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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郁达夫《沉沦》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

    “Oh,you serene gossamer!You beautiful 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

    “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 her,single in the field,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

    Stop here,or gently pass!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

    O,listen! for the vale profound

    Is overflowing with the 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For old,unhappy,far-off things

    And battle long age: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

    Some natural sorrow,loss,or pain.

    That has been,and may be 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On 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

    “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

    他想想看,《The solitary Highland 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

    “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喀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连接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到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

    “你们去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

    “你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

    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到法部当差,不上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到H府中学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他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侵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理,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人飞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所藏的书藉,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外国文翻译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

    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十九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

    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他的二十岁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起来了。

    “Sentimental,too sentimental!”

    这样的叫了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入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蛾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四壁旗亭争赌酒,

    六街灯火远随车,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det wohl,ihr glatten Saale,Glatte Herren,glatte Frauen!Auf 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

    “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

    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一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帽,问他说:

    “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

    “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沈沈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

    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似的,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篷),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人小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年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他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

    “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一样了。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到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友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她,他总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璃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璃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

    “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

    “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拼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

    “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

    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

    “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

    “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人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地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

    “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想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的说:

    “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

    “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营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说:

    “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

    “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

    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

    “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颧骨同下颧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妖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因为房里的空气,沈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像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

    “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剧怜鹦鹉中州骨,
    未拜长沙太傅官,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

    “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

    “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

    “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

    “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说:

    “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

    “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

    “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吓,我如今再也不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

  • 王小波《黄金时代》

    这是王小波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也是其艺术成就最突出的一部作品,是艺术和时代以及人性的最激烈的组合。

    (一)

    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她要讨论的事是这祥的: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破鞋,但她以为自己不是的。因为破鞋偷汉,而她没有偷过汉。虽然她丈夫已经住了一年监狱,但她没有偷过汉。在此之前也未偷过汉。所以她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如果我要安慰她,并不困难。我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她不是破鞋。如果陈清扬是破鞋,即陈清扬偷汉,则起码有一个某人为其所偷。如今不能指出某人,所以陈清扬偷汉不能成立。但是我偏说,陈清扬就是破鞋,而且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清扬找我证明她不是破鞋,起因是我找她打针。这事经过如下:农忙时队长不叫我犁田,而是叫我去插秧,这样我的腰就不能经常直立,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腰上有旧伤,而且我身高在一米九以上。如此插了一个月,我腰痛难忍,不打封闭就不能入睡。我们队医务室那一把针头镀层剥落,而且都有倒钩,经常把我腰上的肉钩下来。后来我的腰就像中了散弹枪,伤痕久久不褪。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起十五队的队医陈清扬是北医大毕业的大夫,对针头和勾针大概还能分清,所以我去找她看病,看完病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追到我屋里来,要我证明她不是破鞋。

    陈清扬说,她丝毫也不藐视破鞋。据她观察,破鞋都很善良,乐于助人,而且最不乐意让人失望。因此她对破鞋还有一点钦佩。问题不在于破鞋好不好,而在于她根本不是破鞋。就如一只猫不是一只狗一样。假如一只猫被人叫成一只狗,它也会感到很不自在。现在大家都管她叫被鞋,弄得她魂不守舍,几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陈清扬在我的草房里时,裸臂赤腿穿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山上那间医务室里装束一样,所不同的是披散的长发用个手绢束住,脚上也多了一双拖鞋。看了她的样子,我就开始捉模:她那件白大褂底下是穿了点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穿。这一点可以说明陈清扬很漂亮,因为她觉得穿什么不穿什么无所谓。这是从小培养起来的自信心。我对她说,她确实是个破鞋,还举出一些理由来: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大家说你偷了汉,你就是偷了汉,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照我看是这样: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陈清扬听了这话,脸色发红,怒目圆睁,几乎就要打我一耳光。这女人打人耳光出了名,好多人吃过她的耳光。但是她忽然泄了气,说:好吧,破鞋就破鞋吧。但是垂不垂黑不黑的,不是你的事,她还说,假如我在这些事上琢磨得太多,很可能会吃耳光。

    倒退到二十年前,想像我和陈清扬讨论破鞋问题时的情景。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你可以想像陈清扬听到这么个人说起她的乳房下垂不下垂时,手心是何等的发痒。她有点神经质,都是因为有很多精壮的男人找她看病,其实却没有病。那些人其实不是去看大夫,而是去看破鞋。只有我例外。我的后腰上好像被猪八戒筑了两粑。不管腰疼真不真,光那些窟窿也能成为看医生的理由。这些窟窿使她产生一个希望,就是也许能向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有一个人承认她不是破鞋,和没人承认大不一样。可是我偏让她失望。

    我是这么想的:假如我想证明她不是破鞋,就能证明她不是破鞋,那事情未免太容易了。实际上我什么都不能证明,除了那些不需证明的东西。春天里,队长说我打瞎了他家母狗的左眼,使它老是偏过头来看人,好像在跳芭雷舞,从此后他总给我小鞋穿。我想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只有以下三个途径:

    1. 队长家不存在一只母狗;2. 该母狗天生没有左眼;3. 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枪射击。

    结果是三条一条也不成立。队长家确有一棕色母狗,该母狗的左眼确是后天打瞎,而我不但能持枪射击,而且枪法极精。在此之前不久,我还借了罗小四的汽枪,用一碗绿豆做子弹,在空粮库里打下了二斤耗子。当然,这队里枪法好的人还有不少,其中包括罗小四。汽枪就是他的,而且他打瞎队长的母狗时,我就在一边看着。但是我不能揭发别人,罗小四和我也不错。何况队长要是能惹得起罗小四,也不会认准了是我。所以我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认。所以春天我去插秧,撅在地里像一根半截电线杆,秋收后我又去放牛,吃不上热饭。当然,我也不肯无所作为。有一天在山上,我正好借了罗小四的汽枪,队长家的母狗正好跑到山上叫我看见,我就射出一颗子弹打瞎了它的右眼。该狗既无左眼,又无右眼,也就不能跑回去让队长看见——天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

    我记得那些日子里,除了上山放牛和在家里躺着,似乎什么也没做。我觉得什么都与我无关。可是陈清扬又从山上跑下来找我。原来又有了另一种传闻,说她在和我搞破鞋。她要我给出我们清白无辜的证明。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

    1. 陈清扬是处女;2. 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

    这两点都难以证明。所以我们不能证明自己无辜。我倒倾向于证明自己不无辜。陈清扬听了这些话,先是气得脸白,然后满面通红,最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了。

    陈清扬说,我始终是一个恶棍。她第一次要我证明她清白无辜时,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开始胡说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证明我们俩无辜,我又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举行一次性交。所以她就决定,早晚要打我一个耳光。假如我知道她有这样的打算,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二)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

    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

    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那天晚上我请陈清扬来吃鱼,所以应该在下午把鱼弄到手。到下午五点多钟我才想起到戽鱼的现场去看看。还没走进那条小河岔,两个累颇族孩子就从里面一路打出来,烂泥横飞,我身上也挨了好几块,直到我拎住他们的耳朵,他们才罢手。我喝问一声:

    鸡巴,鱼呢?

    那个年记大点的说:都怪鸡巴勒农!他老坐在坝上,把坝坐鸡巴倒了!

    勒农直着嗓子吼:王二!坝打得不鸡巴牢!我说:放屁!若干砍草皮打的坝,哪个鸡巴敢说不牢?到里面一看,不管是因为勒农坐的也好,还是因为我的坝没打好也罢,反正坝是倒了,戽出来的水又流回去,鱼全泡了汤,一整天的劳动全都白费。我当燃不能承认是我的错,就痛骂勒农,勒都(就是那另一个孩子)也附合我,勒农上了火,一跳三尺高,嘴里吼道:

    王二!勒都!鸡巴!你们姐夫舅子合伙搞我!我去告诉我家爹,拿铜炮枪打你们!

    说完这小免崽子就往河岸上窜,想一走了之。我一把薅住他脚脖子,把他揪下来。

    你走了我们给你赶牛哇?做你娘的美梦!

    这小子哇哇叫着要咬我,被我劈开手按在地上。他口吐白沫,杂着汉话、景颇话、傣话骂我,我用正庄京片子回骂。忽然间他不骂了,往我下体看去,脸上露出无限羡慕之情。我低头一看,我的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了。只听勒农啧啧赞美道:

    哇!想日勒都家姐啊!

    我赶紧扔下他去穿裤子。

    晚上我在水泵房点起汽灯,陈清扬就会忽然到来,谈起她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还说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我说她竟敢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这些话她好像很听得进去,但是从不附合。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上点起汽灯,陈清扬却迟迟不至,直到九点钟以后,她才到门前来喊我:王二,混蛋!你出来!我出去一口看,她穿了一身白,打扮得格外整齐,但是表情不大轻松。她说道:你请我来吃鱼,做倾心之谈,鱼在哪里?我只好说,鱼还在河里。她说好吧,还剩下一个倾心之谈。就在这儿谈罢。我说进屋去谈,她说那也无妨,就进屋来坐着,看样子火气甚盛。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假如她想借我的身体练开膛,我准让她开;所以我借她身体一用也没什么不可以。唯一的问题是她是个女人,女人家总有点小器。为此我要启发她,所以我开始阐明什么叫作义气。

    在我看来,义气就是江湖好汉中那种伟大友谊。水浒中的豪杰们,杀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饭,可一听说及时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革莽英雄,什么都不信,唯一不能违背的就是义气。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还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我听她如此说,大为放心,就把底下的话也说了出来: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我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去,感觉她的肌肉绷得很紧。这娘们随时可能翻了脸给我一耳光,假定如此,就证明女人不懂什么是交情。可是她没有。忽然间她哼了一声,就笑起来。还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

    我说:什么道儿?你说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问她我刚才说的事儿你答应不答应?她说呸,而且满面通红。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

    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但是她又说,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侮。其实伟大友谊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一样,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我的话也半真不假。但是我随时准备兑现我的话,哪怕天崩地裂也不退却。就因为这种态度,别人都不相信我。我虽然把交朋友当成终身的事业,所交到的朋友不过陈清扬等二三人而已。那天晚上我们到山上去,走到半路她说要回家一趟,要我到后山上等她。我有点怀疑她要晾我,但是我没说出来,径直走到后山上去抽烟。等了一些时间,她来了。

    陈清扬说,我第一次去找她打针时,她正在伏案打瞌睡。在云南每个人都有很多时间打瞌睡,所以总是半睡半醒。我走进去时,屋子里暗了一下,因为是草顶土坯房,大多数光从门口进来。她就在那一刻醒来,抬头问我干什么。我说腰疼,她说躺下让我看看。我就一头倒下去,扑到竹板床上,几乎把床砸塌。我的腰痛得厉害,完全不能打弯。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找她。

    陈清扬说,我很年轻时就饿纹入嘴,眼睛下面乌黑。我的身材很高,衣服很破,而且不爱说话。她给我打过针,我就走了,好像说了一声谢了,又好像没说。等到她想起可以让我证明她不是破鞋时,已经过了半分钟。她追了出来,看见我正取近路走回十四队。我从土坡上走下去,逢沟跳沟,逢坎跃坎,顺着山势下得飞快。那时正逢旱季的上午,风从山下吹来,喊我也听不见。而且我从来也不回头。我就这样走掉了。

    陈清扬说,当时她想去追我,可是觉得很难追上。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够证明她不是破鞋。所以她走回医务室去。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去找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破鞋,因此所有的人都是敌人。而我可能不是敌人。她不愿错过了机会,让我也变成敌人。

    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上抽烟。虽然在夜里,我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因为月光很明亮,当地的空气又很干净。我还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陈清扬一出十五队我就看见了,白天未必能看这么远。虽然如此,还是和白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没人。我也说不准夜里这片山上有人没人,因为到处是银灰色的一片。假如有人打着火把行路,那就是说,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假如你不打火把,就如穿上了隐身衣,知道你在那里的人能看见,不知道的人不能看见。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

    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忽然她冷冰冰他说:

    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说当然知道。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三)

    那天晚上我没走掉。陈清扬把我拽住,以伟大友谊的名义叫我留下来。她承认打我不对,也承认没有好好待我,但是她说我的伟大友谊是假的,还说,我把她骗出来就是想研究她的结构。我说,既然我是假的,你信我干嘛。我是想研究一下她的结构,这也是在她的许可之下。假如不乐意可以早说,动手就打不够意思。后来她哈哈大笑了一阵说,她简直见不得我身上那个东西。那东西傻头傻脑,恬不知耻,见了它,她就不禁怒从心起。

    我们俩吵架时,仍然是不着一丝。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闪闪发光。我听了这话不高兴,她也发现了。于是她用和解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丑得要命,你承不承认。

    这东西好像个发怒的眼镜蛇一样立在那里,是不大好看。我说,既然你不愿意见它,那就算了。我想穿上裤子,她又说,别这样。于是我抽起烟来。等我抽完了一支烟,她抱住我。我们俩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以前,是一个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诱陈清扬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开头有月光,后来月亮落下去,出来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样多。那天晚上没有风,山上静得很。我已经和陈清扬做过爱,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干那事时,她一声也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终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其实我也没持续多久,马上就完了。事毕我既愤怒又沮丧。

    陈清扬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丑恶的男性生殖器,丝毫不感到惭愧。那玩艺也不感到惭愧,直挺挺地从她两腿之间插了进来。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这简直没有道理。以前她有个丈夫,天天对她做这件事。她一直不说话,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惭愧,自己来解释为什么干了这些。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进了监狱。这话我也不爱听。所以我说:既然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答应。她说她不愿被人看成小器鬼。我说你原本就是小器鬼。后来她说算了别为这事吵架。她叫我晚上再来这里,我们再试一遍。也许她会喜欢。我什么也没说。早上起雾以后,我和她分了手,下山去放牛。

    那天晚上我没去找她,倒进了医院。这事原委是这样:早上我到牛圈门前时,有一伙人等不及我,已经在开圈拉牛。大家都挑壮牛去犁田。有个本地小伙子,叫三闷儿,正在拉一条大白牛。我走过去,告诉他,这牛被毒蛇咬了,不能干活。他似乎没听见。我劈手把牛鼻绳夺了下来,他就朝我挥了一巴掌。亏我当胸推了他一把,推了他一个屁股墩。然后很多人拥了上来,把我们拥在中间要打架。北京知青一伙,当地青年一伙,抄起了棍捧和皮带。吵了一会儿,又说不打架,让我和三闷儿摔跤,三闷儿摔不过我,就动了拳头。我一脚把三闷儿踢进了圈前的粪坑,让他沾了一身牛屎。三闷儿爬起来,抢了一把三齿要砍我,别人劝开了。

    早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晚上我放牛回来,队长说我殴打贫下中农,要开我的斗争会。我说你想借机整人,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还说要聚众打群架。队长说他没想整我,是三闷儿的娘闹得他没办法。那婆娘是个寡妇,泼得厉害。他说此地的规矩就是这样。后来他说,不开斗争会,改为帮助会,让我上前面去检讨一下。要是我还不肯,就让寡妇来找我。

    会开得很乱。老乡们七嘴八舌,说知青太不像话,偷鸡摸狗还打人。知青们说放狗屁,谁偷东西,你们当场拿住了吗?老子们是来支援边疆建设,又不是充军的犯人,哪能容你们乱栽赃。我在前面也不检讨,只是骂。不提防三闷儿的娘从后面摸上来,抄起一条沉甸甸的拔秧凳,给了我后腰一下,正砸在我的旧伤上,登时我就背过去了。

    我醒过来时,罗小四领了一伙人呐喊着要放火烧牛圈,还说要三闷儿的娘抵命。队长领了一帮人去制止,副队长叫人抬我上牛车去医院。卫生员说抬不得,腰杆断了,一抬就死。我说腰杆好像没断,你们快把我括走。可是谁也不敢肯定我的腰杆是断了还是没断。所以也不敢肯定我会不会一抬就死。我就一直躺着。后来队长过来一问,就说:快摇电话把陈清扬叫下来,让她看看腰断了没有。过了不一会儿,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劈头第一一句话就是:你别怕。要是你瘫了,我照顾你一辈子。然后一检查,诊断和我自己的相同。于是我就坐上牛车,到总场医院去看病。

    那无夜里陈清扬把我送到医院,一直等到腰部X光片子出来,看过认为没问题后才走。她说过一两天就来看我,可是一直没来。我住了一个星期,可以走动了,就奔回去找她。我走进陈清扬的医务室时,身上背了很多东西,装得背篓里冒了尖。除了锅碗盆瓢,还有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东西。她见我进来,淡淡地一笑,说你好了吗?带这些东西上哪儿?

    我说要去清平洗温泉。她懒懒地往椅子上一仰说,这很好。温泉可以治旧伤。我说我不是真去洗温泉,而是到后面山上住几天。她说后面山上什么都没有,还是去洗温泉吧。

    清平的温泉是山凹望一片泥坑,周围全是荒草坡。有一些病人在山坡上搭了窝棚,成年住在那里,其中得什么病的都有。我到那里不但治不好病,还可能染上麻疯。而后面荒山里的低洼处沟谷纵横,疏林之中芳草离离,我在人迹绝无的地方造了一间草房,空山无人,流水落花,住在里面可以修身养性。陈清扬听了,禁不住一笑说:那地方怎么走?也许我去看看你。我告诉她路,还画了一张示意图,自己进山去了。

    我走进荒山,陈清扬没有去看我。旱季里浩浩荡荡的风刮个不停,整个草房都在晃动。陈清扬坐在椅子上听着风声,回想起以往发生的事情,对一切都起了怀疑。她很难相信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极荒凉的地方,又无端地被人称作破鞋,然后就真的搞起了破鞋。这件事真叫人难以置信。

    陈清扬说,有时候她走出房门,往后山上看,看到山丘中有很多小路婉蜒通到深山里去。我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沿着一条路走进山去,就会找到我。这是无可怀疑的事。但是越是无可怀疑的事就越值得怀疑。很可能那条路不通到任何地方,很可能王二不在山里,很可能王二根本就不存在。过了几天,罗小四带了几个人到医院去找我。医院里没人听说过王二,更没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那时节医院里肝炎流行,没染上肝炎的病人都回家去疗养,大夫也纷纷下队去送医上门,罗小四等人回到队里,发现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去问队长可见过王二。队长说谁是王二?从来没听说过。罗小四说前几天你还开会斗争过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点把他打死。这样提醒了以后,队长就更想不起来我是谁了。那时节有一个北京知青慰问团要来调查知青在下面的情况,尤其是有无被捆打逼婚等情况,因此队长更不乐意想起我来。罗小四又到十五队问陈清扬可曾见过我,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她和我有过不正当的关系。陈清扬则表示,她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罗小四离开,陈清扬就开始糊涂了。看来有很多人说,王二不存在。这件事叫人困惑的原因就在这里。大家都说存在的东西一定不存在,这是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骗局。大家都说不存在的东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陈清扬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扔下一切,上山来找我来了。

    我被尖嘴婆打了一板凳后晕了过去,陈清扬曾经从山上跑下来看我。当时她还忍不住哭了起来,并且当众说,如果我好不了要照顾我一辈子。结果我并没有死,连瘫都没瘫,这对我是很好的事,可是陈清扬并不喜欢。这等于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假如我死,或是瘫掉,就是应该的事,可是我在医院里只住了一个星期就跑出来。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急匆匆从山上赶下去的背影,一个记忆中的人。她并不想和我做爱,也不想和我搞破鞋,除非有重大的原因。因此她来找我就是真正的破鞋行径。

    陈清扬说,她决定上山找我时,在白大褂底下什么都没穿。她就这样走过十五队后面的那片山包。那些小山上长满了草,草下是红土。上午风从山上往平坝里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风吹回来,带着燥热和尘土。陈清扬来找我时,乘着白色的风。风从衣服下面钻进来,流过全身,好像爱抚和嘴唇。其实她不需要我,也没必要找到我。以前人家说她是破鞋,说我是她的野汉子时,她每天都来找我。那时好像有必要,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子后,再没人说她是破鞋,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除了罗小四)。大家对这种明火执杖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以致连说都不敢啦。

    关于北京要来人视察知青的事,当地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前些日子在放牛,早出晚归,而且名声不好,谁也不告诉找,后来住了院,也没人来看找。等到我出院以后,就进了深山。在我进山之前,总共就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清扬,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另一个是我们队长,他也没说起这件事,只叫我去温泉养病。我告诉他,我没有东西(食品炊具等等),所以不能去温泉。他说他可以借给我。我说我借了不一定还,他说不要紧。我就向他借了不少家制的腊肉和香肠。

    陈清扬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她不关心,她不是知青,队长不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他还以为我拿了很多吃的东西走,就不会再回来。所以罗小四问他王二到哪儿去了时,他说:王二?谁叫王二?从没听说过。对于罗小四等人来说,找到我有很大的好处,我可以证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遇,经常被打晕。对于领导来说,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说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晕。对于我自己来说,存在不存在没有很大的关系。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种点玉米,可以永远不出来。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关心。

    我在小屋里也想过自己存不存在的问题。比方说,别人说我和陈清扬搞破鞋,这就是存在的证明。用罗小四的话来说,王二和陈清扬脱了裤子干。其实他也没看见。他想像的极限就是我们脱裤子。还有陈清扬说,我从山上下来,穿着黄军装,走得飞快。我自己并不知道我走路是不回头的。因为这些事我无从想像,所以是我存在的证明。

    还有我的小和尚直挺挺,这件事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始终盼着陈清扬来看我,但陈清扬始终没有来。她来的时候,我没有盼着她来。

    (四)

    我曾经以为陈清扬在我进山后会立即来看我,但是我错了。我等了很久,后来不再等了。我坐在小屋里,听着满山树叶哗哗响,终于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大潮从我头顶涌过,正是我灵魂里潮兴之时。正如深山里花开,龙竹笋剥剥地爆去笋壳,直翘翘地向上。到潮退时我也安息,但潮兴时要乘兴而舞。正巧这时陈清扬来到草屋门口,她看见我赤条条坐在竹板床上,阳具就如剥了皮的免子,红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长,直立在那里,登时惊慌失措,叫了起来。陈清扬到山里找我的事又可以简述如下:我进山后两个星期,她到山里找我。当时是下午两点钟,可是她像那些午夜淫奔的妇人一样,脱光了内衣,只穿一件白大褂,赤着脚走进山来。她就这样走过阳光下的草地,走进了一条干河沟,在河沟里走了很久。这些河沟很乱,可是她连一个弯都没转错。后来她又从河沟里出来,走进一个向阳的山洼,看见一间新搭的草房。假如没有一个王二告诉她这条路,她不可能在茫茫荒山里找到一间草房。可是她走进草房,看到王二就坐在床上,小和尚宜挺挺,却吓得尖叫起来。

    陈清扬后来说,她没法相信她所见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事要有理由。当时她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小和尚,只见它的颜色就像烧伤的疤痕。这时我的草房在风里摇晃,好多阳光从房顶上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直到她脸上泛起红晕,乳房坚挺。忽然她从迷梦里醒来,羞得满脸通红。于是她紧紧地抱住我。

    我和陈清扬是第二次做爱,第一次做爱的很多细节当时我大惑不解,后来我才明白,她对被称作破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既然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就乐于成为真正的破鞋。就像那些被当场捉了奸的女人一样,被人叫上台去交待那些偷情的细节。等到那些人听到情不能恃,丑态百出时,怪叫一声:把她捆起来!就有人冲上台去,用细麻绳把她五花大绑,她就这样站在人前,受尽羞辱。这些事一点也不讨厌。她也不怕被人剥得精赤条条,拴到一扇磨盘上,扔到水塘里淹死。或者像以前达官贵人家的妻妾一样,被强迫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贴上湿透的黄表纸,端坐着活活憋死。这些事都一点也不讨厌。她丝毫也不怕成为破鞋,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她所讨厌的是使她成为破鞋那件事本身。

    我和陈清扬做爱时,一只蜥蜴从墙缝里爬了进来,走走停停地经过房中间的地面,忽然它受到惊动,飞快地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

    她说自己要遭报应时,一道红晕正从她的胸口褪去。那时我们的事情还没完。但她的口气是说,她只会为在此之前的事遭报应。忽然之间我认头顶到尾骨一齐收紧,开始极其猛烈的射精。这事与她无关,大概只有我会为此遭报应。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罗小四到处找我。他到医院找我时,医院说我不存在,他找队长问我时,队长也说我不存在,最后他来找陈清扬,陈清扬说,既然大家都说他不存在,大概他就是不存在罢,我也没有意见。罗小四听了这话,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听了这话,觉得很奇怪。我不应该因为尖嘴婆打了我一下而存在,也不应该因为她打了我一下而不存在。事实上,我的存在乃是不争的事实。我就为这一点钻了牛角尖。为了验证这不争的事实,慰问团来的那一天,我从山上奔了下去,来到了座谈会的会场上。散会以后,队长说,你这个样子不像有病。还是回来喂猪吧。他还组织人力,要捉我和陈清扬的奸。当然,要捉我不容易,我的腿非常快。谁也休想跟踪我。但是也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悟到,犯不着向人证明我存在。

    我在队里喂猪时,每天要挑很多水。这个活计很累,连偷懒都不可能,因为猪吃不饱会叫唤。我还要切很多猪菜,劈很多柴。喂这些猪原来要三个妇女,现在要我一个人干。我发现我不能顶三个妇女,尤其是腰疼时。这时候我真想证明我不存在。

    晚上我和陈清扬在小屋里做爱。那时我对此事充满了敬业精神,对每次亲吻和爱抚都贯注了极大的热情。无论是经典的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我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陈清扬对此极为满意。我也极为满意。在这种时候,我又觉得用不着去证明自己是存在的,从这些体会里我得到一个结论,就是永远别让别人注意你。北京人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千万别让人惦记上。

    过了一些时候,我们队的知青全调走了,男的调到糖厂当工人,女的到农中去当老师。单把我留下来喂猪,据说是因为我还没有改造好。陈清扬说,我叫人惦记上了。这个人大概就是农场的军代表。她还说,军代表不是个好东西。原来她在医院工作,军代表要调戏她,被她打了个大嘴巴。然后她就被发到十五队当队医。十五队的水是苦的,也没有菜吃,呆久了也觉得没有啥,但是当初调她来,分明有修理一下的意思。她还说,我准会被修理到半死。我说过,他能把我怎么样?急了老子跑他娘。后来的事都是由此而起。

    那天早上天色微明,我从山上下来,到猪场喂猪。经过井台时,看见了军代表,他正在刷牙。他把牙刷从嘴里掏出来,满嘴白沫地和我讲话,我觉得很讨厌,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过了一会,他跑到猪场里,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你怎么敢走了,我听了这些话,一声不吭。就是他说我装哑巴,我也一声不吭。然后我又走开了。

    军代表到我们队来蹲点,蹲下来就不走了。据他说,要不能从王二嘴里掏出话来,死也不甘心。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的原因,一是他下来视察,遇见了我对他装聋作哑,因而大怒,不走了。二是他不是下来视察,而是听说陈清扬和我有了一腿,特地来找我的麻烦。不管他为何而来,反正我是一声也不吭,这叫他很没办法。

    军代表找我谈话,要我写交待材料,他还说,我搞破鞋群众很气愤,如果我不交待,就发动群众来对付我。他还说,我的行为够上了坏分子。应该受到专政。我可以辩解说,我没搞破鞋。谁能证明我搞了破鞋?但我只是看着他。像野猪一样看他,像发傻一样看他,像公猫看母猫一样看他。把他看到没了脾气,就让我走了。

    最后他也没从我嘴里套出话来。他甚至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别人说,我不是哑巴,他始终不敢相信,因为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话。他到今天想起我来,还是搞不清我是不是哑巴。想起这一点,我就万分的高兴。

    (五)

    最后我们被关了起来,写了很长时间的交待材料。起初我是这么写的: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的关系。这就是全部。上面说,这样写太简单。叫我重写。后来我写,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关系,我干了她很多回,她也乐意让我干。上面说,这样写缺少细节。后来又加上了这样的细节:我们俩第四十次非法性交。地点是我在山上偷盖的草房,那天不是阴历十五就是阴历十六,反正月亮很亮。陈清扬坐在竹床上,月光从门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我站在地上,她用腿圈着我的腰。我们还聊了几句,我说她的乳房不但圆,而且长的很端正,脐窝不但圆,而且很浅,这些都很好。她说是吗,我自己不知道。后来月光移走了,我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她拿走了,接着吸了几口。她还捏过我的鼻子,因为本地有一种说法,说童男的鼻子很硬,而纵欲过度行将死去的人鼻子很软,这些时候她懒懒地躺在床上,倚着竹板墙。其它的时间她像澳大利亚考拉能一样抱住我,往我脸上吹热气。最后月亮从门对面的窗子里照进来,这时我和她分开。但是我写这些材料,不是给军代表看。他那时早就不是军代表了,而且已经复员回家去,不管他是不是代表,反正犯了我们这种错误,总是要写交待材料。

    我后来和我们学校人事科长关系不错。他说当人事干部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别人写的交待材料。我想他说的包括了我写的交待材料。我以为我的交待材料最有文彩。因为我写这些材料时住在招待所,没有别的事可干,就像专业作家一样。

    我逃跑是晚上的事。那天上午,我找司务长请假,要到井坎镇买牙膏,我归司务长领导,他还有监视我的任务,他应该随时随地看住我,可是天一黑我就不见了。早上我带给他很多酸琶果,都是好的。平原上的酸琶果都不能吃,因为里面是一窝蚂蚁,只有山里的酸琶果才没蚂蚁。司务长说,他个人和我关系不坏,而且军代表不在。他可以准我去买牙膏。但是司务长又说,军代表随时会回来。要是他回来时我不在,司务长也不能包庇我。我从队里出去,爬上十五队的后山,拿个镜片晃陈清扬的后窗。过一会儿,她到山上来,说是头两天人家把她盯得特紧,跑不出来。而这几天她又来月经。她说这没关系,干吧,我说那不行。分手时她硬要给我二百块钱。起初我不要,后来还是收下了。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头两天人家没有把她盯得特紧,后来她也没有来月经。事实上,十五队的人根本就不管她。那里的人习惯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说成破鞋,而对真的破鞋放任自流。她之所以不肯上山来,让我空等了好几天,是因为对此事感到厌倦。她总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当然这样做了以后,她也不无内疚之心。所以她给我二百块钱。我想既然她有二百块钱花不掉,我就替她花。所以我拿了那些钱到井坎镇上,买了一条双筒猎枪。

    后来我写交待材料,双筒猎枪也是一个主题。人家怀疑我拿了它要打死谁。其实要打死人,用二百块钱的双筒猎枪和四十块钱的铜炮枪打都一样。那种枪是用来在水边打野鸭子的,在山里一点不实用,而且像死人一样沉。那天我到井坎街上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又不是赶街的日子,所以只有一条空空落落的土路和几间空空落落的国营商店。商店里有一个售货员在打瞌睡,还有很多苍蝇在飞。货架上写着“吕过吕乎”,放着铝锅铝壶。我和那个胶东籍的售货员聊了一会天,她叫我到库房里看了看。在那儿我看见那条上海出的猎枪,就不顾它已经放了两年没卖出去的事实,把它买下了。傍晚时我拿它到小河边试放,打死了一只鹭鸶。这时军代表从场部回来,看见我手里有枪,很吃了一惊。他唠叨说,这件事很不对,不能什么人手里都有枪。应该和队里说一下,把王二的枪没收掉。我听了这话,几乎要朝他肚子上打一枪。如果打了的话,恐怕会把他打死。那样多半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那天下午我从井坎回队的路上,涉水从田里经过,曾经在稻棵里站了一会。我看见很多蚂蝗像鱼一样游出来,叮上了我的腿。那时我光着膀子,衣服包了很多红糖馅的包子(镇上饭馆只卖这一种食品),双手提包子,背上还背了枪,很累赘。所以我也没管那些蚂蝗。到了岸上我才把它们一条条揪下来用火烧死。烧得它们一条条发软起泡。忽然间我感到很烦很累,不像二十一岁的人。我想,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老了。

    后来我遇上了勒都。他告诉我说,他们把那条河岔里的鱼都捉到手了。我那一份已经晒成了鱼干,在他姐姐手里。他姐姐叫我去。他姐姐和我也很熟,是个微黑俏丽的小姑娘。我说一时去不了。我把那一包包子都给了勒都,叫他给我到十五队送个信,告诉陈清扬,我用她给我的钱买了一条枪。勒都去了十五队,把这话告诉陈清扬,她听了很害怕,觉得我会把军代表打死。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傍晚时我就想打军代表一枪。

    傍晚时分我在河边打鹭鸶,碰上了军代表。像往常一样,我一声不吭,他喋喋不休。我很愤怒,因为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他一直对我喋喋不休,说着同样的话:我很坏,需要思想改造。对我一刻也不能放松。这样的话我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么火。后来他又说,今天他有一个特大好消息,要向大家公布。但是他又不说是什么,只说我和我的“臭婊子”陈清扬今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我听了这话格外恼火,想把他就地掐死,又想听他说出是什么好消息以后再下手。他却不说,一直卖着关子,只说些没要紧的话,到了队里以后才说,晚上你来听会吧,会上我会宣布的。

    晚上我没去听会,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逃上山去。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致军代表有了好办法来收拾我和陈清扬,至于是什么事我没想出来,那年头的事很难猜。我甚至想到可能中国已经复辟了帝制,军代表已经当上了此地的土司,他可以把我锤骟掉,再把陈清扬拉去当妃子。等我收拾好要出门,才知道没有那么严重。因为会场上喊口号,我在屋里也能听见。原来是此地将从国营农场改做军垦兵团。军代表可能要当个团长。不管怎么说,他不能把我阉掉,也不能把陈清扬拉走。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把装好的东西背上了肩,还用砍刀把屋里的一切都砍坏,并且用木炭在墙上写了:“XXX(军代表名),操你妈”,然后出了门,上山去了。

    我从十四队逃跑的事就是这样。这些经过我也在交待材料里写了。概括地说,是这样的:我和军代表有私仇,这私仇有两个方面:一是我在慰问团面前说出了曾经被打晕的事,叫军代表很没面子,二是争风吃醋,所以他一直修理我。当他要当团长时,我感到不堪忍受,逃到山上去了。我到现在还以为这是我逃上山的原因。但是人家说,军代表根本就没当上团长,我逃跑的理由不能成立。所以人家说,这样的交待材料不可信。可信的材料应该是,我和陈清扬有私情。俗话说,色胆包天,我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这话也有一点道理,可是我从队里逃出来时,原本不打算找陈清扬,打算一走算了。走到山边上才想到,不管怎样,陈是我的一个朋友,该去告别。谁知陈清扬说,她要和我一起逃跑。她还说,假如这种事她不加入,那伟大友谊岂不是喂了狗。于是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东西跟我走了。假如没有她和她收拾的东西,我一定会病死在山上。那些东西里有很多治疟疾的药,还有大量的大号避孕套。

    我和陈清扬逃上山以后,农场很惊慌了一阵。他们以为我们跑到缅甸去了。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就没向上报告,只是在农场内部通缉王二和陈清扬。我们的样子很好认,还带了一条别人没有的双筒猎枪,很容易被人发现,可是一直没人找到我们。直到半年后以后,我们自己回到农场来,各回各的队,又过了一个多月,才被人保组叫去写交待。也是我们流年不利,碰上了一个运动,被人揭发了出来。

    (六)

    人保组的房子在场部的路口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你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因为它粉刷得很白,还因为它在高岗上,大家到场部赶街,老远就看见那间房子;它周围是一片剑麻地,剑麻总是睛绿色,剑麻下的土总是鲜红色。我在那里交待问题,把什么都交待了,我们上了山,先在十五队后山上种玉米,那里土不好,玉米有一半没出苗。我们就离开,昼伏夜行,找别的地方定居。最后想起山上有个废水碾,那里有很大一片丢荒了的好地,水碾里住了一个麻疯寨跑出来的刘大爹。谁也不到那里去,只有陈清扬有一回想起自己是大夫,去看过一回。我们最后去了刘大爹那里,住在水碾背后的山洼里,陈清扬给刘大爹看病,我给刘大爹种地。过了一些时候,我到清平赶街,遇上了同学。他们说,军代表调走了,没人记着我们的事。我们就回来。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在人保组里呆了很长时间。有一段时间,气氛还好,人家说,问题清楚了,你准备写材料。后来忽然又严重起来,怀疑我们去了境外,勾结了敌对势力,领了任务回来。于是他们把陈清扬也叫到人保组,严加审汛。问她时,我往窗外看。天上有很多云……

    人家叫我交待偷越国境的事。其实这件事上,我也不是清白无辜。我确实去过境外。我曾经打扮成老傣的模样,到对面赶过街。我在那里买了些火柴和盐,但是这没有必要说出来。没必要说的话就不说。

    后来我带人保组的人到我们住过的地方去勘查,我在十五队后山上搭的小草房已经漏了顶,玉米地招来很多鸟。草房后面有很多用过的避孕套,这是我们在此住过的铁证。当地人不喜欢避孕套,说那东西阻断了阴阳交流,会使人一天天弱下去。其实当地那种避孕套,比我后来用过的任何一种都好。那是百分之百的天然橡胶。

    后来我再不肯带他们去那些地方看,反正我说我没去国外,他们不信。带他们去看了,他们还是不信。没必要做的事就别做。我整天一声不吭。陈清扬也一声不吭。问案的人开头还在问,后来也懒得吭声。街子天里有好多老傣、老景颇背着新鲜的水果蔬菜走过,问案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一个人。他也想去赴街,可是不到放我们回去的时候,让我们呆在这里无人看管,又不合规定。他就到门口去喊人,叫过路的大嫂站住。但是人家经常不肯站住,而是加快了脚步。见到这种情况,我们就笑起来。

    人保组的同志终于叫住了一个大嫂。陈清扬站起来,整理好头发,把衬衣领子折起来,然后背过手去。那位大嫂就把她捆起来,先捆紧双手,再把绳子在脖子和胳膊上扣住。那大嫂抱歉地说,捆人我不会啦。人保组的同志说,可以了。然后他再把我捆起来,让我们在两张椅子上背靠背坐好,用绳子拦腰捆上一道,然后他锁上门,也去赶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来,到办公桌里拿东西,问道:要不要上厕所?时间还早,一会回来放你们。然后又出去。

    到他最后来放开我们的时候,陈清扬活动一下手指,整理好头发,把身上的灰土掸干净,我们俩回招待所去。我们每天都到人保组去,每到街子天就被捆起来,除此之外,有时还和别人一道到各队去挨斗。他们还一再威胁说,要对我们采取其它专政手段——我们受审查的事就是这样的。

    后来人家又不怀疑我们去了国外,开始对她比较客气,经常叫她到医院去,给参谋长看前列腺炎。那时我们农场来了一大批军队下来的老干部,很多人有前列腺炎。经过调查,发现整个农场只有陈清扬知道人身上还有前列腺。人保组的同志说,要我们交待男女关系问题。我说,你怎知我们有男女关系问题?你看见了吗?他们说,那你就交待投机倒把问题。我又说,你怎知我有投机倒把问题?他们说,那你还是交待投敌叛变的问题。反正要交待问题,具体交待什么,你们自己去商量。要是什么都不交待,就不放你。我和陈清扬商量以后,决定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她说,做了的事就不怕交待。

    于是我就像作家一样写起交待材料来。首先交待的就是逃跑上山那天晚上的事。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陈清扬像考拉熊。她承认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动,确实像考拉熊。因为她终于有了机会,来实践她的伟大友谊。于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想像成一棵大树,几次想爬上去。

    后来我又见到陈清扬,已经到了九十年代。她说她离了婚和女儿住在上海,到北京出差。到了北京就想到,王二在这里,也许能见到。结果真的在龙潭湖庙会上见到了我。我还是老样子,饿纹入嘴,眼窝下乌青,穿过了时的棉袄,蹲在地上吃不登大雅之堂的卤煮火烧。唯一和过去不同的是手上被硝酸染得焦黄。

    陈清扬的样子变了不少,她穿着薄呢子大衣,花格呢裙子,高跟皮靴,戴金丝眼镜,像个公司的公关职员,她不叫我,我绝不敢认,于是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质,放到合适的地方就大放光彩。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现在做个城里的市民,学校的教员,就很不像样。

    陈清扬说,她女儿已经上了大二,最近知道了我们的事,很想见我。这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她们医院想提拔她,发现她档案里还有一堆东西。领导上讨论之后,认为是文革时整人的材料,应予撤销。于是派人到云南外调,花了一万元差旅费,终于把它拿了出来。因为是本人写的,交还本人。她把它拿回家去放着,被女儿看见了。该女儿说,好哇,你们原来是这么造的我!

    其实我和她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她女儿产生时,我已经离开云南了,陈清扬也是这么解释的,可是那女孩说,我可以把精液放到试管里,寄到云南让陈清扬人工授精。用她原话来说就是:你们两个混蛋什么干不出来。

    我们逃进山里的第一个夜晚,陈清扬兴奋得很。天明时我睡着了,她又把我叫起来,那时节大雾正从墙缝里流进来,她让我再干那件事,别戴那捞什子。她要给我生一窝小崽子,过几年就耷拉到这里。同时她揪住乳头往下拉,以示耷拉之状。我觉得耷拉不好看,就说,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别叫它耷拉。所以我还是戴着那捞什子。以后她对这件事就失去了兴趣。

    后来我再见陈清扬时,问道,怎么样,耷拉了吧?她说可不是,耷拉得一塌糊涂。你想不想看看有多耷拉。后来我看见了,并没有一蹋糊涂。不过她说,早晚要一塌糊涂,没有别的出路。我写了这篇交待材料交上去,领导上很欣赏。有个大头儿,不是团参谋长就是政委,接见了我们,说我们的态度很好。领导上相信我们没有投敌叛变。今后主要的任务就是交待男女关系问题。假如交待得好,就让我们结婚。但是我们并不想结婚。后来又说,交待得好,就让我调回内地。陈清扬也可以调上级医院。所以我在招待所写了一个多月交待材料,除了出公差,没人打搅,我用复写纸写,正本是我的,副本是她的。我们有一模一样的交待材料。

    后来人保组的同志找我商量,说是要开个大的批斗会。所有在人保组受过审查的人都要参加,包括投机倒把分子,贪污犯,以及各种坏人。我们本该属于同一类,可是团领导说了,我们年轻,交待问题的态度好,所以又可以不参加。但是有人攀我们,说都受审查,他们为什么不参加。人保组也难办。所以我们必须参加。最后的决定是来做工作,动员我们参加。据说受受批斗,思想上有了震动,以后可以少犯错误。既然有这样的好处,为什么不参加。到了开会的日子,场部和附近生产队来了好几千人,我们和好多别的人站到台上去。等了好半天,听了好几篇批判稿,才轮到我们王陈二犯。原来我们的问题是思想淫乱,作风腐败,为了逃避思想改造,逃到山里去。后来在党的政策感召下,下山弃暗投明。听了这样的评价,我们心情激动,和大家一起振臂高呼:打倒王二!打倒陈清扬!斗过这一台,我们就算没事了,但是还得写交待,因为团领导要看。在十五队后山上,陈清扬有一回很冲动,要给我生一群小崽子,我没要。后来我想,生生也不妨,再跟她说,她却不肯生了,而且她总是理解成我要干那件事。她说,要干就干,没什么关系。我想纯粹为我,这样太自私了,所以就很少干。何况开荒很累,没力气干。我所能交待的事就是在地头休息时摸她的乳房。

    旱季里开荒时,到处是热风,身上没有汗,可是肌肉干疼。最热时,只能躺在树下睡觉。枕着竹筒,睡在棕皮蓑衣上,我奇怪为什么没人让我交待蓑衣的事。那是农场的劳保用品,非常贵。我带进山两件,一件是我的,一件是从别人门口顺手拿来的。一件也没拿回来。一直到我离开云南,也没人让我交还蓑衣。

    我们在地头休息时,陈清扬拿斗笠盖住脸,敞开衬衣的领口,马上就睡着了。我把手伸进去,有很优美的浑圆的感觉。后来我把扣子又解开几个,看见她的皮肤是浅红色。虽然她总穿着衣服干活,可是阳光透过了薄薄的布料。至于我,总是光膀子,已经黑得像鬼一样。

    陈清扬的乳房是很结实的两块,躺着的时候给人这样的感觉。但是其它地方很纤细。过了二十多年,大模样没怎么变,只是乳头变得有点大,有点黑。她说这是女儿做的孽。那孩子刚出世,像个粉红色的小猪,闭着眼一口叼住她那个地方狠命地吃,一直把她吃成个老太太,自己却长成个漂亮大姑娘,和她当年一样。

    年纪大了,陈清扬变得有点敏感。我和她在饭店里重温旧情,说到这类话题,她就有恐慌之感。当年不是这样。那时候在交待材料里写到她的乳房,我还有点犹豫。她说,就这么写。我说,这样你就暴露了。她说,暴露就暴露,我不怕!她还说是自然长成这样,又不是她捣了鬼。至于别人听说了有什么想法,不是她的问题。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陈清扬是我的前妻哩。交待完问题人家叫我们结婚。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可是领导上说,不结婚影响太坏,非叫去登记不可。上午登记结婚,下午离婚。我以为不算呢。乱秧秧的,人家忘了把发的结婚证要回去。结果陈清扬留了一张。我们拿这二十年前发的破纸头登记了一间双人房。要是没有这东西,就不许住在一间房子里。二十年前不这样。二十年前他们让我们住在一间房子里写交待材料,当时也没这个东西。

    我写了我们住在后山上的事。团领导要人保组的人带话说,枝节问题不要讲太多,交待下一个案子罢。听了这话,我发了犟驴脾气:妈妈的,这是案子吗?陈清扬开导我说: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要干多少这种事,又有几个有资格成为案子。我说其实这都是案子,只不过领导上查不过来。她说既然如此,你就交待罢。所以我交待道: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

    (七)

    我后来又见到陈清扬,和她在饭店里登记了房间,然后一起到房间里去,我伸手帮她脱下大衣。陈清扬说,王二变得文明了。这说明我已经变了很多。以前我不但相貌凶恶,行为也很凶恶。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又做了一回案。那里暖气烧得很暖,还装着茶色玻璃。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逐渐有了犯罪的气氛。我说,不是让我看有多耷拉吗,我看看。她就站起来,脱了外衣,里面穿着大花的衬衫。然后她又坐下去,说,还早一点。过一会服务员来送开水。他们有钥匙,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我问她,碰上了人家怎么说,她说,她没被碰上过。但是听说人家会把门一摔,在外面说:真他妈的讨厌!

    我和陈清扬逃进山以前,有一次我在猪场煮猪食。那时我要烧火,要把猪菜切碎(所谓猪菜,是番薯藤、水葫芦一类东西),要往锅里加糠添水。我同时做着好几样事情。而军代表却在一边碟碟不休,说我是如何之坏。他还让我去告诉我的臭婊子陈清扬,她是如何之坏。忽然间我暴怒起来,抡起长勺,照着粱上挂的盛南瓜籽的葫芦劈去,把它劈成两半。军代表吓得一步跳出房去。如果他还要继续数落我,我就要砍他脑袋了。我是那样凶恶,因为我不说话。

    后来在人保组,我也不大说话,包括人家捆我的时候。所以我的手经常被捆得乌青。陈清扬经常说话。她说:大嫂,捆疼了,或者:大嫂,给我拿手绢垫一垫。我头发上系了一块手绢。她处处与人合作,苦头吃得少。我们处处都不一样。

    陈清扬说,以前我不够文明。在人保组里,人家给我们松了绑。那条绳子在她的衬衣上留下了很多道痕迹。这是因为那绳子平时放在烧火的棚子里,沾上了锅灰和柴草沫。她用不灵活的手把痕迹掸掉,只掸了前面,掸不了后面。等到她想叫我来掸时,我已经一步跨出门去。等到她追出门去,我已经走了很远,我走路很快,而且从来不回头看。就因为这些原因,她根本就不爱我,也说不上喜欢。

    照领导定的性,我们在后山上干的事,除了她像考拉那次之外,都不算案子。像我们在开荒时干的事,只能算枝节问题。所以我没有继续交待下去。其实还有别的事。当时热风正烈,陈清扬头枕双臂睡得很熟。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开了。这样她袒露出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样。天又蓝又亮,以致阴影里都是蓝黝黝的光。忽然间我心里一动,在她红彤彤的身体上俯身下去。我都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了。我把这事说了出来,以为陈清扬一定不记得。可是她说,“记得记得!那会儿我醒了。你在我肚脐上亲了一下吧?好危险,差一点爱上你。”

    陈清扬说,当时她刚好醒来,看见我那颗乱蓬蓬的头正在她肚子上,然后肚脐上轻柔的一触。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但是她还是假装睡着,看我还要干什么。可是我什么都没干,抬起头来往四下看看,就走开了。

    我写的交待材料里说,那天夜里,我们离开后山,向做案现场进发,背上背了很多坛坛罐罐,计划是到南边山里定居。那边土地肥沃,公路两边就是一人深的草。不像十五队后山,草只有半尺高。那天夜里有月亮,我们还走了一段公路,所以到天明将起雾时,已经走了二十公里,上了南面的山。具体的说,到了章风寨南面的草地上,再走就是森林。我们在一棵大青树下露营,拣了两块干牛粪生了一堆火,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然后脱了一切衣服(衣服已经湿了),搂在一起,裹上三条毯子,滚成一个球,就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冻醒。三重毯子都湿透了,牛粪火也灭了。树上的水滴像倾盆大雨往下掉。空气里漂着的水点有绿豆大小。那是在一月里,旱季最冷的几天。山的阴面就有这么潮。

    陈清扬说,她醒时,听见我在她耳边打机关枪。上牙碰下牙,一秒钟不只一下。而且我已经有了热度。我一感冒就不容易好,必须打针。她就爬起来说,不行,这样两个人都要病。快干那事。我不肯动,说道:忍忍罢。一会儿就出太阳。后来又说:你看我干得了吗?案发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案发时的情形是这样:陈清扬骑在我身上,一起一落,她背后的天上是白茫茫的雾气。这时好像不那么冷了,四下里传来牛铃声。这地方的老傣不关牛,天一亮水牛就自己跑出来。那些牛身上拴着木制的铃裆,走起来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耳边的刚毛上挂着水珠。那是一条白水牛,它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看我们。

    白水牛的角可以做刀把,晶莹透明很好看。可是质脆容易裂。我有一把匕首,也是白牛角把,却一点不裂,很难得。刃的材料也好,可是被人保组收走了。后来没事了,找他们要,却说找不到了。还有我的猎枪,也不肯还我。人保组的老郭死乞白咧地说要买,可是只肯出五十块钱,最后连枪带刀,我一样也没要回来。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做案之前聊了好半天。最后她把衬衣也脱下来,还穿着裙子和皮靴。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发撩了起来。她的头发有不少白的了。

    陈清扬烫了头。她说,以前她的头发好,舍不得烫。现在没关系了。她现在当了副院长,非常忙,也不能每天洗头。除此之外,眼角脖子下有不少皱纹。她说,女儿建议她去做整容手术。但是她没时间做。

    后来她说,好啦,看罢,就去解乳罩。我想帮她一把,也没帮上。扣在前面,我把手伸到后面去了。她说看来你没学坏,就转过身来让我看。我仔细看了一阵,提了一点意见。不知为什么,她有点脸红,说,好啦,看也看过了。还要干什么?就要把乳罩戴上。我说,别忙,就这样罢。她说,怎么,还要研究我的结构?我说,那当然。现在不着急,再聊一会。她的脸望红了,说道:王二,你一辈子学不了好,永远是个混蛋。

    我在人保组,罗小四来看我,趴窗户一看,我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他以为案情严重,我会被枪毙掉,把一盒烟从窗里扔进来,说道:二哥,哥们儿一点意思,然后哭了。罗小四感情丰富,很容易哭。我让他点着了烟从窗口递进来,他照办了,差点肩关节脱臼才递到我嘴上,然后他问我还有什么事要办,我说没有。我还说,你别招一大群人来看我,他也照办了,他走后,又有一帮孩子爬上窗台看,正看见我被烟熏的睁一眼闭一眼,样子非常难看。打头的一个不禁说道:耍流氓。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他们不流氓能有你?那孩子抓了些泥巴扔我。等把我放开,我就去找他爸,说道:今天我在人保组,被人像捆猪一样捆上。令郎人小志大,趁那时朝我扔泥巴。那人一听,揪住他儿子就揍。我在一边看完了才走,陈清扬听说这事,就有这种评价:王二,你是个混蛋。

    其实我并非永远是混蛋。我现在有家有口,已经学了不少好。抽完了那根烟,我把她抱过来,很熟练地在她胸前爱抚一番,然后就想脱她的裙子。她说:别忙,再聊会儿,你给我也来支烟,我点了一支烟,抽着了给她。

    陈清杨说,在章风山她骑在我身上一上一下,极目四野,都是灰蒙蒙的水雾。忽然间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孤独。虽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体里磨擦,她还是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后来我活过来了,说道:换换,你看我的,我就翻到上面去。她说。那一回你比哪回都混蛋。

    陈清扬说,那回我比哪回都混蛋,是指我忽然发现她的脚很小巧好看。因此我说,老陈,我准备当个拜脚狂。然后我把她两腿捧起来,吻她的脚心。陈清扬平躺在草地上,两手摊开,抓着草。忽然她一晃头,用头发盖住了脸,然后哼了一声。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道,那时我放开她的腿,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开。陈清扬猛烈地挣扎,流着眼泪,但是没有动手。她脸上有两点很不健康的红晕。后来她不挣扎了,对我说,混蛋,你要把我怎么办。我说,怎么了。她又笑,说道:不怎么。接着来。所以我又捧起她的双腿。她就那么躺着不动,双手平摊,牙咬着下唇,一声不响。如果我多看她一眼,她就笑笑。我记得她脸特别白,头发特别黑,整个情况就是这样的。

    陈清扬说,那一回她躺在冷雨里,忽然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进了冷雨。她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忽然间一股巨大的快感劈进来。冷雾,雨水,都沁进了她的身体。那时节她很想死去。她不能忍耐,想叫出来,但是看见了我她又不想叫出来。世界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叫她肯当着他的面叫出来。她和任何人都格格不入。

    陈清扬后来和我说,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在内心深处她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乐意。她不想爱别人,任何人都不爱;尽管如此,我吻她脚心时,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钻到她心里来。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有一只老水牛在一边看。后来它哞了一声跑开了,只剩我们两人。过了很长时间,天渐渐亮了。雾从天顶消散。陈清扬的身体沾了露水,闪起光来。我把她放开,站起来,看见离寨子很近,就说:走。于是离开了那个地方,再没回去过。

    (八)

    我在交待材料里说,我和陈清扬在刘大爹后山上做案无数。这是因为刘大爹的地是熟地,开起来不那么费力。生活也安定,所以温饱生淫欲。那片山上没人,刘大爹躺在床上要死了。山上非雾即雨,陈清扬腰上束着我的板带,上面挂着刀子。脚上穿高统雨靴,除此之外不着一丝。

    陈清扬后来说,她一辈子只交了我一个朋友。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河边的小屋里谈到伟大友谊。人活着总要做几件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以后她就没和任何人有过交情。同样的事做多了没意思。

    我对此早有预感。所以我向她要求此事时就说:老兄,咱们敦敦伟大友谊如何?人家夫妇敦伦,我们无伦可言,只好敦友谊。她说好。怎么敦?正着敦反着敦?我说反着敦。那时正在地头上。因为是反着敦,就把两件蓑衣铺在地上,她趴在上面,像一匹马,说道:你最好快一点,刘大爹该打针了。我把这些事写迸了交待材料,领导上让我交待:

    1、谁是“敦伦”;2、什么叫“敦敦”伟大友谊;3、什么叫正着敦,什么叫反着敦。

    把这些都说清以后,领导上又叫我以后少掉文,是什么问题就交待什么问题。

    在山上敦伟大友谊时,嘴里喷出白气。天不那么凉,可是很湿,抓过一把能拧出水来。就在蓑衣旁边,蚯蚓在爬。那片地真肥。后来玉米还没熟透,我们就把它放在捣臼堕捣,这是山上老景颇的作法。做出的玉米耙耙很不坏。在冷水里放着,好多天不坏……

    陈清扬趴在冷雨里,乳房摸起来像冷苹果。她浑身的皮肤绷紧,好像抛过光的大理石。后来我把小和尚拔出来,把精液射到地里,她在一边看着,面带惊恐之状。我告诉她:这样地会更肥。她说:我知道,后来又说:地里会不会长出小王二来,——这像个大夫说的话吗?

