此相求,实令我惶恐不安。”浮舟从未离过母亲,心中颇为难受。幸好这二条院的景致优雅,加之得以亲近这位异母姐,心中亦甚觉欣慰。天色微明,夫人的车子方始开出,恰遇旬亲王从宫中回来。他因想念小公子,暗地从官中出来,所以只乘轻装车辆,未用平时排场。常陆守夫人与他相遇,连忙退避一侧。匈亲王的车子到了廊下。他下车后望见那辆车,问道:“此为何人?天末明便驾车离去了。”他见车子如此偷偷急驶,便根据自身经验来猜测,认为是刚从情妇家中出来的,这想法委实荒唐。常陆守夫人随从忙道:“是常陆守的贵夫人回去。”匈亲王的几个年轻侍从讽笑道:“声称‘贵夫人’?真神气呀!”众人均哄笑起来。常陆守夫人听了,想到自己身份卑微,不觉悲从中来。正因她一心牵挂浮舟之事,便希望自身高贵些方好。倘浮舟本人也嫁与一个身分卑微的丈夫,她不知会怎样悲苦不堪呢。

    旬亲王进屋之后向二女公子询问:“那个叫常陆守夫人的,与此有何来往么?天蒙蒙亮之时便匆匆驶车出去,那几个随从还神气十足呢。”说时带着疑虑的口气。二女公子听后觉得难受,答道:“此人是大辅君年轻时的朋友,又非什么足以称道的人物,你何必惊诧怪异呢!你只是狐疑满腹,说这些难闻之话。‘但请勿诬蔑’吧!”说时转了身去,姿影娇美异常。此夜句亲王彻夜未曾睡好,迷迷糊糊间,已到东方露白。直到众人前来请安,他才走出室来。明石皇后身体原本并无大碍,今已康复了。因此众人皆感欣慰。夕雾左大臣家众公子便赛棋、掩韵作乐。

    日色将暮,匈亲王走进二女公子住室。此时二女公子正在洗发,侍女们各自在房中歇息,室内显得清静而空荡。匈亲王召一个女幼童传话与二女公子:‘戏来时你却要洗发,让人好不气恼,你有意让我孤寂无聊么?”二女公子听了,立即叫侍女大畏君出来答话:“夫人向来都是趁大人出外时洗发。但近来因身体很是疲劳,已是许久未曾洗了。除了今日,本月内又另无吉日。况九月、十月皆不宜洗发,故只得在今日洗。”言语中,很是抱歉。其时,侍女们均在那边照顾仍在睡觉的小公子。匈亲王倍觉无聊,便一个人四处闭走。忽然看见那边西屋内有个陌生的女童,料想此处住有新来的侍女,便走去探看。透过纸隔扇的缝隙,他朝里张望了一下,见离纸隔扇一尺左右设置了一扇屏风,屏风一端挂着帷屏。通过帷屏上一条揭起的帘布,便看见一女子的袖口露了出来,里面衬着紫花色的艳丽衣衫,外面罩着女郎花色外套。因有折叠的屏风相隔,从这里窥视,里面的人并未发觉。他猜想:这位新到的侍女定然十分漂亮吧。便小心推开那纸隔扇,悄悄地走进廊内去了,果然没人察觉。此处廊外庭院中各色秋花正争奇斗艳,灿若彩锦。环地一带的假石亦饶有情趣。浮舟正于窗前躺着观赏景致,旬亲王又拉开了些本已开着的纸隔扇,向屏风那端窥视。浮舟以为是常来此处的持女,万没料到是匈亲王。便起身坐着,那姿态曼妙无比。匈亲王本就贪恋女色,此时哪肯错过此等良机,便捉住了浮舟的根袖,又关上了适才拉开的纸隔扇,在纸隔扇与屏风之间坐了下来。浮舟见此,惊慌失措,忙用扇遮住脸面,缓缓回眸四顾,那神态更是娇媚异样,匈亲王便忽然抓住了她举扇的手。问道:“你是谁?请将姓名相告与我!”浮舟恐惧万分,战战兢兢。匈亲王将脸朝向屏风,遮住脸不教她看见,行动诡秘异常,故浮舟以为是新近热切找寻她的秦大将;又闻得一阵异香,愈发认定是黛大将无疑了,不禁倍觉羞耻,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乳母听得里面响声异常。颇感惊奇,便将那边屏风拉开,走了出来,问道:“怎会这样?好奇怪/亲王却置若罔闻,毫无忌惮。尽管此举荒唐无聊,他却是巧舌如簧,依然谈论不休,不觉天色已深,旬亲王仍追问道:“你究竟是谁?若不相答,我便不松手。’俄毕,便毫无顾忌地躺下身去。乳母方知是旬亲王在此,惊诧结舌,讲不出一句话来。

    二女公子那边已点起了灯笼,侍女们叫道:“夫人头发已洗好,立刻便出来。”此时,除了起居室,别处的格子窗已经一扇扇关上了。浮舟之堂距离正屋稍远,原本屋中放了几组屏风,各种物件也杂乱地堆置了一处。自浮舟来后,这里便将一面的纸隔扇打开,以便与正屋相通。大辅君有个在此处作侍女的女儿,名叫右近,这会儿正依次一扇一扇地关着窗子,向这边渐渐走近。她叫道:“呀,真黑暗呢!还没上灯呢,早早地关了窗子,黑漆漆的叫人发慌!”便重新打开了格子廖。匈亲王听见她的声音,稍有些狼狈。乳母。动中虽愈为着急,但她原是个能干精明而坦率无忌之人,便向右近叫道:“喂喂,这边出了怪事,我弄得办法全无,不知如何是好!”右近说:“究竟何事呀?”便摸索着走过来,见浮舟身侧躺着一个穿衬衣的男子,又闻得阵阵郁香,便明白是旬亲王又犯了风流痛。但她推测浮舟定不会从他。便说道:“啊呀,这太不像话了!叫我怎么说才好呢?赶快去那边,将此事报告夫人吧。”说完就匆匆去了。这边的侍女都觉得让夫人知晓此事,毕竟太过分了。而旬亲王却并不在意,只是想:“这位罕见的美人到底是谁呢?听右近的语气,似乎并非新到的一般侍女。”他更觉奇怪,便追问不休,越发对浮舟纠缠不清。浮舟苦不堪言,表面上虽无愤怒之色,可心中却是又差又急,推欲立刻就死才好。匈亲王似有察觉,遂以温言软语安慰她。

    右近对二女公子说道:“亲王这般这般……浮舟小姐好生可怜,必定痛苦不堪!”二女公子道:“又犯老毛病了!浮舟之母闻知定会怨怪:此行为未免太轻率荒淫!她临走一再言说托付与我甚是放心呢。”她深觉愧对浮舟。但她想:“可又有何法可阻止他呢?他本性贪色,侍女中凡稍有姿包者多难逃脱,何况浮舟。却不知他是如何发现浮舟在此。”她不胜懊恼,竟致不能言语。石近与侍女少将君相与议论:“今日王公大人来者甚众,亲王在正殿陪其游戏。按常例,如此日子他回内室总是甚晚。所以我们皆放心休息去了。谁料他今日回来得出奇早,以致出此事端,眼下如何才是呢?那乳母好厉害,她始终守护于浮舟小姐左右,眼睛直瞪着亲王,几欲将其赶将出去呢?”

    恰在此刻,宫中有人来报:“明石皇后今日黄昏猝然心痛,此刻病情颇重。”右近悄然对少将君说道:“竟在此时生起病来,真不巧啊!我去传达吧。”少将君道:“免了吧,此时传达,徒费心思,也太不知趣了。惹恼了大人可不是好事。”右近道:“不打紧,此刻尚未成那事。”二女公子闻知,遂寻思:“倘若旬亲王的好色成痹传出去,怎么了得?谁还敢带女眷来此呢?”其时右近已将明石皇后病势报与匈亲王,她虽夸大其词,匈亲王却声色如故,问道:“来者谁?莫要恐吓我。”右近如实回答:“皇后传臣平重经。”匈亲王依然不舍浮舟,视旁人为无,躺在浮舟身边纹丝不动。右近无奈只得将使者叫至这西室前,探问情况,方才使者的传言人也跟来了。使者报道:“中务亲王早已入宫探视。中宫大夫方才动身,小人路遇其车驾。”匈亲王也知道皇后常突然发病。他想:“今日倘若拒赴,定会遭世人指责。”只得依依不舍向浮舟道下诸多疯话,约定后会之期,方才离去。

    浮舟仿若噩梦末醒,汗流浃背地躺着,良久不能言语。乳母替她打扇,说道:“住此地,凡事皆要小心,决不可大意。他已知晓你居于此,日后定会纠缠不休,这决非好事。啊呀!好叫人后怕!他虽贵为是子,可名分上是姐夫,如此太有失体统。无论优劣,总得另择一清白之人才好。今日若真蒙其骗辱,小姐名誉必毁,因此我摆出一脸凶煞相,眼睛一直盯住他。他对我厌恶之极,狠命拧我的手。他如此求爱,与粗俗人无异,实在荒唐之极。如今我们家,常陆守与夫人闹得甚为厉害!常陆守曾言:‘你惟照顾那一个,竟全然将我女儿弃之不管。新女婿进门那日,你却躲将别处,成何体统!’常陆守声势汹汹,仆人们皆感难听,无不替夫人抱屈呢。全是那左近少将使坏,此人实在可恶。若不是他,哪来如此事端与争吵。多年来,家中虽也有一些口角,但皆无伤大雅,还算和睦。”她边说边叹气,而浮舟却一句也听不进,仍然沉浸于遭逢侮辱的悲伤之中。她甚是担忧:不知二女公子对此事作何感想?她愈想愈伤痛,竞俯伏着嘤嘤吸泣起来。乳母颇为怜悯她,安慰道:“小姐何必如此伤心!无母之人,无人疼爱,那才可悲呢。无父而遭人轻视,本谓憾事,然而,若有父而遭心毒之继母憎恶,不若无父更好。总之,母亲定会替你谋虑,你要振作起来。况且尚有初嫩的观世音菩萨怜你身世而庇佑你。像你这样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竟多次不畏长途跋涉去进香,任何菩萨皆会念你心诚而佑你幸福,令那些轻蔑你者惊愧不已,我家小姐岂会耻笑于世人呢?”她说得颇为乐观。

    匈亲王匆忙出门。大约贪近便,不走正门而从此处出去,故其说话声清晰传人浮舟房中。匈亲王吟咏着古歌经过此处,声音虽格外优美,浮舟听了却不禁生厌。替换之马已牵了出来。匈亲王仅带十余个值宿人员,进宫去了。

    二女公子念及浮舟不幸受辱,甚是同情,遂佯装不知此事,遣人去告知她:“皇后玉体欠安,亲王进宫慰问,今晚留宿宫中。我大约因洗发受凉,身体也欠佳,难以人睡。请你过来叙叙吧,想你也挺寂寞的。”浮舟叫乳母代答:“我心绪甚坏,异常痛苦,想早些休息,万望谅解为是。”二女公子立刻又派人去慰问:“心情如何不好?”浮舟答道:“我也道不明白,惟觉格外烦闷苦痛。”少将君暗向右近递了个眼色,并说道:“夫人心中必定颇为难受!”只因浮舟殊比别人,故而夫人格外关爱她。夫人想:“匈亲王如此作为,实在是浮舟之大不幸!一向倾慕她的蒸大将倘若闻知此事,必然会视她为轻浮女子而蔑视她。亲王本性荒淫无耻,有时会将毫无根据之事说得异常难听;有时碰到确有几分荒唐之事,却又毫不介意。然而戴大将不同,他嘴虽不言,却私下怨恨,实乃善于隐忍而修养颇深之人。浮舟身若浮萍,如今又增不幸。往昔,我未曾谋其面,今日见了,觉其性情与姿容着实叫人怜爱,不忍抛舍。人生一世难免会遭受诸多艰辛,的确痛苦不堪。就我而言,有生以来,身世不幸,并不比浮舟好;然而,终究未曾狼狈丢魂,可谓尚有颜面了。如今,倘若意大将再不来百般纠缠,彻底灭了意念,那我便再无可忧虑之事了。”夫人头发浓密,一时半刻于不了,起居甚为不便。她身着白衣,显得颇为婀娜。

    浮舟因心情极坏,不愿去会二女公子;乳母却竭力劝她去,道:“不去反惹人生疑,以为真的出了啥事。你坦然前去访晤便是。至于右近等人,我会将实情详细告之,你不必担心。”她走至二女公子的纸隔扇前,叫道:“请右近姐姐出来,有话奉告!”右近出来。乳母对她说道:“我家小姐刚才遇上那件怪事,大受惊吓,以致身体发烧,心情也痛苦至极,好叫人可怜阿。烦你带她去夫人处,让她回回神儿。小姐自身清白,却蒙此羞辱,实在冤屈!倘若对男女之事略知一二尚好受些,可怜浮舟小姐丝毫不懂。”说罢扶起浮舟,叫她去二女公子处。麦愤之极的浮舟心里虽极不情愿,但由于生性柔顺。却也未强要反抗,便被推送至二女公子屋中。其额发被泪沾湿,她便背灯而坐,以求掩饰。二女公子身边众侍女向来以为其主姿容当为世间最美,而今见了浮舟,也觉其容貌并不亚于二女公子,确是美若仙子。其时右近与少将君在浮舟近侧,她要躲也无处可藏。两人不禁看得痴了,想道:“亲王倘若看上此人,将无法收拾了。他生性喜新厌旧,凡是新的,即使姿色普通也不肯放过呢。”

    二女公子与浮舟亲切交谈,对她说道:“在这里你千万别有所顾虑,无论何事请不要拘束。自大姐去世后,我始终怀念她,至今仍悲愤难抑。我身多苦恨,于寂寞哀愁中度日。初见你,便觉你与大姐貌甚相似,心中顿觉亲近,颇为欣慰。这世上,我再无亲人,你若如姐姐一样爱我,我便终身欣慰了。”然而浮舟惊魂未定,又犹存乡野都气,一时竟不晓如何回答才是。她仅如此言道:“多年来常叹与姐姐远隔山水,如今有幸拜见,心中喜慰不已。”说时声音娇嫩无比。二女公子拿出些画册来,令右近诵读画中文字二人一同欣赏。浮舟与二女公子相对而坐,不再怕羞,淮一心赏画。二女公子端详其灯光所映姿容,觉得毫无挑剔之处,的确完美无假。特别是那额角眉梢溢满秀气,竟与姐姐无异。她瞅着浮舟,只顾思念姐姐,更光看画心思了。她不能不惊叹浮舟的容貌竟同姐姐与父亲如此酷似。家中几个老女仆曾议论过:姐姐生得像父,而她长得如母。凡面容相似之人,见了’总觉格外亲切。她由浮舟想起了父亲与姐姐,禁不住海然泪下。又想道:“姐姐举止端庄,高贵无比,且又亲切慈爱,令人觉得极为温柔优雅。而浮舟呢,大约举止尚显稚气,诸事皆还拘束之故吧,于艳丽方面尚不及姐姐。此人若能再沉稳一些,嫁与黛大将倒也当之无愧了。”她如姐姐般替浮舟思虑着。

    赏毕画册二人又随意叙谈,直至东方泛白,方去休息。二女公子挽留浮舟睡于其侧,与她聊起父亲在世之事,以及数年来蛰居宇治山庄之情状,虽不完整,却也漫聊极多。浮舟追思亡父,只恨与父从未谋面,不胜悲伤。一知晓昨晚之事的侍女道:“实情究竟怎样呢?这位小姐,夫人虽特别怜爱,但今已被玷污,怜爱也枉然,真可怜啊!”右近答道:“不,这事子乌虚有。那乳母牵住我的手,让我仔细摆谈事情经历,听她说来确无此事。亲王出门时,不也吟唱着‘相逢犹似不相逢’的古歌?但也说不准,也许是故意吟唱此歌吧?不过昨夜这位小姐的神情,甚是安详,不像出过事。”她们悄然议论这事,无不怜悯浮舟。

    乳母向二条院借得辆车子,赶至常陆守家去找夫人,将前日之事详细作了禀报。夫人闻之惊痛,只觉肝肠寸断。她着急不已,料想众侍女定已议论得沸沸扬扬,轻视其女了。更令人担忧的是,那亲王夫人又是如何看法,大凡这种事,没有女人不争风吃醋的。她以己推人,如坐针毡,愈发焦灼木堪,片刻不能呆了。遂于当日黄昏赶至二条院。恰逢句亲王在外,免却尴尬。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将此幼稚无知的孩子托付与您,本来不必担心。哪想总是心牵两端,寝食不宁,家里那些孩子皆怪我呢。”二女公于答道:“浮舟聪明晓事。你不放心,慌慌张张道出如许话来,反令我好生惭愧。”言毕嫣然而笑。常陆守夫人见其神色安稳沉静,因心怀鬼胎,更显得局促不安了。她不知二女公子如何看法,一时竟不能回答。稍后答道:“能侍奉小姐于此,可偿了多年的心愿。传至外边也有个好名声,确乃颜面得很。然而……终究尚有所顾虑。终不如让其闭居荒山修道,倒最是无虑。”一言及此,竟流下泪来。二女公子也甚觉同情,遂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我对她甚是看重,事无大小我自会很好照料她。……此处虽有个举止放肆之人,常会弄出些荒唐事来。幸而众人皆深晓其性,防范之心自是常在,浮舟不会出事的。不知你对我作何看法?”常陆守夫人忙道:“不不,我决非对你不放心。已故八亲王恐失颜面,不愿认她这个女儿,这也罢了。但我与您原是极有血脉渊源的”正因此故,始敢将浮舟托付于您。”这话说得极为诚挚。末了又道:“明后日,乃浮舟特别禁忌日子,我得领她去幽静之所避避灾星。以后我再来看您吧。”言毕,便欲携浮舟离去。二女公于大感唐突,心中虽纳闷,但也不好挽留。常陆守夫人被昨日之事吓坏了,心绪不定,匆匆归去。

    常陆守夭人曾于三条地方建了一所玲珑小宅,聊作避灾之所。屋子本就简陋,且尚未竣工,是故陈设皆不完备。她领浮舟到此,对她说道:“唉,我因你竟遭众多忧烦。在此诸事皆不称心,活下去何益?倘若仅我一人,哪怕身份微贱,生活困苦,我也愿寻一僻处度此余生……那位夫人,本不愿认你作妹,我们去亲近她,若是惹出事来,岂不耻笑于世。唉,人世真无趣呵!此处房屋虽陋,但无人知晓,你便委屈一下,暂且避居于此吧。我会尽快为你善谋良策。”她嘱咐已毕,便欲归去。浮舟抽抽泣泣,料想一生在世何等命苦,遂觉心寒。她确是十分可怜,然母亲更比她苦,将女儿禁闭于此,她觉得太委屈了她,实在有些于。已不忍。她一直愿女儿顺利长大,遂人心愿完姻。蒙受那可悲恨之事,深恐为世人轻蔑,心下担忧不已。这母亲并非不明事理,惟易动怒,且稍略刚愎自用。其实让浮舟躲在家中又何妨。只是她以为那样会委屈了浮舟,故作此下策。母女俩从来不曾分居,朝夕形影相随,而今突然被迫分开,相与揪心难受。母亲嘱咐道:“这屋子尚未竣工,恐有不周到之处,你须得小心些。各屋侍女皆可使唤。值宿人员虽皆已吩咐过,可我仍是担心!若常陆守未生气催促,我决不愿抛下你,我心里真如刀绞一般呵!”母女洒泪惜别。

    常陆守为了招待快婿左近少将,忙得不辨东西。他责怪夫人不肯诚心帮他,有失颜面。夫人气恼地想:“若非此人,哪会有这些事端。”她那宝贝女儿因此而蒙受不幸,令她痛恨不已,故而甚是轻蔑这少将。她回想前些日子这快婿于旬亲王面前,那卑琐姿态令人难以相信。所以更不将他看在眼里,何尝有奉之为东床娇客之念,简直是耻辱。忽又想:“他在此如何?我尚未见其日常起居模样呢。”遂于某日白昼,她乘少将闲居中,走至其居室边上,自门隙向里偷窥。但见他身穿柔软白续上衣,内树鲜艳的淡红梅色衫子,正坐于窗前欣赏庭中花木。她颇觉此人模样清秀,瞧不出一丝拙劣。那女儿年纪尚幼,全无心思靠于身侧。她回想句亲王与二女公子并坐时姿态,以为这对夫妻匹配逊色。少将与左右造侍女谈笑戏玩。夫人细细观看,但见他大有随意不拘的超脱之态,先前在二条院那副奴颜全无踪迹,仿佛有两个少将。恰值此刻忽闻少将说道:“兵部卿亲王家的获花煞是漂亮!不知是何品种。同为花,在他家却开得艳丽无比。前日我去他家,想折取一枝。恰巧亲王正出门,终不曾折得。那时他尚吟唱着‘褪色获花犹堪惜’之歌。确欲让年轻女子睹睹他那风采呢!”言毕,也得意洋洋地吟了些诗句。夫人暗忖:“哼,附庸风雅,装模作样。想几日前在匈亲王跟前那丑态,真令人不堪忍受,谁知他所吟为何诗。”然细察其此刻仪态,又觉他并非完全卑劣之人,便欲看看他到底有何才华,遂令侍女传话,赠以诗道:

    “娇贵小挎高篱护,绿叶逢霜何变色严少将微觉愧对于她,答曰:

    “若知持花出宫城,此心怎会怜别花声望能拜见尊颜,一表心中敬意。”夫人猜他定已获知浮舟乃人亲王之女,便更愿浮舟能荣贵如二女公子。于是秦大将的音容笑貌渐渐显于眼前。她想:“旬亲王与黛大将皆俊美无异,但此人于我印象极坏,他居然闯入浮舟内室,做出轻狂举动。如此肆无忌惮,实在可恶。而意大将却举止得体,他虽恋慕浮舟,却未冒昧启齿,面若无事。如此谨慎沉重品性,着实难得。连我也甚悦意。何况年轻女子!哪有不倾心的?少将这类低下卑鄙之徒,若真娶了浮舟,那才是浮舟的耻辱。”她惟替浮舟之事担忧,左思右想,殚精竭虑为她谋划良策,然实施起来则极为不易。她以为:“燕大将已惯熟高贵如二女公子之女子,即使有品貌优于浮舟者,怕也难激起其欲望。据我经历,人的气质品貌,与其出身大有关系。比如我的子女,凡与常陆守所生的,便不如八亲王所生的浮舟。又如左近少将,在常陆守哪内品貌超群,然同匈亲王相较则相形见细。万事皆可由此推量。秦大将已娶当今皇上爱女为妻,在其眼中,浮舟怕粗陋得一无是处吧广这般猜测,不觉万念俱灰,甚为怅然若失。

    居于三条院内的浮舟孤寂,整日仅看看庭中花草,而花草皆为俗类。只觉无一丝生趣。出入此处者皆为操上话的东国人。她闭居于这粗陋乏味的屋子里,甚觉郁闷。偶尔忆及二女公子姿容,思念不已。那色胆包天的闯入者音容,此刻也涌上心头。那回他究竟胡言些什么,至今惟记得不少温婉情话。那衣香,似乎至今尚残留鼻前;那可怕情节皆已忆起。一日,其母遣人送来一信,殷切慰问,挂念殊深。浮舟念及母亲用心良苦,而己却屡遭不幸,不觉淌下数行伤心泪。母亲信中写道:“我儿独处异地孤寂不惯,实在是委屈你了。”浮舟忙回信答复:“请母亲切勿挂怀,女儿已习惯且觉得此处安心。赠诗道:

    惟求永无尘世苦,此身欣悦远离愁。”此诗尚带稚气,母亲看了不觉泪流不止,想这女儿这般不幸,竟落得息身无所,的确可怜无限。答以诗云:

    “惟求福泰临儿身,老身即去亦慰情。”母女二人常以此种率直之诗相与赠答,聊以慰藉。

    且说章大将每当秋色浓郁之际,常夜夜辗转难眠,思念大女公子,悲拗不已。时逢宇治新建寺宇竣工,他便特地前去观看,一见宇治山中红叶,便生出久别重逢的激情来。原先山庄易成新屋,鳞次林比,十分豪华气派。回想所拆山庄,乃已故八亲王所建,一味古朴幽雅,犹如高僧居所,心中顿生依恋之情,遂觉眼前新屋似有难饶之过。感慨之情浓深比昔。原来山中设备,并非一律,一部分庄严大度,另一部分纤丽精致,适合女眷居住。如今竹编屏风等粗笨家什移至新建怫寺中供用,此处则新制山乡风味器什,格外优美且富情趣。秦大将坐于池边岩石上留恋观赏,一时不忍离去,即景赋诗:

    “绿水盈池景依旧,故侣清影不见留。”他擦去泪水,径自去探望老尼并君。那老尼陡见蒸大将光临,大为感动,好一阵悲喜交加,强忍许久才没掉下泪来。章大将于门边隔帘而坐,只将帘子一角卷起,与老尼叙话。并君隐身帷屏后作答。意大将随意谈及浮舟:“传闻浮舟小姐已来至旬亲王家。但我却不便向她开口,尚烦您传达吧。”并君答道:“前日其母寄信来,提及她们如此东躲西藏,全为了避凶。那信中写道:‘眼下藏身于偏陋之所,实可哀传。倘若宇治与京城不远,颇欲寄居贵处,以求前庇。然因山路坎坷难行,来往实在艰辛。”’蒸大将道:“众皆不敢走这山路,惟我不惮烦累,频频跋涉而来。此宿线实在不浅!思之令人无限动情。”一言及此,竟又淌下泪来。又道:‘话然,烦您修书一封,送至那避凶之所。且慢,最好是您躬身走一遭,可好?”并君答道:“传达尊意,事本容易。推如今要我复赴京都,实难从命。况且二条院我尚未去过呢。”黄大将言道:“派人送信,万万不可!老传将出去,岂不有失颜面。哪怕爱宕山的高僧,不也因时制宜,下山赴京么?虽有犯清规之嫌,然可成人之美,也是一种无量功德呵!”并君说道:“遗憾,俄身不积济人德’呀!进京去为此事,泄露出去,怕要遗笑于人了。”她不肯去。意大将则再三坚决强请:“无论如何得劳你走一趟,这机会难得,后日我派车子接您。你先弄清她寓居之所。我决不使您为难。”说着满脸笑意。老尼共君弄不清他心中真实所想,因此十分不安。转念又想:“黄大将平时也是规矩之人,从未有过荒唐之事,料他甚惜名望,盖不会与我为难吧。”于是回答:“既然你如此心决,我便去吧。其闭居之所离资哪甚近,尚烦您先去一信,否则,外人必谓我自作聪明,既已遁入空门,尚要做红尘月下老,岂不有失体统。”意大将说道:“写信不难,惟恐让人讥议,以为‘素大将爱上了常陆守之女’。何况那常陆守乃粗暴之人。”并君不禁笑起来,颇觉此人可笑可怜。垂暮时分,秦大将辞归。临走,他采了一束花草,又折数枚红叶配在一起,准备送与二公主。他对二公主一向亲近,只因是是女,才不过分亲昵。皇上待他,如百姓待子般慈爱。对其母尼僧三公主也关心周至。故黛大将格外看重二公主,以之为至高无上的正夫人。他深蒙圣恩,又荣为驸马,却私下移爱他人,也自觉内疚。

    转眼约期已至。黄大将遣一贴心仆人,随辆牛车去宇治接并君。他对那仆人道:“到庄园挑个忠厚者任护卫。”并君先已应允进京,此刻虽极不乐意,也只得乘车出发。她浏览山中美景,想起种种古诗,感慨不已。不久车子抵达浮舟所居三条院。此处确实冷僻,不见行人。并君甚是放心,令车子驶进院内,叫引路人传言:“老尼并君奉黛大将之命前来拜访。”随即,一个曾伴赴徽进香的年轻侍女出来迎接,扶了养君下车。浮舟久居此荒僻地方,朝夕惟觉寂寞难耐。忽闻并君来到,兴奋不已,当即叫人将共君迎人自己房中。她看着共君,想着她曾侍候先父,更有一种亲近感。并君开口道:“自从那日见过小姐,暗自仰慕,无时敢忘。只因出家之人与世事断绝,所以你在二条院二小姐处时我也没去探望。只因此次蒸大将嘱托再三,感其热心,无奈勉强遵命,前来奉扰。”浮舟与乳母前日曾在二条院窥过黄大将丰姿,私下甚为美之。且又亲闻其言:无时敢忘自己,故而倍觉感激。却不曾料他竟突然托人来探望。

    刚入夜,便闻轻轻敲门声,声称来自宇治。并君料想乃黛大将之使者,遂令人开门。只见一车悄然入内。她正纳闷,忽有人来报:“是特来拜望尼僧老太太的。”而所报名号印不是宇治山庄附近的庄园主。并君遂膝行至门口接见。此刻天空正飘细雨,冷风吹入门内,带进已谙熟之奇香,始知来者乃黛大将。如此责人神秘出现,而此地毫无准备,四处乱成一团,众人手足无措,直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蒸大将让非君传言:‘哦推欲借此僻静处所,向浮舟小姐表述衷情。”浮舟闻言,一阵慌乱,不知如何对答。乳母急切劝她:“他专程而来,岂可置之不理呢?暗地派人去常陆守哪内告知夫人吧。距此处很近的。”并君即道:“无须如此紧张。年轻人之间相互叙谈也并无大碍,何况大将生性温柔敦厚而又行事严谨。倘小姐不许,他决不会有轻狂行为。”此时雨势略猛,天已全黑,忽闻值宿下人操东国方言报道:“东南边的围墙已塌损,甚不安全。这位客人的车子不要停在那儿,快些进来吧,要关大门了。”燕大将不惯那东国语调,甚觉刺耳难闻。于是吟唱着古歌:“漫天风雨行人苦,荒野谁家可庇身?”遂在那多风的檐下坐下。吟诗道:

    “东亭门闭接草生,久立外雨不解情。”他以袖轻拂身上雨点,身上那浓郁芬芳随风飘散,直袭诸东国乡人鼻孔,令其惊讶不已。

    此时已绝无理由推脱,只得在南厢设一客座,延请戴大将人座,浮舟不肯立即出来与他相见。众侍女勉强扶她出来,将拉门关上,只留一条隙缝。素大将见了不悦,说道:“造这门的木匠好可恶!我此身尚未曾坐于此类门外呢。”不知为何,他竟拉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他并不言及愿她替代大女公子,仅说道:“自宇治邂逅,一睹芳容后,日夜相思至今。如此难以忘记,定是前世宿缘甚深吧!”浮舟容姿原本妍丽无比,章大将甚觉满意,对她怜爱异常。

    不觉便至破晓时分。外临大路,但闻叫卖之声嘈闹不绝。黛大将闻声想:黎明时分,那些商人头顶货物叫卖,模样必定旮怪。于如此蓬门草舍中过夜,于他尚是首次,故觉得别有意趣。后闻值宿人各自回室中休息去了,便即刻唤随从车夫,将车子赶至这边门口来,自己径直抱了浮舟上车。事发猝然,众人皆惊诧不已,慌乱道:“眼下正值九月,不宜婚嫁,此不可呵!这可如何是好?”众皆十分着急。并君也未曾料到,甚是同情淫舟,然而她仍劝慰众人:“大将自有主张,诸位不必多虑。我深知明日才交九月节气。”原来今日十三。并君又对意大将道:“今日我不再奉陪了。二小姐定会获悉此事。我若不去拜访,悄然来去,未免不周。”意大将觉得眼下尚早,即刻告知二女公子此事,似有不妥,答道:“你以后再向她致歉吧。今日去那边,若无人引导,甚为不便。”他强要并君同去。又道:“须得再派个侍女去才是。”遂择了浮舟一名叫侍从的侍女,与异君同去。而乳母及异君所带女童,皆留在此处。她们皆不知所措。

    人们初料这车将驶往附近某处,谁知却径直朝宇治驶去。调换之牛皆已备于途中、经川原,驶近法性寺,天才大亮。侍从悄悄窥视蔡大特容貌,被其俊美气质惊呆,不由得倾慕起来,哪里还虑及世人将对此作何评价。浮舟则因事出意料,惊吓得神志不醒,兀自储伏车中。燕大将见了忙温婉致意:“是车太颠簸,作颇感不适么?”说着便将她搂抱起来,拥于怀里。此时旭日光辉从车前轻罗女袍上透射进来,车内鲜亮无比,老尼导君颇觉害羞。她想:“如何求得大小姐在世,让我伴她作此旅行!只恨我长生此世,蒙此意外变故。”她心中不免悲切,却要强忍,但又如何收藏得住?终使愁容显露,泪溢不已。侍从见了甚是不悦,暗想:“这婆子真可恶!今日小姐新婚,车中带个尼姑本已不吉,却尚要愁眉苦脸,抽抽泣泣做甚?”她颇觉这老尼可恨又可笑。其实侍从哪知兵君心事,惟谓老太婆爱哭罢了。

    董大将觉得浮舟委实可爱。但沿途观赏秋景,怀旧之情顿生。入山愈深,伤感愈深,恍惚问如同沉浮雾中。他斜靠车壁冥思不已,长袖露于车外,重叠在浮舟衣袖之上。被山雾润湿后,淡蓝色衣袖衬着浮舟的红色衣袖,色彩鲜艳生动。车下急坡时,方始发现,遂将衣袖收进。他不觉随吟一诗:

    “晓雾弥漫浸清衫,新人惹愁思旧恋。”这诗句更使老井君啼泣不止,泪水湿透了衣袖。侍从愈发诧异,觉得老尼模样真叫人难堪,一路上兴高采烈,怎么平生了这等怪事!章大将听得非君忍禁不住的吸泣声,自己也陪着落泪。却又可怜浮舟,怕她看了伤。乙,便对她道:“多年来我屡次经过此路,是故今日忽生旧地重临之感,不免有些伤怀。你还是起来看看这山中景致吧。这山谷很幽深呢?”使扶她起来。浮舟无奈,只得勉强撑起,将扇子遮了脸,羞涩地眺望山景。那眉目神情,果真肖似大女公子。只是端庄而过于沉重,稍有差异。冀大将觉得,大女公子既天真烂漫如孩童,却又不乏深远周全之思虑。是故他对亡人真是“恋情充塞夫地里,欲避相思无处逃”了。