    雨季过去后,我们化装成老傣,到清平赶街。后来的事我已经写过,我在清平遇上了同学,虽然化了装,人家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我的个子太高,装不矮。人家对我说:二哥。你跑哪儿去了。我说:我不会讲汉话啦!虽然尽力加上一点怪腔,还是京片子。一句就漏馅了。

    回到农场是她的主意。我自己既然上了山,就不准备下去。她和我上山,是为了伟大友谊。我也不能不陪她下去。其实我们随时可以逃走,但她不乐意。她说现在的生活很有趣。陈清扬后来说,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漫山冷雾时,腰上别着刀子,足蹬高统雨靴,走到雨丝里去。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所以她还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残。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说到那回从山上下来,走到岔路口上,那地方有四条岔路,各通一方。东西南北没有关系,一条通到国外,是未知之地;一条通到内地;一条通到农场;一条是我们来的路。那条路还通到户撒。那里有很多阿伧铁匠,那些人世世代代当铁匠。我虽然不是世世代代,但我也能当铁匠,我和那些人熟得很,他们都佩服我的技术。阿伧族的女人都很漂亮,身上挂了很多铜箍和银钱,陈清扬对那种打扮十分神往,她很想到山上去当个阿伧。那时雨季刚过。云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我们有各种选择,可以到各方向去。所以我在路口上站了很久。后来我回内地时,站在公路上等汽车,也有两种选择,可以等下去,也可以回农场去。当我沿着一条路走下去的时候,心里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事。这种时候我心里很乱。

    陈清扬说过:我天资中等,手很巧,人特别浑。这都是有所指的。说我天资中等,我不大同意,说我特别浑,事实俱在,不容抵赖。至于说我手巧,可能是自己身上体会出来的,我的手的确很巧,不光表现在摸女人方面。手掌不大,手指特长,可以做任何精细的工作,山上那些阿伦铁匠打刀刃比我好,可是要比在刀上刻花纹,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所以起码有二十个铁匠提出过,让我们搬过去,他打刀刃我刻花纹,我们搭一伙。假如当初搬了过去,可能现在连汉话都不会说了。

    假如我搬到一位阿伦大哥那里去住,现在准在黑洞洞的铁匠铺里给户撒刀刻花纹。在他家泥泞的后院里,准有一大窝小崽子,共有四种组合形式:

    1、陈清扬和我的;2、阿伧大哥和阿伧大嫂的;3、我和阿伧大嫂的;4、陈清扬和阿伧大哥的。

    陈清扬从山上背柴回来,撩起衣裳,露出极壮硕的乳房,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其中一个喂奶。假如当初我退回山上去,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陈清扬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它没有发生,实际发生的是,我们回了农场,写交待材料出斗争差。虽然随时都可以跑掉,但是没有跑。这是真实发生了的事。

    陈清扬说,我天资平常,她显然没把我的文学才能考虑在内。我写的交待材料人人都爱看。刚开始写那些东西时,我有很大抵触情绪。写着写着就入了迷。这显然是因为我写的全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有无比的魅力。

    我在交待材料里写下了一切细节,但是没有写以下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和陈清扬在十五队后山上,在草房里干完后,到山涧里戏水。山上下来的水把红土剥光,露出下面的蓝粘土来。我们爬到蓝粘土上晒太阳。暖过来后,小和尚又直立起来。但是刚发泄过,不像急色鬼。于是我侧躺在她身后,枕着她的头发进入她的身体。我们在饭店里,后来也是这么重温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侧躺在蓝粘土上,那时天色将晚,风也有点凉。躺在一起心平气和,有时轻轻动一下,据说海豚之间有生殖性的和娱乐性的两种搞法,这就是说,海豚也有伟大友谊。我和陈清扬连在一起,好像两只海豚一样。

    我和陈清扬在蓝粘土上,闭上眼睛,好像两只海豚在海里游动。天黑下来,阳光逐渐红下去。天边起了一片云,惨白惨白,翻着无数死鱼肚皮,瞪起无数死鱼眼睛。山上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吹下去。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她说是触景伤情。

    我还存了当年交待材料的副本,有一回拿给一位搞英美文学的朋友看,他说很好,有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的韵味。至于删去的细节,他也说删得好,那些细节破坏了故事的完整性。我的朋友真有大学问。我写交待材料时很年轻,没什么学问(到现在也没有学问),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时期地下小说。我想的是不能教会了别人。我这份交待材料不少人要看。假如他们看了情不自禁也去搞破鞋,那倒不伤大雅,要是学会了这个,那可不大好。

    我在交待材料里还漏掉了以下事实,理由如前所述。我们犯了错误,本该被枪毙,领导上挽救我们,让我写交待材料,这是多么大的宽大!所以我下走决心,只写出我们是多么坏。

    我们俩在刘大爹后山上时,陈清扬给自己做了一件筒裙,想穿了它化装成老傣,到清平去赶街。可是她穿上以后连路都走不了啦。走到清平南边遇到一条河,山上下来的水像冰一样凉,像腌雪里红一样绿,那水有齐腰深,非常急。我走过去,把她用一个肩膀扛起来,径直走过河才放下来。我的一边肩膀正好和陈清扬的腰等宽,记得那时她的脸红得利害。我还说,我可以把你扛到清平去,再扛回来,比你扭扭捏捏地走更快。她说,去你妈的罢。

    筒裙就像个布筒子,下口只有一尺宽。会穿的人在里面可以干各种事,包括在大街上撒尿,不用蹲下来。陈清扬说,这一手她永远学不会。在清平集上观摹了一阵,她得到了要扮就扮阿伦的结论。回来的路是上山,而且她的力气都耗光了。每到跨沟越坎之处,她就找个树墩子,姿仪万方地站上去,让我扛她。

    回来的路上扛着她爬披。那时旱季刚到,天上白云纵横,阳光灿烂。可是山里还时有小雨。红土的大板块就分外的滑。我走上那块烂泥板,就像初次上冰场。那时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左手提着猎枪,背上还有一个背篓,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十分吃力。忽然间我向左边滑动,马上要滑进山沟,幸亏手里有条枪,拿枪拄在地上。那时我全身绷紧,拼了老命,总算支持住了。可这个笨蛋还来添乱,在我背上扑腾起来,让我放她下去。那一回差一点死了。

    等我刚能喘过气来,就把枪带交到右手,抡起左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两巴掌,隔了薄薄一层布,倒显得格外光滑。她的屁股很圆。鸡巴,感觉非常之好的啦!她挨了那两下登时老实了。非常的乖,一声也不吭。

    当然打陈清扬屁股也不是好事,但是我想别的破鞋和野汉子之间未必有这样的事。这件事离了题,所以就没写。

    (九)

    我和陈清扬在章风山上做爱时,她还很白,太阳穴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后来在山里晒得很黑。回到农场又变得白皙。后来到了军民共建边防时期,星期天机务站出一辆大拖拉机,拉上一车有问题的人到砖窑出砖。出完了砖再拉到边防线上的生产队去,和宣传队会齐。我们这一车是历史反革命,贼,走资派,搞破鞋的等等,敌我矛盾人民内部都有,干完了活到边境上斗争一台,以便巩固政治边防。出这种差公家管饭,武装民兵押着蹲在地上吃。吃完了我和陈清扬倚着拖拉机站着,过来一帮老婆娘,对她品头论足。结论是她真白,难怪搞破鞋。

    我去找过人保组老郭,问他们叫我们出这种差是什么意思。他们说,无非是让对面的坏人知道这边厉害,不敢过来。本来不该叫我们去,可是凑不齐人数。反正我们也不是好东西,去去也没什么的。我说去去原是不妨,你叫人别揪陈清扬的头发。搞急了老子又要往山上跑。他说他不知道有这事,一定去说说。其实我早想上山,可是陈清扬说,算了,揪揪头发又怎么了。

    我们出斗争差时,陈清扬穿我的一件学生制服。那衣服她穿上非常大,袖子能到掌心,领子拉起来能遮住脸腮。后来她把这衣服要走了。据说这衣服还在,大扫除擦玻璃她还穿。挨斗时她非常熟练,一听见说到我们,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用麻绳拴好的解放鞋,往脖子上一挂,等待上台了。陈清扬说,在家里刚洗过澡,她拿我那件衣服当浴衣穿!

    那时她表演给女儿看,当年怎么挨斗。人是撅着的,有时还得抬脸给人家看,就和跳巴西桑巴舞一样。那孩子问道:我爸呢?陈清扬说:你爸爸坐飞机。那孩子就格格笑,觉得非常有趣。我听见这话,觉得如有芒刺在背。第一,我也没坐飞机。挨斗时是两个小四川押我,他俩非常客气,总是先道歉说:王哥,多担戴。然后把我撅出去。押她的是宣传队的两个小骚货,又撅胳膊又揪头发,照她说的好像人家对我比对她还不好,这么说对当年那两个小四川不公平。第二,我不是她爸爸。等斗完了我们,就该演节目了。把我们撵下台,撵上拖拉机,连夜开回场部去。每次出过斗争差,陈清扬都性欲勃发。

    我们跑回农场来,受批判,出斗争差,这也是一阵阵的。有时候团长还请我们到他家坐,说起我们犯错误,他还说,这种错误他也犯过。然后就和陈清扬谈前列腺。这时我就告辞,除非他叫我修手表。有时候对我们很坏,一礼拜出两次斗争差。这时政委说,像王二陈清扬这样的人,就是要斗争,要不大家都会跑到山上去,农场还办不办。凭心而论,政委说的也有道理,而且他没有前列腺炎。所以陈清扬书包里那双破鞋老不扔,随时备用。过了一段时间,不再叫我们出斗争差,有一回政委出去开会,团长到军务科说了说,就把我放回内地去了。

    有关斗争差的事是这样的:当地有一种传统的娱乐活动,就是斗破鞋。到了农忙时大家都很累。队长说,今晚上娱乐一下,斗斗破鞋。但是他们怎么娱乐的,我可没见过。他们斗破鞋时,总把没结婚的人都撵走。再说,那些破鞋面黑如锅底,奶袋低垂,我不爱看。后来来了一大批军队干部,接管了农场,就下令不准斗破鞋。理由是不讲政策。但是到了军民共建时期,又下令说可以斗破鞋,团里下了命令,叫我们到宣传队报到,准备参加斗争。马上我就要逃进山去,可是陈清扬不肯跟我走。她还说,她无疑是当地斗过的破鞋里最漂亮的一个。斗她的时候,周围好几个队的人都去看,这让她觉得无比自豪。

    团里叫我们随宣传队活动,是这么交待的:我们俩是人民内部矛盾,这就是说,罪恶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说,假如群众愤怒了,要求狠狠斗我们,那就要灵活掌握。结果群众见了我们就愤怒。宣传队长是团长的人,他和我们私交也不坏,跑到招待所来和我们商量:能不能请陈大夫受点委屈?陈清扬说,没有关系。下回她就把破鞋挂在了脖子上,但是大家还是不满意。他只好让陈清扬再受点委屈。最后他说,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说。您二位多担戴吧。

    我和陈清扬出斗争差的时候,开头总是呆在芭蕉树后面。那里是后台。等到快轮到我们时,她就站起来,把头上的发卡取下来衔在嘴里,再一个个别好,翻起领口,拉下袖子,背过双手,等待受捆了。

    陈清扬说,他们用竹批绳,综绳来捆她,总把她的手捆肿。所以她从家里带来了晾衣服的棉绳。别人也抱怨说,女人不好捆。浑身圆滚滚,一点不吃绳子。与此同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擒住她的手腕,另一双手把她紧紧捆起来,捆成五花大绑。

    后来人家把她押出去,后面有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她不能往两边看,也不能低下头,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汽灯青白色的灯光,有时她正过头来,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她就朝那人笑笑。这时她想,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不了解。

    陈清扬所了解的是,现在她是破鞋。绳子捆在她身上,好像一件紧身衣。这时她浑身的曲线毕露。她看到在场的男人裤裆里都凸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但为什么这样,她一点不理解。

    陈清扬说,出斗争差时,人家总要揪着她头发让她往四下看,为此她把头发梳成两缕,分别用皮筋系住,这样人家一只手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揪她的头发就特别方便。她就这样被人驾驶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部流进她心里。但是她什么都不理解。但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与她无关。她就这样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斗完了我们,就该演文艺节目了。我们当然没资格看,就被撵上拖拉机,拉回场部去。开拖拉机的师傅早就着急回家睡觉,早就把机器发动起来。所以连陈清扬的绑绳也来不及松开。我把她抱上拖车,然后车上颠得很,天又黑,还是解不开。到了场部以后,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电灯下慢慢解。这时候陈清场面有酡颜,说道:敦伟大友谊好吧?我都有点等不急了!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礼品盒,正在打开包装,于是她心花怒放,她终于解脱了一切烦恼,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是破鞋,到底什么是破鞋,以及其它费解的东西:我们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来干什么等等。现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

    在农场里,每回出完了斗争差,陈清扬还要求敦伟大友谊。那时总是在桌子上。我写交待材料也在那张桌子上,高度十分合适。她在那张桌上像考拉那样,快感如潮,经常禁不住喊出来。那时黑着灯,看不见她的模样。我们的后窗总是开着的,窗后是一个很陡的坡。但是总有人来探头探脑,那些脑袋露在窗台上好像树枝上的寒鸦。我那张桌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碍人牙咬不动,只有猪能吃。有时她拿一个从我肩上扔出去,百发百中,中弹的从陡坡上滚下去。这种事我不那么受用,最后射出的精液都冷冰冰,不瞒你说,我怕打死人,像这样的事倒可以写进交待材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审查期间继续犯错误,给我罪加一等。

    (十)

    后来我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谈到各种事情。谈到了当年的各种可能性,谈到了我写的交待材料,还谈到了我的小和尚。那东西一听别人淡到它,就激昂起来,蠢动个不停。因此我总结道,那时人家要把我们锤掉,但是没有锤动。我到今天还强硬如初。为了伟大友谊,我还能光着屁股上街跑三圈。我这个人,一向不大知道要脸。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人当成流氓。我认识那里好多人,包括赶马帮的流浪汉,山上的老景颇等等。提起会修表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们在火边喝那种两毛钱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们那里大受欢迎。

    除了这些人,猪场里的猪也喜欢我,因为我喂猪时,猪食里的糠比平时多三倍。然后就和司务长吵架,我说,我们猪总得吃饱吧。我身上带有很多伟大友谊,要送给一切人。因为他们都不要,所以都发泄在陈清扬身上了。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敦伟大友谊,是娱乐性的。中间退出来一次,只见小和尚上血迹斑斑。她说,年纪大了,里面有点薄,你别那么使劲。她还说,在南方呆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咧油的质量下降,抹在手上一点用都不管。说完了这些话,她拿出一小瓶甘油来,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后正着敦,说话方便。我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躺在她分开的双腿中间。

    陈清扬脸上有很多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好像一条条金线。我吻她的嘴,她没反对。这就是说,她的嘴唇很柔软,而且分开了。以前她不让我吻她嘴唇,让我吻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她说,这样刺激性欲。然后继续谈到过去的事。

    陈清扬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我笑起来。但是她说,我们在干的事算不上罪孽。我们有伟大友谊,一起逃亡,一起出斗争差,过了二十年又见面,她当然要分开两腿让我趴进来。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罪恶一无所知。

    然后她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脸变得赤红,两腿把我用力夹紧,身体在我下面绷紧,压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穿过牙关,过了很久才松驰下来。这时她说很不坏。

    很不坏之后,她还说这不是罪孽。因为她像苏格拉底,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活了四十多岁,眼前还是奇妙的新世界。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把她发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为什么又放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把她押上台去斗争,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她不是破鞋,把写好的材料又抽出来。这些事有过各种解释,但没有一种她能听懂。她是如此无知,所以她无罪。一切法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陈清扬说,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她走到院子里去。那时节她穿着棉衣,艰难地爬过院门的门槛。忽然一粒砂粒钻进了她的眼睛。这是那么的疼,冷风又是那样的割脸,眼泪不停地流。她觉得难以忍受,立刻大哭起来,企图在一张小床上哭醒,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

    陈清扬说,她去找我时,树林里飞舞着金蝇。风从所有的方向吹来,穿过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从天顶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下,她已经脱得精光。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那时她被人叫作破鞋。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凤。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陈清扬说,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想到了一切东西,就是没想到小和尚。那东西太丑,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还说,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对小和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陈清扬说,她面对这丑恶的东西,想到了伟大友谊。大学里有个女同学,长得丑恶如鬼(或者说,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却非要和她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时候,还要吻她的嘴,摸她的Rx房。说实在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但是为了交情,她忍住了。如今这个东西张牙舞爪,所要求的不过是同一种东西。就让它如愿以尝,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来,把它的丑恶深深埋葬,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说,到那时她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逃进深山里去,几乎每天都敦伟大友谊。她说这丝毫也不能说明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这样。她这样做是为了伟大友谊,伟大友谊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她许诺过要帮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里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十一)

    我写了很长时间交待材料,领导上总说,交待得不彻底,还要继续交待。所以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要在交待中度过。最后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材料,没给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组。此后就再没让我们写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们出斗争差。不但如此,陈清扬对我也冷淡起来。我没情没绪地过了一段时间,自己回了内地。她到底写了什么,我怎么也猜不出来。

    从云南回来时我损失了一切东西:我的枪,我的刀,我的工具,只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档案袋鼓了起来。那里面有我自己写的材料,从此不管我到什么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的好处是比别人早回城,但是早回来没什么好,还得到京郊插队。

    我到云南时,带了很全的工具,桌拿子、小台钳都有。除了钳工家具,还有一套修表工具。住在刘大爹后山上时,我用它给人看手表。虽然空山寂寂,有些马帮却从那里过。有人让我鉴定走私表,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当然不是白干。所以我在山上很活得过。要是不下来,现在也是万元户。

    至于那把双筒猎枪,也是一宝。原来当地卡宾枪老套筒都不希罕,就是没见过那玩意。筒子那么粗,又是两个管,我拿了它很能唬人。要不人家早把我们抢了。我,特别是刘老爹,人家不会抢,恐怕要把陈清扬抢走。至于我的刀,老拴在一条牛皮大带上。牛皮大带又老拴陈清扬腰上。睡觉做爱都不摘下来。她觉得带刀很气派。所以这把刀可以说已经属于陈清扬。枪和刀我已说过,被人保组要走了。我的工具下山时就没带下来,就放在山上,准备不顺利时再往山上跑。回来时行色匆匆,没顾上去拿,因此我成了彻底的穷光蛋。

    我对陈清扬说,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在最后一篇交待里她写了什么。她说,现在不能告诉我,要告诉我这件事,只能等到了分手的时候,第二天她要回上海,她叫我送她上车站。

    陈清扬在各个方面都和我不同。天亮以后,洗了个冷水澡(没有热水了),她穿戴起来。从内衣到外衣,她都是一个香喷喷的LADY。而我从内衣到外衣都是一个地道的土流氓,无怪人家把她的交待材料抽了出来,不肯抽出我的。这就是说,她那破裂的处女膜长了起来。而我呢,根本就没长过那个东西。除此之外,我还犯了教唆之罪,我们在一起犯了很多错误,既然她不知罪,只好都算在我账上。

    我们结了账,走到街上去。这时我想,她那篇交待材料一定淫秽万分。看交待材料的人都心硬如铁,水平无比之高,能叫人家看了受不住,那还好得了?陈清扬说,那篇材料里什么也没写,只有她真实的罪孽。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撩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在车站上陈清扬说,这篇材料交上去,团长拿起来就看。看完了面红耳赤,就像你的小和尚。后来见过她这篇交待材料的人,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好像小和尚。后来人保组的人找了她好几回,让她拿回去重写,但是她说,这是真实情况,一个字都不能改。人家只好把这个东西放进了我们的档案袋。

    陈清扬说,承认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了一切罪孽。在人保组里,人家把各种交待材料拿给她看,就是想让她明白,谁也不这么写交待。但是她偏要这么写。她说,她之所以要把这事最后写出来,是因为它比她干过的一切事都坏。以前她承认过分开双腿,现在又加上,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大不一样。前者该当出斗争差,后者就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但是谁也没权力把我们五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们放了……

    陈清扬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火车就开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 顾城,雷米《英儿》

    (这是诗人顾城与其妻子谢烨[雷米]合著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一部关于人性的自然主义作品

    灵魂安静以后,血液还会流过很多年代。

    ——这是顾城1986年11月题赠文昕诗集《黑眼睛》扉页上的句子。

    英儿,原名李英,自称麦琪。2014年1月8日在澳大利亚悉尼辞世,时年50岁。在悉尼近海陵园,麦琪的墓碑上刻着如下文字:

    一个美丽、快乐的心灵之旅已经结束。
    一个带着所有的理解和认知飞向来世的自由的灵魂。
    你是如此地为人所爱。
    你们是我的妻子,我爱你们,现在依旧如此。

    ——顾城

    引子

    “死了的人是美人”  鬼说完
    就照照镜子  其实它才七寸大小

    我见到C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戚容。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上学时纷纷扬扬的传闻已经归于沉寂。那时我正在B城准备我的博士论文,C和她的丈夫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沿树林走上一刻钟。我们在每天散步之余经常来往。
    C那时候刚刚开始学习使用电脑打字,我做这方面的论文,无形中也就成了老师。C的丈夫G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不论走到哪,都戴着一个烟囱形的帽子,有时还是牛仔布做的,使人想到那是一节裤腿。走到街上总会引起笑声,特别是德国的女孩子,经常会失声大笑起来。
    G在B城的时候,算是一位诗人,可是他不参加任何文人雅士的聚会,也不爱看电影,几乎没有什么城市人的爱好。我所知道他唯一的爱好是借一块儿磨刀石,给那些有时来看他的朋友磨刀。他一看见那些迟钝的菜刀,就要感叹:“你们这些学工的!”他自称是个木匠,在北京好多大学里干过活,我知道也讲过课。他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好像只上过小学。他也给我讲过他在草滩上放猪的事,这是他喜欢的事。他是放猪放成诗人的,评论家都这么说。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他成为诗人是因为c。c和他原来住在两个城市,他们是在火车上遇见的,后来C花了四年时间,柔和地拒绝他的求婚。这就不免使他变得
    思情万端,愤世嫉俗起来,写出大量情深意切而又话语颠倒的篇章,从而变成了一个诗歌流派的重要诗人。后来他的经历变得更加奇怪,如果说早年他的异常经历,历史、时代还要负责任的话(这也是评论家的普遍说法),那么,他后来的经历,简直就无可推倭的要他自己负责了。他在B城令他的朋友们最迷神迷窍的事,是讲他的海岛。他是1988年初在那个岛上登陆的,当时C夫人还带着她才五个月的贝贝。他们在那开始了一种现代的原始生活,喝雨水、锯木柴、烧陶碗、采贝,据说还养鸡。养鸡、追鸡一节还被一个什么人写了,连照片一起出现在美国电脑网络杂志上,在我的计算机里也出现过。

    G在B城永远做出一付思乡的样子,不是思念他那个据说有千年文化的古国,而是思念他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岛。“我真想一抬腿就回去了。”他这样对我说了几次。但是,到了他真正归期来临的时候,他却没有使用那张返程机票,只是在B城搬了个房子。我去他家的时候,他神色警醒,站在一大堆他乱写乱划的字画中间。我问他:有什么可帮忙的吗?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糊地咕噜着:“以后,你们就帮助C吧。”他送给我太太一个石头老虎,又给了我一张他本来准备卖掉的字画。

    G和C依旧住在B城,但是,却像沉在井里一般,没有了声息。后来有人说:他们回北京了;又有人说:是去了美国;还有一个模模糊糊最荒诞的传闻出来,说G在岛上有两个妻子,一个是我当年看见的C,一个说是在北京就认识的,写了好几年信,后来也到海岛上去了。他们一起生活。好像G和C都说起一个有着旗人血统的女孩,他们把她叫英儿,脸上带着熟识赞赏的神色。

    这不大可能。我对那个谈论北京传闻的同学说。据我了解。他们没有分开过一个月以上。G夫人C是那么欣悦、端庄又讲究体统的人,他们可不是什么现代主义者,很难想象有这样的事情。而且如果G夫人不在家,G就会钻进自己的屋子不出来。G对他的夫人C依赖到了惊人程度。不要说钱、钥匙、证件这样的事情,统归他的夫人掌管,就连他写信,出门找袜子、上衣,也少不了要向他的夫人请教。

    “可是,G确确实实说过:一夫一妻制是天主教闹出来的,把中国害苦了。我们中国人不能忘了祖宗。”

    G是永远有这种怪论的,比如他说:关键是娶好第一个媳妇。第一个娶不好,后边全乱,之类。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喝了啤酒。他是一点酒也不能喝的人,哪怕别人在喝,他也会晕,大家那会听他说话,总是笑哈哈地看着G夫人C。

    我说这不可能,不是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而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去做,他并不是贾宝玉,没有生活在大观园里;也不是李渔,甚至连《浮生六记》的时候也没赶上,他怎么可能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想象娶两个妻子呢!而那两个妻子又怎么能够在现代文明社会里一起生活呢!现在就是不讲女权,至于最后谁也没弄清楚他最终研究的是什么。他心心念念不忘的是:要回到他的家乡中学,把他的音乐老师推到河里去。在B城的朋友,去他家几乎都看过一个他喜爱的录像,那是一些长角龙虾,在西南太平洋的海底回游。他同样热烈念念不忘的是,要去新西兰捉这些龙虾。

    也许,是因为龙虾的缘故,有一个时期他和G十分契合。他总是时时嚷嚷地请G为他在岛上看看,有没有一块儿他的土地。

    “他甚至和G研究了一个计划,要在海边养鸭子。”C说。这是G要做而始终没有做的事。他们认为鸭子可以在海里吃鱼,节约饲料,然后上岸生蛋。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还说:养的是盐水鸭,生的是咸鸭蛋呢。

    我很高兴谈起大鱼和我们在B城的那段生活,这使我们自然的谈起G,谈起他的各种奇思和怪癖,我们几乎回复到了过去在B城散步时随意说话的气氛,可我也知道C并不是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我从她偶尔投来的微含笑意的目光中感到,她已经知道了我微微移动话题的目的,我的窥探和小心。

    “G最后还向我说起过你们呢,”C直接了当地看着我,
    “他在最后几天里说了好多话,那几天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对所有的人,好像都有一种感谢而不是苛求。他还记得跟我一起按电脑玩找宝贝的游戏,在迷宫里出不来。后来你找到了,但他没有再去。”G玩电脑的时候十分投入,那个时候,他只管放枪,我只管走路。

    “G还想用电脑画画呢。”我在这停住,不知道是否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像我小时候弹的一个坏风琴,有几个键没有声音,一按到那音乐就停了。

    吃过午饭以后,C在我的海岛地图上划了几个圈点,告诉我哪些地方能玩,风景好看,哪些地方是他们过去采贝壳的海岸,哪儿是他们原来的家。他说这些的时候,还带着过去的急促和认真,就好像我们在B城初见,一起研究B城的风景点一样,其实,我们都不是真正的旅游者。

    在我告辞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所有探寻和关切的想法。C生活得很好,这是我回去可以告诉我太太的,C并不像原来在B城时候那样,离不开她丈夫G(或者说离不开她照顾她丈夫的责任),生活也没显出困顿的样子,她独自生活着,和她的木耳一起。他也不是过去我们在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圆滚滚的、吃土豆片的小胖子了,更不是G说的,那个学汽车声和鸡叫声的小贝贝了。他是个强壮的男孩,在门口都可以看见他房间里的小橄榄球。

    “他每天写一篇字。”C说。但她又忽然急匆匆地说,“你等一下。”她进到里屋去,拿出一个灰蓝色的纸盒子:“这是他写的,你要是愿意可以看看。走时候还给我就行了。”声子的侧面有一个用水彩笔写的G字。

    我住在码头附近一个太平洋岛屿风味的小旅馆里,临近一个精致的山谷,因为是旱季,河水若有若无地流着。黄昏的时候我回到那儿,踩着草编的毯子上楼,我是熟悉G的。但在他失踪以后,他以前的事情就好像都变成了谜。人们对他不是知道得太少,就是知道得太多,至少关于他最后做的事,我就听到过好几种版本,每一种都带着强烈的编造的痕迹,我是指那些故事内部的曲折的合理性。我是理性主义者,但我也相信生活是由某种我们所无法把握的阴差阳错构成的。所以,一件事情如果没有理所当然以外的诧异,那就会失去真实的感觉。

    我曾经用这个感觉去判断一个事物,但在我打开那个纸盒的时候,我曾经用来判断事物的标准忽然就颠倒过来了。好像一切理所当然都在这个事物以外。

    盒子里一共有五个纸口袋,是G的字,第一个纸袋上写的是:英儿的信。里头是空空的,一封信都没有,倒放了一把镶满玻璃钻石的新疆匕首。我把它抽出来,上边有铜镶的花纹。第二个纸袋写着:忏悔。塞得满满的,是G写给一位叫做雷的人,我猜就是C了。这里的字写得很乱,以至于最终我也没能够把它读完。第三个信封写着:风情。是G关于他和一个叫英儿的女孩的情爱乃至性爱的回忆,这件事和G联系在一起,简直教我无法相信,第四个信封上画了一些什么画,里边也是一些画,有些画是他回忆中提到的。在这些画中意外的夹着十几封从岛上寄到B城的信,是那个叫英儿的女孩写给G和C的。最后一个纸袋里大多是叙述性的小说和随笔,有些故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个被打开的盒子。

    遗嘱

    你们真好像夜深深的花束
    一点也看不见后边的树枝

    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你真笨,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次你知道了。
    在爱的时候,死是平常的事。但有两件事你不应该,一是你把我们的事弄给了别人。你让我死不干净。二是你光想你父母。我也有妈妈,已患心脏病。这是两个我不喜欢的事。
    我知道,我是你,你等我死,我就死。但你太脆弱,最后也不说一句活,看一看。你太爱自己的心。其实说过,你一个电话就能叫我回来。孤寂为什么不打呢?我也昏了,想挣个白房子之类的送给你,我拼命干。

    不说了,我还会努力活几天,最后等一下你的电话。在死之前我的生命是白天,不睡觉了,也许以后可以补上。你愿意活就活吧,我们是一个人。你脆弱所以如此胆大,弄出事来。你可以走来走去,但你的情调是回不来了。是你让我死的。

    很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没办法,趁没凶起来,走吧。

    这夜还有几个,英儿,说几句话吧。

    你在纸堆里找什么,真的是这个,是你,笨,心太小。

    最后能骂骂你挺好的,就像我趁你睡着了,乱讲故事,大眉毛。

    好多话不想说了,你也永远听不到了。我跟雷说点,她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每天。英儿,打水漂吧,我沉下去。我们认识的那天是美丽的。
    真没想到。
    我看不到你揭幕的那两块台阶了。我请你,还是回来住好吗?我喜欢你和雷在一起,胜于我。已经没我啦,你知道。这样结笔好吗?你胆小,我就当好人吧。没了。

     英儿    城    1993年3月

    上篇

    断章

    我把刀给你们
    你们这些杀害我的人

    雷,她把我的心拿走了,我要变成土了。

    雷你真是,你要用正常的方法,过异常的日子。我后来把你们都弄混了,老把你和英儿叫混。我真笨。

    英儿可以杀我,我爱的人都可以杀我,但不能有一个同谋来对付我。

    我没骂过人,从来没骂过,现在也没有。我看那件事,清楚极了,那就是我要找的,就是我在下午的街上要做的,我在街上看得清楚着呢。

    一切都平平常常,但是醒来,手没有了,想用手去拿东西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不屑于让人赞叹,但我这会儿要胜利。胜也没意思,但败是不可能的。

    雷让你做证你就做证,我会用掉你一点钱,然后还你。你不要伤心,你可以说这个事,人心是秤,别那么布尔乔亚,你要证明。

    雷你活得特别久,你姥姥就活得特别久。

    我是想让英儿有个屋子来收拾,她爱收拾干净的屋子,我想对胖子也好点,但现在连房子也住不得了。其实我是不稀罕呵。

    雷你别哭,没什么可哭的,不值得哭,英儿只会为自己哭,从来不会为别人哭。上帝啊,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现在不想让英儿留下,记忆,关于我的,好的,浪漫的,感伤的情趣,我不想让人留下一点我的东西。她拿了我的。
    我想我不配你,但是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余的,雷。

    我还是喜欢她的丫头劲,她的脆玲。有一天她做炸酱面,你做南方菜,她做北方菜。我把两辈子的爱都用完了。

    爱情挺不自然的,爱情从来就不自然。

    我已经捡了好几条命了。本来以为是真事,后来都过去了。雷你不能怪我疑心病,我经历得太多了。

    她不让我活,我就不活了,这是上帝的安排。现在哪有上帝啊,有一回英莅来电话,你说:英子!我心里一亮,后来又说不是。

    我那个时候钉房子。

    雷我最后要跟你说话,我要跟你说三天三夜的话,整整的三天三夜,我不睡觉了,我一辈子都没说出我多爱你来。说不出来,平常也没人听,也没工夫。说两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有一回跟英儿说过。

    我什么也没有,就爱说、爱你,这都是真的。在英儿面前我哭过一回,就是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胡扯什么呀,都是胡扯。再有我从心里瞧不起一切廉价的感情。这是唯一的东西,混在一大堆乱里。

    雷你要把东西收好,雷我爱你,雷你应该有点钱。雷我处处配不上你,但在这一点上我配得上你。

    其实没有人像我这么疑心,每个人都有附带条件,我就是因为太明白,明白了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也算跟你过了十年了,魔鬼来抓我我就跟它走吧。没办法。

    英儿啊,英儿就是比较好玩,英儿在真情上想得多,用的少。真情是有个性的,她的真情没有个性,她的人倒是有个性。

    雷其实只有你要过我,但这不是因为爱情要的,而是光芒。这不是感情,也不是骄傲,在别人看来是骄傲,你就是用这个东西爱护了我,而我发现谁都一无所有。她们拿不出这个东西来)那点小浪漫情感,那点概念。

    英儿说话的趣味掩盖了一切,耍贫嘴,好像有那么回事,笑话罢了。

    我,谁都不知道,连我们家在内,血液的联系是血液的。

    我可知道情绪是怎么回事,我才不稀罕一时的感动呢。

    她在最爱的时候都做出依恋、做作,和想象中伊人的样子来、哭起来。她也告诉你,她也要这东西,要你的心,你的心就是她的心。像演戏,一会儿扮演一个心爱的角色。她对自己演戏,现在还在演戏,好像可以这样一下,那样一下,一撇、一捺一竖一弯勾!

    我真困,都看清了。真是的,天让女孩如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啊,就冒险吧,其实犹豫了一年,那么久,最后还是信了。

    有时候是糊涂,有时候觉得生命是礼花,再也不恐怖了,这身体是次要的。身体什么也不能保存,身体是一条船呵,可惜上错了岸。

    真喜欢英儿的大眉毛,也喜欢有她的日子。她也明白,有时候她犯刁,耍各种感情的小手段,挺好玩的。在我,这都没用。她知道,我不理她,是因为全知道,自己没真心还说什么呢,真是好玩。

    生活要是都心领神会就成了弹琴了。一种趣味,那日子过得真有趣呵,老逗贫嘴,好玩,谁看谁都挺好玩的,这也不错。

    英儿知道她强不过你,有时候画眉,有时打扮,有时候让我捶腿,她好像折磨我,她知道有一个东西,她没有。是无形的,对她更巨大的亲切,是你为她做的所有事。

    女孩真好玩,会忽然冒出点小技俩,这小技俩能骗自己呵,比较好玩。英儿在这上面有点感觉天才,否则她不会收回去。她的天才是会修饰自己,不露怯。

    我知道英儿希望我死,她可以回想,如歌如诉,可惜她做不到。她可以看不起我,她并不是简爱,没那么强。

    她们知道我怎么回事,说不出来。女孩子都有点毛病,让我烦,要不,我早就是下流胚了。我不能老在那故做姿态,要这干吗?那时候她觉得我恨她,不为别的,就是这事。一点不跟她矫揉造作。是啊,我要给你。你受得了吗。英儿还是有点概念,爱到顶就死了。

    人都是神经病。

    今天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没变成小流氓了。变不成了,就是这根线断了。

    我累了,我真困,我要睡觉。我的思想和身体各行其事。

    雷,人真是有灵魂,生下来就有,不是瞎说。

    平常人是一个钟,哑了,灵魂荡起来的时候,生命就响了,都是回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死不是空虚的,死是实在的,太密集了。

    我的灵魂到那去了,有时候相爱,有时候灵魂就飞走了。真像蛋壳一样。我有这个宝贝,别人没有。有时也真孤寂,找不到一个灵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

    真渴望被精美地爱。可是我知道,没有比相思更美的,相思真像光中飘着的线。一头没拽住就飘下去了。

    两条线跳同一个舞蹈,拽紧了就成织布机了。全动心就坏了,钢琴只能弹一个琴键,一种不知道的美丽,一种是好像知道的美丽。

    第一次见英儿,真觉得是蓝色的。其实那不是一个梦,在雨丝垂绕的房子里,我轻轻亲了她一下,她就醒了。后来是编的。

    雷,你真像那只歌里唱的:你就是我的女皇,我喜欢你统治我。没有人能统治我。英儿知道,就这点上她清楚,女孩气是没用的,她一定要把那件事扎透才行,不走滑,所以,她知道她比不了你。

    她喜欢西刺克励夫,又害怕不能容忍。

    英儿呵,你付不出这东西,你怎么能得到呢。你怨我,有什么用啊?

    英儿知道她一直在做态,做态有什么用,她想我对她像对你一样。那次去做陶罐,她睡着了,她知道那事和她没关系。

    生命被浸透了,一页页想起来,比生命还长。人就是印书啊,看不看由你。

    雷我爱你,我敬你呀,不是爱你。你老是不让我走出去,我真喜欢这种安全。

    那次买铜钱有一句话你没有听见。他们去找东西,我以为是你没了。我说了一句:“这不可能,她是我妻子。”当时谁也没听见。

    我虽然想让你成为我的同谋,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不可能。每一次我走过了,都是你拉我回来,站在安全的地方。

    雷我爱你,爱你。雷,我的恩。你一直送我到最后,我就永远爱你了。你让我不太丢人,我也不喜欢自己闹得乱纷纷的。我知道你会安安静静地把棋走完。挺好的,你能看着多好,虽然都是臭棋,人家不走好棋,你有什么办法?

    雷,我告诉你吧,我的心就是女孩子,谁碰了我的心就犯了我。我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要是女孩子,一定很放肆,但也许会口口口口。

    没办法,他们把我的东西给人了。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呢,这个精神是我的,不能毁坏它,口口口口口口口。有一次游行,男孩子们闹我,用语录牌把他们全砸了。

    我喜欢我好看,不喜欢别人碰我。

    没事干的时候,那是最美的日子。

    那些雪的感觉,温柔的身体的感觉,鸟在月亮里飞的感觉,都好极了。我喜爱精神的光辉。

    画也是一种生活,画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雷,跟你在一起真动情,也就离开了魔鬼了,我跟自己在一起,就和跟魔鬼在一起一样。”

    没办法,花开的时候那么好看,又一袋袋装到口袋里去了,你们荔荔也好看。我发现人是不要好,世界告诉他们一些道理,绑上丝缎带就傻了。真它妈的!男人没什么好的。要丹尼尔那样也罢了。什么呀!跟小茉莉唱歌似的,它是一个按钮。一按,魔鬼就放出来了,魔鬼的扣子肯定是一朵花。

    不要就不要吧,无所谓,瞎起腻,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往那一站,真心真意,我不在乎)人真是混蛋透了。棕榈树呵,晒太阳呀,度假呀!一堆小玩具,男孩玩口,女孩子逛服装店,走得满街都是。衣服也不买,口口口口,光比划,连比划都不让了,什么小浪漫。

    英儿浪漫啊,什么呀!以为真的东西在那边,后来知道不在,也上那边,玫瑰怎么能那么清楚。

    人真是可生可死。

    哎,我妈怎么传我这个性情呵。你当然可以一走了之,我也可以一走了之。没辙,人只有一种情况下不可以强过自己的命运。

    那个时候在潍河边上。

    平常,人是按社会的幸福在生命上划来划去,像裁纸刀。

    世界这么大,我不想跳,还要这么跳。

    我知道英儿,她跟我玩呢,她玩大发了。她当然知道我。

    玩吧,我陪着你,你不该把别人拉进来,你还给别人支招。这不行,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这回,你弄错了游戏。棋是两个人下的,不是三个人下的。你给我支招,我给你支招,这都行。你我谁赢都行,这是艺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你知道那是毒蛇,你要把它放出来,每个人都变成毒蛇,咬来咬去。这是你们喜欢的,你们换了游戏。有人来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不会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你要瞒。你就瞒过天去。你要为真情瞒了你的家,这没什么,我也瞒了,你为浪漫生活瞒,那是可口可乐拉罐,谁让你要了,你要了,我就给你。真的给了你,你又丢下了,忒没劲了。又不是喝汽水,有一个范围,你知道吗?长脚气,捶腿,都有一个范围,院里都是范围,可一不可二啊。

    在灵魂上我信上帝,在世界上我信口口,口口要有口口,你口口不口口,你使口口口,你让我口口,你坐口口里压我一下。你要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没有口口口口,我知道你最后会撕破脸,你给自己找了理由,最后会说我是坏人。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没辙,你会拉抽屉,你把你的抽屉一拉,你也许还不会。

    你不把我的信拿给我,你把自己的都拿走了。这个我知道。可前这和我没关系,我还不太卑鄙。真正卑鄙的人我见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上帝的问题。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整个都是,有什么你还舍不得?

    我现在不能想生活,打石头,我想,想雷,我一想生活心里全是毒蛇。我失眠了。

    你不够坏,我还是把口给你吧,你要再坏点,我就不跟你下了。有些事我不愿意想。

    我知道上帝在我一边,我精神的小身体,让我做了那么多事,画了画,写了诗。我呆在谁也不稀罕的地方,那是我的神殿,破房子,劳动,吃苦,天涯海角,姑娘家。

    因为有价钱大家都开始爱了。吃我的鸟儿,抢我的鱼和我的姑娘家。各种道理,你们没有拿出黄金,没有拿出口来,你们所有的中国的、外国的道理都是廉价的,你们不付口,拿了别人的口。你们偷了我神殿里的东西。我的神殿呀。我渴,要喝水。

    我知道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知道你们不真实。我知道你们不好意思,躲开我。我本来可以说: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你害怕呀,害怕什么呀?你躲到各种口口国家里藏起来。你口口口口口口。我口口口口口,上流社会的、知识人的,我尊重精神的规则。人家就说喜欢老鼠,你以为你比老鼠好呢?你喝咖啡!看不上。世界是公平的,人是不公平的。上帝是公平的。有多少不幸我都不想埋怨上帝,好多不公平才构成了公平。

    你们这些便宜的人讲这些道理,你们害怕呀!别装蒜了,

    你们害怕!你们什么时候为别人想了,你们雅致的生活够了。

    你们造出自己生活的美丽的理论来,其实都是为了少干活多享受。说是权力,你们付出的太少,别以为上帝睡觉了,你们要受报应的。这不是人跟人的事,是上帝让魔鬼来帮助你们。所以有国际歌,和希特勒。猴说得对:口口口口口口口。装什么蒜呀,装蒜!给你们一点好,又开始装蒜。

    你们没完没了吹泡泡糖,你抢了多少别人的东西来,你没完没了,还想没完没了。谁不知道你们这一套,这是个数字游戏。人家不会算帐,你们一拨算盘,嗨!老说人家该着你们的。

    口口口有口口口的公平,你们抢了我的珠宝,你们害死我都没事,不该抢我的珠宝,还踩了开心。你以为这是咖啡渣呢。

    这世界就是法律上说得通,你们就对了,那是为了你们说得通,哪个人不是强盗,抢花,抢树,抢人家口口,强盗就是好,他抢了人就说是抢了。天生的权力?谁天生该吃谁!天生只有一个权力,谁赶上谁,是谁。

    你们又不稀罕,不稀罕还拿走?!我一万金子都不卖的东西,你才卖两毛钱。

    这是我的宝贝呀,能创作生命,爱,是我的宝贝。他们鼓楸半天也鼓楸不出来。说实在的,生命不太可惜,可惜不它稀有,在它聪明。

    你们都是有价证卷,说出国的出国,说口口的口口,该干吗干吗!值多少卖多少,我不稀罕,我的宝贝不是做这件事的。它是给我的,留着我在世界上用的。有这宝贝就没这世界了。没这宝贝就完了。

    我的宝贝真可怜,它值一万。其实两毛和一万是一样的,因为我不卖。其实它是装在一件衣服里,衣服给卖了,它也就没有了。它是谁都没有的,最早就知道了,从我写古诗的时候就知道了。
    “几曾游沧海,不见天下人。”

    它们谁也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技术,知识、教养,还想来骗我。有人有过宝贝,现在传到我手上了,上天啊,你让我的宝贝不要摔碎吧,你把我摔碎吧;你不要把我的女孩子破坏,你把我破坏吧。

    死亡不是可怕的事。对于你们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所以你不知道有比死亡更宝贝的东西。你们不敢活,你们的生活无可奈何,像羊一样沿着道路走下去,你们以为所有人都是羊。你们以为我是羊。我跟你们在一起,是为了让你们不太难堪。我咩咩叫,照顾你们,因为我的口口也是羊。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带着自己的心来的,我知道我来这是有事。我唱一支歌,你们觉得可笑吧。你们现在不再流行唱歌了。你们咩咩叫。可是这个不是你们能改变的:我只是来唱歌的。我不是羊。

    雷你别伤心,这种人都得死。他们被钉死之前,你们不会安心的。你们看着被钉死的人嘲笑,然后又膜拜。你们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你们可爱地发明了钉子,你们用钉子来说明一切,你们的真理。可以这样,但是你们不该有赞美!不该喝完咖啡以后,坐在那,像走进餐馆一样度一个假期。像萨特说那样:你们以说明自己有罪来证实自己无罪。你们没有罪,多此一举,做这些干什么呢?他还活着就在你们身边听你们讲道理,你们想说服他,从他生下来时,就安排好一切。你们给羊吃草给他吃巧克力,你们他妈的混帐的生活梦想。你们以为那是一个空罐头盒可以装饼干。你们打不开它。在你们打开它的时候,你们看见了火焰。你们评价说:这不是甜的是酸的。你见过酸的火吗?你们真的把它当甜点心了,绑上红缎带,送给小姑娘家让她们过生日,点红蜡烛,让她们知道,你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耶稣的礼物。他们的糖弄坏了她们的牙齿。

    “你们只能制订口口规则,不能制订口口规则。他的口是属于他的,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他不需要钉子,也不需要你们把他放在神坛上,坐在大海边眼泪汪汪。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你们不敢说这句话。

    只有你知道我,我来过一次。我妈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有时看我像看另外一个人。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害怕。我也就学会了不好意思。

    为了消磨时间,我做了木匠,养了猪,写了诗。我用我的宝贝轻轻的碰了一些字,他们说:这是什么?我不回答。

    他们都笑的时候,只有你在哭。还有这么个算盘珠一样的生活,一粒一粒拨过去了。雷,给你的,就永远是你的了。你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他是一种明白,不是一种生活。

    人明白就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口口。

    谢谢你知道我。

    错乱

    冷死了
    该烧的没烧

    她在屋子外边笑哪

    闭上眼睛呵,就看见她走路的样子了。她和别人在一起,脸是看不清的。

    我知道……

    (此处删除1200字,暂不发表)

    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放这些电影,过这样的小说。可怜的人。

    雷,我那天扶着自行车,跟你说:你对人性可靠的一面有充分的理解,而我对人性不可靠的一面有一种敏感、充分的理解。这一点咱们太不一样。

    我的脑子坏了,它一直是白天,好像一盏很小的灯,有很大的电。我一直在白天醒着,也许这就是死快来临的时候。一种感觉,我一直醒着。我看见你对你说话,一幕一幕的走。有时候我对朋友说话,说到一个词会猛不丁触到这个伤痛。

    到处都是这个伤痛。

    那天她唱:再过二十年,不要再相会,若是见了面,活像见了鬼。在一个炉子边上,她高兴极了,马上把它记下来还要打电话告诉你,雷。

    我和她住在一起,单独住。

    哎,“我的心上人坐在你身旁,其实她也不怎么样,看也不敢看,想也不敢想,生怕她重新回到我身旁……”

    她要回来怎么办呵,在我的梦里,在我想象的设计里,她回来过。那时候我还是愿意她回来……

    (此处删去300字)

    这一刹那近了,已经近了,已经过了。我知道马上。但是也就在这一刹那,忽然看清楚了一切:你在等我死,你们都在等我死。
    原来如此。

    失踪

    影子碰我

    影子说·你和别人在黑暗里吹笛子

    电话铃不断响,本来就睡不着,但还是跳起来把衣服穿上一半,你们说话就知道是近处的朋友。

    顾城死不死她不管,她想知道他现在哪儿。

    有时候竟然是乡伊,她语气匆匆地在地球那边说:“英儿说了……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你知道她一直在哭,她后来一直在哭,跟我一起看你们的信,手发抖根本打不开,她说过跟你是命里的事,没有办法分,她心里只有你、没办法,正因为这样她才离开你。”

    显然好多话是她自己加的,因为她知道我要做点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听说我想回去,她一下就急了。这时候她会说:顾城死不死我不管,(中国)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白去。这话不是别人编出来的。

    英呵,她就没有想一想吗,我终于知道了:对于她,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了,在最后一刹那我才彻彻底底的知道了。

    乡伊还在替她说话,她说:“英子还是爱你的,你就是她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她要离开你。”

    我只想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顾城的东西她不要再看,也不要再寄来了。”这是真的。

    我默然了,“托尼也急了,托尼肯定说,她是和老头一起走的。去了沙特阿拉伯。”是老玛丽透出来的…

    老玛丽不是刚和老头结婚吗!

    我知道我在浑身颤抖。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病,我不疯。

    我对自己说。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知道我必须坚持住。我的精神和我的身体都要坚持住,但是我周身涌动,必须坚持到那一刻。、

    “英儿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现在只是在为她的父母活着。”

    我继续在浑身颤抖。

    但是过了好久,天知道是几天,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短而漫长的。我说。订票,马上最快地离开。如果她是为她的父母活着,她早该回去了。她呆在新西兰干什么,我真想告诉她。她早该回到她父母那儿去了。

    她不会回去的,她不敢爱,也不敢死,在这个空间里有一个没说出来的事情,她要骗自己,用一些东西骗自己,维护她心里那个保留下来的世界,那个布尔乔亚的世界,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我不知道,那些未能实现的幻想给她的。出国,找一个外国人,生一个混血儿,一个蓝眼睛的洋娃娃。

    对于她父亲来说,女儿最好永远不要出嫁。

    最早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好像是出去旅游了,谁也不知道她上哪儿了,谁都以为她本来就喜欢自行其事。也许是澳大利亚。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走的,只有你不信她会跟别人走掉。

    放下电话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己经发生了好久了。从九月的那种不安袭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种不安使我对来人莫明其妙他说:真想一抬腿就回去。

    她的信少了,我好像鬼使神差地在回避着什么。你准备了那么多明信片,信却总是写一半搁着忘记了发。最后你还是给她寄了《你叫小木耳》,你相信英儿会喜欢它。她也真的来了信,她说看见这些,心就往下沉。

    这是最后一封信,十一月二十四日,她那么温和地说:“顾城也别灰心,只要有心才有好不好呢。”信里还有一句话说,“孤寂真可怕。”

    在后来的时间里,这句话发着魔鬼的光芒。你知道在那后边,在夜里到底发生着什么,白天她和谁在一起?

    我打过一个电话,那边是夜、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断了。

    初夜(一)

    小小的风包裹着她
    你不放心

    你的想象力不断地长呵,长呵,可怕地生长着。你甚至看见了晚上她敏感的身体起伏,你知道她的身体有多么敏感。放肆、任性、天然、下贱。
    别把这一切都看成是阿琉精的想象,别老告诉说:才不会呢!
    你能说什么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头在前边挡着,把他的老情人、新媳妇老玛丽推得更前边,英儿躲在最后边。这件事真恶心,那些夜晚、英儿的身体,太恶心了。你觉得比自己的身体受到污辱还要恶心。

    只有你知道在那一个个夜里她会做什么。在她最反感的时候,最恨的时候,她都会要。这不是想象,那熟悉的一切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你的内脏,一种最坏的东西。你像是吞了一口温热的毒气到心里,变成毒药,又变成了蛇。那毒蛇升起颈子,日夜醒着。你的连续不断的白天就这样降临了。你绕来绕去想躲避的,就是那些清清楚楚的夜晚。

    她和老头在一起,第一次老头怎样对她。这是使你特别难受的事情。

    雷,我看着自己,对自己说话,也对你说。你不相信,你总对我说:“才不会呢。”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要。

    女孩是不一样的,她们彼此不会知道。书上有这样或那样的说法,你都不相信,你认为这是一种夸张。可是你知道那种愿望有时是多么危险,又多么诱人,你有多么蔑视它、厌弃,就有多么渴望。

    我真像拜神一样的爱她,在夜晚,在柔和的灯光卞,看她睡去的样子,看她的眉。也轻轻的撩起了最早最早的情欲和幻想。

    雷你真漂亮,超过了所有所有的想象,在淡红的帐幕里你像白银一样。你走了,把木门关好,一直到早晨。你在乡下的帐幕里,轻轻呼吸,那时我真脆弱极了。不知道后来欲望怎么会变得这么强悍,折磨着我。

    也许是因为和英儿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凶凶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点暴力。这样她更像女孩子,她流泪,但是有点矫揉造作。因为她哭,不是为这件事。

    第一次好像她默然,第二次她哭了。早晨,她对我说:“走开。”我站在边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嘶叫一声就倒下去了。

    英儿后来说,那一声叫把她的心都吓灰了。

    英儿跟你不一样,在我发病的时候她会躲开、逃走,而你却抓住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英儿十分惊讶你,她是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她逃走,就像最后最后她所做的。她不会管你死不死。对于她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觉。

    一个敏感的身体,在被单下裹着(像树一样在风里面)。她睡在沙发上,下午的阳光照耀着她,她好像是另一个被你久已仰慕的女孩。有的时候她很一般,有的时候她是非常非常美丽的。

    我在地下室里钉木头,她干吗去了,我不知道。你总是有事,我要在沉闷的地下室里把木头拼起来,差不多总是晕头转向。后采我还跟英儿说过:我已经累得停不下了。

    那回你跑回来,从我钉的小窗口往里看。

    你说:英儿可能有娃娃了;

    我心里就忽然一亮。也许是因为在灰暗的地下室里才显得那么亮。

    “英儿坐我的车吐了。”你继续说。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想出来。为什么那次在地下室,我会心里一亮。我真喜欢一个娃娃吗?

    我是想让英儿留下来。那一亮永远被我记忆住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经对她讲过这个下午,讲你怎么样兴奋地猜测她是有娃娃了,讲我心中那一亮。我告诉她你还说:“没关系的,我会帮助她。”

    听了这些,她没说话,也无话可说。另一个时候,她忽然把手举起来,往上一比说:雷,我口服心服。

    第一次住进绿荫谷伊丽沙白家的那个下午,我们站在那个大客厅里,你走了,把我们放在那去办事,过一会儿才回来。

    英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新的地方,窗下放着卵石,大陶瓶里插着干了的花,我在自己缓缓升起的欲望中,轻轻把她抱住。她顺从地退在沙发上,在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有一种新的感觉。我替她解开衣服,她平声说:一会雷就回来了,还是里边去吧。

    不久,我们在那间明亮的卧室里听见了你的汽车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愉快地站到一边,看她匆匆把衣服穿好,回到那个客厅的桌前。

    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胖子。

    她那种拘谨的被强暴似的感觉,是在那里消失的。伊丽沙白的家真正改变了她。周围没有人,周围没有人,竹影萧瑟,她的家很大。有烧木柴的铁炉,两间卧室。第一夜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她洗完澡就坐在床边,我看她自己脱去淡紫的浴衣,然后把手伸给我。我抚摸她洁净光柔的皮肤,她的乳房,心里忽然的有种感动,一种幽深而平常的感动。她和我在一起了,接着逐渐的快乐起来。

    我们彼此感觉着对方的身体,我才知道她有怎样的悸动,她的快乐是怎样的。我从小盒子里拿出避孕套。她轻声问我,你戴上吗。我忙了一会,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没怎么用过它。她就笑了,“连这个都不会。”

    她说,“好像很懂的样子,教我:这样,这样撑开。其实她也不会,这不是她的事,她忽然也明白了。

    在那样起伏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有多么大胆,她平时的小心。她那么无拘无束地要着,像倾斜的海水一样,每一个波浪都渴望船舶翻覆。她要着,像桅绳被风暴紧紧缠绕。我们一阵阵落入深谷,又升上昏暗的顶峰。我们无言地爱着,不再恐惧,只有这时候才能知道:她,多么合适。

    只要我轻轻跳动,她就叫了。

    你什么事都帮助我,你把那小盒子放在我的卧室,还不无嘲弄地瞪了我一眼,“很贵!”你告诉我。你总是对这一切都太不屑。好像注意的只是它的价格。你的好心是无限的。但它也需要掩饰。英儿有些吃惊了。她开始感到你的奇异和莫测。

    “什么都不会。”她埋怨我。接着她看避孕说明,又说:

    “你用得太快,还不够两个星期的呢。”

    我逐渐习惯了那微小的约束,那种不易察觉的隔膜,使我的欲望更加坚定,它一次次升起而远离我身体内部的毁灭。甚至对她最真切的记忆都是和那安全的束缚连在一起的。

    初夜(二)

    雨淋洗着她
    你吐丝

    我在大树上,锯死掉的树杈。
    这些事好像慢慢的,都能想起来,英儿最后说。有五十次吧,都是我愿意的。一年过去了,我知道远远不止。她看着自己微弱的体毛渐渐浓密起来了,说:都是你吧。我都想起来了,从来没有那么甜美,我从来没有那么甜美自如过,那时候我要的那么多,那么强。

    这其实是个意外的事,我们之间本来有一个梦想,一些模糊的渴望,但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身体和欲望是如此的吻合。她的轻巧给了我一种放肆的可能,一种男性的力量的炫耀,这是我在你面前所无法做的,你无言的轻视,使我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

    我们就像生长在一起的树,在风中不停地摇,度过了整个时光。

    英儿有回低低的问:在那边你敢吗?她是指这样。

    我说:不敢。

    她轻笑而不平地说:你就敢欺负我。

    她第一次那么温和地看我,是在山顶小屋,眼里燃着烛火,她找了她的浪漫气氛,微红的空气,点着灯、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她眼神明静,轻柔地仰倒,我抚摸她。心里是梦幻般真切的感觉。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穿海蓝的裙子,像小女孩似的在风中飞跑。也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跑步的样子,上学的样子,但她蓝色的裙子确实像海水一样,在风中飘动。

    我在她身后说话,看她一步步走着,裙衣不知怎么在飘动中变成白色。我们在山间看见那片水了,是好几个人一起去的,石头在溪水中间交错,鱼躲在石头下。你对我说有人把你的鞋藏起来了。

    我从来不担心她的思辩,有时她清晰之极,神经锐利。她谁也看不上,我担心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是敏感的,盲目的。在她身体起伏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我似乎利用过这件事,为此感到恐怖。

    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我们创造的那种生活、谈笑、相互的戏谑,对我的嘲笑,各种妙语的珠连,是一种永远不可替代的和谐的趣味。是我们喜欢的,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代替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是盲目而脆弱的,像是一个篮子谁都能把它提走。

    她好像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渐渐地变得隐秘而丰润。当我的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下滑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爱怜。

    那个柔和甜美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幽暗中蜷曲着,到处都是飘动的触觉。我应当守护她。

    雷,你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女孩和女孩有多么不同。

    你不知道我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就笑。可是英儿以为这是自然的事情。她有些当真地说:她需要一个星期至少一次。

    你不知道那种敏感,在她那么恼恨伤心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背叛她,自行其事。只要手游移下去、只要她不马上把你推开,那波动就会开始,哪怕是在睡眠中,那波动都会开始,扩展到全身。有时候我并无激情,只是试探性的想缓和某种情绪。或者只是想克服沉睡中的那种陌生的知觉,试探一下。

    英儿更喜欢的一种情调,在有音乐的时候慢慢走来。

    她一直在幻想着那种情调,时而沉浸在幻想中,时而又跌落下来,抱怨道:就知道脱姑娘家衣服,什么也不会。她会忽然把我推开、使我心里生出对自己的嫌弃,我狂暴起来她倒屈从了,而且热烈地回应着。她喜欢想象自己被捆绑,被抢到山上,她被更强大的身体所支配、摧毁,无望地哀吟着,更显出小女孩的柔弱。

    她的身体不能安宁下来。不是山里青幽幽的草木。

    初夜(三)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我的所有记忆都围绕着她,英儿就是因为这个,才游离开来。在所有我看得见的夜里,她都不得安宁,她离开了我。但我知道这是我的,日日夜夜我忍受着可怕的感觉,那直接的感触和影象不断出现,可怕极了,当她抛弃了我的时候,我可以死,但是她的身体活着,我死不安宁。

    英儿甜极了,她最能引起我早年清晰的愿望。她留给我的,就像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一样多。

    我们太像了,我们是两条毒蛇,出卖了彼此的宝贝,我们的牙相互咬着,鳞光闪闪发亮。我们如此相象,以至于彼此咬一口的时候,就是自己咬了自己。她怎么能把我的动作给了别人呢。

    英儿我不对你说,我隐约觉得你的身体有一个历史。有一些事情,但我不去问它,我知道你很照顾自己的心,我的自尊心更强,也更脆弱。我回避这件事,只会隐隐约约地想,就是有也请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那清晰的刺会刺伤我,以至终生。可是疑惑总是淡淡的,在第一个夜晚你给我,她像并不陌生。你一下就开放了,这不是我准备好的事情。

    我身体这样感觉着,但是我的心压住了这个感觉,我不许自己想这样或那样。我是爱你的,那一次你给我,让我感动。仅仅于此你就可以取我的生命。

    礁石

    我看不见

    那布满泡沫的水了

    甚至看不见明天

    那些男孩的声音在春暮的楼群中回应,我无法顾及我思念以外的生活。

    我清晰地看见那一个个白天、夜晚,我和你度过的无数次欣喜的时刻,我的爱一次次升起,或者轻柔,或者粗砺,或者随着你的起伏波动,把你紧紧地围绕,直到每次给予的完成。

    我知道我爱你,但不知道怎样奉献,我使你在那样的悸动中和我的身体紧紧磨擦。那么美丽的身体!无数清冷波动的线条,柔动着我们的火焰。你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并不高高隆起的乳房,唤起我最初的渴望。我触摸你的皮肤,倾听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表达着自己,告诉我你简单的身体后面无法掩藏的秘密,你独自起伏像冲击海岸的春天的潮水。是这样的时刻,我放任自己,在爱情和欲望里吸吮着你。

    我度过那么多你的白天和夜晚,我无法忘记你的身体。我到处都看见你,在树下,在墙影里,在没有打开的窗子里,到处都看见你。在梦里你擦地,我看着你,清清楚楚是你的身体,那么熟悉,这是你的身体,回过身就看见窗子是干净的。我站着看东西,就觉得你在我身后,你要走那边的门,我就把门推开。

    在你把这一切丢开以后,我的记忆,我所有的欲望依旧围绕着你,所有的记忆留在我身上,像岛上那些被潮水拥护、砍杀、耕犁过的礁石。

    在灌木丛

    一层层拉开树枝

    你看树站着睡觉

    我的欲望像满山的小树,无穷无尽伸着,渴望着,那么强。一枝一叶都含着果实的甜,含着到达以后那无穷无尽的生长。春天的蓝天啊,那么甜美,春天最新鲜的树叶都唤起那愿望;鸟在天上的鸣叫,啾啾啁啁都唤起那愿望;大地整个在生长,在生命中间唤醒它的愿望;那么甜美,又那么绝决。那些云,银色的在海上一阵阵飘过去,真让人动心。我把石头一块块放好,在土地上,但愿望并没有停止。像树林里的河水一样流动,渴望和盲目的四季使我走向一个地方。我就是这样开始,像大地和春天,总有暗影。

    你离开过两天,那是不可思议的日子。你到城里,那愿望忽然茂盛的疯长起来,空气里都是肆无忌惮的春天繁盛的气氛。鸟儿早上在树枝上哗哗作响,在屋顶上,春天的鸟鸣叫着,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一起走到山顶上。静静的走,英儿在树林里,慢慢看不见她了,她飘荡的身体,一直走到山顶上去了。小屋那停了停,看了风景。穿过那小树和石子,那条落满松针和柏木,倒着腐朽树木的小路,看那种白色的蘑菇和褐色的,一切都暗示地充满愿望。在山顶上,风在那吹着,在蓝天上吹着,山顶豁然开朗,看见一片片海和林木,一些海上银色的小船,大云朵。突然,我的愿望醒来,像包围一棵小树一样,包围着她。我们静静坐在草上,后来就昏眩了。忽然知道她要什么,我把她一下抱到树丛里。她轻柔地挣扎着,但是更加轻柔的渴望,才知道她多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一点声音也没有,四下整个大山都静静的,只有她的身体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摘开,显示出来。

    后来她说,就好像你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姑娘,也会这样吗。

    她淡褐色的小身体在阳光下又陌生又让人惊疑,同时又那么亲切波动着,一点不教人恐怖。我想拿一点东西给她铺在身子底下,她轻柔地躺落在树丛里,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动不动。她喜欢我把她抱起来。丢在那;我把她肆无忌惮地剥开。

    头一次在阳光下这样看一个女孩子,在阳光可以透过的灌木丛里。惊讶使我的渴望几乎停止了一刻。这时我好像不认识她了,不认识她,东方女孩子式的小身体。淡浅褐色小巧的敏感的乳尖,微微茂盛起来的下体。她的衣服褪在一边,我为她褪去衣服的时候,她顺从地抽出肢体。白色的内衣,小身体丰润细致,到处都充满女孩子的情趣。我等待的时候,她的引诱柔软的起伏着,渐渐的接近了,荷花一样的开放。她渴望着我微微的暴力,这使她激动。在野外在没有人的大山上,在树丛中,在阳光下,她也肯定没有过这样的时间和渴望。一个久已回避的恐惧暴发出来,变成强烈的欲。我新奇地走进自己的欲动,充满了狂野的激奋。轻轻触及了之后,就旺盛起来,胀得旺盛起来,像所有树木一样,那时我的心那么静默,我看着她起伏,如同海水。我静静地看着天空,看着草后摇弋的树木,那些小小的草交错在蓝天之上;把我埋着。

    夏天的草都枯萎了,黄色的草都结了种子,而我的生命整个在一个沸腾的海洋上,那么清楚的念头。渴望着那么甘美的身体。吸吮着,一点不能退却呀,只是轻轻地看着一切,心中甚至哼着一支歌;那一切轻轻过去的时候,我又旺盛起来、她不能承受的轻微的叫喊,一次又一次升起。我知道她渴望什么,她渴望我比她强,击中她。她难以承受的焦灼地瓜着我,甚至要把指甲陷进肉里。我还是那么强旺,终于怜惜了,轻轻的退开了。我置身在无法相信的幸福之中。看她甘美赤裸的身体,我还是不认识她,“这是她”,我告诉自己,但还是不认识。

    山野里,风一阵阵吹着,怕她着凉给她盖了。她好像不愿意醒来,在阳光下,在那无人的树丛里,周围都是茶叶树(Teatree),微微的含着松脂的气味,一种油的味道。没有人的地方,总会生出一种渴望;没有人的地方会有什么事情,但是真的没有人,四下静悄悄。终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然后站在山顶上,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抱住我,摇摇晃晃昏眩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时候,几乎可以垂挂下来,像被阳光和愿望抽去了实体的水草。

    我们偎依着走下山去,沿着那条小路,就这样走下去,拉着她的手,温和的衣服里光滑的身体。那树林都露出光洁的树枝。我想起锯了的木柴在阴影里,树心洁白。

    她并不真跟我走下山去,我们一起走进山顶小屋,在那打开窗子看海。她一言不发、神色遥远,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不愿意破坏它。

    她身体又渐渐依过来,我抱住她,小屋四下依然很静。她要我,喜欢我突然的要她,这使她充满愿望。一下一下,那么理所当然又那么急促。我好像已经很熟悉、她开始迎着我起伏,充满愿望放浪的起伏。她像小姑娘一样攥着手,抓住我,或者顺从地把手臂扬起来,给我腋下淡淡的绒毛。闭着眼睛,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人的地方,在没人的地方,呆滞地喃喃地说:在没人的地方。

    树根深入土地的甜美,树枝在风中摇弋的甜美,我不能再说别的了,站起来的时候,满树鲜花都落在地上。依旧是我拉着她走下山去,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梦幻一样,一点不真实,但是我知道那么强,像树林一样强。我的愿望无穷无尽,一直一直生长起来,而她明快地包围、承受着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起她,微微升起,感到最初的激动。

    进屋的时候,她没有回到她的房间。她累了,就在我的房子里休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们这张并不太好的床。可我知道她潜在的愿望,她喜欢在这要我。

    一切都成为窗外的风景。一个窗子是阳光,一个窗子是树。我在杯子里倒水,这愿望继续着,继续着,她愿意在不同地方被我捉住。

    一切并不重要,她说晚上要自己睡着。但是说上她又答应在我身边了,愿望几乎是彻夜的醒着,她在半醒半睡中渴望的起伏。再也没有比这更放肆的愿望了,因为黑夜使一切变得专一和隐晦。只有这强大甜美,永无止境地重复,一阵阵悸动。在黑夜里什么都没有。白天阳光和树木的感觉,远处海浪的感觉,站起来看银色的小帆和云的紫色影子的感觉,都没有了。说实在的有的是让人疲倦和乏味,可另外一种炫耀却继续着。

    从山下到山巅,每走一步,愿望都生长着,变化着,像树林一样。从生硬的大树,到机巧敏锐的小树,到那些柔的缠绕在一起的草蔓,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两天。

    第一个月

    我轻轻转向你

    我还没有醒来,她那隐秘之处就呈现在我面前,那么细致饱满,像博物馆菊石的图案,又像无花果逐渐变得甘美柔和,把一切细小的籽粒蕴涵在其中。

    那是一些很黑的夜晚,在接近黎明的时候,月亮才出现,悬浮在树冠之上,我总是这个时候警醒,为那梦,为那不能实现的热望,轻轻的在过厅中走动。白天的一切,都被弃置在隐约透明的薄暗之中,杓、盘子,翻了一半的书,只有我醒着为那热望叹息,为那白天留下的隐约的心情,我知道英儿就在那边,那个房间里,长长的垂帘后边,我多少年的梦想和期待。

    我那么小心的走着,还是能听见脚步的声音,还是碰响了凳子,这使我心惊,好像打破了我万物所有的寂静,我游魂一样的梦寐就会结束,就像鱼缸破碎了一样,但声音消失,它只响在我的耳朵里,四下依旧无声,我走进了英儿的房间,我已经好多次到这里来,可是每次来的时候。依旧恍惚,我看不见。她和无声的世界溶为一体,在我触及她之前”一切是乌有的。

    我总是背过身。看窗外的月色,照亮的树丛,时间在一刻一刻过去,我靠在玻璃上,脚也有些冷了。这时忽然听见英儿微微翻动的声音。我为我长久的迟疑感到窘迫,我不能退走,也没法继续那种在梦中开始的热望,我的矗立已经衰弱下去了,一直到那细碎的翻动响起,我才好像从这种梦寐中解脱出来。

    她依旧在沉静地呼吸,我便轻轻的揭开她的被盖,掠过她的肢体,我的手停在她唯一被内衣遮掩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已经知道她敏感的秘密,我不愿惊醒她,我只想用若有若无的触摸,使她从一个梦,缓缓落进另一个梦,我知道她的愿望,这微微一点就足够了。

    在最初的时刻,我是那么小心和怯懦,因为她无声无息,她肢体轻柔的气味,都使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那么轻那么轻,过了好久,我才透过那薄薄的丝绸,感到她身体的温热。这是最危险的一刻,我来临了,她毫无所觉,我一点又一点微微的尝试着,好像深夜轻轻转动保险柜的号码。我聚精凝神想唤起我心中的热望,好像那起动的一刻,无限遥远。我尝试着,在我没有察觉的刹那,一个微弱的柔动,已经越过了那个时间。一个又一个波纹从遥远的地方返回,好像这不是她,只是一个渐渐涌起的水花。而我把开关拨转,在那呼吸声急促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才掠过一阵惊慌,为我的无动于衷感到恐惧,久已期待的热望,好像沉涌在冰层之下,好像在另一个时间里,而跟随我的只是黑暗中惊讶的凝视。

    我不能想象这是她,我想提醒自己,这是我所要的女孩,我的梦,我无数次矗立的渴望,我好像在另一个房间,燃起大火,要烧穿壁板,我褪下她唯一的那件内衣,她顺从地抬起身,整个身体掠过一阵恐惧的激动,那一刹那我真想做最粗野的事,但身体依旧寂静地停在床边,我的心跳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不认识的女孩,少年时代绝望的想象,我开始抚摸她光洁的大腿和小腹,那一丛绒毛使我激动,猛然间那狂野的念头,贯穿全身,我热烈又细致地抚摸,刺激她,好像要把少年时代的绝望,都交给这一刻,交给她。

    她无法平息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飘荡。那么脆弱又有力的翻动,如期到来,我把她拉到床边,我几乎看见她睡衣被撩起,遮住半个脸,而她的脸偏向一边。她无法避免那狂热燃起的欲望。这是危险的日子,我提醒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用矗立的尖端抚爱着,透过轻微的叫喊,那甘美直达心底。

    “这是我的。”她在另一个时间里说,“不是你的。你的真可怕极了。”

    微微哽哑的声音使我睁不开眼睛,房间蒙蒙的亮着,一种光亮一样的绝望,渗透到我心里,我在一个又一个波浪上飘浮,和她一起,每一个波浪都有可能把我们送上峰巅。这真是无边无际的波浪,甜蜜又让人疲倦,“可是在脚踏到沙岸的时候,恐惧就到来了。我不愿这一切结束,不愿走开、不愿她在光亮中醒来,那么陌生的看着我。这盲目的挣动,像暴雨一样,遮蔽了所有房屋、航船,遮蔽了我的恐惧和羞怯,我像抓住梦一样,抓住她,这无可奈何的一刻。

    在茫茫晨光中我抢掠她的秘密,分开她的缝隙,那缝隙陷陷的,那么饱满,合拢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分开时,我就看见了那酒色的唇瓣,和细小的一点茎蕊。它由于羞辱,微微膨胀起来,我有点好奇地看着,像剥开一个珍美的小桔子似的,看她的小蕊微微鼓起,变得甜润,当触及它的时候就触及了那遥远的叫喊。我用手指探寻它,感到了那紧张,真空的吸(吮)。她由于害羞把自已的脸遮了。

    “每次你来,还没出现我就醒了。”

    她向东的房间里辉煌一片,太阳在崭新的云间喷射,暗红淡紫的云骤然都变成金红色的,那个时间真漂亮啊,那时她刚来一个月,现在我才知道她在我生命中印下了什么,在我离去的时候,回头看她,她眉色漆黑,她依然是一个让人怜惜的陌生女孩。

    我爱你了”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开得到处都是

    谁也没想到,中间会有最好的日子,而且那么昙花一现。

    我睡得像石头一样,我白天搬石头,晚上睡得像石头一样。她有时拍打我一下说:真像大石头。“你看那么厚。”有时她甚至直接了当的对你说,好像她了解这一切,好像她对这一切已经有了某些权力一样。但是更多的是处于一种直言不讳,对于寂寞的需要说话的感觉。在山林中,人声沉寂。

    直到有一天我醒来,她站在床前,不可思议地站在床前,温柔的脸红红的看着我。我还没怎么睡醒,她就轻轻把手伸过来,就像我抚摸女孩子那样,抚摸了我,抚摸我的胸,感到甜,我第一次被这样的抚摸,惊讶极了,心跳。她轻轻的对我说:你想要吗,挺好的。然后她令我惊讶的把手往下移,又收回来,那么怜惜的,自己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大方的解开,露出她里头没穿任何内衣的身体。我已经知道她很多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态,她把衣服轻轻解了,脱尽了站在床边,亲我。我被温和的女孩子的嘴唇亲吻着,她还没亲过我呢。

    她亲我,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我爱你了。我心跳着,真的吗,怎么会呢,真的。她说:我爱你了,爱极了。真的爱你称了,真的脸红红的。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这个。但是怎么会是这样的,她把手伸下去,我被触动了。她像女孩子那样亲我,又温柔、又害羞、又大胆,嘴唇单薄而甜美,把舌尖绕着我的舌尖,比要她一千次都甜,可是我心里的惊讶并不消散。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我爱你了,我喜欢你,你想要我吗,你喜欢我的身体吗?我悄悄说,喜欢。我知道她想让我说:爱她。可是我心里的惊讶没法消散,我怜惜的抚摸她,像她抚摸着我一样。她在床边坐着,说:我愿意。我不认识她了,但是我在心里说:这是我的妻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可以开花,她在那两天写,一棵大树上开许多鲜花。

    她写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个开满鲜花的小树。小女孩害羞地捂住脸,周围都是看花的人。

    真的是这样,实际上她比我想得更害羞更大胆。脸那么红红的,她让我看她,可是我不看她,拿布把她裹起来,她再看我,真的是这样,我还没好好看过你呢,真的是这样。她轻轻笑着看。我说:你喜欢吗?她说:喜欢。这么强你也喜欢吗?她说:喜欢,就得这么强。她附在我耳边,你要好多女孩吧?我那么感激地矗立着被她要了,她轻轻地看着,就像抚摸在我的心上。她说:我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我教她这样摸着:“这样舒服。”“是吗?”

    那愿望升起来的时候,真奇异极了,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还有别的这种事,我知道这是唯一的,也是不可思议的。

    空气里有女孩子的声音,她从楼那边跑来,一边回答着,一边爬到丁香树上,她小小的裙子也是花束,我看着她,也能看见围墙那边的院落。下午的阳光晒得我温热起来,影子一动不动,她忽然不安的看了我一下,拿着花跑远了。

    “没结婚怎么办呵,没有女孩子怎么办呵。”她嘤嘤地说,“我要知道你,我要把你都知道。做梦吗,做男孩子的时候做梦吗?你这样想过我吗。以前你这样想过我的吗?”“想过。”“是吗?”她仔细地看着,爱着,“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那样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也知道。那一刹那我真渴望。她眼睛看着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最美的日子都在后边。

    小时候在花里捉蜜蜂,用纸把手包起来,看它兹兹的跌进瓶子,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草还没生出来,已经有点淡淡的黄了,把枯草从土里边挖出来,有韭黄一样嫩嫩的颜色,然后有一种淡绿色出来,所有春天都是这样。

    北方的春天那么干燥,可树已经有小小的骨朵了,天一阵一阵暖起来,不动声色的暖起来,这时候我生命的愿望也开始了。我记得是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没有人,一片红楼后边,我坐在那,坐在青青的草上,第一次静静地升起。我心里有奇异的感觉,一种惊讶,没有人,没有人本身就预示着可能的一切。春天的空气,我对自己也十分吃惊,我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里,走到木垛后边,走进去,又走出来。

    在整个春天里,我都到那片草地上去,静静地等待着自已。

    她被想象的爱情纵容着,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她都站在床边轻轻抚摸我,把衣服脱尽,我弄不清那是多久。在晨光里,明亮的下午,她都站在床边。解开衣服,我知道屋里没人,我知道没人的时候,她都会走来说:爱你。

    我抚摸她淡色的小乳尖,她的身体就感激地飘动起来,低头伏状上身来,我充满感激地一动不动。她忽然开始笑了,她说:你折磨我,我也得折磨你。她很陌生地要我。她在上边轻轻飘动,头发垂下来,小小的乳房微微颤抖。我被她那样要着,充满渴望。我想起她跳舞的样子,那是我唯一对她反感的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在别人家,像孑孓那样撞动,那时候我那么厌倦她。但现在不是,我的感激没法消失,一点凶恶的样子、仇恨的样子、炫耀都没有了,只有尽心尽意地让她高兴。

    我们都不说话,我把手伸到她的头发中间,沿着她光洁的颈子流动下去,抚摸着她的肩膀,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伏在我身上微微晃动,很快她觉得疲倦了,她在飘动中间有一点意外,有一点陌生,她轻轻叫一声,好像有一点遗憾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有这种事,但我这样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还但不可思议。我的手沿着她的肩膀移下去,感到她臀部柔软小心的波动起伏。她降下来,我又从上边抚爱她,我们交叠在一起,我喜欢她连自己都不熟悉的那种揉动。最后,我又覆盖了她。

    我眼前像风车一样显出了一个个走廊、课桌,木凳边垂下的衣裙,一个冬天的微笑,火车越走越远在铁轨上磨擦消失的声音。在她最后的叫喊中,我好像撞到一扇明亮的窗子,无人的楼上,风吹着它的光亮急掠过草地,掠过丁香树下小女孩淡色的衣襟,在一级级颤动暴裂,一片片狭长地跌落下来,刺痛我……那个遥远的下午,她并没有走开。

    我满眼泪水的在黑暗中醒来,已经是夜了,我打开灯在灯下毫不害羞的哭着,嘴唇上粘满泪水。她伸出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擦去我的泪水。

    那真是令人昏眩的日子,我被这种爱情弄得惊讶而疲倦,被感激弄得不知所措,我想好好待她,珍惜这盆宝贵的鲜花。她镜子里的脸红红的,她完全沉浸在她桃花盛开的丛林一样的所谓爱情中去了。

    我最感激的还是她亲了我。

    在玻格家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英儿刚来的时候,和玻格出去玩过,回来就住在玻格家,在山对面。她好像有了自己的家,每天过来看咱们,干活,说笑,然后又回去。她成了玻格的中国女儿。

    每天晚晚的起来烤面包吃,过一种跟想象很近的外国生活。我已经要过她了,但是我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回她的家,我送她。路上黑黑的,有时候有雨,我们打一把伞,南极的星星在云间密集的像小钻石一样。丛林里都是风的声音,狗的叫声会忽然在灯光中明亮起来。她有点害怕,靠近我,这是她喜欢的感觉,她把手攥得紧紧的。我们都知道哪会出现一些狗,出现一只大狗,甚至带着三只小狗,还有一只狗在半山应叫着,在短短的山路上,我们说着挺好的话儿。

    “Goaway(滚)!”英儿说着她那句英语,大地主告诉她这是只能对狗说的,她对黑暗里的叫声不大自信地说着。我说:“你可别说反了,说反了可就喂狗了。”她在黑暗里使劲掐我。她很不开心我构想的这种笑话。

    一个小时候本来要做刘胡兰的姑娘,就这样消失在山间小路上了。“牺牲”这个词现在谁也不用了,但那时候还真说不出别的词来。

    上初中的英儿站在课堂上,就这么说话。她对台下闹哄哄的男孩子说:“你看,老师都被你们气走了,现在我们欢迎老师回来,好不好呀?”“不——好!”台下男孩子异口同声地叫着。“你们怎么这样呵,刘胡兰像咱们这么大都牺牲了。”

    我看了看她的侧影。想笑。她已经笑了。她说:“我这辈子的墓志铭肯定是:生的平常,死得奇怪。”已经可以看见海了,在上去的坡路上,有玻格家的灯光,我亲亲她,亲亲她就走回黑暗里去了。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我们都轻轻晃晃手电。

    那一天,我正在楼下翻找我需要的木板,钉窗子。电话铃声响了,我上去听,是英儿的声音。她每天都打电话来,我习惯了。

    “是顾城吧?”她在电话里说,“干吗呢?”我告诉她我在砸钉子,雷出去了,一早起来就剩下大太阳光了。她说玻格也出去了,她那也没人,然后顿了一下。“那我上你那去吧——”吃午饭。”她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去找她。路上非常兴奋,好像每根树枝在上午的阳光中都晃动着明亮的影子,连碎石都闪闪耀耀。我走得很快,听着自己喘息的声音,直到玻格家上坡的路口,才微慢下来向上走去。

    进门的时候,小狗乔亮声叫着,显得更加静。从换鞋的门廊里,我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做什么似的。她好像就是这家眼神清亮的女儿,我抱住她。我含着外边春天空气的呼吸,那是给她的礼物。真的在路上采了两朵花给她,我把它们放在灶台上。她松开我,把它们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去。我兴奋地环绕着她,亲她,抚摸她清凉的面颊。

    门楣间悬挂的大束的贝壳项链,毛利姑娘戴着它们跳舞的时候,头上都是鲜花。那些画,各国打鼓吹号的小人,都在我们身边轻轻回旋,我们像门廊中的空气,穿过整个房间。在那个巨大的舵轮下,停住,她把手给我一步步走上楼去。这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她的卧室,她用微笑告诉我。她好像给我介绍她的家和她的姐妹。她给我看泉水边毛利女孩子的照片。“挺好看的。”她说。树林里星星点点的阳光闪动在一个毛利族小女孩的游泳衣上。“挺好看的。”她说的是那个神情和时间。真想不到那个时候是那样的,照片上的毛利族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我只知道她厌倦地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她早已疲惫而丰硕,只有偶尔浮起的笑意,还能跟照片上的小姑娘联系起来。我着实吃了一惊,拿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简直被她童年的美丽打动了。

    她微微低着身,手放在膝盖上,向这边看着,棕色的头发上和脚上带着细碎的草屑,她刚刚从那条林中小路上来,赤裸的小脚踩着干燥的苔藓和沙石,似乎是干季,暗绿的棕树叶,在她头顶上把曝晴的阳光筛落下来,她眼睛里笑意盈盈,简直无法形容。

    “女孩子都有最好看的时候。”她说。她眼睛里似乎也闪动着这样的笑意,“知道吧?”她好像仍然具有这样的美丽,她为能停留在这样的秘密之中的感到快乐。

    “知道了吗?”她让我知道:这样的美丽,她十分熟悉。她坐在床边,脖子玲珑地四下看着,好像变成了动物园的鹿,我随着她看长长的窗子,这是整个建筑里最幽静的房间,窗前几乎一直有树影,只有这一刻,太阳才斜射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些男子歌星的画片上,还有些健美的,上了糖色的胳膊和腿,这显然不是英儿布置的,她生来厌恶那些自负的男子或筋肉纵横的大力士。

    “不是。”这是玻格小女儿弗朗西丝的房间,她告诉我说。我怎么也想不出那个静静悄悄的姑娘,怎么会从画报上剪下这些东西来。英儿比她大十岁,但是谁也看不出来,玻格叫她们的语调是一样的。

    “No(不)!”玻格经常对她的女儿们说,不可以乱找男朋友,也不可以像白人那样随便住到外边去。她像位女酋长一样当然地统率着她的女儿们。“你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英儿乐乐地说、好像住任在一个安全的城堡里。

    “你害怕玻格吧?”她说。“不信。我晚上来。…”“狗咬你。”“我不怕。”

    我当真看了看那扇窗子,和外边的路。“那我就在窗口装一个最大的老鼠夹子。”接着又说了一句“真可怕。”她掐了掐我因为干活变硬的手臂。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耳轮上,我好像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甚至她颈后的发丝还有一点潮湿。她刚洗浴过,皮肤清柔而新鲜。她的小乳房简单极了,似乎还没有束胸衣的必要。

    “从来没有,不用。”她说,好像很神气。她轻轻抚摸着我游动的手臂,忽然用气声说:“不会有人来,半天也不会有人来。”她最大的痞在臀边和我一模一样。她像做梦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在下午的阳光里,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暖色床单上。

    我抚爱她。影子困倦地一波波晃动(我游过岸边的时候,总微微潜下身去,她们在岸边叫喊),但是心里却没有一丝占有的欲望。我细细掠过她锁骨下淡色的乳房,松开的手臂下现出滑石的白色,稀疏而不太真实的腋毛(没有下过水的女孩子,游泳衣干干的,有的湿了一半)。她带着温和气息的腹部单薄地起浮着,在接近阜丘的地方,丰美起来,露出那微陷的女性的缝隙,像梨果一样。(她绕过他们,抓住水泥的河岸上去)。她的腿出乎意外的饱满,像地下没有见过阳光的根茎(她高高地站着),她四肢修长,皮肤细美。(上岸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都小了,晒热的水坝里的柳树叶的酸味。她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水印。她和两个硕大的人影擦肩而过,她们低低的嘿嘿笑着,小女孩一下跑过去,像水螳螂一样用脚尖跑路。她在岸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在水里,游着游着就站住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真觉得是站在一个梦里。一扇扇推开房门,有的房间是空的,大而寂静;有的房间有琴声,因为是在梦里,我变得焦急起来,注意到门上涂满油漆的钉子。那是廉价而含混的琴声,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惊恐地向我看着,她好像知道我在梦里,不受保护,也不受约束。(没关好的水龙头在更衣室里咝咝响着)。窗外大银蕨晃动着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和她阴部的暗色交叠在一起,那些散开的头发却一动不动。这是一个甜美的果子,一个女孩儿,我这样提醒自己。但是还是没有办法,从那幻觉般沉寐的状态清醒过来(她们走出去的时候衣袋湿重,把头发微微甩向一边,进来的女孩却都轻松快速地跑着)。我一直在看她。(空了的游泳场里,没关好的水龙头咝咝响着),看她皮肤上最细小的起浮和光影,看她毛发上虹彩的粉尘。有时我就像在深水里漫步一样,试图走进欲望,让一阵阵波澜把我惊起。可是我的树枝,只搅起最小的旋涡,她起浮着,而她却在遥远的地方安睡。她的叫声并不能砍伐这大榕树一样下午的梦寐,我的手离开她的时候,一切又归于寂寂。我温和的抱起她,希望她醒来,希望她的手臂缠绕我,不要离我这么遥远,希望她对我说话,我亲她的手,把她的鞋子拿给她,扶着她慢慢走出房间,好像要到上边去,我看见幽暗的门廊里,挂着一个毛利怪神,它有婴儿一样圆圆的脑袋,鲍鱼的眼睛和吐出的舌头。它爪子一样小小的手,抓着它身上的鳞片,像是它的武器,它的眼睛忽然变绿了,那是门在移动下午的光亮,我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息,那是英儿的,也是我的。我的身体忽然激奋起来,把她举起来,高高地投入另一个房间。当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一切还在慢慢旋动,她淡红的脸还是那么模糊。我不知不觉地总要靠近门栏,感到这还是在梦里。她疲倦的手依着我,整个身体都靠在我的肩上,不管世界是否在此刻沉没,她把一切都决计交给我了。我说:“走吧。我们到山顶上去。”海湾里的海浪一排排走着,在风中,我们看不见的风,吹过我们的头顶,它们靠近海角和森林的地方消失,像我潜在的远远构想好了的愿望,它们一排排移动,山也移动起来,在下午几乎熔化的时光中航行。一个小巧的水手钟,悬挂在钟棚下边,风轻轻扶过的时候,钟锤就动了,这没有响起的声音,在我们心里晃动着。这是一个古老的水手钟,铸有上个世纪的字样。我们看着下边的屋顶,看着那些接雨水的管道,看着屋顶下的房间,那些悬挂的钥匙和散落着照片的房间,我们在那里相爱,一会儿我们还要回到那里去。然后,英儿就要打开炉火,把豌豆和鲜红的火腿放在桌子上边。

    小糖动物那会儿她管你叫大白狐狸,她自己是小糖动物。住在绿荫谷的时候,你经常给我们打电话。那天晚上你们在电话上聊了很久说了好多的话。快结束的时候,你忽然改了一种语调,用谁都熟悉的口音说:“同志们都累了,该休息几分钟了。”简直像得不得了,一下把我们全逗乐了。我拿过电话问:“累了,还说那么多话。”你继续用那个调子说:“谈话也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嘛。”那次我们都说的很像,越说越像,最后都胆颤心惊了。结束的时候你又说了一句话,活像灵魂附体。你问英儿:“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啊?噢,你叫小糖动物啊,是红糖的糖。”从此英儿就成了小糖动物了。成了那个《百年孤独》里的乌苏娜做出来的糖果。书里说在大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乌苏娜在坚持照料所有的人,做她的小糖动物。

    “她真白”露西坐在平台上安静地看着树材下的原木。“她真白,”英儿对我说。“那么忧郁。”露西是我们认识的少有的不爱晒黑的新西兰姑娘,眼睛永远大大地看着你。“她真好,”英儿又说,好像是说她的白真好,一我想要你和她生的娃娃呢。”“我也要生个女孩,金头发的。”接着她就这样嘀嘀咕咕的瞎说,看我生气了就说:没事没事,长到十四岁就让她爱你,她会爱上你的。山谷里的女孩都很羡慕她神气的样子。你给她做的裙子,连身卡腰。英子腰身修长,整个都是小女孩的体态,唯独她的腿丰润饱满,她说像她的母亲。“适合穿裙子。”她转来转去照镜子。她喜欢这种有许多自然褶的裙子,转起来可以一波一波放在地上,像小时候看的孔雀舞一样。她喜欢你给她做的那件粉红色的长裙,和那件黄底白花的短裙,她把手微微举起来,转身,然后你把多余的部分用别针别起来。“我母亲不白,”她说,“我父亲倒白,可惜他没传给我,他的皮肤又白又细,夏天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穿短裤。”“他让我咬他,我牙难受,他就绷绷劲说‘闺女,咬吧’。我妈妈嫉妒我。”接着她又说,“我弟弟黄,像广东人。”然后,稍稍地想了一会儿,说,“混血儿挺好看,我妈妈跟我说的,她就喜欢小混血儿。”这是我第三次听她这么说。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那个石膏的带翅膀的小天使。她知道我特别想把它给扔了。

    小糖动物(缺)

    “她真白”(缺)

    多回一下头

    就找不着家了

    小者鼠仰面躺着瑟瑟发抖,猫并不看它,好像无事一样,它把长长的腿伸开。就这样小老鼠昏了,终于想起来逃走,它从猫身上下来,悄悄地溜下楼梯。

    我们都断言这下它跑了。

    猫却翻身而起,轻轻一跃,看也不看地按住了它(英儿后来老学猫的样子)。又把它放在肚子上,小老鼠又开始发抖。

    如此再三,英儿惊讶地像小姑娘一样,眼睛亮亮的。直到猫厌了,拿起小老鼠一下咬掉了它的脑袋。

    我给猫喷药,那猫与我不太友善。英儿却用她熟悉的方法叫它咪咪。

    “这个‘咪’太大。”我说,“像一个狐狸。”

    英儿留在岛上,后来在信里好像没有提过这只大猫,只是在一封信里说:她好像有点身强力壮,再不怕老鼠了。她说:“方法很简单,恨死老鼠就不怕老鼠了。”

    她把它们淹死,就像过去我早晨凉凉的起来,把老鼠淹死一样,英儿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我。我没多问,现在想,显然那猫早就不在了。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岛上很多人分不清你们,你们一起走就有人吃惊,说:噢,你们原来是两个人。不仅偶然看到的人是这样,那一次常见面的陶罐老太太都把你们弄混了。

    英儿从集上回来说:陶罐老太太今天神了,拉着我就跑。陶罐老太太白发如银,都快八十了,还在她家水泥台阶上一跳一跳,上上下下态。,到海里取泥做陶器,精神之灼烁可以想象。她的丈夫是一个飞机设计师,不说话,只听她说。她早年在南非做过很大的陶瓮,他们都是基督教徒,两个好人。

    她拉着英儿飞跑着到集市外面,把她放在汽车上,开车就走了。英儿有点莫名其妙。首先老太太没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叫了,她都没弄清楚。只听老太大一直在说起你丈夫怎么样,你丈夫怎么样。她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在南非的事、生活、上帝。车开得飞快,英儿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老太太说彼尔摔了一跤,彼尔就是她的丈夫,她说不很厉害,但是怪可怜的,由此又想起来她早年有过男朋友的往事。

    “有彼尔的时候,”她说,“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快活。”彼尔非常好,“后来信了上帝,就不需要了,一个彼尔够了。”她好像是在传道,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和温柔。她经常快活地说:“人活到八十岁,太够了。”她为此感谢上帝,为她的彼尔,和五十年的爱情。

    彼尔,她这样说,东南风猛烈地吹着,她微微低下身,总是这样到海边去接她的彼尔。彼尔是飞机设计师,也是帆艇爱好者,她给他画的年轻时候穿英国军装的肖像,就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时候,他咬着烟斗,棕色的头发像乌木一样。如今,他们都老了。

    五十年了,她用手挡住光,在海滨她的小狗凯利,一动不动地帮她盯着海面,有一只船远远的过来它就汪汪叫。老太太知道那不是彼尔,彼尔的船是蓝色的,海湾安静如初,她们一起等待着彼尔。

    她叫着小狗回家的时候说:“经常是这样的,经常这样。”有一次她忽然喃喃地自己对自己说:“要是他不回来了,会怎么样呢?”

    彼尔就是在船上摔了一跤。

    她们到了地方,老太大利索地刹住车,对英儿一挥手,示意她下车。就带她走进一个人家看几把椅子。那个人家,不准备带走,要卖掉,她按按又坐坐,觉得不错。英儿不懂这是怎么了,所以没说话,她开始想老太太是不是认出了她。

    “当然,你要回去问问你的丈夫,但是要快一点带他来看,然后,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要送给你。你和你的小木耳真好,知道吗,我喜欢你们。”老太太彻底把英儿认错了,把她送回集上的时候嘱咐了这样一堆话。

    英儿回家以后大声笑着说:现在得跟我丈夫商量商量。

    你记得咱们那天笑了好久,陶罐老太太真让人感慨,她那么喜欢你。你那天看着英儿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分不出来了。

    英儿有时候把自己和你都弄混了。她像你那么笑,像你那么走,她想像你那样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想变成你。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缺)

    你说四  你说四十

    翻山

    这山一点也不单调,经常会碰到新的人。知道新的人家,新的路,他们的慷慨和小气。他们都是些不怕孤寂的人,又那么喜欢来客。

    既画画又搞摄影的那个灰眼睛的小老太太,也是一跳一跳的。她翻山给我们送来毯子和画笔,气吁吁的一直说话,怎么认识的已经忘了,她就住在山那边。沿着山脊过灌木丛者,气为形而下者。明清之际王夫之认为,形而上与形而下,就可以走到她家。那是一条新路。

    她的家非常简陋是铁皮钉的房。屋里放着接雨水的盆,院里却种着好多花。她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照相,据她说是能照出鱼眼睛看见的世界。

    暴风雨之前的沉闷和渴望,一阵阵掠过树丛,房子各处都发出声音。我松开英儿她没有怪我,脸色暖和而沉静。她说:出去走走好吗?

    我们走在风里,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如涛的树海的声音,使我那么渴望握着她细细的略感生硬的手。我不看她,但感到她发丝飞舞,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大树的喧哗。

    在浅浅的小树林里穿来穿去,再不会有人,可是这路必有人修理,不然在雨季这隐约在林中的小路,必会被迅速生长的枝条淹没。英儿让过一丛带刺的灌木,我用棍拨开它。“小心”在清一色的醍树林里,这种带刺的灌木是不常见的。

    “英儿。”我看着她。

    “要有娃娃了呢?”

    “那我就立她做继承人。”

    登上上次的那块大石头,可以看海,树匀匀地到山顶上去,背着海凤,迫近海的地方,礁岩都是白的,那就是动地惊天的激浪,可是在这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线线白浪,在海湾里移动,不知怎么有一叶桔红的帆,倒在海里,这样的天气还有人弄帆板吗?

    英儿走在前面,她穿牛仔裤挺好看的。

    “我爹不喜欢牛仔裤,上高中还不让穿呢。”

    从树林里出来,闪出一片黄花,风好像小了些,但大团大片的花树还在触目的舞动,鲜黄鲜黄的。

    “英儿,”她忽然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也握住她。我觉得那花树动人,因为风也吹了我们,“你的手硬。”

    “你从来不会说好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她并没有生气,还笑一下,“我弟弟也说,我的手一点也不温柔。我那会对他说:‘你不要搞错人了!’”她想起了自己在家时候的快活。

    走近那几棵大柠檬桉,就快到老太太大家了,在这很容易走惜,我们斜过一块长满野梅的山地,沿着几根铁丝向前走,这就快到老太大家了,回头看柠檬按缠绕着淡青淡棕的树皮。

    一条一条,像湍急的河水一样,到天上去了。“呜--呼!”

    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站在老太太的后园子里,在小狗叫喊中打招呼。

    老太太在家,她一看见我们站在她的苹果树边就喜得不得了,说我们是一对好看的中国小人,英儿告诉给我,忽然快活起来。她在老太太速的谈话中,变换着神情。我站在边上,像看快速的录像。

    老太太又开始显示她的宝贝,“鼻子”她用手指弯了一下,意思是说:她中部微微隆起的鼻梁是从古罗马来的,她让英儿拿好画册,展示那个公元初的塑像。一块神情细致的石头,老太太向光展开一步,眼神和角度都做得和石像一样,然后她问:“像不像?”

    英儿笑得脸上都起了细纹。

    饼干,茶,桌上还摆着三叶虫的化石,箭簇和石斧。英儿一句句把老太大的话翻译给我,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帮助她,告诉她三叶虫的地质年代。英儿永远在多少千的问题上弄不清楚,西方人习惯用千来表述万。“十千。”他们说。

    寒武纪距离现在五亿多年,“寒武”原是英国威尔士的一个古代地名。那时的生物以海生无脊椎动物为主。主要是三叶虫、低等腕足类和古杯动物,以及红藻和绿藻也开始繁殖,它们沉积在石灰岩、页岩和砂岩中。

    英儿对印在我脑子里的说明书感到惊讶,特别是怎么能忽然想起来。老太太在边上等待,她并不想让英儿的注意力转移太久,她说:“看。”

    绵延无际的沙滩上有一个箱子,箱子奇怪地伸出了一只脚,老大太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面前。说这就是她,是她的脚,英儿被老太大充沛的能量弄得有点晕了,她有点无奈地看看我,好像透过这层喧闹在一个沉静的地方看我,这使我想起她在薄暗中温和的神情。

    “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中国。一个甜蜜的中国姑娘。”老太太礼貌的但是又不由分说的,让我们坐在一起,坐在她小小的下陷的沙发上。她开始放录像了,光影跳动了几下,那骆驼牌香烟广告和如烟的西部马群忽然消失,出现了中国南方鳞次栉比的的乌瓦,台阶湿润,炊烟袅袅,画面上有一个舂米的女子,英儿说是丛栅,故事叫《良家妇女》。“她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丈夫。”

    老大太非常喜欢这个电影,几乎也把我们当电影来看了。我们不太说话,一直到电影里的那个女子离开家,疯女人静静的没进水里,才向老太太告辞。

    天已经暗了,英儿有点兴奋,她好像在学习一种新的应酬,一种生活,把别的事都忘了。

    傍晚的山林寂静,风没了,好像让给了树枝间泅开的暗影,只有那条小路还是恍惚的白色,英儿有点怕黑,而那林子正在一阵一阵暗下来。我拉着她往上走,她的手握住我紧紧的,整个空寂的大山上只有我们。我立住脚,亲了亲她,又往前走。

    到大路上就快要看见家里的灯光了。

    在半山浓密交错的树影中,灯亮着,你回家了,她这时才松开我,快乐地叫一声,跑上山去。她又有那么多话要说,关于那条路,那个老太太,我们路上看到的黄花,“真漂亮啊。”

    它是在最难以接近的荆棘上,开放出来的。

    早醒

    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不知不觉回家了,弄一个罗栓,找钱,罗栓弯来弯去,我在接近平台的地方弄它。“心里还是有点奇异,怎么我还在那弄罗栓?可雷说得对,我是喜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别的,一纹一纹的就像时间一样,要过去,这罗栓有点奇怪了,它会弯得那么厉害然后像蛇一样一抖,就又弯回去了。

    我好像在问自己:不去看看山顶小屋吗:

    好像说:天晚了明天早上再去。

    但这个屋子也不大像我们山上的屋子,因为我的父母又来劝我说:会过去的,会过去。将来更好,明月。

    我奇怪我那么镇定,看周围也不伤心,也不会从中间长出一芽芽的过去的景象。一棵树被砍了就枯在那儿,周围也不长树芽,这树芽就是我现在想说的话。我回去了,又好像有点置若罔闻,也没跳蚤老鼠来袭击我,没有一点切肤的感觉。天阴阴的,后来又放下钳子,又好像知道天不准备黑了,也就是说,现在就算天亮了。天阴阴的,想着英儿就在幕布那边吧,轻轻敲她的鸡蛋。

    每个星期四是不允许打扰她的,她要早起,做春卷。有时候她真的每回早早的就起来,走来走去做事,平常她睡懒觉。我隔着壁板可以听见她走动的声音,到楼下去冲水又上来,一个一个敲鸡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本来要我在一边削土豆皮,后来也取消了我的工作。因为我老想把新鲜的笋和雪里红放进去,这是她不允许的,我总想给秩序增加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也是她不允许的。而且我明明知道不允许,还要再说一次。

    我听见她在楼板上走动,有时就早早的起来,她有时候把衣服换了,有时候还穿着好看的睡衣,我就轻轻抱她一下。

    星期五早上如果是这样阴阴的,可能下雨,春卷在油锅里炸,最怕下雨,倒不是怕雨水到锅里去,是怕集上没有人。每回卖春卷的时候,总是看看天气。

    星期五是我先起来,英儿还睡着,我就开始搬箱子了。先把春卷拿出来,搬下去,接着拿锅、油瓶电线,总之一套完整的东西,最后还要清点一下。如果下台阶的时候有雨星子,心里有点慌,想着天还是把雨先下掉的好,或者留着以后下。也有一次,一直下雨,天就这么不阴不亮地下得白茫茫一片,雨水不停。那天英儿十分晦气地回来,春卷剩了很多,送了很多,弄得我吃了一个星期春卷。这也是为什么我无论到哪都不会吃春卷的原因。

    春卷都卖掉英儿是开心的,卖不掉她就发誓一定要少做。最恨我减价的提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心理。每个人都有他特别关心的事。

    我这样想着,就又听见了钟声。

    醒来是玻璃,我在弄罗栓的时候,在梦里也恍惚地想:好像一件事发生了,我怎么还这么镇定呢?在钟声中醒来,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可以变得年代久远。

    不知道怎么住在北京的一个下等旅馆里,倒也是新的。吃饭前天快黑时候,你说你去看看英儿住的旅馆,也不知道怎么你就知道了她。回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我们站在饭厅里。

    那边有几个乡下人戴蓝帽子,脸若皱不皱的样子。我才想起来,问:看见英儿了?

    你说:英儿不见,把门关了。

    我又问:你看见她了吗?

    你说:看见了。

    我问你英儿什么样?

    你说:还那样。

    我一下就想起英儿穿红衣服在那打坐的样子,那是一件神巫的红衣服。

    你说:听人说她一直在吵架,有时候在抱怨,说都是因为顾城。

    我心里头狂怒起来。我说:我非……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又平静下来,吃桌上的菜。是豆角,直接一杓就倒在桌上了,我想怎么没有盘子呢?你在那边吃,我吃完我这边就到你那边,发现也没有盘子。不过桌子是新的,但是干净的,是三合板刷油漆的。

    我又问你:英儿住的旅馆好吗?

    你说:挺高级的…

    我不知道怎么想起王府井的一个饭庄,有大理石金鱼,水池什么的。我想:看来她是搞到了一笔钱。

    我又想起英儿从那个旅馆出来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我终于追上她了。我知道她马上要走掉。

    从梦里醒来是早上,这么真真切切的梦,虽然没有看见英儿,但是英儿的红衣服烙在我的心上,我看见她不高兴的还那样。

    听说英儿还那样,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还感到那么锋利。

    气功

    在梦里,你说英儿还那样似的,我才忽然感觉到一种铁锨的锋利,我说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我还感觉到它那么锋利。在梦里吃饭的时候,你还问了一句:那你就不想别的?