    不久便至宇治山庄。戴大将想:“可怜啊!其亡魂若在此,此刻必定知我来到吧。我今日这些荒唐举止,归根究底,皆因为她呀!”下车后,黄大将欲让浮舟安心休息,自己先避开了。浮舟在车中时,念及母亲对他如何挂念,悲叹不已。然有如此俊美男子与她深情密语,甚觉欣慰,遂欲下车。老尼姑命将车停于走廊边,方才下车。燕大将见了,想道:“此处又非我等久居之所,何劳你如此思虑周至!”附近在园中人闻知黛大将驾临,争相前来拜见。浮舟的食事概由老尼姑办理。沿途荆棘满目。此刻进得山庄,顿觉天地开朗,环境清幽。新修房屋设计合理,临窗尚可观赏山水景色。浮舟立刻便觉几回来的积闷一扫而光。但~念及自己结局难料,便又有些忐忑不安。燕大将忙寄信与京中母亲及二公主。信中道:“眼下怫寺内部装饰尚未完结。前日曾命我前来看看,今日恰巧大吉,便急忙赶来了。近来心绪不宁,加之这几日乃出行忌日,便想借机在此带成两日,事后即刻回京。”

    燕大将闲居于家,姿态比出门时更为雍容。进得室中,令浮舟自觉寒颤,可室中无处躲藏,惟有悄然坐着。她的服饰历来皆由乳母精心备办,无不力求华美艳丽,却难免仍带些乡村土气。意大将见此不觉忆起大女公子常穿家常半旧衣服,丰姿反倒高雅自然。然而浮舟之发格外漂亮,发梢甚为艳丽悦人。章大将看了,觉得美比二公主之发。他思虑其前途:我怎样安置她呢?立刻将其收为妻室送入三条宫础,显然不妥。若然,定蒙世人非议,有损声誉。倘若列入侍女之中,我又如何舍得?唉!左右为难,不如将她暂隐于这山庄之内。但如此,我又不能与她长相厮守,太令人难以忍受了。”他甚是传爱浮舟,温和诚挚地与她摆谈,直至日暮。其间也谈及已故八亲王。历叙旧事,兴趣横生。但浮舟总是小心谨慎,甚为羞涩,使得黛大将大为扫兴。然而他又寻思:“这虽有些缺憾,但小心谨慎却也不坏。日后我当逐渐教养。相反,沾染些村俗恶趣,品质不纯,言行粗俗,那才真让人遗憾万分,更别说当大女公子的替身了。”他终于转忧为乐。

    素大将取出山庄中的七弦琴与筝来,料想浮舟对此道必一窍不通,甚觉可惜,遂兀自拂琴述怀。自人亲王去世,蒸大将已久不于此奏乐,今日重叙旧怀,自觉极富佳趣。正乘兴拨弦,心痴神迷之时,月亮清幽露脸了。他回想八亲王总将琴声奏得十分悠扬婉转,犹如温湿流泉一般润泽身心,全无锋芒毕露之处。于是对浮舟说道:“若你幼时与你父亲、大姐一起生活于此,必会受到许多餐陶。想当初人亲王气度何等非凡,连我也觉得可敬可畏,仰慕不已呵!真不知你怎么老住在那穷乡僻野呢?”浮舟深感羞愧。淮一旁默然斜倚,玩弄白扇。从侧面瞧去,肌肤洁白如玉,额发低垂如画,神情竟是如此酷肖大女公子。蒸大将感动不已,更欲勤心教她丝竹之事,令她切合身分。遂问道:“这七弦琴你能弹么?你生长东国,吾妻琴总会弹吧?”浮舟答曰:“我连大和词也知之甚少,何况大和琴。”蒸大将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巧妙作答,顿觉其才情不错,更觉得置之于此乃一大失策。他已深觉日后相思之苦。由此可见,他对浮舟可是真心爱恋。他推开七弦琴,口中吟诵古诗:“班女闺中秋扇色,楚王台上夜举声。”那侍从虽生长于只知弯弓射箭之东国,闻此吟声也觉得格外美妙,赞叹不已。可知她们见识也太浅了,并不懂得那诗中真意,只不过是叹赏吟声的优美罢了。黄大将想道:“有那么多好诗,我为何选那些不太吉利的诗句?”此时,受老尼姑差遣的人送来果物。一只盒盖呈上,几种果物置放其间,下面垫了红叶与常春藤。果物旁边有一纸条,月色之下见上面涂有一诗。袁大将睁大眼睛,看得十分仔细,像急于想吃果物。老尼姑赋诗道:

    “瑟秋虽剥细草色,昔年月华依清丽。”乃古风书体。黄大将看了,往事顿涌上心头,感到既羞愧,又为之悲伤不已,也吟诗道:

    “碧山绿水依故地,糖月新临香闺人。”也并非什么答诗,仍叫侍从传给了老尼共君。

    第五十二章 浮舟

    却说自数月前一薄暮时分与浮舟偶然相见后,匈亲王便一直牵挂于心,不能将她忘记。此女子虽出身低微,但淑性高雅,容貌端庄秀丽,令人心动,确实世间少有。匈亲王生性多情耽色,上次与浮舟见面时只握了握她的手,心中觉得甚是后悔,终不满足。由此怨起二女公子来,怪她为得些许之事,竟心生嫉妒,将此女隐藏,实在太无情义。二女公子不堪其苦,真想将此女来历如实相告。但她转而想道:“董大将虽不会将浮舟当作正式妻房,但对她情意深厚,才将其隐藏起来。我若一时把持不住,将此泄露,匈亲王岂能就此罢休?他那不轨之心我早已识逐,即使我身边侍女,几句戏语惹他动心,他也定然不会放过,不管她于何处他都会追上去。何况浮舟这样使他念念不忘,若被他获得,定会做出不雅的事来。但他从别处深得,那就不知如何了。虽然这对黛大将和浮舟告极不利,然此人一贯如此,我无力阻止。但总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惹出事端来,我这作姐姐的,自然更觉羞辱。”便如此拿定了主意。虽她心头惴惴不安,却未吐露半点,只像一般怀了嫉妒之心的女子,郁郁不乐而已。并不拿其它理由来搪塞旬亲王。

    此时黄大将则显得异常从容,他在那里推想浮舟定在宇治等得心急,便心生怜悯。但自己是高贵之身,行动每每不便,须寻得适时的机会,方可与她相见叙话。如此等待,怕比“神明禁相思”更觉痛苦难耐。转而一想:“不久我便会将她迎接进京,共度良田,目前暂时让她居于宇治,好作为我入山时的话伴。到时我将托故在山中多耽待些时日,与她从容舒心叙谈。将此僻静之处作她住处,让她渐渐明白我的用意而安心,也可免去世人对我的攻洁。如此稳妥行事,实为良策。若立刻迎入京都,则必然招至诸多言论:‘如此突然?’‘谁家女子?’‘何时成功的?’等等。这又与当年到宇治学道的初志相违。倘被二女公子知晓,更会怨我舍弃旧地,忘却旧情,实非我愿。”他竭力抑制心中的恋情,同时又作迂阔的计划。他已在浮舟进京后的住处,暗暗新建得一所宅院。只因近日公私诸事缠身,难得闲暇。但他仍一如继往照顾二女公子,绝无懈怠之意,旁人也甚觉诧异。二女公子此时已渐通事理人情,袁大将如此待她,便深觉此人的确不忘旧情,自己是他恋人的妹妹,竟也蒙他如此关照,这真是世间少见的多情之人,因此异常感动。袁大将年事渐长,人品与声望更是无与伦比。而旬亲王对她的爱恋,则常显示出许多淡薄寡情之处,为此她常自哀叹:“我真是命运多患呵!只恨当初未听姐姐安排与燕大将成亲,结果嫁得个薄情无义之人。”然欲与尊大将会面,又实非易事。宇治时代的景况,相隔多年,皆已成往事。二女公子心中顾虑,恐不明了内情的人会说:“寻常百姓,平日不忘旧谊,亲睦往还,本是常有之事;但如此高贵之人,为何也轻易与人来往不顾规矩呢?”何况旬亲王对她与黛大将早有猜疑,使她更加痛苦惧怕,只得与黛大将疏远。董大将却对她亲睦如常,永不变心。旬亲王浮薄不拘,常有让她羞辱难堪的举动。幸而小公子逐渐长大,异常可爱。匈亲王想到这可爱的儿子,便对二女公子另眼相待,将她视作真心相爱的夫人,待她宠爱有加,甚于六女公子。二女公子的忧患由此也日渐减少,得以静心度日。

    过了正月初一,匈亲王来到二条院。小公子新年之际又增一岁。一个昼日,小公子与匈亲王正在玩耍。便见一年幼女童慢慢行来,手拿一个大信封,以绿色浸染色纸包好的;另有一小松枝,上面结挂了个小须笼,此外还有一封未经装饰的立文式书信。她正欲将这些东西送交二女公子。匈亲王不免奇怪,问她道:“这东西是从何而来?”女孩答道:“宇治的使者要将这些东西交与大辅君。因一时找不到,便要我转交。我想以往宇治那边送来的东西都要给夫人看,便拿到这里来了。’他说时气喘吁吁。继而又抿嘴笑着说道:“这须笼上涂有彩色,是金属的呢。松枝也做得很精妙,似真的一般。”旬亲王微微一笑,伸手讨道:“如此漂亮,我也玩赏一下如何。”二女公子心中甚急,催促道:“快将信交给大辅君吧。”说时脸色变红。匈亲王想道:“可能是黛大将送与她的信,却放意说是大辅的,想以此遮掩真相。用了宇治的名义,定然是他的。”便俯身将信取了过来。不过他还是有些顾虑:若真是意大将给她的,岂不当面使她难堪。便对她道:“我拆来看看,不会怨我吧?”Th女公子说:“这怎么行呢?侍女间的私人信件你也拆看,不很可笑么?”说时镇静自如并无异色。匈亲王说:“既然这样,那我担拆无妨了。倒想见见女人之间的信是什么样儿的?”他将那封信拆开,但见笔迹稚嫩,信中言道:“阔别时久,不觉已是岁历云暮之时。山居荒落沉寂,峰顶云雾锁蔽,真不知京华在何处也。”信纸一端又附记:“粗陋之物,还望小公子晒纳。”此信写得并不出色,看不出书者何人。匈亲王疑惑不解,便将那封立文式的信也拆开了。此信也是女子笔迹,上面言道:“新岁又至,府上定是安然无事,资体也必康泰万福。此地山色秀丽,侍奉殷勤周到,但终不适于闺中小姐居留。我等也觉不妥,小姐若在此间长时烦闷枯坐,必伤及身体,倒不如至贵处走动,以慰落寂。但上次所经可耻之事,令小姐心寒,不敢轻易前往,言之让人愁叹。这卯担o一柄,是小姐特意赠送小公子之物,务请亲王不在时代为赠奉。”此外写了许多悲伤愁叹的话,也不顾新年忌讳。匈亲王觉得此信怪异,便反复细看,询问二女公子道:“此信是谁写的呀?”二女公子答道:“此乃先前居于宇治山庄中一侍女的女儿所写,最近不知何事借住那边。”勾亲王不相信此乃一般侍女的女儿所为。见信上提及所谓可耻之事,恍然觉得此女子似曾相识。再他细看那卯极,竟是异常的精致,显然是寂寞无聊之人所作。在小松枝的社根上,插了一只人造的山橘,附有诗云:

    “幼松前程无限量,敬祝福寿伴贤郎。”此诗并不出色,但猜想此乃恋念的那女子所咏,匈亲王便觉得十分触目了,他对二女公子说道:“你立即与她复信,不然太没礼貌了。此类信无甚秘密,你不必生气。好,我去那边了。”匈亲王离开后,二女公子对少将君悄悄怪怨道:“这事坏了,东西交到这小孩子手里,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少将君说道:“我们若是看见,便不会让她送去亲王那儿。这小孩呆头呆脑,全不会说话,以后长大了不中用的。”不断埋怨这女童。二女公子说道:“算了,不要再怪怨小孩子!”此女童长得漂亮,是去冬有人推荐的,连旬亲王也很喜欢她。

    匈亲王满腹疑惑地回到房中,暗想:“早听说黛大将常去宇治,不时偷偷在那里泊宿。借口纪念大女公子,但如此高贵之人,怎么会于偏远山庄随意宿夜呢?不想他是藏了这样一个女子在那呢!”他忆起一个叫道定的人,是掌管诗文的大内记,于意大将邵内常出入,便召唤他来。大内记即刻赶到。匈亲王吩咐他将做掩韵游戏时所用诗集选出,堆积于一边的书架上,便趁机问道:“右大将近日还常到宇治去么?听说山庄佛寺造得非常漂亮,我也想去看一看呢!”大内记回答道:“佛寺确实在严堂皇。但听说一所非常讲究的念佛堂也在计划建造中呢。去秋以来,右大将前往宇治更加频繁。他的仆役们曾私下告诉:‘大将在宇治藏有一个女子,却不是一般的情妇。附近在园里的人皆都受大将指派,前去服役或守夜呢。京都大将棚内也常悄悄地派了人去照料。此女子福份不浅,只是久居偏僻的山中,不免孤独寂寞。’去年底我听她们说的。”匈亲王听得极其认真,追问道:“他们没说起这女子么?听说他去那里访问那老尼姑的。”大内记说道:“老尼姑住于廊坊内,那女子则住于刚建成的正殿,里面有许多漂亮的侍女服侍,日子倒不错呢!”旬亲王便说道:“此事真是颇费思量,耐人寻味!但不知他那女子是怎样一个人,如此煞费苦心作何打算?此人毕竟与普通人不同。听得夕雾左大臣等批评他,说他学道之心太切,时时前往山寺,甚至夜里也泊宿山庄,实在轻率。起初我也想:他如此秘密地出门,哪里为了什么佛道,其实是挂念恋人旧居之地!可万没料到,尚有如此之图。真是人不可貌相呵,表面是何等道貌岸然,却干出如此勾当。”便对此事甚感兴趣。这大内记是蒸大将一亲信家臣的女婿,敌黛大将的隐事他全知道。匈亲王暗自思忖:“此女子是否便是我曾偶然相遇的那人呢?”须得去认证一下才行。蒸大将如此费心隐藏,想必此人定非寻常女子。但不知为何与我家夫人如此亲近。夫人与蒸大将一齐隐藏这女子,真让我嫉妒难忍!”从此他全心投入此事。

    待到正月十八日竞射和二十一日内宴之后,匈亲王便悠闲无事。地方官任免期间,人皆尽力钻营,却与匈亲王无关。他所虑的仅是如何去宇治私察暗访一趟。而大内记升官心切,从早到晚不断向句亲王讨好献媚。这正合旬亲王心意,便亲切地对他道:“你能不避任何险阻,万死不辞为我办事么?”大内记忙唯诺从命。旬亲王便说道:“此事说来惭愧,实不相瞒,那避居在宇治的女子,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据说是右大将寻了,将她藏了起来,不知是否属实,我想证明一下是否乃从前那女子。此事为隐秘之事,不敢倡扬,万望能办妥。”大内记一听,便知这是一件棘手的事。但他求功心切,便答道:“到宇治去,山路虽崎岖难行。但行程尚近,傍晚出发,亥子时即可到达。只要破晓动身返回。除了随从人员,不会再有人知道。只是尚不知那边详情如何。”旬亲王道:“你的主意虽好,可如此草率,外人知晓定会非难于我,至于路途远近、生疏与否我倒不曾顾虑!”他自己虽前思后虑,认为实不可行,但心犹有不甘。于是选定以前曾陪他去过的大内记以及他乳母的儿子共两三人作随从。又派大内记打听得今明两口黄大将不会赴宇治。在即将出发的时刻,他不由回想起昔日清形:从前他和秦大将和睦友好,连去宇治都是黄大将导引的。而如今却隐秘前往,实乃有愧于他。昔日情景历历在目,然这位京中从不微服骑马出门的贵人,如今为了看到那女子,居然生出胆量,身着粗布衣服骑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一路上想:“倘是立即就到,该有多好!唉,今日若一无所获,实乃扫兴……”如此心神不定,惴惴不安。

    一路上急驰狂奔,黄昏时分,匈亲王一行人终于到达宇治。于是大内记便找来一个熟悉内情的黄大将的家臣,探明情况,便避开值夜人住所,窜到西围苇垣处,拆毁了钻进去。这地方他未曾来过,不由心慌,幸好此地偏僻,无人注目,他便偷偷地摸了进去。见正殿南面发出灯光,接着轻微的谈话声传出,他忙退回来,向旬亲王报告:“她们还没有歇息,你可以放心进去。”便替他带路。匈亲王走进里面,跨到正殿廊上,看见格子窗有隙缝。但挂在那里的伊豫帘子簌簌作响,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屋子虽是新造且很讲究,却因竣工不久,有些隙缝尚未补好。侍女们当然不会料到有人来偷看,故而并未及时修补。匈亲王向内窥视,但见帷屏的垂布局撩,灯火闪亮,有三四个侍女正在认真地缝纫,一个相貌端庄的女童正在援线。匈亲王细致打量这女童,似觉相识,但又疑心或许看错。又见昔日曾见过的叫右近的侍女也在那里。浮舟正半枕半卧,凝视灯火。但见她额发低垂,弯眉秀眼,高贵优雅,酷似二女公子。这时右近一面折叠手中衣物,一面言道:“小姐若真要去上香,恐怕三两天是回不来的。昨日京中来的使者说:‘地方官任期一过,也就是大约在二月初一吧,大将就会来这里的。’不知大将给小姐的信中如何说。”浮舟脸上愁容满布,沉默不答。右近又道:“真不凑巧,好像故意逃避似的,倒很不好意思。”右近对面的侍女道:“小姐去进香,只要写信告知大将便可。悄然逃避可不好呢。进完香,不去常陆守夫人家逗留,立刻回到这里。这里虽寂寞,倒也安逸自在,尽可悠闲度日。比在京中自在多了。”另一侍女道:“小姐应在此等候,大将不久便会来接小姐进京,那时再从容前去探访常陆守夫人。乳母也是性急,为何如此急迫动往进香,须知世间万事急不得呢?”右近说:“为何不劝阻乳母呢?人年纪一长,思虑往往不周呢。”她们不停地怨怪那乳母。匈亲王记起昔日邂逅浮舟时,确有一个很厌烦的老婆子,总觉好像是在梦中见过。侍女们信口胡谈些不堪入耳的话。有一人说道:“二条院的句亲王夫人真好福气!六条院左大臣尽管权势显赫,侍女婿也异常优厚,然而自二条院夫人生了小公子后,亲王对她比六条院那位夫人更为重视。可能是因她身边没有像这乳母那样爱管闲事吧,所以夫人可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事情呢。”又一人道:“我们这里,只要大将诚心宠爱我家小姐,痴心不变,那么我家小姐也会有如此福份的。”浮舟听到此便欠身道:“你们怎可如此说话,谈论二条院夫人,倘被知晓,实难为情!”匈亲王一听这话,便有所悟:“我家夫人和她定有什么亲缘关系,不然模样为何如此相似?”他便在心中将两人细致比较。觉得在优雅高贵方面,二女公子比她略胜一筹;此女却五官清丽端庄,娇艳可爱。依旬亲王的瘠性,凡他魂思梦想之人,一旦得见,纵使其有不足之处,也不肯轻易放过,何况浮舟容貌并不逊色。他便生出了占为己有的欲念。暗忖:“她似乎要远行,不知其母尚在何方?还能再见到她么?倘今夜就能拥她入怀,实乃美妙呢!”他此时神不守舍,一味向洞中窥视。

    但听右近说道:“唉,我很想睡了呢,剩余的明日缝吧。常陆夫人虽急,也不会一早就派车来的。”便将针线收起,挂好帷屏,横卧着打起瞌睡来。浮舟也缓缓地走进内室睡了。右近站起身,到北面房中去转了一转,返回躺在小姐近旁睡了。侍女们个个倦容满面,一会儿都相继睡去了。旬亲王见此情景,甚觉无计可施。只好轻轻地敲打格子门。右近猛然惊醒道:“何人?”旬亲王便咳嗽两声示意。右近觉出这声音是责人口吻,自以是黛大将连夜返回,便起身准备开门。匈亲王在门外轻声道:“将门打开吧!”右近惊喜地道:“万没料到大人竟会在深夜赶回来呢?”匈亲王便顺口道:“从大藏大辅仲信中得知:小姐要出行。我便急急赶了回来,不想在路上耽误,故而迟未,请快开门吧。”声音轻微,右近分辨不出,以为真是燕大将,便开了门。匈亲王进了门,又低声说道:“我于路上遇到可怕之事,因而弄得狼狈,还是不要将灯弄得太亮。’信近叫道:‘哎呀!真吓人啊!”她战战兢兢地将灯火移开。勾亲王叮嘱她:“万不可让人知道我已回来,如此难堪之相实难见人呢?他装模作样,竭力模仿意大将的言行,竟混进内室去了。右近听见他如此说,很是担心,便伏在暗处窥视。但见他装束整齐华丽,衣香之浓烈不逊于黛大将。匈亲王走近浮舟身边,脱下衣服,装作很熟悉的样子躺了下来。右近便说:“还是到原来住过的房里去吧。”匈亲王一言不发,右近只得给他送来袅枕,唤醒那些睡在屋里的持女,令她们回避。侍女们素来不招待随从人员,所以她们毫不怀疑。有一个竟自作聪明地道:“如此夜深还特地赶来,真是情重如山啊!恐怕小姐还不知道他这一片心意呢。”右近便制止道:“静些,静些!”众侍女便不再言语,重新睡去。浮舟发觉身边躺的不是董大将,顿时惊惶万状,六神无主。但旬亲王默不作声,只管肆无忌惮地行为。浮舟倘是起初便觉察出真相,多少总会想些法子拒绝的。可现在弄得她无法可施,恍如梦里一般。匈亲王渐渐软声细语诉说上次不得相亲之恨及别后相思之苦。浮舟明白身边之人是匈亲王后,顿觉羞愧难当,又想起如果被姐姐知道如何是好,不由痛苦万状,呜咽不止。匈亲王想起日后无法和她再会面,也悲伤起来,陪着她哭了一回。

    翌日天色尚暮,随从便来请勿亲王动身返京,右近才恍悟昨夜之事。匈亲王却赖着不走,他思慕浮舟已久。想到一旦离开,再来谈何容易。心里暗道:“不管京中如何寻我,今天我须留此。有道是‘生前欢聚是便宜’,倘今天就此别过,真要使我‘为恋殉身’了!”便唤右近前来对她说道:“我虽不体谅人!但今日我决计不回京了。你且去安排我的随从让他们在附近地方好好地躲避起来吧!再叫家臣时方到京中去走一趟。如有人打探我行踪,便回答说‘微行赴山寺进香了’,要巧妙应对才是。”右近听他如此表白,真是又惊又恼。她后悔昨夜疏忽大意,以至酿成如此大祸。懊恨之际她又想:‘筝已如此,吵闹也是徒劳,倒使旬亲王有失颜面。那日在二条院他对小姐已是一往情深了,这可能是前世因缘所定吧。也是不能怨怪谁的。”她如此自慰便宽下心来,答道:“今天京中有车来迎接小姐呢。不知亲王对此有何主张?你俩既有这不可逃避的宿世因缘,我等也无话可说。但今日确实不巧,万望亲王冷静思虑,暂时回京去吧。若真有意的话,伺机再来如何?”她说得尽管有理有据,但亲王仍坚持道:“我倾慕小姐已多时,今日只想伴侍小姐左右。至于世人如何责怪,我一概不懂,不顾一切来此,是早有此心了,若有人前来迎接小姐,便以‘今天是禁忌日子’为由拒绝了吧。这事万万不能张扬,尚望你等为我二人作想,体谅我的苦心。”由此可见匈亲王痴迷浮舟,实已是神思不清了。右近快步出去,对催促动身的随从人员说道:“亲王如此行事,实有失皇子身份,你们何不竭力劝阻?他昨夜之举,实乃荒唐至极,你们作为随从,党稀里糊徐地为之前导。倘是山野民夫不慎冒犯了皇子,将如何是好?”大内让心知此事实已糟糕,只好哑口无言地倒立一边思虑。右近又大声问道:“哪一位叫时方?亲王吩咐他如此”时方笑答:“被你如此骂一通,我早已吓坏,即使亲王不吩咐,我也要逃走了。实不相瞒:亲王如此行径,我们也以为耻,可大家不得不拼着性命来,你们这里的值宿人员恐就要起身了,我得赶快走。”说罢,一溜烟去了。右近苦苦思虑:如何方能瞒过众人耳目呢。此时众侍女都已起身出来。右近便神秘地说道:“大将出了些事情呢!昨夜回来时非常隐密。料想是途中碰到了匪徒吧。他吩咐我们不得将此事告知外人,就连换的衣服都得悄悄送去。”众侍女惊讶不已,说道:“哎呀!真可怕呢!木幡山一带荒凉沉寂。也许这次大将是悄然路过那儿,才遭了匪患的吧?想起来真叫人丢魂啊!”右近忙说:“轻声些,千万不可走漏风声,让仆役们听到可就遭了。”她骗过了众传文,而内心却焦躁不安:倘使大将的使臣忽地来了,可怎生是好?便虔诚地祷告:“初做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今日平安吧!”

    太阳高挂之时,格子窗一律打开,右近细心地服侍浮舟。正厅的帘子全都挂下,贴上“禁忌”的字条。常陆守夫人屈躬来迎,准备骗她说“小姐昨夜梦见不祥”,不能出来会面。而盥洗水也仅送来一份。旬亲王甚觉木周,对浮舟道:“你先洗吧。”浮舟平日看惯了黛大将斯文模样,现在看到旬亲王如此焦灼难捱,便暗忖:世间所谓情种,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又念及此身命运多钟,要是此事泄露出去,不知世人又如何讥议!倘被姐姐知晓,更将如何是好?幸好旬亲王并未知道她是何人,他曾屡屡探问:“我数次恳求你告知姓名,你却缄口不答,教人好气啊!无论你出身何等低贱,我总会百倍地心疼你,尚望你见告。”但浮舟总不肯透露一字。然而别的事情,她都温顺地—一作答。因此句亲王百般怜爱她。

    晌午时分,常陆守夫人差遣来迎的车才到达。总共二辆车,七八骑人,照例是武夫打扮。此外尚有众多操着东国土话的粗陋男子相随。众侍女极度讨厌,纷纷将他们赶进那边的屋子里去。右近心下思量:“这如何是好?若骗他们说蒸大将在此,而以餐大将那种身份显赫高贵的人离京,他们岂有不知之理?”思来想去,她便拿定主意,草草写了一信给常陆守夫人道:“昨夕小姐月信忽至,今日不便进香。加之昨日夜梦不祥,今日领斋戒。出行之日适逢禁忌,真乃不巧。恐鬼怪故意作梗吧。尚望鉴谅。”随即将此信交付来人,请他们用罢酒饭,回返京都。她又派人去告知老尼姑并君:“今日禁忌,小姐暂不赴石山进香。”

    往常浮舟无事便怅望云山,无聊度日,常觉岁月难挨。而今天旬亲王深恐薄暮之时便要离浮舟而去,也视寸阴如金。如此深情,使浮舟动心不已,顿觉今日时光难留。匈亲王伴传浮舟,长久端详她容貌,觉得处处生辉,实无仅疵,真所谓“相看终日厌时无”。其实浮舟容貌不及二女公子,而比起年华正盛,美艳娇小的六女公子来,更是逊色得多。只因旬亲王爱她人痴,方才视她为绝代美人。以往浮舟亦认为燕大将之美无人出其右,而今日看这位旬亲王,顿觉他的俊俏潇洒更在董大将之上。匈亲王取过笔砚来,随意书写。他那精彩的戏笔,优美的绘画,使得浮舟倾心不已。画毕,他温柔地对浮舟道:“如果我们不能随时相聚,你便看看这画吧!”画中绘的是一对美貌男女互相偎依的情景。他指着画说:“但愿我俩永远如此。”说罢泪水不禁潸然而下,吟诗道:

    “纵结千载盟警深,亦悲此世命无定。我如此推想,委实不祥。倘我今后尽力而不能与你厮守一起,定会恋你而死的。起初你对我如此冷淡,我便可借此不来寻你,可如今更添痛苦啊。”浮舟听罢,也悲从中来,便用那蘸了墨的笔写道:

    “寿命无常不足惜,人心不定更堪悲。”匈亲王看毕暗道:“倘我心亦变化无常,实乃可叹了。”便更觉浮舟怜爱无比,笑问道:“可曾有人对你变心么?”便细细探问黄大将起初送她来此的情由,浮舟颇觉羞愧,答道:“我不愿说,你何必定要盘问呢?”半娇半嗔,更是可爱至极,匈亲王心念此事迟早定会知晓,便不再询问。

    夜幕下垂之时,赴京的使者左卫门大夫时方赶回来,对右近道:“明石皇后也派使者来探问亲王行踪,他说皇后非常着急,说道:‘左大臣亦生气了。亲王私自外出,实乃草率之举,亦难保无意外之事。一旦皇上闻晓,我们必获罪无疑。’我对人说:‘亲王只是到东山去探望一位高僧了。”’接着时方又埋怨道:“女子实乃罪孽深重!害得我们这些随从也不得安生,还逼得我说谎。”右近言道:“你说女子是高僧,妙极!这点功德足可消除你说谎的罪过了!你家亲王性情实在古怪,怎么会有如此秉性的?事情如此重大,若是预先知道他来,我们定会设法阻止他呢。谁知他鬼祟而来,叫我们怎生是好?”说完便进去向句亲王转达了时方的话。旬亲王早已料到此种情形,便对浮舟说道:“我困于身份行动不便,极为痛苦,希望作一个平凡的殿上人,即便暂时也好。其实对于这类事,我从不会为其所缚,只是蒸大将若闻知,如何感想呢?我同他原本亲戚,亲睦如手足。一旦他知道此事,我该是多么难堪呀!又有何颜面呢?我还念到:世人有‘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之说,惟恐黛大将不知你盼待之苦,而怨怪你不贞。所以我想带你离开此是非之地,挪居到与世隔绝的别处去。”匈亲王今日不便再在此留宿,只得准备返京,然而他的灵魂似已被摄人浮舟的怀袖中了。天色微明,屋外催促亲王的咳嗽声不断。匈亲王紧握浮舟的手来到进门口,依恋难舍,吟诗道:

    “生离悲苦未曾识,别路凄迷泪眼昏。”浮舟亦黯然神伤,答吟道:

    “别离晓泪盈衫袖,微明难留行人驻。”天色尚暮,山风鹤唤,浓霜满道,寒气彻骨。旬亲王身在马上,心属浮舟,’此时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但当着如此多随从人员,亦不便逗留过久,只得郁郁寡欢地随了大家,悲痛欲绝离开了宇治。为防不测,大内记道定和左卫门大夫时方,一直步行在旬亲王左右两旁,直到险峻山路走完,方才跨上马去。马蹄踏碎薄冰发出凄凉的碎裂声。为何几次恋情都离不开这条山路呢?匈亲王总觉得与这山乡似有因缘。

    匈亲王回到二条院,回想起二女公子故意将浮舟隐藏,心中不免忿恨。便不到她房中去,而径直回到自己那房间躺下了。然而心乱如麻,难以入睡。匈亲王渐渐消下气来,便缓步来到二女公于房中。见二女公子安详端庄地坐着,姿态矜持高雅,比他痴恋的浮舟更具魅力。他想到浮舟容貌气质都酷似二女公子,不禁又恋起浮舟来。顿觉心如刀割,苦不堪言,便又回转帐中睡了。二女公子跟了进来。他便说道:“我心绪恶劣,似觉寿命将尽,实甚可悲,我诚心爱你,但一旦舍你而去,你必会变心的。因那人对体倾慕已久,不达目的不会甘休的。”二女公子暗想:“如此荒唐之语,竟也说得出口?”答道:“怎能如此说法呢?倘泄漏而被那人知晓,定会怨怪我诋毁他,我身多忧患;你随意一句,我便心伤落泪呢。”便背转身子。匈亲王又认真地说道:“倘我真个恨你,你将作何感想?我对你总算宠爱倍至了,连外人都怨怪我过分地宠爱你呢!但于你心中,恐怕我不及那人一半吧。这就算是前世命定,无可奈何。但你即使这样,又为何处处隐瞒于我,叫我好生怨恨啊疗此时他又想起了自己与浮舟的前世因缘,终于寻着了她,不觉掉下泪来。二女公子见他如此大动真情,顿觉十分惊诧:他又听了什么谣传呢?她久久沉默,暗自思量;“我当初是受那人摆布而轻率与他成婚的,因此他处处疑心我和那人关系暧昧。那人与我毫无亲缘关系,而我却信任他,受他的关照,确为我的过失。为此他便不信任我。”她思前想后,痛苦不堪,神情哀怜凄楚。其实旬亲王是寻口实来搪塞找到浮舟一事,而二女公子却以为他是在怀疑她与董大将的暧昧关系,而说如此气话。她就猜想有人造谣。由于不明实情,她见了句亲王不免感到羞愧。正值此时,明石皇后从官中派人送来信。旬亲王大惊,忙脸带怒容转回自己室中。但见皇后信上写道:“昨日未曾见你入宫,皇上牵挂不已。若是身体安康,望即刻入宫,时隔日久,我也十分想念你。”他念起母后、父皇为他担忧,自感惭愧。然而心绪委实不快,是日终于没有人宫。而不少贵族官僚趁机前来拜访,但都被他一律挡驾于外。他独身枯坐帘内,莫思了一天。

    向晚时分,意大将突然来访。旬亲王说道:“请里面坐。”便亲切地和他对诉起来。莫大将言道:“听说你身体不适,皇后很担心呢。现在可好些?”匈亲王一见黛大将,便觉胸中扑腾不止,连话也不敢多说。他暗忖:“此人倒像个和尚,只是道行未免高深了些:将如此可爱人儿藏于荒僻之地,让她苦待,而自己却无牵无挂悠闲自得。’躺在平时,即使逢到蝇头小事,他只要看见黄大将故作诚实时,定会讪笑讥讽,并当面揭穿他。至于在山中藏着女人这样的事,他更不知要如何肆意嘲弄他。然而今日他竟缄口不言,显得痛苦难堪之极。而蒸大将却对此毫无知晓,关切地劝慰他:“你神色不好,万望多加注意才是!当心伤风着凉呵。”他恳切地慰问了一番,便告辞而去。匈亲王独自寻思:“此人风度洒脱,令人看了自感形秽。山中那女子若将我与他作一番比较,不知作何想法?”他左思右虑,始终摒弃不了思念那山中女子的念头。