    这句话有一点点指责和抱怨的意思。

    这是一个多么清楚的梦啊。

    英儿穿红衣服,编十几个小辫,我给她照相,拿出银镯子和银锁,我让她坐在平台的阳光里。这是一个见鬼的事,要登一个广告,说练气功英儿教授气功。我就给她照相,英儿坐在平台的木栏上,后边是白的黄的,橙色的,我漆过的墙板,后边是海和松林,她做出打坐的样子,她的腿很轻松。我现在还能看见,她坐在阳光里,面容苦涩的变换着手印。

    那次照的不大好,但我以为有一张、两张颜色是好的。有藏式建筑那种土红苍穆的感觉,但是她不满意,她喜欢的还是像小女孩那样圆圆红红的样子。

    这简直是一道伤口,我又看见了那个事情,她去练气功,我们也去过,乡伊也去。在那个礼堂里,站好,大家都比比划划,老头做出一付大师的样子,轻巧地坐在一边。我转到戏台的幕后,绕两手就躺在那睡觉。到醒来的时候,除了几个老外在那煞有介事地晃动、滚动或者一动不动以外,你们都出去了,我也赶紧穿上鞋出去。

    在那片山坡上走,看不见你们,你教英儿学开车去了,这是另一个山湾的小礼堂,有修得很好的蓄水设备,也有厕所。我看山坡上几个还没有结果的果树,坐在树的荫影里。看一阵阵风,吹得草坡上小花颤动。那些花在风中闪闪耀耀的点动,形成波浪,那么小的黄色的花啊,确实看见风的手在做什么。这是老头发明的工作:气功按摩。英儿有时候也在那些肥肥壮壮的人身上按几下,砸几下,一声嚎叫的声音被老头慢慢的收住。那个嚎叫着摔倒的大个子,特别迷着气功,他后来没有钱,就给老头剪草地,这是老头喜欢扮演的角色。

    练完气功大家坐在山坡上,老头还夸奖我,说我气好。我还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吗?

    后来英儿来信,说老头还让她到城里去做气功,给她钱,几十块钱一个小时,做气功按摩,我有点不安,但是那么远也就算了。

    英儿继续保持着那付嘲笑老头的态度:拿这个蒙中国人,真是的。说老头见了她就端出那盘老菜:气好。是啊,后来她告诉说。

    老头好像和老玛丽结婚了,这时候我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她非常细致他说:开始的时候,老玛丽的小男孩不同意,可是老头很会巴结他,带他玩,所以最后还是成了。当时我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不安,真的我不能想象这件事,老头像废纸一样的臃荣,英儿的尖利,像铅笔似的。

    雷。

    魔鬼(缺)

    魔石(缺)

    雪山

        我知道我爱

    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部分了,它的核就会露出来。这是我们在所有的生活中间没想到的,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所没想到的。

    它不是一个东西,但是生活包裹着它,为它生长,在我们看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全看见了,我们为它做其它以外的事情,那么现在就最后的看看它吧。

    我多笨呐,那时候英儿已经走了。乡伊在电话里想起说她临走不久,还哭,还说一辈子跟我有缘,只跟我有缘。我听了这话心里还忽然清亮了,好像都是温暖的游泳池的波浪,坐在床上,心情一下就好了。我多笨呐。

    如果我再见了英儿,她再跟我说这些话,我知道我还是会愉快的,我的心会变得干净温暖,但是一切结果是不可避免的,但那是多么好的结果啊。

    一起从悬崖上落下去,什么都不要了,这是最后的安宁,片刻,在空中的家和呼吸,我们再不要一个有柱子的家了,有石头的家,有屋顶的家,只要手握着手,这就是家,只要四下都是风的声音,这就是家,只要在草地上,把最后的东西吃了,把食物放好,我的家在天上。

    没有人跟我到这个家里去,没有人跟我到这家里去,我的手是空的,英儿也不会,我知道,我最后的渴求是很可笑的。

    我知道当我们都站在地上的时候,当我们相互看着的时候,我们就是属于地的,命能让我们在一起,也能把我们分开,就像金钱和爱情一样,只有一只手,它盲目的伸着,它要到空气里去,它要握住另一只手。

    有未来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有未来的日子,有晚饭的日子,有明天的日子;有贝贝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

    这地布满房子,在那些海滨,在那些小山上,在那些河流冲击又淤积的地方,布满了房子,可是你看到过雪山吗?你知道雪山那巍武银白的样子吗?在晴空之下,暴烈的明亮的,不能被高空阳光溶化的雪山,那锋利的棱棱的石块一样的山,那纯白的山。

    雪山是有神的,那飞过又停留的云是有神的,我的心渴望着,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到空气里去、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心跳。

    也许是一刹那,但是这个心再没有别的了,它只是为了这一刻跳的。

    我不知道鸟儿为什么又回到地上,我知道鸟儿有羽毛,它会安全的降落,它的生命像我们一样,里边有种子,有另外的春天和秋天,有无无数数的,它所不知道的那些小生命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个,当生命枯萎的时候,那些树还站着,没有果子,最后的果子已经在树上干了,没有花。有的树也没有了皮肤,它们光亮真捷地站在空气里。

    这是生命离去的时候留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死了的树还站了很久。

    我要跟着那只手到空气里去,到那有雪山光芒的地方去,到那鸟儿飞不到的地方。到地狱里去。只有告别地的时候,我才相信,什么是我要的。只有在空气中,我的手没有松开,我才知道,什么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我要的是全部。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疯狂所在。我要的是全部,哪怕是在空气里,哪怕是在一瞬间。

    英儿有时候那么清楚我的渴望,她有一回含含怨怨地说:

    如果她在大学里,还要早,她遇见我,她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想过,遇见我,她也许会被我蛊惑,几个月,几个月被我蛊惑,不出门。然后我说:死吧。她就同意了说:死吧。就可以把最后的晚餐吃完。

    英儿想这些的时候,有点浪漫,但她是清楚的,我要的是什么。

    她说:现在不行。

    死囚

    你从花坛里出来

    你根本没有脚

    你让我不要踩它

    我听你无声无息地走了,到生活里去了,这是我憎恨的事。我很惊讶人为什么愿意活,而活就是生活。我也到生活里去,然后又出来,在边上站着。我对你们说那不太好,我去过,可是你们不信,生活里人口众多,生活把那些小玩具摆在街上,你们就去看;把那些小点心摆在桌上,你们就去吃;把那些鞋摆在地上,你们就去穿;你们穿上它就走远了。

    我生来不是属于生活的,我住在我的房间里,不到街上去。我在我的房间里画画,不看外边的风景,我说我的话,我听不懂别的语言,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我并没有一个灵魂的声音,我所留住的只是在我和生活之间的,一个厨房里,一个走廊里所能留下的事。我到那里去,你们也到这里来。

    你们给我讲生活里的事情,我很高兴;你们说小孩沿着说他一条街光着脚跑,然后推那些沉重的大门,你们说他们滚皮球,你们在街上撒沙子,把水喷在树皮上,我很高兴;你们说他长大了,上学了,你们说他有了房子,有了妻子,你们说他……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那一刻,我们不知道。可是我来世界上的时候,带了灵魂。它使我不能品尝生活的味道,它让我觉得那淡然无味。那些颜色是假的,涂上去的,那些砖石是垒起来的,我一直坐在我的房间里,坐在雪山和丛林中间,坐在我想象的城堡里。我把一些花草放在周围,把我捡来的石子和水杯,我从小没有一个朋友,能跟我做这个游戏,他们在天黑的时候,都回家了。

    你们是生活所生,我也是。但我的灵魂却是死亡所生,它愿意回到那里去,就像你们愿意回家,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是我们时聚时散的原因,有时候我看见你,有时候我爱你,但是你在我眼睛里看见的,却是说:我们走吧。我看见你,我说:我爱你,我想让你走进来,到我的牢房里来。我说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给你我所有活着的日子、我说的是,我要给你灵魂和死亡。没有人需要这个礼物,一个也没有。因为你们是生活所生,你们不需要死亡。

    我需要死,因为这件事对于我,是真切的,我需要把它给你,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礼物,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我可以把世界上的东西拿来给你,拿一块蛋糕、一个杓,一个机器,拿一所海滨的房子,放在盘子上,给你。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给你的,谁都能给你这个礼物,你都能接受,你在接受我的时候,就接受了别人,这是生活所规定的。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除了我的灵魂,除了和这灵魂在一起的不太长的生命。你要它。

    我是属于死亡的,我知道。但是我并不爱它,我希望有一个灵魂得到我,我希望我能得救,不大寂寞。我不知道灵魂和灵魂在一起,是不是依然是死亡。但我知道,那是我渴望的。那是死亡所不能制造的事情,生活不能创造爱,死亡也不能创造爱,可是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这一切成为可能。

    你轻轻地走了,我躺着不动,我听见你下楼的声音,还要轻;听着你在雨水中走路的声音,还要轻;走到远处你才恢复了正常的脚步。

    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你们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三个梦

    如果一句话,把话说完就是故事。我要看见英儿,走过那个卖春卷的窗口,就看见了。好像早上起来,大厅里还没有人,英儿站在那,脸色木木讷讷的,她没有看见我。

    她回来了?!

    就像电一样的想,但我走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停在一个楼梯上,起得太早,我要准备这件事了,我看见她了,她回来了。我想着这件不可能的事,她怎么还站在那卖春卷呢?真怪,我好像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带着我的东西,可是那种感觉总是不断的回来,因为早上的大厅里没人,就像来得太早一样,我们一起把木板拿好,找几把梯子,搭木板,这个时候要快一点,有时候能拿一个大长桌子。

    如果我们想卖陶碗和其它的东西,必须铺紫色的布,找一个好地方。复活节最早,在别人还没有来的时候,我们就先来了。好像都是刚才的事,她回来了。

    我在众人之中坐着,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一件事了,有人问我就说,有的时候我说的太厉害,说了我的道。人家就追上来问:什么道?我说:胡说八道,不知道。好像是在开玩笑,给搪回去了。可是只有一个人,他在那听见,他上来撩起我的头发,就像当年多多看看我的脑门一样。他说:这个人到真能口口口口。我吓了一跳,嘴上却赞叹:有眼力。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应别人说:“可惜是一次性使用的,每个人都是一次性的。虽然生活那样不断重复,就好像在什么半步桥等车一样,在街的南口,在北京去一个院落,为文学而聚会,就好像这样重复,一个星期一次,把春卷做好,早上搬到车上,把后盖打开,还有电锅,纸盒子,放油的,画画的板凳,装陶碗的箱子,都那么快的往山下搬、到最后英儿才如期起来,我已经搬完了。

    最后雷,你不许我赶集了,我要留在家里,你们去,但是我依旧可以早上起来。把箱子搬好,然后等你们回来,那时候英儿在山下叫:顾城搬箱子。

    我就跑下去,有时候你们回来说一点集上的事。下雨的对候我总是要问为什么不送人?事情老是这么重复着。现在再也不会重复了,除非是在梦里,也不会,因为我知道她好像是没有地方去,才回来的。和卖蜡烛的老头早早的打招呼。

    那会儿怎么没有想到弹钢琴呢?

    上楼梯的时候还想不必来,因为可能是个梦。后来一想既然来了就来了。

    忽然觉出她站在门前,英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七月

    我就会来临

    七月,我忽然知道了。七月回家,英儿就会脆玲玲的从平台上下来,那么高兴,她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事多极了,要说的事、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说木耳的事、乡伊的事,山顶洞人的事。他们还没搬走呢,还得有好多天,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

    我拉着她,她不知道那个恶梦,就以为我又在犯傻。出去一趟更傻了,还知道回来。她不知道那个恶梦,我们提早回来了。什么都不要,就要家,就要英儿收拾好的干净的屋子,每块玻璃都像棒糖一样干净。还会更好,在傍晚的桌上放一大捧花。

    英儿多好,让我看看你,你没有消失,那么多白天和黑夜,没有把你溶化,我又有了大地和你,有了斧子刨刀和果树,我又可以做我的事了,把石头垒好,把果子放好,在有风的时候,去看那一大片跳舞的黄花。

    海水因为你而移动,树结果子。我们有傍晚的家,每个黄昏后边,都有无穷无尽的岁月。我可以在风中看你光洁的耳轮,在云飞动的时候,看你的头发。

    我要看见你的每一丝头发的飞舞,再不出门,再不讲课,再不说那些废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别离,我的手拦住你,就是我牧场的栅栏的呼吸吹拂着你,就是摇动无花果的风;在家里一切都理所当然。窗外的山发出柔和的光亮,那么清楚的画,就放在那儿。英儿,我们活着、看着,就是快乐的;

    看你的衣裙飞舞就是快乐的。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来了,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最后一件事,上天给我了,你从天上下来,带来人间的尘土。我不认识你了,我把你捉住,把梦打碎,最后还是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用生命这样说,你从平台上下来,你一个人度过一百个日夜、对于我来说是一千个。七月,我想你了。

    我醒在这边,不明白,怎么又七月了,醒在那么莫名其妙的房间里,花都落了,杨树花都飘过了。在北京扫净的花园里我遇见你,我走了那么远,走遍了整个世界,;才找到你。现在再走,上哪呢?我不明白我在干吗?怎么到这个七月里来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打字机,手稿,电脑。一条大街,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丁丁当当的玩艺。

    七月,我要能活在那个七月就好了、死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把我剖开,能回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满山翠果,英儿答应着从平台上下来。

    告别

    我们看不见最初的日子

    最初只有爱情

    雷,你的手真热,有点发烧,其实有什么呢。咱们是从这离开北京的,一九八七年,现在又走到这个路口上了,但是完全没有英儿了。也许这是个新店,也许就是咱们打电话的那个老店。那个临出国的下午,我们转来转去,在路口找英儿,一直走到油漆座最里边的小胡同里。出来个小伙子说:英儿?好像没这家。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也在板车边上帮着想,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那个院儿,门口有榆树。

    院里堆满小厨房。她奶奶在家,是间北房,收拾得干净,跟我后来想象的她家的厅堂完全不一样。沙发上铺了白毛巾,有书柜,咱们坐下来和她奶奶说话。

    她奶奶说:小英子,怎么啦,怎么啦。说英儿好,老写字。说:我要会写字也写字。英儿后来说:她奶奶会写字,有一次还问她“硌硬”怎么写,她写给她看,她奶奶就把这两个字写到小本子里去了:“她今天咯硬我。”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站起来,她奶奶说:英儿去她同学那了。这时候英儿出现在门边。

    “呀!”地叫了一声。她穿着白裙子,满脸惊讶的表情。

    我们说了什么,好像说了《聊斋志异》,《封十三娘》,她没懂。

    灯光照进院子,沙发上的白毛巾更白了。她送我们出来,傍晚的暗蓝色像海水一样覆盖了整个街巷。我们走着,路灯照着她;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眼睛黑黑的闪着灯火侧目,她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臂。

    在信里她说:不知道怎样才好。那个路口像手绢一样飘走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另一条路,走很远,才能找到我们。

    我们在灯光里走了,头也没回,像沉到大海里去的石头。

    我知道风吹着她,她的裙子,她独自走着。

    我说:我一定还要再见到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有一个家,远离世界,有她。

    给晓南的信

    晓南:

    睡不着,给你写信。

    你说:不带英儿来,就不会有这些。也许是真的。

    我还记得你们在屋子里试衣服,雷有个褐格格的长衣,英儿是红的,她们换来换去,你也试。后来就到花园里去了。拍照,英儿有点泄气,因为你对着雷照了又照。

    你给我们的照片有两张四个人的,我一直都带着,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看一看,别的时候心境不纯。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天国花园了。

    那个春天多好,最好了。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在。

    也许一生也没有几个那样的时刻。

    英儿把每一张有她的照片都拿走了,这是她最冷的地方,她有时并不管别人,像我。

    我忽然想要我们在一起的照片。我在回忆中活着,每天说点痴言妄语。今天我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东西。

    我能修一个花园多好,一个大大的花园,我只管浇水。

    什么都不可能的时候,回忆就完整了。

    真高兴回去见到了你,我谁也不认识了。你挺好的,真的。你们都挺好的,是我不好。北京是些尘土,外国是些积木。只有想你每一句话的时候,记忆才新鲜如初。

    我是为此活的,别的事情真的毫无兴趣,我也许再活一阵,把书写完。

    晓南,人太不一样,秉性最后显出来的时候,太残酷。但毕竟有过那如花如月的一刻,我们在一起,向这边看着。照片还是挺美好的,再给我一点照片吧。

    我渴,我喝冷水。

    你也看见我变成什么样子了。雷和你还那么善,我已经变了一只怪鸟(我在写忏悔录)。

    在书里有我们所有见面的日子。出书的时候我不一定看得到了。

    想念你。

    好多话是说不出来的。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五二

    现在想,能看见你也是幻梦一般。

    我太极端,写书一页一页把我打开,才知道我早就疯了。

    我不是爱,我是在梦想一个女儿世界,我的爱是微不足道的。

    我梦想着洁净,想让她杀死我,除了我心里的一个地方,其它愿望都是不洁的。

    我爱是因为我渴望,也是因为我恐惧。我怕世界把他们拿走,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会发抖,因为那是我的心。

    我是不值得被爱的,所以我不会爱人,只有世界倒过来的时候,我才会凶起来,我不会爱倒会恨,世界把女孩子毁坏了。

    我终身与世为仇就在于此。

    我与我自己为仇就在于此。

    我喜欢好女孩和好女孩在一起,过去不知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唯一实现爱的可能。

    我生下来就错过了。

    生下来有些事让人高兴,有些事让人动心,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动人的。

    爱我我是感激的,我希望她爱我心里温和的冰雪,我不太希望她把我当男人去爱,我想相互照耀使阴影消退。

    由于不可抑灭的愿望和火焰,我永无得救的可能。我只能梦想一种看得见的生活,看她们在一起。

    我只能发疯一样修我的墙,我的城,我天国世界的边界。

    我把我心的边界划到了外边。

    这是一个发疯的念头,我做成了,在一刹那。

    我准备了那么多年。

    现在我没事干了。我有最好的妻子、家、地,和一点钱,可这没用。我是为那件事活着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只知道我爱,爱得莫名其妙。

    谁看我都疯了,因为我不承认生活,不承认它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诞生,这种人怎么还活着呢?

    天亮人会醒,就像生下来一样,一滴一滴关不严的水,让我发疯。

    心里是瘀着血的,隔一阵就要用刀划划。人受不了的时候本可以死,可是我死不瞑目。我的另一部分还活着,口口口口口口,还笑,和别人在一起,没完没了。

    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流通于世。

    (我不是指心,我是指身体,我爱,身体就变成了我的心,它会发疯。)

    我希望有女孩爱她,有春天。我想看见同样美丽的人,都是洁白的,我的心就恢复到最初的安宁之中,它只有看见自己的影像才能安宁……

    要不然它一直在污秽中发抖,我给她,她却到更污秽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那长得奇怪。我不能保存我的心,我洗过的手都是不洁的。我的血里有腥味的火,热烘烘的,我很想说你要我吗?把这火熄灭。让我像满天大雪,为你跳舞,一直铺到屋檐下边,你走过的时候没有脚印。

    我很想说,至少你把我带走吧,我的心是配得上你的,它是天上来的。

    可是她把它像汤料一样放到锅里去了,我在受苦,冷水和开水,日和夜,我的心回不来了。

    这是我最怕的事,结果就是这样。

    我不是预备给你们爱的。我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你们都不认识我,就把我当人了。我也承认,你们以为把我放在屋子里,我就会坐下吃饭;你们以为我爱你们,就会变成你们住的房子。

    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求,那个保证,那个幻影,那个敢于爱的和敢于死的,没有这个保证,就会回到世界上去,就会毁灭我的梦。夹缎带子的小日记本,和鲜花是两回事。花开花落止于生死,我渴望爱,一点一滴,带我走吧,你要我吗?

    我的爱、不是人所能承受的、你们带我到生活中去,我说路不对,就站在路口修一个房子,你们从街上回来,就应当挣点钱,这是我的工作。

    我说:好。就到世界上去了。

    我是为了你们留在那个地方,而出门的。我回来的时候,她没有了。

    我不能原谅。因为她拿了我的心,到污秽的地方去了,我没法死,在我的心灭亡之前。

    口口口口口口口。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五日

    晓南:

    我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看哪边都没人,就在街上跑起来。

    真觉得事情简单得很,要想结束只是须臾的事情。

    谢谢你的照片,让我知道有那么好的日子。

    不管我怎么想,还是在忘。我造了许多影像,是幻想吧,对自己其实真的比它还好。其实也够了,一个人不要一切,要这个,可这个比天还贵。不是什么东西都换得了的。天给你就给了,谁让你不爱惜的,我做了不好的事,现在是我自己抛弃我自己的时候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死不会离开我,我不怕,我还可以多看一点,把属于谁的还给谁。我让好多鸟儿把我吃掉。它们的叫声,活着的人能听见,她也就听见了。她听见了我站着活那边说的话,没看见我站着死那边说话,其实是一样的。

    车开来开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话也听不懂,真好。

    我拦住车,它停下来,我摆摆手,它又走了。我谁也不认识,我是异乡人。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真有那样的事吗?她看我一次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岛。

    我什么也不懂,在这。

    雷只要离开我,死就到我面前来了。她的生命力真强,你看见过她多好看,在花园里,我因为离光太近,已经瞎了。

    我说不出来的事,我希望她能说,变成一支歌飞过,比让鸟儿吃了好,我不喜欢土葬。我不喜欢我的手,我的念头,我的骨头,它们劫持了我,我只喜欢心里的一个地方,像雪花一样。

    我消灭自己,世界也就没有了,能让我醒来的梦和春天也没有了,再没有残雪斑斑的雪地上陷住的车了。还等什么呢?

    我知道,我不说。

    我总有一点事,应该到死也不说。

    一九九口年五月五日

    鬼进城又进城

    你怎么上这来了

    鬼不想仰泳

    布告

    鬼不想走路摔跟头

    布告

    鬼不变人布告之七鬼

    弹琴散心

    鬼鬼

    无信无义写信开灯

    无爱无恨眼

    鬼一

    没爹没妈睁

    没子没孙

    不死不活不疯

    不傻刚刚下过的雨

    就知道是眨过的眼睛

    鬼潜泳

    湿沥沥的

    结论

    鬼只在跳台上栽跟斗

    (为顾城1992年诗作《鬼进城(八首)》之第八首,“鬼”应为作者自指。)

    一夜之后

    那鬼非常清楚

    看完这些字,我就有点儿梦了。对G和他的故事,我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在我的生活里好像找不到一种语言,也找不到一点常理中间的依据,思想习惯和感情的立足点,我能说什么呢?甚至弄不清楚李和他的借人,那个铭心刻骨的意中人(他自己认为是妻子的那个英儿)之间到底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生活是无奇不有的,但这件事实在有点儿违背常情。“他有点儿疯”,人们会这样说、但是我确实见过G,和他在一起吃过那么多次午饭和晚饭。,除了他的帽子特别、行为任性以外,他的脑筋确实是正常的。他可以在课堂上讲自然哲学,评价诗歌,回答各种隐含锋芒的提问,这方面他甚至是一个佼佼者。我很难想象有这样诙谐、幽默、奇诡情趣的人,蕴涵着这样一种绝对的意念。

    他不太适合当人!我这样想。

    他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他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能量都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会;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自己。他用极羞怯的伪装和死来对付世界,来破坏一切常规。这种理解力和疯狂性的结合,使我感到恐惧。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疯狂荒谬,同时所有理性又为这疯狂服务,一步步把生命推向极限,这就已经不仅仅是疯狂了。他是魔鬼!

    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自己心里都有魔鬼的感觉。

    你们活什么劲啊?他轻轻地问。这话使我所有的生活都处飘摇之中,人世所有的常规都是为了延续人的生命和他的社会生活而立的。失去了活这个前题,可生可死,这个自由就太可怕了,可是没有这个,我们只是生活和生命的上个维持者,只能活下去,或者死!这还算什么自由呢?只是被押送着不能离开道路的一群俘虏罢了。离开了活,人还有什么目的可言呢?

    我打开水,用冷水淋我的脑筋,我知道这真正是一种魔鬼的诱惑,他的目的那么清晰,要从我们浑浊的人性中,滤出最清澈的露水。

    “她们是从天上来的。”

    他憎恨一切生殖的,社会的产生的事物,伦理;他不承认,他仇恨所有实证的逻辑,认为整个是世界的阴谋;他不上学,不接受已经安排好的道路:他不做诗人,也不做学者,甚至不想为一个男人;所有的生长、发育都部使他感到恐惧;他幻想一种永远不实现的生活。一个女孩洁净的日子,这在他诞生时就已经错过了。他一直反抚着他的性别,他的欲望,所要求他做的一切,他不仅是反社会的。而且是反自然的。他反抗着一切与生俱来的存在。他无法表达他的爱,因为他爱的女孩不能去爱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继续他的爱,因为这种爱使他成为一个父亲,这种极端的、自相矛盾的情感,使他远离社会,去接近他唯一的幻想生活。

    “花很多,有两朵”

    他只有一个时候是寂然无言的,就是他看见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疯狂的想象她们在一起的生活,那从不存在的生活,“美丽在花与花之间”,当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爱他的女孩在一起安睡,他就走出去了,站在晴空之下。这是他的天国,他唯一实现梦想的可能,他期待她们相爱,或仅仅看见她们在一起就够了。

    这是他的终身所求,像女孩那样去生活、相爱,也是他的致命之处,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女子是因为他才在一起的。

    他自己的责任似乎只在于专心地阻挡女子接触那个充满危险的男性世界。

    “她们是上天无尘的花朵”他所构想的生活,不仅矛盾而且也超乎了人性承受的可能。他所能承受的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奇异的是,命运居然让他实现了片刻。真有那样的女子跟随了他,并且彼此融洽。也许他窥见了女儿性中某些天然和谐的部分。

    “这些花都不要有土,让她们离开土”

    G说过:艺术最主要就是要脱离生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你可以采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只有跟春天在一起,你的手上才永远有花朵。”G在说什么呢?这就是G的诡秘之处,、他用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语言,去说那件人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是疯子、是魔鬼,却在人间巧妙地找一件诗人的衣服。他混在我们中间、悄悄地做他的事;

    他象羊一样老实,写天使的诗。要不是这件事把他剖开,谁也不会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G呀,那个戴帽子的前额宽阔、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锋芒和孩子气的G,那么专心地问我太太关于金相学的问题,看电子显微镜下的侵蚀组织、粒子结构;天呀,他在想什么呢!他那么无意地把茶水倒进放着炒菜的碗里去,他这个好玩的人,我印象中进门就赶快脱鞋的人,他们是一个人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只有c能够同时看见他。

    他安安静静地在等待自己的末日。世界上的人都在等待未来,有谁在等待自己的十字架呢?

    我看到过他崩溃时的样子,他站在大屋手中间,拿起一个什么就送给来人,就好像那种要出国的人一样,所有东西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从那起他再不说以后的事,不再说他的岛、他的计划了。偶尔邂逅、他依旧跟我们说笑,看我们的时像也总是说:你们,你们。我从他的神情中,是感觉到过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没有想到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一点一点专心地准备着自己的毁灭。他能用那么长时间镇定自若地准备死,真令人惊讶,因为他是个感情冲动型的人,从这些文字里也可以看到,他是怎样克制着自己的疯狂的。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这是他命里注定,也是他渴望的;任何时运的变幻都不能使他有所改变。

    从生活来讲,他几乎可以说是幸运的,他的作品给他带来了名誉,他有一个完好的家庭;C是一个能理解他一切怪癖的妻子,房子、土地;但是什么都不能阻挡他,“因为他已经从根上毁灭了”。他从小就准备的,向上天祈求的那个国度毁灭了。这个毁灭断绝了一切他生存的可能,他是少有的有目的生活的一个怪物,他生长在生活之外,有一段根茎却暴露在生活之内。当它被斩断的时候,他就奇怪地看着我们,几乎有些愕然。

    “你们活什么呢?”

    我好像透过空气能看见他最后的神情,他微微变换的神情中闪耀着新奇,好像那溶蚀一切的疯狂已经开始结晶;这是一个闪耀着各种冰冷晶体的洞穴,一个纯粹的世界,他超乎生命。

    在这时,我不由从心里发出颤然的声音。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溶铸生命的,变幻万物伪无情风暴,只有它会做这件事,只有它能做这件事。让那来自深渊的火焰侵扰我们,让那无形的手弹奏我们,变换我们每日内心的情感;它幻我们为有,又视我们为无!它把魔鬼一样的热情注入一个生命,又给他天国的幻想、给他一个人类清晰的头脑,让她们相遇;是它做了这件事情!

    G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承认,所以他一如既往,不悔不疑。

    这就是他要告诉我们的。他是魔鬼,也是魔鬼的风中飞舞的叶片。

    下篇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你给我看苹果

    在花开的时候

    远远地看

    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引子

    鬼闭上眼睛

    就看见了人  睁开

    就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我觉得有一种不能言传的真实的邪恶感传染了我,我这么正常的人都好像快要变成魔鬼了。如果把我们整个人生翻过来瞧一瞧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第一次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我的生活,这种新鲜的感知使我恐惧,好橡是一个无视人类存在的精灵的游戏,那天蓝色的小星在又大又黑的棕树上。一闪一耀。

    一切都别有用意,毫无遮蔽地展示着自己。我几乎已经是个魔鬼了,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可是一切都围绕着我驱之不散。我心里有种羡慕的欣喜,似乎在遗憾着: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这样活一回就够了,他够幸运的。这个现代的浮士德,这个诱惑。“一个脱离了道德的人,一个保存了低级趣味的人。G痛快自嘲地说着自己,他已经没有了。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魔鬼。

    窗外畸形鳞峋的岩石,不规则地罗列在一起,对渐渐亮起的蓝色天空显示它的顽固的峋厉、尖刻,它不可调和的本性裸露着。这一切都是邪恶而透彻的,没有丝毫隐晦,它直瞪瞪地看着蓝天,着着上天之光给它的打击。承认、诅咒、痛恨上天加予他的这个形态和命运。

    它划破了我通常对爱情的理解、赞赏的柔情蜜意,那些陶醉的章节在这里都软弱地被岩石磨碎、无情地摧毁。什么都没有了,正常的天经地义的生活也没有了,爱情并不通向生活。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由的和真实的恐怖。

    我习惯的自由是个人权力,带着宽恕、温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情感。带着连自己也未见得搞得清楚的道德,不管我的这个独往独来的意识走到了哪个极限,都永远要回到这里来,就像管风琴的和声使我的一切得到解释和洗涤。但是这邪恶、这真实、这直瞪瞪地看着蓝天无法回转的意志,却打破了我,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不愿诉说的存在。

    我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是都是用来维持生活的,我们竭力避免触及内心深处这种狰狞的渴望、植物、动物、或者岩石的情感。我从不诉说这一切,相形之下我是个理智的,不特别重感情的人。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必须停止。

    “从这边走就到家了。”

    在激流岛气息清凉的大路上,我总注意这句话。这使我心里那种不安,渐渐消失。大路上阳光初现,百鸟沉寂、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新鲜地撒在路上、一只灵巧的小鸟儿、打开它尾部的扇羽,在路牌上不停地转动。它同时注意着好多事情。

    山谷里都是水声,昨夜有雨。

    这是一个峥嵘美丽的世界、绿色葱蒙的牧场上突兀地站着一两棵大树,气息柔和,彩色的屋顶点点闪耀在起伏的山野之中。这里的海确实好看,一层层云,一层层岛屿,交迭在海平线上,如梦如幻。从飞机上看下去,岛屿和海水交错,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人所做的一切,都细巧得像玩具一样。时间变得似乎很慢、海浪缓缓地聚集起来向前移动,船也是漫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接近岸的海水,显出淡淡的琥珀一样的光亮,耀眼的白沙滩上,人影细小,一条河边上放着红色的舢舨。

    “我喜欢我的看,”C说。

    在这一刹那,我不由想到那个婴儿的眼神,他一直努力地扒在摇篮边上往外凝视,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他慢慢滑落下去的时候,他就哭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到这个地方来?我知道新西兰风光美丽而且浪漫,纬度和鲁滨逊的岛屿相似,还有朋友,这些都是生活中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用平常的眼光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而在那个邪灵侵袭我的时候,我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看到生命、岩石、树木。它们在漫长时间中的挣扎努力,他们赤裸棵的要求,它们抓住大地的手,使岩层绷裂的力量,浑然无觉、热情地飞舞,它们一刻也未停止过,逼视我,又从我的身边四散而去。

    这一切都是瞬间,我们的生活,我们开拓的道路,这整整齐齐放好的木柴,钉好的屋顶。我们总想把我们的生活固着在我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就像把羊拦在牧场里,把水拦在堤坝里,冲压出一个个齿轮;让大麦按时生长,又按时收割,我们几乎征服了我们的手所能触到的一切,让它安静下来;做我们的家畜;我们修了漫长的环绕世界的道路,仅仅从这个加油站到那个加油站,就足够度过我们的一生了。我们可以在壁炉里看火,在镀着薄金的玻璃里,看窗外的暴风雨。我们做到了这一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真正的满足我们内心的期待,它是一个婴儿,也是一个野兽,它浑然无觉地要离开这一切,到那充满精灵的野蛮的世界中去。那有它真正活的同伴、它的爱、生和死、它真正的时间。

    一个雨后无名的瀑布,把水柱投向空中,又四下迸射。它透明的脚爪闪在空中,如果不是那些枯枝碎叶不断瞬息息坠落。

    你简直感觉不到它的流动,它不可思议地悬在那儿。每一滴水都是盲目的,它们盲目地聚合在一起,便这片寂静的林谷震动,整个回荡着它们的声音。

    河谷宽阔的地方,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就像平稳散开的水沫蔓延而下。枯死的银蕨无枝无叶,突兀地站在那儿,很难想象这些就是新西兰的国树,是林子里那种婆婆娑娑的热带植物。看它们死了,就像被早晨定住的鬼怪一样。

    几个骑马的女孩儿在坡路上走来、她们戴着头盔向我微笑。

    一阵阵大树遮住了阳光,山路盘绕起伏。铺满落叶,慢慢阴郁起来。这些树啊,这些树啊,这些树啊,我无端的嘀咕着这句话,朝那个房子走去。

    丛林,,寂然无声、只有鸟儿在翻动落叶的蚯蚓。我蓦然回头看去,活着的树和死了的树站在一起,粗粗的枝干交错在高处;没有长成的树死了,死在这凉森森的树穴中;高高的崩毁的巨树死在这,朽在这,斜依在别的树上;一隙隙阳光降下,藤蔓缠绕。

    山道,随山势向上升去,渐渐地远离了谷底的水声。我蹬上一块粘满枯藓的山石,昂身于树海之上,林子在半山的地方慢慢的浅了,像被修剪过一样。针叶树绿绒绒的向山顶均匀地绿上去,躲避着海风。这是G和英儿到过的地方,在这可以看见下边的海岸,和他的那几株突出的柠檬桉。他们就是在这里默然无言,像树一样把手伸向阳光。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修了篱笆

    听泉水在低语时睡去,我感到

    时间,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拖着疲惫的鞭子……

    我在山路上走着,在这些我从未来过但又似乎十分熟悉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听见G的声音,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似乎看见了他在岛上第一点起的那根蜡烛、从他十二岁起就缠绕着他的梦想,看见了他的固执、顽石般蛮横的要求。

    这个岛,这片树林,使他离开了遥远的北方大陆。离开了城市,他始终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他一直是个魔鬼般的顽童,从来就没长大。

    这早已消失的声音,透过微微的风;透过和煦的气味,使我无法获得在自然中习惯的安宁。我踏上大路,太阳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从这里走就快到家了”

    车辙印在突起的道路上,周围荒草茂盛,带着尖锐的刺。

    路边那个写着一二四号的信箱已经倾倒了,里面塞着一些被雨水淋湿的广告灰黑一团。从这里可以看见保加利亚人的房子,他的工具房的屋檐微微翘起来,就是他得意的东方式的飞檐。隔着篱笆墙,可以看见没有修剪的苹果树长得乱蓬蓬的,葡萄沿着山毛榉的枝条一直爬到电线上去。

    再往上就可以看见他们暗红的房子了。G的城并不想像的那么宏伟,它依山而上,实际上只是在三层台田上筑的墙,下边的拱门还没有完成,露出生锈的钢筋。城台上品形的碟垛已经码放好了,墙基是用铁红色的火山岩砌筑的。一部分山土在雨水中塌落下来,堵塞了道路,甬道上积满落叶。

    水在草中无声地流着,几棵鳄梨树都已经长大。

    “在离开岛之前两个星期,我就想过:英儿一个人走进这屋子会是什么样?一个人,这寂静的路,打开房子,阴凉的气氛里,也有一线光透进来、,是什么样子?她一个人坐在阳光里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走上来是什么样子……”

    城台上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从这可以看海,看对面山顶上的旗杆。回过头来,却见山林就在身后,柴棚是空的。屋子向北的雨淋板被漆成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所有颜色都已经暗淡昏褐。窗子白蒙蒙的,到处都是蜘蛛网。我扒在窗户上看了看,里边有坏了的沙发和坏了的炉子。

    我闭了闭眼睛,努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尽管天花板有的已经塌落,但是墙上的壁画还在,G画的那个英儿还在。是一个神气惊讶穿着袍子的姑娘,头上长着鹿角一样的山楂树,一点点红色的果子依希可辨,,下边写着:龙本来是一个美人,可后来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龙打扮成一个美人,直到永永远远,口袋里袋满山楂)。壁画很长,跨过两个窗户一直伸到里间里去。暗红色的云和烟气纵横翻卷,上帝脚下踩着一条小青蛇,山峦起伏的地方奔跑着大象和虎豹驾驶的车辆。他们直奔进一条巨龙嘴里。一个精怪从画框后边伸出头来,在上帝的耳边低语。另一条龙坠毁的翅膀在窗台上燃烧。老鼠撕掉了一部分壁纸,撕掉了对面墙上的龙爪,它大大的眼睛里依旧喷着土色的火焰,小天使在它周围飘散,有一个飞向卧室的小天使简直是火焰所生,垂帘朽坏了,露出里边的床,靠东的是英儿的房间。

    “下一辈子,我是英国人,我的鼻子是这样的……”

    “她在炉子里灌了点水,不久就听见咕咕咕咕吐泡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她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灶王爷……”

    “他穿什么衣服都不合适,他就得什么都不穿——那就更不合适了。”

    ……

    我离开窗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们过去住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我把路修到山上。

    采果子给你

    李子树依旧结果,市高低仍蠢挂着傍晚的果子,树下的小路十分幽密,已被草木遮住了,像G和C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几乎需要一把柴刀才能通过。隐隐的石阶,埋在腐叶下,偶尔露出的部分又长了青苔。我努力拂开那些枝条往上走,不时弄得满头雨水。在半山转弯的地方,我看见G引为骄傲的那两个台阶,我用树枝拂去上边的落叶,显出两幅用碎石片镶成的图画。

    不远处鸡舍的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蔓草,形成一道清楚篱墙。铁网上狗撕开的那个洞,已经被草遮掩了,一些生锈的铁丝还翘在空中。

    “鸡吃虫,虫吃果,狗吃鸡,跳蚤蚊子咬我,这都是自然的事,一些大嘴巴。人类进步最后就是让所有东西都落到自已嘴巴里。”G在柏林时候这样说。

    人也是一种食品,可是他进步了,人为什么不该被吃掉呢?有时也会替蚊子和老虎着想。这个G太可怕了,他说的笑话,原来都是真的。

    鲜花大树我听他好几次说过,山谷里只有一棵这样的大树,远远的看,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越过大树就是山顶小屋了,它耸立在树冠之上,G和c曾经耐心地用千斤顶把它升起了将近一米,换了下边朽坏的房基。现在还可以看见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有的钉子在踏板上竟然只钉了一半。一些石块堆积着,后边采石的峭壁上,垂下一支支淡色的玫瑰……

    G呀,这就是C抱着娃娃痛哭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相爱的隐秘之所。他曾经在这独自梦想,而爱他的女子在山下安睡。

    门栓已经锈了,门分成上下两节,我把它们整个抬起来,才勉强打开。裂了的玻璃窗上还画着玫瑰、太阳和两个小人,正在接吻。G说过: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屋时,也看见了这一些画。

    屋子里一股沉闷的土味。到处都撒着老鼠屎,有一个床靠窗的地方搭了桌子,放着枯萎的花环和几本书。书已黄了,但还可以看得出名字,是卢梭的《一个孤独者散步》和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一个螳螂在空气中站着。我打开书,里面插图精致。

    “……从生到死,萤总是放着光亮,甚至卵也有光,蛴螬也是这样。寒冷的气候快要降临时,蛴螬钻到地下去,但不很深。假如我把它掘起来,我看到它的小灯仍然是亮着。就是在土壤之下,它们的灯还是点着的。”

    “……天鹅飞翔于群星之间,下边围绕我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

    灰尘里有浅浅的脚印,不知道谁在很久以前来过,我躲开窗子上黑色的蚂蚁,把它打开,一扇快掉下来的窗子。外边的海,蓝宝石一样的小海湾,露出闪耀的波浪。这是G的海,是他的归宿。他和英儿从山上下来,打开窗子,”她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呆滞喃喃地说:在没有人的地方。”

    在这片葱葱的丛林中,我失去了方向,,我凭着本能向山顶攀去。旧日的小道显然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一两棵大树的枝杈上,尚有锯痕,石头在我脚下滑动,我没有穷尽的拨开那些枝叶)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山顶。

    山脊上,松林稀疏有序,一边伸向绝壁,有”山顶洞人”种下的竹子。一个空空的大玻璃房。另一边婉蜒伸向主峰,树林在这里完全失去了遮天蔽日的蛮横,淡淡的小路上撒了一点羊粪,这也是G和英儿走过的路,横着道道树影。山林回转不定,有时会出现一大片青青柔柔的青草。

    在林木退去的地方,海天顿开,草木尽黄,这就是主峰了。猛烈的风和阳光袭击着金黄的灌木丛。放眼看去,海山层层展开,海水沉重安稳得就像广场,对面海岸南奥克兰的房子像牡蛎似的白乎乎一片。

    一边是太平洋风光,是我们在生活中所想象、渴望的自然,一边是那个邪恶的灵魂游荡过的地方;同样的海水,树木、草地和沙滩,对我们做着不同的表情,交替在我心上闪过。当我涉足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所看见的一切,仿佛就都变成真切的象征了。

    这是G呆过的地方。他惊讶地注视着自己,他不能摆脱的爱和愿望。他没有放过一次机会,逃走;他的神是他的影子,而他要摆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个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敌。

    我沿着一块块石砾走着,沿着夏天的土地走着,(一种赤热的火一样炙人的感觉。溪水和瀑布从山里奔逃出来,一路跌落到海边,哭泣着,在海边才缓缓停住她们的脚步,它们好像都唱着那个女孩子的恐怖,唱着她逃避的感觉,毫不犹豫地渗到沙土之下。

    雨水带着希望降到树林里,但立刻被无数林木的威严所恐吓又匆匆逃出来,生活毕竟像汪洋大海一样,在四处等等它们。

    可以说这是一个孤岛,在所有树枝和岩石中间,我都看到了那种狰狞的努力,不顾一切地不曾停止,又不能实现的要求。它们纠缠在一起。那些老了的枝干,毁坏了塌倒下来,倚在新的更茁壮的树上,那几乎是它们的儿孙。缠不消的藤蔓沿着死树继续生长着,使死了的树长出更青翠的叶子,一个个按住大地摇动风暴的巨爪都暴露在空中。

    我无缘无故到这个岛上来了。我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这里,无缘无故,置身于一场命运的争斗。

    我厌恶,当我的目光落到有苔的石块上的时候,嘴里有一种凉森森的腥气,树林的味道。我似乎感到了英儿的恐惧。

    “她吓坏了……

    好像风从它的洞子里出来,疯狂地守护着她吹拂她,使她在柔弱的微笑中颤栗。

    我的呼吸不再那么平和地督促我前行了。

    要是没有这个故事,这里的生活也许还让人觉得浪漫,一座海上仙山,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想了,我只希望这一切纯属虚构。

    房子在这。那些被英儿擦亮的窗子,现在都是蜘蛛网,白茫茫一片。我的确扒在玻璃上住里张望过,看见了里边生锈的炉子和壁画……

    “你怎么会把我当人呢?”

    山脊的另一边不知不觉出现了道路,蜜蜂在辙印中取水,下午的空气里都是它的声音。那个养蜂的人,那个快乐的单身汉,那个做陶罐的老太太烧陶的地方,这还是一个和平宁静的山谷。

    道路回旋着通向对面的山顶,我看见了那面旗子,玻格家隐没在一片果木林里。一片灰白的雨云正迅速飘过。

    已经消失的钟声,从未响起。

    阳光和雨云交错而过,强光从云隙中透下,远山显出梦幻般的颜色。彩虹升起又消失在雾霭之中,从山谷这边到山谷那边。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彩虹。因为过于美好,显得极不真实。

    海水又蓝得像一块宝石一样,中间突兀着礁屿,我在一张丹麦报纸上看见过这个礁屿。G戴着他自制的帽子,身后是棵倾斜盘弘的生命树和这个孤立的礁屿……

    十字

    (一)

    我就住在教堂对面,看十字架。

    教堂是有的,十字架也是有的,可钉在上边的人没了。

    他想到处走走不想回到十字架上去。

    我对整个故事的厌弃已经开始了。

    英儿依旧有,在梦里,一个个梦,但面目模糊。就知道是英儿,和她一起挤在电梯里照像。看虫子一样大的猫,在玻璃上爬。要把她掸掉,英儿说:人家爬了半天呢。

    我不喜欢这些模糊的事。

    我站在街口看阳光下的山,我知道能把这些事做完,我蜕去这个故事,就像蝉从壳里爬出来,我把心中做恶的感觉,都像衣服一样脱掉了。

    我还是要回到玻璃瓶里来。人,你们这些人。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在玻璃上忙着。你不知道玻璃是走不出去的,你们离开一点,就看见影子走过去了。往前一碰影子又回来挡着你,你们要抓着自己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

    和人在一起,我很寂寞。真的,我轻轻飞着。我们是这样到玻璃瓶里来的,你们都忘了;我们是这样认识的,你们都忘了。你们再不想跟我到那个广大的世界上去了。

    我写这些不过是要你们丢掉的都用盒子装好。

    (二)

    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

    平时都挺好的,迎迎送送的,到真的时候就都只想自己了,自己那点宝贝,我也一样,英儿也一样,雷也一样,人都一样。

    道义都是在不伤筋动骨的时候说的,是活着的加减法,到死那就没法说了。死要死得省钱,便宜一点,这是我对自己说的,听别人算帐总有些不以为然。

    我最后是想干好事的,因为感激,但忽然发现英儿的那些打算和等待之后,我的心就暗了。没有灵魂谁跟谁都没有关系,都是交易。我走在阳光温热的街上,真伤心。

    我欠了人那么多,欠雷的,欠英儿的,最后还她们,谁也不会舍弃一切,说白了就这么回事,有人会哭一次,有人会死,但不会因此不笑,就像木头不可能不浮在水上一样。而且干吗不笑?

    看到人为了活,展现的儒儒、明媚的样子,真伤心。那么好的人也会这样,就像在万丈高楼边看花。心冷的时候,我

    就看见了有意无意,平时觉得灵巧的小伎俩。

    她这样是对的,也是不对的,因为她忘了,不是在对活人说话,而是在对死人说。想死的人什么都知道,风动一动火焰就会摇晃,他已经变成魂了。

    想活的人都得算那笔小帐,那么可爱。你就不能上教堂吗?看一看水里的影子,要知道钱不是那么有用,东西也不那么有用,都得搬走,你看我本来是什么样的。

    他们往下拔钉子,才发现钉的不是地方,本来应该钉在心上,现在都钉在手上了。

    这个人死不了了。

    新约

    我渴,他那天呆在十字架上说,其实从上边看,风景挺好的。下边人还可以看他,像暴风雨前的一棵大树,或者像挂在木架上的半扇羊排,挂在他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可是他还在那说渴。底下人用海绵递给他水喝,想一想又不给他了,因为有人说水是很贵的,反正他也没用了,其实是不想看他用嘴咬海绵的样子。其他的人又说,那么伟大的人是不会渴的,他这样的人说渴都是拿我们开心,他这样的人可以直接从云彩里喝水,喝多少也不会撤尿。

    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从这以后好人就多起来了,鬼的阴谋就暴露了,但这只是书上的说法,这时候那个可怜的人,看风景看厌了有赫斯、卡尔·格律恩等。理论基础是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就拿眼睛看下边他认识的人。彼得拿布蒙着脸,玛丽亚站得很远,有时候拿手遮一遮下午的阳光;那么远他还是看见她鼻翼薄薄的。他知道她正跟边上的女人商量布的价钱。她会买很多白布把他绕起来,她很有钱,更何况她把他弄到历史中去了。

    谁让你把自己弄到那上边去了?

    在他下来以后还会有人提这样的问题。

    这会儿还得在十字架上再呆一时三刻。他没事干,鹰在蓝幽幽的天海中沉浮,一个个星座,都像踩水一样漾出光环,都是假的,天上一点水都没有。除了光就是让人干渴的紫石英,天倒像个烤人的地狱,只不过他此时头朝下,天就成天堂了。

    真庆幸埋十字架的时候被钉了几下,使他不会拔地而起,直接落进天国。他看地上的人也为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一直在说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危险。他们没有想到树木为什么会那样站着。

    “水!”他又说,水原来比云还轻。他用嘴去寻它,它就飘来飘去。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说在天上,水就是火,它们摇曳不定,把光都照到颅骨中来了。

    这个人在海上走过,他最后听见上边的人说,他想承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天骤然一黑变成了地。

    “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与世为敌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背来的十字架吗?”
    我说:”没有谁帮着我杀我,除了上帝。”

    他一直纳闷,上帝干吗在人心里放火,不放别的。把他闹的软软乎乎的有什么好处,把星球中间也放上软乎乎的东西。上帝干这些事究竟有什么意思,还是什么目的都没有,还是偶然为之,还是他的感觉系统跟人相反?反正让他一出生就觉得渴,一直渴到最后。这一手就够奇怪的。

    他纳闷儿了一会儿,就换了念头,开始想水。水那么好,一定不是上帝制造的,一开始就有。上帝也在水上遛过两圈。水是漂亮的,可以照影儿,水是白的,也是绿的,也是蓝的,可以一片一片在天上跳舞,在自来水管里流着。他们把衣裳扯破又马上补好,在锅里呀,碗里呀磨坊里呀……

    水是旅行家,也可能是疯丫头。你看她们在那坐着,鞋也不穿,把脚伸得那么长,一下就变成满天大雪了,没有一个动物不把蹄爪印在雪上,干什么呢?水,在沙丘中间,一弯一弯地亮着。

    我们是在水边认识的,我向她要水,她就给我,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人儿了。我知道喝她的水会越来越渴。

    她有一个魔术,让石头在水上跳,把石头一扔,石头就活了。可这事我只看见过一次,他们说是我走水,其实那次我的石头一扔就沉到水里去了。

    他终于哭了。哭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渴;他的眼泪在制图桌上一滴一滴,滴答得快呢;他根本不渴,才发现他在十字架上的事迹,都是他做木匠的爹说出来的。他可以哭,这说明心里没有火,也没有那个放火的上帝。他是个老实人,天上地下的表演,只做过一次。他一点不渴。在他的心里有一个挺大的湖,水量充沛,波涛汹涌,一般的船都开不过去。他哭一会就发现麦子都绿了,现代人比较软弱,哭过的人会面容新鲜,眼睛里沉着沙土。

    他终于对妻子说:你搞错了,我不是那本书里的人,也没让你舀水,喂我的那一大群骆驼,我从来就没有一大群骆驼,我骑自行车上班,是北京人。我是从东边来的,不错,东边国家多了,不一定从东边来的就叫亚伯拉罕。

    “一片水上会有很多太阳,风吹过来。我们是光芒和水的女儿。我们都被风吹来吹去,当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呢?”

    他在做这件事,谁也看不出来。割一个轮胎或者磨一块儿石头,他用台钳把椴木夹紧,要把木头都锯短。在火焰中回忆,写小说。他的妻子们都在很远的地方笑他。他绝望地发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确有湖水,或刚刚溶化的雪水。后来就变黑了,那黑色的眼神就像雪地上车辙的印迹。

    他说在水里看自己的影子。

    他最纳闷的是,她们可以梳出各种名份的头发。可梳了半天,那些头发不是还在她们头上长着吗?

    他穿着衣服到处走,走到哪都让人摸摸他身上的伤洞。

    伤口

    这是给你读的,因为我找不到你,我在信箱里拿到的是自己的信。我以为这些话不用说,或者以后还有时间,以为你知道这些话,这是我们的生活。可是我找不到你,只听说你哭过,说我不知道你,不理你。你觉得我没有看见你,所以你没有了。现在我写这些事情,是因为我只看见了你,看见你在所有的事情中。

    他们都是虚幻的影子,或者准备使用的东西。

    我不太相信你还在一个地方,你还活着,你还能读我写的每一个字,我们中间永远隔着死亡和大海。

    我不太相信,照过我的太阳,又会照着你,照着你的头发。和你生活的街道。

    我不太相信你还会说中国话,说使我们在一起生活的那种语言;不相信你的心还能看见我。但是我还是写了,日日夜夜不可置信地写着。

    我在黑夜里对你说话,在白天把这些字放进信筒。

    我在每一张纸上说话,就像在山上看你一样。我只听到石头的回声。我让我的声音去找你,它在蓝色和橙色的风暴中,变成雨水。

    我并不知道它们会落在什么地方,落在无人的树林里,或者枯枝腐烂的道路上,或者陌生人惊讶的回视中。

    谁也不知道这是写给你的,谁也不认识你。他们有时回忆起另外一个人,或一个生活中的声音,插图。

    你的父母也不认识你,你的兄弟或女伴。

    当我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们都以为我认错人了。我说的一切无人知晓,因为我只是写给你的。

    我写这些字,是因为我还活着。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不愿死去,它必须活在两个人之间。它不像树木那样,仅仅生活在一块儿土地上。它像彩虹,从这边到那边,不断变换着颜色。我们是一起看过彩虹的,在那雨雾萧瑟的下午,都惊讶起来,都觉得彩虹是我们的,我们爱过;我写这些字,就是为了把它给你,就是因为它不愿跟我一起消失。

    你没有了,你还活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我希望一定是不是,因为我的你不会做这些事,因为它知道我的灵魂,因为它走了那么远才找到花朵一样的坟墓。我们要一起葬在生活的土里,我们要无声无息,我们要如歌如诉,我们要活在这幸福的死亡中。我们不需要复活,不需要那支离破碎的恶梦,我们生活够了,现在应该休息。

    但是你没有了,就像习惯用手去拿杯子,手没有了一样,就像在手术后,被拿走了心。我的血依旧在流,却无法回到我的身上,我说话变成文字,我整个就是一个伤口。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活了多久,刀口就有多长。我被解剖开以后,就无法再保持清洁的样子,我只能说:让我的血流吧。

    这些字是写给你的,也是你最不愿读的,因为只有你知道。它是真的。它是我们一起写的,每一笔都是,我没有自己写一个字。你不想读,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你自己了。它的美丽让你害怕,它的单纯使你污浊,它的真切使你变丑。你那么怕看见自己过去的样子,它就在镜子里,在我心的冰雪下面。你看见了,就不能活,就不能再打扮自己,就不能在谎言中生活。你把谎言包在小小的糖纸中间,像小女孩似的,你已经不那么小了。谎言使你的嘴上有皱纹。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告诉我,这是假的。你能够站在大厅下,站在所有法律的木栏杆后,说这是假的。我希望你说这句话,用这句话杀死你自己,杀死那个用皮筋梳小辫的女孩,杀死我们所度过的所有日子。你的眼泪、诗和爱,你在北京发疯一样的等待,我要看着你做这件事。你杀吧,它最后的叫声让你害怕。

    我写这些,是为了等你,等待你变成另一个人。雷说让你回来,但是你听不懂,因为你把耳朵堵着,我说你也听不懂,因为你不要心。你以为世界是很大的。足可以把心丢掉;你以为时间是很长的,足可以埋葬这一切,足可以让我们变成枯骨;你以为忘记了中国话,就忘记了我们;你以为河水可以冲淡一滴眼泪,你以为我的灵魂在石头里死了,它不会在每个春天,出现在你脚下。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不需要找你,是因为我一定会找到你,是因为上天在我一边,我把心给她的时候,她会允诺我一切。

    我会写一切,日日夜夜的写,这就是你活着、我活着,无法避免的事情。

    是你使我写一切,把我从石头一样的梦寐里解放出来。你给我语言,给我一条通向蓝天的大路,你使我在消失之前说出一切。你会知道的,因为我已经说出了一切,你又不会知道,因为时间关系,最后一句话是我在你耳边轻轻说的。

    傍晚

    我知道我在某一层已经全都疯了,我只能拿不疯的部分给人看。只要你离开一分钟,我的疯病就发了,它使我到处奔跑,看每一条街,每一个窗子,每一棵树。已经有两次是这样了,你只出去一会儿。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没有一点理智,我只有薄薄的一层壳,一个笑容,一些话,对人说话,就好像坐在卖票的窗口上,其它的部分已经都疯了。

    我直直地看着我的岛,好像那岛上的树都没了树叶,长着黑色的粉未。在我的梦里边就是这样,那些黑粉末在地上堆起来,有大舌头的人、大眼白的人在那走。他们的脚圆圆的义向唯物主义、由革命民主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转变。在《1844,他们把我的家,一点点踩坏。

    两次我离开英儿,都是疯狂的,都是一万公里。第一次本来可以死,第二次可以活。

    如果说这一生,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这个事。我没什么后悔的,可如果有人这样问,我还是要这样说:我后悔这个事。我离开了我的岛,离开了我的家,我的归宿。我应该死在那;我应该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要了,像一棵发疯的树一样在多大的风里也不移动。它站在那除非断了。它不能在海上飘来飘去,在烂泥里。雷,你知道吗,这真像一把锋利的铁锨铲了一下,在我的心里。我那么多年要做,不可能做的事,做成了,又没有了。

    我变成了一个比死还要坏的人,一个正常的疯子。让我在岛上死三次都可以,不应该这样让我活下去,那么困难。每一天,每一夜,都要用毒药防止腐烂。

    我是一个不能休息的死人,我还要做活人的事情,还要像活人那样生活,因为这铁锨铲得大深了。它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

    我必须让这个伤口愈合,不是我生命的伤口,而是另一个,我死后的伤口。这是一个多么困难的事情。雷。我要后悔的时候,我会哭的,可我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我第一次那么实际地做这种无用的事情。我的血冷冷的,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愿它是冰冷的,不要变得温热和腐败起来。因为我已经疯了,一个死人,又不能腐败,就像一个死了的树不能变成木柴一样,一些柔软让人恶心的蛀虫,啃它。没有比腐败更难受的了,所以我祈求的事情是火焰。

    “准备死的人,是饥饿的,他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都有些奇怪。绳子一拉他们的脸就皱起来了。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了。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打招呼,他还认得几个字,这样就和他们打打招呼,在小孩给他捡球的时候,他还会笑

    他们活得挺专心的。

    活与其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兴趣。雷,是这样的。活的没有兴趣了也就该死了。

    我慢慢地在下午的风里走着,看街上的人,换了夏天的衣服。那些陈旧了的人、旧了的人和新鲜的人;我看看小孩子,他们也看看我的帽子,他们还有点认识,对我笑,我继续保持着自己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在这些外国娃仔面前又显示出来了,可他们知道。我想什么,是谁也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白天,这傍晚如酒一样亮起了伤感的灯,一个个生铁的灯柱。有时候真觉得应该有琴声,在傍晚响起来,让风就那么吹着,让心发出声音。

    订约

    总觉得英儿在一个地方买东西,总觉得还能看见她。我这样对自己说,就看见她挑选果品的样子,在篷布下被阳光弄皱了脸,瘦瘦的手腕上,有一个骨突。

    我才知道我这么笨,帮着别人骗自己。我想到的事,别人也会想到,英儿还会更早一点想到,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并流行于美国的一个哲学流派。它是逻辑实证主义和实用主,她想得缜密极了。我知道她没有了,可是总觉得她的名字还在,是一根细细的棉线。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了,都没有了,包括她出生的日月。她活着,和那个须发柔软的老头在街上走着。她可以付她的柔情、她的身体、她敏捷的情趣,她可以一部分一部分地付。就像在北京付的和岛上付的一样。她可以哭,哭也没用。她没有真正哭过,她什么都可以用,包括眼泪。她会站起来又躺下,她的日子齐刷刷地打在我心上,像被锤子打过的木柄,一丝一丝绽开又被箍住。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以为我就是想要她,她已经付了。她不知道她拿走了我什么,最后还说了没有还的机票费。她动了我的心,使我看见了自己归宿,这是她唯一付给我的东西,而现在,快没有了。

    没有比一直活下去更可怕了。

    就这样往下滑着,没有目的。我知道上帝的安排是很奇妙的。也知道像大海一样,我对这茫然的大海一样的世界愤怒着,她躲在这大海中间。一滴水躲在大海中间,你怎么能把她找到。一条鱼有名字,一个螃蟹有名字。一滴水,我知道她不是一滴水,不完全是。她还活着,吃着东西,想事,甚至笑。谁也不能把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像把钱从罐子里倒出来一样。想到她那么小心,我就愤怒;想到她那么漫不经心,我也愤怒,她拿了我的,使我不能完整。我很少在别人面前,那么没有掩饰地生活,她是看见了我的全部生活的。她知道我会怎么样,甚至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一点。不,不会知道那么多,但是她可以猜想。

    我们上这一级级台阶,千百级台阶,像上大山一样,我以为最后看见她,不管是她的灵魂还是她的身体,可是现在我要一直走到空气里了怎么办?我不能够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颜料一样美丽,应该画一张画。

    上天罚我,让我做一本书,我不肯做,它还是逼着我做了,我承认。因为我能做不做,上天就罚我,让我做。我就做了吧,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能说我是个不幸的人。如果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办呢?这些话能救我,虽然我不想得救。

    上天,我同意你让我做的事。我久已不与你订约了,但是这次我与你订约:我做你让我做的事,你必须让我如愿以偿。

    安慰

    我生活在洞穴里,有时走在窗口往外看,整整齐齐寂静的街上,摆着车,从这端到那端。不是岛上跑着的那种破烂的车,是新的,德国车。一个个光润得像按钮一样。

    我轻轻地唱着,退回来:这有些娃仔,都是口口口。

    窗外的人倒车,把玻璃的光晃到我们家里来。

    我一点一点地退进去了。现在睡不久,一睡就醒,还可以再睡。但再往里边一点,梦就可以连起来,好像是接近颐和园的地方,有石航那么大的石头。他站在那说:再过三百年都一样。后来一想,人过一百年就一样了,都是灰粉。

    站在大石头跺脚,想有没有回声。都二十多了,活不了原来那么久,还戴小绒球帽子拍石头。别人拍过的石头,你也拍拍。其实从清朝到现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第三个梦最安慰,什么也没有,就是放在桌子上的一小瓶灰烬。不是用什么青瓷花瓶或者用什么灰瓶装的,就是用那种装奶粉的瓶子。干净的玻璃瓶子,像昨夜的碳火熄了一样,早晨的灰烬。

    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的,一小瓶灰,像盐一样。他热闹都热闹完了,变得轻飘飘,水里的沙子还能变成一张画,倒过来横过去,加上颜色。他的热闹是热闹完了。

    (他和你锯树,抬电线杆,把什么都弄到地里,自己的地。

    一个人在山上到天黑也不下来,他隔着灯光看你,好像灯是甜的。他希望看你们做饭,隔着玻璃,听不见你们说话。他不会和你们呆在一起,他只能远远地看,才能相信这件事。你们和他在一起总有点勉强。

    他总是站在岛上,看鸟儿飞。远处的鸟儿像蚊子似的,绕成一团,偶尔也会说起这天地间无端端的事。有长的,有跑的,只要是活物,就被愿望闹成一团了,彼此缠绕,哪像蓝天白云,自自在在。

    谁也不知道上天在他心里放了什么,也许就是一把盐,使他的梦想干渴。他站在大海边,却不能喝那水。他在你面前站着,不会说话。他一生都说不出来的事,使他发疯,就像春天的树疯长一样,他得不到水,就喝阳光里的火焰。)

    梦里一点点往后退,还能看见更早的事。山那边有人骑马,好像有人骑马,在有雪的亭子边上,立着坏了的柱子;风从湖水上吹来,波光鳞动,好像远远的商旅婉蜒,走着篷车。

    山上还有雪,那些晒热的大石头上,还有雪,可是水已经没有冰了。它清清楚楚,好像就是我们骑车过的颐和园附近的藕塘。

    在山川之间说:他们喜欢我。好像是那些雪在埋怨,或者亭子还没有烧掉。水那么清,在春天,你不得不醒过来一点,说什么关山南麓,好风依依。

    风从湖水上吹来,还披着斗篷。

    有一小瓶灰烬也挺好的,好像就放在咱们岛上,好像就放在咱们大房子里的桌上。雷,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当然还有胖子在,好像这茁壮的生命只是为了生产一点灰烬。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有,还是最安慰的事。一小瓶灰烬,雷,这就是那个人。

    缠绕着探索他们痛苦的宿命,已经烧尽。

    一个你认识的玻璃瓶子。

    按摩

    刮了一夜风,天就凉了,四下里都是瓦棱板和树枝的响动,不知怎么让人挺安心的。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是英儿睡懒觉的日子,我就不去扰她。

    轻轻地站起身来,迈过她到床边上去拿我的衣服。她正蒙脸睡着,露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被子,她总是这样摸着拳头睡觉,好像世界已经结了冰。我怕她这样会做恶梦为传播马克思主义和建立马克思主义工人政党的主要障碍。,就过去把她脸上的被子拉开一点。她睡得正香,眉毛黑黑的,面容显得单薄而沉寂,鼻子略有点勾。有一次我说她像北魏雕像,就惹得她不待见。她知道我不是卖弄的人,但话说傻了还是会拉下脸来。睡着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嘴唇很薄。

    又一阵大风吹过,我哈哈气,几乎有了白色的水汽。冬天快来了,天花板呼啦一声,顶棚上的气窗盖被掀开了。一阵凉凉的气流穿过整个屋子一种自然的神学。主要著作有《托马斯主义》、《中世纪哲,书架边的幢幔也飘起来。英儿好像醒了一点,微微翻转一下,腿猛烈地抖动起来。我扣上衣服,隔着被子,在英儿的膝盖上轻轻捶着。英儿有个腿麻的习惯,腿一麻就浑身”弱力”,据说是关节炎,上床前一个小时就把电褥子开好。当然最有效的还是让我捶腿。夜里她腿抖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坐起来半醒半睡的给她捶。她的腿滑润而沉重,放在我身上,有时捶着捶着天就亮了。

    这样轻轻一捶,英儿就安宁下来,好像回到了家里。

    “我妈妈就给我这样捶。”她说过。

    “我还没这样给我妈妈捶过呢。”我说。

    她听出了话音,就说”那算了吧,算了吧。”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可是快睡着的时候她还是让我捶捶腿,她说”省得你没事干。”

    英儿的呼吸又均匀下来,她眼毛垂着。睡着的时候,我总好像不认识她。没有醒着时候那种活灵活现或者爱搭不理的神气。我的手慢慢的慢下来,在红绸被上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这是最须小心的时候,如果结束得太快能够感觉到,她的腿就会不耐烦地重新抖动起来,从头捶起码又要二十分钟。我忽快忽慢地捶了一会,然后悄悄走开。

    今天真的冷了。打开门,满山大树都在如醉如痴地摇晃。我不知道在椰树顶上的野鸽子是怎么睡觉的,刮风的早上它们好像起得也很晚,不像平时那样吱吱喳喳叫成一片。山对面的海屿上云层疾飞,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堆在一起的瓦棱板被吹翻在路上,几根脱落的大棕树枝横在上面。我看了看,不想收拾它们就往山上去了。越往上走越是听见那些树声响得惊人,现在是熟了,刚来的时候真害怕。那时山上倒树纵横,枯藤垂挂,一刮风到处都是怪响,又不见天日,好几次不到吃饭时间,我就从山上飞跑下去。

    “怎么啦?”第一次你问。

    “山上老树精多极了。”我拿着那把锯气喘吁吁他说。人熟悉了一个地方是挺怪的,它们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再也没有那种莫测的深渊般的感觉了。那些树木和石头好像都服从了人,再不会做出那种阴险古怪的表情。第一次走进这片树林时我们轻手轻脚,说话声音都不太大,真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好几只鸡看见我,就从棚架上直奔下来,一拽一拽的。风把它们一边的羽毛吹开,这些可怜的鸡,我想着就上小屋里去给它们拿鸡食,它们迫不及待地拉长声音叫着。

    山上小屋里总有一种沉闷的气氛,英儿在桌上铺了红桌布,还摆了花。她用木架把书竖着靠在桌子上,桌面上还放着一些没有写完的东西和信。

    我看了一眼,好几个差不多的开头,都是说这里风景美丽,海如何,山如何。英儿散文写得不错,有时上山半天就拿下来读给我听。

    我从门后提出一袋饲料,舀了一大缸子下去喂鸡。当年臃臃攘攘的鸡圈,现在真是秋风萧瑟,一缸子饲料就够它们吃上半天的。春天的时候,二百只鸡每天早上要吃半口袋饲料,现在这几只鸡也还是那么匆匆忙忙啄着,吃急了就打呃逆。麻雀在树枝上等着。

    我拿鸡蛋回来的时候,英儿已经醒了,但她不愿起来。正隔着墙和你聊天儿呢。

    “柔米拉挺软的,她练功老在地上来回滚。”

    “就利斯不动,站在那每回晃悠晃悠交十块钱。”

    “老头又跟柔米拉说让她别跟她男朋友太近,她把两个手放一块说,’别这样,要不然气不好。’”

    “他跟哪个女孩都这么说。就跟他呆在一块气最好。这不是挑拨人家吗?”

    “柔米拉还真信,都哭了。”

    “柔米拉挺可怜的。”

    英儿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就说:”顾城,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啦?老头蒙柔米拉?”

    “不是,我知道怎么挣钱了。”

    “怎么挣?”

    “你进来。”

    我撩开长长的幔布,绕过书架。那个书架是两张小床叠起来架成的,上面铺了板,有一根方木伸出来,为了怕碰头在上边又挂了一个书包。

    英儿穿着红睡衣坐在床上,跟睡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谁都想好看?”

    “是啊,全世界谁不臭美啊。这跟挣钱有什么关系?…

    “哎——”英儿声音高起来。

    “噢,我明白了。”看英儿把我当了笨蛋,我赶紧说,”挣钱就得好看,好看可以挣钱。红楼女子花三千,青楼女子挣一万。”

    “就知道这?”英儿笑起来。

    “你昨天晚上不还说要当青楼女子吗,按次数收钱,一年肯定能挣到五万。”

    “你就是欠我五万,欠我一个房子。不过要跟你那挣到五万,我也死了。”

    “你死了,我正好把钱又拿回来了。”

    “你——”英儿气得跳起来开始掐我,”还要拿回去。”

    “怎么啦?”你在外头喝问。

    “顾城要把我的钱拿走。”英儿开始告状。

    “不可以。”你说。

    “你有钱在哪儿呢?”我看着掐红的地方对她说。

    “我现在就有七万。”

    “日元。”我点点头,”还是借的。”

    “英儿你早上吃什么?”你在外屋问。

    “馄饨。”英儿想也不想地叫道。

    “馄饨得有肉馅,香菜地里有,也没紫菜。”

    “那有什么呀?”

    “有比目鱼,那改吃炒饭吧。昨天带口来点虾仁,虾仁炒饭。”

    “我想喝点汤什么的。”

    “今天早上食堂一号菜是——”

    “铃……”电话铃响了。

    “嗅。”你接的电话,”北京长途。”

    英儿一下跳起来推开我,”哎呀,我忘了,是礼拜六。”她对镜子理了下头发直奔出去,差点撞在书架伸出的横木上。

    “啊,我挺好的,是爸吗?噢不是,舅舅吧,我们这挺好的,啊我没事,国内尽瞎传,这儿特别安全,人都挺讲礼貌的,见面都问好。噢,工作,是妈吗?你别担心,我没事、这什么都方便,比在家方便多了。就是没豆腐干,油条,羊网比柿子椒还便宜。我胃病也没犯,对了要有牛黄清心丸给我寄一点来,预备着。我的腿没事,都挺好。”英儿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是小洁吧?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噢,爸!你寄的信收着了,你那诗还挺压韵的,两封?是,就是那首:伴我女儿展奇才,那封。你告诉妈,你们给玻格的信她也收到了,我译给她们听,她特别高兴。她还让我问你们好呢。啊,大学里的事……我在于别的呢,给一家中文电台写东西,您的身体还可以吧?电褥子挺好的,您也可以用一用。噢,小姨,您别担心,李虎好吗?什么?那个于先生撤了,把冰箱拉走了,那就拉倒吧。我没事,你别担心,雷什么事都帮着我。噢,姑姑。”

    英儿笑嘻嘻的,脸上飞快变换着各种表情,活像卡通片似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到里屋去了。

    “晤,出版界,国外的出版界和国内的出版界情况不太一样。姑父是这么认为的,噢……唐生去匈牙利了,噢。反正不懂语言就……告小洁快把我的出生公证办来。知道,知道。都给问个好,就这样,噢,挂了。”

    英儿放下电话,一下子坐在破沙发上,看表。”五分钟,正好。”

    “够密集的。”我从里边出来说,”姑姑,舅舅,小姨,整个一个集装电话。”

    “他们排着队呢,一人说一句。”英儿抬起眼睛,”说问你好。说问顾城好,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

    “我麻烦。”英儿说,一转念她又笑起来,”我姑才逗呢,老跟我说国内出版界的情况。”

    “她是干吗的?”

    “中学老师。我姑父在社科院。”

    “怪不得呢/

    “她儿子是工业大学的,那会儿她就老到我们家来说,说我和小洁上的是分校,我妈就跟她较劲,我爹也没辙。现在她儿子去匈牙利了,说是到那没戏,想回来。”

    “匈牙利八成是挺凶的”

    “还能有你凶?”

    “听说去那的中国人什么都有,一拨一拨的,直扑红灯区,按摩院。这帮去了那帮来,这两天正专门往外赶呢。”

    “哎,打电话怎么没有你奶奶呀?”吃饭的时候,我想起油漆座那个被纸糊得干干净净的小北房。

    “可能不方便吧。”她说,”而且她也梗,当着我妈。她也不爱说话,”

    “她还住在油漆座吗?”

    “没有,早搬到将台路去了。那个房,我们没住多久。”

    “那边还挺干净的。”

    “能不干净吗?就住那边对面,你记得里边有一大片柏油路吗,挺宽的。”

    “噢——”我回忆着,”你们那个胡同是转圈的。”

    “我奶奶乐意住在那,没事就坐在院门口,还可以自己转圈买买菜什么的。”

    “就是我们打电话那个菜店吧?”

    “她硬朗着呢,地安门,鼓楼都自己去。有回她在院门口碰见一个老外,老外跟她说话,她就回来了。跟我说,’我不跟他们说话,他们都是些畜哩。,”

    “你奶奶八成还记得八国联军的事呢。”

    “我奶奶还记着你呢。”

    “记着我干吗,我统共去了你们家俩小时”

    “你好看!”英儿似笑非笑的小刺话还没说出来,电话铃又响了。

    “哈罗?噢,玻格。雷,玻格问你今天有空没空,她想去打牌,你能不能去看一下胖子和艾玛。”

    看英儿在电话里说英语挺好玩的,再不能快嘴快舌了。有时候,她得一顿一顿地边想边说,赶上会的又特别溜。英儿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只剩下表情和动作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她依旧笑,但是好像在对空气做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无端地心里起了一点伤感。

    “啊玻格……”你又把电话接过去了。

    “又怎么啦?”英儿看出了我眼里的神情。

    “没甚么,我想我奶奶呢。”我把话岔开,”我奶奶是喝敌敌畏死的,她说她不愿意活到老,老了不好,给人添麻烦。后来她老了,就准备了一瓶敌敌畏。第一次被我姑父发现了给她换了一瓶盐水。可是她不知道甚么时候自己又找了一瓶,喝完了还拿布堵住嘴。她是下决心死的。”

    “真可怕。”英儿说,她看着我不知道是在说谁,”吃饭时候,最好别老说这。”

    “你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得消食啊。”英儿叹了一口气,”我奶奶肯定在想我呢,不知道我到哪去了。”

    风好像小了点,再不是那么漫天混吹,变得一阵一阵。我把路上的瓦棱板移开放好,你就下山去了。走到路口信箱那又回身让我告诉英儿,风再小点可以把衣服晾出来。洗完后别忘,要不就沤了。

    我到地里掐了香菜和葱,就回到屋里。英儿正在一个小盒里调甚么油呢。

    “你今天干吗?”英儿问我,”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谈谈爱情吧。”

    “老大不小的还老谈爱情,都谈敷囊了。”

    “那没办法,我得报答你呀。”

    “暴打吧。”

    “哎,不是不抱,时机未到啊。”

    “你别过来。”英儿用她那盒油挡住我,”我告诉你,我从今天起独立了,你进我屋得申请签证。”

    “你要独立我就该收税了。”

    “那我就交税。”

    “我说的是睡。睡觉的睡。”

    “你……”英儿气急了,就笑起来,一般都是我上她的套,这回她没留神上了我的套,”你学的够快的呀。”

    我下楼拿了根长棍,去拨天花板上的气窗盖子,风把它掀到一边去了。

    “上边你上去过吗?”

    “尽是蜘蛛网,还有老鼠屎。斯蒂文在这的时候,把主梁锯断了。你看屋顶还有点下陷呢。”

    “你今天能不干活吗?”

    “无所谓。你这和弄什么油呢?”

    “给你准备的。”

    “干吗?”我有点莫名其妙。

    “让你好看点啊。”

    “我好看了你怎么办啊。”

    你今天嘴是怎么了,没点正格的。今天早上一醒,我就想了个主意。气功美容。”

    “你要靠气功挣钱,得先练离地一尺。”

    “光气功不行,太悬,你看老头悬了半天也挣不着钱,气功按摩又太累。挣钱就得打中要害,得挣有钱人的钱。有钱人缺什么?就缺好看。我知道一个招可以消除皱纹,在健康报的时候有个医生教过我。那医生都四十岁了,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你好像还说过健康报有个傻子,每天打开水,一点也不见老。”

    英儿瞪着我。

    “不过你别担心,傻子一般都没钱。”

    英儿一块热毛巾放在我脸上,我慢慢呼吸着,眼前白茫茫,听英儿远远近近走动的声音,好像一切都有条有理,我听见她把水倒在盆里,又给我换了一块毛巾,温热的我好像在做一场梦,看见英儿在上边飘浮。

    “你多久没洗脸了?”

    “一般都用冷水撩一把。”

    英儿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情,我有点怕她细看,在下边一动不动就有点不好意思。她又用一块新毛巾把我的脸擦净,然后开始涂油。

    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不那么硬了,凉凉的长长的细细的,在我眼帘上划动,那么柔和,一阵阵轻轻地到来又离去。我闭着眼睛就感到树影在窗上摇动,好像那是幼时睡午觉的窗口,无穷无尽冬天的风和光影。

    “英儿。”我说。

    “干吗?”

    “你奶奶真记得我吗?”

    “记得,挺怪的。你们都走了两三年了,我有一天正写信。我奶奶就说,那两个好看的人到哪去了?我吃了一惊,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你们。”

    “她怎么记得呢?”

    “她说你和气,其实也就因为你挺假装挺有礼貌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拉家常呗,你奶奶夸你。说你爱写字,有空就写字,小洁就不爱写字。说你照相好看。”

    “是,我奶奶一看人笑就觉得好看。看像片也是,说’小英子,好看。笑好看。’”

    “那多寄点照片呗,把笑的都寄去。我给你在平台上照的那张戴草帽的。”

    “我奶肯定先看,我奶奶听她们说话。想看肯定不说。一个人在小屋里呆着。”

    “我看你奶奶挺和气的。”

    “她梗着哪,不说话。我爷爷和一个人走了,那个人本来还想认我奶奶,管她叫姐姐,可我奶奶就不说话,后来我爷爷和那个人去了台湾,我奶奶还留着他的照片呢。我看过,挺帅的,其实我奶奶一直在等着。”

    “他们是家里作主的吧?”

    “是我大太订的,就是我爷爷的妈。他们是旗人,规矩挺大的。我奶奶是北京乡下的,说我爷爷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后来很快就住出去了,另外找了一个。我奶奶告诉我,那个人穿旗袍。”

    “你太太不管?”

    “那会儿都是正常的,他们还想住回来呢,我奶奶就是不吭气。我太太在,她没辙。吃饭的时候都得站着,在边上站着。我太太还嫌她吃饭吃得不雅,她不管,就一碗一碗吃。其实她才倒楣呢,我太太一直管着她。我太太七十多,没牙还能咬蚕豆呢。赶上该她当婆婆了,时候又变了。我妈哪能听她的呀。我妈是大小姐出身,在南方的时候,家里住楼,有护兵。就是不知道怎么闹的,有一天我外公骑马回来,出了一身汗,一洗澡就死了。他也不知道是哪头的。我姥姥也是小姐,就会看《安娜卡列尼娜》,当时她就傻了,光在阳台上站着,后事都是别人办的。钱也可能让人闹走不少。后来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北京就已经败落了。我妈是老大,不能继续上学,就工作了,当会计。后来就看中了我爸。”

    “你爸那会儿干吗?”

    “我爷爷走了,家里就没钱了,我爸是独子就当了邮递员,十六岁开始送信,说那会儿城外还荒着呢,特冷,有的地方根本找不着,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到天黑也回不来。可我爸特认真。所以我小的时候,记得晚上他们老是在单位加班。他们那会儿才神呢,他俩好,单位里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到结婚发糖,大家才吓了一跳。平时他们在北海约会,老是胆颤心惊的,看见有认识的人来,颠……就朝两边逃跑了。”

    “那会儿可能都那样。”我换了个姿势,把背后的枕头放好,英儿在我脸上涂完油又拿一块儿热毛巾把我的脸给盖住。

    这好像是一段挺长的时间,我听着风窸窸窣窣的声音,觉得毛巾在一点点变凉。英儿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动着,不时在倒水,换一块毛巾。我不知道毛巾粘了油会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些若有似无的家常话,好像英儿带我去一个她常去的地方。她好像忘记了我是谁,那么平常他说话一点嘲笑和刻毒都没有了。

    终于她把我脸上的毛巾拿掉,把所有油都擦干净。笑着看我,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你还挺像的。”

    “什么?”

    “那么回事。”

    “你也挺像的。”她把我头发撩起来,”你以后别戴帽子了。你的额挺好看的,其实你好起来不难看,额上就没有皱纹了。你是怕掉头发吗?”

    “我是怕挨枪毙,剃一个大光头。”

    “其实你头发还挺好的,那么黑。”

    “有三根白的。”

    “是哎。”英儿笑了又把嘴抿住,有点嘲弄的样子,”都想谁了这么费心思?”

    “想一个小姐。”

    “在哪儿?”

    “在美容店里。扎俩小辫,用皮筋扎的。”

    “她跟你好吗?”

    “还可以,就是没事老跳西藏舞。跳完了就给你一块长毛巾,自报姓名说:巴扎嘿。”

    “你才黑呢。”英儿听出来了,”还想让人家当黑人。”

    “那就鼓肚白吧。”

    “我就跟你掰。”

    我怕英儿掐我赶紧站起来。

    “没完呢,坐着。”英儿直捷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算赶上个赭石色的。”

    “你是不是按钟点收费啊?”我看英儿在手上涂另一种油。”一次七十块,我得对得起你啊。”她说。

    “你那油是不是祖传的啊?”

    “就是乳汁加点甘油。哎,你白了好多呀。”她把一个汽车上的镜子拿给我,我一照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皮肤变得那么干净细致,眉眼也清楚了。

    “行啊。”我说。

    “主要你平常老不好好洗脸。”她端详着我有点职业的味道,”坐好。”

    “她开始用手指在我眼角和太阳穴上轻轻按摩,那么柔和地滑动。我看着她,上午的阳光骤然明亮起来,她大大黑黑的眼仁里,闪出几点亮光。

    (谁说我黑我就哭,小时候我们院的孩子说我,我太太就拉着我找人家家去,问人家:你们干吗说我们家小英子黑呀?我端大碗在院里吃面条,一个孩子说我吃的面像蛔虫,我就骂他。我爹听见就特凶,出来嚷我:家去!那回我也哭了。)

    “英儿!”她没吭气。

    “英儿!”我又叫了她一声,她笑了。

    “别老看人家,闭眼。”她的手指在我的眼帘上下按摩着。

    “你爹妈吵架吗?”

    问这干吗?什么都打听。”

    书上说的,娶媳妇之前,要先看看丈母娘的脾气。””什么人见你都找着脾气了。我爹妈好着呢。我爹一犯病,我妈就给他按摩掐脑袋。我爹特逗,从后面看脖子和脑袋一样粗。可年轻的时候挺精神的,鼻子直,抿着嘴。我眼睛像我妈,这有一道,像猫,我爹眼睛是这样的。”英儿松了手把自己眼皮按住一半眨巴眨巴,马上变了个样。

    我笑起来,说:”你眉毛黑,大眉毛,像林彪。”

    英儿拿过镜子来照了照,有点得意地扬了扬眉:”我们家搭配得好,不显。”

    “你爹想让你找个什么样的?”

    “我爹什么样的都不想让我找,说这样挺好的,就是结婚也得住家。我妈有一阵老着急,让我姑给介绍一个博士生,说马上要出国。”

    “你见了吗?”

    “见了,我姑非让去,在北海。那人一说话我就乐了,他说:今儿,天不错。我一乐他也乐了,我问他是不是每回都得这么开头?”

    “这种事不能乐。”

    “不乐就没完。一般有点意思,尽是跟你说,最近看什么都没劲的。所有人都没劲,你要跟他说进去就完了。”

    “那你怎么说?”

    “这还不简单,看有那么点意思,我就说:’你是不是该找对象了?想找什么样的。,那人就一愣,然后默默唧唧就开始形容他想象的人的样子。品性啦,趣味啦,越说越好,越说越像我,这时候就得打住。我一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找我呀?’他又得一愣。没等他承认,我就说:’你别逗了,我们家老二都打醋了。’”

    “你够会破坏人感觉的。”

    “这种事别想理清,越正经越说不清。”

    “太阳老晃着我。”

    英儿站沙发上把窗帘拉上,屋子里透出一片虚茫的橙红色。”我爹要知道撞上你非气回去不可。”

    “我哪点儿不好了?”

    “你这不好。”英儿点着我说,”你眉毛带尖儿,太凶。将来非出事不可。”

    “你爹凶吗?”

    “我爹?我爹到哪都是和事佬,人缘特好,就我妈和我奶奶闹,急过一回,他没辙,我奶奶一直给我姑带小孩子,带大了就到我们家来了。”我妈跟我姑不大好,说过这事,我奶奶又嫌我姨的孩子长期住我们家,又不是我们家的孩儿,闹着闹着把我爹闹急了,我爹是孝子可又不能说我妈,就抓起块表往地上啪地一摔,我妈当即就回娘家去了。”

    “那你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第二天等我爹气消了,我就开始扫地。从沙发椅后面扫出好些小齿轮小弹簧来。一边扫,还一边夸我爹:’爸,’我说,’您摔手表劲真大。两个星期以后还扫出一些小零件呢。”

    “后来呢?”

    “后来我妈回来了呗,买了点菜。就跟没这事一样。”

    英儿好像有点累了,她跪在椅子边上,轻轻地抚我的脸,沿着鼻子到嘴边抹动,我抓抓她的小胳膊说:”歇会儿吧。”她说,”不,快完了。”

    我沿着她的手臂抚摸着,绕住她。

    “干吗?”她说。

    “我也学点按摩;”

    “你还用学?一按摩就出偏。”英儿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一笑,然后又有点古怪地看着我,”你看上她哪儿了?”

    “谁呀?”

    “谁呀?”英儿问回来,她把手放在我额上。

    我心里一静,忽然湿润起来。恍惚间好像英儿刚刚从河湾那走来,穿着淡蓝的裙子,想说我们都知道的那句话,我抬起眼睛看她,后边残缺的天花板垂落下来,锯断的屋梁停在空中,有蜘蛛网飘动。但也就在这一刹那,我觉出英儿的期待中含着一丝隐约的嘲弄,话就拐弯了。我点着她嘴边的痣说:

    “我看上她这颗痞了,没治。”

    “这叫吃痦。”

    “是痴迷不悟吧?”

    英儿终于完工了,她把一切有条有理地放回原处,像一个真正的美容小姐似的。我走到里屋大镜子前,胡撸胡撸头发,吃了一惊。我好像从来没这么白净过,皮肤柔润轻松,都不像我了。我作了个表情,一点纹路都没有。英儿进来问:

    “怎么样?”

    我说:”糟了!雷得跟我急,我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风停了,每一棵树都站在中午的阳光里,大白云一动不动,鸡鸟无声。你拿着好几件小衣服从山底下上来。一边走一边唱歌:

    春花秋月何时了

    不了也得了

    往事不知有多少

    管它有多少……

    帷幕

    帷幕一

    雷,那种最深的神秘快乐,你不知道。女孩子有一种默契也是一道帘幕,她们彼此知道,却又无知无觉。就像晓南说的那样。英儿在睡着的时候,把手和脚都放在她身上。晓南说的是:”英儿的那些手和脚。”

    “那些”使我笑了。我说:”又不是螃蟹。”这是我后来见晓南时唯一的笑和联想。

    她在晓南那一直扮演一个小女孩的角色。偶尔哭了,晓南便来哄她。其实她们之间一直有着一种微妙的膨胀力。只有一次打破了它,就是英儿送陶罐那次,英儿哭了,晓南猛然知觉,就再不把她当小孩子。

    “这是什么书?”第一次在我们家,她抢着晓南手里的书问。

    “《查特莱夫人》”

    “卖得正好呢。二十块钱一本。”

    “英儿不能看这书。”晓南指着她,”还得过些日子,我们才能把她嫁出去呢。儿童不宜。”

    “得了!”她爬在床上翻书,大为不满他说。

    英儿有时候喜欢放肆,在你面前她不太敢,因为你总有一部分秉性她无法把握,不像在晓南那。哪个琴键碰一下出什么声她都知道,其实她也微妙地试过。有几次我在那边和她捣乱,她就直捷地叫起你来,让你过来救她。这些都带着玩笑的成分,她总是吓唬我说我要叫了。我说叫吧,她就小声地叫一声”雷”。她总是这样,好像你是一个壁垒,唯一没法撒娇耍赖的地方。她老问:你害怕吧。她有次真的对我说:你敢把我抱过去吗?我说:敢。就把她横着抱起来,她没有穿主服,赤着身子。

    “你敢,我就敢。我不在乎。”她挑衅性地看着我。

    “我不敢。”我又把她放下了。

    “你怕雷?”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真的放肆都是看对象的,我们都知道停止在什么地方。

    有一次她忽然推开缠绕,笑嘻嘻地逃到你那边去了。我不好造次,只好一个人在她的床上过了不安的一夜。

    早上很早就醒了,我走过去看你们。门一点点开了,有点胆怯,我看你背着身睡着,英儿朝向你,你们都停在梦里。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使我胆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英儿的缘故。

    但白天英儿永远站在你一边,她觉得跟你在一起神气得很,老在替你伸冤,她的话都要说到你头上,她说:你这种人怎么能娶雷,雷怎么能嫁给你这种人。

    “别老想着上中学。中学?要是在学校,才没有人看得上你这样的呢。”她说。

    “你那个时候是班长吧?我问她。

    “哼,”她用鼻子出气,”连分数都不会,活该倒霉吧你……”

    “没用,我就想娶班长。”

    “你这样的?……还真娶了个班长。”英儿好像哭笑不得,”班长咋那么倒霉呀。”

    好几次她专门想学你那么笑,还在我面前试过,想一下从心里笑出来。可她嘴边有一颗痣,这使她的笑有一种苦味,甚至有些明显嘲笑人的意味…

    我知道英儿一直在猜度你。可我说不出来,这是她感觉到的。我可以对她说一切,但就是没法说这个。她有时候抱怨我说:你只敢欺负我。又试探地问:要是雷会怎么样?我学着你的手势指一指隔壁,她就笑了。后来好几次我在她那。她就像你那样也指一指隔壁。

    我想她真正要知道的也不是这些。

    她对别的女孩子的好看有一种痴迷,引起她的自悲也引起她的骄傲。有一次她开玩笑说:要是你们成立美人党,雷就可当主席。她甚至还说要写篇论文,专门论述谁谁谁不如雷好看,因为她在北京的时候,人家老说她像个谁谁谁,这件事总使她记挂在心。

    从她第一次来找我开始,他就想知道你了。她一直在不露痕迹地猜测你,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在岛上的时候,你们总是一起出门。你教她开车,介绍岛上的朋友,去参加山顶洞人的戏剧晚会。你们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说自己也说别人的事。慢慢的,你让她了解了你那条无形的边界。你一开始就知道但又浑然无觉,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或者只是家里的另一件事,这使她无法诠释;她会和我一起打水漂,沉浸在闪耀不定的爱情中,却不知道观注者,为什么那么当然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失了自信,也激起她的好奇,总想知道你倒底为了什么。

    我们彼此探寻。

    我只能从她敏感的欲望上、从她隐隐透出来的故事中了解她。我想知道她最深的好奇、期待中隐含着什么,是不是仅仅在开玩笑。

    “我这个人很俗气,我的丈夫必须是男的。”她好像知道我,用说刻薄的小笑话打击我。她敏锐地感到了我内心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愿望。

    “老是姑娘家,姑娘家,烦死了,有什么稀奇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流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有时候照镜子,见自己神色美满,就又那么兴致的给我讲女孩子的事。”

    “唇不涂自红。”她舔舔嘴唇。有的时候、她真像海棠似的,”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老说我思想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以为我涂了口红。我也没办法。”她总是这么贴近镜子看自己。含混地说,”雷那么好看,嫁了个大傻子。”

    她悄悄地向我打听外国女孩子什么样。

    “她白吗?”她赤身伏在床上让我按摩时,老提这样的问

    “你是想问这吧。”,我抚摸她的下部,觉得她的好奇心总是战胜她的羞怯。她说是。她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像这样长着体毛。

    “也有毛吗?”她那么捷直地问我,神色单纯而天真,简直就像小女孩一样,要到一片树林里去。我不能说清楚这个事情最隐秘的部分,只是忽然想起来。她告诉过我。在北京的时候看过外国的色情录像。也许有的时候仅仅是说给我听的。

    “她们都是半推半就的么?”她会很随便地套问”。

    “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我又不是男人。你不告诉我,我以后也不告诉你。”

    多少次,我们总是一起醒来,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早晨英儿常常精神很好,脸红红的,样子也好看。她喜欢自己这样。她用手臂缠绕着我说话,再看看镜子里的样子,好像看一个电视,神色暗淡。有的时候她就说:”看什么呀看,都敷囊了。”

    “敷囊”是北京话,让人听起来好像有被泡肿了的意思。

    英儿总是这样忽明忽暗,我也习惯了。可是我记住的却永远是她眼睛黑黑亮亮,大起来的样子。

    我们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地方。

    她穿红睡衣,睡得暖暖的,从被子里出来也不怕冷,就把我拉到床边。忽然自己撩起衣服说:”大傻子,专门会脱人家姑娘家的衣服。”

    我忍不住抱住她,她的身子真温热极了,她推开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那边的多好看,你娶她吧。”一边说一边把我往镜子里推。

    我挣扎一下像是怕掉到水里去似的,”没想到城跟的丫头就么疯。”

    “那你再娶一个村里的吧。她把衣服放下来,坐在我身边,像坐马车一样,把嘴抿得小小的说:”村长从中作介绍,比人绝对错不了。人挑谁?”她忽然一转调,抱紧我看那镜子,”都挺好看的,让她也过来吧?”

    “谁?”

    “镜中人哪。快看!”她又把衣服撩开。

    “哎,别咬人哪。”

    我喜欢她,可不喜欢她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她在家的时候惯的。

    “我爹就让我咬。”她声音低低小小又那么理所当然。

    有时候一个人醒了,也这么看。

    纸牌二

    在她身体最不需要掩饰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这时她感情隐秘的需要也暴露无疑。她会毫无顾虑的加入我的想象,她永远不知道做为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她那种嫌恶。

    她会这样说:”如果她是那样,就要一百个女孩子。”这句话本来是陈蓝说的。

    我喜欢她的想象跟我交叠在一起的时候,说那些小女孩怎么在春天站着,稳秘的小身体怎么渐渐变得饱满而鲜艳。她说外国女孩子十一二岁就很好看,身体里就充满生机,漂亮轻微地隆起胸前的曲线。她对白净的皮肤总有一种不可解脱地倾慕。她说中国小女孩好多那么大并不好看,像丑小鸭似的。

    她在探寻我的愿望的时候,也会说:”真可怕,怎么是这样的。女孩多好、女孩就没事。女孩是不怕女孩的、我现在才知道,都没关系,只有你这样是危险的。得把你这种神经关起来,或者……”她想了个简单的主意,又觉得吓人,把手甩了又甩。

    这确实是一个深深的谜,你感到的一切,她不能了解。而她所见的,我毫无所知。

    我们真正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她也会忽然无声无息,沉浸在自己的迷惘里。

    “你是要干坏事的时候才想女孩,还是想女孩子时候就要干坏事?”她故意说的有点概念。

    “都有。”她最不喜欢这种笼统的回答。她要知道的是她无法获得的那个感觉、暴力渴望和需求以及只有在那种欲火中才能看到女子的幻影。

    她不得要领就报复性地对我说:”你这样的谁也受不了,你这样的都得到红灯区去。我出钱,去吧。”

    有时候她又变得好像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再也不做细微的探寻。她对自己失去兴趣的时候,她就采取一种直捷当然的态度。她会跑到城里,买一付有裸体女子的纸牌回来,一张张摆在床头,好像真的是送给我的什么礼物,她挑选一会,抽出两张说:这两个给你。

    洗浴三

    她确是在洗浴的时候感到了这一点的。她说晓南很高,像外国女人。她从来这么想,都白白的,好像这使她晦暗和失色,那么微妙截然的对比。

    “你怎么老像小姑娘似的。”

    在蓬勃的水汽中间,她硕壮的小姨就这么说她,以至她常觉得羞惭。被肥皂辣住眼睛。这是一种小女孩式的担心和安慰,就像一棵小树,不知道自己将长成怎样的大树,怕自己长得太大,又怕自己不会长大,她好像就是在这种迟疑中间。

    在这同一的树林里,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明亮的热水像春光一样,在她们的身上溅起光芒。女人沉稳地洗浴着,女孩吱吱喳喳。高处的窗子投下光影。这没有诱惑和危险,只有清晰无意的看到的,平常又新鲜的身体。她的腿很长,英儿会这样想,她知道自己的腰身修美,但还是努力想出一些不足的地方。而这一切之中,没有比白,更让她注意和渴望的了。这是一个平常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不可解脱的愿望。

    她对我细细的讲述,说她喜欢的女孩的样子和神情。手指、皮肤和浑圆的腰身,每个春天体毛微弱的变化。她好像有意要激起我的愿望,嘲笑我。使她们的世界,通过我好奇的欲望,在想象里变得如歌如梦。她轻轻地撩开一层层海浪的衣裙,阳光的斑点,和山谷中幽暗的树影。她让我看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她像影子一样带着我,又轻轻地要我承认,我们的愿望是不同的,像蜜蜂在空中,和大树的叹息一样不同。

    她注意到我每一下微微的脉跳,变快的呼吸,每一个影象发出的声音;好象通过了一个白色回旋的走廊,在反反复复的镜子中间,使她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她好像在等待岸边反回的海浪,又一次旋绕在隐秘的海藻和水母中间;她好像驾驶着一只船,她要隔着船板,听海水的声音;她知道她永远无法打破,那条并无界限的界限。她可以映照那个倒影,却不能把它吹动;她细微直捷地激起我的欲望,让我的想象留在虹彩的两种颜色之间:她嘲笑我的犹豫,又阻止我的选择。这使欲望像闪电一样爆发出来,击毁她,把她带入不能回转的洪水之中;她有时喜欢这种细致的玩味过程,让她用小镜片一样的波浪,去玩味和炫耀,她很想让她们激起不同的愿望,又透过欲望看见她们。这细微的不同使她欣喜;她很想矜持地把珠帘撩开,去炫耀她的珠宝;她想知道那颗钻石,能发出最清晰的火焰,一瞬间使我焚毁;她想细细地了解我的愿望,一天一天,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里荒唐的梦。

    “是不一样吗?”

    她知道在那些小格子里,最神秘的不是她们身体的梦想,而是她们各自的心事。那若有若无不同的芳香。

    黑猫四

    “她神色挺美的”

    我看寄来照片就想起了她。进门时温和的样子,她现在站在南美洲一个修剪得很好的果园里,神态颐若。

    “你想要她吧?你想要她吧?”英儿在夜里折磨着我,她在我耳边说,”她在你那儿住过,你要了她吗?”

    “没有。”

    “你想吗?我知道你想的。”(她走动起来,早晨出门时理好头发。)

    “嗯。”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起来了吗?”(下雨,我困得都走不回去了,一阵闪电亮在青杨木上。)

    “我们起来一起吃桃子罐头,雷太大了。”(开了灯,灯都会暗一下。那个时候说话挺高兴的。)

    那你把我像要她那样要一回吧。你想吧?”英儿的声音越来越快,我的耳边响起了水声。高高低低的水柱在浴池中旋绕翻滚,热水管白蒙蒙的。她在被水雾蒙住的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英儿在屋子那边站着,没有衣服,她站在桌子后边,站在凳子上,反光照着她饱满的腿,腿线之间那一点黑色。她放肆地看着我,躲开我的追逐,就在那扶着四方的柱子,向我站着。

    “你不让我穿衣服,我就不穿了,再也不穿了,雷回来,我就说,你脱我的衣服。”

    “你看女孩从浴室里出来,想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吗?”

    “你闭上眼睛。”

    “你没见过女孩这样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上大学以后。”

    “以前不知道怎么想?”

    “不知道怎么想,就知道有个事挺可怕的。你们男的做了坏事,怎么着也不知道。我还问我们院的一个大女孩,那时我觉得她挺大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睡觉呗。’‘睡觉?’我一点也不明白。她看了我一眼,就到屋里去了。”

    (一个个狭长的脚印,出现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出现在无人的地方,越过崩塌的河溪、交岩延伸下去,脚印是从海里来的。

    他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赤裸的小性器上沾着沙粒。他在找自己的鞋子,他的手上提着一只。沙滩上除了他,只有这一行脚印。

    他好像看见了那只鞋子,在空中晃动,他不知道那只鞋为什么离开他,离开地,在一个看不见的潮水中飘动。

    他向前走着越过礁岩,越过溪流。

    被沙丘阻断的海水,像镜子一样凉,里边的藻丝是淡绿的,透明的小虾只有游到藻丝上才显露出来。沙上的节节草都长疯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一个细小哽哑的哭声。那是一个淡色的知了,在柳树上蜕壳,在重复她的歌。她走过去,男孩子已没有了,唯一的鞋子里长着小树。)

    英儿都想好了同我合作写一些故事,书名也起了,就叫《黑猫》或《十五岁》。写她对女孩子心境的体验,欲情的初萌,加上我的荒诞奇想。我们准备在这本书里重合地简单地实现彼此的愿望。她为我最初的不可克服的激动感到惊讶,她到我的一个又一个梦里去,经历那样的危险。她让我在她后边像黑猫那样行走,或者在无人的时候,走近她晾晒的衣服。

    深夜,因为她床边的灯光,面攀上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一个烟囱;她让我在屋顶上无声的行走,或者在一个荒败的屋子里画满图画。

    十五岁,她喜欢这个数字和自己美丽的样子,她要知道我们在生活里,最接近的时刻;我们的缘像一个阴谋。十七岁,她想象我在街上,蛮横地锯一根原木,而她背着书包穿着花裙子,在街边失神无声地走过。

    “太小了。”她说,“那时候遇见你,太小了,你是一个疯子。”她知道我锯木头的那条街。离她的学校也就是两三站路。

    “太小了。”在她知道我欲望的时候,她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这样的呢?”

    这是一本从来没有开始的书。

    圈儿

    手指在钢琴上走着,我才知道这一切多无聊。有人做出别别的要唱歌的样子来,周未的聚会、应酬和廉价的旅行。胖手在钢琴上走着,整个大厅里都是假装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

    另外一个房间,摆着石头。我去找葡萄,在梦里我继续令人恶心的做着这些事。在厅室之间的台阶上,上来或者下去。这儿可以休息一会,坐一会儿可以等晚饭。在晚饭之前去说明客观世界和认识问题的唯物主义学说。代表人物是英,大家要说话拿一个破杯子,也不累。

    我的梦里这种生活又来了,真他妈的。

    老杜拿一个盘子,在我身边坐下了,胡子上都是芥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啊,老杜子啊,有一些钱我托你转给英儿的,你还没有给她吧?我还给他台阶下:很快就闹革命了,也是。我说到这忽然一恶心,就站起来把诗集收了,走出未。我觉得那些肥油把脑后的空隙都堵住了。

    有人在走廊里解释说:“不能考贝,不能考贝。谁谁谁画画就没考贝过一张。”他现在就考贝,画一张大的,又画一张小的放在一起,这是他的想法,走廊里放的就是个那个有想法的人画的画。我转到取衣柜台边上,又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像小时候一样,赌气没理。推门碰到另外一个人,倒莫名其妙地客气了一下,也不认识。

    一个人到街上去,整个街道是外国式的,清静得很,我不知道怎么就黑黢黢向前走,空气中略有出入凉意。忽然有人迎面上来,我看他胖胖的样子戴眼镜就知道不是强人。这年头尽碰上台湾人,他穿着薄料子的西装,在关了门的电影院门口乱转。

    他跟我说:你是麦小姐吗?

    我说:见鬼。

    他问:你见过麦小姐吗?

    他根本不大会说话。我说:我不认识,对不起。

    他说:那你知道她们家住址吗?

    我说: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们家住址!

    他又尴尬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甩下他便走。他忽然又追上来说:那你没见她到这来过吗?

    我说:见鬼,我不认识她。

    我走出去一小段路,忽然身后边的电影院明亮起来,有火焰燃烧。我回过头,整个大街都闪闪的亮起来,那个人也往回跑。他说:在那边,在那边。

    他离开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事。他说:在那边,麦小姐走了。都是因为你,他还回过头冲我嚷。

    我心里也莫名其妙,往回走了几步。看见有一个洋娃娃碎了脑袋,和一个小胳膊在火光中间,在离电影院台阶几步的地方闪耀着。

    售票厅里还有人,但电影院已经走火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说是从电影里烧出来的。那个胖子又喊起来了,喊得怯。他说:没有办法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他就从地上捡起石头扔。我竟然也混蛋地跟他一起扔。扔两块他又跑了:哎呀,看不得了,看不得了。他看见了那个娃娃,塑料的,半个头扔在台阶上,然后他捂着他的眼镜,一气跑走了。

    这是我的梦。

    其实我过的这段日子,跟这梦差不多,虽然没这么恶心。也够呛。

    我不愿意把话说出来,真的。

    我在蛋糕、音乐和人中间转来转去的时候,真他妈浑身难受。出来就像生了一场病一样,肚子吃炮了,人却瘦了好多。为此可以莫名其妙地拿支票和数钱。扮演了个人物,混在一起的都是人物,乱哄哄,谁也不孤单。

    我在汽车里对你说:这什么也没有,其实就是那么一点钱。

    我怎么说的我忘了,反正惹了你,你又不高兴了,好像我是在抱怨。为生活,人要承担一些事,这我知道。可是这个事不对,对所有人都对的事,对于我不对。

    你当然可说:你想饿死吗?或者说:你要那么多东西还不该做点事?

    我也可以反驳说:他们都饿死了?他们是指岛上的人。我还例举了两个名字,这都是废话。

    后来你跟我说:你说得对,是这么回事。

    这种漂着浮油的生活让人恶心。布尔乔亚的,他们有灯光,钢琴,聚会,一大堆,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在客厅里没有消化好的东西。香水和指甲油,就是这些东西,我跟他们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在梦里还要继续做。因为有认识的人,在打汽枪的时候我要把柜子收好,要把里边铺上毛巾,让子弹落下来都落在白毛巾里。我不想让他用我的汽枪,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礼物

    (记梦和故事)

    我想给她(一)

    英儿好像握着拳头,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我。我那么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我像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怎么,坐在桌子边上,圆桌有桌布。你又说起工厂里作检查的事,说了好多,大家都乐呵呵的。我说英儿也写检查。这也是英儿的心病。英儿也知道怎么写检查。我拿脚去碰碰她,才发现椅子是空的,没人,骤然,我心里像收起一场大雪。

    英儿没有了,这是刚想起来的事,想起来梦就醒了一层。

    网里边有鱼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怎么那么远呢?