    再说宇治山庄中,因为不再赴石山进香,众人清闲起来,便感寂寞无聊。勾亲王却眷恋宇治,书信一封,将相思之情尽倾纸上,遣专人送往。为免泄密,便选了那不知内情的时方大夫的家臣作为信使。右近对周围的人说道:“此人乃是她从前的旧相识,最近做了黛大将的随从,常互相往还。诸事全凭右近说谎欺瞒。转眼正月匆匆而过。旬亲王心中焦灼,然而不便再到宇治探访,但觉长此下去,必相思成疾。因此更添无限烦恼,终日愁叹不止。而蒸大将稍有闲暇,便微行前往宇治。先赴寺中拜佛诵经,布施物品,日落时分方悄然来到浮舟房中。他虽然是微行,然打扮并不素朴,头戴乌帽,身穿常利服,模样异常清秀。缓步踱入室中,风度优雅,令人见之忘俗。浮舟深感愧对于他。那个非礼相犯的人又浮现于脑际,想到今天又要逢迎另一男子,便觉痛苦不堪。她想:“匈亲王信中曾说:‘我自与你相识以来,顿感以前所有相识之女都可厌。’听闻他果然不再去任何夫人那里。倘他知道我今日又接待秦大将,不知心中将是何种感受?”她越想越觉痛苦,后来又思道:“这董大将委实是品貌兼备,态度含蓄,举止温文尔雅。即便久不上宇治解释时,亦言语不多。他从不滥用油思’、‘悲伤’等语,只是巧妙表达久别相思之苦。但这比那种甜言蜜语,声泪俱下的诉说更加使人感动,这一点正是他异于常人的日常特性。至于风流优艳方面,固然不及那人,然而讲到忠厚可依、恒久不变之心,则远胜于那人。我这回意外地对那人发生了爱慕之情,倘被大将知晓,怎生了得!那人痴癫发狂地想我,我竟对他生怜爱之。乙,真乃荒唐愚昧之举呵!倘大将以此视我为淫荡之人而遭其遗弃,那我就孤苦凄清以至抱憾终身了。”她深自警惕,愁绪满怀。黛大将不知真情,看她如此神态,想道:“多日不见,她倒长大了许多,深谙人情世故了。也许是常在这偏远孤寂之地,忧愁过甚造成的吧!”便顿生怜悯之心,比以往更加体贴呵护了,遂说道:“我特意为你建造的新居快落成了,距三条宫味甚近且临水,又热闹,还可时常观赏樱花呢。我想春天即可迁入,那时我们再不会有这般相思之苦了。”浮舟想道:“勾亲王于昨日信中,也说早为我备好一个清静如意之地。意大将尚蒙在鼓里,作如此周全的打算,委实可怜。无论怎样,我岂能弃了大将而追随旬亲王呢?”匈亲王的面影又浮于眼前,但觉率由自作,此身何其不幸,便啜泣不已”秦大将忙安抚道:“千万不要如此悲伤,你心情不佳,我也不得安乐。你心情如此不快,难道有人向你说了我什么不是?你万万不可听人挑唆,我若对你有二心。怎会不顾一切远途劳顿来看望你呢?”此时新月如眉,二人移近轩窗,举首望月,各自无语,陷入沉思。男的追忆大女公子,不胜伤逝之情;女的思虑目后,更添忧患,哀叹自身命薄,二人各怀苦衷。夜雾笼罩着远山,订中的寒鹊,于增脱夜色中更显英姿。宇治长桥隐约可见,河吐柴船穿梭往来。此番美是于别处确实难以见到,故莫大将尤为珍爱,每每因景忆昔,历历如在目前。即使此女子并不肖似大女公子,今日终得一聚,实是可喜可慰的。何况这浮舟较之大女公子,毫不逊色。且渐通人情世故,熟习京都生活,举止态度极为雅朴。黄大将觉得她更比往日妩媚了。但浮舟忧虑满怀,眼泪不觉夺眶而出。蒸大将不知如何安慰他,便赠诗道:

    “千春无患永结契,此缘长似宇治桥。今日你应知我一片诚心了吧。”浮舟答道:

    “断石叠砌宇治桥,难凭此语结千春。”此次黛大将与浮舟更是缠绵,依依难舍。他本欲多呆些日子,又恐遭别人非议,不免顾虑重重。又想到长聚之日不远,何必贪一时之欢呢?便打定主意,于拂晓时分启程返京。一路上回想浮舟成熟诱人模样,对她的思念更胜于往日。

    转眼便至二月初十,旬亲王与黛大将皆出席了宫中举办的诗会。会上所奏曲调甚合时令。旬亲王一首催马乐“梅枝”,优美的嗓音颇令众人折服。他各方面皆出色,仅是耽于女色,不免令人遗憾。适逢天忽降大雪,风势异常猛烈,音乐演奏只得停止。众人回到匈亲王值宿室,用过酒饭,随意歇息。意大将甚想与人畅谈,便步出檐前,星光下隐约可见积雪已厚。他身上衣香随风飘散,颇有古歌所谓“春夜何妨暗”之感。他闲诵古歌“绣床铺只袖……今宵盼待劳”,语调高雅,态度潇洒,确令众人叹慕不已。匈亲王方欲就榻安寝,忽闻吟诵之声,怪他“可吟之歌甚多,为何特选此首!”心中甚为不悦。暗想:“如此看来,他与浮舟那女子关系确不一般。我以为她‘铺只袖’‘独寝’而‘盼待’的,仅我一人。孰知他亦有如此感受,真叫人生恨啊!她抛却了如此钟爱她的一男子,转而热切恋慕我,究出何因?”他对黄大将醋意甚浓。

    次日清晨,四下一片银白。众人将昨日所赋诗作—一呈交,请皇上赏评。正当鼎盛年华的句亲王站立御前,优美的风姿尤为出众。蒸大将虽仅稍长二三岁,却显得老成持重,倒有故作深沉之嫌。但此种仪表已为大家首肯。世人皆极力赞誉,说他身为驸马当之无愧。且他学问及政见方面,皆很优秀。诗歌被诵完毕,众人纷纷从御前退出。并皆赞赏句亲王所作的诗歌,更有人高声吟诵。而旬亲王并非喜形于色,他奇怪为何他们有此番闲情来吟诗作乐。他对诗歌丝毫无趣,心思早飞到了浮舟那儿。

    匈亲王得知黛大将亦在思念浮舟,越发放心不下。他便极力策划,于一日冒然前往宇治山庄。京中积雪已渐消融,仅有残雪如在等伴。可入山愈深,积雪愈厚。羊肠场道境蜒于深雪里,不露痕迹。如此险峻难行的道路,众人从本行过,惊惶中竟想哭出来。引路人道定,身为大内记兼式部少卿,皆为高贵的官职,但此刻不得不屈就,撩起衣裙徒步于倒护驾,那模样甚是好笑。

    宇治处虽已闻知亲王今日前来,但料想如此大雪,未必出行,众人也未在意。岂知半夜时分,右近得报,说旬亲王驾到。浮舟获悉,对亲王此番诚意,亦感动不已。右近近日常为此尴尬局面不胜烦恼,此时见亲王竟半夜踏雪而来,不觉为之心动,所有顾虑一扫而光。事已至此,总得好好待他,便找了位叫侍从的侍女,她亦为浮舟的亲信,且知情达理。同她商量:“此事极其难办!愿你能与我一道,保守秘密。”二人便设法将旬亲王引入室内。他衣服早已湿透,香气沁人心脾,两人不由担心。以为这香气与尊大将的相似,便可以蒙混过去。

    匈亲王心有所虑:既然去了,若即刻返京,倒不如不去。但若长住山庄,又怕人多嘴杂,走漏消息,故事先嘱时方提前出发,在对岸落实一处房屋,以便与浮舟同去那里。时方布置妥当后,于夜深赶至山在报知旬亲王。亲王随即动身。右近被从梦中唤醒,不知亲王要带小姐去何处,不免惊惶不定,她迷迷糊糊上前帮忙,浑身颤抖不止。匈亲王一言不发,抱起浮舟便上了船,右近吩咐侍从同去,自己留守此处。那船便是浮舟平日朝夕望见的那种冒险伶什的小舟。当划向对岸时,浮舟似觉如箭离弦,遥赴东洋大海,心中甚是恐慌,只是紧紧抱住旬亲王,匈亲王顿觉她更为温柔可爱。此时夜空残月斜照,水面明净如镜。舟于报前面小岛名为橘岛。便将小舟停下,欣赏夜景。整个小岛如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为四季常绿的橘树覆盖。匈亲王指了指橘树对浮舟道:“你看它们,虽较平常只是一般,但有千年不变的绿叶。”便吟诗道:

    “轻舟橘岛结长契,宛如绿树永深青。”浮舟亦觉此番风景甚是新奇,答道:

    “佳橘常青心不变,浮舟叠浪前途瞑。”美妙的晨景与可爱的人儿交相辉映,旬亲王觉得此诗别具情味。

    片刻小舟便驶至对岸。下船时,旬亲王不忍将浮舟让与别人抱,便亲自抱起她,而自己要别人搀扶。旁人暗想:“此人亦真怪!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值得这般厚爱?”此房屋本为时方叔父因幡守的一处别庄,建筑甚为简陋,且尚未完工。故陈设极不周全,竹编屏风等器物,全是匈亲王见也未见过的粗货,防风亦不能。墙根积雪尚未融尽,此时天色晦暗,眼见又将下雪了。

    不久太阳露出了脸,檐前晶莹剔透的冰柱,发出奇异的光彩。浮舟在光彩的辉映下,容颜显得更是艳丽多姿。匈亲王身着便服,行走十分轻捷。浮舟仅穿着微薄的睡衣,体态娇小玲珑,此时丰姿更使。当她觉察此身装扮,姿意不拘躺于一美男子怀中,不觉羞涩无比。但却不可躲藏。她身着五件白色家常内衣,袖口及衣据流露出的娇艳,倒较五色绚丽的盛妆更美。旬亲王凝视浮舟,欣喜不已,浮舟那种自然天成的美姿,他平素于二位夫人身上从未见过。侍从亦显丰姿绰约,楚楚动人,正立待于倒。浮舟想起此种行径,不仅为右近得知,如今侍从亦全看在眼里,颇觉难为情。匈亲王对侍从道:“你是何人?万不可将我名字告诉外人啊?”别庄管理人将时方视作主人,热切款待。时方与匈亲王的居处仅隔一扇拉门,他甚觉得意。管理人对他亦很客气,答话低声下气。时方见他不识亲王仅认主人,不由好笑,但并不向他言明。又叮嘱他道:“阴阳师占卜,我近几日身逢禁忌,京中亦不可留居,故到此处避凶。你万万不能让外人靠近。”于是匈亲王与浮舟毫无顾忌纵情欢娱了一天。可旬亲王忽又想到蒸大将若来此处,浮舟定与他如此吧?不由炉火在胸。他便将餐大将如何宠幸二公主的事俱告于她,而绝口不谈意大将吟诵古歌“绣床铺只袖”深恋她的事。其居心叵测,可见一斑。时方派人送盥洗具及果物进来。旬亲王戏笑她道:“尊贵的客人,这下人差使是你干的吗?”侍从本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倾慕时方大夫,与他倾心晤谈,直至日暮。匈亲王眺望隔岸宇治山庄,那里有浮舟居所。但见积雪斑驳,云霞掩映处透出几枝树梢,远处雪山屏立,夕阳斜照,如明镜般熠熠发光。他便将昨夜途中险境—一讲与她。有意夸大,骇人听闻,遂吟诗道:

    “雪川深封马蹄迹,冰清隔断归车道。险道重路未曾迷,心魂却失君衫袖。”又取来粗劣的笔砚,信手戏书古歌“山城木幡里,原有马可通”之句。浮舟亦于纸上题诗一首:

    “漫天风狂飞舞雪,犹能凝冻作寒冰。只惜我身两无着,瞬息消促失踪影。”写毕又信手徐掉。旬亲王见到“两无着”三字,甚感不悦。浮舟料到伤了他的心,不免慌张,抬手将纸撕碎。匈亲王的丰姿本来令她倾慕,此时更深深感动了她。旬亲王又对她千般诉说,仪态优雅不能言尽。

    匈亲王临行时对京中人说仅出外避凶两口,此间便与浮舟从容纵欢,别无他虑。二人耳鬓厮磨,情爱渐深。右近留于宇治山庄,为给浮舟送各类衣物,只得编造借口。次日,浮舟将凌乱的秀发作了番整饰,换上颜色搭配得当的深紫色及红梅色衣装,风姿更显绰约,惹人怜爱。那侍从亦脱去昨日旧衣,穿了件华美照人的新装,愈加显得漂亮。旬亲王又戏将此新装给浮舟套上,将脸盆给她。心想:“若将她送与大公主当侍女,定受宠爱。大公主身边虽有众多出身高贵的侍女,但却无如此漂亮的容貌。”此日二人纵情媒戏,其动作放肆令人脸红。匈亲王搂了浮舟反复行愿,定要私下带她入京。且要浮舟起誓:“我在此期间,决不与黄大将相见。’提舟甚觉困窘,一言不发,竟淌下泪来,匈亲王见她如此模样,心想:“我在她面前,竟不能将那人忘怀!”不胜忧伤。此夜,他爱恨交织,时哭时诉,直至黎明。天幕刚启,便将浮舟带回宇治山庄,他仍亲自抱她上船,柔声说道:“你所关切的那人,对你总木会如此吧!你是否真的懂得我一片诚心?”浮舟想来亦是,点了点头。匈亲王心下方安,更觉她亲柔。右近打开边门,让他们进来。旬亲王留恋往返,不得木就此告别,心中空空,似犹未尽欢。

    匈亲王回到二条院。他甚感困顿,茶饭不思。不过几日,面色憔悴,身体清瘦,模样大变。皇上以下众亲故,忧心忡忡,每口皆有人前来探视,一时络绎不绝,给浮舟去的信,亦不能尽详。宇治山在那个不受欢迎的乳母,因回去照顾女儿分娩,此时已返回庄来。浮舟对她心存忌惮,展阅旬亲王的来信亦需谨慎。浮舟留居荒僻之地,一心指望蒸大将照拂,能将她迎人京中。她母亲亦以此为荣,此事虽未公开,但蒸大格言以既出,则浮舟入京已为时不远。故她早物色好了侍女,挑了乖巧女童,—一送至山庄。浮舟初愿如此,故觉此乃意料中事。然而那狂热痴迷的句亲王,总是浮于眼际,他那哀婉的诉说时时撞击着耳鼓,使她昏昏欲睡。一闭上眼,他那仪姿神态便历历如在面前,令她十分恐慌。

    连日淫雨。匈亲王再度进山的愿望化为泡影,相思之苦愈加难熬。想起“慈亲束我如蚕茧,”他叹恨此身束缚太多。好让他作难!他便书了封长信给浮舟,内有诗道:

    “凝望山居云蔼阻,阴空长空悲我心。”虽是信笔写就,却笔法隽秀,颇富情趣。浮舟正值青春,性情浮泛,此封长长情书亦是缠绵悱恻,怎不叫她倍加恋慕呢?然而忆起初识的意大将,觉得他到底修养深厚,人品卓著。或许因他是最初使她经历人事的男子,故格外重视吧。但一想:“倘我那暧昧之事为他得知,定会疏远我,那我将如何是好?母亲正急着盼他早日迎我人京,若突遭此等变故,她定会伤心的。而此位专注的旬亲王,素闻他品性轻薄,眼下虽甚亲近,日后待我如何,却难以预料。即使爱我如初,将我隐匿于京中,长期视为测室,我又如何对得起亲姐姐呢?况且此等事不可能隐瞒下去。记得在二条院那天黄昏,不经意为他撞见,后来虽藏于僻荒的宇治山中,也被他寻到。何况呆子往来人众的京里,即便隐匿,终会为黛大将知晓啊?”她思量再三,方醒悟:“我也有过失。为此而遭大将遗弃,委实痛惜!”她正对匈亲王来信凝神遐思之际,意大将的信又送到了。她未敢将两封信同时展看,两相对照太难为情。便仍躺着阅句亲王的信。侍从对右近以目示意:“她最终见新弃旧了。”此话尽在不言中。侍从说道:“并不奇怪呀!大将虽仪表不凡,但旬亲王风度更为优雅,那放荡不羁的形态,更显男子扭力。若我做了小姐,得了他这番爱怜,决不肯呆子此地。必设法到皇后处当个宫女,以便时常见到他。”右近道:“你怎如此浅薄。如大将这般人品的人,上哪找去?且不论相貌,单地那性情及仪态,便让人艳羡。小姐与亲王的事,有些不要吧!再说将来如何了结呢?”二人信口而谈。右近有了待从分担心思,撒谎亦方便自在多了。

    燕大将来信中道:“不见日久,思之甚苦,幸蒙赐书,得以慰藉,今日致柬,略表寸心。”信的一端题诗道:

    “愁苦叠满心,如雨久不晴。春水涨江川,遥念佳人影。相思之苦甚于往日了!”此信写于一方白纸上,立文式装封。笔迹虽不甚工整,却颇见书法功底,旬亲王将信笺折得极为小巧。二者各具其妙。有近等劝道:“此时无人得见,先给亲王复信吧。”浮舟颇为羞涩地说道:“今日还是不回为好吧!”她迟疑许久,方提笔写了一诗:

    “浮舟忧患居宇治,斯乡寂寥不可住。”近常她不时展看旬亲王所绘之画,却常常对画饮泣。她思虑再三,总觉与匈亲王之间不会长久。可又感到著成全黛大将而与匈亲王绝断,甚是可悲。便赋诗复旬亲王道:

    “浮萍飘絮身难留,欲化云雨向山峰。但愿‘没人白云里’吧!”旬亲王阅毕此诗,不禁失声拗哭。他想:“以此看出,她到底深爱我啊!”浮舟那忧郁的神情便一直浮现于眼前。那平日威仪的黛大将,从容地展读浮舟的复书,不由叹息:“唉,孰料她是那般孤寂,好让我心痛啊!”更觉她惹人怜爱。浮舟不由答诗道:

    “连绵知心雨,倾降无休止。不顾水位漫,襟袖亦愁郁。”他反复吟诵,不忍释手。

    一日餐大将与二公主闲谈,顺便提及道:“我心中一事,怕对你不住,故一直隐埋于心。实话相告:早年我心系一女子,寄养于外。她闲居于荒僻之地,生活甚是凄苦。我难忘旧情,拟欲将她接至京中来住。我性情自昔有异于常人,不惯寻常家居生活,常想弃世独立。而自与公主结缘后,便末存抛舍尘世之念了。连一区区女子亦让我忘情,怎可舍弃她呢?”二公主答道:“我何必为此等事心怀嫉恨呢?”戴大将道:“只怕有人于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说我的不是。为了一个女子,遭致资罚,不值得吧!”

    蒸大将欲让浮舟住进那处新建的居所,又恐遭人非议,说他原来专为小夫人修建的。故隐秘地派人装修屋子。承办此事之人为大藏大夫件信。此人本为尊大将的亲信。岂知什信乃大内记道定岳父,此秘密便辗转传至旬亲王耳中去了。道定对匈亲王道:“绘屏风的众画师,皆为亲信的家臣。所有设备极其讲究。”匈亲王闻得此话,愈发着急起来。他突然忆起自己有一乳母,是一远方国守之妻,即将随丈夫赴任至下京方面。他便嘱托此国守:“我有一极其隐密的女子,需托付于你处,一切勿告知外人。”国守不知此女身份,颇有些为难。但此事乃旬亲王所托,不好推拒。便答道:“在下接受便是。”包亲王安置好了此处隐匿所,方稍稍宽下心来。国守定于三月底赶赴任地,他便准备那天前去接浮舟。并派人告知有近:“我已将一切布置妥当.你等万勿泄漏此事。”他未便亲自前往宇治。此时右近传信来告:“那个多事的乳母在家,你千万不可亲自来接。”

    黄大将将迎接浮舟之日定于四月初十。浮舟不愿“随波处处行”,她暗想:“我命运为何这般奇特,将来是好是坏,实难预料啊厂她心乱如麻,决定前往母亲处住些时日,以便得以充分考虑。但因常陆守家少将之妻产期临近,正诵经祈祷,喧嚷不绝。即便去了,亦不能与母亲同赴石山进香。常陆守夫人便到了宇治。乳母出门迎接,对她说道:“大将已送来了不少衣料,万事总须办得周全完美才好。要我这老婆子一人料理,怕办得全然不像样呢。”她兴致颇高说东道西。浮舟听后,想道:“倘那些出格的事让外人耻笑,母亲与乳母又作何想法呢?那句亲王真逼人太甚,今日又有信来,说‘你即便匿迹层云里,我亦要找到,愿与你同去。望尽快安下心来,与我去隐居吧。’这叫我如何才好?”她心绪烦乱。母亲见她脸色青白,日渐消瘦,甚是惊骇,问她:“你今日态度反常,脸色为何这般难看?”乳母答道:“小姐近来玉体一直欠佳,茶饭不思,愁眉紧锁。”常陆守夫人道:“奇怪!真是鬼魂附体?说是有喜不可能,石山进香是为了净身啊?”浮舟听得此言,异常难过,忙将头垂了下去。

    暮色既深,皓月当空。浮舟回想那夜于对岸见到残月时的光景,眼泪簌簌下落,心想自己实在荒唐。乳母又前去将老尼并君叫来,三人共叙往事。并君言及已故大女公子,盛赞她修养功夫颇深,一切应有之事,考虑得井井有条。岂知她却青春夭逝了。又说道:“倘大小姐在世,定与二小姐一样,作了高贵夫人,与你常相交往。你使木会再受孤寂之苦,幸福无比了。”常陆守夫人暗想:“浮舟本与她们是亲姐妹呢。一旦宿运亨通,心随人愿,一定不会逊色于她们。”便对非君说:“我多年为她操劳,直到如今方稍许放心。日后她迁至京都,我们便不会常来此地了,故今天相聚于此,大家随意谈些旧事吧!”并君道:“我等出家之人,总以为常来小姐处不吉利,故末时常得见。如今她将遥迁至京都,我倒有些恋恋难舍呢。此等偏荒之地怎可久居,能入居京都乃小姐福份,那勇大将,不仅身份高贵,品性亦甚高雅宽厚,实乃世人少有。仅凭他找寻小姐那番苦心,足见其诚心至深了。我早已对你提及过,没错吧!”常陆守夫人道:“日后虽难以预料,但如今大将确实一往情深,挚爱着她。还得感激你老人家的功劳。承蒙旬亲王夫人爱怜,我们亦当感谢。仅因偶然变故,几乎让她流离失所,实甚惋惜。”老尼姑笑道:“匈亲王贪恋女色,甚是讨厌。他家那几位青年待文正暗暗叫苦呢。大辅姐之女右近对我道:‘亲王虽较贤良,是位好主子,惟有那件事让人嫌恨。倘为夫人得知,还要怪怨我们轻狂,实在真想不通。”’常陆守夫人道:“唉,想来实叫人后怕。黄大将更有皇上的女儿为妻。但好在浮舟与公主关系不甚亲密。今后不论好坏如何,仅得听天由命了。苦再次见到匈亲王,发生有辱颜面的事,那时木管我有多么悲伤,恐也难.见到我的浮舟了!”浮舟听了二人的谈话,顿觉肝胆俱裂。她想:“倒不如死了干净。若那丑闻传出,我还有何脸面留存于世?”此时在外宇治川水汹涌澎湃,其声凄厉悲切。常陆守夫人叹道:“如此骇人的水声,我尚未听到过,果真此地不宜久居。蒸大将怎舍得让浮舟呆子此处呢?”她不免暗自欣喜。于是众人又谈及自古以来这河水造成的灾难。一侍女道:“前不久,此处一船夫的小孙子,划船时不慎便掉进河里淹死了!这条河里淹死的人向来很多。”浮舟想道:“倘我也投身河中,如那小孩子一样被河水冲走。虽会引得不少人悲伤思念,但悲悼之情是短暂的。而我若存活于此世闹出丑闻来,必定遭人轻视和耻笑,这种痛苦才永无休止啊!”如此想来,千般耻辱,万般愁怅,一死则可全部消除。然转念一想,又甚觉悲伤。她想起母亲对她的百般牵挂与担忧,更是心如刀绞。母亲见她萎靡不振,面容消瘦,异常心疼。便吩咐乳母道:“你且去找个地方,替她祈祷健康。还须祭祖神佛,进行技楔。”她们万没料到她正企图“拔换洗手川”④徒然于那边忙碌操心。母亲又对乳母道:“看来侍女少了些,还须找几位。刚来的不宜带入京都。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子,尽管宽厚仁爱,若发生争宠之事,一样会导致两边侍女亦发生纠葛。鉴于此,你须慎重选择,万勿大意。”她极为周全地料理着,又道:“不知那边产妇何等情况了,我得即刻回去看看。”浮舟极度忧伤,今日一别,恐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便央求道:“望母亲带女儿回去暂住几回吧,女儿心境恶劣,一刻也不能离开母亲。”她依依难舍。母亲答道:“我同样舍不得你,只是那边极为嘈杂。你众侍女去了那儿,地方狭窄得很,缝纫之类极不方便。别害怕!即便你至辽远的‘武生国府’,我亦会设法来看你。我身份卑微,处处都要受到羞辱,真是可怜呀!”说罢泪流满面。

    秦大将今天探得音讯。他悉听浮舟玉体欠佳。甚为挂念,故写信来探问。他在信中说道:“本欲亲临宇治,倾述相思之苦,无奈万事缠身,推卸不得,至今未能如愿。你进京之日愈近,我企盼之心愈苦。”匈亲王因昨日本得到浮舟回复,今日又写了信来,其中道:“你为何犹豫不定?我甚是担忧你‘随风飘泊去’,六神无主了。”信仍较长。两家使者常于此相逢,且曾会过面,故彼此熟识。今日二人又凑到了一起。黄大将的随从问道:“你老兄为何常来此地呀?”旬亲王的使者答道:“我特来拜访一位朋友的。”燕大将的随从道:“访问朋友,岂须亲自带上情书⑤来么?何必隐瞒实情呢?”那人只得回答:“实不相瞒,本是出云权守时方的,要我转交与此处一位侍女。”董大特的随从见他说话前后矛盾,颇觉奇怪。欲于此处弄个水落石出,又有些不妥,便分手回京去了。秦大将的随从颇有心计,人了京都,遣身边一童子悄悄跟着那人,看他到底回到哪家府上。童子回来报道:“他到匈亲王家中,将信交给了式部少辅。”匈亲王的使者却很蠢笨,不知行踪已被人追查,以致被素大将的随从看出底细,实甚惋惜。那随从回至三条院,正逢大将出门,他便叫一家臣转交回信。当日明石皇后返六条院省亲,故蒸大将穿着官饱前往迎候,前驱极少。那随从将回信交付与家臣时,低声说道:“我遇见一桩怪事,欲查明底细,故此时方回来。”袁大将隐约听见,从车中出来时便向随从问道:“何等怪事?”随从觉此处不便讲,便默默站立于一侧。戴大将知其必有缘由,亦不再追问,乘车而去了。

    近来明石皇后甚感不适,倒无特别重病。众皇储及公卿大夫纷纷前往探视,一时殿内极为嘈杂。大内记道定担任内务部政务,因公事繁忙,来得较迟。他正设法将宇治的复信呈交给旬亲王。匈亲王来到侍女值事房,将他唤至门口,急着拿到信。恰逢章大将从里面来,瞥见他躲在房里读信,想道:“定是封不同寻常的情书吧!”好奇心顿起,他便躲在那儿窥视。匈亲王一时顾不了其他,双手展开粉红色信纸,甚是专注。此时夕雾左大臣亦正好出来,将经过传文值事房。袁大将即刻走出纸隔扇门口,故意咳嗽,以提醒他,告知左大臣来了。匈亲王随即藏起了信。左大臣正探头往屋内探望,匈亲王大惊失色,忙以整理身上衣带作掩饰。左大臣对他道:“皇后此病虽长时不会复发,但仍让人担心。你即刻派人去将比睿山住持增请来吧,我须即刻回去一下。”说罢匆匆离去了。夜半时分,众人方从皇后御前退出。左大臣叫旬亲王当先,带了众星子、公卿大夫及殿上人等回至自己私邪。

    章大将走在最后,想起临出门前那随从的神情,总觉有何秘密欲告知。便乘前驱至庭前点灯之机,将他唤来问:“你有何要事相告?随从答道:“今日清晨小人于宇治山庄,见出云机守时方朝臣家一男仆,手持一封结于樱花枝上的紫色信件,从西面进门中交与了一侍女。小人作了些试探,但那男仆答话却前后不符,显见是在编造。小人甚觉奇怪,便暗派一童子跟随,后见他走至兵部卿亲王府上,将信交与了式部少铺道定朝臣。”董大将甚是诧异,忙问:“那回信是什么样子的?”随从答道:“小人倒未曾注意,因信是从其他门里送出的。据那童子报告说信封为红色,格外考究。”董大将便立即想起方才旬亲王那般专注展读的那信,不正是红色的么?这随从党如此细心,以后定当重用。但因近旁耳目众多,不便再细问。于归途中想道:“旬亲王实在有能耐,如此僻远的地方都被他搜寻到了、他又是如何获知此人的呢?而且竟迅速爱上了她?看来我当初以为将她安置在荒僻山乡就万无一失,确是太单纯幼稚了。照理,倘这女子与我毫不相干,你爱恋她倒也无妨。但你我从小就亲同骨肉,我曾想尽办法为你牵线带路,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地待我呢?思想起来,实甚痛心!多年来,我虽倾慕你那二女公子,然不曾越轨半步,关系清白,足见我心何等诚挚稳重。况我对二女公子的爱恋,亦并非始于今日,而是相识已久。只因我识大体,顾后果,所以我未逾越规矩。如今看来,实在是迁蠢之极。近日旬亲王患病不止,客人甚多,极为杂乱,不知他是如何静心写信的呢?想必已开始往来了吧。对相恋的人来说,宇治这条路,委实遥远。原来句亲王失踪,并非生了什么病,而是为浮舟心烦意乱。回想昔日地恋爱二女公子时,因不能去宇治的忧愁苦闷之状,真叫人难受。”他追忆着往事,顿时明白为何那天浮舟愁眉不展,神思无定了。凡事心中了然,甚是伤怀。又想:“世间最难揣测的,莫如人心了!这浮舟看上去是何等温婉拥静,孰料亦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与匈亲王倒蛮般配的。”如此一想,便欲不再争须让与匈亲王。转而又想:“真叫我与她断绝往来,实甚难舍。当初若我是想纳她为正房的,倒不能就此了断。然事实并非如此,索性让她作情人,任由她吧。”这般反复思量,实甚荒唐可笑。他又想:“如今若我嫌恶她,弃她不顾,则旬亲王定将她占为己有。但旬亲王决非怜香惜玉之人,被他喜新厌旧送与大公主作侍女的女妇,迄今已有二三人了。倘浮舟将来也落此下场,叫我如何忍心呢?”他终究割舍不下。为欲获悉实情,写了封信与她。遂趁无人在旁之时,召唤那个随从来前,问道:“近来道定朝臣仍与仲信家的女儿常相往来么?”随从答道:“是。”又问:“那经常到宇治去的,是你所说起的那个男仆么?……那边的女子家道中落了,道定不知详情,竟欲求爱于她呢。”圆他长叹一声,又再三叮咛道:“务必将信快些送到,万不可被人发现,否则会坏大事的。”随从遵命,心想:“难怪少输道定常打探大将的动静和宇治方面的情形,原来是有根据的。”但他不敢说出片言只语。大将也不多问,不欲让仆人们知道实情。宇治那边,见意大将的使者来得比往日更加频繁,不免忧虑重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佳人盼我太妄想,波赵末松浑不觉。惹人耻笑之事慎勿作!”浮舟对此信颇感疑虑,心中顿生优惧。难以下笔复信:若表示明白诗意而作答,实难为情;若表示不解其意,说是言辞怪僻,又未免有所偏颇。思之再三,便将那信原样折好,在上面批注几字:“此信恐系错送,故特退还。今日身体欠安,亦难奉复只字。”意大将看了,想道:“她竟如此机敏。”菀尔一笑,对她并不介意。

    意大将信中的隐约其词,令浮舟心中优惧更深。她想:“荒唐羞耻的事情终难避免啊!”其时右近走过来,说道:“为何要退回大将的信呀?退信是不吉祥的事啊!”浮舟道:“其信言辞怪僻,甚难通晓,许是误送,故而退回。”原来右近觉此事奇怪,将信交付使者时已偷看过了,这做法实在不好。但她却佯装不知,说道:“啊呀,如何是好呢!大将似乎已有所察觉了,这事令大家都难过!”浮舟听罢,顿时脸腮潮红,窘困不堪,无言以答。她万想不到右近已偷阅了信件,还以为另有知情人告之于她。但又不便细问,心想:“这些知情的侍女将怎样看待我,委实令人羞耻啊!虽说是我自身造成,但我这命也实在太苦了呵!”她忧虑不堪,便躺卧下来。