    到家就已经累了,说了会儿房子的事,你就睡了。英儿在另外一间房子里,带走廊、带厨房。我跟她很认真地说将来的事,她紧紧地抱着我。我说我们结婚的事。那时候心又悲哀又安静。妈妈也知道这个事了,她说就是不能离开你。我跟她说话,那么安静又那么怜借,我想给她一个礼物,就拿一个话筒到远处去录音。到客厅去录音。那有很多人唱歌,不知道是不是在电视里。我录录高音,又录录低音,那是些苏联人,嘴上变化着在唱歌,我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平常努力而不好看,可是他们唱歌的时候,拿着话筒肩膀一耸一耸地跳舞。我怕离开英儿太久,很快又拿着话筒回去了。因为是中午,人都在休息,我不能大声说话、我轻轻哈气那话筒就动起来,这就是我给她的礼物。

    英儿好像也很累了,走了很远的路。天哪,有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真好极了。这个时候,我知道我谁也不恨,一点都不恨。那是我小时候经常拖地拖过的走廊。英儿的床靠着门,门开着。我爱呀,雷,爱你,除此别无它是。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放在那,可是就忘了。

    前世(二)

    我知道你们都骗人,你们是有道理的,永远有道理。你们骗人,你们怕死又怕活,你们怕真的,真的让你们难受。人真丑啊,就这句话说得对,到真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也不错。现在是一点也不坏,都是为了让着你们才跟你们说的。为了显得你们好,你们对,你们要的那点东西,要吧。你们什么都可卖掉。

    “这是什么酒?”他拿那个瓶子,看上边的字。我说这个酒我不想送人了。他还在看上边的字。有好几瓶酒,都是白的。

    “这个酒我不想送了。”

    过了一会我指着镜子说:上边印有凤凰村的字样,好像是湖北。我指着凤凰村说英儿死在这个地方。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去那玩,后来就死了。

    “好像是她去那玩,早上坐车去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就死了。死在旅馆里。”

    “她可能知道了。”

    “因为什么事?”

    “不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后来她哥就去了那个地儿。”我好像看见了早上的公路边上挂着的广告。路边总有打铁的地方,也有细细碎碎的广告。通向山林的公路。

    “我认识的那个人是后来去找她哥聊天,才知道的。”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这么说我该去那了,我现在就去。

    凤凰村字是红色的,在镜子上。我从牙里抠出好多东西,竟有很长的铁丝和铁片。怪不得我牙一直难受呢,我拿给妈妈看,天刚亮,足足有一晚上我牙不舒服,不光是我牙里补了铅。

    她说这事你不该告诉她,她该说了,以后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的儿女是你的儿女,我的儿女是我的儿女。我说不法的。我知道还在说昨天晚上的事。

    看戏(三)

    她什么时候去的?比我早两个月,也就是说她早就准备了,我跟在后面。我这么想不说话,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天摸对了她的脉络。

    “拖鞋,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傻了。”伊凡从嘴上拿下烟袋来,这么说,“我不能把你送走,你没必要这样,问题很简单。我家里有一双拖鞋,是伊凡若芙娜的。你把钱给我,我把拖鞋给你,就这么简单。”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往里装烟末。

    我回家的时候就照实说了。

    “钱没有了,丢了。我不能走了。伊凡家有一个黑美人,是他最好的女朋友,所以不能住。”我拿拖鞋给父亲看,好像是真的。父亲二话不说,就把我放在地上,从那只拖鞋中拿起一只来打我。说:你以为我能信你的话吗?你这个小贼。这事就这样,我在父亲的家里又住下来了,而且长大,长到现在。一直到我真正离开家为止。

    一个哆哆嗦嗦的人站在剧场门口,他老让开,他就让开了。我和她往前走,,我好像也该这么做。把他的眼镜丢在地上,或者仅仅没收起来,让他来要。我坐到前排去了。是橡木剧场。他会在散会时抢东西。我坐到前排去,挨着英儿,后边是我们家人。

    “十年之内,你最好的作品要出来。”后边说。

    英儿又在那不以为然,十年?十多年以后吧?英儿好像这样说。我又犯傻,鼓着气说:刚出了一本。她说十年以后。我归说:刚出了三本。接着我说:一百本也没用,我知道。英儿弘在那笑,我在幽暗中掐她。她的头歪向一边,她还笑,因的为她痒。

    我知道我该有结果了,但是没有。她说:你不是要把我际弄到土里去吗?我摸摸她的手,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我喜欢陋她,她的手瘦瘦的。

    半夜(四)

    醒在夜里,夜半明半暗,我的嘴是干的。不明白我遇见的的事,只知道要把它记下来就行了。不明白怎么遇见的。和她她告别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世界下得白茫茫的。

    有人在屋里看书,都是借来的。有人要看我的书,我说在在这我有什么书啊?我说在这我的书永远追不上我。说着我就出去了,她把门关了。

    我走的时候想亲她一下,想着会被人家看见,我就出去了了。走出去一步,我就撞在电线杆子上。电线杆子倒了,风真真大,岛上的风真大,我发现我什么也看不见。风真大,到处处白茫茫的。闪电的光芒,让雨亮起来。电线杆子倒了电线在在地上,我往后退。我知道危险,就又回到屋子里。还是她开开的门,她好像已经睡了,穿着浴衣,在大房间的架子床上。我我们一起看这场大雨。

    有人向我要钥匙,说是到隔壁的房间上厕所,我给他了。

    他甚至也出去敲了门,一个人太怪了。我说如果伸出头来,里边就伸出头来。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被门压住脚以后就跌在地上。在脚趾损坏的地方有方盒子,流出的血变成了樱桃。这么怪的事,可是书上有。我低下眼睛去不做声了。书上是这样写的。

    她在我后边说:“怎么办哪。”

    还是有人拿着钥匙上厕所去。这时候有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都是异邦人,我也是。

    故事(五)

    “下一辈子,我的鼻子是这样的。”她手指挨着鼻子,往上一挑“我是一个英国女孩,在果园里长大。果园里雾蒙蒙的,我穿长裙坐在那梳头。

    梳啊,梳啊。看树上长果子,又长胡子,越长越长,我就知道该回家了。吃晚饭,我把刀叉摆好。又呆了一会儿,就知道他快来了。”

    “谁呀?”

    英儿把手轻轻一摆。

    “我就在壁炉里灌上水,把烟囱里也灌上水,然后就坐在那等他。过了一会听见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他在喝水,他来了。他从烟囱里来的,可烟囱里灌满了水,他就咕噜咕噜地出现了。我呀,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中国人。为什么呢?”

    英儿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笑了,“因为他是灶王爷。”

    手指(六)

    睁开眼就算醒了。我看见洗澡间的门没关、灯也没关,还恍恍惚惚地看见,门边伸出一个指尖。必是在做梦。我一晃。睁睁眼,那手指还在。

    我知道我没醒,再晃晃头,果然没了。再看,我爬起来,那手指又多伸出来一点。

    我站起来到洗澡间去,所有灯都亮着,地板上有淡淡的影子,甚么都没有。澡盆上有水锈。衣服架子叠在一起,门后边放着去污粉,暖气是新的。淡淡的热气让灰尘飘动。

    走廊的灯也亮着,铜把手上刷了绿漆。

    我回到原来的床上,一点一点陷下去,我又看见了那个手指,还在那呢。第二个指节都看清了。看一次,它就伸出来一点。

    我把手伸过去,还在。我用手轻轻握住那个微凉的手指,还在。我一下就知道她是谁了。

    那个指甲弯过来,在我手心柔软地挖了一下。

    又一个故事(七)

    “有一天——电话铃响了,是我打给你的。说我要结婚,地毯都铺好了,请你参加我的婚礼。”英儿还是那样神秘兮兮地摆着手。你什么也没说,就问了一句:地毯是什么颜色的?我说是红色的。你就放下电话,拿起一把大斧子,又拿了一个瓶,里边装了一把跳蚤。斧子是砍木柴用的,当然,也可以砍姑娘家。然后,你就到我这来了。

    我还在烤蛋糕呢,你把跳蚤就丢在毯上,满地毯都是红色的跳蚤,好像地毯活了,所有人都开始跳,跟跳蚤一起跳。咬得跳啊,跳啊,跳啊跳不动了,就都趴在地上。

    这时候你才拿着大斧子,走进来问:“跳够了吗?”

    在小酒吧(八)

    她已经上楼去问了,我还在楼下乱找,找刀。那些东西扔在一大堆门口的垃圾里,下雨,水淋过,都有点微微的锈了。等我找好的时候,忽然又担心起来,怕你上去的太早,告诉了什么,或打了电话。我一直上到楼顶,发现没人,就又下来。一扇半开的门。我在对面看见的,果然里面有认识的人,在刷房子。他感觉到有人。就往外看。那是个厨房式的半遮的小门。我把东西放好就抬起身来,就跟他打招呼。他说主人下午、晚上才回来呢。这样我们就要到酒吧去,我和他一起,都无所谓了,他渐渐变成了个女的。我们一起和好多人说话,坐在环型的木座位上。

    她又来了。“她是我们最好的翻译,棒极了,邓肯介绍的。”

    我知道,我见过她,在火车上碰到她,眼睛不大,可是人挺好的。她说:你呀,你呀。她跟杨打招呼,好像没看见我。但是接着说:啊,你呀。她就把我的手放到她背后去了。她跟杨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后来出了酒吧,我们又一直一起走。我不太喜欢她,她有点直接了当说别人的事,说他们两个人闹不好,我说我也快了。我就说我的事。她说:不是发昏了吗?她抬起眼睛来看我:我说不是发昏,就是这样。

    我们沿着街走,快到家了,看窗子是红的,写着一百美元,她就说起妓院的事。她说她们一定放荡得很,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我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她说应该去去,一定很有意思。我问怎么?她说:一定很放荡的。我说就是有很多技术也没甚么,我好像在和她说一个事,那么傻。

    “光有技术;没有气氛怎么办呢?”这样说就已经回到了屋子。

    我轻轻抚摸她,从衣纹上,忽然想起结婚的事。

    散步

    (在柏林)一

    醒了地上堆着字画,一直堆到门边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和梦着对我都不合适,我知道我不仅是跟醒着的事不合适。跟睡着的事也不合适。梦里没有英儿,没有她淡红的衣服影子。我做一半的梦就醒了。梦里有老鱼坐在那抽烟,还在那说他的话,好像对我有点客气,我就坐在那翻书,后来他说了一句挤兑我的话。我说你又来了。于是中间的事就好像没有了。是北京的平房,院中间有水管子,好像是蝌蚪的娘家。有一个人跟蝌蚪一模一样,当然就不是蝌蚪。说是蝌蚪的妹妹,在厨房做饭。过了好久蝌蚪才来,据说她已经疯过了,所以特别胖,有点不认识她。我想这一定是蝌蚪。

    很多人要去做什么事,我不去。我找个借口,我说我要留下来,要写点东西。实际上,全不是,是在院子里,帮主人去灌水。看水开了没有,壶坐在火上。火上坐着水呢!这都是北京话,就是这么一个四合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又想起英儿说的地道的北京话,刷碗。大院里的小孩都说洗,她说“刷”。英儿对大院历来有一个心病,她坚持不到大院里去,觉得那是另一个地方,说另一种话。她有个女同学,住在总部大院,让她去,她也不去,“你们原来都是子弟啊。”她到新西兰才恍然大悟,她还是到大院里去了。

    坐在杨俊家喝水。一粒粒水中的气在发亮,我喝了三杯水,看地球仪。它放在下午的光亮里。新西兰和德国我都走过去用手点了一点。在离得最远的地方,这个地球上,它没法再远了。就像苹果的柄和它的花蒂,没法再远了,真不能想,照着我们的太阳,下午的太阳在那边快要升起来了。杨俊帮我想了想,她说那边四点,那个岛天还没亮。那个小小的岛,在地球仪上几乎看不见,却藏着制我死命的人儿。

    你收到信了,挺高兴的,胖子画画,画他和艾玛。刚才我也梦见胖子,我从那个院里出来,直接到小剧场去,好像要看下一场电影。我先去了,胖子坐在门口的一根栏杆上,不是像照片上那么嬉笑的样子,眼睛有点大,头发有点长。他跟我问妈咪,他说英文。这句我听得懂,我说:妈咪待会来。他说:欧。他也不知道懂了没有,他又跟我学中文。他说:待。我说:对,待会儿。

    我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醒了,地上有字画,还要盖上章。还在做事呢,最后的一些事。一件,两件,三件。在黑夜里,我真盖得有点厌烦,想着梦还没有做完,事也还没有做完,想着那个事。

    现在我是黑夜了,晚上起来我看外边黄蒙蒙的月亮,太阳到那边去了,那边的太阳照着海和群岛,照着我想的人和你想的人。

    又看见那张画了,我们的岛。它周围蓝蓝的海水,岛上的苹果树、李子、非洲莎正在结果。绿蔓延着墙侵袭上来,带着昨夜的露水,这时候都被太阳照着。雷,太阳每天照着我们空无一人的房子,照在我们门前荒草丛生的台阶,没有人了,我不知道痛苦在这日夜中会变成什么。但它确是黑黑的含着死亡,它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长,长着我不知道的奇怪的异想;有些颜色直接变成果实,有些淡淡的像烟一样升起。它又开始长了。在烟里边,有我们过去的日子,有我们走路的日子,有我们摘果树的日子,有我们洗衣服,晾被单的日子,有英儿的手、也有你的手,有你们在阳光下收被单的篮子。

    那张画的颜色在伤害我。玻璃一样的蓝颜色,和土红的颜色都在伤害我。那是我的家,我的生命所在,我爱的地方。

    沿着傍晚的小路走回家去,暮色阴凉,从硕大的蕨类植物和棕榈下渗透出来的叶子慢慢升起,天光回暗,云色清朗。我和英儿一起散漫地走着,挨近林间的凉气,满天的星星,慢慢出现,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它们已经骤然秘密地亮起来了。这是南极的星空,那么密集。

    它们像麦穗的谷粒一样,带着细细的光芒耀眼而银亮,有时候在大气中闪烁浮动,大气也在起伏如同海水,我们曾安静地生活在海底。那个被安静夜色包围的小岛,光照亮了它,好像它就在我的手掌里。我好像越来离它越远。我看不得任何和它相象的地方。

    雷,吃饭的时候,我说这是一步死棋。车马炮都走死了,一下就将死了,下步都走不了,只能拱卒,只有两步棋。我一直恐惧的事,不过如此。

    雷,你说的对,这对于你并不重要,对于你重要的是胖子。也许你还不太相信要过另外一种生活,一个月亮下的玩笑,可也看不到别的出路。就像昨天在汽车里说的那样,长江后浪推前浪,胖子推着我见阎王。事就是这样,英儿是一把剑,一个刺,也是一个理由。说到根本上,我是一无所有,我什么也没有。你推出道理,你说不能这样生活。我说:要生活干什么?这就是无话可说的地方,我也没办法继续这个生活了。

    我们从铁桥上下来,离开大路,在荒地上走,杨俊在桥上向我们招手。

    那些铁轨在荒草中间,草和小树长得茂盛极了。在接近树林的地方,还有一道一道的铁轨,铁轨中间长了白桦、橡树、野梨和丁香。这是一个荒弃了的地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空了的窗子,塌了的水井,活着的树,没有人来,我们绕过那些紫丁香的树丛,躲开野玫瑰的刺,活着的城看不见了。就是偶尔远远的在废墟中晃动的人影,我也会对你说:绕过开他。你好像不情愿的样子。雷,你喜欢人,我不喜欢人。从我十六岁开始就不喜欢他们,人没意思。

    我关掉电视的时候,也说没意思,都是些傻子,其实是我自己没意思。你说:一个没意思的人看什么都没意思。

    在那片荒草中间,荒了的树林倒合我心意,我拿起铁轨上的石头扔着,打半天也打不中一棵树。我跑不了多快,也扔不了多远。只要走下那几个台阶就又是人了,就有街和汽车,就是活着的城,我不喜欢它们。人的秉性并个是生活造成的。从最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坐在荒草中间编席子,弄一点树叶,捣烂它,有一种秘密的感觉。把小石子排好,有时甚至吃掉一两个。我喜欢有人跟我在一起,做我的游戏,一个人,两个人,不回家的人,喜欢天不黑,把这个游戏一直做下去,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荒弃的石子的铁路上走着,下午温热,雷雨未来。在地球的另一边,我不愿意这么想,黎明前的英儿还没有醒呢。她的头发散开,她还没有醒来,她交叠的肢体让我的心中发冷,梦见蛇在心上也不会那样发冷。这是使我活着的东西。

    雷,你昨天还在跟我说事情、一说到钱又生气了。你是要继续生活的,这点我哑口无言,可你也要知道,有的事情多么锋利。好在我现在根本没有发疯的权力,也没有死的权力,我必须躲开活着的铁轨。那些光亮的轨道,我只能走在锈了的铁路中间,荒草,白桦树和橡树中间,只能沿着这条锈了的,死了的铁路往回走。

    我没有希望。梦里没有,醒了也没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月亮,想想太阳,想想这个不大的地球仪上画的东西。我被注定了,像穿过地球仪使它转动的那个钉子,转吧。据说地球是在转的,一直把我转回去为止。

    这段路,我们一起走,雷。可我也知道你的心在远处。实际上,我的耐心也快消失了,为什么还要走呢?

    但愿我能睡着,下一个梦有英儿。

    夜鸟儿

    夜鸟沉沉地飞着,再也没有家了,再也没有小小灯样的眼睛看你;它什么也碰不到:什么都在无声地过去,还没有掉在蓝色的天空里。天已经很暗了,还可以再暗下去。

    从南方飞来就在大屋子里坐着,或者摆一点粥,或者想一家。人太近了不好、远了快没有了又想回来。好像有一只手握着你、你的心和泪水、老是要哭又没有哭,其实这样挺好的。知道自己活着,还爱原则运用于社会领域,强调人是环境和教育的产物,但基本,还会把一张张白纸裁好,把灯关上。

    好多人走了,又好像是一个。他们说过一点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们说:来吧,把那扇深色的门推开。这是最后的一个夏天,最后一个放花的日子。你把茶拿在手里机体。生物中包含了营养、循环(分配)和调节(神经)三,你准备好。到这里来吧。这是一条干净的路,有野菊花黄色的影子,有长长的树枝,一条条垂到路上。蓬松的篱笆墙还有那些做小女孩时穿过的红袜子,跑来跑去。现在是早晨,墙和白房子上边都有画,都挂着红色的锅和铁铲,都画在一个窗户里,也画在外边,你坐在长廊的最远处,一把小木椅上。

    这房子在画里,有烟也有云。过去的日子就像煎鸡蛋一样,有白有黄,还有青菱丝。最主要是那些忙碌的手,上上下下道德行为的基础及其差别的原因,但都忽视了人的社会属性,还有一醒就听见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你坐在草上,或者向学校走去的时候,这声音都会告诉你母亲等你回来的时间。

    走过或者站一站,日子就是这样。台阶上,树叶纷纷落着,无穷地落着。你一次次哭,停住。手在手绢上沉沦于“一般人的状态”。人所处的世界是一片“虚无”,他,把手绢叠好,用哭过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前边。

    前边,你看,前边是没有的。

    你再看,前边有一块棕色的地,上边有白石头。它们东倒西斜地露出来。谁也不知道下边是什么。也许轻轻铲一下,就能搬走。也许是一座小石山。在土走掉的时候,它就白晃晃地露出来,毗着发疯的牙齿,鸟儿在它的眼睛里飞来飞去。雨后大群大群的鸟儿,从它的眼窝里飞出,在海滩上啄一个碎了的贝壳,时间很多,鸟儿可以把碎了的贝壳一点点吃干净。

    还在屋子里坐着,那个花,那个夜里沉沉飞过的鸟儿还在路上飞着。在最后的影子里,你忽然想哭,她们就都来了。“到这来。”她们说,她清楚地告诉你,“你自由了,你本来就是自由的。”

    房子

    在柏林(一)

    沿着大道走下去,是安静的住宅区,湖水和白桦树。鳞状的瓦,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气势轩昂的圆柱,支持着那些楼台。偶尔能看见一二个晒太阳的人,但更多的时候,园林寂静。只有狗在铁栅那边,呜呜地低吠着。上次看见星星点点的迎春花,这时候都明亮灿然地开了,一枝一片,让人心动。

    哪儿都有迎春花,在我们山里、岛上、在北京。

    七三年我在济南等车,觉得空气忽然变暖了,心里不安起来。从千佛山下来,我就看见了那一丛丛好象喷溅出来的迎春花。那么干燥温和的土地,路那边有水汩汩地流着。那时候我刚开始学画。在山上,并没有看见佛像。庙都关着,只有一个没有门的小院子长满荒草,石头垒的墙,院子中间有一个锈坏了的摇柄,那是一口井,深不可测。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远处。我什么都没有画,那一天,只是想我要有一个家,在山上,有石头的墙,有一百个台阶,远离村镇,没有人的影子投到我的地上。我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筑我的墙、我的城垛和炮台、我曲折阴暗的甬道。每个狭小的射孔都可以看见山下的丛林、河水、渡船、赶集回来的人群。没有人能够走进这个城堡。

    在城堡的后边是丛林,山坡上落满叶子,暗红的房子,挂着垂帘。护墙在这里变得流畅起来,沿山坡曲折而上,一直伸向山顶的塔楼。

    那有一个风标,一口钟,几只黑色的鸟飞来飞去。我看着春气蒙蒙的大地,没有画画。

    雷,你在干嘛呢?我开始学画,你在上海上中学,十五岁了。英儿在北京的城根小学当她的班长,批判孔老二。一九七三年,她真的在批判孔老二。

    一块方砖一块方砖地延伸下去,我在想英儿放学的情形。

    她当班长才累呢,那会她正格得很,老觉得男孩在瞎闹。

    就这么走,过了白桦林就可以看见桥了。那个半人半狮的女人,被雕成夫人的形像。面容肃穆,乳房浑圆,却长着粗大的爪子,熏得暗黑。你觉得不可忍受。它是好几块石头做成的,有灰泥的接缝,那么肃穆的女人长着尾巴盘环过来趴在桥头。

    远处的水映着房子,红红白白,有暗蓝的尖顶。要是过去我会喜欢起来,想修这样一个城堡或拱门,现在心却淡淡的。看看吧,都可以看看。有钱,这就是说有好多钱。

    雷,你说的好呢:“水波在船坞里晃动。”雷,你说的好呢。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连船坞都带着花边,里边是水,晃着波纹。

    我们在北京一起看过画报,和晓南一起。还有英儿。看那白栅栏后边,一片片樱花遮蔽着精致的别墅,一条山溪,经过磨坊和原木筑成的小屋,一道长长的回廊,一片从教堂的小窗子里看出去的淡色田野,所有木器都垂着铜环。

    “我要这个,”晓南说。“我们在这吃早饭。你们住那边,那都给你们。咪可以在这早上摘花。”

    “英儿不喜欢这样的房子。”沉重坚实的古典建筑。她喜欢山坡上那些精巧有致的现代别墅,不要大石头和突兀的东西,只要干净的小窗帘。从玻格家回来时,她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说她喜欢那样的房子。我说咱们盖吧。她说不要盖。要现在就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嫁人。

    她落在后边的时候,还嘟嘟嚷嚷地说着:海男还让我在新西兰帮她找个牧场主呢。

    “不就是地主婆吗?新西兰牧场主、农夫,说了半天都是故事里的词。”

    蚂蚁(二)

    又梦见那个岛了。在超级市场里我对人说,它就在大海对面。

    她在拿面包的时候,我说它的好处。它的海岸是平坦的,有一片林子,还有条小河从林子里出来。我象鲁宾逊上岸的时候一样,把那些东西放成一圈,包和木棍,我好象要住到树上。我说这是我的房子,我在那挖过洞,你笑了,挖过煤。你说你什么也没有挖出来。因为要离开我就尽数他说那里的好处,我说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就象音符掉下来。

    我问你:我睡了多久?我要知道在多长时间里做梦可以做一个山洞。

    光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忙着穿过柳絮纷飞的影子,它们不会被那些影子弄得掠慌起来。隔着路可以看见蚂蚁,这可真是希有的事情。一看见蚂蚁就想起好多事情。小时候的、和英儿在一起的。

    我看那些蚂蚁爬上圆石头,在屋檐下等着。这上午的阳光多么好啊。英儿回来了,提着一口袋东西。她看见我坐在石头上等她,这是很少的一次。蚂蚁成群结队地忙着,它们好象只有一种心情,永远是那么振奋敏捷的样子。可我真象是容器一样,从早到晚,有不同的心情放在我心里,有时候那么恶劣,有时候又欣喜,又饱满。

    太阳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奔走。它们掀动叶子象掀起一只木船,它们成群结队爬向绿叶子下黄昏的影子。

    一个小径上走过的人对你说;下午好。你对他说:下午好。一只鸟儿在天上“嘎——”地叫了。那些疲倦的花,依旧保持着整洁的样子,使我想起集上,卖干花的妇人,在集市散场的时候,有时候会过来送给我们一包干了的花瓣。

    我忙乎乎的日子,楼里那么多窗子依旧能听见你的声音,在楼上说话。再也听不见她们和英儿说话了。英儿的声音略略高起来,她总是有点着急,所以尖。

    后来的梦就很乱,但开始还是看见了她。她好象混在好多客人中,然后就没有了。你也没有了,我看见乡伊在那,穿那些蚂蚁咬过的树叶。接着这个梦又连到另一个梦里去了。

    我在车站上走,好象要找她,也好象是要找一辆汽车,是北京的。但是就是没有要找的那一路车。有一个车用篆字写着它的号码。我轻声笑着:可以呀,现在认得了。然后就往回走,过了景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岛上咱们住的房子里。

    家里依旧是那样,有木头,有建筑材料,甚至还要乱一些。我坐下来准备吃饭。这里象是岛上的房子,又象是我过去做木匠的地方,放着好些木头。坐在案子上扫了扫刨花,准备吃饭,这时候来人了,说要找英儿。

    我跳起来,一下就忘了英儿已经没有了。走到房子后边找英儿,沿着房子前边绕过去。英儿在一个挖得很深的地基的基础里,往那个沟里浇水,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好象记得还跟英儿有什么芥蒂。

    我跟英儿说话,象对一个单位里的人说话一样。我说:英儿,这可不是我找你,上边有人来找你。

    上边来的人没有跟我在屋子边上走。他沿着那个挖得很深的沟,走到那个基础那,找英儿。英儿依旧浇水,不说话,我慢慢的退下来,沿着房子,那人也往回走。

    我说:你找她有什么事啊?

    他说:没什么急事。

    我心里怒气忽然起来了:没什么事你找她,我饭还没吃呢。

    我跟他开始找茬。这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咱们屋子朝东的方向,我也走到了那个朝东的门泅。但是他在下边,很深的地方。他的嘴动了动,象要回嘴。

    我问:你说什么?

    我已经把几块小砖拿到手里,三块石头。他继续嘟嚷着,在下边。我就把一块儿砖,一块儿小砖丢下去了。他躲到大石台下面,但不能够全部躲起来,他变成了个绿色的琉璃磁像。我毫不留情地拿石头打他。在我第三块石头丢下去的时候,它碎了一块。后来我又拿了几块石头打它,我走下去的时候,它已经碎了,变成了一块砖,很奇怪。我把这块砖砸成八块,装在怀里。

    这个梦里什么也没有,醒了,嘴里有点苦味,还是在德国的黑夜里,特利尔这个充满水声的山谷。这个转动了好多年的磨坊,现在不再转了。我想起刚刚弹过琴,那不祥的键声,危险的高音,我想着。

    但是我的思想快又回到刚才的房子上面了。雷,那个房子。

    你要赶走我(三)

    我浑身累得麻苏苏的,但还是被英儿揪醒过来。

    “你要赶走我。”她说。我还没太清醒,想抱住她,但她的小胳膊好象都变成了骨头,身体象鱼一样,在睡衣里扭来扭去。

    “怎么了?”我的胸被撞了两下子,终于被硌醒了。

    “你要赶走我。”她继续说。“刚才你说的。”

    “什么?”我问她,“我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脸就沉了,说:‘你走吧!’,那么狠。”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就说了,一句话,我就慌了,想找谁租房子去。我出去还带着胖子,还想怎么把胖子安排到哪去,得有一个小床。”

    “你做梦吧?”

    “反正你说了,就是你说的,你就是那样。你要赶走我脸沉沉的,真无情。”

    她被这个感觉慑住了,到吃晚饭的时候,还在饭桌上说这个事呢。

    “我带着胖子,往前走,好象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不是要走吗?”

    “那也不能让你赶走我,那么狠。”

    晚上,灯柔和地亮着,我给她读契诃夫的《爱情集》,是她从北京带来的:“‘你从柏加辽甫卡来的吧;对不?’他厉声问乡下人。

    ‘对了,从柏加辽甫卡来。’

    为了消磨时间,叶尔古若夫开始想到柏加辽甫卡,那是个大村子,座落在一个深深的峡谷里,因此要是在月夜,人坐着车,顺着大路走,往下看那黑暗的峡谷,再抬头看天空,人就会觉得月亮仿佛挂在一个没底的深渊的上空。这是世界的尽头似的。下坡路很陡,又弯曲,而且窄,要是为了什么流行病,或替人种痘,坐着车上柏加辽甫卡去,人得一路上提高喉咙喊叫,或吹口哨才成,因为要是有车子迎面走来,那就别想过去了……”

    她起身抱住我,缠绕着,看我的眼睛:“你好一点吧,你总让我心里害怕。你会赶走我吗?”

    我笑了、摇摇头,把书放到一边。

    “我不能让你赶走我。”她恨得不得了,说。

    叶公主(四)

    临走的时候,我忙极了,几乎顾不得跟英儿说话。我把土从房子后边挖出来,挖出一小块平地,准备将来盖厨房,上边还要盖两个小卧室给你和英儿。

    我把挖下来的土,通过平台的滑槽倾倒下去,堆在房子前边。又筑起一道墙,用墙挡住那些土。这也是我们城台的一部分。我甚至在树影下固执地挖出一个坑来,把一个旧澡盆放在里边,澡盆边缘垒上好看的石块。这是一个池塘,可以养鱼,我在那构想。

    英儿不参加这些事,她总是绕过我的建筑工地。但是她很高兴做饭,她喜欢做饭。她做好饭以后就从楼上窗口伸出头来叫一声:顾城,吃饭。

    英儿大部分时间并不太关心这个房子,甚至觉得修这个房子是个疯狂行为。在她那个学校出来的脑筋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盖房子这一说。这一切都应该让做这些事情的人去做。但是钱呢?这都是她的教科书上没有写过的事。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含了气声在唱。

    生活好象是这样的,工作、上学,然后擦擦玻璃。怎么会是种土豆、浇粪水或者运沙土呢。很久很久,她确实不关心甚至忌恨我做的事。“诰”房子,她说。“诰”姑娘家。她把它划了一个等号。她好象不知道这事也是为她做的。房子不应该是盖的,是应该是通过什么方法得来的,她喜欢干净雅致的样子。不喜欢我脸上溅满水泥。

    “大紫红破楼恶梦”我知道她的意思。

    “学(音:xiao)生。”我用北京话对她说。

    她也知道我的意思。“你这个人够纯粹的。纯粹是个山大王。”

    有时候她过来掐掐我说:“恨死你了。谁知道你是这样的。就知道搬石头,搬姑娘家,什么也不懂。你哪是要修房子呀,你修的地方将来都得拆了。”

    晚饭是虾仁鸡蛋,是你蒸的,你做好,专门让我不要动,给英儿留着。英儿做的是凉面,两种,炸酱的和用麻酱黄瓜丝拌的。

    “和雷在一起就没有吃过芝麻酱,每月二两芝麻酱从来都不买。”

    “在北京夏天不吃芝麻酱?”英儿觉得怪。

    “我那是让给别人吃。”你说。

    “我怎么没当上过这个别人?”

    “我们院里的街坊夏天都找南方人,借本去买芝麻酱,二两哪够啊。”

    “我嫌芝麻酱粘乎乎的,和不开。”

    “那是没打水。”

    “什么?”

    “往里加水啊。要不,有‘没打好’一说呢。”

    “就象和水泥……”

    “一听你说话就上头。”英儿说,“我这半边头老木。”

    “那叫神经官能症。”我告诉她“知识分子落下的毛病,一劳改就全好了。文化革命时候干校专治这种病。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每天提一百桶沙子吧。”

    “我又不是雷。”英儿狠狠他说。

    “噢,打水,怪不得发白,我才知道,英儿做的面好吃。”

    你还在说刚才的话。

    刚上岛的时候,我就画了一张图纸给你,是一个漂亮的仰视的伊斯兰堡。有尖形的拱门和吊桥,蜿蜒纵横的堞垛,有飞廊横在空中。

    我们一边在山里采石锯木,一边争论这城堡房间楼梯的每个细节。三年过去了,我们筑好了一些台阶和墙基,一些护坡,三重梯田,挡住了山土的崩塌。我们的手上都是伤痕,照这个速度进展,我们的城堡需要五百年到八百年左右建成。“可汗,”你总结说:“你只是修了一点废墟。你还是先让屋子不要漏雨吧。”

    “叛徒。”我心里说,嘴上却说:“英儿和我哲学一样。”

    她肯定会跟我一起搬石头的。我能想象她看见这一石一木后,欢喜的场景。

    “英儿?英儿倒是挺好看的,可她小胳膊才那么细。”

    “什么?”我根本想不起英儿的胳膊有多粗,多细,因为我根本没有注意这个。

    “那你等着吧。”

    “你在那笑什么?”英儿老怀疑我在笑话她。我是在收拾过去在大学讲课的一些材料。唐代宫廷,我告诉英儿。英儿说:“知道,知道。不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吗?顶得住吗?分散点多好。”

    “我不是笑这个,我是说唐代后宫有两个名份挺可笑。一个叫‘答应,,一个叫‘常在’。”

    “你是想让人家答应你干活吧?雷都不着家了‘经常不在,,我是‘死不答应,,一辈子也不跟你一起‘诰’房子。”“盖房子,我在信里都跟你说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事啊。也不想想,人家林黛玉拿的是花锄。拿铁锹就不能算是《红楼梦》了。”

    “是啊,谁喜欢真龙呢。”

    至此以后英儿就自称叶(四川音:shai)公主了。

    “愚公啊,愚公。”英儿看着我挖山就在边上说。

    “智更都挺瘦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的胳膊确实很细。

    小滑轮嘎吱嘎吱响着,一桶一桶沙石沿着我装的索道升起来,英儿从吊钩上把桶摘下来,晃一晃倒进我的“鱼池”里。我让英儿戴上手套,别把手磨坏了。

    英儿说:“没事,反正跟着你也没好。”

    “我会把这些收拾好的。”我词不搭意,指着一地散乱的物件说。

    “你一走我就把这些给扔了。”

    黄昏的光在树影后骤然明亮起来,这些沙石是我准备回来以后在门口做大平台用的。我要修一条灰石板的小路和台阶,一个好看的浴室。

    我要做两个台阶给你们,上面用石片镶着画——我们未来的房子。

    彩票(五)

    上午下了雨,绿荫谷雾气蒙蒙。我把那些锯好的柴,都拖下山来,把昨天夜里的柴灰撒在柴栅附近,泥泞的小路上。我在伊丽沙白的园子里做这件事,就听见英儿在屋里叫:“顾城。”

    “干吗?”

    “你快来。”她说。

    “什么事啊。”我有点不情愿地在铁线草上擦着鞋上的泥。雨靴有点小,脱下来不太容易。

    “可能是好事。”

    “是结婚吗?”我说,等着她下边的话。她一定会说发昏吧,可她没有吭气,我有点意外。转过门厅,发现她正在厨房里,看一个纸片。餐刀放在一边,白面包上抹了果酱。

    “是结婚证吗?”我又跟了一句。

    “是面包里的。”她说。她拿给我看,那张纸牌大小的纸片。上面画着一辆汽车,还是吉普呢,下边写着四万新币。“你可能中彩了,这面包吃得值。”

    英儿一来就学会了买彩票,趴在柜台上填那些数字。你也在那帮她,每次都要弄半天。我远远的站着,看大门外的海。英儿填完彩票总是很高兴,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说:“看给气的。”

    上了汽车,我的气色也没太好过来。“别气了。”她说。

    “我要赢了先给你娶媳妇,连房子一起娶。”

    “我才不气呢。我不买就能赢,稳赢,填个数码就赢。”

    “赢多少?”

    “两块。”

    “好象是真的。”英儿吃完饭在客厅里翻字典。“上边写的是钱或者汽车。”

    “可以拉着你爹转一大圈。”

    英儿看我一眼,并不回嘴。她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我知道她的小脑筋在不停地转。

    “你去问问雷吧,或者利斯。”我给她出主意。

    她不吭气,把彩票随便一放就上工去了。我知道她是不动声色地对待这件摆在门前的好事。

    整个下午我都在山上锯一棵倒树,把它伸向空中的枝条锯断。最困难的是那些被压住的枝条,或者是架在别的藤蔓缠绕在小树上的枝条。它们虽然早已经死了,但却象弹簧一样蕴涵着危险的力量。如果不注意,它就会突然弹断,打在你的身上,至少把锯夹住,让你动弹不得。我特别喜欢锯那些碗口粗细的枝条,因为只要锯得长短适宜,就不用再劈了。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老在想唐磊说的一句话。“蒙老外还不容易。”我没听见他说这句话,是跟他一起插过队的人在英国告诉我的。可这句话就停在我脑子里,甚至我连他说话时自负的笑都看见了。“呵”地一声。

    出国以后,我们一直被穷弄得喘不过气来,四面八方都需要钱。我们只能说没有被钱挤住,过来了。英儿的运气挺好,才出来半年就撞上了这样的好事。这回好象可以松快点了,吃点什么好东西,或者她因此走掉,我可不愿意这么想。这个事淡然得很,而且好象就没有。

    我把木柴都拖到空地上的时候,英儿已经回来了。我从厨房的小窗看进去,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我把锯在墙上挂好,就坐在门口脱我的靴子。

    英儿出来扶着门框站着,一大群小鸟在竹林里喳喳乱响,天快暗了。

    我问了问她给上帝老头干活的事。她说那老神父总是开一两句玩笑,就缩到屋里看圣经去了。“他也不知道信不信?”

    “看那样挺随便的。”她说。

    “你都给他做什么吃的?”

    “就是豌豆火腿,或者鸡蛋煎肠,换着来。”

    “他也不烦。”

    “他才不烦呢,他好象不吃什么东西,按理说他应该给我二十块钱买东西,也不知道是抠门还是忘了,这礼拜又没给。他要自己买都是买小包的,特贵。我跟他说过这件事,但他总是觉得少买点就便宜了。土豆从来是我带给他的。”

    我好象看见那个低着头穿灰衣服匆匆走路的老头。“他真瘦。”

    “我今天买了羊肉。半只羊,二十二块。”

    “你累吗?”我握握她的小胳膊。

    “你给我柔柔头吧,我脑袋发木。”她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那一条条木凳和房子钉在一起。凳子尽头有一个大纸盒做的尖顶小房子,房主人的猫向这边看着,它迟疑一下终于走过来了。

    “是这边吗?这吗。”我在她的头上按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情,觉得她灵巧又单薄得很。我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猫在她脚边弯过身来。

    “顾城。”她总是这样有点陌生地叫我,“你说咱们那个房子修成这样,要花多少钱?”

    “两万。”

    “两万够吗?顾城,要是真的咱们就修房子吧。”

    “你还是接你爹妈来转一圈吧。”

    英儿看着我,又把眼睛低下来,好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猜,我看这个纸想了什么?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少了。我不让我爹来,我修房子。”

    英儿对岩石湾的房子耿耿于怀,“恶劣、破烂。”英儿简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她的感觉,屋顶上有老鼠,床下有跳蚤,内墙板露出它阴暗的被雨水浸湿的部分。总之它几乎成了一个象征,象征她最怨恨我的那部分品性,一切都不加掩饰。她那么热烈地攻击这个房子,使人怀疑她是在说她的情敌。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确实被这房子吓过一大跳。

    “那不是房子,那是祖宗。”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这样说。

    “你老得伺候它。”

    “祖宗。”她看了我一眼说。

    一块弯着背的大石头,好象不情愿地被一点一点撬起来,你好象可以感到它闭着眼睛要回去的那种力量。我让你踩住铁橇棍,一晃一晃,我在它稍稍抬起的一刹那往它身下塞小石头和圆木滚。我老觉得那铁撬棍会打滑脱开,撞到我牙上。

    在下边的山林中,我修了一条滚石道,直通山下我筑墙的场地。两边靠树都排放好了圆木,回转的地方还加了更多的树枝和树干,以缓和石块滚落的冲力。石头就可以沿着它飞滚而下,直撞到山下的石堆上了。

    我从来没有撬起过这么大的石头,它一点点被我们从土里抬起来,危险地向前探着。土里的小虫四下爬散,没在土里的部分透着潮气是棕黄色的。我推推它,不知为什么舍不得用铁锤把它打碎。石头因为大,显出一种傲慢。它往前倾着,这时候我可以随时改变它的方向。就在我想把它抓住的时候,它忽然真的开始向前倾动,离开我跌落下去。它在那些落叶里缓缓滚落一周,然后好象惊醒过来,摇动了一下,一晃一晃地奔下山去。在接近滚石道的拦木边,它忽然直跳起来,腾空撞断两棵倒树,到树林里去了。

    我们都被这个意外吓呆了,它离开我们连一声叫喊都发不出来,就好象是活的,在树林里闷声滚动。时而发出咚咚巨响。小树倒了,大树抖动着,惊飞了上面的群鸟。石头到树林里去了。它象一个抓不住的巨怪,。一刻不停地沿了陡峭的山坡滚越下去。

    我们丢开一切往山下直跑下去,飞快地下了那几个台阶。

    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了。它的力量足足可以打垮一架房子,到我们的地里它依旧无影无踪。

    山下袅袅炊烟停在空中,在细小的人语中,我们的恐怖格外清晰。

    一切已经发生过了,唯一的问题好象就是那块大石头到哪去了?

    “我先跑下去,雷腿都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公路上嚷。‘石头在这呢,’”

    “那才叫一块石头落了地呢。大石头就在公路中间放着呢。”

    “就是转弯那吧?”

    “再往快乐单身汉家那边一点。一辆车也没有,它就在公路中间。我让雷在公路上看着,我回来拿铁锤。”

    “你信里写过这事,但想不出来这么悬。”

    “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劲,几下就把石头打碎了。然后……”

    轰地一声,屋子里一片尘土,英儿直跳起来,挂在空中的那片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桌上,四下都是石膏的碎屑。

    “这哪是房子啊,这是祖宗!”英儿直着嗓子象北京小丫头那样叫着。她在门口站着,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看看锅,你说“别动。”好象那里边的菜还能吃似的。

    “够巧的,我刚刚离开一步,正好没砸着。簸箕呢?”我仰头看屋顶上那个长方形的大洞。蜘蛛网飘着,顶蓬上有那么多蜘蛛网。

    “这回空气流通了。”

    “纯粹是祖宗。”英儿还站在门口嘟嚷呢。“别的地方不会再塌吗?”

    我嘿嘿嘿嘿地笑。

    “顾城!”她厉声说。后来我们就都笑起来了。

    “赶上一回不容易。”我说。

    “恨死你了。”睡觉时候她又抖着牙咬我,好象真正拿我无可奈何。

    她给你打完电话,就上床睡了,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你,我知道她有点当真了,她知道的单词比你多,在北京的时候,她正经找了个小老师教她。可是她连不起来,我问起她的英语老师,她还专门瞪过我一眼。“是女的,比我还小呢。”

    “雷这两天也买彩票呢,你不知道吧。”她把外屋的灯关了。

    “买就买吧,有钱。”

    “人家中了。”

    “怎么可能呢?”我一点也不信。

    “她中了七十块钱。对上四个就能中,要五个就上千了。

    她老对三个。”

    “是啊,情场上失意,赌场上……”

    英儿把枕头往我脸上一扔。“赌场?屠场吧。“

    “人家是为了胖子,你就知道弄个破房子,什么也不管。”

    “我修。”

    “你那也叫修房?钉两块板,掉三块板。瞢谁呀。雷刚才说,那边地板又鼓起来了。地基下陷。一下雨,房子还带歪的。”

    我不吭气。

    英儿换上睡衣,把床头的灯也关了。

    “哎,顾城。你转过来,你要没房子可修干什么呀?你肯定该拆了吧,那天你砸玻璃真可怕,要我就不理你了。雷还抓着你说‘没事没事、,那边破窗户直灌风,也没法洗澡了。

    冬天多冷。”

    “我拿塑料布给钉上了。我说买个新窗户去,雷又不吭气。”

    “废话,再让你砸。你不许转过去,跟大石头似的。”她慢慢把手伸下去“你以后会好点吗?”

    夜里我醒了,看着那么长长的窗子透进对面山上的月光。

    英儿象小姑娘一样,把头埋在我身上。发丝弄得我鼻子有点痒,我忽然觉得那么安心,我想了半天,好象想不起什么事来。就是觉得在这个干干净净的高屋子里,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着窗外婆娑的竹子。

    英儿已经起来了,洗完澡在厨房里忙碌。

    “英儿。”

    “哎。”

    “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啊。”

    “早点出门子啊,昨天跟雷说好,赶集上去。你去不去?”

    “我?”

    “去吧,去吧。一人呆家,老那么阴险。我回来还总是怕你死了吓我一跳。”

    我想起英儿平常回来的时候,经常老远地叫我一声。原来是怕我死了吓着她。

    “我不是供你们怀念用的吗?”说着就走进浴室去了。

    “我们保证怀念你,保证写一本书怀念你。”这还是英儿在岩石弯那边说的,我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挺遥远的。好象站在岸上,看那些游过的海浪。我把水关上的时候,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汽蒙注的镜子。

    “你穿这件衣服吗”一向不管事的英儿,站在那微弱地建议着“你的羊肉汤好了。”她把那些盘子和面包都拿到客厅里,平常早饭我们都是在厨房里吃的。

    带着海水凉气的风,在山谷里吹着。路边的树枝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我还没看见花开它们就已经谢了;垂着的花使我想起小丑的帽子,山谷里水声飞溅。

    “我怎么看什么都挺新鲜的。”有声有色的阴云在前边树顶上飘着。

    “你又一个月没出门了吧?”

    “今天可能下雨。”

    “下不了,哎,已经下了。”

    风骤然大起来。

    “你冷吗?”

    “不冷,你想回去了吧?”

    “没。”

    我们沿着回转的公路,大步走着。不知怎么我有点神气起来,象军人似的。皮靴一迈一迈;很快我们就看见海湾那边卖熟肉的小店了。那个店老关着门,橱窗里放着一个彩磁做的小猪。

    “这个店得多少钱?”

    “得十万吧。它怎么老是关着门呢?”

    “你的手怎么那么热呢。”

    “喂,”居然有人在用中国话打招呼。英儿给吓得一抖,头也不敢回。其实那个人在马路对面,离她远着那。,我们走过的时候,也没太注意他。

    “你好。”他又说,是个亚裔,脸又暗又光个子细高。“你——们”他的话很奇怪“坐不坐车?坐去集上。”

    英儿这才缓过来,“他想让咱们坐车。”她好象给我翻译惯了,把那种难懂的国语,变成北京话,又说了一遍。

    “哈罗。”我不伦不类地打这招呼。

    “啊,哈罗、。不要请。”那人把手一挥,做出让我们停止前进的样子。我们莫名其妙地站住了。他朝两边猛烈地看了两眼,就急速钻进车里,车子开到后边路口上,原地转了个圈。又追上来停在我们的身边。

    “请上车。”那个人把门打开了。

    “我们喜欢走路。”

    那人似乎是没听懂。

    “我喜欢邦邦邦邦一一”他的手在空中弹着。又歪着脑袋使劲说出两个字“对,音乐。我知道你系中国死人。希呀,希人。啊,你的帽子,他们知道我知道。”

    英儿已经笑得嘴一瘪一瘪的,但还是尽量礼貌他说:“比英语难懂多了。”

    “我知道你知道,啊?”

    “您是不是红糠来的?”我竭力就和着他的话和音调说。

    “红糠?”他眼睛放出光来。“你们系红糠?”

    “NO,”我用英语回答他:“批坑。”

    “国语。”他拼命点头。“我系那个爸爸,十八岁——”

    开始在纸上乱划。“红糠找到。纽西兰,一个月,姆?”

    我跟英儿说:“你求求他,还是让他说英语吧。我汗都下来了。”

    英儿开始跟他说点英语,我终于透了口气。车开动了,还真下起雨来。我只好死心塌地坐在他的车上。

    原来他是只去过香港一个月的华裔作曲家。他欢迎我们到他家做客,他喜欢中文,中国诗歌。他知道岛上有一个戴帽子的中国诗人,太太很漂亮。

    我们在集上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在古拉安的大菜棚里挑菜花呢。

    “今天菜花特别便宜。”你好象很高兴的样子,就是脸有点发白。

    小小的集市也挺热闹的。因为下雨大家都挤在一起,打着招呼。古拉安站在那,一副严肃的样子,他的女儿和一些帮手都在那忙碌着。而他拿着一根长棍子,把蓬布支起来,赶水,透明晃动的积水滚到蓬布边上就哗啦一声倾倒下来。

    “英儿和你一边挑菜,一边说刚才碰到的那个话音古怪的华人。

    “呕,批坑。这么说你们是讲国语的罗?,英儿给你学那人最流利的一句活,学得挺象你就笑了。你把钱给英儿,然后你们各自付账。

    红白相间的大蓬布上下鼓飞,忽然太阳就出来了,照在潮湿的沾满水珠的草上,集市上有人吹着小口哨。

    “可罕怎么来了?”你还是那样称呼我。

    “他?”英儿看我一眼,好象不屑地样子,可眼睛里藏了笑影“他想出来逛逛街。”

    几十台大电视,蓝蓝的闪动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美国将军,用一模一样的口吻在说伊拉克的问题。这是岛上唯一卖家具的商店,门口还摆着吸尘器。和降了价的剪草机,干净的绿地毯,散发着塑胶的气味,一进门是一个裸体广告,一个金发女子伏在床上,很温馨的样子。意思是装了这种暖气,就不用穿衣服了。

    我看了看油漆刷子的价钱,中国出产的三块钱新市,新西兰出产的十三块。

    “底下二楼是家具。”英儿说明,她有一点近视。看字的时候要眯一眯眼睛。

    我没想到下边竟是个广阔的大厅,这家商店是依着海岸的坡地往下建筑的。街边却只有一层店面,所以一进门就是商店的最高一层了。

    几个华丽的大床摆在一边,有铜的,也有罗可可式的带金饰的木制床架,一排排梳妆镜照着我们,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说话声音都很轻。

    “这个挺好看的。”英儿指着一个小床说。

    “我喜欢那样的。”你指着另外一个大床说,你喜欢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

    “这小床才三百块钱。”

    “那我得吃多少面包呀?”

    “撑死也白搭,压根就印了三种号码。相声里就有这么说的。说是攒够一百零八将的火柴盒就可以换一个彩电,人家总共就印了一百零七将。”

    “是,那回也是有奖购货,说什么几个票对起来就能得什么得什么,买五十块钱东西就给一张,雷当着她的面拿了一大打子,我回来在床上码了半天,根本就对不上那个大号。有一种蓝色的没有,根本没印。”

    “彩票还是不如彩礼呀。”这时候我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夜深了,英儿在楼下帮你铺好床,就上来。客厅里光影闪动,壁火正烧得好呢,我跟着英儿象影子一样。

    “你跟着我干吗?今天你得好点。”

    我点点头。

    “知道怎么好点吗?”

    我看着她。

    “不能这样。”她把我的手拿开。“你得离我一丈远。”

    “一丈远是多远?”

    “一丈远,就是一丈夫那么远。”她得意了“行啦,去吧。”

    夜里又下雨了,我起来,客厅里炉火还是红的。我轻轻地走,楼梯还是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我迟疑了一下,就去推英儿的门。门被关住了,她在里边抵了把椅子。

    我又用力推了推,她醒着,在里边发出低低的笑声。

    绿荫谷的冬天结束了,岛上的日子也没有了。

    从绿荫谷回家的日子多好啊。我不管你们,你们也不管我。英儿开始专心地做她的春卷,你把她送到集上去,我还在一点一点修那个屋子。我钻到屋子下边,象地老鼠一样的工作着,听你们在地板上面走来走去,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

    蔓草沿了房子的空隙长到屋子里去,就变成了天然的装饰,在放碗的木架上缠绕。

    我用六个千斤顶把房子顶起来一点,我画了条线,让英儿在线那边活动,我在地板下放水泥桩子,换掉朽坏的木墩。我那么专心的做这件事,以至于会错过吃饭,饿得几乎走不上楼来。

    “要我就把这些板都换了。”英儿说,她总是对天花板忧心忡忡。

    “墙板也得换。”你说。

    “那壁画怎么办呢?”乡伊说。

    “最好另外盖两间出来。修还不如盖呢。英儿一问,我一问。”

    “那时候我就把门一插。”英儿说“现在我没门儿、没办法”

    “我给你做个门吧?”我说,“现在就能钉,做个拉门。”

    “不要。”英儿干脆他说。

    停了一会她又想起来了,“其实也就两万块钱,有什么的呢?咱们一起干活,一年肯定能攒一万。”

    “那得出去挣钱。”

    第二次告别(六)

    英儿有时候在屋里哭,然后她对你说:也不知道怎么,有时候就想哭一哭。她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我们那时候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子。

    我忙着用掉最后的水泥,筑墙,做那两个台阶,你在忙着安排胖子的事,让工人来装水、热水器和电灯。好象越到最后,事情越多。我们的屋子一天天变得陌生起来,所有杂物都被埋掉了。筑好的城台上撒着细细的石子。夜里,灯可以照到山下停车的地方,室内处处灯光怪亮。我们好象装了过多的灯,把这房子每一处损坏的地方都暴露出来,蜘蛛网和蛀蚀也都看得更清楚了。

    第一天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漫无目的的四下走了好久,真的有点不太认识了。

    “是不是太亮了。”你看着破烂的囚壁说。

    “跟回光反照似的。”

    “还有几天呀?”

    “二十天。”

    “五四三二——一,发射,现在就点上火了。”

    “做平台三千,装电两千五,热水器八百,浴室五百,浴室肯定修不完了。”

    “肯定修得完!”你说。

    车在熟悉的路上回转着开向码头,我们一点不觉得这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你在向英儿交代剩下来的事。我看着英儿心里一点也没有别离的感觉。只是想着她说话时,嘴边那种嘲弄的笑纹,意思是“你也能挣钱?”

    “我挣到两万就回来吧。”夜里我对她说“我都不想走了。

    你说我去吗?你现在说不去,我就不去了。”

    “我不管。”

    “那我不去了。”

    “还是去吧。”

    “那你怎么办?”我抚爱着她。不知道怎么心里有点木然。

    “我自己解决。”她笑起来“你是挺傻的。”她抓住我。

    “英儿、你听我说:任何时候你要我回来,打一个电话我就回来。我什么都不要。”

    “还是去挣钱吧,废物利用。”她又开始说老笑话了。

    “是两万吗?”我好象看见了那放着干净木器的小卧室、窗帘、厨房里一排排悬挂的铜锅和玻璃碗盏,英儿永远喜欢收拾的小屋子,还有胖子的游戏室。

    一年真不知道怎么会过完,可这个新房子就在时间那边。

    山和房子都过去了,海湾出现在眼前,是两万吗?我几乎无声地问英儿,英儿笑了,三万。不许涨价啊。车门开了,路边的萱草在海风中热烈的舞动着。英儿也下来。眯起眼睛。

    我抱了抱她,心里说“小人儿。”她好象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挺洋气的。”

    一直走到船上我才回过身来看码头。有一两个赶船的人在奔跑,但英儿已经开车走了。

    小金鱼(七)

    为了个房子就跑到柏林来了,我和上帝定约,再不向他要什么了,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后来我还是要了,我喜欢她也就喜欢了她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房子。

    我第一次遇见英儿的时候多好啊,一心一意地看着她。什么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后来事就多了。我多笨呐,我以为爱是一个许诺。总要有更好的日子在后边,其实那日子已经太好了,英儿都说。她从来没那么快乐过,“这日子神了”。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或者没法想的时候就好了。

    我们在平台上坐着看海景,说来说去,想不出还缺什么,好象就缺两万块钱,把屋顶漆成红的。

    我到柏林来了,看着那个小房子,在时间对面,一年。一个有新窗户,新的小柜子,里边放水杯的房子。有小小的楼梯,真象玩具,英儿喜欢。我想一年,不管多宽阔,都会过去,后边的日子是整洁的。应该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廊。我闭上眼睛时间就会过去,我让自己睡着,象一条河流,我老看见英儿站在台阶上如时出现,穿着那件印满花朵的小衣裳。

    我和你回家,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海就能看见她了。在那台阶上,温和的阳光照耀着,雷,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我们打开门,屋里挂着衣服、被单,初夏的阳光都使我充满愿望。我轻轻地接住第一天、第一个日子,把英儿抱起来。我的心会那么干净,好象粗糙的笋壳包含着春天的岁月。

    我那么笨,拿着电话对英儿嚷:挣到钱了。英儿写信夸了我,说那一声嚷煞是响亮,让人痛快。她不相信的事,我一定要做到。我在电话里说了傻话,她知道我说了傻话。最后她只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在她的音息淡漠的时候,我的不安已经告诉我了。但是我不去想。我只是想我和她渡过的每一分钟,只是想多做一点,就见到她了,给她一个意外。

    爱是一个许诺,就象我离开北京一样,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活着,就要和英儿在一起,哪怕过一天。我心里这样说过,到死也不会告诉她。后来我离开她忘记了这个许诺,我离开英儿难受极了,活象一个人被分成两半。我情愿忍受这件事,是为了偿付我欠你们的,是为了更好的日子。

    我想象她是个勇敢的小人儿,在黑夜里不怕打雷。不怕下雨,到处管事、种豆子,教乡伊开车。我有时候走到街上都会笑起来,因为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国上。

    波浪一阵一阵展开了,岛一点一点的小了,英儿在那个岛上。英儿没有了,我恨她。不是因为我爱她,而是因为她说了钱的事,说了我们一起干活。这不是命里的事,不是我们向上天所求的事。我要的已经有了。我不要的为什么又要了呢?现在这个事,只是被说了又说的小金鱼的故事罢了。

    英儿没有了,隔着大海和时间,我看不见她。我还可以看见原来的房子,木板上的钉子,屋顶塌下来又被我补好的地方。我什么都看得见,可是英儿没有了。那准备好的日子,永远也没有了。我第一次知道房子没什么用,地也没什么用。

    我在柏林狂热的想那块地,从山下想到山顶,想那房子每一个应该修理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它们都是灾难,我可以看任何一块地,住任何一个房子里,在阳台上看我讨厌的城市,但是我不能再回到那间房子里去了,那些记忆会让我死的。

    有时候在超级市场买东西,一抬头都觉得能看见那门外的大海,你和英儿在另外一边买彩票,这样的幻觉让我安慰。做梦回那间房子里,总有英儿若有若无的在边上,来了人她就帮我说话。她匆匆忙忙遇见人就笑起来,那日子象一条鱼游来游去。现在它被剖开了,丢在岸上,我不能回去了,它会把我吃掉。我不能承受那些锋利的记忆。没办法,我就象游魂一样到处飘着。

    一个从墓地里出来的人会想什么呢?它还想要房子吗?他们都住了一阵就都到墓地里去了,留下那么多结实的带花的房子,好多东西还摆在原处,就象我的锤子和李子酒一样,英儿让我干的和不让我干的事。那个打坏的窗子,那会儿我还老担心,这房子活得比我久,现在我做的事就是绕开它,它真正象一个野兽,要吃掉我。我身上都是它留下来的瘀血。

    我不怕英儿,不怕死。那一片墓地,草都是绿的,甚至绿得人心上发慌,他们在墓地上浇水,放一个小凳子。雷,你说得对,没有了就没有了。这个我不怕,因为都会没有,只是有先有后,我们都会变得干干净净的。可是我怕,有的东西,怕那个房子,一天天太具体了。每一个缺损的锯齿都还可以看见,我所有的努力和妄想都还可以看见,我搬回来的那棵大树还丢在山下,被草埋了,被我们不知道的夏天晒过。

    我是准备回去,和英儿一边说话,说这一年的日子,一边烧这棵树的。

    白杨树一直向天上长着,象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这些老人到坟上,看一看他们的亲人,又走回家去。这日子多安心啊。我没有自己的土地了,没想到就这么连根拔起,象孤魂一样到处飘流。我知道这日子不会太久了,我现在还在祈求上天。在我走向她的时候,不要穿过那间房子的楼梯。

    “这就是小孩睡的。”我说。“你不是有床吗?”

    “那个床太大,耽误事。”她走过去,在镜子里她又笑。

    你走到那头,研究被套去了。一个被子也要六十块钱。

    “雷你来。”英儿在那边叫“你来看这个。”英儿正在看一个围着八张椅子的素木餐桌,做得朴实可爱。上面的青漆青亮亮的。“还有这个。”英儿指着桌子边上的酒柜说。

    那真是个做得不错的胡桃木酒柜,谁看了那上边的一排小栏杆都会喜欢的。太象童活故事里画出来的了。英儿抬着眼睛看,她是真的喜欢。

    “八百九十五块。昨天还一千二呢。”

    “昨天?”我看了英儿一眼。

    “今天开始大降价,降一个月。”你说。“外头写着呢。”

    “你那屋里只适合放一个梳妆台。”

    “放厨房里。”英儿说。

    “厨房在哪呢?”

    英儿不吭气悠悠然然地转身走开。

    “那买吧。”我追上去说。

    “要买,我昨天就买了。”英儿抹头就走“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你又怎么气英儿了。”你说。

    “英儿。”我叫她。

    “英儿什么英儿?萝卜缨。”她又溜达回来了。“喝咖啡不喝?”

    回到绿荫谷,已经是蓝天白云了。岛上的气候变化就这么快,一天可以下五场雨,出七回太阳。一块云把树林遮住又缓缓离开。那里的树冬天仍然是绿的,树叶上还飞绕着蜜蜂。客厅的大窗子透进阳光,桌上有一束假花,英儿又插了一束真的,谁也分不出来。

    “胖子呢?”

    “在玻格家,和艾玛一起玩。”你接着看了看炉子里的碳火说:“这真暖和。”

    然后你们把外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又一起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

    “晚上吃鱼吧。”英儿说“只有你会做。今天那么冷,别走了,那边破窗户还灌风。”

    “胖子啊。”

    “让胖子在玻格家睡。一天没事,还暖和点呢。”英儿把电视开了。“今天晚上有《吸血幅》”

    “真的?那也得问问玻格才行。”

    “打电话吧。我来打。”

    “你说的那张彩票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英儿还是虚着说。

    你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又出去拿柴禾了。隔着玻璃看你们翻字典,然后笑。太阳快沉到树林里去了。屋子里依旧是温热的。

    我挑了点好看的木柴放在炉边的大铜盆里,截面向外。这些柴段也足足有十几年的年轮了。

    “是有一辆吉普车吗?”

    “好象有一个粘辅,”英儿说。

    “这上边说,你如果拿到了四张这样的彩票,号码是不一样的,就可以得一辆汽车了。或者相当于四万块钱的礼物。”

    英儿给两个人的信(缺)

    晓南(缺)

    信·复信(缺)

    岛上来信(缺)

    牧场

    夏日的风阴阴凉凉地吹着,牧场上草穗起伏,一两丛高起来的婆婆针开着紫花。一头白牛在独自吃草,它躲开那丛苧麻,用宽大的舌头卷草吃,叶子细嫩的草短,它吃几口就换一个地方,好像心不在焉。忽然它站住过身,盯着牧场外的树丛,那好像有一些声音,它把耳朵摇了摇,对准那个方向,嘴巴里的咀嚼却没有停政来。

    “是这吗?”

    “不是。”

    “可以上去,你上来吗?”

    “这好像是打猎用的,边上还放着草呢。”

    “都干了。”

    她把干了的草杆拿在手里一节节撅断。“你上来吗?”那个人在高处问。

    “我早上在那边还看见了鹿呢。”

    “什么鹿?”

    “不知道,那么高。不是梅花鹿。”

    风吹着大树,猎架微微摇乓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个树枝摇得特别厉害。

    “这是一棵树。”

    “是嘛。”

    那个人往下看看,又抬起身往上看。一阵一阵云正在飞“你还让我往上爬吗?”

    “那边还有白样树呢。”

    “这是榛子。”

    “你见过?”

    “嗯,”她拿着几个角的小坚果,在手里摆弄。

    “你害怕吗?”

    “怕什么,什么害怕?”她的眉微微皱起来。坚果从她手上滑落下来,又顺着木架的缝隙掉到树下去了。她的目光也跟着从脚下的架子,沿着结实的木梯投到地上。

    那卞人不说话,树叶的光荫在他脸上闪动,他一心一意看着牧场边上的木桩、铁丝网。那些木桩有的已经被虫蛀了。

    在阳光下露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牧场上的白牛动了动身子,它依旧向这边看,颈上的肌肉抖动,尾巴摇晃着赶着虻蝇。

    “牛都贪生怕死。”

    “嗯……怎么讲?”

    “都在水边上。”

    “哪儿有水?”那个人偏过头。

    “水槽那。”

    “我还以为就一只白牛呢。”他绕过挡着视线的树杆,看见牧场的另一边有一个金属的罐子。“还有几只。”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了吗?”

    他回过身看她睫毛上的光,没有回答,她又问:

    “你肯定认为我神经病了吧?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慢慢流下来。“我要疯了,肯定就完了。”

    他扶着猎架上被苔绿蒙住的栏杆。盯着她。又转过脸看牧场。那些牛已经喝完了水,散开来,一边吃草,一边往这边移动。除了那头白牛;它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两个牛有角。他说,“那个花牛,好像少块头皮似的。”“一个比一个黑。”她几乎没说出声音来。

    牧场上起了一阵旋风,木架上的干草飞起来,木架也嘎吱嗄吱在暗暗摇动。

    “本来我还想把咱们的大树钉成个塔呢。”

    “今天几号?”

    “八月。”

    “我知道。”

    “八号。”

    “有十年了。”

    “你知道吗?”风好像在分别吹动每棵树,又一下吹动整个树林。那些遥远的枝叶都缠绕起来,发出声响。

    “不是说好了吗?”他低下身亲亲她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微微碰了一下,把她的眼泪擦了。她闭上眼睛,眉微微皱了一下。

    “我给你办的事都办完了。”

    “是。”

    “剩下的我不能管了。”一只只牛越走越近,那只白牛也低下头吃草了。

    “别管。”他又伏在栏杆上,仔细地看)

    黑牛悸动的脖颈,总有虻蝇围绕着它,它悸动起来的时候,周身毛色都发亮,连后肋上都一闪一闪,相比之下那头白牛就暗淡多了。他注意到花牛下垂的睾丸,,也许是奶。他根本无从分别,只是觉得它晃。牛的后肛抬了一下,也是区为虻蝇。

    一对牛角是尖的,一对是弯的,还有一头牛脑门上乱糟糟的。他马上皱起了眉,嘴角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是对他自己,受牛的表情影响的嘲笑。

    (我真的管不了你了。”她忽然哭噎住了、哽咽着“我受不了,我没办法。我受不了,我要疯掉的。我……”

    他转过身,看她抽动的肩膀,看她毛衣上每一针细细的花纹。忽然半跪下来,抚摸着她凉凉的发白的手。那手无知无觉还握着最后一个梯子。

    “没事的。”他漫无边际地安慰她,“没事的。”

    “我会疯的。”

    “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能这样,我没办法了。”

    “我也没办法了。”他忽然也涌出了眼泪一滴滴落着,他泪眼模糊甚至还能看见木头上锈了的钉子。他反反复复抓着她发凉的手,“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其实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想看了。就不看了,就不着了。”

    抽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他亲亲她的额。

    “再看我一下好吗?”

    “不。”她抬起眼睛。“你怨吗?”

    他笑了:“我自己的事?”

    “过一天吧?”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吗。”

    “可能还是这样好。”

    他眨眨眼睛。

    “有一只羊跪着走路。”

    “在哪儿?”

    “在家里,我看见它跪着走路。”

    “我怎么没看见,今天早上我也看羊了。邻居的篱笆都倒了。”

    “它眼睛分得很开。”

    “可能是腿坏了。”

    “走吧。”

    她还坐着,说:“走吧。”

    他站起来从扶梯上下去,一格一格下得很小心,一直踩到最后一格才站到落满榛子的地上。

    “下来吗?”他伸出手准备扶她,同时注意到那些脚蹬微微错动。

    她站在地上的时候好像还在等待什么,但那个人已经松开手向林子里走去了。

    中午的静默正在过去,日光微斜。草穗依旧起伏,牧场显得有些华丽。那只白牛吃着草,依旧不时地把耳朵转向树林的方向。它一边向前迈进,一边把前脚迈过一个土拨鼠的洞穴。也就在这时候,它听到一声沉闷的爆响;它的耳朵马上停止了摇动,凝神细听。树声之外,只有蚊蛇的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像黄蜂一样,缠绕着响成一片小片。

    没了

    醒了,才发现一切事都已经过完。浑身有一点儿隐隐的酸疼。游泳池是空的。有一只鸟儿死在里边。我好像刚还在水里边游过水,穿着租来的游泳裤。那么颤颤惊惊,想在温热的地上趴一下,水就没了。我已经到那边去过了,结过婚了,爱过,长大过。而且和她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这些都过完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痕迹也没有。几乎想不起来。

    我还像八岁一样等待着经历这一切,完了。我坐起来,不能相信地看着周围,这是德国有麦田、已经干了的樱桃树、羊,在闪念问欧根·杜林先生在科学中实行的变革即《反杜林论》,我就停在这。这是我的最后一天。

    什么都是无缘无故的,昨天晚上做梦,看见银闪闪的带鱼盘在那儿,还想着雷喜欢吃,应该买一点儿。英儿喜欢吃鱼头,梦就这么行单。我们像在一场大伙里生活,房子烧了,我们都从房子里跑出来,跑得天南海北。但回头一想,又好像可以跳过这一段。雷疲倦地睡着,听着楼上楼下的脚步声,那是英儿早早地起来,开始提水、和面、做春卷了。

    我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中间做了什么,我真的做过那样的事吗?在叫喊中一次次把生命给她。像一棵树那么茂盛,像一个羊那么不安。一天天的日子都像篮子挂在树上。

    我是有过一个心愿,想信点儿什么;想让她永远看着我像蓝天一样。这是一个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的事,为什么要等她。等到了为什么又没有了。我想让她们在一起代替我。她们又走开了。我的心愿是有点儿莫名其妙,一辈子就想做这一件事,结果做了好多其它的事。

    我挺喜欢今天的,今天不怨不恨。我真的闹过事,盖一间小房子,在那么远那么远的岛上。学会写字,在那么远那么远的中国。有过一个家,后来又有了一个家。这些想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可我竟然过来了,其实有什么最后都是一样的。

    我写了这么多奇怪的话,其实都是没办法,因为我不能不死不活的活,也不能哭,也不能说:你回来吧。没用。心冷一点才能过。我能做什么呢?我必须有一个方法让时间过去。

    是有真东西,但是碰不到一块。人都太弱,我是说我太弱,不会坦坦然然地说话。我爱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恨的时候,又说得太多。

    人都想得好结果,哪怕是死,都要如意,都想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让爱过的人看。或者在墓碑对面放把椅子,让他有时间来,下午坐一坐。什么都没有,有把椅子也好,这些都是小孩想的事。

    她挺好,可是有时候又难看。她们都躲开了,让你掉下去,嫌你在悬崖上站得太久,让人不舒服,说你是故意的,她们不知道你。

    你在等你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她们都转过脸,,说给你的已经给你了,剩下是你自己的事。是。我是不合适活,可你们干嘛着急呢?你们以为我真是石头做的。

    说这些没意思。

    谁都挺难的,我应该明明白白他说:我爱你们。爱得太久,也太多就不合适了。我就是做件事来的,现在没做好,别生气吧。

    风吹着那些细柔的草,我快没了。你不能把我带走,把我藏起来吗?

    尾声

    又一次演电影

    汽车向前驶去,岛上风景迅速消失的时候,我才好象从一个梦寐中逐渐清醒过来。说实在的,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认识的G是一位诗人,他出乎异常地,反反复复使用一些简单的词,这些词都另有所指。谁也不知道吸引他的幻象从何而来,从现代心理学来说,他显然是患某种程度的心理固着症。他的心态停留在某一点上,始终没有发育成熟。他象一个孤僻的孩子那样,不喜欢正常的事情,恐惧正常的生活,情愿落入怪诞飘渺,或淫乱的想象中,他用他的异常的想象要求他的爱人,他并不是真的要住一个城堡,或者过一种高于现实的理想生活,在他的内心燃着一种不可理喻的独有的疯狂。他为自己这把独特的钥匙,设计生活,他把秘码弄得混乱,来区别他和世界,他毕生的做为几乎都可以说是倒行逆施的。你很难说他究竟喜欢什么事情,他总是清楚地告诉你,他拒绝服从。他在修一堵墙,他默默无言或高声宣告,都是在对自己说话,甚至在他最后的文字里。也含着这种装饰的成分,他固执地阻隔了自己、毁灭自己。令人惊异的是,他和C都清晰地看到了这个致命之处。

    在最后的日月里,G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用现实利害来解释这件事甚至借助道德,他要把英儿划到自己的感情之外去。他最可怕也最软弱的是,始终不愿意承认别人的情感。

    他害怕自相矛盾,为了避免这个矛盾,他情愿一了了之。“一个神经病!他有点可怜。”我不得不为他惋惜,因为他毕竟是我遇到的少有的,一个有先天才能的人。

    我这样想着,好象逐渐蹬上了一个地方。可以比较确定的看这个事情,因为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天我被那些长短不一情理各异的文字,弄昏了头,我心里也不时的有各种异念出现。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令人费解的不是G和英儿的异样恋情,倒是最正常的C、她和英儿之间始终友爱微妙的关系,倒底是什么使她用正常的情感来对待这异常的生活。我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一起神气快活的在这个岛上走来走去,共度朝夕的。

    当我把这个盒子还给C的时候,她正在预备午茶,把一个个厚重的盘子放在桌布上。我看着她,这些故事象风吹过水一样,好象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确就是当年我在B城认识的那位夫人。这时,我不能不对自己说:我更加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了。

    我也得坐快猫号渡船离开这个岛。当我剪了票,在渡轮甲板回望这个小岛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汽车缓缓启动,在码头停车的小广场上转了一周,车尾朝着渡轮,凤澜树迎风飞舞,向我来时的方向,往小岛深处开去。那不是C的车吗?开车的一定是英儿了,渡轮还没有启航,她就把车开走了。连手都没有招一下。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忽然就想起了这个场景。好象那就是英儿,她在船还没有开的时候,就这样把车开走了。

    我趴在船舷上看外边渐渐移动的牧场和小山。心里想毛利语的tiatia是什么意思。

    当我乘坐的快猫驶出海湾,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候,白色广兀的海面上,小帆星星点点。据说那是一年一度的新西兰的帆船环岛大赛。但是在这洋溢着夏日光彩的巨大的海洋上,你根本弄不清它们的努力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你只是看见它们在波浪间时隐时现。

    我从甲板上走进客舱的时候,眼前一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那个昏蒙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岩石湾回转的山路上。我并没有走多远,那片竹子在路边绽开,对面山谷绿蒙蒙的叠障起伏,独一无二的鲜花大树触目地红着。这时G停住脚对英儿说:

    得从这看,我们的家越远越好看。

    篇外(缺)

  • 歌德《浮士德》

    《浮士德》(Faust)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年8月28日-1832年3月22日)的代表作,是一部长达12111行的诗剧,第一部出版于1808年,共二十五场,不分幕。第二部共二十七场,分五幕。全剧没有首尾连贯的情节,而是以浮士德思想的发展变化为线索,以德国民间传说为题材,以文艺复兴以来的德国和欧洲社会为背景的诗剧。《浮士德》的构思和写作,贯串了歌德的一生,1768年开始创作,直到1832年——前后一共64年,即歌德逝世前一年才最后完成。

    浮士德献词

    飘摇的形象,你们又渐渐走近,
    从前曾经在我模糊的眼前现形。
    这回我可是要将你们牢牢握紧?
    难道我的心儿还向往昔时的梦境?
    好吧,你们要来就尽管向前逼近!
    从烟雾中升起在我周围飞行;
    环绕你们行列的灵风阵阵,
    使我心胸感到青春一般震荡难平。
    你们带来了欢乐时日的形景,
    好些可爱的影儿向上飘升;
    同来的有初恋和友情,
    这好似一段古老的传说半已销声;
    苦痛更新,哀叹又生,
    叹人生处处是歧路迷津,
    屈指算善良的人们已先我逝尽,
    他们在美好的时分受尽了命运的欺凌。
    听我唱过前部歌词的人们,
    再也听不到后部的歌咏;
    友谊的聚首已四散离分,
    最初的反响啊,也一并消沉。
    我的苦痛传向陌生的人群,
    他们的赞美适足使我心惊。
    往昔欣赏我歌词的人们,
    纵然活着,在世上也如飘蓬断梗。
    蓦然间有种忘却已久的心情,
    令我向往那肃穆庄严的灵境。
    我微语般的歌词像是竖琴上的哀音,
    一声声摇曳不定。
    我浑身战栗,泪珠几流个不停,
    铁石的心肠也觉得温柔和平;
    我眼前的所有已遥遥退隐,
    渺茫的往事却一一现形。

    舞台序剧

    经理 剧作家 丑角

           经理

    你们二位仁兄,
    常常在艰难困苦中给我帮忙。
    说吧,关于我们在德国的营业,

    你们究竟抱有多大希望?

    我极愿使得观众舒畅,

    尤其因为他们不仅独享而且共享。

    厂棚高张,座场停当,

    人人都期待着一番欢乐景象。

    他们扬眉高坐,神气洋洋,

    巴不得出现新鲜花样。

    我知道怎样满足观众的愿望,

    可是从没有过现在这样慌张:

    观众虽然没有看惯杰作,

    却饱读过无数戏曲文章。

    咱们怎样才做到一切都新鲜别致,

    既意义深长,也使人欢畅?

    但愿观众川流不息,

    向着剧场涌来,

    不断使出浑身气力,

    争把这通往天国的窄门冲开。

    在白天四点钟以前,

    就你推我挤,朝着票房竞跑,

    有如饥荒年份在面包铺门口抢购面包,

    为了一张戏票几乎命也不要。

    要在这复杂的观众中产生如此奇效,

    只有剧作家,我的朋友,今天着手来搞!

           剧作家

    哦,别向我提起那杂沓的人群,

    我见了他们,灵感就要逃遁。

    别让我碰着那动荡的人潮,

    以免它强把我向旋涡卷进。

    还是引导我去幽静的仙都,

    那儿只有诗人才畅享欢娱;

    那儿有爱情和友谊,

    用神手把我们心中的幸福创造和培育。

    唉!凡是从我的内心涌出,

    凡是在我唇间低吟,

    有时或许失败,有时或许完成,

    都被那刹那间的暴力吞并。

    往往经过许多岁月,

    才出现完整的作品。

    浮光只徒眩耀一时,

    真品才能传诸后世。

    丑角

    什么后世不后世,我真不爱听!

    要是我大谈其后世,

    还有谁来叫现代开心?

    人们需要开心,而且也应当开心。

    剧场中有我这个好伙计,

    想来总算不错。

    一个人会得愉快地自我表白;

    观众发脾气就不会使他难过;

    为了更能扣动观众的心弦,

    希望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快快使出勇气,作出榜样,

    想入非非,加上各种合唱,

    比如什么理性、悟性、感性和热情,

    可要当心,非带有滑稽趣味不行!

    经理

    尤其是场面要多多益善!

    人们是来欣赏,人们最爱观看。

    情节要复杂纷繁,

    使得观众眼花缭乱,

    你们便会四处扬名,

    为大众所吹捧和喜欢。

    你们只有让观众尽量饱看,

    每个人终会挑选出一点半点。

    多多拿出东西,总会对人有益;

    人人跨出剧场,都是乐不可支。

    凡是一部剧作,不妨多写几出!

    这样的杂烩,想你必然会做;

    容易端上台面,何必枉费心思。

    你纵然做得十全十美又顶啥用?

    观众终究会给你零扯碎撕!

           剧作家

    你不觉得,这样的手艺多么恶劣,

    对于真正的艺术家太不合适!

    我看出,那些漂亮的先生们粗制滥造,

    已成了你们的最高准则。

    经理

    我毫不在乎这样的责备:

    固然是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

    不过,要知道劈软木不用重斧。

    看清楚你在为谁写剧!

    有的是来消饱胀,

    有的是来寻开心,

    而最坏的还有一些人,

    他们读厌了时事新闻。

    三三两两好比是来赴化装舞会,

    只被好奇心逼得健步如飞;

    女士们尽量地梳妆打扮,

    俨然在免费参加表演。

    你高坐在诗坛上作何梦想?

    难道观众满场真的使你欢畅?

    请你把他们仔细端详!

    半数是冷淡,半数是粗野,

    看完戏后,有人想去打牌,

    有人想在妓女怀中放荡过夜。

    你这可怜的傻瓜何苦多事,

    何必为这种目的而苦坏了温雅的缪司?

    我劝你还是多拿东西出来,越多越好,

    这样你决不会迷失目标。

    只须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

    很难望使他们心满意足——

    高明以为如何?是欢欣还是痛苦?

    剧作家

    去吧,去找另外一个奴仆!

    天赋诗人以人权,

    这权利至高无比,

    怎能为你把它亵渎!

    他用什么去感动人心?

    他凭什么去征服一切?

    难道不是出自胸中的和音,

    把世界向内心回摄?

    大自然缫着永恒的长丝,

    始终如一地在纺锤上运转,

    万汇参差不齐,

    讨厌地互相震撼:

    是谁生动地分出匀称的序列,

    而使它具有旋律?

    是谁号召万物而浑成一体,

    发出奇妙的宫徵?

    是谁使狂飙怒号?

    是谁使晚霞成绮?

    是谁将缤纷的春花

    向情侣联步的道上散布?

    是谁把平常的绿叶

    编织荣冠以表功绩?

    是谁稳立奥林巴斯而聚集神祗?

    这都是人的能力,在诗人心中得到启示。

    丑角

    那就多多卖劲,

    来把戏剧业务经营,

    正象那恋爱冒险的情景:

    偶尔邂逅便一见锺情,

    恋恋不舍,渐被情丝缠紧;

    幸福茁生,互相勾引,

    欢乐未去,痛苦来临,

    一刹那间,小说完成。

    让咱们也来编这样的戏文!

    材料就向这丰富的人生中去找寻!

    人人都如此生活,大多数都没有看清,

    等你一经着手,顿觉意趣横生,

    在缤纷的彩色中看来不甚分明,

    错误百出而杂有真理的火星:

    美酒就是这样酿成,

    让人人都来开怀畅饮。

    于是青年的菁华结伴光临,

    从你的剧中把启示倾听,

    多情种子都从你的作品

    吸取忧郁的养份。

    这个感动,那个奋兴,

    各自看出心中的隐情。

    他们立即悲啼,立即欢笑,

    崇拜那慷慨激昂,醉心于迷离幻影;

    凡已定型的人,对什么都不高兴,

    一个正在成长的人,常怀着感激的心情。

    剧作家

    那末,也请把我正在成长的时代

    给我还来,

    那时有种种诗歌的泉源

    不断喷涌新醅,

    有迷的烟雾遮着我眼前的世界,

    有未开的蓓蕾令人把奇迹期待,

    那时我采撷群花,

    姹紫嫣红开遍了山谷。

    那时我毫无所有却又十分充足;

    有对梦幻的嗜好,有对真理的追寻。

    让我放浪形骸,

    给我深刻的幸福和酸辛,

    还有恨的力量,爱的权能,

    都还给我吧,我的青春!

    丑角

    好朋友,青春你固然需要,

    如果你在会战中和敌人短兵相交,

    或者有绝代多娇,

    把你的脖子紧紧拥抱,

    或者赛跑决胜的花冠

    从难以到达的目的向你遥遥相招,

    或者在剧烈的旋转舞后,

    你还要宴饮通宵。

    可是你如今弹奏熟调,

    豪情雅趣仍然很高,

    向着自己既定的目标,

    不妨漫步逍遥,

    这是你老先生的责任难逃,

    我们对你的敬意并不减少。

    常言说,年老不再稚气,

    咱们倒还是天真的孩子。

    经理

    话已说得够多,

    且看行动如何!

    彼此枉费辞令,

    何不干点有益的事情。

    侈谈情绪有何用?

    情绪无补迟疑人。

    你既然以诗人自称,

    就应该对诗歌发号施令!

    我们需要什么你知情:

    我们想把烈酒痛饮,

    这只有赶快酿造才行!

    今日不着手,明日完不成,

    不可等闲虚掷了好光阴;

    决心要把握可能,

    好比大胆抓紧头发根,

    丝毫也别松劲,

    自然会水到渠成。

    你们知道,在德国舞台上,

    每人都可以试验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今天别为我节省

    道具和背景!

    指挥大小天光,

    调遣普天星辰;

    水、火、岩壁样样不缺,

    还得有走兽飞禽。

    要在这狭小的舞台上,

    历遍宇宙乾坤,

    以从容不迫的速度,

    从天堂通过人间而入幽冥。

    天上序幕

    天帝。天上群仙。靡非斯陀匪勒斯随后。

    三位大天使带头前来。

    拉斐尔

    太阳运行度,

    依旧唱和竞赛的歌声,

    以雷霆的步伐,

    完成预定的行程。

    阳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加普列

    壮丽的大地

    不可思议地神速旋转;

    极乐光明的白昼,

    与阴森恐怖的黑夜轮换;

    大海洪涛喷沫,

    傍着千寻岩底飞溅,

    而岩石和大海

    永随天体的迅转而回旋。

    米歇尔

    狂飙竞相怒号,

    从海洋到大陆,从大陆到海洋,

    遍四周连锁般地咆哮猖狂,

    发出无坚不摧的音响。

    在雷霆袭击之前,

    掣动毁灭性的电光。

    可是主啊!你的使徒们

    都把你每日的潜移默化赞扬。

    三天使

    天光激励天使,

    神秘不可名状;

    巍巍造化之功,

    和开辟那天一样辉煌。

    靡非斯陀匪勒斯

    哦,主啊,今天又蒙光降,

    并承你垂询了世间的情况,

    平常你也高兴见我,

    所以我也杂在侍从当中特来拜望。

    高雅的言词,请恕我不会讲,

    虽然会遭到群仙的讪谤;

    我的胡诌定会使你发笑,

    如果你还没有把笑遗忘。

    关于太阳和宇宙,我无话可讲;

    我只看见世人受苦难当。

    这世界的小神还是老样,

    和开辟那天一样荒唐。

    本来他可以生活得较为称心,

    如果你没有给以天光的虚影;

    他把这据为己用而称作理性,

    结果只落得比畜牲还要畜牲。

    请恕我直言奉扰,

    我看他很象个长脚知了,

    不住地飞,又不住地跳,

    一头钻进草堆里去唱老调;

    如果一直藏在草堆里倒也还好!

    他偏爱把鼻子向垃圾当中胡搅。

    天帝

    你此外对我就无话可告?

    只为了常来发泄牢骚?

    难道你觉得世上的东西永远也不好?

    靡非斯陀

    不,主啊!我看人世间非常悲惨。

    世人的痛苦使我哀怜,

    连我也不忍把穷苦的人儿踏践。

    天帝

    你可认识浮士德?

    靡非斯陀

    是那位博士?

    天帝

    我的仆人!

    靡非斯陀

    不错!这傻瓜为你服务的方式特别两样,

    尘世的饮食他不爱沾尝。

    他野心勃勃,老是驰骛远方,

    也一半明白到自己的狂妄;

    他要索取天上最美丽的星辰,

    又要求地上极端的放浪,

    不管是在人间或天上,

    总不能满足他深深激动的心肠。

    天帝

    他虽然这时为我服务还昏昏沉沉,

    我不久将使他神智清醒。

    园丁瞧见树芽青青,

    就知道有花果点缀来春。

    靡非斯陀

    凭什么打赌?你会失去这个男仆,

    假如你慨然允许,

    我将一步步地把他引上我的魔路!

    天帝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

    我对你不加禁阻,

    人在努力追求时总是难免迷误。

    靡非斯陀

    我感谢你的恩典;

    从来我就不高兴和死人纠缠,

    我最爱的是脸庞儿饱满又新鲜。

    对于死尸我总是避而不见;

    就和猫儿不弄死鼠一般。

    天帝

    好吧,这也随你自便!

    你尽可以使他的精神脱离本源,

    只要你将他把握得住,

    不妨把他引上你的魔路,

    可是你终究会惭愧地服罪认输:

    一个善人即使在黑暗的冲动中

    也一定会意识到坦坦正途。

    靡非斯陀

    好啦!时间要不了多久。

    我对于这场赌赛毫不担忧。

    等到我达到目标的时候,

    请允许我把凯歌高奏。

    我将使他乐于以尘土为粮,

    和我的姨母,那著名的蛇一般模样。

    天帝

    那时候你也可以自由出现,

    我从未把你的同类憎嫌。

    在一切否定的精灵当中,

    我觉得小丑最少麻烦。

    人的活动太容易驰缓,

    动辄贪求绝对的晏安;

    因此我才愿意给人添加这个伙伴,

    他要作为魔鬼来刺激和推动人努力向前——

    可是你们这些真正的神子啊,

    应欣赏这生动而丰富的美!

    那生生不息的造化,

    将把你们纳入爱的幸福范围。

    世间事尽管是波谲云诡,

    要牢牢地绾以持续的思维!

    天界闭,大天使等分散。

    靡非斯陀

    (独白)

    我有时欢喜来和这位老人会面,

    但要提防别和他把关系闹翻。

    伟大的主宰啊,他真不忝,

    居然和我恶魔亲切交谈。

    悲剧 第一部夜

    哥特式的陕隘居室,穹窿屋顶,浮士德不安地坐在书案旁的靠椅上。

    浮士德

    唉!我到而今已把哲学,

    医学和法律,

    可惜还有神学,

    都彻底地发奋攻读。

    到头来还是个可怜的愚人!

    不见得比从前聪明进步;

    夸称什么硕士,更叫什么博士,

    差不多已经有了十年,

    我牵着学生们的鼻子

    横冲直闯地团团转——

    其实看来,我并不知道什么事情!

    这简直叫我心内如焚,

    我虽然比一切纨绔子弟,

    博士、硕士、文人和僧侣较为聪敏;

    没有犹豫和疑惑使我苦闷,

    我对地狱和魔鬼也不心惊——

    然而因此我的一切欢娱都被剥夺干净,

    别妄想有什么真知灼见,

    别妄想有什么可以教人,

    使人们幡然改邪归正。

    我既无财产和金钱,

    又无尘世盛名和威权;

    就是狗也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

    所以我才把魔术钻研,

    看是不是通过神力和神口,

    将一些神秘揭穿;

    使我不用再流酸汗,

    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对人瞎谈;

    使我对于统一宇宙的核心

    有所分辨

    使我能观察一切活力和种原,

    不再凭口舌卖弄虚玄。

    哦,团的月光,

    但愿你瞧见我的痛苦是最后一遍,

    我多少次中宵不寐,

    坐候你在这书案前。

    幽郁的朋友,

    然后我见你照临着断简残篇!

    唉!我但愿能在你的清辉中

    漫步山巅,

    伴着精灵在山隈飞舞,

    凭藉幽光在草地上盘旋。

    涤除一切知识的浊雾浓烟,

    沐浴在你的清露中而身心康健!

    唉!我还要在这监牢里坐待?

    可咒诅的幽暗墙穴,

    连可爱的天光透过有色玻璃

    也暗无光彩!

    更有这重重叠叠的书堆,

    尘封虫蠹已败坏,

    一直高齐到屋顶,

    用烟熏的旧纸遮盖;

    周围瓶罐满排,

    充斥着器械,

    还有祖传的家具堵塞内外——

    这便是你的世界!这也算是一个世界!

    你还要问,为什么你的心

    在胸中忧闷无比?

    为什么一种无名的苦痛

    窒息你一切生机?

    上天创造生动的自然,

    原是让人在其中栖息,

    你反舍此就彼,

    而甘受烟熏霉腐与人骸兽骨寸步不离。

    起来!快逃吧!逃往辽阔的境地!

    难道这种神秘的书籍,

    诺斯塔大牟士的亲笔,

    还不够作你的伴侣?

    认识星辰的运行,

    接受自然的启示,

    那时你心灵的力量豁然贯通,

    好比精灵与精灵对语。

    凭这枯燥的官能,

    解不透神圣的符记!

    飘浮在我身旁的精灵哟,

    回答吧,如果你们已把我的话儿听取1

    揭开书卷,看到大宇宙的符记。

    哈哈!这一瞬间欢愉涌来,

    使我茅塞顿开!

    我感到年轻而神圣的生命幸福

    重新流遍我的五官百骸。

    写这灵符的莫不是位神灵?

    它镇定了我内心的沸腾,

    用快乐充沛了我可怜的方寸,

    又凭着神秘的本能,

    使我周围的自然力量显呈。

    我莫非是神?我的心境如此光明!

    我从清晰的笔划中间,

    看见活动不息的大自然展示在我心灵之前。

    现在我才领悟出先哲的名言:

    “灵界并未关闭;

    只是你的官能阻塞,心灵已死!

    后生们,快快奋起,

    不倦地在旭光中将尘怀荡涤!”

    观察符记

    万物交织一体浑同,

    此物活动和生活在彼物当中!

    天力上升下降,

    互相传送金桶!

    将锡福芬香之翼鼓动,

    从天上直透地下,

    万籁和鸣响彻太空!

    洋洋大观!唉!不过是一场幻景!

    我从何处把握你,无限的自然?

    从何处得你哺乳?你一切生命之源,

    天地之根,

    我焦渴的胸怀所追奔——

    你澎涌,你浸润,而我的渴慕竟自枉然?

    愤然改翻篇页,目视地灵的符

    这道符给我以多么不同的感应!

    地灵啊,你对我更觉亲近;

    我已觉得力量大增,

    仿佛饮新酒而振奋。

    我有勇气到世界上去闯荡,

    把人间的苦乐一概承当。

    不怕和风暴搏斗,

    便是破斧沉舟也不慌张。

    有云层簇起头上——

    月光已经隐藏——

    室内熄灭了灯光——

    烟雾喷涌!

    红光围绕头顶掣动——

    从穹窿的屋顶,

    刮来透体的寒风!

    至诚召请的神灵,我觉得你在我周围飞行,

    请你显圣!

    哈!我的心竟这般震荡不宁!

    这种新的感觉

    把我的一切官能都已搅昏!

    我全心全意向你输诚!

    急急现形!那怕牺牲我的性命!

    握卷神秘地念出地灵符咒,淡红光焰一闪,

    地灵在火焰中出现。

    地灵

    谁在召唤我?

    浮士德

    (掉过头去)

    面目多么可憎!

    地灵

    你大力把我吸引,

    老在我的境界上纠缠不清,

    可是如今——

    浮士德

    唉!你真使我恶心!

    地灵

    你苦苦地祈求见我,

    要倾听我的声音,瞻仰我的容颜;

    我听从你强烈的心灵呼唤,

    慨然出现!你这超人却吓得胆战心寒!

    心灵的呼声何在?

    哪儿是那创造和吞吐宇宙的胸怀,

    涌起冲天的欢快,

    与我们神灵一气沆瀣?

    你在哪儿,浮士德?

    你的声音曾竭力刺入我的耳间,

    难道你现在被我的气息环绕,

    就筋酥骨软,

    蜷缩得和可怜虫一般?

    浮士德

    火焰的化身,我难道对你退避?

    我就是浮士德,和你相似!

    地灵

    在生命的浪潮中,在行动的风暴里,

    上涨复下落,

    倏来又忽去!

    生生和死死,

    永恒的潮汐,

    经纬的交织,

    火热的生机:

    我转动呼啸的时辰机杼,

    给神性编织生动之衣。

    浮士德

    你这位在寥廓世界中周游不息的神,

    我觉得自己和你多么相近!

    地灵

    你相似的是你理解的神,

    而不是我!

    (消逝)

    浮士德

    (惊倒)

    不是你?

    又是谁?

    我这神的肖像!

    连像你都不配!

    (叩门声)

    唉,该死!我听出——这是我的助手——

    我最美的幸福将扫地无余!

    这幻像丰富的须臾,

    不得不扰乱于潜行而来的枯燥人物!

    瓦格纳着睡衣睡帽,执灯在手,浮士德怫然

    背过身去。

    瓦格纳

    对不起!我听您在朗吟不止;

    一定读的是一部希腊悲剧?

    这种艺术我也想学会一些,

    因为它在今天的影响十分普及。

    我时常听人赞许,

    说是戏子能够指导牧师。

    浮士德

    对呀,如果牧师是个戏子,

    有时倒也会落到这步田地。

    瓦格纳

    唉!如果一个人长年埋首书斋,

    逢年过节才偶尔出外,

    只从望远镜里遥观世界,

    又怎能通过说服把世界领导起来?

    浮士德

    如果你感觉不出,

    不是从心灵深处迸出强烈的乐趣,

    去打动一切听众的肺腑,

    那你就会一无所获。

    你就只好坐下来东粘西补,

    用残羹剩撰把杂烩煮,

    再从你那快要熄灭的灰堆上,

    吹起微弱的火焰几股!

    或许使得小孩和猢狲叹服,

    如果这和你的兴趣相符——

    凡是不出自你的内心,

    你就绝不能和别人心心相印。

    瓦格纳

    只有演说才使得雄辩家高人一头;

    我分明觉得,我还大大地落后。

    浮士德

    你尽管去寻求雄辩的利益!

    可千万别头戴铃铛充当傻子!

    只要你有悟性和正确的意义,

    纵无技巧也能表达情思;

    要说的就直说出来,

    何必要咬文嚼字?

    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

    给人们抹粉涂脂,

    也不过如秋风吹扫败叶,

    听来枯燥无味!

    瓦格纳

    天呀,艺术长存,

    而我们的生命短促。

    我努力于批评的研究,

    常给自己的头脑和胸怀担忧。

    那追溯本源的方法

    多么不易探求!

    大约达不到半途,

    可怜虫就一命归幽!

    浮士德

    难道说,羊皮古书

    是喝了一口便永远止渴的圣泉?

    醍醐若不从你自己的心中涌现,

    你便不会自得悠然。

    瓦格纳

    请原谅我!沉浸在各时代的精神中去,

    这是巨大的快乐;

    看看先哲想过些什么,

    而我们终于迈进了许多。

    浮士德

    哦,不错,迈进到星辰那样远!

    我的朋友,过去时代对于我们

    是七重封印的书简。

    你说的时代精神,

    其实只是学者们本身的精神,

    时代在其中得到反映。

    所以常常有不幸发生!

    世人一见你们便立即逃遁:

    一箱臭垃圾,一库破烂品,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部封建王侯的兴亡戏文,

    说些冠冕堂皇的训世格言,

    恰合傀儡登场的口吻!

    瓦格纳

    但是这个世界!人心和精神!

    每人都想认识几分。

    浮士德

    得啦,你须得把所谓认识弄清!

    谁可以对认识直言无隐?

    历来有所认识的少数几人,

    都太愚蠢而不会明哲保身,

    向庸众公开他们的观察和感情,

    如果不是受磔刑,就是被焚身——

    朋友,我得告罪,夜色已深,

    我们这次谈话必须暂停。

    瓦格纳

    我宁愿永远清醒,

    洗耳恭听你的高论。

    不过明天是复活节的头一个良辰,

    请允许我再来讨教提问。

    我从事研究十分热心;

    知道的东西固然不少,但愿知道一切事情。

    (退场)

    浮士德

    (独留)

    一切希望都不会从他脑中消失,

    那里面老是粘牢无谓的东西。

    贪婪的双手不断向宝藏挖掘,

    找到了蚯蚓也会乐不可支!

    神灵丛集把我环绕,

    怎容得这样的人声在此喧嚣?

    但是呀!这回我得感谢你,

    你这世人当中最可怜的一位同胞!

    承你把我从绝望中救了,

    它几乎把我的官能毁掉。

    哦,那个形象是多么庞大崇高,

    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是个僬侥。

    我是神明的肖像,

    自以为已很接近永恒真理的镜子,

    在天光和清澄中自得其趣,

    解脱了尘世的凡躯;

    我觉得自己比二级天使更优,

    夸说自由的力量已通过大自然的脉管流走,

    自己也能创造,而神的生活也可享受。

    哪知道狂妄招尤!

    当头棒喝,一句话有如雷吼。

    我不妄想和你匹俦!

    我曾有力量把你召来,

    却无力量将你阻留。

    在那幸福的刹那,

    我觉得自己既伟大而又渺小;

    你把我残酷地推回到

    渺茫的人类命运之中来了。

    何去何从?向谁请教?

    难道我得听凭那种冲动引导?

    唉!我们的行为,也如我们的烦恼,

    同样把我们生命的进程阻挠。

    精神上纵然接受到美玉良金,

    总不断有杂质羼进;

    如果我们达成这个世上的好事,

    于是更好的便叫作幻想和诈欺。

    那赋给我们以生命的美妙感情,

    就冻结在尘世的扰攘里。

    如果幻想在平时以勇敢的飞翔,

    满怀希望地直到永恒的境界,

    但等到幸福在时代的旋涡中相继破灭,

    它就满足于窄小的天地,

    忧愁立即潜伏在心底,

    引起了种种隐痛无比。

    它不安地动荡,扰乱宁静和欢娱,

    还常常戴上新的面具:

    可以现形为家庭、妻室和儿女,

    可以现形为水、火、匕首和毒剂;

    你会对未必发生的灾难战栗,

    也不得不为决不失去的东西而哭泣。

    我不象神!这使我感受至深!

    我象虫蚁在尘土中钻营,

    以尘土为粮而苟延生命,

    遭到行人的践踏即葬身埃尘。

    数百架破书砌成的高墙,

    使我局促其间,还能不尘垢遍体?

    还有这上千种零碎破烂,

    在蠹鱼世界中还不把我的精神压制?

    难道我在这儿能寻到我缺少的东西?

    难道我要读破万卷书,

    才懂得世上人到处都有苦吃,

    只偶然有个把幸运的宠儿?——

    空洞的骷髅,你为什么对我冷笑?

    你的头脑大约也和我的不差多少,

    曾经迷惘地寻找光明而陷入模糊的困境,

    快活地追求真理而悲惨地迷误终身。

    你们这些器械自然在对我讥刺,

    有筒有环,有轮有齿,

    我站在门边,你们应该充当钥匙,

    你们的触须虽然卷曲,却未将门闩拔起。

    大自然在这光天化日,

    也神秘地不肯让人把面纱撕去,

    凡是它不愿向你的精神启示的东西,

    你不能用杠杆和螺旋强取。

    你这旧式家具,我并不使用你,

    因为我的父亲需要过你,所以才把你放在此地。

    你这旧式的滑车,只要桌上的残灯犹燃,

    你将被烟尘熏染,

    我早该把这点零碎东西耗完,

    以免拖累得直冒酸汗!

    凡是你受自祖传的遗产,

    只有努力运用才能据为己有!

    无用的物件是种沉重的赘瘤,

    只有即时创造的东西才得心应手。

    我的目光为什么老盯着那个地方?

    难道那只瓶儿对我的眼睛有磁石的力量?

    为什么我突然心胸开朗,

    仿佛在黑暗的森林中照进月光?

    我赞美你这唯一的小瓶!

    虔诚地把你取下来,

    敬佩你身上有人的机智和技能。

    你是温和的催眠药的总称,

    你是一切杀人妙力的神品,

    请把你的慈悲显示给主人!

    我一见你,苦痛就减轻,

    我拿着你,躁心就宁静,

    精神的怒潮渐渐消沉。

    我被引到汪洋的海滨,

    镜一般的海水在我脚下闪烁晶莹,

    新的一天把我向新的岸边诱引。

    一辆火焰的车辇向我面前飞驰!

    我觉得自己准备就绪,

    在新的途程上穿过太虚,

    前往自由自在的新的境地。

    这是崇高的生存!这是神人的狂喜!

    难道方才还是微虫的你,也配享受这些?

    是呀,尽量坚定意志,

    把大地上的和惠阳光背离!

    大胆地把那门户开启,

    人人在门前都想辟易!

    现在正是时机,就用行动来证实:

    堂堂男子不亚于巍巍神。

    别在那幽暗洞穴之前战栗,

    幻想只是折磨自己,

    快向那条通路毅然前趋,

    尽管全地狱的火焰在那窄口施威;

    撒手一笑便踏上征途,

    哪怕是冒危险坠入虚无。

    现在下来吧,晶莹洁净的酒杯!

    从那盛你的陈旧匣内,

    我已多年把你忘怀!

    你曾在先人的宴会上放射光彩,

    每逢轮流传杯,

    连严肃的客人也抚掌称快。

    我回忆起多少次青春夜饮,

    饮者无不欣赏杯上的精致花纹,

    每个人都即席吟咏,

    吟成后即引满一樽。

    我如今不把你传递别人,

    也不在你的艺术上逞我的机敏。

    这儿有种醴酒效力如神,

    它是棕色的液体向你口内注倾。

    它是我亲手挑选和酿成,

    让我最后一次开怀畅饮,

    当作节日的崇高敬礼献给清晨!

    举杯欲饮。传来钟声与合唱。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把欢乐赐给世人,

    解除不幸的纠缠,

    解除隐藏和遗传的缺陷,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是什么低沉的讴吟,是什么琅琅的音韵,

    突然间把酒杯挣脱了我的嘴唇?

    是你们沉沉的钟声,

    已在宣告复活节开始的时辰?

    是你们悠悠的合唱,

    曾在幽圹四周出自天使的嘴唇,

    又在唱安慰的歌儿来缔结新盟?

    女子们合唱

    我们用了香膏

    将他涂抹,

    我们是他的信徒,

    已经使他安卧;

    我们用清洁的布带,

    将他好好缠裹,

    唉,可是我们在这儿

    再也寻找基督不着!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再生!

    赐福给仁爱的人,

    经历颠连困苦,

    不忘济世救人,

    全体同沐圣恩。

    浮士德

    宏亮而婉转的天声,

    为何来尘垢中将我找寻?

    你们尽可去缭绕那些温柔的人们。

    我虽然听过福音,无奈缺乏信心;

    奇迹本是信仰的最爱的儿孙。

    那喜讯传来的境界,

    我却不敢举步探寻;

    这可是幼年听惯了的声音,

    现在又唤回来我的生命。

    往时在安息日的庄严寂静中,

    有天恩向我降临;

    那时响亮的钟声意味隽永,

    祈祷是和热情的享受不分;

    有种不可思议的美妙憧憬,

    驱使我去到原野和森林,

    千行热泪从我眼中流迸,

    我感到一个世界为我新生。

    这歌声宣布了青春时代的游乐,

    宣告了春祭日的自由幸福;

    回忆往事唤起儿童时的感情,

    制止我走严重的最后一步。

    哦,继续唱吧,甜美的圣歌!

    涕泗滂沱,这世界上又有了我!

    弟子们合唱

    被埋葬者

    已经升天,

    永生崇高者

    遐举庄严;

    他在化育之中,

    与创造之乐相近;

    唉,可怜我们

    仍在尘世上愁苦生存。

    他不顾弟子们的渴慕,

    竟把我们舍弃,

    哦,主啊,

    我们为你的幸福而悲啼!

    天使们合唱

    基督已经复活,

    从腐朽的尘寰当中;

    你们皆大欢喜,

    解脱羁绊重重!

    以行为赞美主,

    以爱呈奉主,

    博爱而广施,

    旅行以传道,

    宣扬极乐天恩,

    主与你们亲近,

    主和你们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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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门前

    下…书 网

    各种各样散步的人走出来。

    几个手工艺徒

    为什么往那边去?

    另外几个

    我们上猎人酒店。

    首批的几个

    但是我们要到磨房去兜一转。

    一个手工艺徒

    我建议你们去河滨旅馆。

    第二个

    别过去那儿的路并不平坦。

    第二批的几个

    你怎么打算?

    第三个

    我和别人一块儿去玩玩。

    第四个

    咱们上城堡村坊去吧,

    那儿一定有最漂亮的姑娘,顶呱呱的啤酒,

    就是闹起事来也可以大打出手。

    第五个

    你这家伙实在过份荒唐,

    难道你那肉皮第三次又在发痒?

    我不愿去,我讨厌那个地方。

    侍女

    不行,不行!我要回城里去。

    别的一个

    咱们在白杨树边准会和他碰到。

    第一个侍女

    即使碰到他,我也并不高兴;

    他只会和你同行,

    在舞场上也只和你跳舞盘桓。

    你的快乐与我何干!

    别的一个

    今天他决不是单独一个人,

    他说,那个卷发青年也一同来临。

    学生

    那些活泼的娘儿们走得真抖擞!

    老兄,来吧,咱们得紧跟在她们背后。

    一袋辣口的烤烟,一杯烈性的啤酒,

    再加上一位巧打扮的美多娇,这就合我的胃口。

    市民姑娘

    瞧那些标致的少年!

    真是一点也不怕羞:

    他们尽可以交际上流闺秀,

    偏去追那些粗笨的丫头!

    第二个学生

    (向第一个)

    别这么慌张!后面又来了一双,

    她们穿戴得十分漂亮,

    其中一位是我的邻居女郎,

    我把她朝思暮想。

    她们虽然缓步安祥,

    最后终会把咱们碰上。

    第一个

    老兄,得啦!我不惯忸怩作态。

    快赶!咱们别失去到口的野味。

    礼拜六拿扫帚的手,

    礼拜日最能将你抚爱。

    市民

    不,我不喜欢这位新任市长!

    他做官以后一天比一天猖狂。

    究竟他为本市做了哪桩?

    难道这情形不是每下愈况?

    要咱们比从前更加驯良,

    要咱们比从前付出更多的款项。

    乞丐

    (唱)

    仁慈的老爷,美丽的夫人,

    你们装饰齐整,脸颊红润,

    请可怜我这般光景,

    瞧吧,救救我的穷困!