    右近和待从闲谈起来。右近道:“我有一个姐姐,在常陆国时有两个男子追随她。人世间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这两个男子皆深切爱恋我姐姐,难分高下,我姐姐无法选择,终日不得安宁。有一次她对后一个略多表示了好感,那前一个便嫉妒心起,不顾一切将后一个杀了,自己亦放弃了我姐姐。真可惜国府里损失了一位良才。而那凶手呢,尽管也为国守府优秀的家臣,但犯了这种过失,如何能继续任用?遂被驱逐出境。这都因女子引起。故而我姐姐也受牵累被请出了国守府,去东国作了民妇。至今母亲想起来还悲恸不已。这罪孽何其深重啊!我这样说看似不吉祥,但无论身份高下,在这种事情上是万万不能糊涂的,否则后果难以设想。即使能保全性命,也会各受其苦的。所以我家小姐须得确定一方才是。匈亲王比蒸大将情深,只要是真心的,小姐踉随他亦无不可,了却这般忧愁苦闷。影响了身体也是无助于事的。夫人如此精心关照小姐,我母亲又一心准备迁居,盼望秦大将来迎接。孰料旬亲王竟然先下手,这事愈发纠缠不清了!”侍从道:“快别说这吓人的话吧!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看只要是小姐心之所向的人,便是命运安排的。老实说,匈亲王那种热诚恳切,实在令人感动不已。董大将虽急欲迎娶,但小姐不会倾向他吧?据我看来,倒是暂时躲避蒸大将,追随俊俏多情的句亲王为好”。她早对旬亲王倾心艳羡,此刻便竭力夸耀他。但右近道:“我看,还是到初激或石山去求求观世音菩萨:不管追随哪一个,务请我们太平无事。黄大将领地内各庄院的办事人,均为粗鲁蛮横的武夫。宇治地方的人大多是他们一族的。凡在这山城国和大和国境内,大将领地各处庄院里的人,都是这里的那个内舍产的亲戚。右近大夫乃大将女婿,大将任命他当总管,授权他办理一切事情。出身高贵的人定然不会做出粗鲁的事情来。然而不明事理的田舍人,经常轮流地在这里守夜,难免不会发生意外的祸事。像那日夜里渡河之事,至今犹有余悸!亲王甚是谨慎从事,木带任何随从,衣着也简单质朴。若让这帮不明事理的人发现了,后果实难料想呵!”听得她们如此说,浮舟便想:“如我不倾心于匈亲王,她们怎会这么说呢?真教人羞辱惭愧!究其实,我心中并不思慕他们。只因旬亲王那焦灼万状的模样,令我惊诧恍如做梦,不由稍稍留意于他。断然没想过就此疏远久蒙照拂的黛大将。未曾料到会弄到这种地步。正如右近所说,弄出祸事来怎生是好?”她左思右想了一番,说道:“如此命苦,不如死了好!我这不幸之身,即便下等人中世罕见呀!”说罢便将身子俯伏着,悲伤啜泣。这两位深知内情的侍女皆道:“小姐莫要悲痛如此!我们是为了宽慰你才这样说的。往日,即便你遇到烦忧之事,也泰然处之,谈笑自如。自发生亲王之事后,你便忧伤烦恼,怎不叫我们担忧呢?”她们皆心烦意乱,绞尽脑汁想办法。惟那乳母兴致甚高忙着准备迁居入京之事。她见浮舟愁眉不展,便将新来的几个长得十分俊秀的女童唤至浮舟身边,劝她道:‘十姐看看这些可爱的孩子,解解愁吧。兀自躺着郁闷不语,只怕是有鬼魂作祟呢。”说罢一声叹息。

    再说意大将对退信之事,未作任何答复,不觉匆匆已过数目。一日,那威势十足的内舍人突然来到山庄。果如右近所说,此人年老而横变粗鲁,声音嘶哑,说话时语调与常人不同。他叫人传言:“叫侍女来听话。”右近便出来接见。他道:“大将宣召我进京接事,迟至今日方回。大将吩咐颇多,其中一事特别关照。大将说近有一小姐居住此地,由我等担当警卫,不再另派京中人来。但闻近来有来历不明的男子与侍女往来。大将对此颇为气恼,责骂我太不谨慎,这等事是守夜人应及时查明的,怎能丝毫不知呢?但我不曾闻知,便禀告大将:‘某因身患重疾,久未担任守夜之事,的确于此事毫无知晓。但曾派定得力男子若干,令其轮流守夜,不得有丝毫怠懈。若真有意外之事发生,我岂有不知之理呢?’大将道:‘日后务必谨慎小心,若发生非常之事,必严惩不贷!’不知大将何以出此言,我心惶惑不安。”右近听得此番话,比听到猫头鹰叫更觉恐怖,答不出一句话来。她回屋传达了内舍人的话,叹道:“听他所说,与我所预料的不差毫厘!定是大将已探得消息,不然为何一封信都不来呢?’浮L母依稀听得这些话,甚是高兴,道:“大将真是有心之人!此地盗贼出没无常,值宿人亦不如过去认真,大多是散漫惯了的下司,连巡夜也省却了。”

    如今这光景,令浮舟甚感焦愁,悲叹道:“此身恶运果真就要来到!”又念及匈亲王来信频问“何日可以相逢”,及诉说“缭乱似松咨”的心情,愈发使她苦不甚言。她想:“究竟让我如何选择呀!不管我追随哪一方,另一方都有可怕之事发生。思来想去,我唯有一死,方能了结此事。昔日不也曾有这样的例子吗?两位男子同样倾情于一位女子,那女子处于两难之间,只得技水而死……。如此看来,除了死,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与其留于世上遭受罕见之苦,倒不如以死了却吧。我身尚不足惜,只是母亲定然悲伤不已。但尚有许多子女须她照顾,日久自当忘怀。若我苟活于世,因此事而惹人耻笑,则母亲势必更感羞辱伤悲。”浮舟一向天真烂漫,质朴坦率,而又温婉柔顺。但因从小缺乏高深教养,涵养不深。所以一遇非常之事,使六神无主,欲寻短见。她想销毁旧信,以免留下把柄让人耻笑。但并不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次毁灭,而是逐渐处理,或用灯火烧毁,或撕碎了丢入水中。不知实情的侍女,以为小姐在作迁京之前的准备,整理旧物。遂有待从劝解:叫、姐不必这般!这些真挚的情书,若不欲别人知晓,尽可掩藏箱底,闲暇时再取出来看,亦甚惬意呢。每封情书,各具情趣,信笺又如此高雅,况满纸都是些情深意切的话语。此番尽皆毁灭,委实可惜。”浮舟答道:“何来可惜!我在世之日已不久了。倘留这些信在世间,是不利于亲王的。而大将知道了,亦定会怪我不知廉耻,是不利的!”她左思右想,不堪悲伤,忽然忆起佛经中的一句话:背亲离世,罪孽尤重。又犹豫不决起来。

    不觉三月二十已过。旬亲王约定的那个日子即将来临。旬亲王与浮舟的信上道:“我定当于那日夜间亲自来接你。务清早作准备,谨慎行事,万不可泄漏消息,勿使仆从窥破,请勿担忧。”浮舟却想道:“亲王虽微服前来,但这里必防卫森严,没有机会相见了,叫人好不悲哀啊!无法相见片刻,只能看他抱恨而归了。”亲王的面容又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她终于不堪其悲,拿封信遮了颜面,放声大哭起来。在近忙劝解道:‘哎呀,小姐!千万别这样,会被人家窥破呢。已经有人怀疑了。只管悲伤有何益,快给他复信吧。有我在此,凡事勿须恐惧。你这般娇小的身体,即便要飞行,亲王亦能将你带走。”浮舟稍稍镇静一下,拭泪答道:“你们均以为我倾心于他,令我好不委屈。若果真如此,你们尽管说吧。但我向来觉得此事甚是荒唐。惟那固执蛮横之人,确定了我是爱慕他的。我若断然不理,不知会生出何等可怕之事。每念及此,便倍感命运多外!”遂将旬亲王的信弃之不复。

    再说包亲王不见浮舟回信,暗自揣测道:“她为何好终不肯答应,连信也不回了,莫不是受了黛大将的劝诱,跟了他呢?”他愈想愈难受,不禁胸中妒火更旺。他冥思苦想,始终认为:“她定是倾心于我的,只是受了侍女们的挑唆,才移情别恋的。”顿觉“恋情充塞天空里”,实在无法忍受,又毅然赴宇治去了。

    山庄在望,但见篱垣外面,警卫森严,气氛大异于往日。便有人连连盘问:“来者报名。”旬亲王慌忙退回,派一个谙熟此地情况的仆人前往,这仆人也受到盘问。显见这情形的确不同于往回了。仆人甚感尴尬,忙回答:“京中有重要信件要我亲自递交。”’便指出右近的一个女仆的名字,叫她出来接函受话。女仆传言于右近,右近也颇为难,只叫她回复:“今夜实在不行,敬请谅解!”仆人问匈亲王回复了此话。旬亲王心想:“为何突然如此疏远我?”他无法忍受,遂对时方道:“你过去找侍从吧,总得想个办法,教我知道原委。”便派他前往。幸而时方机灵,胡言乱语敷衍了一番,得以进去找到侍从。侍从道:“我也感到诧异。不知蒸大将为何突然下令,加强了夜间警卫。小姐也为此忧虑不堪,尤其担心亲王受到屈辱。今日亲王果然遇到麻烦,这以后的事更难办了。不如暂且忍耐,待亲王选定来迎日期,我们暗自做好准备,通知你们,大事便成了。”又叮嘱他匆将乳母惊醒,行事需小心谨慎。时方答道:“亲王来此,委实不易,看他样子,不见小姐是不会罢休的。我若无功而回,定要遭他责骂。不如我们同去向他说明情况吧。”便催侍从一同前去。”侍从道:“这也太蛮横了厂两人争执不休,不觉夜色加深。

    其时旬亲王骑着马,站在稍远的地方。几匹村犬,跑出来向他狂吠,声音甚是粗劣,令人心惊肉跳。随从人等不免担心:“亲王身边并无多的人,又如此轻简打扮,若遭遇粗野狂徒,将如何是好?”时方催促侍从:“快些,快些!”侍从终争执不过,跟着来了。侍从将长发收拾在胁下,发端挂在前面,那容姿甚为可爱。时方劝她乘马,她决然不肯。时方只好捧着她的长裾,做她的跟班。又将自己的木展给她穿上,自己穿了同来的仆人那双粗劣的木屐。行至旬亲王面前,便将详情报告了他。然而如此站立,谈话也不甚方便。遂寻了一所草舍,于其墙阴下杂草繁茂的地方,铺上一块鞍疑,匈亲王便坐在上面。匈亲王暗想:“我这样子真是狼狈啊!果真要毁灭在情场中了,不知今后将何以为人?”顿时泪流不止。那模样令心软的侍从愈发悲伤。这句亲王相貌、姿态都极为优美,就是那可怕的敌人所变的恶鬼,见了他亦于心不忍,此时句亲王略微平静了一下,十分可怜地问侍从:“为何连说一句话都不行?”怎会骤然加强戒备呢?许是有人在熏大将面前诋毁我?”侍从便将详情告诉他,说道:“一.巨决定来迎日期,务望准备妥善。亲王这般抛却尊严,屡次屈驾,我们即便粉身碎骨,也必设法遂你所愿。”旬亲王自觉这样子狼狈,亦就不怪怨浮舟那边了。此刻夜已很深,群犬仍狂吠不止,随从人等便驱赶它们。哈喝声被守夜人听到了,便拉动弓弦,响声令人胆寒。但闻一男子怪声怪气地叫喊:“火烛小心!”旬亲王惊惶失措,只得吩咐返驾归京,心中的悲伤难以言喻,便对待从吟道:

    “山重道折白云隔,饮泣归身无泊处。你也早点回去吧。’动侍从归去。匈亲王依然容姿俊美,风度翩翩。那衣衫被深夜露水沾湿,农香随风飘散,美妙无比。侍从拜别亲王,含泪返回山庄。

    却说右近将谢绝句亲王访问之事告诉了浮舟。浮舟听罢,愈发心慌意乱,惟躺着不动。恰巧侍从回来,将详情告知浮舟。浮舟悲痛不已,无法言语。一时泪如泉涌,湿透了枕头。她不愿让侍女们猜忌,便竭力隐忍。翌日清晨,已是两眼红肿,羞于见人,只好躺在床上迟迟不起。好一阵才悄悄披衣起来,吟诵经文。惟愿以此消减罪孽。又取出旬亲王那日为她作的画来看,眼前便浮现出他作画时的优美姿态和俊俏面容。昨夜他冒险前来,却不能相叙一言。想来直教人悲痛万分啊!又想起那黛大将,“他苦心孤诣,想尽一切办法欲迎我入京。长久厮守。突闻我死耗,定会悲痛欲绝,委实愧对他啊!我死之后,也难逃世人非议,实甚可耻。然若苟活于世,被人指责为轻薄女子,予以嘲笑辱骂,势必令黛大将更为难受,倒不如死了好。”于是独自吟诗道:

    “不惜弃舍忧患身,死后但愁留恶名。”此时对母亲也百般依恋起来。连那相貌丑陋的弟妹们,也有些难舍。又想起旬亲王夫人二女公于……离世之时,方觉留恋之人甚多啊!众侍女兴致颇高准备大将迎接事宜。缝衣染帛,忙忙碌碌,谈笑风生,推浮舟无动于衷。一到晚上,她就想着怎样不为人知地走出家门,从容赴死。为此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耗散了元气。天一亮,便眺望宇治川,觉得自己已濒临绝期,比待宰的羔羊更为凄凉。

    旬亲王写来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书。但浮舟现在已心如止水,无心思再写一封信,惟附一首诗:

    “身消尘世骨不存,坟莹无有哭谁身?”交与使者带回。她想让秦大将也知道她赴死的决心。但转而又想:“若二人皆知此事,迟早会相互说破,如此乏味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必不能使人知道我这决定,我独自去吧。’除决定不告诉意大将。

    母亲从京中写来一信。信中说道:“昨夜我做了一梦,见你精神不振,样子甚是难看,便为你诵经祈祷。今日白昼打瞌睡之时,又复得一梦,见你遭遇不祥之事。惊醒后即刻教信与你。万望诸事小心谨慎,切勿大意。你所居处甚为荒僻。黄大将频频赴访,他家二公主恐多怨气,若受其崇,甚是可怕。你身体愈见不好,偏我又做如此恶梦,实极为担心。原想即刻前来看你,又逢你妹产期临近。如有鬼怪作祟般时常疾病缠扰,使我不敢稍有懈怠。故至今未能如愿前来。望你也诵经祈祷,请求保佑吧!”并附有各种布施物品及致僧侣的请托书。浮舟想道:“我命已绝,母亲却丝毫不知,这番关怀之语,委实叫人心疼!”便乘有使者来寺院之机,写回信与母亲。提起笔来,方觉心中千言万语难以倾诉,终于一句也末能写出,只赋了一首小诗:

    “惟盼重结来生缘,何须惜恋如梦生。”寺中诵经的钟声随风飘来,浮舟躺在床上静听钟声,又赋一诗:

    “幽咽余钟添人愁,南柯梦断报慈亲。”她将此诗写于寺中取来的诵经卷数记录单上。那使者道:“今晚不便回京。”便将记录单仍旧系在那枝条上。乳母说道:“不知何故,我心狂跳不止。夫人亦道做了噩梦。看须吩咐守夜人谨慎为好。”躺在床上的浮舟闻得此话,顿时悲痛欲绝,泪又涌出。乳母又道:“不吃东西怎生是好?喝些粥汤吧。”她便如此好言相劝,百般照顾。浮舟想道:“这乳母自以为清健,实已年老体衰,我去之后,她又安身何处呢?”她甚为担心,觉得乳母很可怜。便想含糊其词告诉她赴死的决心。但未及张口,泪已流出。她惟恐别人生疑,看出破绽,便打消了此念。右近躺在她近旁,对她说道:“人过于忧愁,灵魂会飘荡出去。小姐近来兀自忧愁,难怪夫人要做噩梦了。须早作决定,跟随哪一方,然后听天由命。”说罢叹息不已。浮舟默然无语,静静地躺着,用她常穿的便服的衣袖遮掩住了脸面。

     第五十三章 浮游

    却说第二日清晨,宇治山庄众人发现浮舟失踪,顿时惊恐慌乱,奔走相寻,然而总不见踪影。这情形酷似小说中关于千金小姐被劫后的种种描述。恰值此时,京中母夫人因放心不下,又派一使者前来问询,使者道:“我鸡鸣时便动身出发了。”面对此状,上至乳母,下至侍女,无不手脚无措,慌作一团,不知如何作答。那不知实情的乳母及众人只是惊扰惶惑,而明知内情的有近和持从,从浮舟昨日的愁苦状,断定其已舍身赴水,不敢张扬。右近暖泣着打开母夫人来信,见信中写道:“许是太挂牵你之故,我昨夜无法安宁,梦中也不能将你看清。且时常恶梦缠绕,使得今日心绪甚为烦乱,老惦念着你。近BM大将即将接你入京,我想在你入京之前先迎来我处。可惜今日落雨,只有留待后定。”右近又将昨夜浮舟回复母亲的信打开来看,读了那两首诗,不由嚎哭起来,她暗想:“果如所料,诗中之愈多么令人伤心啊!下此决心,为何不让我知道呢?她与我两小无猜,万事都推心置腹,绝不隐瞒,为何在赴死之时却无声无息遗弃了我,叫我怎能不恨啊!?她竟似一个孩童般呼天抢地哭诉着。浮舟平素忧愁苦闷,她早已习以为常,然万料不到一向柔顺的小姐会走上绝路。右近思绪烦乱,悲痛惊骇不已;而平时自作聪明的乳母,今天亦早被骇得呆若木鸡,嘴里只知念着:“这怎生是好!这怎生是好!”

    再说句亲王获得浮舟答诗,深觉其诗意一语双关,异于往常,不由暗忖:“她原本倾心于我,恐是她疑我变心,故逃往别处,不知她到底作何想法呢?’驰忧心如焚,迅速派人前去打探。使者飞奔到山庄,见处处皆号哭不已,不由手足无措,不知将信交与何人。忙乱中只得向一女仆探问,女仆悲戚道:“小姐昨夜忽然去世,大家正惊慌失措呢!而偏值能作主的人又不在此,我等下人个个皆六神无主,正不知如何是好。”匈亲王派去的人并未得悉内情,听此讯息,惊骇不已,慌得一溜烟返回报告。匈亲王恍如置身梦中,惊诧万分地想:“我并未听说她患重病啊?只知道她近日倡郁不堪。然昨日回信中并无此种迹象,且用笔精巧极致甚过往常。”他疑虑难释,忙唤来时方要他前去查询实情。时方答道:“恐是意大将已经听到什么风声,故严斥夜人须尽职,近来仆役们出入都要仔细拦阻盘问。我悄无适当藉口,若忽赴宇治山庄,被大将知悉,恐定怀疑。况且那边突然死了一人,定然喧哗扰攘,出入的人很多。”匈亲王道:“你言之有理。但是无论如何,总木该不闻木问,漠然视之吧!必须设法,去向知情者打探清楚。先前仆人传闻恐会有误。”时方见主人恳求,甚觉不好违命,便在傍晚时分动身前往。

    时方一路疾行,很快到达宇治山庄。此时雨势已弱,但因山路崎岖,他只得穿简便服装,形如仆人。走进山庄,听见许多人叫嚷,有人道:“今夜当举行葬礼。”时方一听吓呆了。恳求和右近会面,但右近不肯见他,只是传话道:“时下我心境怆然,不知所措。大夫大驾光临不能起而相迎,甚为抱歉。”时方恳切地说道:“倘我不能探明情况,如何回去复命呢?还是请那位侍从姐姐出来见我一见吧。”侍从R得出来,对他道:“人生祸福,实难预料啊!小姐恐也未曾想到。请将实情禀复亲王,忽遭不幸,众人已惶惑无措,悲痛难耐。且待稍许平静之后,再详告小姐景况。况眼下正值丧期,须得四十九日忌辰期满,大夫方可再来。”说罢吸泣不止。内室中也是哭声嘈杂。其中大概是乳母在嚷:“小姐啊!快些回来呀!你去了哪里?尸骨亦未见,实令人心伤啊!往日朝夕相见,尚嫌不够亲近呢!我日夜企盼小姐交运纳福,为此我这老命方才延喘至今。未料到小姐忽地弃我而去。鬼神不敢夺我的小姐。如此可怜之人,帝释天也会让她还魂。夺取我家小姐的人,不论人鬼,都快快将她还与我们!至少也让我们看看她的遗骸啊!”她悲痛欲绝地数落。时方听得尸骨不见,甚觉奇怪,便对侍者说道:“尚望你能告我实情。可否有人藏了她?我代亲王来了解实情。倘未明晓实情或回报不符,而日后真相显露,亲王岂不怪罪于我?亲王木信会发生此事,故专派我来,不论何种情由,尚须据实报。亲王如此好意,又怎能拂逆?沉溺女色之事,在中国古朝廷倒是屡见不鲜,可如我们亲王那般情深义重之人,实难寻觅呢!”侍从暗想:“这使者倒也口舌伶俐,令人亲切。倘我隐瞒,日后终会被揭破。”思虑至此;便答道:“大夫疑心有人藏匿了小姐,如果有其事,我们又何必这般悲痛呢?我家小姐近来郁闷愁绪,表大将便说了几句,其母和这乳母便忙乎着准备让她挪居到黛大将处。而至于匈亲王与小姐之事,绝未向外人泄露过,她心中常感激思慕,故心情异常恶劣,孰料她却自赴绝路。为此,众人号肉不已。”这话虽不详尽,事实总算大概略知。时方仍是难于置信,说道:‘识言片语难叙详尽,且待亲王亲来造访吧。”侍者答道:“唉,那如何敢当?小姐与亲王的姻缘,倘现在被世人知晓,倒亦光荣。然此事一向隐秘,惟如此,方不负死者遗愿。”众人皆尽力遮掩这忽发的横死,故侍从怕时方久留会露出破绽,便力劝时方离去,时方亦知趣地告辞而去。

    正当倾盆大雨之时,母夫人匆匆从京中赶来,其悲苦之状无法言语。只听她哭诉道:“你若于我眼前死去,纵然我悲痛万分,但因死生乃世之常事,人世亦不乏其例,而今你却尸骨不存,叫我心何安啊!”匈亲王与浮舟恋情瓜葛,母夫人浑然不知,故并未料到其会投水自尽,推测大多是鬼怪妖狐此类东西作祟,她想起在小说中有不少这类记载。作了一番狐疑猜想,终于想起二公主:或许她身边有心怀叵测的乳母,闻得浮舟将被戴大将接入京城,便忌恨在心,暗中与仆人狼狈为奸下此毒手,亦未可知。想到此处,愈发怀疑仆人,问道:“新近有无陌生的仆人出入?”侍者等答道:“没有。此地偏僻荒凉,新来的人都不习惯,总是藉口事故,便溜之大吉,一去不返了。即便!日仆从,亦辞职不干。”山庄侍者已屈指可数,寥寥无几了。情者等回想小姐近几日神情,记得她泪流满面地说“我真想死了”。再看她平素留存砚台底下所写之诗,多是些“忧患多时身可舍,却愁死后恶名留”等忧郁悲观诗,更确信她已投水。凝眸眺望宇治水,听那水声汹涌澎湃,顿感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恐惧。便和右近商议:“种种迹象表明,小姐确已投水自尽。倘我们一味狐疑,而使众多关心此事的人未得确切答复,实是不妥。况小姐与匈亲王秘密之举,并非其真心自愿。即使其母现已知晓此事,也无可厚非,况对方并非令人作呕的等闲之辈。我们与其让她受猜疑之苦,不如先向她袒露事情真相,否则待被发现之时,谁担当得起?只要众人尽力隐讳,想必定会掩瞒世人耳目的。”两人便将事情悄悄告诉了夫人,说时泣不成声,表述不全。然而夫人已略知大概,也泪如泉涌,伤心言道:“既是如此,想我女儿定是葬身在那无情的恶浪中了!”悲痛之极,恨不得自己也随之赴水。后来对右近说道:“还是派人到水里打捞吧,至少总得将遗骸找回,方可殡葬。”右近答道:“此时再去捞,恐踪迹早已全无,J;!水奔腾定已冲到大海去了。况此刻作此无用之举,定遭世人讥嘲张扬,实是难听啊!”母夫人思前想后,悲情郁积于脸,实在无法排遣。于是命右近与侍从二人推一辆车子到浮舟房间门口,将她平日所销褥垫、身边常用器具、以及她身上换下来的衣服诸物,尽皆装入车中。邀来乳母家做和尚的儿子,阿阁梨与其弟子、老法师以及七七四十九日中应邀而来做功德的僧人等,佯装搬运遗骸,齐心协力将车子拉了出去。母夫人和乳母悲痛万分,哭得昏天黑地。此时那内舍人带了他女婿右近大夭瞒珊而至。说道:“要行殡葬,务须先向大将禀明,择定吉日,慎重举行才是。”右近回答:“只因另有缘故,不敢过分张扬,只得草率从事了。”于是将车驱往对面山脚一处平地,禁令外人靠拢,仅让几个知道实情的僧人料理火葬。火葬极为简单。对于此等简陋仪式,乡村那些极为迷信的人皆讥评道:“这葬式可真怪呢!规定的礼节尚未完备,便草率了事。竟如身份低微人家所为。”又有人道:“听说京都的人,凡有兄弟的人家,都故意做得简单呢。”此外种种讥评令人不安。右近想道:“乡村之人尚有此种讥评,若不加警惕,一旦泄露风声,使黄大将知悉葬仪并无小姐尸骸,势必会猜疑对方隐匿了小姐。待二人猜疑消除后,定会疑惑另有人隐藏了小姐。小姐前世善缘,故今世处处受责人怜爱,倘死后被猜测为下贱之人带走,实乃冤屈于她。”于是她甚为焦虑,细致察看山庄中所有仆役,对于在当目混乱中凡窥破实情的人,她使反复叮嘱不可泄露;而对于不知实情者,她则绝口不提此事,戒备得天衣无缝。两人互相告道:“待过些日,便将小姐寻死真相如实告诉大将和亲王,让他们早些知道真情,以削减忧伤。但是目下切不可泄漏,否则便有负死者。”这两人负疚甚深,故极力隐瞒。

    再说因母夫人尼僧王公主患病,董大将此时正在石山佛寺潜心祈祷。虽远离京城,然对宇治思念甚切。宇治舍生之事,亦并无人前去告知。直到宇治的人见秦大将未派使者前来吊唁,甚觉颜面无光时,方才有一人前往石山,将此死讯禀报于大将。燕大将大为诧异,束手无策。只得派他最为亲信的大藏大夫仲信前往吊唁。浮舟死后的第三天早晨,仲信到达宇治。仲信传达大将的话:“我闻知噩耗,本想立刻亲自前来。只因母夫人患病,恰值祈祷。功德期早有规定,以致未能如愿。昨夜殡葬之事,理应先来通知,郑重择定日期办理此事。为何如此匆忙追急?人死之后,丧事的繁简,纵使为徒劳,然此乃人生最后大事,你等如此简便,竞连乡人也大加讥评,实乃有失颜面。”众侍女听了使者此话,均只得推说悲伤过度,以致有此简慢之举,除此便再无解释。

    黄大将听了件信回报,忆起往事亦悲痛欲绝。他想道:“我为何要将浮舟放在宇治这可恶的地方呢?倘不是如此,定不会遭此意外变故,原以为她可以安闲度日,没想到却仍受人骚扰,实乃我的罪过啊广他深悔自己粗心大意,自责不已。然于母夫人患病期间,悲痛此等不祥之事,实乃不祥,于是下山返京。但他并不进入二公主房中,而是叫人传言:“我一亲近之人近日忽遭不幸,为避不祥,暂免进房。”便宠闭室中,大叹命运无常之事。追忆浮舟生前容姿,实是俊美可人,愈发悲伤恋慕。他想道:“她在世之时,我未珍惜其爱,而空过岁月,如今人去楼空,后悔不及,我命中注定在恋情上颇多苦痛,因此本想立志异于众人,做个化外之人。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直随俗沉浮,大约佛菩萨为此责备吧?或许是佛菩萨想让人去虔心求道,想出这个隐去慈悲之色而让人受苦的办法吧2”于是悉心研习佛道。

    匈亲王似乎更加悲伤。浮舟死讯传来,他顿时昏厥,以至二三日,一直昏迷不醒,似已魂不附体。众人惊恐万状,以为鬼怪作祟,忙为他驱鬼提怪,忙碌一团。直至他的眼泪逐渐哭干,心情才略微镇静下来,想起浮舟生前模样,愈添思慕伤感之情。他对于外人,便以患重病支吾。但平白无故红肿了两眼,怎好叫人看见,便巧妙设法隐蔽,然悲伤之情仍溢于声色。一些人见了便道:“亲王如此伤心为了何事?瞧那愁肠寸断的样儿!”匈亲王悲痛然恻之事终于传到黛大将那里,表大将想道:“如此看来真如我所料,浮舟与他并非仅仅一般的通信关系。唉似浮舟这样温情美丽的人,只要一见,岂有不惹得他神魂颠倒的。幸亏她去了,否则不知会做出怎样过分的事来呢!”他如此一想,先前的哀悼痛苦情状便减轻了许多。

    众人听说句亲王患病,便纷纷前来看望,络绎不绝。此时黄大将想:“他为一个身份不高之女的死,尚如此闭居哀悼,若不前去慰问,实足乖戾。”便亲往探访。此时,章大将正为刚逝世的式部卿亲王服丧,身着淡墨色丧服。色彩倒很相称,但他心中只当为浮舟服丧。他面庞瘦削,却更显出几分清峻。其余问病之人听见亲大将来,全都退出。正值日薄西山,幽静可人之时,匈亲王见意大将来此,颇觉尴尬。未曾开言,早已泪眼源俄,不能自抑。好容易镇静下来,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碍,惟感叹人世变化无常,以致忧伤成疾而已,众人皆认为须慎重为是,父皇和母后也为此坐卧不安,我实乃有愧/泪如泉涌,他想避人注意,欲举袖揩拭,但泪珠已纷纷落下。他甚觉羞愧,但转念一想,前大将未必会知晓这眼泪是为浮舟流的,只是笑我懦弱如同儿女罢了!便觉可耻。但黛大将想道:“他果然是为浮舟悲痛忧伤呢!他二人不知何时有这关系的?数月以来,他不是常嗤笑我是个大傻瓜吗?”当他这样想时,对浮舟的所有哀悼之情顿时消逝无形。匈亲王窥视其神色,想道:“此人何等冷漠无情!只要胸中有怜悯之心者,即使不为生离死别悲苦,也会为空中飞鸟的鸣叫而愁苦的。我今无端这般伤心流泪,若地察觉我之心事,也会因同情而落泪的。只不过他对人世变化莫测之事领略已深,故能泰然处之而无动于衷。”于是便以为此人实可钦佩,将他喻作美人曾经倚靠过的“青松枝”。他想象蒸大将与浮舟相晤之情,顿觉此人实可作死者的遗念。

    两人闲聊一会后,勇大将想了想觉得不应在浮舟的事上再躲闪隐讳,便决定坦然陈述,说道:“往着我俩皆无话不谈,经常推心置腹一吐为快。而后我有幸入了官场,你也身居高位,彼此便少了从容叙谈的机会。无事不敢随意造访,今日告诉你一事:你曾在宇治山庄中见到的那位红颜薄命的大女公于,有一个与她同一血统的人,居于隐蔽之所。我闻晓后,便常去照拂她。但我当时正值新婚之期,深恐遭人非议,便将她暂时安顿在宇治的荒僻山庄。我并非常去看望,而她仿佛也并非惟我是从。倘我祝她如正夫人般高贵,便绝不会如此待她。但我无此用心。而她的模样,也并无缺陷。故而细心冷爱。谁知近日碎然死去,使我倍感命运多患,人生无常,因此甚为伤怀。这件事想必你已知道吧!”说毕,不禁借然泪下。他甚觉如此落泪,有失体面,便觉愧疚,可泪如泉涌,一时如何抑制得住,因此他颇为难堪。匈亲王疑惑地想:“他这态度大异寻常,恐是已知晓内情。若如此真乃遗憾!”但仍装作不知,说道:“此事真是可悲,我昨日也隐约闻知一二。本想差人问候,打听详情,但又传出足下决不欲让更多人知道此事,因此消却此念。”他故作冷漠状,然而悲痛郁结于胸,故而言语甚少。冀大将说道:“只因她与我有这般关系,故我想将其推荐与你,大概你已见过了吧?她不是到过你府上么?”这话心照不宣。遂又说道:“你尚染病在身,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浴事,恐太厌烦,恕我冒昧。请善自保重阳!”之后便告辞而去。途中,黄大将思忖;“他的思念何等深沉!浮舟不幸薄命,然命中注定便为高贵之人。这句亲王乃今上最为宠爱的皇于,无论容貌、仪态、谈吐,皆异常优秀,无与伦比。其夫人亦非寻常人,各方面皆堪称贤淑高贵之典型。但他却撇之而钟情于这浮舟。现在世人举办祈祷,诵经、祭祖、拔楔,大肆骚扰,忙乱不堪,其实皆因旬亲王痛悼此女而生病之故。我亦算高贵之人,夫人为当今皇家公主。我痛悼此女,哪点不及匈亲王呢?如今一旦念起她,悲伤便难以自禁!话虽如此,这等悲伤确也实在蠢笨不可效仿的。”他强压哀情,但仍思前想后,心迷意乱。便独自吟诵白居易“人非木石皆有情……”之诗,随身俯卧在那里。想起浮舟那极为简单的葬仪,深恐她的姐姐二女公子闻知后悲哀难过,觉得委实对人不起,深感不安。他想:“她的母亲身份卑微。此种人家大多迷信:凡有兄弟之人死后葬礼必须从简,草率了事,浮舟亦即如此。”思此,心中愈发难受。关于宇治诸多细况,他多有不悉,故而他欲亲赴宇治,探询浮舟死时情状。但他又不便长留宇治,倘去之即回,又未达目的。心中不免矛盾,一阵心烦。

    日月如梭,四月又到。一日傍晚,燕大将乍然想起:“倘浮舟木死,今日不正是她迁京之日么?”此番思量,又生悲凉。庭前花橘簇拥,香气四溢。杜鹃飞过。两声啼鸣。素大将独吟“杜宇若能通冥府”之诗,仍感心中郁结未能倾吐。此日旬亲王正好来到北院戴大将便命人折取花橘一枝送去,并赋诗系于枝上:

    “君心有意惜杜宇,亦自吞声暗饮泣。”

    匈亲王因见二女公子模样与浮舟极为相像,万分感慨。当夫妇二人于静坐默思时,蒸大将所赠花束及信送到,旬亲王阅毕颇觉有趣,便答诗道:

    “橘花芬芬怀故人,杜鹃知情缓啼声。多啼令人心烦。”匈亲王与浮舟之事,二女公子早已知晓。她想:“我的两位姐妹皆这般短寿,一定与她们所虑太多,过于忧愁悲伤有关。看来因我少有忧患,才得以延喘至今吧!然人世无常,我也不知能苟活多久。”念此,愈发伤心。匈亲王鉴于她已略知一二,倘再瞒她下去,已不忍心,便将往昔之事稍加整理,—一告之。二女公子道:“你总是瞒着我,使我又气又恨。”两人悲喜交加,神情激动。因对方乃死者姐姐,故而叙聊亦更为亲切。那边六条院内,万事皆奢华铺张。此次因旬亲王患病而举办祈祷,亦大肆忙碌。关切之人甚多。岳父夕雾左大臣及诸舅兄弟无时不在旁守侍,烦乱不堪。这二条院却异常清静,匈亲王甚觉舒畅。

    旬亲王推量:浮舟究竟因何而突然寻死?竟象是一场梦。他郁郁不快,便造时方等人,去宇治迎回右近。住在宇治的浮舟母亲,心魂俱被女儿牵去,一听到宇治川水呜咽,便欲跳水而去。那忧伤悲愁无时可解,痛苦不堪,只得回京去了。因此,右近只有几个僧人作伴,异常岑寂无聊。正在此时,时方等人奉命而来。先前警备森严的通口,如今却无人阻拦。时方回想前事,叹道:“真遗憾啊!亲王末次抵此却被挡驾,不让人内?顿生同情之心。远在京中的亲王却因这不足道的恋情而愁绪万般,觉得甚是无聊。但见此光景,又忆起昔日好几夜风尘仆仆赶来的情状,以及旬亲王与浮舟相拥乘船的情致,觉得其人丰姿绰约,柔美动人。回首往事,众人颓丧不振,感憾万千。右近一见时方,便便咽不止,这原属常理。时方说道:“匈亲王再三吩咐我,专程遣我来此。”右近复道:“正值热丧,我怎好离开去见亲王呢?别人看了亦将诧怪,我不无顾虑。即便去见,恐怕亦难禀报清楚,亲王又怎难确悉详情呢?且待四十九日丧忌完毕后,我寻个借口‘我要出门一下’,这才像样。倘我能意外地存活着,只要心境稍好之时,哪怕亲王不来传我,我也要亲去向他述说这噩梦般的种种经历。”她今日磨蹭着不肯起身。时方也哭着:“我们都是些不知内情的人,对亲王与小姐的关系并不详悉,但目睹亲王对她的忠爱,觉得大可不必急切亲近你们,将来侍奉你们之日甚多。如今出现这等伤心事,我们此刻的心境亦极愿与你们亲近些。”继而又道:“亲王办事向来细致周到,此次还专派来车辆。倘空车回去,定使他大为失望。事已至此,那就让另一位侍从代作入京见亲王如何户存近便唤来侍从说道:‘那么烦你走一趟吧。”侍从答道:“我言语笨拙,且丧服在身,亲王府即会不禁忌?”时方说:“府中正为亲王患病而祈祷,确有诸种禁忌,然对服丧之人似乎并不禁忌?”况亲王与小姐宿缘如此深厚,他亦应服丧。丧忌之日已所剩木多,只得劳驾你了。”这侍从一直倾慕亲王的使美满洒。她正愁浮舟死后见不着亲王了,今日却有此良机,不禁暗喜,便听从安排,随车入京去了。她身着黑色丧服,更增添几分高雅气质,清秀俊美。因她已没有主人,不必穿裳也未将裳染成浅墨色。此日便叫随从带了一条浅紫色的,以便参见亲王时系上。她不禁感慨:倘小姐在世,此日进京须微服暗行,小心谨慎。对于亲王与浮舟之间的恋事,她万分同情,故一路上想起浮舟的不幸便流泪不止,直至亲王府中,眼泪也未曾干过。

    匈亲王听说浮舟的情从来府,顿添伤感。总觉此事欠妥,便未告诉二女公子。亲王来到正殿,于顾前迎接待从。她一下车,便急切询问浮舟临终前的一言一行。侍从便细述了小姐此间是如何伤感万端,哀声叹气的,还有那一夜是如何凄惨哭泣等等。她说道:“小姐整日枯坐沉思,对事皆无心思。虽满腹心事,却从不向人流露,只是闷于心中。因此,她连一句遗言也未曾留下。如此利索的举动,实未料及。”她的详细叙述,使亲王愈发悲痛,推量浮舟心情,怪她何不随波逐流,顺其天命,而要取用此等烈举,又懊悔当时没守候于她身旁,否则将她拦腰抱住,多好啊!如今一切齿晚了,念此,心里锥刺般疼痛。此时侍从亦说:“我们亦痛悔没有深究她为何烧掉书信,实甚大意呵!”如此对答,直至天明。侍从又将浮舟写在诵经卷数记录单上的诗读给他听,那是浮舟答复母亲的绝命诗。亲王素来不曾注意过这持女,此时亦觉甚可爱,对她说道:“你今后就在此侍候夫人吧,你愿意么广侍者答道:“我求之不得,但心中悲痛未曾消解。待丧忌之后再说。”匈亲王说:“但望如愿,盼你再来。”此刻,他连这侍从亦难离舍了。破晓时分,侍从告辞,旬亲王赏赐她本为浮舟置办的根箱与衣箱各一套。器物甚多,但赏赐持从亦不宜太多,故只送了侍从一些与其身份相称的东西。侍从未料到此行受赏,心中自是百般欣喜。但将所有赏物带回,又恐同辈猜疑而带来麻烦。她甚是为难,但又不便拒绝,于是只得全带回。回到山庄,与右近悄悄地打开来看。每逢寂寞难耐之时,看到这许多新颖精致、巧妙可爱的东西,不禁睹物思人,愈发悲泣。“衣服如此华丽,于丧忌之日如何隐藏呢广两人相与愁叹。

    十分伤感的素大将也异常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因而亲自赶往宇治探询。一路上尽思往事:“当初我为何要访问八亲王呢?后来竟操心起全家,连对这个弃女也如此关心。我只是倾慕法师的道行高深方来此,原本打算向这先辈请教佛法,为后世修身积福。不想竟事与愿违,催萌了凡心。恐是因此之故,才遭受这般惩罚吧?”到得山庄,他唤来右近说道:“此间情状,我闻知甚少。真是伤心之至!七七丧忌日行将结束,我本该丧忌过后再来,但实难忍耐,故此时赶来,小姐究意患了何病,竟如此摔死?”右近思忖道:“小姐技水之事,并君等皆知晓。大将迟早也会闻知。我倘瞒了他,将来再有别的消息,反而要怪怨我。不如对他直说。”至于浮舟与句亲王的恋情,右近曾费尽心思地隐瞒,并早有准备:倘面对意大将,应该如何如何说。然今日当真面对他那异常严肃的表情,想好的话竟皆忘掉了。她只得语天伦次地叙说了浮舟失踪前后的情况。戴大将听了,不胜惊诧,一时无话可说。他想道:“此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如此沉默寡言的浮舟,凡事从不轻意开口,完全是个温顺柔弱的女子,怎会有如此烈举?定是侍女为蒙敝我而如此捏造?”他疑心浮舟被旬亲王藏了起来,愈加顿燥不安。但旬亲王痛悼之时,却无佯装之相。再认真观察众侍女,个个伤心痛哭,并无虚假的迹象。众人闻知黛大将到此,皆悲痛不已,齐声号哭。戴大将闻之,问道:“难道只有小姐一人失踪吗?还有无其他人?请将当时细况告知于我!小姐决不会因我一时冷淡而背弃我的。究竟因何不可告人之事而去投水?我总觉嚼跷。”石近觉得董大将甚为可怜,又见其猜疑,甚觉为难,便对他说道:“我家小姐出生贫寒,生长穷乡,大人当早有所闻,最近又居这荒寂山庄。自此,常多愁苦。只有大人的偶尔降临可以短暂解忧。她一直盼着早些去京,以便安乐地守候于大人身边。此愿虽不出口,但心中却时刻念着。当闻知此愿即将了遂,我们皆为之欣喜庆幸,并纷纷为乔迁作准备。那位常陆守夫人因即将了遂多年夙愿,更是满心欢喜,日夜筹划乔迁之事。岂知不久便收到大人一封让人费解的信。守夜人也来传言,说有放肆之侍女出人,必须严加警戒。那些粗暴村夫不晓事理,便胡乱猜测,顿时谣言四起。而此后又久无大人音信。故而小姐深为失望,日夜哀叹自身命苦,便生了绝望之念。母夫人一向竭心尽力,为求女儿福运双至,不落于人。小姐却觉得贪妄此种幸福,定遭世人讥笑,愈发伤心。故陷入悲观,只顾整日愁叹。另外,恐怕别无死因。即使被鬼怪隐藏,总不会一点不留痕迹吧?”说完已泪盈双眼,悲拗起来。蕉大将再无可怀疑,顿生悲痛。他说道:“我身不由己,任何举动皆受人注目。每逢思幕她时,总是想道:迎她来京之日术会太久了,那时便光明正大地与我长聚了。全靠此慰情,得以度送时日。她疑心我冷淡她,而其实是她先弃舍我。教我好不痛心啊!还有一事,本不想再提,但此处无外人,说说无妨,这便是匈亲王一事。他与小姐交往究竟始于几时?我知他很擅长讨女儿家欢心,我想小姐亦是被他所感,而又深恨不能与之长相厮守,故而悲哀,以至投身赴水以求一死。其中详情必须实说,再不可隐瞒!”右近一惊:“看来他全知晓了!”深感遗憾,答道:“这伤心之事,原来大人早有所闻?我是与小姐寸步不离的……”她略加恩索,又道:“大人定然知晓,小姐曾在亲王夫人那里小住几日。殊料一日亲王竟闯进了小姐室内。终因我们一番严词痛斥而退出。小姐心怀恐惧,便迁居到三条那地方。此后亲王无踪可寻,亦便罢手。但后来不知亲王从何处探得消息,不断遣人送信至此。算来那正当二月间。然小姐却置之不理。我多劝她:‘倘一直如此,倒显得小姐没有礼貌,不通情理。’于是小姐才做一二次答复。除此外,并无他事发生。”素大将听了,想道:“右近恐怕只能说这些,我若太过深究,那反倒不好。”于是俯首沉思:“浮舟珍视旬亲王,对他有思慕之心。另一方面不能忘我,以致踌躇难决,痛苦不堪。她本就善良柔弱,难以决断此事,恰又临宇治川畔,怎不起这等差念呢?倘我不将她安置在此,即使天大的忧患,亦未必能找到投身自尽的‘深谷’?看来,这宇治川水太为可恨!”他近来常奔走于这崎岖山路,皆为了那可怜的大女公子与这浮舟啊!他一想起,便悲痛难忍。连这“宇治”地名亦常刺痛他,不愿再听了。遂又想:“二女公子最初将此人视作大女公子的雕像向我提及时,恐怕便是不祥之兆。总之,此人的死全在于我的粗心。”他思来想去,觉得这母亲也实在可怜,自己身分低微,使女儿的后事也如此草率,不胜遗憾。右近的详细报道,使他想到:“有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女儿,却不幸夭逝,作母亲的该是何等悲伤啊!”浮舟与匈亲王的恋情,她母亲未必知晓。她定会误认我背信变卦,才使女儿寻此短见的,也许此时她正怨恨我呢。”顿感歉疚不安。

    浮舟未死在家里,此屋本无不祥之气。但意大将见随从皆在面前,不便人屋,故命人搬下驾车辕的台,放在边川外当作凳子。但又觉不甚雅观,便走到林荫下,于青苔密布之处坐下休息。念想从此将永不再来此地,心中顿生凄凉。四下环顾,独自吟诗:

    “亦当长辞故人宅,何人凭和比患居?”阿间梨今已荣登律师之位。燕大将便召之人庄,要他为浮舟举办法事,并叫他将僧侣人数增加。他觉得只有这样举办法事,才可消减因自己造成的罪障。他还详细安排了每隔七日的诵经供养。天色已暗,意大将即将返京,心中思量再三:“倘浮舟在世,我今夜定会与之欢聚,不再返归。”他召来共君。弃君却派人代答道:“此身实甚不祥,为此整日愁叹,神思愈益衰弱昏迷,惟有怅然奄卧,此身再无用处。”她既不肯出来,蒸大将也不愿进去见她,便上道返府。一路上仍悔恨交加,何不早将浮舟迎人京中呢?那宇治川的水声,刺得他心如刀绞。他暗自叹惜:“竟连尸身也见不到了,此种死别真可怜可悲呵!她是随波逐流了呢?还是沉入了水底?”哀叹不止,无法劝慰。

    时值常陆守邪内正为祈祷女儿安产而举办法事,浮舟母亲想到自己到过丧家,身蒙不祥之气,所以返京后便未去常陆守翩,而暂时寄居于三条那所简陋屋子里。哀思无法排解,且又牵挂那临产的女儿,后来闻知顺利分娩方放心,但因身染不吉之气,不便去看望女儿,终日只得昏噩度日。正在此时,素大将悄悄派人送来一信,母夫人悲喜交加,拆阅来信,见信中写道:“夫人忽遭不幸,本应前来致吊,然因心烦意乱,泪眼昏花,且夫人亦爱子情深,不胜悲痛,故未前来造次,待。心绪稍宁时,再登门叩问,岁月易逝,人世易变,愁恨难消。痛感世事无常,更觉愁恨难消。我苟活于世,还望夫人看在你爱女的份上,以我为遗念,随时枉顾为幸!”此信言辞委婉恳切,送信使者便是那个大藏大夫仲信。表大将又命件信捎话道:“只因我做事太过迟缓,以致未能及时将爱女迎接入京,夫人可否会怨我呢?事情已是如此,尚望木再深究其责,自今后,凡事我当尽力为夫人效劳。敬请夫人放心,浮舟的兄弟若有人仕之志,我定当鼎力相助!”夫人认为子女之丧毋需过分忌避,因此坚持请信使人内休想。自己挥泪作书道:“承蒙你细心看顾,方使我身处逆境尚能延残端。小女长期愁眉不展,使我痛感自身出自低微之罪过。闻知你要迎她入京,我亦为她从此可脱离苦境而高兴。殊料又遭如此厄运,让人一听到那“宇治”二字,便觉胆战心惊,哀伤不已。今蒙赐书问候,殷勤抚慰,窃喜寿命可延。倘得幸存于世,还得仰仗鼎力相助。只因泪眼昏花,未能恭敬回复为歉。”照例,应送使者礼品,但此时不甚适合。若不送则又觉欠妥。便取了一条准备送与蔡大将的斑纹犀角带与一把精美佩刀,一并装入袋中放于车上,对仲信说:“此物乃死者遗念。’便以此赠送。使者回府后,蒸大将见了所赠物品,说道:“实在不必如此。”使者报道:“那常陆守夫人亲自接见,咦咽着感激不尽。她说:‘家里小儿也得到大将如此关照,我们身份低微,真是羞愧难当。我当不使外人知道何种关系,将所有不肖之子道赴尊哪,服侍恩人以示感激。”蒸大将想道:“与这些人家虽然关系并不密切。但天皇的后宫中,也不是无地方官的女儿的。若因宿世姻缘而蒙皇上宠爱,世人也不至于议论吧。况且普通臣下,娶贫贱人家的女儿或妇人为妻,也非罕见之事。外间传言我与一个地方守吏女儿来往,然而我最初便未打算娶她为正妻,因此不能算作我行为上的污点。我只是看在那已故的女儿面上,照顾她的家人,以及抚慰悲痛的母亲。”

    常陆守来三条那屋子里找夫人。他勃然大怒,站着对她嚷道:‘做着生孩子的女儿不管,竟躲于此逍遥!”只因夫人从未将浮舟的事情告知他。而在他心中,浮舟早已落入困境。夫人原打算在浮舟被黄大将拉入京中后,方将此喜事报与丈夫。谁曾料到此灾运之事发生,因此再无必要隐瞒下去。便抽泣着将实情惧告与他,且取了餐大特的信与他看。常陆守本是一起炎附势之人,见了此信大为诧异,反复玩味,叹息道:“这孩子放弃了如此莫大的幸福,真不识好歹!我亦为大将家臣,经常在他府中出入,却从未被他召见过。他实在是少有的显贵尊严之人呵!由他关照我儿,我们全家算走好运了!”顿时喜上眉梢,夫人则痛惜女儿,只知掩面恢泣。常陆守也不禁落下泪来。其实,倘浮舟尚在人世,恐常陆守的儿子还得不到意大将的关怀。仅因他而使浮舟丧命,心觉愧疚,方走此下策安慰其母,哪管世人讥评。

    章大将为浮舟举办七七法事。心下却又疑心她是否真已死去。但念及无论死活,举办法事总是积功德的事,因此便嘱律师于宇治寺中秘密隆重做道场。照他的吩咐,六十位法师所赠布施品皆格外丰厚。浮舟的母亲亦来此,加做了诸种佛事。旬亲王将黄金盛装于白银壶中送至右近处算是供养她的。他深恐外人生疑,不便公开铺张法事,不知内由的人纷纷猜疑:“给一位侍女的供养为何如此丰厚?”蒸大将亦派遣了大批亲信前来寺里办事。众人大惑不解:“奇怪!此女子究为何等样人,法事党办得这般隆重?”不久常陆守也来了,他毫不拘谨,竟似主人,众人更觉纳闷。近来常陆守因女婿少将喜得贵子,大办贺筵。甚是忙碌。家中珍宝应有尽有,近又收藏了唐土与新罗诸秀珍品。然而限于身分,故甚不足观。此次法事虽是隐秘举办,然而排场异常体面。常陆守见后,心想:“可惜浮舟无幸于世,否则她日后福份之高贵将无可比拟。”包亲王夫人也送来诸种物品布施,又命设筵宴请七憎。皇上也略闻蒸大将曾有一钟情女子。猜想他怀爱至浓,为不让二公主得知,竟一度藏匿于宇治山庄,亦为他惋惜。意大将与旬亲王二人一直为浮舟之死悲伤。旬亲王清火炽盛,忽然失去恋人,更是痛心疾首。但他原来轻薄成性,为转移情绪,又不断与别的女子纠缠起来,秦大将却心负愧疚,虽尽力关照浮舟家族,仍难消解心中愁闷。

    再说明石是后为叔父式部卿亲王服轻丧,丧期未满尚居于六条院。此位便由旬亲王之兄二皇子代任,由于位尊,不能常来参谒母后,旬亲王心绪欠佳,百无聊赖,便常同母后带来的姐姐大公主闲玩,借以消愁。大公主的众侍女一个比一个妩媚,匈亲王因未能仔细欣赏而颇觉遗憾。燕大将亦为之动心,情不由已暗恋上一位,便是大公主身边的小宰相君。她穿姿绝美,令人心驰神往,品性亦极为优越。她对琴与琵琶,尤其独到精深,一弹一拨,都美妙动人,写信或讲话,亦极富情趣。旬亲王往日亦曾动此念,欲夺人所爱据为己有。但小宰相君却说道:“我可不像别人那般屈从他!”她那矜持庄重的态度,颇得秦大将赞赏,感叹此人的确与众不同。而小宰相君亦察觉大将内心痛楚,不忍见到,便附诗劝慰,诗曰:

    “虽悉君心苦,怜惜不由人。但因身份微,岂可吐微忱。让我代她死了吧。”此诗附于一张雅致的信笺上。凄清之夜,正值思绪惆怅,此诗如此慰贴,熏大将深为感动,便答诗道:

    “遍历无常事,何曾显隐忧?无人晓此苦,惟君知我愁。”为答谢她此番好意,便步入她房间,说道:“正值无限忧伤,我喜得你赠诗分外欣慰。”黄大将本出身高贵,素来矜庄持重,举止文雅,不肯随意出人于侍女之室。而小宰相君身居陋室,即为宫中所谓“局”的小屋。对秦大将的突然降临,她一时手足无措。幸而她一向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应对自如,更令蒸大将恋慕。便想:“此人竟比我所爱的那人更优雅些呢!为何于此处当宫女呢?若作了我的诗妾,终日守在我身边就好了。”他暗暗将此念埋于心里。

    时至莲花盛妍,明石皇后举办法华人讲,先为亡父六条院主,再为义母紫夫人。各自择定日期,供养经佛。法会异常在严宏大,讲第五卷那日,仪式格外隆重,有幸前来六条院观赏之人,皆为众侍女远近亲故。第五天朝座讲第八讲,功德圆满。法事期间殿内暂作了佛堂装饰,如今须恢复原状,放北厢中纸隔扇得全部打开,以便仆役布置整饰。便将大公主暂移居至西面廊房。因听讲过度疲惫,众侍女皆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大公主身边仅有几个侍女侍候。此日,袁大将欲与一位退出的法师商谈要事,便换了便抱来钓殿寻找。后来僧众全部退出,素大将便坐于池塘旁纳凉。此时园中人影甚少,那位小宰相君正与同伴们于附近一帷屏围隔成的休息室暂歇。表大将屏息静听到寨奉的衣衫声,猜想小宰相君定在其中。便从纸隔扇隙缝里窥探,但见里面不似普通侍女房间,布置优雅清爽。从参差的帷屏隙间望去,室内一清二楚。有三位侍女与一女童,正将冰块盛于盖子中,喧嚷着将它割开来。她们未穿礼服,亦未穿窗汗衫,一幅放任不拘的模样。黄大将未曾想到此处便是大公主的居处。忽觉眼睛一亮,一位身着白罗衫的女子,美貌绝伦,正微露笑唇,闲视着喧哗弄冰的众位侍女。她正是大公主。此日酷热难当,浓密的头发略微向前挽起,丰姿绰约美妙。蒸大将想:“我所见的美人不少,却无如此美丽的。”相形见细,近旁的众侍女,个个黯然失色,形同树桩了。他略微定神,仔细观看。只见一持女,身着黄色生绢单衫,外缀淡紫色裙子,纤手握扇,打扮得格外整齐。她对弄冰的人说道:“你们如此费力,反而更热了!倒不如放下看看吧。”她微微笑着,眉目传神,娇羞动人。蒸大将一听那声音便怦然心跳,那侍女正是她朝思暮盼的小宰相君。众侍女费了好大力,方得将冰割碎,一人手持一块。一倍女颇为放肆地将那冰块置于头顶又直贴胸乳之间”。小宰相君便用纸包了一块,送至大公主跟前。大公主伸出那双纤细娇嫩的玉手,在包冰的纸上指拭了一下,说道:“我不要拿,水滴下来真讨厌。”秦大将隐约听得她那声音,亦觉无限欣喜。他想:“我是在她小时候才见过的,那时我仅是个蒙昧无知的顽童,但偏偏却能惊悟她那美好动人的模样。后来我再也未能见到她了,亦未曾听过有关她的事。多年后于今日却有缘与她相见,怕是神佛的赏赐吧?会不会又如从前,成为某种忧患的起因呢?”他惴惴不安,呆呆痴痴立于那儿通思。一女仆正于北面乘凉,忽然想起打开的纸隔扇未曾关上,若有人前来偷窥,自己又要遭斥责,忙慌张跑过来。见一不曾认识的穿便袍的男子站着。她心中惶恐,亦顾不得让外人瞧见,沿着回廊匆匆奔来。黄大将想:“我此种行径实有些不雅,万不能被人发现。”便转身离去,躲藏起来。那女仆极为担心:“如何得了!帷屏都未这好,从此处望进去一览无余!那官人怕是左大臣家的公子吧?陌生人还定不会到此的。若被人知晓,必严加追究是何人打开纸隔扇的?幸而他穿着丝绸单衣与裙子,走动时末发出声音。里间的人该不会知道吧?”黄大将想:“若不是遇见宇治,我道心一定坚定了。如今倒成了百苦交煎的俗夫!若当初早些出家,则已安居深山,悠闲自得了。”思前虑后,不觉心绪烦乱。又想:“我长年来不是一直渴望见到大公主吗?如今得见,却反增痛苦。这真是无聊。”

    董大将回至三条院,次日晨起身特早。细看夫人二公主的容貌,娇美动人。但他想:“二公主的美貌虽不亚于其姐,但细微处毕竟有许多差别。大公主端庄高雅,光艳照人,实在美不可言!但也许是我的成见,或因时地不同吧。”便对二公主说道:“如此大热天气,你另换件薄衫穿上吧。女子在饰定要及时更新,方可显出季节情趣。”又吩咐侍女道:“到皇后那边去,叫大或为公主缝件轻罗单衫。”众侍女便猜想:“定是大将欲将公主打扮起来,他好欣赏她的美姿。”众人均很兴奋。素大将仍旧去佛堂诵经,之后回室休想。他午时来到二公主房里,见侍女已取回轻罗单衫挂在帷屏上了。便对二公主道:“你可穿上这罗衫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半透明的着装也许不好,眼下是在家里呵?”又亲手替她换衣,裙子为红色,也如昨日大公主所穿。二公主秀发极其浓艳,长长垂下来,她的美貌确实并不比大公主差。应该说各有所长吧。他又叫人拿些冰来,让诗文割破一块送与二公主。此番模仿,自己也觉好笑。他想:‘他人皆喜欢将所爱之人写入画中,通过看画以慰其情,她虽不是大公主,然而是其妹,更好替我慰情吧户转而又想:“若昨日我亦能如此刻一样参与其间,忽意欣赏大公主……如此想来,不禁长叹一声。便问二公主:“你近些时日可曾给大公主去信了广二公主摇摇头说:“在宫中往往应父皇之命,我才写。后来,父皇未说,我便未写了。”黄大将说道:“仅因你下嫁给了臣子,大公主才不再与你通信,甚是遗憾。你可去拜见母后,诉说此事,且说你怨恨她。”二公主答道:“怨恨?这万万使不得了。我不去。”冀大将道:“那就如此,便说大姐常因我是臣下,颇为轻视,因此我也不愿给她写信了。”

    此日转瞬即逝。次日清晨,袁大将照例前往参见皇后,旬亲王一同来到。今日他身着丁香汁染的深色轻罗单衣,外署深紫色便抱,打扮俊逸,神情清爽。其相貌之美,不亚于大公主o他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且较先前略微清瘦,异常动人。此貌似大公主之人,竟使黛大将顿生爱恋。他想:“万万不可!”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惟觉比往日未见大公主前更为痛苦了。匈亲王命人拿了些画。送与大公主。木久,他也去了大公主处。

    燕大将十分恭顺地与明石皇后交谈佛经内容,后又谈到六条院主及紫夫人在世时些许琐事。末了见到那些选送大公主后遗留的图画,便说道:“二公主近日闷闷不乐,可怜得很呢!仅因她辞别九重,下嫁于臣子。那大公主亦不再与她通信,皆因她身份有别,故嫌隙于大公主。望将此类画顺便送去一些,本可由我带去,深恐不甚珍贵了。”明石皇后说道:“这就怪了,她怎会有此种想法呢?往常她姐妹二人同在宫中,当能书信来往,如今相隔甚远,相互问讯便少了些。你且告知她,不要顾虑太多,我会规劝大公主。”篇大将道:“二公主怎可冒昧去信呢?她虽不是你的亲生,但我与你有姐弟之谊。若你能看在此份上给以青睐,实在令人欣慰。况且她们平素惯于书信往来,如今忽然见弃,实甚遗憾。”他说此番话,实非好心,但明石皇后哪能意料得到。

    辞别明石皇后,秦大将欲前去探望那晚曾入其室的小宰相君,借以看看前日窥探过的那间廊房。便步过正殿,向大公主所居的西殿走去。此处侍女戒备森严。董大将仪貌堂堂,风流深洒走近廊前,见夕雾左大臣家请公子正与众侍女谈话,便于边门前坐下,说道:“此处我常来走动,却很少见到诸位,我常感觉像老了似的。往后我定常来亲近亲近。你们不会嫌我不合适宜吧?”说罢便瞟了瞟几位侄子。一侍女说道:“从今日开始练习,定会返老还童的。”众人信口谈笑,倒也风趣。可见殿内极为优雅,颇富情味。他并无特别之事要来此处,仅与侍女们说些闲话罢了。但他颇感惬意,于是坐了很久。

    大公主来到母后处。母后问道:“黄大将曾到你那里去过吗广大公主的侍女大纲言君忙答道:“董大将仅来找过小宰相君。”母后道:“他一向严肃,怎会找特女谈话呢?倘不是个伶俐的女子,富有心计,心里早为他看透了。小宰相君倒可放心。”她与黛大将虽是姐弟,但素来便较客气,因此要侍女们亦不可对他太随便了。大纳言君又说道:“小宰相君深得蒸大将喜欢,常到她闺房去叙谈至深夜,恐二人关系实出一般吧?而小宰相君对匈亲王却很无情,说他待人轻薄,连信亦未给他回。”说罢笑起来。明石皇后亦跟着笑了,说道:“小宰相君确实聪明,匈亲王的浮薄本性未瞒过他。他那品性应好好改一改,说来令人遗憾,不须说侍女们的讥笑了。”大纳言君又道:“我还听得一件怪事呢:最近藏大将那个死了的女子,原是旬亲王夫人的妹妹。或许不是同母所生吧。还有一前常陆守之妻,据说为此女叔母或母亲,不知到底怎么回事。此女子住于宇治,匈亲王与她私通。戴大将闻讯,准备立刻迎她入京,并添派守夜人,严加戒备。旬亲王又悄悄前去,未能进门,仅于马上与一侍女谈了片刻便回来了,此女子亦深恋旬亲王,一日却忽然失踪了。听乳母说她舍身赴水了,众人哭得甚是伤心呢。”明石皇后听后暗暗吃惊,说道:“真是荒唐!此等话是乱说得的么?如此奇闻,世间自有人传言。为何不曾听得黛大将谈及?他仅叹息人世无常,甚是惋惜宇治人亲王家个个薄命。’大纳言君亦说道:“娘娘听我说:下仆所言虽不足信,但我亦曾听得,此言乃一于宇治当差的女童道出。那天她到小宰相君娘家,千真万确谈过此事。她还道:叫。姐之死千万不可泄漏出去。此事发生得太离奇,定要有所隐讳。’许是宇治那边并未将详情惧告于蒸大将吧?”明石是后甚为焦虑,说道:“你且去告知那女童,万不可再讲与外人!匈亲王品性放浪,定遭身败名裂啊!”。

    不久大公主果真写信与二公主了。蒸大将见了,颇觉手笔优秀,心中甚是欣喜,竟后悔未能早些促成她们通信,错过了欣赏手笔的机会!明石皇后亦将众多上等图画赠与二公主。而餐大将亦暗暗弄到了好些精品,遣人送与大公主。其中有幅《芹川大将物语》中的情景:远君恋慕大公主,秋后一黄昏,难耐相思之苦,便走进大公主室中。画笔极为美妙。戴大将看后,颇觉远君便是自己的写照,便想:“我那大公主若能如画中的大公主那般爱我,有多好啊!”不由感慨自己命苦,一时感慨万千,赋诗道:

    “芦获凝露秋风拂,只恨苍苍长募苦。”他本想在那幅美妙的画上题写此诗一并送与大公主,却又顾虑若有吐露,必将惹来诸多麻烦,还是将种种欲念封存心中为好。一番柔肠寸断,思虑访煌之后,凄然怀念起死去的宇治大女公子,想道:“倘她仍活着,我断然不会对别的女子有半点非份之想,即便皇上下旨以公主相赐,我也决不应允。况且是上是明达之人,闻知我已另有钟爱,绝不会嫁公主于我的。哎!还是这序治桥姬’,害得我何等忧伤烦恼!”这般愁思苦想后,又想想那句亲王夫人,不禁爱恨交加。自己真是愚蠢透顶,当初竟让给了他!后悔已晚矣。如此痛悔一番,眼前又浮现出突然死去的浮舟,觉得她极为幼稚无知,不晓世事,轻率丧生,也实在愚笨。但忆起右近描述浮舟忧愁苦闷的情形,及闻知大将变志后又愧疚不已,时常悲伤饮泣的模样,又甚是怜悯。心想:“我原本就无意正式娶她为妻的,只将她当作忠贞可爱的情人而已。如今看来,怨不得旬亲王,亦怪不得浮舟,而是我办事不周所致。”他时时这般冥思苦想自缠自绕。

    蒸大将惯常气度安闲,举止端详,但对于恋爱之事,也时常身心交困。何况那轻薄之人句亲王,自浮舟死后,整目哀怨,无人慰藉。也没有一人可以当作浮舟的遗念而诉说哀情。惟其夫人二女公子,偶尔叹息一声“浮舟可怜”。然而她与浮舟是异母妹,最近才见面相识,并非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不甚深。那句亲王也不便在妻子面前随意说浮舟如何美丽可爱可怜。再说自宇治山庄的侍女们确认浮舟技水自尽后,便相继离散归家了,最后眷恋旧情留守在那里的,只有乳母及右近、侍从三人。侍从与浮舟不甚亲近,但也暂且留下陪伴乳母和右近。先前,在这偏僻之处,惟有宇治川的水声可以带来一点希望,聊以自慰,而如今这水,竟也让人觉得凄凉可怕了。最后侍从也离开宇治,住在京都一颇为简陋的地方。匈亲王思念死去的浮舟,便打算接待从到二条院,遣人找到她道:‘林到二条院来当差,如何?”然这侍从顾虑二条院与旧主人浮舟的复杂关系,为免非议传耳,便婉言谢绝了句亲王的好意,表示愿去明石皇后那边作侍女。匈亲王道:“这样也好。你在那边,私下我也可差使你。”侍从思想进入宫中,便不再孤独寂寞了,遂找人说情,当了明石皇后的宫女。别的宫女虽觉侍从出身低微,但见其相貌周正,人品亦好,自然不再鄙视她,相处和睦。蒸大将也常来这里,每每见到,侍从便无限感伤。她曾听人说,皇后那边有许多高贵的千金小姐,就像小说中描写的一样。如今她留心察看,愈发觉得没有哪一个比得上旧主人浮舟。

    话说式部卿亲王的前妻留下个女儿。亲王今春一死,现在的亲王夫人因是后母,对这女儿便极感厌恶。这后母有个叫右马头的兄长,此人不足挂齿,却私下看中了这个女儿。这荒唐的后母竞委屈女儿,硬将她嫁与其兄。明石皇后闻之,也甚为惋惜,说道:“这女子真命苦呵!昔日她父亲何等疼爱她,如今却落得任人糟蹋的地步。”这女儿日夜愁叹。作诗!哥哥便道:“皇后既然如此怜惜……”最近已送妹妹进宫,与大公主作伴尤为合适。因此众人皆很尊敬她。但身份另有规定,便为她取名宫君,但除一条侍女用的短裙外,不穿侍女服饰,实甚委屈于她。匈亲王闻知后,心想:“眼下相貌可与浮舟相比的,怕是只有这宫君了。她毕竟是八亲王兄弟之女。”于是爱慕之心又生,时刻都想看见她。蒸大将闻知宫君作了宫女,想道:“真是岂有此理!前不久她父亲曾想让她成为太子妃,也曾表示欲嫁与我,世事难料啊!遭遇意外,为免受讥评,倒是投身水底为好。”甚是同情宫君。

    明石皇后居于六条院之后,与宫中相比,众侍女均认为更加敞亮,更富情趣,甚是舒适。因此跟来许多侍女,往日的空房也住满了人,连回廊与厨房等处,也挤得满满的,倒也十分快活自在。夕雾左大臣的威势与当年源氏相比,毫不逊色,万事皆至善至美,以接待皇后。源氏家族较先前更为繁荣,排场也愈加阔绰新颖。若是匈亲王依然风流好色,则皇后居住六条院期间,恐怕会惹出诸多风月之事来,幸而近期他颇为安份,以致众人均以为他改掉劣习。孰料自看上富君,他那老毛病便又犯了,又不安份起来。

    秋日渐凉,明石皇后打算回宫。年轻侍女们却依恋不舍,纷纷向皇后请求:“正值迷人金秋。红叶正艳,不可错过呢!”于是日日临水赏月,管弦妙曲绕耳,那场面热闹非凡,胜似往常。匈亲王最擅长音乐,便时时弹奏几曲。其容貌跌丽,虽朝夕见惯,仍觉若初开之花。蒸大将则来往甚少,因其仪表威严。众侍女告望而生畏。两人同来参见皇后之时,侍从由屏后窥望,心想:“这两人,都为我家小姐所爱慕。倘小姐在世,该享受多好的荣福啊!却突然之间寻了短见,真是太可惜了!”她绝口不提宇治发生的事,装作不知,心里却痛惜不已。旬亲王要向母后禀告官中之事,黄大将便告退。侍从想道:“切勿让他发现我。小姐周年忌辰尚未满,我却离开了宇治,他定会怪罪的。”遂躲避起来。

    在东面的走廊边,意大将看见许多侍女正在开着的门口低声谈话。便对她们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是最可亲近之人。我虽为男子,却比女人值得信赖,也能教与你们须知之事。我的心情,你们定会慢慢知晓的,所以我很高兴。”众侍女皆缄默不语。就中有一侍女名叫并姐,年事较长,颇话世故,答道:“对于并不亲密之人,总是不便亲近的。不过并非都是如此,比如我,便不是那可以随意见你的亲近之人。但我们这些身为侍女的,若装着怕羞躲避你,未免太可笑了吧!”黛大将道:“你如此断言,在我面前不怕羞,我倒觉得真是遗憾了。”他向里面望望,但见一旁堆着脱下的唐装,想必正纵情弄笔。砚台盖里盛着些琐碎的小花枝,看来是供玩耍的。帷屏后面躲着几个侍女,还有几个转过身往门外张望,尽皆发譬高盘,乌黑美丽。蒸大将顺手移过笔墨,题诗一首:

    “灿烂女郎花,宿卧花阴下。冰心如玉洁,不留好色名。为何如此担心呢?”便递给了纸隔扇后面坐着的那个侍女,她是背向着他的,并不转过身来,谁从容不迫地振笔疾书道:

    “名艳女郎花,坚贞守情志。不似寻常草,任由染露迹。”其手笔虽不甚工整,却自有一番趣味,颇有可观之处。他不认识此人,料想是正欲上皇后殿,被他挡了路,暂时躲避于此的。并姐也看了秦大将的诗,说道:“这口气像老翁,可谓斩钉截铁,没有趣味!”便赠诗道:

    “艳艳女郎花,适值茂盛开。试宿花阴下,君情移不移?之后便可确定好色与否。”冀大将答诗道:

    “承君留我宿,一夜自当伴。即是闲花草,此志亦不变。”并姐看罢道:“何故侮辱我们?我是说在别的荒郊原野吉野宿,并非我们欲留你。”袁大将只好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侍女们倒希望他再往下说。然他准备离去,说道:“我这般挡住你们,未免征性。你们走吧,我不再拦你们了。看你们今日躲躲闪闪的,想必另有缘由吧广说罢起身告辞。有几个侍女想道:“他以为我们都与并姐一样木怕羞,真正冤枉人了!”

    黄大将倚着东面的栏杆眺望庭院,欣赏夕阳中次弟竞芳的秋花,心中却甚是伤感,不由低声吟咏白居易的诗句来:

    “大抵四时心总苦,就中肠断是秋天。”忽闻有女子衣衫曳动之声,显见是刚才背身吟诗之人。她穿过正殿,向前走去。其时句亲王走过来,问侍女们:“适才过去那人是谁?”一侍女答道:“是大公主的情女中将君。”戴大将想道:“这侍女亦太贸然了,岂能随意告诉心存非份之念的男子!”他深感遗憾。但见侍女皆亲近于匈亲王,又顿生妒意。心想:“‘许是匈亲王神情威严,那些侍女才不得不如此。我多晦气,为匈亲王狂恋,只有暗自妒恨,吃尽苦头。这些侍女中,定有他所倾心爱恋的品貌出众的女子。我何不设法诱惑此女,夺取过来,让他也尝尝我现在的滋味?我敢断定,真正聪慧的女子,决不会拒绝我的。但这种侍女又有几人呢?只有想想那二女公子了。她常嫌旬亲王的行为不合本分,又担心我和她的恋情被世人知晓枉加讥评,只能隐秘,然而始终不曾放弃对我的爱恋。能有如此见识,堪称世所罕见的贤女。然而这些侍女,与我向来生疏,能否有这种人是无从得知了。近日寂寞无聊,夜不能寐。何不也干一些风流韵事呢?”他这想法,亦有失身份。

    于是黄大将又如前日愉窥一样,特意去了大公主的西廊,这纯属无聊。晚上大公主到明石皇后那里去了,侍女们皆随意聚在廊前,闲谈观月,甚是惬意。中有一侍女正在弹筝,琴技烟熟,爪音悦耳。燕大将悄然无声地走近,竟无人知晓,但闻:“为何‘故故’状奏得如此美妙?”众人大为诧异,夫不及将揭起的帘子放下,一人起身答道:“气调’相似的兄弟不在此地广辨其声音,知此人便是中将君。章大将亦引用《游仙窟》中典故戏答道:“我是‘容貌’相似的母舅呢!”得知大公主不在,他已毫无兴致。问道:“公主总是常去那边,这归省期间她还做何事呢?”侍女答道:“公主无论在何地都毋需做事,惟寻常度日罢了。”章大将想到大公主那高贵的身份,止不住一声叹息。为免被人怪诧,只得强忍情绪,接过侍女的和琴,未及调弦,便一阵弹拨。倒也合律合调,琴声与这秋天的景象甚为相宜,真是绝妙动人。忽然琴声嘎然而止,沉迷其间的侍女皆大为叹息。此刻董大将心事沉重,正寻思道:“我母亲与大公主的身体相当,唯一不同乃大公主为皇后所生。但受父帝的宠爱却完全一样。为何大公主尤为优越呢?许是皇后出生之地明石浦乃风水宝地吧!”又想:“我能娶得二公主为妻,已是莫大幸运,然若兼得大公主,那真是完满之至!”这亦未免太狂妄了。

    再说那已故式部卿亲王之女官君,在公主西殿那里也有她自己的房间,其时诸多年轻侍女皆在那里赏月。燕大将叹道:“唉,可怜!此人与大公主同是皇家血统呢。”回想当年式部卿亲王曾有心将此女许配与他,或许有些缘份,遂向那里走去。只见两三个身着值宿制服,相貌姣好的女童在外面闲步。一见黛大将过来,忙避退室内,其娇羞之态甚为可爱。但蒸大将却不以为然。他向南行至一角,有意咳嗽几声,便走出一年事稍长的侍女来。曹大将说道:“宫君的遭遇实令人同情,我欲向她表达,却又怕这些常用之言给人虚假应酬之感,所以正在努力‘另外觅新词’呢。”那倍女并无去通报官君之意,自作聪明道:“我家小姐虽遭此不幸,然想起亲王生前的宠爱,又蒙大人的深切同情,她将不胜欣慰。”黄大将听罢这泛泛的应酬,甚为扫兴,心中顿生厌感,说道:“宫君与我也算兄妹,具有同族之谊,如今遭此曲折,我理应关怀备至。今后无论何事,但请嘱咐,定当乐为效劳。若像今日叫人传言,避舍三分,岂不是有意推却我么?”侍女也觉得有些失利,便竭力劝说它君接待。宫君于帝内答道:“如今我孤苦无依,‘苍松亦已非故人’了。承蒙念惜往日情谊,不胜感激。”此为亲口对答,非侍女传言,其声甚是娇嫩,极蕴优雅之趣。蒸大将想道:“她若为此处一普通宫女,倒是很有趣味。可惜身为亲王家的女公子,今境遇改变,不得已而与人直接通话。”颇生怜惜之情。又猜想她定然美貌无比,很想见上一面。忽念旬亲王为此女苦思劳心,暗中好笑。却又唱叹世间称心如意的女子实甚罕见。他想:“身份高资优越的亲王,培育出品貌优秀的大家闺秀,不算稀奇。最稀奇的,还是成长于宇治山乡八亲王之家的美人。此处荒凉偏僻,且家道枯寂如高僧。连那众人皆视为命苦志弱的浮舟,与其面晤时,亦觉优雅清丽,可爱无比片由此显见他时刻牵挂着字治一族。不觉暮色苍茫,她们的不幸因缘历历浮现眼前,令他伤感万分。忽见诸多雅螃忽明忽暗地东飞西窜,便赋诗道:

    “眼见衅游不能取。忽显忽逝去不知。世事亦皆如这坤妮一般‘似有亦如无”’吧?

     第五十四章 习字

    话说比睿山横川附近有一位道行深厚的法师。他那八十余岁的老母和约五十岁的妹妹,都是尼僧。早年,她们就许下了心愿,如今要到初嫩的观世音菩萨那里去还愿。于是法师便叫他十分得意的门生阿阁梨同行。母亲和妹妹在初懒做了功德佛事后,归途中母亲不幸染病,自然不能再走了。幸好在宇治寻得一户熟识的人家,便在那儿借宿暂住。然而,老尼姑年迈体弱,病势总不见好转,众人因而担忧不已,只得派人到横川告知法帅。此时法师正闭居山中修道,他曾立下重誓:道不成不下山。但想到母亲风烛残年,万一病死途中,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也只得破誓。于是匆忙了山到宇治探望。虽然人老终免一死,但惯例不可废。因此,法师便和几个弟子为祈祷而紧张地忙乱起来。这人家的主人知道有人病危,说道:“我们即去吉野御岳进香,近日正在斋戒。如今这样年老病重的人在此,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呢?”他深o人死在他家,冲了斋戒。法师也觉得实是对人家不住,再加上他本就嫌这地方肮脏狭窄,很想带老母回家去。无奈此时方向不利,不宜出行。思忖良久,猛忆起这附近有一所叫宇治院的房子,是已故朱雀院的财产,那儿的守院人和他是旧识,到那里去,不会不给人情的。于是便派人前去,要求借宿一两日。使者很快回来报告道:“守院人全家都到初濒进香去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古怪的看家老头。这老头告诉他们:“你们要任,就请早些。院中的正屋都空着。迟了,恐怕常来进香的人住了。”法师一听,甚是高兴,说道:“这样甚好。那屋子虽是皇家的,但并没有人居住,想是很不错的。”便决定亲去看现一番。因为平素常有人来投宿,那老头也习惯了接待客人,所以虽然设备简单,却也料理得很是整洁。

    法师及其随从到了宇治院,环顾四处,只觉荒凉阴森,倍觉恐怖。于是催促几位法师赶忙吟经涌文,攘灾驱邪。陪同去初徽进香的阿阁梨与同行僧人,想明白此地是怎样一个所在,便点起一盏灯,叫一个下级僧侣擎着走在前面,一行人便往正房后面荒僻之处行去。到得那里,只见林茂木丰,翁郁之中透出阴森,不觉一阵凉意直透脊背。再向林中望去,只见地上一团白色之物,并不十分分明。众人好奇,便将灯拨亮一些,走近细看,好像是一个活物呆坐着。一僧人说:“大概是狐狸精的化身吧?可恶的东西,要它显出原形来!”便再走近一点。另一僧人说:“喂,不要走近去,怕是个妖怪呢。”于是就举起降伏妖魔的印来,眼睛盯着那东西一动不动。众人惊悸不已,幸好都是秃头的和尚,否则真会毛发直立呢。倒是擎着灯火的那和尚毫无惧意,远直逼拢了去。只见那东西长发柔和油亮,正靠在一株高低不平的大树根上饮声抽泣。众人惊讶不已,说:“这倒是奇了,还是去请法师来看看吧。”连忙去见法师并把所见情况告诉了他。法师也觉稀奇,道:“狐狸精变作人形,往昔只听说而已,倒从未见过。”说罢,便召来四五个随从,同他前去看个究竟。到了那里,见那物仍如僧人刚才所言之状,并无什么变化。不觉疑惑起来,但又不敢走近,只好站在一边守候。希望天亮时,能看个分明,看看那东西究竟是妖还是人。一面又在心中念动起降治妖魔的真言咒语。过了好一阵子,他似乎看清,说道:“这是个女人,并非什么妖孽。深夜至此,恐是有什疑难之事,过去问问她把广一个僧人疑惑地说:“即便如此,孤身女子怎会到这院子里来呢,恐怕也是被什么妖怪骗了,带到这里来的。这对病人怕是不吉利吧。”于是法师便吩咐那个看家老头来问个究竟。寂夜中人回音冲荡,更增恐怖。那老头好不容易歪歪地从屋里出来了,僧人问他道:“这儿是否住有年轻女子?”便将那指给他看。老头答道:“这是狐狸精在作怪,这林子里常闹妖怪。前年秋天,住在这里的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被狐狸精抓了去。我到这里来找,哪知那精怪却不慌不忙,像无事一般呢?”僧人问:“那孩子呢?是否死了?”“倒没有死,照样活着。那精怪倒不会伤人的,只不过吓吓人,逗人玩罢了。”他毫不经意地说,仿佛这事已习以为常,不必大惊小怪。众僧说道:“如此说来,眼前这女人恐也是狐狸精作弄的结果吧?还得仔细看看。’丁是便叫那掌灯的僧人走近去询问。那僧人上前去喝道:“你究竟是人还是鬼?闻名天下的得道高增正在此处,你能隐瞒得了么?还不快快如实说来!”良久不见动静,便伸手扯她身上衣服。那女人忙用衣袖遮住脸,也哭得更加厉害了。僧人又道:“喂!可恶的东西!看你能隐藏到哪里去!”他极想弄清她的面貌。忽又想到这不定是从前在比睿山文殊楼中所见的那个面目狰狞的女鬼,不免踌躇起来。但众人都看着他,便逞强去剥她的衣服。那女人顿时伏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僧人道:“无论如何,世间不会有这等怪事。”定要看个明白。此时天不作美,忽地下起雨来;来势异常猛烈,其中一人道:“倘若木管她,让她独自呆在雨中,肯定活不了。还是将她挪到墙脚下去吧。”法师这时也开口说道:“我看她实是一个真正的人。若是这样,眼看一个活着的女子扔弃在此,而不救助,实乃罪过。便是地中鱼、山中鹿,眼看被人捉去,命在旦夕而不尽力相救,恐也是不对的。生命短暂,所以应当万分珍惜。缓蚁尚且贪生,更何况人呢?无论她是被鬼神所祟,或者被人遗弃,或者被人诱骗,总是不幸的。这样的人必然蒙我佛救援。现在先给她饮些热汤,看是否能救。倘若尽了全力而救她不活,也是无法的。”便吩咐把这女子抱进里面去。徒弟中有人异议道:“此事恐怕木妥吧!室内正有患病垂危之人,送进这非人非怪的东西去,岂不更不吉利。”但也有人说道:“姑且不论她是否是鬼怪化身,现在毕竟是一个活人,岂能见死不救,而住她死于大雨之下,到底残忍了些啊。”众说纷纭,法师也顾不得许多,只让那女子躺在一个僻静隐蔽处,以免那些仆役看见,招人胡言。

    老尼姑被迁到宇治院暂住,不料下车的时候病势更转恶劣,众人忧虑不堪,不免又忙乱奔走了一回。法师等到母亲病势稍缓,便问徒弟道:“那女子现在如何?”徒弟回道:“还是昏沉啼哭不已,想是被妖孽之气迷住了。”法师的妹妹听见了,忙问是怎么一回事?法师便细致地将这件怪事告知了她。哪知妹尼僧听了,顿时哭泣起来,说道:“我在初徽寺中做了一个梦呢。是怎样的一个人?快让我看看去。”徒弟道:“就在这东面边门旁,自去看看吧。”妹尼僧立刻前去,只见那女子被孤零零地抛在那里,同情之心不由大增,便又仔细地看了一回。但见那女子年轻美貌,身穿一件白线衫子,下着一条红裙。虽然衣衫凌乱,湿痕斑斑,但依旧香气悠悠。妹尼僧细细端详了一回,便禁不住悲喜交加,说道:“这是我的女儿呀,是我日夜悲悼思念的女儿啊。”一面哭泣,一面忙叫侍女把这女子抱进室内去。那些特女未曾见过她在林中的情景,因此并不害怕,便无所顾忌地把她抱了进去。那女子虽然衰弱已极,却还能勉强睁开眼来。妹尼僧对她说道:“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个人来到此地?”但她似乎没有知觉。妹尼僧便拿了汤来,亲手喂她。可是仍是气息微弱,一直昏迷不语。妹尼憎想:“可怜的人啊!如果死了,不是更添我的悲伤么?于是唤来阿阁梨,吩咐道:“这个人恐怕不行了。请你快快替她祈祷吧。”“我早就说过这女子已是不行,何必多费心机呢?”阿图梨不以为然,但终是未能拗过尼僧,不得不向诸神诵般若心经,又作祈祷,法师也走过来探视,问道:“怎么样了?她究竟是被什么东西作祟呢?”众人见那女人仍是毫无反应,昏昏如故,不免又纷纷议论起来:“这女子恐怕活不成了,没想到我们被这种不祥之事纠缠于此,实在晦气。然而这女子看来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即使死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抛弃在这里。唉,这真叫人为难呢”妹尼僧连忙阻止他们,说道:“小声些!不要叫人听见。否则会再筹来麻烦呢。”她很是怜爱这女子,很想救活她。因此她更竭力尽心地照料守护她,对她竟比对患病的老母更细心体贴呢。这女子虽然来历不明,但她那美丽、凄楚的样子,也获得了众侍女的同情和好感,都纷纷仿效尼僧,悉心呵护,希望她活过来。这女子有时也睁开眼睛来,但那眼泪只是淌个不住。妹尼僧看了,对她说道:“唉,真伤心啊!我知道你是菩萨引导你来代替我已失去的爱女的。你如果死去,我反而更添伤悲了!我能和你在此相遇,定有前世因缘。你总得对我说几句话才好啊!”那女子好不容易才开口道:“我即使能活过来,也是毫无用处的废人了,徒给你增添负担。我实在有愧,请你还是把我扔进这条河里去吧。”声音轻若游丝,尼僧好不容易才听清楚。见她如此说,不由更加悲伤地说道:“你好不容易说话了,我正高兴呢。想不到你说出这等难听的话来,为什么要说如此凄绝的话呢?我怎么能如此做呢?你究竟是什么原因来到这地方的?”但那女子只是闭口不言。妹尼僧回味她刚才的意思,不由得猜想:莫不是身有伤残才如此绝望么?于是细心察看,见并无异状,心中顿又生疑:难道真是出来诱惑人心的精怪么?

    僧都等一行人在宇治院闭居了两天,整日替母尼僧和这个女子吟经涌文,祈祷平安。然而,众人见仍无好转,心中疑虑更甚。附近乡人之中,有几个曾在法师处当过差,听说法师在此,便赶来诉!日问候。言谈中提及道:“原嫁与意大将的八亲王的女公子,最近不知怎的忽然死了。我们几个也去帮办丧事,因此未能及时前来拜谒,尚望见谅。”众人听了,甚是诧异。妹尼僧暗想:“这样说来,这女子莫不是那女公子的灵魂所化?”愈想愈是不安,心中恐惧顿生。众侍女也道:“昨日晚上我们都望见火光,可能是火葬吧。仪式似乎并不隆重呢。”乡人答道:“是啊,他们有意办得简单,不愿过分铺排张扬。”几个乡人因刚办过丧事,唯恐身上不洁,所以未进内室,只在外面交谈几句就离去了。传女们说:“董大将爱上八亲王家大女公子,但大女公子已死多年。刚才所说的女公子又是谁呢?董大将已经娶了二公主,决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吧。”

    过了几日,法师母亲病已痊愈,同时方向木利的时期也已过去。众人觉得久留在这荒僻之地实在枯燥乏味,便准备回家。侍女们说:“那女子还非常衰弱,怎么可以上路呢?真叫人担心啊!”但只得备了两辆车,派两个尼憎在老人坐的车子里服侍。叫那女子躺在妹尼僧乘的车子里,由另一待女服侍。一路上,车子缓走慢行,并不时停下来给那女子喂汤服药。她们的家住比睿山西坡本的小野地方。路途遥远,众人归家心切,便兼程赶路,深夜时分,总算抵达了家门。僧都照料母亲,妹尼僧照料这个不明来历的女子,都从车上抱下来休息。母尼僧是老病,平素也时有发作,然而经过一路长途颠簸,免不了又发病几日。法师又只得悉心照料,直到母亲痊愈,才又依旧上山修道。

    法师深恐外人知道他带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回来,对他不利。所以凡是未亲见此事的徒弟,都不告诉,即便知道的,也是严加告诫。妹尼俗也严禁大家外传,她深爱这个女子,生怕有人来寻了会。她常想,如此一个娇贵的女公子怎会落魄潦倒在这乡野之地呢?又疑心是人山进香的人在途中患了病,被后母之类的人偷偷地抛弃在那里的。尽管猜疑种种,然而终无法明确。因此妹尼僧日夜想她早点恢复健康。但是数日来仍是昏昏噩噩,全无生气。到最后她也不得不怀疑,或许这女子再无生望了。虽是这样认为,但仍是尽心尽力地看顾。于是她就把在初做寺做的梦对人宣讲,并请以前曾为这女子祈祷的阿阁梨悄悄地替她焚芥子①以祈平安。

    妹尼僧继续悉心照料这女子,不觉过了四五个月,但那女子仍然不见好转。她万分苦恼,只得长书一信,派人送到山上向法师求救。信中说道:“我想请兄长下山来。救救这女子,既然时至今日她尚未断气,想必不会死了。定是鬼怪死死纠缠住她的缘故。尚望兄长慈悲为怀,普渡众生!若要你入京,当然不便,但到我这山居来总是无妨的吧。”言词情真意切,颇使人动情。法师回书道:“此事确实奇怪,此女性命能持续至今,实乃我佛佑她,倘若当日弃之不管,实乃我佛耻辱,罪过不浅啊!此次与她邂逅,定是缘分至此吧。我定会前来竭力救助。如果救助无效,只怨她命定如此了。”法师很快就下山来了。妹尼憎高兴得再三拜谢,并把那女子数月以来的情状—一相告。她说:“病得这样长久的人,没有不神情憔悴,形容枯槁的。而此女除了仍昏迷不醒以外,仍是姿色未减,容貌未变,显得清秀动人。我时常认为她马上就要咽气了,可一晃数月,仍然活着。”法师听了,不由感慨道:“我最初找到她时,就觉其容貌非比一般!且让我再去看一看吧。”便过去细致端详,说道:“这容颜确实状若天仙,若非前世积德,哪能如此秀美不俗呢?可能因为某些过错,而遭此灾厄吧。不知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妹尼僧说:“没有,一点也不曾听到。总之,这人是初懒的观世音菩萨赐给我的。”法师说:“大概是某种因缘,才使菩萨垂怜于你,恩赐你这样一个女子。要不是这样,怎能有此好福份呢?”他认为此事奇特,便开始替她降魔驱邪,祈佛保佑。

    这法师长年隐居山中,即使朝廷召唤,也不愿前去。不想现在为一个女子却轻易下山,倘若外人知晓,不知又要如何大肆渲染了。众人顾及到这些,因此祷告进行得更为隐秘。他对众徒弟说:“务请大家不要声扬,我虽然屡次违犯佛门清规,但决不舍在‘情、色、欲’三字上犯错。如今我已近花甲之年,若实在难逃此难,那也只怨命中如此了。”徒弟们说道:“若有小人乱造谣言,实是亵渎我佛,麦道天谴。”于是法师立下种种誓言,说:‘“此次祈祷若不见效,死不罢休!”便通夜祈祷,直至天明,方才把这鬼魂移到巫婆身上,然后叫它说出来:是何种妖魔?为何如此使人受苦?又叫他的弟子阿阔梨来合力祈祷。于是几个月来绝不显露的鬼魂,终于被制服了。这鬼魂借巫婆之四大声叫道:“本来我是不会到这里来被你们制服的。只是我过去在世之时,也是一个一贯坚持修行的法师。只因我是饮恨而去的,故而久久彷徨于幽冥之路,无法超生。这期间我住在宇治山庄,前年已制死了一人。现在这个女子是自己要弃世。她终日徘徊在求死路上,我看她是完全厌倦了尘世,方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取了她去。但我没有想到竟有菩萨护卫着她,使我没能遂愿,而最后反被你这法师制服了。现在我就走吧!”法师便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大约是这巫婆害怕之故,所以,只含糊木清地说出几个字来。

    果然,鬼魂去后,这女子的神智顿然清醒了。便睁眼看看周围,见大都是衰老丑陋的僧人,并不认识,仿佛自己不知不觉中到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她心中非常悲伤。她努力回忆,但是连自己住在那里、叫什么名字也不大记得清楚,更不用说清晰鲜明的过去。她只记得一点,那就是她不想再活了,只想投河自尽。但现在来到了什么地方呢?她思索再三,才渐渐地记起来:“有一天晚上,我愈想愈觉得自己命运悲苦,人世黯淡,不堪承受。趁待女们熟睡后,悄悄偷出房门。那时夜风凄厉,猛烈异常。我孤身独行,更觉毛骨悚然,吓得分不出前后左右,只管沿着廊檐走下去。黑夜迷离,方向难辨,既不敢再前行也不能后退,我便绝望不已,喊道:‘我坚决要离开这人世了!鬼也好,怪也好,请你们快来把我吃掉吧!’一阵恍馆后,便看见一个相貌清秀俊美的男子走过来,对我说道:‘来。到我那里去吧!’我仿佛觉得他抱起了我,心想这大约是匈亲王吧。我渐渐迷糊昏沉起来,只觉得这男子把我放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便不见了。没想到求生不行,求死也如此之难,便十分悲伤,哭个不住。哭着哭着就昏死过去,便什么也记不起了。现在听这里的人说,我在这里已经过了许多日子。这些陌生人日夜照料,我的丑态岂不全被他们看到了?”她感到难为情极了。想到自己求死不得,终于复苏,并且又弄出许多事来,于是黯然神伤,情绪更加消沉,不仅不吃东西竟连汤药也不肯喝了。妹尼僧见她如此决意,急得泪流满面,对她说道:“你知道你生了多久的重病啊!现在热度已退尽了,心情也爽朗了,我看了心中正想替你高兴呢。不想你却又如此。”说罢,竟嘤嘤啜泣起来。于是她更加悉心地守护着她,其他人也因这女子的美貌而信加怜爱。这女子心中虽然仍想求死,但见众人如此情深,便逐渐进食,有时还能坐起来。大概是病痛折磨的缘故,只是面庞比原先消瘦了些。妹尼僧高兴不已,时常默默祝愿她早日康复。有一天她忽然对妹尼僧要求道:“请允许我削发为尼吧。否则我就不愿活在人间了。”妹尼僧说:“你这般容貌秀丽的女子,怎么舍得让你当尼姑去过青灯古佛的生活呢?”但拗她不过,只得把她头上的秀发略微剪掉几根,算给她受了五成。但这女子心中并不满意,只是她性情温顺,不便强求,只得将就如此。法师见那女子已无异状,便对妹尼僧说:“看来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以后加强调养,求其身心痊愈即可。”说罢,告辞回山去了。

    妹尼僧得到了这样一个美丽异常的女子,恍如做梦一般,心中一面感谢菩萨恩赐,一面甜滋滋地亲自替她梳头。病中全然不顾头发,只是把它束好了自然堆着。然而一丝不乱,现在解散开来,依然亮丽柔顺。这地方相貌平平的老女甚多,她们看着娇美艳丽的浮舟,只觉是自天而降的仙女,好像随时都会飘飞起来。她们对她说道:“你为什么如此闷闷不乐呢?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亲近我们呢?你究竟是谁?家住哪里?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地方?”她们定要问她。她以此为耻,不便如实相告,只得掩饰说:“大约是我昏迷太久,把一切都忘了吧。从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我曾经想夺世而去,每天傍晚便到檐前沉思。有天晚上,一个人突然从庭前的大树背后走出来将我引走了。我只记得这些。此外,连我是谁也记不起来了。”她说时神情黯然,令人也心生叹惜。后来又说道:“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还在人世,否则,会有许多麻烦的。”说完就呜咽起来。妹尼僧也觉过分盘问,会使她更伤心,便不再问了。妹尼僧疼爱这女子,甚于竹取翁疼爱赫映姬。因此时常提心吊胆,怕她遁去,消逝无踪。

    这人家的主人母尼僧,也是一个品质十分可贵的人。其女妹尼俗的丈夫曾是朝廷高官,和她只生有一女,对这女儿她十分疼爱。夫死之后,她招赘了一位贵公子为婿,全心动照顾他们,不幸的是,唯一的女儿又死了。她悲痛欲绝,便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从此隐居在这山乡之中。每逢寂寞无聊之时,常常忆起女儿。忧伤悲叹,总想找一个酷似女儿之人,作为她朝夕思慕的亡女的遗念。竟想不到的是,果然得到了这女子。其模样姿态不仅像,而且比她的女儿更优越许多呢。她虽然疑心是在做梦,但心中仍是欣喜不已。这妹尼僧虽已年届五十,却依然眉目清秀,风韵犹存。举止态度也颇为文雅。她们所住的小野地方,比浮舟从前所居的宇治山乡好得多。房屋建造别致,庭前树木前郁葱茏,处处花草艳丽动人,水声淙淙,自是情趣无限。

    慢慢入了秋天。秋色明丽,天空清幽,令人感慨万端。附近的田里正在收稻,许多青年女子依着当地农家姑娘的习惯,高声歌唱,欢笑自如。驱鸟板②的鸣声别有趣味。这使得浮舟回忆起当年住在常陆国时的情景。这地方比夕雾左大臣家落叶公主的母亲所居的山乡更偏僻一些。那些松树翁郁,山风袭来,松涛阵阵,似有千军万马隐藏其中。细听,又觉无限凄凉。浮舟整日闲着,只是诵经念佛,寂然度日。月明星稀之夜,妹尼僧便常和一个名叫少将的小尼僧合奏音乐。妹尼僧弹琴,小尼则弹琵琶。妹尼僧对浮舟说:“你也该来玩玩音乐,没事时这样玩玩也好。”浮舟暗想:“我从小命苦,从未有过抚弦弄管的福份,以至自幼年到成年,一直不懂风雅之事,实在可怜!”她每次看见这些年事已长的妇人吹萧鼓瑟,玩弄丝竹以遣寂寞,总是不胜感慨,觉得自己此身实在可怜,枉来人世一遭,不禁深深地自怜自叹。于是在写字的时候止不住吟诗一首道:

    “投身洪浪本我愿,

    谁知栅栏阻流川?”此次意外得救,不料使她更添忧伤。虑及今后度日无方,更觉悲从中来。每逢月明之夜,老尼僧等总是吟咏唱和,回忆昔日,讲述种种故事。但浮舟无以应对,只是独自沉思。又写诗道:

    “风尘流落子然身,亲朋未知不相询。”她常常想:“我已离家多时,不知母亲和乳母怎样了?恐怕她们早以为我没在人世了。那她们是何等的悲伤和绝望啊!可她们哪里知道我还仍在人世呢?哪能知道我现在的痛苦和寂寞呢?从前那些左右人等,木知又在哪里呢?”

    妙龄女子要隔绝红尘,真正经年累月的幽居在深山僻里,原本是不容易的。因此常住在这里的,除了七八个年纪很大的老尼外,几乎再没其它人了。她们那些住在别处或在京中服役的儿女孙辈们,便常常到这里来访问,浮舟担心:“这些常来访问的人中,如果谁将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与我有关的人那里,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做了不轨的事,才落到如此境地。岂木把我当作世间肮脏下流的女子么?那将是多么羞辱啊!”因此她从不和这些来访者相见。她总是像只孤雁,只有妹尼俗的两个侍女,一个名侍从,一个名可莫姬的,时常倍伴左右。这二人无论容貌性情,都比不上她以前所见的京都女子。因此她常常孤寂难耐,感慨万端。想起自己从前咏的诗句“但得远离浮世苦”,仿佛这里便是远离浮世的地方。浮舟一直悄悄地躲在这里。妹尼僧也深恐她被外人得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对这里的一切人隐瞒有关她的详情。

    再说妹尼僧从前的女婿,现已升任中将。由于他弟弟拜了法师为师,此时正跟着法师隐居山中修道,所以便时常途经小野去看望他。这一天中将顺路探访,听见喝道开路之声,浮舟远远望见一个相貌威武的男子走进山庄来,便回想起从前黛大将悄悄到宇治山庄来访时的情景,宛然如在眼前。这小野山庄虽然是个十分荒僻处所,但主人却安排得非常高雅整洁。中将带了一群服装各异的青年侍从,走进这院子里来,侍妇请他在南面就坐。中将便坐在那里细赏园中那开得鲜艳灿烂的霍麦花、女郎花和橘梗花。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看上去却持重老成,通晓世故。妹尼僧立在纸隔扇旁边。末开口便先哭了起来。好一阵才说:“虽然光阴逝如流水,过去往事也愈来愈远了。但贤婿仍能记着旧日情谊,至今还远道来看望,实在令人感动至深。恐怕这又是缘份吧。”中将同情尼僧岳母的苦心,答道:“昔日恩情,我无时不在怀想。只因岳母住地远隔喧嚣尘世,所以不敢常来打扰岳母清静。我弟修道山中,实使人羡慕。但每次进山探望,都有其他一些人恳请同行,至使我不便冒然造访。这次临行,谢绝了请人,方敢来拜望岳母。”尼僧岳母说:“你说羡慕入山修道,实是沿袭了时下流行之说。若能不忘昔日之谊,不沉溺于庸俗世俗,我就感激不尽了。”便用泡饭等物招待随从人等,请中将吃的是莲子之类的东西。中将也因这是从前常住的地方,也并不觉得陌生。忽然降下阵雨,中将一时无法走了,只得留下来与岳母从容叙谈。

    妹尼僧见女婿如此贤顺,不由想道:“我的女儿已死多年,悲伤也没有用了。倒是这样一个品貌俱佳的女婿,到头来还得成了别人家的人,真是遗憾。”她私心甚是疼爱这女婿,所以便毫无隐藏地把心中所虚和盘托出来。那浮舟此时见妹尼僧与中将谈兴甚浓,也不由得冥思苦想回忆起过去来。她穿一袭毫无光彩的寻常白衫子。在她看来,样子必定是丑陋不堪的。然而,布衣荆权的浮舟,更显得天生丽质,超凡脱俗。妹尼僧身边的传女说:“那新来的小姐酷似已故的小姐。今天中将大人来访,真是太巧了,是否又是一段姻缘呢?如今,一个是家中无妇,一个是小姑独处,不如中将大人娶了这位小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呢。”浮舟听见她们这样说,大惊道:“哎呀,不行!我在这世间活下来,如果再作了人妻,岂不又要徒增恨事,唉!我定要完全忘却此事。”

    妹尼僧回内室歇息去了。中将等人盼望雨停,心中焦躁。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知是过去一直陪伴已故小姐的少将君。便唤她过来,对她说道:“我想从前那些侍女恐都离去,故不便来访。你是否会责备我薄情寡义呢?”尼僧少将君是个亲信的侍女,便回忆往事,对中将说了许多悲伤的话。中将忽又问道:“刚才我经过走廊时,适逢大风将帘子掀起,偶然看见一个长发披垂,模样非同寻常的人。我正纳闷出家人的居处怎会有这等的人物?能否告诉我此人是谁呢?”少将君知他已经看见浮舟的背影了,想道:“如果给他仔细看了,恐怕又要使他动心不已。”她心中思忖着,答道:“太太自小姐去后,夙夜思念不已,难安其心,不想偶然得到了这个人,与太太朝夕相伴,才使她稍得安慰。大人不妨和她从容见上一面吧。”中将想不到有如此事情,也不明了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心中狐疑不已。他猜想此女必是美貌非凡,越想越觉情悸暗生,心神不定。又向少将君探问详情,但少将君始终不肯实情相告。她只是说:“以后自然会明白的。’冲将也不便追问,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正在这时,随从人等叫道:“雨停了!天色也不早了!”中将便告辞而去。经过园中时,折了一枝女郎花,独立庭前,有意无意地吟道:“销衣修道处,何用女郎花?……”

    中将离去后,几个老尼俗相互称赞道:“他顾虑到‘人世多谣言’,到底是个正派人。”妹尼俗也说道:“这个人一表人才,又老成稳重,确实难得!我迟早也要招婿,还是像过去一样招了他吧。他虽和藤中纳言家女公子结了婚,但感情不洽,大都是宿在他父亲那里的。”于是对浮舟说:“你一直愁眉不展,心底之事又不愿说与我,不免令人担忧啊!我近年沉浸在丧女的悲痛中,直到你来到我面前,方才淡忘了爱女,世上那些原本关怀你的人随着时间流逝也会淡忘你的,那能长久不忘呢?”浮舟听了这话,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含泪答道:“我对妈妈那敢隐瞒半点呢?只因经历了这一番特别遭遇,便觉世事如梦。我仿佛已身处陌生世界,竟记不得人世间曾有照拂过自己的可亲之人,眼下恐只有妈妈一人了。”她说时半娇半泣,妹尼僧不由得忍俊不禁。

    中将辞别小野,便上山拜访法师。法师认为贵客临门,便叫人诵经礼佛,弹弦奏管,彻夜之谈,天明方散。中将和那当禅师的弟弟更是无话不及,闲话中说道:“此次途径小野,曾到草庵访问,心中不胜感慨。想不到削发被级,遁入空门之人,犹有如此风雅情怀,真是难得的啊!”后来又颇有些神往地说:“我在那儿有一个发现呢,偶然间,我窥见一长发披垂的美丽女子,身材决非等闲侍女。如此美貌女子,住在那种地方可不适宜呢。整日与尼僧经佛相处,坐看回升日落,卧听木鱼清音,这实在是很可惜的。”禅师答道:“听说这女子是她们今春赴初做进香时偶尔得到的。至于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中将却感叹道:“这真是可悲的事。不知她身世怎样,想必是心受创伤而看破红尘。因而弃世隐身在如此荒凉僻静之处吧。倒很像是古代小说中的人物呢。”

    第二天,中将下山返京。道经小野,他道:“过门不入实有无礼之嫌。”便又进草庵拜访。妹尼僧和众传女见中将再来,仍是热情接待。虽然众人今日服饰一新,风韵犹存,可妹尼僧却是愁容满面。谈话之中,中将趁机问道:“听说有一女子在这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否相晤一面呢广妹尼僧很有些为难,但又想到中将一定已经发现了那女子,不告诉他恐有不妥,便回答说:“自女亡后,悲痛难抑,不想最近偶然得养此女,酷似亡女,心甚欣慰。却不知这女子有什么伤心之事,一直郁闷忧愁。她深恐有人知道她还活在世间,所以只想躲藏在这谷底一般的地方,使外人无法找到。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中将说道:“哪敢怀着轻浮之心,忍受深山跋涉之苦来造访。实乃将其比拟为亡妻而加以怀念,并无非分之想,怎么可以把我当作外人而加以拒绝呢?她究竟为了什么事而毫不眷恋人世?我想安慰她一番呢。”他很希望浮舟能与他一见。临走时,在便笺上写下一首诗道:

    “艳艳女郎花,切莫旁他人。我虽迢迢人,设防也护君。”叫少将君送与浮舟。妹尼僧也看到了这诗,便劝浮舟:“此人温文尔雅,修养甚好,用不着顾忌,还是回他一封信吧!”浮舟很不情愿,托辞说道:“我的字可丢人现眼了,恐有辱人家法眼,哪敢复诗呢?”妹尼僧说道:“这样做可失礼得很呢!’无奈中只得代她写道:“刚才我曾对你说过:此女厌恶人世,实非寻常女子。

    “厌世恶俗女郎花,移根生长草庵下。誓不相随别人意,忧思乱我愁无涯。”中将想到这毕竟是初次相见,不复也不奇怪,便打道回京都去了。

    回京后,中将时刻思念那女子的美妙背影,很想致信问候,又恐冒犯佳人,只得作罢。思念不断,常常神思恍馆。于是中将在八月十日过后,按捺不住,便趁进山猎鸟之机,又去小野草庵寻访了一回。仍旧呼唤小尼僧少将君传话进去:“自从前日有幸一瞥情影,至今心绪不得安宁—…·”妹尼僧知道浮舟是不肯应对的,便代答道:“可能这孩子好似待乳山上的女郎花,另有意中炉吧。”中将进屋坐定,向妹尼憎询问道:“前日听说此女子有满腹伤悲之事,可否见告,让我知道得详细些?我也常常感到万事不能称心如意,有心遁入空门,怎奈双亲不允,以致身陷俗世,心情郁结,愁闷不堪,很想与伤。动饮恨之人互吐胸中积闷呢!”妹尼僧见中将对浮舟的爱慕之心溢于言表。便似母亲样惋惜地说道:“你所寻之人,此女倒是合适。可惜她厌弃红尘,无意婚嫁,一心只想遁入空门。如此妙龄少女,心意如灰,出家之后结局实堪忧虑啊!”说罢,走进内室,劝导浮舟:“你这样冷淡待人,实乃失礼吧。对礼尚往来之事,你还是略微应酬一下吧。”任她舌如莲花,浮舟还是冷淡地答道:“我对如何待人接物一点也不懂得,完全是个不中用的人了。”说罢就躺卧下来。久候不见回音,中将催问:“怎么没有回音?太无情了!‘约会在秋天’这话定然是骗我的。”他十分苦闷怨恨,便又吟道:

    “国念佳人候,草庵寻芳姿。重露湿衣襟,愁叹徒停掺。”妹尼僧听见了,对浮舟说道:“你听见么?他有多凄苦,你总该回复他一次吧!”她力劝浮舟和唱。但浮舟实在不愿作恋情诗。又想到今天若和一首,日后就要常来求和诗,这样岂不自寻烦恼,因此一直缄口不语。虽觉扫兴,但又无计可施。这妹尼僧年轻时原是个风流人物,今虽已老,情思犹存,就代答一诗道:

    “造途赴秋郊,双驿披寒露。湿雾沾君袖,莫要怨草庵。此诗将使你难堪了。”

    帘内众侍女,见浮舟如此固执,都不省得其心思,只觉二人十分可怜。便力劝道:“今日中将特意来访,你谨慎地应酬他几句,恐无妨大碍吧厂她们想打动浮舟。这些女子虽已落发为尼,与青灯古梯度日,但春心尚未完全收敛,有时蹈袭时俗,唱些粗劣艳歌。因此浮舟深恐她们放进那男子来。她倒身横卧着想:“我命定是个苦恼中人,又不幸苟延残喘,将来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呢/只希望世人完全遗忘我。”此时中将伤心欲绝,一忽儿吹笛,一忽儿独吟“鹿鸣凄戚”;;后来恨恨地说道:“我是怀念故人才来此探望,却未料遭如此冷落。看来已找不到抚慰我心之人了。可知这里也并非‘无忧山路’广说罢欲动身回府。他原想:“若是过分沉润女色,当然不成体统。我只不过是偶见那女子的美好身影,便生寄托情感罢了。既然她拒我于千里之外,比深闺佳人还更躲避人,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妹尼僧膝行而出,说道:“何不在此欣赏‘良宵花月’⑤中将没精打采地答道:“我心连些许慰藉都不能寻到,还有什么值得欣赏呢?”妹尼僧分外惋惜,猛想起中将那美妙动听的笛声来,便赠诗曰:

    “望月月已近山边,何妨一夜泊尊身?夜半皎洁清光美,君心怎不料此情?”她作了这首直率的诗,便对中将说道:“这是我家小姐所咏。”中将见诗知意,又兴奋起来,答诗曰:

    “蒙君诚挚留我宿,拟将坐候西月沉。倘得探窥香阎阁,不枉此行苦艰辛。”

    再说中将笛声悠扬动情,逗引得八十多岁的母尼僧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大约没认出中将是何人,放并无顾忌。只是声音颤抖,咳嗽连连地同其闲谈往事。她兴致勃勃地对女儿说:“我们来弹琴应和,那么?就弹七弦琴。月夜琴笛相和情趣无限!侍女们,拿七弦琴来!”中将在帝外推想这是那母尼僧。他想:“这样年老的人活到今天实在不易?她的外孙女先她而去,真是浮生若梦,人世无常啊!”便在笛上用盘涉调吹出一个美妙的乐曲。曲罢说道:“如何?现在清弹七弦琴吧?”妹尼僧本来是个颇爱风流的人,谦虚道:“我的琴怕弹得不入调,你的笛声可是美妙无比呢!”说罢便弹。由于弹七弦琴的人日趋减少,倏然听来,更显得新颖动听。琴笛声与松风隐约应和,惹得那月光也皎活起来。那老尼僧愈加感动,深夜仍毫无倦意,只管坐着听赏。一曲刚毕,她说:“我年轻时也曾弹过和琴。但恐现在弹法已变,所以我家那法师阻止我说道:‘母亲年事已高,琴艺不佳,还是应以念佛养生为乐事,操持此等!日技,实乃无聊呢!”所以不便再弹,但私下里我还保存一张极好的和琴呢。”见她技痒难耐,大有跃跃一试之态。中将窃笑不已,笑道:“法师阻止你,太没道理了!那极乐净土之中,菩萨们也演奏音乐,天人也表演舞,都是很庄严的。这怎会有碍修行呢?今夜定要一听岳祖母的妙技!”老尼僧给他这么一说,顿时兴致高涨,叫道:“喂,主殿拿我的和琴来!”说时咳嗽不止。众人虽觉难堪,但想到她年事已高,也不怪其意。和琴取到后,她只管任意在和琴上拨弄曲调,也不配合刚才笛声的调子。别的乐器只好都停止了演奏,她自以为众人是要单独欣赏她的和琴,便自得地用迅速的拍子反复弹奏几句奇怪的古风曲调。中将假意赞道:“弹得真好呵,我从未听到这样悦耳的歌调。”她好不容易才弄清中将说的。便自得地说道:“现今的年轻人可不喜欢这种音乐呢。数月前来到这里的那位小姐,相貌倒生得蛮漂亮。然而一点不懂得这种风雅之事,只是整天躲在房间里,实在无聊。”妹尼僧见她竟在中将面前非笑浮舟,很觉尴尬。老尼僧尽兴之后,中将便告辞返京了。他一路吹笛,笛声悠扬,遥遥传到小野草庵中,闻者无不感动,竟辗转反侧,长夜难眠了。

    翌日,中将派人送信来说:“昨晚因为思念故人,恋慕新人,心绪烦乱,难以久待,只得匆匆归去。未忘旧情欢,难求新良朋。放声通宵哭,万顷愁更苦。尚望小姐能谅解我之苦心,否则,岂敢失之礼仪。”妹尼俗读了来信,凄然流泪,回信道:

    “闻君王笛音,慕记昔日情。凝目送君去,青衫热泪横。我家小姐如此不解风情,晚夜老太太已向你明示,想你已知悉了吧。”中将觉得此信平凡,毫不足观,看罢就丢在一旁了。

    自此以后,中将的情书犹如凋零之秋叶绵绵而来,很使浮舟厌烦,她认为天下男子都是居心不良的。因此她对众人说:“还是让我出家吧,此等念头方能快快断绝。”于是只一心念佛诵经,想早日斩断种种尘缘。她一个妙龄女子,全无青春情趣。使妹尼俗等人怀疑她是天生倡郁。但她容貌欺霜赛雪,实在惹人喜爱,常使妹尼俗不自觉地原谅她的一切缺陷,仍时时看护着她,聊以慰情。每逢浮舟微露笑容,她便如获至宝,欣喜异常。

    转瞬又至九月,妹尼僧又想赴初徽进香还愿。多年来,她思念亡女,痛彻心肺。不想菩萨赐福还她一个酷似女儿的美人,因此甚是感念,想早去致谢还愿。于是便对浮舟说道:“你和我一起前往吧,这一路偏僻,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虽说天下菩萨相同,但初做那儿更加显灵,有很多例子足以说明呢。”她力劝浮舟同行。但浮舟想道:“从前母亲与乳母也常常带我到初徽进香。然而并无应验,连求死也不能如愿,反而遭受了更多的苦难。如今跟着这些不熟识的人前去,有何意义呢广她心中害怕,不愿同往,但表面上并不怎么坚持,只是答道:“我总觉心绪不好。如此远程,恐只会徒增烦恼,因此顾虑甚多。”妹尼僧知道她害怕,也就不再勉强,见浮舟的习字纸中夹着一首诗:

    “孤身多沉浮,在世浑如梦。意不赴古川,复看二青村。”便戏言道:“你提及‘二杉’,大概是有希望‘再相见’的人吧。”浮舟心事被触动,不由得一惊,脸上顿时出现一抹红晕,更使那面容娇美无比,勉力更添。妹尼僧也吟诗曰:

    “不识双杉根,理应作故人。”妹尼僧原本轻装前往,但拗不过众人,只得留下能干的尼僧少将和另一个叫左卫门的年长侍女来陪伴浮舟,带领众人出发了。

    浮舟送走妹尼僧一行人之后,落寞地返回室内。想道:“我身世飘零,孤身在此除了依靠她外,别无他法。现在这人已经外出,真叫我形影相吊啊!”正值闲愁难遣之时,中将派人送信来了。尼僧少将将信递给浮舟说道:“小姐拆开看看吧!”但浮舟漠然置之,毫不理睬,这以后,更加避着人,寂然独坐,沉思不语。少将深恐她闷出病来,便说道:“小姐如此愁眉不展,连我也觉痛心。我们来下棋吧?”浮舟答道:“下棋我也很笨拙呢。”虽如此说,然有意一试。少将便把棋盘取来。她自认为棋艺比浮舟高超,便让浮舟先下。岂料浮舟棋艺不俗,不禁暗暗惊讶。于是第二次她自己先下了。她边下边说道:“要是师父回来看见小姐的棋艺如此高明才高兴呢!师父也是棋类高手。听说她兄长早年酷爱下棋,以棋圣大德自比。有一次对我们师父说:‘我虽不以棋道闻名于世,恐你的棋艺略逊于我吧。’两人便拉开棋盘,结果法师输了二子。如此看来,师父的棋比棋圣大德还高明呢!真了不起啊!”浮舟见她说得兴致勃勃,年岁又老,再加上额发又不好看,感觉玩这种高雅的东西实不协调,顿觉厌烦,后悔今天自找麻烦开了先例。于是又勉强下了几步,便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罢棋休息了。少将道:“小姐也应常找些有趣之事,调节一下,排遣孤寂。这样花容月貌的人,消沉度日,恐有不适呢!”秋夜风声鹤唳,凄厉无比,浮舟百感丛生,独吟道:

    “秋宵悲苦虽不解,泣泪自伤冥思时。”

    不觉中皓月升空,天色更显清丽。中将便趁此美景亲来造访。浮舟慌忙避进内室,无以应对。少将不由抱怨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夜特来造访,与你说几句,于你又有什么玷污呢?”浮舟见她如此怨恨,深恐那男人闯了进来,更加担心。她想推说出门去了,然而又觉得中将定是探听实在方才来此。无奈,只得沉默不应。中将没料到浮舟仍然如此,忍不住怨气冲天,恨恨说道:“我并不希望听见小姐亲口说话的声音,惟愿她能接近我些,听听我的倾诉,能相互指教罢了。”尽管他说得口干舌燥,浮舟仍无任何答复,中将气愤不过,叫道:“真气死我也!住在如此优美雅致之地,却不识人间情趣。如此冷酷无情,难道是铁石心肠?”随即赋诗曰:

    “山野凄清秋夜色,惟只愁人解情心。小姐心中可有同感?”少将见浮舟如此执拗,便责备道:“眼下师父远行,人情世故,惟你应酬了,你这样不置可否,也太无礼了!”浮舟无奈,只得低吟:

    日月虚度不知忧,误教尊君作愁人。”少将将此诗传告中将,中将深为感动,却又口气不满地对少将说道:“你们怎不多多开导她,请她稍稍走出来些呢?”少将答道:“我家小姐原本有些冷淡呢!”进去一看,浮舟竟然躲入她从未涉足过的老尼僧房中去了。少将大感意外,只得出来向中将如实相告。中将说道:“凡闭居山野苦思冥想之人,大多经历过坎坷,遭逢过苦难,可她并非不识人情世趣之人,何以待我如冰?也许她在恋爱上经历过苦痛吧?究竟她为什么如此消沉厌世?尚望实情相告。”他恳切地探问着。但少将哪敢将真情说与他,只得敷衍道:“这是师父应该抚养的人。多年来疏远了,上次赴初做进香时忽然相遇,便相随了回来。”

    浮舟无奈之下走进了平常她十分害怕的老尼僧房中,寻隙躺了下来,却怎么也难以入睡。老尼僧人睡后鼾声如雷。前面睡着的两个年纪很大的尼僧,鼾声之响丝毫不比老尼俗小。浮舟越听越怕,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鼾声、这黑夜吞噬。她虽然并不怜惜生命,但因向来胆小,犹如赴水的人怕走独木桥而折回来一样o,心中不胜惶惑。女童可莫姬虽然随她来了,可这时一听中将在说那些动情的话,便身不由己跑了过去,浮舟左等右等,不见她来,只叹是个不可靠的使女,中将无奈,只得起身回府去了。少将等都讥评浮舟:“如此胆小畏缩,不近情理的人,真可惜了那一张漂亮的脸儿呢广众人终于纷纷睡觉了。

    大约夜半时分,老尼僧咳嗽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的浮舟,十分惊异,以手加额而视,叫道:“奇怪,你是谁呀?”声音尖厉阴恻,目光紧逼,让人不寒而栗。浮舟见她身披黑衣,灯光映衬脸色,更显苍白,疑心是鬼,不由想道:“从前我在宇治山庄被鬼怪捉去时,因失去知觉,并不害怕。如今却不知此鬼要将我如何对付了。回思从前种种痛苦,心情顿乱,偏又逢如此可厌可怕之事,命运何其悲苦!然而若我真个死去,也许会遇到比这更加可怕的厉鬼呢!”她夜不成眠,满脑子都是旧日之事,尤觉自身可悲。她又想:“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一向只在远东常陆国虚度岁月。后来我在京中偶然找到了一个姐姐,正高兴从此有了依靠。哪知节外生枝,同她断绝了交往。黛大将和我走了终身,本以为我这苦命人渐渐又有了好日子,岂知又发生了可恨之事,断送了一切。回想起来,我当时因迷信他那‘橘岛常青树’所喻与我‘结契’的比喻,方才落得今天这般境地。这句亲王实在可恶!意大将起初对我有些冷淡,而后来却又爱我忠贞不贰。种种情缘,实在值得恋慕。若我还在人世的消息为他得知,多无地自容呵!只要我活着,也许还能从旁窥见他昔日的风采吧。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这真是罪孽啊。”她就这样神思远近,直叹秋夜难明,好容易听到雄鸡报晓,幻想着听到母亲说话的情景不由暗自高兴。天放大明时,她情绪又莫明地恶劣得厉害。直到这时可莫姬仍未回来,她便照样躺着。几个打鼾的老尼僧很早就起身了,她们或是要粥,或是要别的什么,嚷个不停。她们对浮舟说:“你也来吃一点吧。”说着,送到她身边来。浮舟见她们伺候如此笨拙,使委婉地拒绝了,但她们仍要坚持。正僵持不下,好几个低级僧人自山上来,报:“僧都今天下山。”这里的尼僧甚觉奇怪,问道:“忽然下山,可有要事?”“一品公主遭鬼怪作祟,宣召山上座主往宫中举行祈祷,因法师未去,没有见效。所以昨天两次遣使来召,催得慌呢。因此法师只得今天亲下山去。”那僧人神气活现地说。浮舟忽然想道:“法师来得正好,我不如大胆求他,让他了我出家之愿。眼下草庵人少,正是天赐良机呢?”她就告诉老尼僧:“我心绪不佳,想趁法师下山之便,让他给我落发受戒。请老人家代为要求吧。”老尼僧不知就里,稀里糊涂答应了。浮舟便回转房内,将发端稍稍解开,她抚摸着头发,想到再不能以现在模样见到母亲,不觉悲从中来。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她的头发略有脱落,然而仍然浓密柔长,好象黑亮的缎子。她泪眼汪汪独自吟唱“我母预期我披剃”之歌。

    至日暮时分,法师方来到小野草庵。侍女们早已洒扫齐整,便请他在南面屋子就坐。但见许多光头和尚走来走去,乱哄哄一片。法师来到老尼僧室中,询问道:“母亲一向可好?妹妹到初濒进香去了么?前次遇到的那位女子是否还在这儿呢叶母尼僧答道:“仍在这儿呢。她只说心情恶劣,正想请你给她剃度受戒呢。’挂师便走到浮舟房间门口,问道:‘十姐在此么?”说着,便在帷屏外面坐下。浮舟虽觉难堪,也只得膝行而前,认真应答。法师对她说道:“我们能意外相逢,定有些缘份,故我虔诚地为小姐攘解。只因我乃僧人,不便常致书相问,所以也不知你怎么样了。此外的出家人粗陋浅拙,生活在此,尚能习惯否?”浮舟答道:“多谢法师好意,我原本决心赴死,只因意外得救,苟延残喘至今,实在伤心。承蒙众人照应,我虽愚笨,也知应真谢盛情。但我不想与凡俗之人交往,一心只想投入空门,还望增都垂怜,帮我一了夙愿。虽然我仍行走在俗世之中,亦不能效寻常女子也。”法师见她说得如此伤心,劝说道:“你年纪轻轻,来日方长,何必要决心出家呢?许多人出家时,自觉道心甚坚,但是天长日久,却后悔木迭。这其中尤以女子为甚,但那时已经晚了。千万要慎重决定啊?”浮舟啼哭着请求:‘哦从小命运多树。母亲等也曾说过:‘不如让她出家修行吧。’到了稍懂人情世态之后,更是厌恶世俗生活,一心只想为来世修福。恐怕我死期已近吧,近来常觉精神恍机还望法师明苦心。”法师想:“真是令人难解啊,这样一个聪慧美丽的妙龄女子,居然毫不眷恋尘世生活。回想我为她攘解时驱逐的那妖魔,也声称她有奔世之心。如此看来她实在与佛道有缘。当初,若不为我所救,此女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凡曾遭鬼怪所缠的,若不出家,深恐以后更有可怕可危之事呢!”便对她道:“不管为什么,只要一心向着佛门,总是诸佛菩萨所赞美的。我身为僧人,岂能反对。只是授戒之事,须得谨慎从事。我今夜须赴一品公主处,明日在宫中举行祈祷,七天期满回转之后,再替你落发投戒吧。”浮舟想,那时妹尼憎已返回草庵,定要千般阻拦,那就晚了。她担忧此事,定要当即举行受戒诸事。于是再三请求道:“我已如此痛苦,若以后病势越重,再受戒也觉遗憾了。且喜今日拜见,正是难逢之机啊!’怯师是个慈悲人,听她说得凄酸,更觉其可怜,便答道:‘哈夜已深,我年老力衰,经过这一番旅途劳顿,本想略事休息,再进宫去。但你既如此性急,我就今夜与你授戒吧。”浮舟欣喜不已,便取来剪刀,呈送出来。法师便叫来两个增人,对其中一个阿阁梨说道:“请你给小姐落发吧。”这阿阁梨想道:“这女子确实身世飘零,忧思郁结,若过俗世生活必然痛苦不堪。出家倒省心呢。”浮舟把头发从帷屏垂布的隙缝里送出来,这头发油黑亮丽、异常美丽,阿阁梨拿着剪刀,一时舍不得落下。

    再说,少将与左卫门此时已在房里与随法师同来的熟人高兴地畅叙。荒僻山野,难见旧人,一旦得见,忙论琐事,哪能知道浮舟受戒之事,只待可莫姬慌张来告时,少将方才大吃一惊,连忙跑过来看,但见法师正把袈裟技在浮舟身上,说道:“以此略表仪式吧。请小姐先向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三拜!”这一说,浮舟便想起自己身世飘零,竟不知母亲身在何方,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水港港而落。少将急说道:“哎呀!这如何是好!师父回来又不知要怎样骂我们了!”法师了解浮舟心情,只怕这话又惹她心绪烦乱,事已如此,只怕不好。因此立即斥止了少将,少将虽心里不满,也不敢再有什么话说,只是悻悻然。法师念动猖语道:“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断。弃恩人无为,真实报恩者。”浮舟听了,想起今日削发,断尽恩爱,真有些悲不自胜。阿阎梨好不容易替她剪罢发,说道:“以后请尼僧们慢慢地修整吧。”额发则由法师亲自剪落。仪式完毕,法师说道:“你的姿容已变,可千万别后悔阿!”于是向她讲述了种种尊贵教义。浮舟觉得长久的愿望今天幸得办成,真是可喜,一时心情轻松了许多,也觉得今后做人更有意义了。

    众人走后,草庵又归于寂静。夜来风起,其声凄咽,少将等说道:“小姐在此孤独寂寞,清静度日,只是一时之事。荣华富贵之时,翘首可待。而今作了尼姑,便只能吟诵经文,与青灯古佛为伴,如此年轻,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呢?即使是日薄西山之人,到了离伴绝俗之时,也觉凄苦悲凉啊!”浮舟不以为然:“如今我才算遂心如愿了。不再考虑人情世故,挣扎于那些思恩怨怨之中,正是求之不得呢。”她只觉胸怀开朗,似乎减去了若干重负。第二日,浮舟想道:“我削发为尼之事,毕竟别人不赞许。今日我改穿尼装,被人见了很难为情。头发剪后,末端松散,且又剪得不整齐,哪里去寻一个不反对我做法的人,来替我修剪修剪呢?”由于顾忌重重,便关了门窗,终日躲在光线暗淡的屋里。她天生寡言少语,万难袒露心迹。何况现在身边又没有可以倾心相谈之人。因此每有郁结,便借笔抒怀,消遣度日,诗云:

    “世人均作虚无看,曾弃此身分复捐。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话虽如此,心中总有些心伤。又诗道:

    “曾别人世临大限,今朝重背世人生。”恰值伤心之余,中将派人送信来了。草庵中人正为浮舟出家之事议论不止,不知如何是好,便将此事告诉了信使。那信使连忙回去报告了中将。中将深感失望,想道:“此人意坚如此,连无甚紧要的回信也不肯一写,一直疏远于我。如今居然削发为尼,真是遗憾。前天晚上我还同少将商谈,希望能有机会仔细看看她美丽的头发。而今看来,真是永无机缘了。”惋惜感叹不已。便再派使者送一信来,说道:“事已如此,其奈休哉!

    轻舟远影失,驶向莲台去。我欲步后尘,化作莲花身。”浮舟正当伤感,破例拆看了来信。更添无限凄苦,也许是同病相怜,便情不自禁地随意在纸上写道:

    “孤心已飘远,弃离浮世生。轻舟虽送去,犹未辨去径。”叫小将另用纸张包好,送了过去,少将道:“送给中将,再抄一下好些吧。”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写坏了。”中将得到答诗,非常珍视,然知事已无法挽回,徒自悲伤而已。

    不久,妹尼僧赴初做进香回来,见浮舟已经出家,不胜痛惜,哭道:“作为尼僧,我本应希望你出家。但你太年轻了,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如何度送呢?我等已寿世不长,哪一天夭寿实难预料,想你孤身一人,我只有日夜祈祷,求诸菩萨保佑你一生平安无事了。”浮舟见尼僧如此痛哭失声,不由推想:想我母亲闻知我已死而又不见尸骨时,恐也是如此悲伤吧?便觉心如刀绞,只得默转身子,默然无语。更显凄美。妹尼僧又说:“你如此草率决定,真让人伤心呵!”便啼啼哭哭地替她准备尼装。别的尼俗也都来替她缝制法衣,教她穿着。她们皆遗憾地说道:“小姐来了,这山乡顿时添了光彩,我们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正想终目相处,以解寂寞孤单。谁知你也步了我们后尘,真可惜可叹!”不由得又埋怨法师不该遂了她的心愿。

    法师的镶解果然不同凡响,一品公主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世人无不称扬,众人深恐公主病后复发,仍将法师留住宫中,延长祈祷。雨夜岑寂,法师被明石皇后宣召去为公主通宵祈祷,遂遣散了劳累多日的侍女,只留下少数几个陌传左右。明石皇后梗也入帐内陪伴,向法师言道:“上皇恩信你已久,而此次攘解更是奏效,我想将后世之事托付于你了。”法师肩禀:“贫僧寿世不多,佛菩萨曾暗示贫增多次了。今明两年恐难熬过。故一直幽居深山,潜心修炼。若非宣召,是决计不下山的。”又言及此次作祟的鬼怪等可怕的事。又说道:“贫俗不久前曾遇一稀奇怪事呢。今春三月,老母赴初徽还愿回归时,偶伤风寒,借宿到一所叫宇治院的荒凉宅邪休养,贫僧深恐怪物作祟病人,哪知果然……”便将发现一女子的情形具言相告,明石皇后说道:“此事的确稀奇!”立刻害怕起来,忙推醒身边睡着的侍女。除了黄大将所喜欢的那个叫小宰相君的传女没有入睡,听见了谱都的讲述外,其余被叫醒的人皆莫名其妙。法师觉察到明石皇后后怕,懊悔说出此事。便不详叙当时情景,只言及后来的事:“这回贫僧应召下山,路过小野草庵时又见了那女子,她出家之心已定,苦苦请求贫僧为她落发授戒,贫增见她态度诚恳,便给她剃度了。那儿的尼俗是贫僧之妹,原是卫门督的遗编。只因唯一的女儿亡故,痛苦之余,意外地得到了这女子,自然十分高兴,只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全心全意地抚养。贫僧给她剃了度,妹妹很是埋怨贫僧。这也难怪,那女子实在是姿容出众,非比一般,为了修行而失却芳容,确也可惜。只不知此女究系何等样人。”这法师口舌灵利,讲来滔滔不绝。小宰相君问道:“如此荒僻之地,怎能生出如许美人呢?身世端倪,恐现已清楚了吧?”法师答道:“还不曾明白。不过眼下也许她已经说了。倘真的出自名门望族,时久总会露些形迹。当然山野人家也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儿。龙中木也生出过佛来么”o?这女子倘是低微人家,恐是前世罪孽轻微,蒙上天恩赐,方能如此如花似玉。”如此一说,明石皇后便联想到宇治那边失踪已久的浮舟。匈亲王夫人也曾对小宰相君说过那浮舟离奇的死因,便疑心法师说的是此人,末便肯定。法师又道:“此女很怕外人知道她还活着,那样子好像有什么凶人在寻找她,所以要躲藏呢。”明石皇后对小宰相君说:“是这个人不会错了。你可告知戴大将?’胆她尚不明白燕大将和浮舟双方是否都要隐瞒,终觉得木应急着告诉这个斯斯文文的蒸大将,所以终于没让小宰相君去说。

    一品公主的病痊愈了。法师也告辞归山。途中又转到小野草庵,妹尼俗不住地埋怨他:“如此妙龄女子,出家会增加罪孽呢!竟不来告我,自作主张,实无理论!”但埋怨已无济于事。法师回道“事已定局,应潜心修行,世之人老少与否,生死难卜,她割舍人生,想是自有道理的。”浮舟见法师如此说,很觉羞愧,法师又拿出些克罗、绢给她,说道:“拿去新制法服吧!依木用忧心,只要我活命期在,定要照拂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之人尚且恋幕人世,而你深山修行,耻恨何如呢?人世原本‘命如叶薄’啊!”说罢又吟:“松门到晓月徘徊……”。他虽是增人,却也斯文儒雅,富有情趣。浮舟暗想:“真说到我心坎上了!”今日风势凛厉,刮个不止。法师又说道:‘耿风萧瑟的天气,隐居山林之人最易落泪。”浮别4道:“我也是幽居山野之人,难怪流泪不止呢!”便走近窗前,远远望见一群穿着各式旅装的人,正一路行来。只有从黑谷的山寺方面步行而来的僧人,偶有看见,至于要上比睿山而经过此地的,便很稀奇了。今天看到这些穿旅装的俗人,浮舟甚是诧异。原来是因她而生怨的中将。心绪一直不佳,散心来此。见此处红叶遍地,异常鲜艳美丽,顿觉心旷神怕。遗憾的是难找任情爽朗的女子,便对妹尼僧说:“寂寞无聊来此,观赏红叶,旧情难断,可否借宿一夜?”妹尼僧睹此思彼,伤心吟诗道:

    “山谷寒风劲,木叶落无声。游客思歇宿,惟叹树无阴。”中将答道:

    “凄清山乡寒,幽人不复在。不堪空行过。闲坐徒看林。”他仍是念念不忘出家的浮舟,对少将君言道:“能否让我窥视一下她现在的容姿呢?这可是你曾许诺的,不可言而无信。”少将只得进去探看。见浮舟打扮整齐,身穿淡墨色线纳,内衬暗淡的营草色服装,娇小玲政,发端如折扇,沉静铺开。脸庞端庄秀丽,薄施粉黛,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如九秋之菊,含珠垂挂帷屏,低眉垂首,一心诵经,其模样形如画中人。如此标致容姿,少将已多次看见,每次都仍忍不住一边感叹,一边为之惋惜流泪,可以想象,要是思慕她已久的中将见之,恐又生出无限感触呢!于是少将便将纸隔扇钩子旁的一小孔指与中将,又将阻碍视线之物技开。中将急木可耐,忙向洞中窥探了一回,大为感慨:“真没想到如此美貌,真是倾城倾国,天下无双了!”他便觉得浮舟的执意出家完全是他追得过紧,仿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心中说不出的懊丧,凡欲泣哭出声。又恐浮舟听见,忙退避出来。他暗暗纳罕:‘如此标致和悦之人丢失,总该有人来寻吧!世间倘是谁人走失或出家,恐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呢,而……”他左思右虑,甚是莫名其妙。又转念一想:“貌美清丽如此的尼僧,实令人销魂,我还得设法偷会此人。”便诚恳地托求妹尼僧,说道:“小姐以前木好与我相见。如今既已剃度授戒,与我见面总不会顾虑重重吧!望能多方开导,明我数次来访之心,我本来只为木忘令媛!日谊,哪知旧愁未消,新情又添啊!”妹尼僧答道:“我正愁此女孤苦伶什,无人托靠,你若不忘旧情,经常来此,我便可放心了。一旦我夺世已定,她不知如何可怜呢!”中将听了这话,猜想此女和妹尼僧关系必然非同寻常,但终究不解其中奥妙。便说道:“我的寿命虽长短难量,但承蒙信任,定当竭力作好小姐的终身保护人。唉!果真无人来寻领么?虽不明来历亦无顾虑,但终有隔阂啊!”妹尼憎回言道:“倘她生在红尘,世人知悉,必有人前来寻觅,但既已遁入空门,尘缘已尽,也不必如此了。”中将凄然作诗,转与浮舟道:

    “君弃尘俗为厌世。我抱怨恨因流嫌。”少将即向浮舟说了中将对她的深情厚谊,又转告了中将的肺腑之言:“请视我以手足吧,相互间对诉已往之事,可好?”浮舟答道:“歉意之极,可我对你的深切恳请一点也不懂呢。”竟不回诗作答,心想:“我屡逢不幸,早已淡漠人生,惟愿同其枯木,终老一生。”她长久倡郁愁闷,直到遂了出家之愿后,方觉神清气爽。有时也和妹尼憎吟诗对歌,下几局棋,愉悦地打发时光。同时潜心修行,《法华经》自是熟烂于胸,其他佛经也读了不少。一晃进入冬季,大雪纷飞,草庵之外积雪盈足,更是人迹罕至,小野居地愈加荒凉冷寂了。

    转眼又至新年,春天的手指还末叩响小野草庵的门扉。溪流尚未解冰,流水声不闻,小野草庵仍一片沉寂。那个咏“为汝却迷心”的人,浮舟早已痛恨,但当时的情景,仍未忘记。念怫诵经之余,常随意习字作诗:

    “彤云蔽日野飘雪,触景忆旧愁未消。”她常隐入沉思,想:“绝迹尘俗已一年有余,可否还有人思念我呢?”一日,一人踏雪而来,挎只常见竹篮,盛了一些新浆嫩芽,专门送给妹尼僧。妹尼僧转赠了浮舟。附诗道:

    “带雪新采嫩山菜。愿君长乐青似蔬。”浮舟回诗道:

    “官盖山野新菜青,从命延年报君情。”妹尼僧深觉如此,感动地说道:“倘是尘线未绝,投身世俗,前程有望,那该多好啊户说罢竟呜呜咽咽起来。在浮舟的房檐下,几株红梅傲雪而开,芳菲依旧,她便油然想起“春犹昔日春”的古歌。对于红梅,浮舟可谓情有独钟,是不是因为那“遗恨不能亲”的衣香呢?后半夜做功课时,将净水供于佛前,便叫一小尼僧折来一枝梅花,那红梅幽恨般地散落了几瓣。浮舟独自吟道:

    “谁拂香衫袖?渺茫人影空。离人惜春晓,梅香似衣香。”且说母尼僧有一个在纪伊国当国守的孙子,年约三十,相貌堂堂,气度轩昂。此次从任地返京前来问候祖母,而因尼僧早已年老,耳聋眼花,哪能闲叙得清,便转来探访。对姑母妹尼僧道:“未料老祖母已如此年迈力衰了,真令人心酸呵!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吧!我长年在外,不能随传祖母左右,一尽孝心,真是愧疚。我父母早亡,早把老祖母当作父母看待了。常陆守夫人常来访问么?”大概是纪伊守的妹妹叫常陆夫人吧!妹尼僧答道:“一年年这里愈发孤寂了,常陆夫人亦久不见音信,恐你祖母万难等她回来了。”浮舟此时偶然听提起常陆夫人,以为是自己母亲,便侧耳倾听。纪伊守又道:“我回京时日已久,但公务繁杂,未能及时来探问。本欲昨日来此,不料蒸大将又邀我同去宇治,在已故八亲王山庄权住了一夜。因为:蒸大将曾钟爱八亲王家大女公子孰料大女公子不幸之故。董大将悲痛之余,又移爱于其妹妹,将其藏于此山庄,不料这妹妹去春也亡故。这回为办周年忌辰的佛事,特意去那山寺与律师商讨诸多事宜。我有心奉赠一套女装,作为布施之用;想在你这里缝制,不知可好?至于衣料可叫他们赶紧织来。”浮舟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感慨一番。她怕别人看见,忙背转身子,朝里坐了。妹尼僧问道:‘所创\亲王有两位女公子,不知旬亲王夫人是哪一位呢。”但纪伊守只顾自说:“后来那位女公子,因其母出身低微,大将对她不甚重视。如今意大将悔恨不已,悲痛万分。大女公子死时,他也悲痛欲绝,几乎看破红尘,一了尘线呢。”浮舟深觉这纪伊守是蒸大将所亲信的人,不觉害怕。但闻纪伊守继续说道:“令人费解的是,两位女子都亡在宇治。昨日大将神色黯然,甚是悲戚。他徘徊在宇治川岸边,面对苍茫河水,真是泣下如雨呢。后来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题一首诗:

    “江水澄澄流,倩影渺无踪。只余饬心客,望江泪难收。”他寡言少语,满面戚容。这种情深义重,风流俊逸的男子,任何女人见了也会怦然心动呢,我追随黛大将多年,对其甚是敬仰,即便官至一品,我也毫不企慕呢。”浮舟暗忖:‘办此人物,也能体味大将人品。”便听妹尼僧言道:“意大将虽不能与六条院的光君相比,但当今世上,可数他们这一族人丁盛旺呢。那位夕雾左大臣怎样呢?”纪伊守答道:‘沙雾左大臣也清新儒雅,才学也众,品德高尚。还有句亲王,也是相貌堂堂之人。如果我是女人,也想去随侍左右呢!”这一番话似乎专为浮舟而说。真让浮舟又悲又喜,只是事情离奇,虽有关自身,也觉不是人间所有。纪伊守倾心吐胆诉了一回,便转去了。

    浮舟闻知黛大将对她至今不忘,便想到母亲,她老人家也一定未从悲伤中走出来吧。纵使母女相见,可自己已出家为尼,也会让她失望了。妹尼僧众人受纪伊守的请托,此时正忙乱地料理染织,赶制女装。浮舟见众人为自己周年忌辰办布施品,甚觉荒诞,无奈不好说明,只得远远坐了观看。这时妹尼僧对她说道:“你也来试试吧,你是很心灵手巧的呢。”说着就将一件单衫递过来。浮舟又气又恼,便不伸手去接。只是答道:“我心情不好呢。”便躺卧下来。妹尼僧一见,忙放下手中活儿,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另有一尼僧把一件表白里红的褂子套在红色的衫子上,对浮舟说道:“你该穿这样的衣服呢!那淡墨色的太枯燥乏味了。”浮舟便写诗一首道:

    “青衣护残身,无意着锦装。着时徒怀旧,伤悲断人肠。”她又担心地想:“我身世端倪迟早定会被他们探听个明白,到时可要怨我城府深沉,冷酷无情了。”前思后想了一会,又从容说道:“旧事已模糊不清,只是见你们缝制此种女装时,方感怀于往事啊!”妹尼僧回道:“即使迷糊。恐也木会全忘,只是你讳莫如深,避而不谈,好生令人伤心!”我出家多年,手脚已愚策,哪能裁制好此种服装,见到此,只令我又忆起爱女啊!不知你可否也象我思念儿女一样思念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还健在么?我明知女儿已不在人世,仍时时觉得她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有一天仍会回自己的身边来的。像你这样突然音讯全无,必定有更多的人在想念你吧!”浮舟戚然答道:“我在俗世之时,母亲尚在。只怕现在已经亡故了。唉!回忆往事,只会徒增伤悲,所以不告知于你,并非隐瞒啊广说罢泪流满面。

    且说餐大将办周年忌辰法事已毕,想起和浮舟的因缘已成水中月镜中花,不胜感伤,便尽力照顾常陆守的儿子。浮舟的异父兄弟已经成年的摆升为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将府里去当将监。未成年的,则择其中面貌清秀者作为随从,以供使唤。一个腰俄雨夜,袁大将去拜访明石皇后,此时传从甚少,两人便对诉已往之事,戴大将言谈道:“前年我爱上了荒僻的宇治山乡中的女子,世人讥议不止。然我以为因缘乃前世所定,便不断去造访。后来发生不幸之事,便人去楼空,前去甚少,前几日乘便去了一趟,睹物思人,不由悲从中来。那圣僧的山庄很能引起人的道心呢。”明石里后便忆起了法师曾经说的,甚觉黄大将可怜。便问:“那是不是鬼怪出没的地方?那女子是如何死了的?”蒸大将推想,她大约觉得两人在同一地方相继死亡很离奇吧,便有此一问。遂答道:“想必如你所言,那荒僻之地确有恶物吧?我所钟爱的女子,确死得离奇。’犯他并不实说。明石皇后觉得此事毕竟是他的隐私。如果他知道别人也已清楚,定会不高兴。又想起旬亲王曾为此事忧郁成疾,虽然不该,也是可怜了。可见两人都不愿在人前提这女子。因此明石皇后也不好再问。她悄悄召来小宰相君道:“大将为此很伤心呢。很想将法师前次所说据实相告,又恐说错人家,终不便开口,你还是乘便把法师所说告诉他吧!。小宰相君回道:“皇后尚且不便,下人如何开得口?”明石皇后道:“我尚别有不便之处。”小宰相君料得是匈亲王之事,只觉好笑。

    戴大将到小宰相君房中米时,她便乘机告诉了他。熏大将惊疑不已。他暗想:“前天皇后向我提及浮舟,看来她可能略知此事呢,怎不说于我知呢!”实乃可恨,也怪我本据实以告,对此事我一直隐秘,殊不知外间早已纷扬了,活人之密尚且难保,何况死人呢?众人评说那是一定的。”他觉得对这小宰相君,也不好倾心相告。只是说道:“如此看来,这人酷似我那所亡之爱人了。这人还住在那边么?”小宰相君答道:“法师奉召进宫途中,已为她落发授戒。早在重病之时,她就道心已坚。一心只想出家为尼。虽经众人力劝,仍不改初衷,终于投入佛门。”黄大将想道:“地方都是宇治。想想前后情形,此人与浮舟相似颇多。如果能确认是她,真是出乎意料的怪事了!倘只听传闻,又难以确信。亲自去找,又怕人家知道了笑我痴狂。此外,匈亲王若知了,势必念起往事,去打扰她求道修行了。明石皇后未能向我言明,恐是他特意关照。故皇后虽觉离奇,也只得闭口不谈,我虽衷心冷爱浮舟,也只得断绝其念,阳世不能逢,阴世总能逢吧。”他思来想去,心烦意乱。他料想明石皇后不会把此事告诉他,但想探探她的口气,于是寻个机会,对明石是后说道:“有人告诉我:我认为死得离奇的那女子,仍在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然而我常思量:此女生性怯弱,怎下得了投河自尽决心呢?照那人所说的来看,她似乎是被鬼怪摄了去。也许真的是这样吧。”于是稍稍详细地告诉她一些浮舟的情况。而对于句亲王之事,蒸大将只是从容地略略谈起说:‘躺句亲王得知我又打探得那女子下落,定会在背后加减些言语。说我轻薄好色呢。所以我最好样装不知。”明石皇后言道:“法师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告知于我,我心仅未能清楚,那句亲王哪能知道呢?他生性乖戾,恐真被其得知,又要添麻烦几多呢?世人都讨厌他在男女恋情上的轻率行为。我真替他担心呢。”黄大将也觉得明石皇后确实诚挚稳重,凡是别人私下告诉她的,不管什么事情,她从无半点泄露。于是也就放。动了。

    燕大将想:“不知她居于何处,我得亲去探看,只有先去拜访法师,方能弄个明白。”他朝夕考虑此事。每月初八,比睿山规定举办法事,并供养药师佛,有时参拜山上的根本中堂。黛大将上山诸事完毕后,便决定下山直赴横川,再返京。只带浮舟的弟小君同去,至于是否告知浮舟家中,尚无定论,而小君前去,他大约是想为这梦幻般的遭遇添些哀趣情愁。所以一路上他思虑不断:“倘浮舟真在人世,而已遁入空门,或已移情他人,不知我将何等伤心啊!”他反复思量,心情愈发不安。

     第五十五章 梦浮桥

    到得比睿山,意大将即按照每月既定规矩供奉佛祖。第二日便去了横山,僧都见如此高贵之人突然光临,惊惶不已。蒸大将因为举办祈祷等事,所以与这谱都早已认识,但是关系并不亲密,只因此次一品公主患病,谱都前来祈祷,效果之灵验非同一般,董大将有幸亲眼目睹他的本领,从此才陡然增加了对他的信任,对他看重起来。像意大将这般身价的贵人特地来访,僧都哪有不小心接待的呢?两人认真谈了一会佛法,并取来饱饭请黄大将用餐。待到四周人声寂静之后,素大将方得以开口问道:“在小野那边,大师是否有熟识的人家?”谱都回答道:“有的,贫俗的母亲就住那儿,她是一个年迈的尼僧,因为在京都没有合适的居所,加之贫俗又一直深居此山,所以便委屈她在这附近的小野地方住下,以便早晚过去探望,只是那地方甚是简陋。”黄大将听了,说道:“那地方以前可是热闹的,现在才衰落了吧。”然后向僧都挪动了一下,低声道:“有一件事,我不甚了解。想问,又怕你也感到茫无所知,所以犹豫再三,终不敢启口。我曾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听说僻居在小野山乡。倘若真是这样,我很想知道她的近况。最近却忽然得知,她已落发受戒,成了你的弟子,不知是否当真?此女年纪尚轻,父母健在。有人说她的失踪,全出自于我,对我埋怨不堪。”

    谱都一听此言,颇为惊讶,想道:“果然不出所料。当初我一看那女子,就断定她决非常人。今日听餐大将如此一说,可见他对这女子爱慕之深,已是深可体味的。我虽为法师,替她改装落发,岂可贸然而为呢?”他心中顿觉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想:“显然,他已知道了实情,他这般向我问询,倘我强要隐瞒,反倒难堪。”他于是答道:“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使贫僧甚感奇异,不知他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大将所说的恐怕就是这个人吧?”接着,又说道:“住在那边的尼僧们去初源进香还愿,回来的路上在一所名为宇治院的宅子里借宿。贫俗的老母因旅途劳倦,突然染病。随从回山禀报,贫僧得到信息,立即下山,一到宇治院,即遇到一件怪事。”然后他放低声音,悄悄叙述了遇到那女子的经过,便又补充说:“当时老母虽已病至垂危,贫僧心急如焚,但也顾不得了,只一味盘算怎样才能把这女子救活。看这女子的模样,已是气若游丝,想来是快爬到阎罗王的门槛了。记得古代小说中,曾记有死尸在设灵后还魂复活的事,如今所遇到的难道就是这等咄咄怪事么?实在罕见。于是我便把颇有些法术的弟子从山上传来,分班轮流为她做祈祷。年迈的老母虽是死不足惜,但于旅途身患重病,总须尽力救护,贫僧只得一心念佛,以求老母往生极乐,因此未得仔细去看这女子的情形,只是照大体情况推测,她大概是受了天狗、林妖一类的怪物欺侮,被带到那地方的吧!经一番努力,终于把她救活了。回到小野之后,她有三个月时间不省人事,与死人毫无两样。恰巧贫僧有个妹妹,是已故卫门督的妻子,现已出家为尼,她有个女儿虽已死去多年,但至今仍哀伤怀念不已,所以一见到这个和她女儿年纪相仿且饶有姿色的女子,便认为是初徽观世音菩萨所赐,异常欢喜。她十分担心这女子死去,所以焦灼万分,说起心中之事便哭哭啼啼,要贫僧一定设法救治。因此贫僧专程下山来到小野,替她举行护身祈祷。这女子果然日渐好转,身体慢慢也康复了。但那女子心境极差,向贫僧恳求道:‘我觉得我仿佛仍被鬼怪迷惑着一般,十分难受,我想唯有请你给我受戒为尼,让我佛的功德来助我摆脱这缠身的鬼怪,为来世修福。’贫僧身为法师,对此等要求理应成全才是,因此便帮助她受戒出了家。至于她是大将最喜爱之人,我实在是一无所知啊!贫僧只觉得这等稀罕之事,可作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但小野那边的老尼僧却恐其传扬出去,招致烦扰。所以上上下下一直守口如瓶,几个月无人知晓。”

    黄大将只对此事略有所知,便专程前来打听。现已证实这个一直被认为已死之人确实活着。大惊之下,恍然如在梦中,忍不住两眼盈泪。但他强忍住不让泪水滴下,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在体面的增都面前显得难堪。但他的心事谱都早已有所察觉。想起蒸大将对此女子疼爱之极,而这女子虽活着却已如同不在人世一般,谱都觉得这皆是自己的过失,真是罪过啊!于是开口道:“此人鬼怪附身,应是前世宿业,不可避免呀。一位高贵人家的千金,不知为何竟至如此地步广蒸大将答道:“从出身来论,她也可算是皇室的后裔。我本是不敢如此厚爱,只因偶然的机缘,做了她的保护人,却不曾料到她此生会如此这般飘零。奇怪的是她在一天之内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曾猜测她是落水而亡了,但又疑窦丛生,直到此之前仍未获得实情。现在知道她已削发为尼,也正可使她的罪孽减少,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甚至还感到宽慰呢。目前只是她的母亲正在痛苦地怀念,我得快些将这消息告慰于她。唯你的妹妹数月以来严守秘密,如今你把这事说了出来,不是大大违逆了她么?母女之情定然无法断绝。她母亲难忍悲情,一定会来此地询访。”接着又说道:“我有一个贸然的请求,不知你能否与我同去小野?我既然知道了这女子的确切消息,哪能无动于衷呢?她如今已是出家人了,我也只想与她攀谈索索如梦的前世尘线。”谱都看见黛大将满面凝重的伤感之色,想道:“出家之人,自以为改变了服装就能割断尘世的一切欲念,但就连须发俱无的法师,也很难保证不动一丝凡心。何况作为一个女人呢?如果我带他去见了那个女子,一定惹出佛主不容的罪孽来,那该怎么办呢?”对此他内心很是忐忑不安,终于答道:“今明两天都有事羁绊,不能下山。等到下个月如何?”素大将听了心中很是不悦,但仍心切地说:“今天一定要劳你大驾。”说着急着要走,终又觉得这样做难免让人感觉太为草率,便无可奈何地说:“那么……

    以后再说吧!即准备打道返回。

    意大将来时身边跟着浮舟的小弟弟小君。这童子生得眉清目秀,在诸位兄弟中也卓尔不群。此时黛大将将那童子叫到跟前,对增都道:“这孩子是那女子的亲弟,就先派他去吧!你能否给他准备一封简?至于我的名字现在可以不提,只说有人欲来拜访就是了。”僧都答道:“贫僧如果出面介绍,必定带来过错,我已将此事详告于你,你只管自己前往,依已意行事即可,这样有不妥吗?”燕大将笑道:“你说作此介绍必定招至罪孽,使我很是惭愧呀!我身在世俗沉浮之中能够有今天,实乃我未曾料及之事。从小我便有出家的愿望,盖因三条院家母生活孤寂,只有与我这个木肖之子相依为命,致使我无法实现出家之愿,只得与俗事相缠而不能脱身。这期间自然荣登高位身居要职,这反倒使我更为随心所欲,空怀道心却又像凡人般度日。世俗应有的庞杂事务,也一天天多了起来。不管公事私事,只要是不可避免的,我皆按照俗规应付处理。若是可避免的,则凭借自己对佛学的粗浅了解,严格遵守佛法之戒规,务求没有一点闪失。们心自问,我求道之心,与高僧相比绝不逊色。怎可为区区儿女私情,犯下大孽呢?我决不会如此无知,请放心吧!我之所以这样做,全在于她母亲的悲凉可怜,欲把详情转告与她,使她不至那么愁苦欲绝,我心中也就平静了。”他讲述了自幼对佛法深信不疑的心愿。一席肺腑之言,令僧都很是赞赏他的善德,便又给他讲了一番佛法大理。时值夕阳西下,袁大将寻思:此刻沿路到小野投宿,是难得的好机会。但又觉得这样冒昧而去,终有些不妥。很是矛盾,想来还是回京都去为好。那时僧都正注视着浮舟之弟小君,对他大加赞赏。秦大将便对增都说道:“劳驾你略写几行,让这孩子送去罢。”谱都于是写好信,交与小君,嘱咐他道:“从今以后你要常到山上来玩!你应该明白我们并非没有因缘①”对这话的含义小君并不理解,只接过信来,随秦大将去了小野。到了小野,蒸大将叫随从稍作休息,保持安静。

    且说在小野草庵中,面对绿树葱茏的青山,浮舟正十分孤寂地望着池塘上的飞萤,陷入往事中。忽听得一片壮如宏钟的开路喝道声从远处山谷传来,紧接着,但见大大小小许多火把,闪烁不定。顿时引出许多尼僧来观看,只听一人说道:“是哪位又要下山来了。随从好多哩!白天送于海藻到僧都那里去的人,回信说大将到横川来了,正忙得不可开交,送去的海藻正好派上用场。”一尼僧问道:“那大将是木是二公主的驸马?”这是一位来自边远山区的农夫在问。浮舟想:“可能就是他了。过去他就常常从这山路到宇治山庄来的,那队列中有几个随从的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这么长的时间了,仍是不能忘怀。但于现在又有何用呢?”不禁黯然神伤,只好默念阿弥陀佛,以排解伤感的情怀。小野这地方,平素很是僻寂,偶尔有去模川的人经过,才带来些世事沉浮的喧嚣。秦大将本想让小君童子前往传喜,但又顾虑到周围耳目太多,极不方便,便决定明日再派小君前去。

    第二天,黄大将只派两三个亲信与不太重要的家臣护送小君,此外还派了一个从前常去宇治山庄送信的人。临出发时,蒸大将悄悄把小君叫到面前,对他说道:“还记得你那姐姐啥模样么?过去都以为她已逝去,其实她还活在人间呢。我不欲令外人知道此事,故只派你一人前去探访,就是你母亲暂时也不可告知。如果告诉了她,她必因过度惊喜而失去控制四处传扬,反而让不该知道的人皆知道了。正因为我看见你母亲悲伤,甚觉可怜,故才要这样安排去把她找寻出来。”虽然小君尚为童子,但也知道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惟有这个姐姐相貌最为美好,故一直很爱慕她。后来听说姐姐已亡,心中也悲痛不堪。现在听尊大将这么一说,真是又惊又喜,热泪盈眶。但意大将在此,他又觉如此情状实乃过分,急中生智地掩饰道:“是,是广声音极为响亮。

    这一天早上,在小野草庵收到了僧都的来信,信中道:“意大将的使者小君,料想昨夜已来小野草庵访过?劳体告诉小姐:‘黄大将已向我询及小姐实情。给小姐接戒,本是我的无上功德,如今反而弄巧成拙,使我惶然难以言表。’我要说的事情尚多,待过了今明两天,我亲自来你处详述。”妹尼僧不知谱都信中所指何事,吃惊不已,便来到浮舟房中,将信给了她。浮舟一看,脸色倏然转红。想到外间人现在已知道她的情况,心中极为苦恼。又想到自己一直向这妹尼憎隐瞒着自己的实情,如今她得知了定然怀恨,因此只得默而不言。妹尼憎怨恨地向她道:“你就将实情告诉我吧!对我如此隐瞒,真令我难受啊!”妹尼憎至此不知实情,心乱如麻。此时,正好小君来到,叫人传话说:“我从比睿山而来,带有增都信件。’难道增都又有信来?妹尼增很是奇怪,自语道:“看了这信,想来便可知道实情了。”于是叫人传话出去:“请他进来。”瞬间,一个使美大方的童子,身着华丽的衣服,缓缓而来。里面送出一个圆坐垫,小君便跪在帘子旁边,说道:“僧都曾吩咐,不要有人传言。”妹尼僧只得从帘子后面出来。小君便将信呈上,妹尼僧接过去一看,但见封面上写着:“修道女公子台升寄自山中。”其下署着僧都姓名。妹尼僧便去将信交给浮舟。浮舟只得承认,显得十分尴尬,于是愈往内室退去,更不愿与人相见了。妹尼僧对她说道:“你平素是不轻易将内心悲喜外露的,今日却满面愁苦,真令我伤心!”便拆开增都来信,只见信中写道:“今天戴大将来此,探询小姐境况,贫僧已如实详告。据大将言:‘凡是背弃深恩重爱而侧身于田舍人之中出家为尼者,反而会受到佛主谴责。’贫僧聆听此言十分惶恐,却又无计可施。劳请小姐不要背弃以前的盟誓,重归旧好,借以赎清迷恋之罪。出家一日,同样功德无量。此乃真言,所以你即使还俗,也并非徒劳无益啊!你这段时间出家所修的功德,仍是有效的。来日面叙。料小君童子有话奉告。”这信中对浮舟与董大将的关系,已说得十分明了,只是外人全然不知罢了。

    读信后妹尼僧责备浮舟道:“这送信的童子到底何人!你直到现在还向我执迷隐瞒,真叫人气恼!”浮舟这才举头向外,隔着帘子偷偷看那使者。原来这孩子便是她的幼弟,她欲投河自尽的那夜不忍撇下之人。她是与此弟在一起长大的,当时幼年颇受娇惯,淘气得令人讨厌。那时最疼爱他的是母亲,常带他到宇治来玩。后来幼弟渐渐大了,与她的关系更加亲密,她疼爱他,幼弟也非常亲近她。浮舟想起昔计清景,宛然梦中。其他亲人的消息,以后自会听闻,她首先欲问的是母亲的近况,她不时隔帘看自己的弟弟,禁不住悲从中来,泪如散珠。这时妹尼增已注意到小君十分可爱的容貌与浮舟极为相象,说道:“这孩子一定是你的弟弟吧?你欲对他说话,就叫他到帘内来吧。”浮舟却想:“现在有何必要再见他呢?他早认为我离开了人世。再说我已削发改装,若和亲人相见,定然不免自惭形秽的。”她略加犹豫即对妹尼增道:“你们以为我不想告诉你们,只是想起旧事我就心如刀绞,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想想你们最初救我的时候,我那模样十分古怪。自那以后,我就神态反常,大概是我的灵魂已有所变化了吧。过去的事全无记忆,自己也十分诧异。前些时那位纪伊守的谈话,有些似乎使我隐约想起一些事情,好像与我有关,但后来仔细一想,又不很清楚。只清晰记得母亲养育之恩不浅,盼我成为出众的人,唉!不知母亲现在如何了?我只有这一件事是终生难以忘怀的,并时时令我悲伤。今天见到这童子的面貌,我仿佛觉得小时候似曾见过,依恋之情难以自禁。然而即使是他,我也不愿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我要对他隐藏直到命归黄泉。如果我母亲尚健在,我倒很想见她一见的。至于增都信中所言的那个人,我是决不让他知晓我还活着的。劳你圆个说法,告诉他们是弄错人了,然后仍旧把我隐藏起来吧!”

    妹尼僧摇头叹道:“这样做实在太难!这谱都的性情你也知道,他素以坦白直率著称,肯定已将一切事情全都说出。所以即使我依你的说法去做了,也定然会被揭穿的。况且戴大将并非常人,怎可对他相欺呢?”浮舟却一意坚持要妹尼增那样去作。别的增都说:“如此倔强的人从来不曾见过!”于是设个帷屏在正屋旁边,教小君进入帘内。虽然小君已闻得姐姐在此,但毕竟幼小,怎敢贸然说明,只说道:“这里还有一信,务请本人亲自拆阅。据僧都说,我姐姐确实在此,她为何对我这般冷淡啊?”说罢,他有些伤感地垂下了双眼。妹尼僧答道:“唉,倒也是,你真是怪可怜的呢!”接着又道:“可拆阅此信之人,确实在此。但身为旁人,我们并不知内情,你能否道明详情呢?你虽年幼,既为使者,定熟知内情。”小君答道:“你们把我视作外人,对我这般冷淡。既然是要疏远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是这信,必须由我亲手交予。有劳你们。”妹尼憎便进去对浮舟说:“这孩子说得有情有理,你总不至如此无情吧,这样也确实残忍啊!”她尽力掉掇,将浮舟拉到帷屏旁边。浮舟茫然坐着,小君虽隔着帷屏,却偷视到她的相貌,分明就是姐姐,便来到帷屏前,把信递上去。说道:“劳你快快回复,以便回去禀报。”他在心中埋怨姐姐对他如此无情,便有意催她回信。

    妹尼僧拆开信来,递给浮舟。啊!字迹同昔日一般化美,信笺仍用浓香黛过,其香真是世间少有。也许少将、左卫门以十分惊奇的眼光从旁偷看得真切,个个心中均称赞不迭呢!信中说:“你过去犯下无法说清的许多过错,我看憎都面上,都原谅你了。现在我只想与你谈谈那些令人惧怕的往事,心中颇为急切。自觉此举愚笨可怜,也不知他人将如何看待了。”并未写毕,即附诗道:

    “本欲寻师点迷津,岂料歧路有情网。你是否认得这孩子?由于你去向不明,我便视他为你的遗念,正在抚育他呢。”信中言语句句诚恳,十分动人。浮舟看了蒸大将如此诚挚的信,她一下子感到难以推拒了。但又想到眼下自己这个异装模样已非从前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实在有些难堪。因此情绪纷乱,内心也更加愁闷忧郁,于是伏下身子饮泣不止。妹尼僧觉得此人确实古怪,心苦火燎,使责问道:“你将何以回复呢?”浮舟答道:“我实在心乱如麻,你就不要催我了,过些时日再说吧。过去的许多事,我一时都记不起来了,因此对信中所指‘噩梦’之类,真有些莫名其妙。我想我心境平静些时,或许能明白其中真意。但是今日不行,不如叫他先把信收回,若是弄错了人,大家都会十分过意不去的!”说罢,即把展开的信交还妹尼僧。妹尼增说:“你如此为之确是很失利的,使得我们这些侍奉你的人也不知何如呢。”浮舟觉得她此番不休地唠叨很可恶,耳不忍闻,便用衣袖遮了脸仰卧于床。

    作为主人的妹尼僧只得出来勉强应酬,对小君道:“我想你姐姐恐是被鬼怪迷住了,终日没有神采。自削发为尼以来,总恐被人寻到,惹来烦恼。我一看她这个样子,也很是担忧。今日方知其有这许多伤心失意的事,实在愧对餐大将了!近来她的心情尤其不好,今天看了来信,更是神思异常。”如此解释之后,又照料小君吃了一顿颇有风味的便饭。小君那充满希望的童心也索然扫兴,极为惶惑不安,他对妹尼憎道:“我奉命专为此事而未,现在叫我怎么回去复命呢?哪怕给我一句话也是好的!”妹尼僧点点头道:“也有道理。”便将小君的话转告浮舟。但浮舟仍是沉默不语。妹尼僧别无良图,只得出来对小君说道:“你回去只说她神志不清也就行了。这地方虽然山风酷厉,但离京都尚近,以后再来吧!”小君觉得独自一人留在此地,也毫无意义,只得告辞回京,终于没有见到他爱慕的姐姐,实在惋惜不已,也只得满腹哀怨地回来回复黛大将。秦大将正在盼望之时,看见他懊丧而归,因特意遣使访问,反觉甚为扫兴,他冥思苦想,不禁猜测:从前曾将她藏匿于宇治山庄中,现在或许另有男人像他那般,将她藏匿于小野草庵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