    别让我在这儿白白地乞怜!

    只有肯施舍的人才能快活。

    人人庆祝的今天,

    我也希望得到一点儿收获。

    别的市民

    在礼拜天和过节的日子闲聊,

    我认为最好莫过于谈点战争和战争的喧嚣,

    现今在后边遥远的土耳其,

    各国的人民正打得不可开交。

    咱们站在窗口,喝干啤酒一卮,

    看各色船只沿河飞驶;

    到傍晚我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

    祝福太平和太平盛世。

    第三个市民

    高邻,不错,我也和你的态度一般:

    让他们把脑袋劈成两爿,

    不管一切都搞得稀烂,

    只要咱们的家乡依旧平安。

    老妪

    (向市民姑娘)

    哦,这美丽的小娘子,打扮得多俊俏!

    谁见了你们能不倾倒?——

    只是别太骄傲,这样已够好了!

    你们希望的事情,我准能给你们办到。

    市民姑娘

    阿嘉特,走吧!我十分当心,

    别和这样的巫婆公开同行;

    她虽然在圣安德卢之夜,

    使我亲眼看见了未来的爱人。

    别的一个

    她也在品球中指点他给我看过,

    和好些军人一起而显得英气勃勃;

    我四下张望,到处寻找,

    可是始终没有把他碰着。

    士兵数人

    墙堞巍巍

    的城堡,

    性情高傲

    的女郎,

    都是我占领的对象!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让征集的喇叭

    尽量鸣响,

    无论是赴欢会,

    还是赴战场。

    这是生活!

    这是冲锋打仗!

    城堡和女郎

    都得投降。

    攻打虽费功夫,

    却有隆重的犒赏!

    所以士兵们

    奋勇前往。

    浮士德与瓦格纳

    浮士德

    和煦而使人苏醒的春光

    使河水和溪流解冻,

    欣欣向荣的气象点缀得山谷青葱;

    老迈衰弱的残冬

    已向荒山野岭匿迹潜踪。

    可是它在逃亡当中,

    还从那儿把冰粒化为无力的阵雨播送,

    一阵阵洒向绿野芳丛。

    但阳光不容许冰雪放纵,

    到处鼓舞着造化施工,

    把万物粉饰得异彩重重;

    可是城区中还缺少鲜花供奉,

    它就代以盛装的女绿男红。

    试从这高处转身,

    再向城市一瞬!

    从那黑洞洞的城门,

    涌出来喧嚣杂沓的人群。

    人人都乐意在今日游春。

    他们庆祝基督的复活良辰,

    因为他们自己也获得新生。

    他们来自陋室低房,

    来自工商行帮,

    来自压榨人的屋顶山墙,

    来自肩摩踵接的小街陋巷,

    来自阴气森森的黑暗教堂,

    大家都来接近这晴暖的阳光。

    快瞧呀!熙熙攘攘的人群,

    分散在园圃郊,

    还有前后纵横的河津,

    让那些快乐的船儿浮泳,

    直到最后一只小艇,

    满载得快要倾覆时才离去水滨。

    就是从遥远的山间小径,

    也有耀眼的服饰缤纷。

    我已听到村落的喧う,

    这儿是人民的真正世界,

    男女老幼都高呼称快:

    这儿我是人,我可以当之无愧!

    瓦格纳

    博士先生,同你一起散步,

    真感到光荣而受益不少;

    不过我一个人却不会到此游遨,

    因为我敌视一切粗暴。

    什么提琴,叫喊,九柱戏,

    我听来都不堪入耳;

    他们闹得来好象着了魔,

    还把这叫做欢乐,叫作唱歌。

    农民们聚集在菩提

    树下跳舞和唱歌。

    牧人打扮来跳舞,

    彩衣,飘带和花冠,

    浑身装饰真好看。

    菩提树边人挤满,

    一起跳舞象疯癫。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提琴调儿是这般。

    牧人动作太慌忙,

    他的肘儿向外张,

    不觉碰着一姑娘;

    年青妮子回头嚷:

    “冒失鬼,真莽撞!”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不许那样太放荡!”

    轮舞迅速开了场,

    左旋右转人成双,

    男衫女裙齐飞。

    脸上泛红心头烫,

    手挽手儿喘息忙——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女腰靠在男肘上。

    “别对我做殷勤样!

    世上多少负心郎,

    都叫女人上了当!”

    他却献媚不肯放,

    树下遥遥声喧嚷:

    吁吓!吁吓!

    吁嗨煞!嗨煞!吓!

    人声琴声闹扬扬。

    老农

    博士先生,承您赏光,

    您这满腹文章的学者,

    今天居然不嫌鄙陋,

    来到这人众杂沓的地方。

    请您务必满饮一觞,

    这当中盛满新醅的佳酿!

    我竭诚奉献,高声庆祝:

    这酒不但给您解渴,

    而且为您延年益寿,

    多少滴酒就增加您多少岁数。

    浮士德

    我领受这杯提神的佳酿,

    表示谢意,并祝你们诸位健康。

    农民们围聚拢来。

    老农

    您在这快乐的日子光临,

    对我们真是不胜荣幸;

    想起从前受难的日子,

    您为我们煞费苦心!

    站在这儿的好些活人,

    多亏令尊妙手回春,

    最后从高热中抢救了性命,

    制止住瘟疫流行。

    那时您还是位青年郎君,

    到每个病家去诊视病症;

    当时把许多尸骸搬运,

    您却平安不受病侵;

    经过了许多艰苦的考验,

    上天保佑您这位救星。

    众人

    祝这位曾共患难的先生健康,

    希望他还能长远地治病救人!

    浮士德

    请大家敬礼天上的神明,

    他教导我们治病而普渡众生。

    (他同瓦格纳走开)

    瓦格纳

    哦,伟大的人物,人们对你这般尊敬,

    你究竟是何种心情!

    哦,真幸福呀,谁能凭自己的才能,

    享受这份光荣!

    做长辈的把你介绍给儿孙,

    人人都挤上前来不住探问,

    提琴中止,跳舞暂停。

    你一走过,他们便雁行静等,

    挥舞帽子表示欢迎,

    有人差点儿就要跪拜,

    好象是圣体来到的情形。

    浮士德

    再走几步就到达上边的磐石;

    咱们走累了可以在石上休息片时。

    我常常独坐在石上沉思,

    用祈祷和斋戒来苦我自己。

    希望无穷,信仰坚实,

    我流着眼泪,搓手,叹息,

    恳求天帝

    彻底驱除瘟疫。

    现在群众的赞美在我听来好似讽刺。

    哦,你倘使能够体察我的内心,

    就知道我们父子

    对这种光荣多么不值!

    我父亲是个隐居君子,

    对大自然和圣境的研究煞费心思,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

    他的方法却十分别致;

    他结交一些炼金术士,

    自己躲进黑暗的丹厨,

    按照无数的丹方,

    把古怪的东西融汇一炉。

    他使红狮,大胆的求爱者,

    在温水中匹配百合仙子,

    再用明火锻炼,

    把两者从这一寝室逼入另一寝室。

    后来五色缤纷,

    年青女王出现在玻璃杯里;

    丹药便告成功,病人相继死亡,

    从来无人过问:有谁获得健康?

    我们就用这种杀人的丹方,

    在山谷间不断来往,

    这比瘟疫流毒还要猖狂。

    我亲自施舍过毒药的人就有几千,

    他们渐渐凋谢枯干,我却遇见

    今天人们反把厚颜无耻的凶手称赞!

    瓦格纳

    先生何必为此烦恼!

    本是别人传授你的医道,

    既然尽心负责地行医,

    这样诚实的人难道还不够好?

    你年青时尊敬令尊,

    自然乐意向他领教;

    你成年后又增进学识,

    将来令郎必定达到更高的目标。

    浮士德

    哦,还能希望从错误大海中浮起的人,

    真是幸运!

    用非其所知,

    知非其所用——

    不过咱们别让无端的愁绪,

    把眼前的良辰美景葬送!

    你瞧,那些绿荫围绕的茅屋,

    闪烁着斜阳的晚红。

    落日西沉,白昼告终,

    乌飞兔走,又促进新的生命流通。

    哦,可惜我没有双翅凌空,

    不断飞去把太阳追从!

    要有,我将在永恒的斜晖中间,

    瞧见平静的世界在我脚下显现,

    万谷凝翠,千山欲燃,

    银涧滚滚,流向金川。

    深山大壑纵然凶险,

    也不足以把我的壮游阻拦;

    阳光照暖了港湾,

    大海在惊异的眼前开展。

    太阳女神似乎一去不返;

    然而新的冲动苏醒,

    我要赶去啜饮她那永恒的光源。

    白昼在前,黑夜在后,

    青天在头上,波涛在下边。

    一场美丽的梦,可是太阳已经去远。

    唉!肉体的翅膀

    毕竟不易和精神的翅膀作伴。

    可是人人的天性都一般,

    他的感情总是不断地向上和向前:

    有如云雀没入苍冥,

    把清脆的歌声弄啭;

    有如鹰隼展翼奋飞,

    在高松顶上盘旋;

    有如白鹤飞越湖海和平原,

    向故乡回转。

    瓦格纳

    我也常有胡思乱想的时候,

    却不曾这样好高骛远。

    原野和森林容易看厌,

    鸟儿的羽翼我不垂涎。

    精神的快乐来自另一方面,

    这就是逐册逐页地攻读简篇!

    于是寒冷的冬天也美好堪羡,

    幸福的生机把四肢百骸温暖,

    啊!要是你翻读贵重的羊皮宝卷,

    那末,整个天宇都下降到你的身边。

    浮士德

    哦,你只懂得一种冲动,

    永不会把另一种认清!

    在我的心中啊,盘据着两种精神,

    这一个想和那一个离分!

    一个沉溺在强烈的爱欲当中,

    以固执的官能贴紧凡尘;

    一个则强要脱离尘世,

    飞向崇高的先人的灵境。

    哦,如果空中真有精灵,

    上天入地纵横飞行,

    就请从祥云瑞霭中降临,

    引我向那新鲜而绚烂的生命!

    不错,但愿有魔衣一领,

    载我到奇邦异国去远征!

    它将是我的无上珍品,

    那些珠玑黼黻对我不值一文。

    瓦格纳

    妖魔遍布在云雾中间,

    你千万别把它们召唤,

    它们从四方八面

    给人带来千万种危险。

    北方恶魔,利齿

    它刺你时舌尖如箭;

    东方厉鬼,干瘪怪状,

    它饱食你的六腑五脏;

    南方旱魃,遣自沙漠,

    重重烈火,烧你头颅;

    西方水精,初若解渴,

    田园人畜,继遭淹没。

    它们喜爱谛听,乐祸幸灾,

    貌似柔顺,毒如蛇虺。

    它们装作是天上派遣,

    说谎时故作天使一样低声——

    咱们走吧!天色已经黄昏,

    大气寒冷,雾幕下沉!

    人到晚间才珍视家庭——

    你还站在那儿惊望则甚?

    在昏暗中还有什么袭击你的心神?

    浮士德

    你可看见有只黑犬在田间逡巡?

    瓦格纳

    早已看见,我觉得不值一提。

    浮士德

    请你仔细观看!你认为它是什么东西?

    瓦格纳

    一条卷毛狗,道道地地,

    它不住嗅探主人的踪迹。

    浮士德

    你可注意它在画着螺旋,

    渐渐逼近我们的身边?

    如果我没有看走了眼,

    它背后一路上卷起了熊熊的火焰。

    瓦格纳

    我实在只看见一条黑色的卷毛犬;

    也许你的视觉有些错乱。

    浮士德

    据我看来,它在画轻微的魔圈,

    套着我们的双脚以结未来的姻缘。

    瓦格纳

    我看它疑惧不安地环绕我们跳蹦,

    因为它失去主子而碰见两位陌生人。

    浮士德

    圈子缩小,它已逼近!

    瓦格纳

    你看!这是条狗,不是什么妖怪!

    它吠着,迟疑,匍匐,而且把尾巴摇摆,

    一切都是狗的常态。

    浮士德

    来吧!来跟我们一块儿!

    瓦格纳

    这是卷毛狗类的滑稽蠢材。

    你若站着,它就等待;

    你对它招呼,它就扑上身来,

    你丢了东西它会找回,

    而且跳下水去,只要你的手杖一麾。

    浮士德

    你或许说得不错,我发现不出妖形魔态,

    一切都是训练出来。

    瓦格纳

    狗若经过良好的训练,

    也会博得高人的喜欢。

    是呀,它完全值得先生爱怜,

    在学生当中要算出色的一员。

    (他们走入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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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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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

    (偕卷毛犬同入)

    我已离开原野,

    深夜笼照上空,

    唤起胸中更好的精神,

    顿使我感到诚惶诚恐。

    心猿意马都已收缰,

    不再有任何放浪;

    爱人之念顿生,

    爱神之念发扬。

    安静吧,卷毛犬,不要乱跑!

    你在这门槛上嗅些什么?

    快到火炉背后去卧倒,

    我将最好的坐垫给你度过今宵。

    你在外面山路上娱乐我们,

    不住东蹦西跳,

    现在作个斯文的佳宾吧,

    接受我东道主人的照料。

    哦,在这狭小的书斋中

    重燃起柔和的灯光,

    于是我的胸怀也转光阴,

    心情也自开朗。

    理性之声复发,

    希望之花开放;

    汕然生起对生命之流

    和生命之源的渴望。

    卷毛犬,切莫乱哼!

    这狺狺吠声

    与包罗我整个心灵的神韵不称。

    我们见惯了这样的人,

    他们嘲笑自己不懂的事情,

    甚至对美善的东西也喃喃不平,

    常常困扰他们自身;

    为什么狗儿也学人一样的呻吟?

    唉,我纵然以无上的善愿,

    仍然感不到胸中迸射出满足的源泉。

    川流为何这么快地枯干,

    使我们又觉得焦渴欲燃?

    我对这点是饱有经验。

    不过可以弥补这种缺陷:

    我们学会尊重超世的本原,

    我们景慕启示的简篇,

    这在新约圣经中出现,

    别处没有更高贵更优美的可言。

    我急欲翻阅原书,

    本着真诚的情愫,

    把神圣的原文,

    译成亲切的德语。

    展开一卷古书,着手翻译。

    我写下一句:原始有名!

    写到这儿就停顿!谁帮助我继续前进?

    这名字我不能评价过份,

    如果我精神上得到正确的启示,

    必须另译从新。

    我改译为:原始有意。

    这第一行要十分仔细,

    下笔切莫躁急!

    这意字怎能把万物创造化育?

    应当译成:原始有力,

    可是我刚把它写在纸上,

    就已经醒悟到它并不合适。

    蓦然间豁然贯通,心领神会,

    放心地译作:原始有为!

    卷毛犬,你要和我同居此房,

    切莫狺狺,

    切莫汪汪!

    一个伙伴乱叫乱嚷,

    就不好留在我的身旁。

    我们当中有一个

    必须离此他往。

    我不愿把客人逐放,

    不过你可以自由出去,门儿开敞——

    可是我看见什么光景!

    这情形是如何发生?

    是幻影?还是真形?

    卷毛犬变得硕大无朋!

    它昂然立起,

    不再是狗的姿形!

    原来我带回来一个妖精!

    它大得可以与河马比并,

    眼睛冒火,獠牙森森。

    哦,我已经将你认清!

    对于这种下流的地狱丑类,

    正好应用所罗门的咒文!

    精灵

    (在走廊上)

    房里囚着一个!

    留在外边,莫跟进去!

    地狱的老山猫正在战栗,

    好比上了镣铐的狐狸。

    但要留意!

    要飘上飘下,

    飞来飞去,

    等他解脱缧绁。

    我们既然于他有益,

    就莫让他坐困在那里!

    因为他对我们大伙儿

    曾经做了许多好事。

    浮士德

    要对付这个畜牲,

    我得念四大咒文。

    火神快燃烧,

    水神快旋转,

    风神快消散,

    土神用劲干。

    谁若不识它们,

    这四大元素,

    不识它们的力量和性质,

    就算不得高人,

    休想把妖精降服。

    火神,

    请消隐于焰火!

    水神,

    请澎湃地汇合!

    风神,

    请如流星一般发光!

    英苦布斯!英苦布斯!

    请来室内相帮!

    快快出现,使这一切终场!

    在这畜生的身中,

    并未含有四大元素。

    它泰然蹲着对我狞笑;

    看来我还未使它感到痛苦。

    你就听着,

    我要念出更厉害的咒语。

    你这个家伙,

    莫不是地狱的亡魂?

    快看这咒文!

    一切魑魅魍魉

    都得向它投诚!

    它的躯体在膨胀,鬃毛倒竖。

    邪恶的怪物!

    这个你能念读?

    它从未传来,

    也从未说出,

    远可流贯九霄,

    力能洞穿万物。

    它被禁锢在火炉背后,

    膨胀得和巨象一般,

    整个房间都已充满,

    快要化成烟雾而消散。

    切莫升上天花板!

    快伏在主人的脚边!

    你看,我的威吓并非徒然,

    我要烧你,用神圣的火焰!

    切莫等待

    我用三位一体的明火!

    切莫等待

    我用法术当中最厉害的一个!

    靡非斯陀

    烟雾消去后,从炉后出现游学书生的装束。

    何必闹嚷呢?请问主人有何吩咐?

    浮士德

    原来这就是卷毛犬的核心!

    一位游学书生?这情形真叫我忍俊不禁。

    靡非斯陀

    我向博学的先生致敬!

    您简直弄得我大汗满身。

    浮士德

    你叫什么名号?

    靡非斯陀

    我觉得这样问何其渺小!

    您是位鄙视言辞的人,

    只探讨本质的奥妙,

    而远远抛弃一切外表。

    浮士德

    像你这号材料,

    一提名字,本质便见分晓,

    比如叫作什么蝇神,坏蛋和骗子,

    难道不是非常明了!

    得啦,究竟你是谁?请即奉告。

    靡非斯陀

    我是那种力量的一体,

    它常常想的是恶而常常作的是善。

    浮士德

    你说这谜语有啥意义?

    靡非斯陀

    我是经常否定的精神!

    原本合理;一切事物有成

    就终归有毁;

    所以倒不如一事无成。

    因此你们叫作罪孽、毁灭等一切,

    简单说,这个“恶”字

    便是我的本质。

    浮士德

    你自称是一体,为什么又在我面前现出全躯?

    靡非斯陀

    我只不过对你说出些许真理。

    人爱把渺小的痴人世界

    当作全体看待——

    我是一体之一体,这一体当初原是一切,

    后来由黑暗的一体生出光明,

    骄傲的光明便要压倒黑暗母亲,

    要把它原有的地位和空间占领。

    不过它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成事,

    因为它总是依附于各种物体。

    它从物体中流出,使物体美丽,

    物体却又阻碍它的行程,

    所以我希望,要不了多久,

    它就和物体同归于尽。

    浮士德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漂亮本职!

    你在大处不能破坏,

    只好从小处开始。

    靡非斯陀

    就从小处我也没有多少成绩。

    和虚无对抗的

    不过是拙劣世界这点东西,

    我虽然费了许多功夫,

    仍不知道拿它如何办理。

    我使用洪水、暴风、地震、烈火各种灾殃——

    到头来海与陆依然无恙!

    而人类和兽类这些该死的一伙,

    我对它们简直是莫可奈何。

    我已经埋葬了千千万万,

    总有新鲜的血液不断循环!

    这样下去真会叫人发癫!

    千万芽苞开展,

    不管燥湿暖寒,

    挣脱水陆空的羁绊!

    倘使我再不保留着这点火焰,

    我真没有什么把戏好玩。

    浮士德

    你胆敢用冷酷的魔拳!

    对抗这永恒不息

    造福一切的力量,

    可是你枉自磨拳擦掌!

    我劝你混沌的怪儿,

    还是玩点别的花样!

    靡非斯陀

    这真应该好好地考虑,

    我们下次再来商议!

    这次我好不好暂时告辞?

    浮士德

    我不明白,你为何这样询问。

    现在我算是把你认清,

    你高兴随时都可光临。

    这儿是窗,这儿是门,

    还有烟囱你也可以通行。

    靡非斯陀

    老实说吧!我要出去,

    有点小小的障碍拦阻:

    这就是你门槛上五角星的符——

    浮士德

    原来是五角星芒给你苦吃?

    唉,告诉我吧,地狱的儿子:

    你既然走得进来,为何走不出去?

    你怎能瞒过那道灵符?

    靡非斯陀

    请你仔细看看!它画得并不完全:

    那向外的一角,

    你瞧吧,有点缺陷。

    浮士德

    这确是偶然命中!

    那末,你已经成了我的俘虏?

    真是意外地成功!

    靡非斯陀

    卷毛犬跳进屋时不曾留意;

    现在的情形不同了:

    魔鬼走不出屋去。

    浮士德

    可是,你为什么不通过窗口?

    靡非斯陀

    魔界有条法律:

    来从哪儿来,必从哪儿去。

    走进时是自由,走出时是奴隶。

    浮士德

    连地狱也有法律?

    既然如此,这倒不错,

    我好不好同你们订个契约?

    靡非斯陀

    凡和你约定的东西,你当然可以享受,

    决不会从契约上打个折扣。

    不过手续不能这么简陋,

    咱们留待下次再来讲究;

    现在我恳切请求,

    这次必须把我放走。

    浮士德

    但请你稍留片刻,

    给我讲点有趣的新闻!

    靡非斯陀

    现在放我走!我很快就转来面陈;

    那时你可以随意询问。

    浮士德

    并非我叫你上当,

    而是你自投罗网。

    常言说得好:捉魔岂可轻放!

    第二回你不容易把它碰上。

    靡非斯陀

    只要你情愿,

    我就留在这儿和你作伴;

    不过有个条件,

    让我用戏法来给你好好消遣时间。

    浮士德

    只要你的戏法讨我喜欢,

    我不消说是乐于照办。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在这一小时中间,

    你五官的感受,

    将胜过寂寞的一年。

    精灵们的歌声宛转,

    还带来了形象鲜妍,

    这都不是魔术的虚幻。

    你的鼻子会闻到异香,

    你的口儿会把美味品尝,

    你的感情也将觉得舒畅。

    事前不用抬柜搬箱,

    人手都已齐全,我们立刻开场!

    精灵们

    消逝吧,

    你们这些幽暗穹窿!

    蔚蓝浩气

    请更动人而和霭地

    荡漾其中!

    黑暗的云层

    消灭无踪!

    星星闪烁,

    阳光明媚

    融融。

    天孙帝子,

    神女仙姬,

    轻盈天袅

    环飞。

    眷恋不舍

    追随;

    罗衣

    飘带

    地上垂,

    掩映凉亭,

    亭上情人

    脉脉沉思,

    终身相爱复相依。

    千枝万叶!

    藤蔓含苞欲发!

    葡萄累累,

    倾入盆缶,

    涌向酿窖,

    酿成美酒。

    酒流成川,

    淙淙潺潺,

    通过纯洁晶莹的宝石中间,

    离开高处,

    而往下趋,

    绕过青翠的丘陵无数,

    而扩展成湖。

    鸿雁鸥凫,

    啜饮欢娱,

    展翅奋飞,

    飞向太阳,

    飞向晴朗的岛屿,

    岛在波中,

    晃晃摇动;

    那儿有合唱的欢声,

    向我们耳内传送,

    那儿原野上

    更有跳舞的人群,

    他们各自取乐,

    分散在郊。

    有的登高,

    爬上山顶,

    有的游泳,

    越过湖心。

    还有的在飞行;

    一切都向往生命,

    向往远方,

    向往可爱的星星,

    向往慈惠的女神。

    靡非斯陀

    他已入睡,好啦,轻巧温柔的孩子们!

    你们真的把他唱入了睡乡!

    我得感谢你们这次合唱。

    要把恶魔拘禁,他还没有这种本领!

    让一些可爱的幻影在他面前纷呈,

    使他向虚幻之海中沉浸;

    但要破坏门槛上的符,

    我需要老鼠的牙齿帮衬。

    我用不着久念咒文,

    已有一只作声,立等我的命令。

    大鼠、小鼠、苍蝇,

    青蛙、臭虫、跳蚤,

    我是你们的主人,

    命令你们大胆地把这门槛啃咬,

    好比上面涂着油膏——

    你已经向外蹦跳!

    快快动手!禁制我的这个尖端,

    就在最前面的边缘。

    再咬一口,大功圆满——

    喏,浮士德,好好做梦吧,我们以后再见!

    浮士德

    (醒来)

    我莫非又受了一场欺蒙?

    精灵之群纷纷消失无踪,

    有个魔鬼是我分明梦见,

    而醒来时却逃走了卷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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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书斋

    下{  书 }网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有人敲门?进来!是谁又来找我麻烦?

    靡非斯陀

    是我。

    浮士德

    进来!

    靡非斯陀

    你得说三遍。

    浮士德

    好吧,进来!

    靡非斯陀

    这样你才叫我喜欢!

    我希望,咱们能够亲善!

    为了给你排遣愁烦,

    我选择了高贵的绅士打扮。

    红衣上绣着金线,

    结实的缎大衣罩在外边,

    帽子上插有雄鸡毛一片,

    身佩着宝剑又长又尖。

    我简单明了地向你奉劝,

    请你也穿戴同样的衣冠,

    这样你就解脱了羁绊,

    自由自在地去把生活体验一番。

    浮士德

    我无论穿上什么衣服,

    总觉得这狭隘的尘世生活十分苦闷。

    要放浪游戏,年纪未免太老,

    要心如死灰,年纪未免太青。

    世界还能给我什么保证?

    你要安贫守份,守份安贫!

    这是永恒的歌声,

    向每人的耳里传进,

    在我们整个一生,

    时时刻刻都嘶嚷不停。

    我早晨蓦然惊醒,

    禁不住泣下沾襟,

    白白度过一日的时光,

    不让我实现任何希望,

    连每种欢乐的预感

    也被顽固的批评损伤,

    而且用千百种丑恶的人生现实,

    阻碍我活泼心胸的创造兴致。

    到了黑夜降临,

    我们不得不忧心忡忡地就寝;

    这时我还是不得安宁,

    常常被噩梦相侵。

    我内在的神明,

    能够深深地刺激我的方寸;

    那君临我一切力量的神明,

    却不能将外界事物移动毫分。

    所以我觉得生存是种累赘,

    宁愿死而不愿生。

    靡非斯陀

    可是死也决不是很受欢迎的来宾。

    浮士德

    哦,祝福那在胜利光辉中的人,

    头戴血染的桂冠而戕生,

    祝福那狂舞以后的人,

    倒在彼姝的怀里而殒命!

    唉,但愿自己也在崇高的神灵力量之前,

    欣然地丧魄离魂!

    靡非斯陀

    但是那天夜里有位某君,

    并没将棕色的液汁倾饮!

    浮士德

    你似乎是专爱刺探别人的私隐。

    靡非斯陀

    我虽然不是全能,却也知道许多事情。

    浮士德

    那时从那可怕的紊乱中,

    有种听惯了的甜蜜声音将我吸引,

    用快乐时代的余韵,

    诱发我残余的童稚感情,

    所以我诅咒那一切,

    用甘饵与骗术来束缚人的灵魂,

    再逞蛊惑和谄媚的技能,

    把它禁制在可悲的肉身!

    我首先诅咒那高傲的意见,

    精神用以把自己包缠!

    我诅咒那五光十色的虚幻,

    它紧逼着我们的感官!

    我诅咒身前显赫,身后名传,

    它们在梦中把我们欺骗!

    我诅咒妻子、奴仆和田产,

    供我们私有而献媚承欢!

    我诅咒财宝金钱,

    它引诱我们从事各利冒险,

    又使我们躺在逍遥的褥垫,

    耽于晏安!

    我诅咒葡萄美酒!

    我诅咒崇高爱恋!

    诅咒希望!诅咒信念,

    尤其诅咒万事以忍耐为先!

    精灵们合唱

    (隐形)

    可哀!可哀!

    美丽的世界,

    被你用强力的拳头

    将它打坏;

    世界已在倾圯,已在崩溃!

    一位半神把它摧毁!

    我们把这些碎片

    运进虚无,

    我们为这失去的美

    而叹息。

    世人中的

    健儿

    把它重建得

    更加壮丽,

    建设在你们的胸怀!

    再以明朗的心神,

    重新把人生的历程

    安排,

    听新的歌声

    响彻九垓!

    靡非斯陀

    这些小小的东西,

    是我手下的人马。

    听吧,他们劝你去寻取欢乐和事业,

    是多么老成练达!

    他们想把你

    从寂寞中引诱出来,

    走进广大的世界,

    寂寞使你的官能和血液冻结不解。

    请你停止以烦恼为儿戏,

    它像秃鹰一样啄食你的生机!

    纵然是最下层的社会,

    也让你感到人和人在一起。

    但是我并无意思,

    要把你推入下流里去。

    我不是什么伟人;

    但你若和我联合一起,

    共同去经历人生,

    我就乐于应允,

    立即对你俯首听命。

    我做你的伙伴,

    只要你喜欢,

    就做仆人,奴才,我也甘愿!

    浮士德

    我要满足你什么条件?

    靡非斯陀

    要谈这个,以后还有时间。

    浮士德

    不行!不行!恶魔是利己主义者,

    对别人有益的事体,

    白白帮忙他决不干。

    你还是先说明条件!

    无条件的仆人会给家里带来危险。

    靡非斯陀

    在这儿我甘愿做你的仆人,

    听凭指使,一刻也不停;

    可是我们在那边相见。

    你就得给我做同样的事情。

    浮士德

    什么那边不那边,我并不放在心上;

    你先得把这个世界打破,

    另一个世界才会产生。

    我的欢乐是从这个地上涌迸,

    我的烦恼是被这颗太阳照临;

    等到我一旦和它们离分,

    就不管变成什么情形。

    我也不愿再听,

    将来人们是相爱还是相憎;

    将来在那种境界,

    是否还有上下和君臣。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本着此意大胆尝试。

    同我联合吧!你将在这儿天里,

    有趣地看到我施展妙技;

    我给你看看从来无人看过的东西。

    浮士德

    你这可怜的魔鬼还想拿出什么来迷人?

    从事崇高努力的人的精神,

    岂是你们魔类所能领悟?

    你是不是有不能果腹的食物?

    或是流动不停、

    像水银般在手内散失的赤金?

    或是永远赢不到手的赌博?

    或是彼女娉婷,

    她在我的怀里已在向别人眉目传情?

    或是显赫声名,

    转眼间消逝如星陨?

    给我看天天更换新绿的树木,

    给我看未摘先腐的果品!

    靡非斯陀

    这类要求吓我不倒,

    我可以供献这样的珍宝。

    可是,好朋友,时间即将来到,

    让我们安然地乐享佳肴。

    浮士德

    只要我一旦躺在逍遥榻上偷安,

    那我的一切便已算完!

    你可以用种种巧语花言,

    使我欣然自满,

    你可以用享受将我欺骗——

    那就是我最后的一天!

    我敢和你打赌这点!

    靡非斯陀

    击掌吧!

    浮士德

    击掌就击掌!

    假如我对某一瞬间说:

    请停留一下,你真美呀!

    那你尽可以将我枷锁!

    我甘愿把自己销毁!

    那时我的丧钟响了,

    你的服务便一笔勾销;

    时钟停止,指针落掉,

    我在世的时间便算完了。

    靡非斯陀

    咱们好好记着!不要忘记。

    浮士德

    你对此有充分的权利;

    我不是轻率冒失。

    我若停滞,就成为奴隶,

    也不问是你的还是谁的。

    靡非斯陀

    在今天庆祝博士的宴会上,

    我立即把仆人的职务履行。

    不过,无论如何我有一点奉恳,

    请给我几行字迹作证。

    浮士德

    你这鄙吝汉子还要求证明?

    岂不知大丈夫一诺千金?

    你还不放心,我一言既出,

    便当终身履行?

    世界潮流岂不是在迅速变迁,

    还要我困守我的诺言?

    可是这种虚妄深入人心,

    谁能摆脱它的拘禁?

    我羡慕胸怀信义的人,

    他决不后悔,无论有什么牺牲!

    可是一张羊皮纸签名盖印,

    世人见了便吓得胆战心惊。

    话句在笔下已经死去,

    只有封腊和皮纸行使职能——

    你这恶魔究竟向我要求哪样?

    是金属,石头,羊皮或纸张?

    要我使用尖笔、凿刀、鹅毛管?

    你自由选择吧,我准定照办。

    靡非斯陀

    你何必马上激动感情,

    发出这长篇大论?

    其实只要一张纸片就行,

    你在上面用一滴鲜血签名。

    浮士德

    只要你十分高兴,

    不妨搞搞这无聊的事情。

    靡非斯陀

    血是一种非常神妙的液体。

    浮士德

    你别担心,我不会把盟约毁弃!

    我和你约定的事情。

    我将全力以赴。

    我以前把自己过分吹嘘,

    其实我不过属于你的等级。

    伟大的地灵将我蔑视,

    大自然已经对我封闭。

    思想线索已经断裂,

    我久已厌恶一切知识。

    让我在感观世界的深处沉浸,

    好平息我燃烧般的热情!

    在不可透视的魔术掩护之下。

    即将有种种奇迹发生!

    我要投入时代的激流!

    我要追逐事变的旋转!

    让苦痛与欢乐,

    失败与成功,

    尽量互相轮换;

    只有自强不息,才算得个堂堂男子汉。

    靡非斯陀

    我不给你规定标准和目的,

    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到处攫取,

    逃跑时也可以顺手牵羊,

    捞点自己心爱的东西。

    尽量顺机应变,切不可退缩迟疑。

    浮士德

    你听着,值不得再把快乐提起。

    我要委身于最痛苦的享受,委身于陶醉沉迷,

    委身于恋爱的憎恨,委身于爽心的厌弃。

    我的胸中已解脱了对知识的渴望,

    将来再不把任何苦痛斥出门墙,

    凡是赋与整个人类的一切,

    我都要在我内心中体味参详,

    我的精神抓着至高和至深的东西不放,

    将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心上,

    于是小我便扩展成全人类的大我,

    最后我也和全人类一起消亡。

    靡非斯陀

    哦,相信我吧,

    这坚硬的食物我已啃了好几千年,

    从摇篮直到盖棺,

    没有人能消化这发酵的面团!

    你还是听我的忠言,

    这全体是专为神而创造的物件!

    他把自己置身在永恒的光明,

    却把我们投入幽深的黑暗,

    而适用于你们人的只是昼夜的转换。

    浮士德

    不过我自己心甘情愿!

    靡非斯陀

    你甘愿也行!

    只有一件使我担心,

    光阴如过客,艺术自长存。

    你最好是不耻下问,

    去结识一位诗人,

    让他把思想驰骋,

    在你光荣的头顶,

    堆砌上一切高贵的特征:

    狮一般勇猛,

    鹿一般轻捷,

    意大利的热情,

    北欧人的坚忍。

    听他把秘诀对你亲传,

    要大度而兼阴险,

    放纵热情的青春本能,

    一步步去诱导儿女痴情。

    连我自己也想认识这样一位先生,

    而称他是小宇宙的主人。

    浮士德

    我竭尽一切智能

    把人类的荣冠争夺,

    倘若不行,我还成了什么?

    靡非斯陀

    你是什么,到头来还是什么。

    即使你穿上几尺高的靴子,

    即使你戴的假发卷起千百层绉波,

    你是什么,永远还是什么。

    浮士德

    我也感到,只是徒然,

    把人类精神的瑰宝集在身边,

    等到我最后坐下来的时候,

    仍无新的力量从内心涌现;

    我没有增高丝毫,

    而对无垠的存在未曾接近半点。

    靡非斯陀

    我的好好先生,阁下观看事物,

    和世人的看法一般无二;

    人生及时行乐耳,

    趁生命的欢娱尚未逝去。

    废话少说!你的脚和你的手,

    你的屁股和你的头,这当然是你的所有;

    但我把别的一切享受得宜,

    难道就不等于是我的东西?

    如果我能够付出六匹马的价钱,

    它们的力量难道不归我有?

    我好像长了二十四条腿,

    驰骋得多么威风抖擞。

    所以振作精神,把一切顾虑抛开,

    同我一直进入这个世界!

    听我说吧,爱好幻想的人

    好比是受魔法禁锢的畜牲,

    在不毛的荒地上团团打转,

    却看不见四周有牧草青青。

    浮士德

    那末,咱们怎么着手?

    靡非斯陀

    咱们干脆一走了事。

    这儿是怎样的一座囚牢?

    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徒使自己和青年都感到厌烦,

    不如让邻居大肚先生前来照管!

    你何苦打无穗的稻草自受熬煎?

    就是你最拿手的本领,

    也不便向后生随口轻传——

    我立刻听出有个宝贝走在回廊上边!

    浮士德

    我可不能和他见面。

    靡非斯陀

    这可怜的孩子等了半天,

    不好让他失望而返。

    把你的小帽给我戴,大衣给我穿!

    这化装一定很合我的身段,

    (改装)

    现在让我来随机应变!

    我只消花费一刻钟的时间:

    请你这时作好旅行的装扮!

    浮士德退场

    靡非斯陀

    (穿上浮士德的长袍)

    尽量蔑视理性和学识,

    蔑视人间最高的能力,

    尽量在幻术和魔法中

    让虚诳的精神加强自己,

    我就这样绝对地掌握住你!——

    命运赋给了他一种精神,

    这精神不断向前猛进,

    它那过急的努力,

    跳越过尘世的欢欣。

    我把他拖进狂放的生活,

    经历些吃喝玩乐

    他将发呆,拘泥,惊惶失措,

    再把饮食在他那贪馋的唇边扬播,

    引起他不知餍足的欲火;

    他将哀求充饥解渴,

    即使不委身于恶魔,

    也必彻底堕落!

    学生一人登场

    学生

    我来到本地不久,

    专诚拜望先生,

    别人提起大名,

    无不肃然起敬。

    靡非斯陀

    我很喜欢你这样彬彬有礼!

    其实你见到的人也和世人无异。

    别的地方你是否曾去寻觅?

    学生

    恳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我来是怀着满腹诚意,

    人还年轻,钱也可以;

    家母本不愿我远离;

    可是我想在外边学点有益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来到此地正是相宜。

    学生

    老实说,我已经打算离开此地:

    在这高墙大屋当中,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惬意。

    这简直是局促的天地,

    看不见草青和树绿,

    呆坐在课堂的椅子上,

    我的耳目和思想都已昏迷。

    靡非斯陀

    这叫作习惯成自然。

    比如婴儿吃娘奶,

    开始也不情愿,

    可是不久它就吃得很欢。

    你对于知识之奶,

    也会一天比一天的贪馋。

    学生

    我很喜欢把知识的脖子抱牢,

    请你指教,如何才能达到?

    靡非斯陀

    暂且别谈许多,

    你先说说,究竟选择哪个系科?

    学生

    我愿成为一个饱学的书生,

    下知地理,上晓天文,

    既探讨自然,

    也研究学问。

    靡非斯陀

    你算是找到正确的途径;

    但是决不可分散心神。

    学生

    我用整个身心来求学问;

    不过在暑假中的节日良辰,

    也想有一点儿自由,

    寻一点儿开心。

    靡非斯陀

    善用时间,光阴如白驹过隙!

    但程序能教你如何把时间获得。

    亲爱的朋友,所以我奉劝你,

    先听逻辑讲义。

    这样你的精神就受到训练,

    好比统进西班牙的长靴一般。

    你会循着思维的轨道,

    更加谨慎地亦步亦趋,

    不至于横冲直撞,

    迷失南北东西。

    譬如平常随意饮食,

    本来一气可以吃完,

    但是你受惯了逻辑的训练,

    就得出第一!第二!第三!

    其实思想的工厂

    和织工的巧妙一般,

    用脚一踩便千丝动转,

    梭儿不停地来回穿,

    在眼不见中沟通经纬线,

    一拍就使千丝万缕相接连。

    哲学家走进课室,

    向你证明这个道理:

    假使第一如是,第二如是,

    则第三第四也就如是;

    假使第一第二不如是,

    则第三第四永远不如是。

    各地学生都把这称颂,

    但没有人成为织工。

    谁想认识和描述生动事物,

    首先便把精神驱逐,

    结果手里只得到部份东西,

    可惜失去了精神的联系!

    化学名之为“自然处理”。

    这是自我解嘲而莫明其妙。

    学生

    我还不能完全领悟先生的教导。

    靡非斯陀

    不久你就会得更好的体会,

    如果你学会把一切还原

    和适当的分类。

    学生

    我觉得神智昏眩,

    好像水车在脑里旋转。

    靡非斯陀

    其次,比诸其它科目,

    你要对玄学多下工夫!

    凡不适合于人的头脑的事物,

    玄学也能叫你深刻领悟;

    不管它能否钻进脑子,

    都使用上一个堂皇的术语,

    但在这最初的半年,

    先要安排好听讲的程序!

    每天五个小时的课程,

    钟响上堂,不得迟误!

    事先准备周到,

    把章节搞得烂熟,

    这样你以后就更加清楚,

    先生是照本宣科,不增加一字一句;

    不过你要用功笔记,

    仿佛神灵在对你口授!

    学生

    先生用不着再说一次!

    我明白笔记多么有益;

    因为白纸上写着黑字,

    就可以放心地带回家去。

    靡非斯陀

    可是你得选个学系!

    学生

    我不高兴研究法律。

    靡非斯陀

    你不高兴倒也不足为奇,

    这门学问我颇知道一些。

    法律和权利

    像遗传病一样世代承袭;

    从前代遗传到后代,

    从此地渐次推广到彼地。

    善行变成苦痛,有理变成无理;

    倒楣的是你们后生小子!

    至于我们的天赋权利,

    可惜从来没有人问起。

    学生

    我听你说后对它更加生厌,

    能得到高明指点是何等福缘!

    现在我倒想把神学钻研。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你引入歧途。

    关于这门科学,

    很难避开邪路,

    其中隐藏着许多毒素,

    容易和药物鱼目混珠。

    在这儿你也得专守一隅,

    发誓要信奉老师的言语。

    总而言之——把言语当作典模!

    你便通过安全的门户,

    进入妥当的庙宇。

    学生

    可是语言总得有点意义。

    靡非斯陀

    很好!不过也用不着过份拘泥;

    往往在没有意义的地方,

    恰好需要言语。

    用言语可以争论不休,

    用言语可以组成体系,

    凭言语可以深信不疑,

    每句话不许扣掉一分一厘。

    学生

    对不起,我问了许多,把您麻烦,

    但是我还得请教一番。

    关于医学方面,

    能否不吝九鼎一言?

    三年未免过短,

    天呀,医学的范围实在太宽。

    倘使高明略加指点,

    以后就可以继续索探。

    靡非斯陀

    (自语)

    枯燥的腔调我已经厌烦,

    还是使用魔鬼的语言。

    高声

    医学的精神容易心领;

    你把大小宇宙都研究分明,

    归根到底

    这是听天由命。

    你用不着为学问东奔西驰,

    每人都只学习他能够学到的东西;

    只要你不把机会坐失,

    就算是个上等名医。

    你的身体倒还结实,

    胆量想也略有一些,

    只要你敢于自信,

    别人也就信你。

    对待妇女要特别留意!

    女人总爱叫苦喊痛,

    病状有千科百种,

    而治疗的法儿是从一点着手。

    只要你做得相当庄重,

    她们就会入你的牢笼。

    首先,用学位使得她们相信,

    认为你的医道超过别人;

    其次,为了表示欢迎,

    抚摸别人许多年才敢碰的各个部分,

    还要把脉搏按清,

    眼光要热烈而又机灵,

    大胆抚摸苗条的腰身,

    看腰带儿缠得多紧。

    学生

    这个不用担心!

    常言道:“福至则心灵。”

    靡非斯陀

    灰色啊,亲爱的朋友,是一切的理论,

    而生活的金树长青。

    学生

    我向您发誓,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好不好下次再来打扰,

    敬请高明透彻启蒙。

    靡非斯陀

    凡是我所能的,愿尽愚衷。

    学生

    我不能空手回转,

    我得向先生递上纪念册子,

    请垂爱亲笔留言!

    靡非斯陀

    十分高兴。

    题字交还。

    学生

    (念出)

    尔等将如神,能知善与恶。

    恭敬掩卷,告别而退。

    靡非斯陀

    尽管按照这句古老格言去追随我那蛇姨,

    等到你有一天如神时就后悔莫及!

    浮士德出场

    浮士德

    现在咱们上哪儿去?

    靡非斯陀

    随你高兴!

    咱们先看小世界,再看大世界。

    你免费上完这门课程,

    将多么受益,多么欢快!

    浮士德

    但是,瞧我这部长长的胡须,

    不配再有轻松愉快的生活方式。

    这次尝试不会成功;

    我对这世界是太不相宜。

    在别人面前我感到渺小,

    常常弄得进退失据。

    靡非斯陀

    好朋友,船到桥下自然过;

    只要你相信自己,便懂得如何生活。

    浮士德

    咱们怎样从家里出去?

    你在哪儿有车辆、仆人和马匹?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把这件大衣展开,

    它就会把咱们向空中运载。

    你这次迈开勇敢的步伐,

    切不可把大件行李携带。

    我准备一点儿发火的气体,

    它使我们飘然离开大地。

    咱们一身轻便就飞得迅疾——

    恭贺你的新生活一切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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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莱比锡城的奥尔巴赫地下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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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的大学生们聚欢

    傅乐世

    怎么没有人喝酒?也没有人发笑?

    我来指点你们扮个鬼脸瞧瞧!

    你们平常都极肯燃烧,

    今天一个个却像霉湿的稻草。

    布兰德尔

    这只怪你自己;你没带来什么把戏,

    既不闯祸,也不放屁。

    傅乐世

    (倒杯葡萄酒在布兰德尔头上)

    我把两样都给你!

    布兰德尔

    你这双倍的瘟猪!

    傅乐世

    是你要这个,我才遵命照做1

    西贝尔

    谁要吵架,就赶出门去!

    咱们开怀喝酒,叫喊,轮流唱歌1

    来!呵啦,呵!

    阿特迈尔

    不得了,我真难过!

    快拿棉花塞子来,这家伙要震破我的耳朵!

    西贝尔

    要唱得圆屋顶起了回响,

    才觉得低音的威力很强。

    傅乐世

    说话上算,叫大惊小怪的人滚蛋!

    啊!嗒啦,啦啦,哒!

    阿特迈尔

    啊!嗒啦,啦啦,哒!

    傅乐世

    嗓子都已经校准。

    (唱)

    亲爱的神圣罗马帝国,

    怎么才不会离析分崩?

    布兰德尔

    呸!陈腔滥调!政治歌曲

    不堪入耳!你们得每天早上感谢上帝,

    使你们不必为罗马帝国操劳心思!

    我不是宰相,也不是皇帝,

    至少我认为这是很大的恩赐。

    不过咱们也不可没有首长:

    我们打算选个教皇。

    你们知道哪种资格当行,

    可以把人捧到天上。

    傅乐世

    (唱)

    飞去吧,夜莺夫人,

    请千万遍向我的爱人问讯!

    西贝尔

    什么向爱人问讯!这话儿我真不愿听!

    傅乐世

    向爱人问讯和接吻!你要阻止我可不行!

    (唱)

    开门吧!夜静已更深。

    开门吧!情郎正清醒。

    关门吧!天色快黎明。

    西贝尔

    唱吧,唱吧,尽情把她称赞和颂扬!

    我这时已经笑不可仰。

    她使我上了当,对你也会照样,

    最好是赠她一个土地菩萨作情郎!

    带她到十字街头去放荡;

    或者一匹从布落坑回来的老山羊,

    跑去向她咩咩问好倒不妨!

    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

    去配那贱货实在太冤枉。

    向她问候,我才不干,

    扔块石子去把窗户给她打穿!

    布兰德尔

    (拍桌)

    注意!注意!诸位静听!

    你们承认我是达理通情!

    这儿坐着一些痴情种子,

    我得按照他们的身份,

    今晚临别给点最好的馈赠。

    请听!一首歌儿最新流行!

    大伙儿合唱叠句,必须使劲!

    (唱)

    老鼠窝藏在地窖,

    奶油脂肪作食料,

    肚儿吃得肥又壮,

    路德博士一个样。

    厨娘给它毒药吞,

    世上从此不安宁,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欢叫)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来回蹦,四处跳,

    到处污水都喝够了,

    满屋乱抓又乱咬,

    终究治不好心烦躁;

    跳上跳下干拚命,

    这可怜的畜生活不成,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布兰德尔

    它跑来跑去心发慌,

    青天白日进厨房,

    倒在灶旁干抽搐,

    可怜就要断呼吸。

    放毒女人笑盈盈:

    “哈哈!它在发出绝命声,

    好像相思病缠身!”

    合唱

    好像相思病缠身!

    西贝尔

    无聊的孩子多开心!

    给可怜的老鼠毒药吞,

    我看真是大本领!

    布兰德尔

    老鼠似乎很承你照应?

    阿特迈尔

    他便便大肚义秃顶!

    被恶运压得不敢哼;

    他看见老鼠腹彭亨,

    恰好是他的活写真。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登场

    靡非斯陀

    我首先得带你来见识

    这儿的快活团体,

    让你看看,生活可以过得多么容易。

    这些人天天都在过节日。

    风趣不多,却非常适意,

    每人跳着圆舞,

    好比小猫含着尾巴游戏。

    只要店老板还肯赊酒食,

    他们就不喊头痛,

    而是无忧无虑,皆大欢喜。

    布兰德尔

    这两位是刚从远方来的,

    请看他们那付古怪样儿;

    到此多半没有一小时。

    傅乐世

    不错,你说得真有理!我要称赞莱比锡!

    它是个小巴黎,培养的市民多阔气。

    西贝尔

    你瞧来的这两位陌生人是什么身份?

    傅乐世

    让我去探问!只消用满满的酒一樽,

    就像拔掉孩子的牙齿一样,

    容易从他们的鼻孔中将虫儿勾引。

    我看他们好像出自名门,

    显得那么骄傲而不平。

    布兰德尔

    我敢打赌,他们准是跑江湖的人!

    阿特迈尔

    也许是真。

    傅乐世

    留心,待我去盘问他们!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孩子们纵然被恶魔抓住衣领,

    也肯定对恶魔认识不清。

    浮士德

    各位先生,我们致敬!

    西贝尔

    我们回敬,多谢盛情!

    从旁看靡非斯陀,低语

    这家伙怎么只有一只脚在跛行?

    靡非斯陀

    我们好不好向诸位高攀?

    虽然得不到好酒把盏,

    却可以坐下来一块儿清谈。

    阿特迈尔

    你这人好像是娇养成习惯。

    傅乐世

    你们大概从利拍赫动身很晚?

    多半还同汉斯先生共进了晚餐?

    靡非斯陀

    今天我们和他错过;

    上次倒和他谈了一番。

    他很关心他的表兄表弟,

    叫我们向诸位一一问安。

    向傅乐世鞠躬

    阿特迈尔

    (低语)

    你尝到辣子了,他识破机关!

    西贝尔

    一个狡猾的无赖汉!

    傅乐世

    喏,别忙,我一定叫他上当!

    靡非斯陀

    如果我没有弄错,

    方才不是听到有熟练的声音在合唱?

    这儿唱歌可真漂亮,

    一定从圆屋顶激起回响!

    傅乐世

    你好像对音乐是个内行?

    靡非斯陀

    哦,不敢当!才力薄弱,但是兴趣极强。

    阿特迈尔

    让我们领教一曲!

    靡非斯陀

    只要诸位高兴,多来几曲也无妨。

    西贝尔

    但要一首崭新的歌!

    靡非斯陀

    我们刚从西班牙回来,

    那儿真是酒和歌的安乐窝。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傅乐世

    听吧!一只跳蚤!你们是不是已经神会心领?

    在我看来,一只跳蚤算得是个漂亮的来宾。

    靡非斯陀

    (唱)

    从前有位国王爷,

    养着一只大跳蚤,

    国王百般疼爱它,

    当作是亲生宝宝。

    国王爷召唤裁缝,

    裁缝师应命来到:

    “替王子量裁衣裳,

    连裤子一并裁好!”

    布兰德尔

    别忘记向裁缝叮咛,

    尺寸要量得极准,

    要是他爱护脑袋,

    裤子上就别搞出绉纹!

    靡非斯陀

    天鹅绒衣和缎袍,

    跳蚤现在穿上身,

    衣襟上面垂飘带,

    十字勋章亮晶晶,

    而且立即作大臣,

    国王颁赐大宝星。

    他的兄弟姊妹们,

    也作大官列朝廷。

    朝廷绅士和淑女,

    都被跳蚤所苦恼,

    王后妃嫔和宫娥,

    受它刺来受它咬,

    而且不敢掐伤它,

    身上发痒也不搔。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合唱

    (欢叫)

    若有跳蚤咬咱们,

    立即掐死不轻饶。

    傅乐世

    妙啊!妙啊!高兴极了!

    西贝尔

    应当这样对付任何跳蚤!

    布兰德尔

    要尖起手爪,好生捉牢!

    阿特迈尔

    自由万岁!葡萄酒万岁!

    靡非斯陀

    我也愿意为自由干一大樽,

    只要你们的酒味儿稍醇。

    西贝尔

    这些话我们不愿再听!

    靡非斯陀

    我只怕店主人口出怨声!

    不然我倒可以从我的酒窖,

    取出美酒款待嘉宾。

    西贝尔

    尽管取来吧!有我担承。

    傅乐世

    请你搞个大杯,我们就会将你赞美。

    但是样品太少可不对!

    因为要我细品酒味,

    我就得要求喝个满嘴。

    阿特迈尔

    (低语)

    我觉得他们是来自莱茵。

    靡非斯陀

    拿个钻子来!

    布兰德尔

    拿来做啥?

    莫非你把酒桶已经摆在大门口?

    阿特迈尔

    屋后放着店老板的一套行头。

    靡非斯陀

    (执钻在手,向傅乐世)

    说吧,你想尝哪种美酒?

    傅乐世

    你这是什么主意?难道说,应有尽有?

    靡非斯陀

    我让每个人有选择的自由。

    阿特迈尔

    (向傅乐世)

    哈哈!你已经在舐舌头!

    傅乐世

    好吧!既然让我挑选,我就选莱茵的葡萄酒:

    在酒类中我觉得国产最优。

    靡非斯陀

    (在傅乐世坐的桌边钻穴)

    取点蜡泥来,立即做成塞子封口!

    阿特迈尔

    哈哈!这是在变戏法,耍花头。

    靡非斯陀

    (向布兰德尔)

    你呢?

    布兰德尔

    我要喝上等的香槟,

    新鲜的泡沫要向外直喷!

    靡非斯陀钻穴,一人制蜡九封口。

    布兰德尔

    我们不能老是排外,

    呱呱叫的货色常是舶来。

    真正的德国人都讨厌法国仔,

    可是法国美酒他却非常心爱。

    西贝尔

    (这时靡非斯陀走近其座位)

    老实说吧,酸酒我不愿要,

    请给我一杯甜密的香醪!

    靡非斯陀

    (钻穴)

    那末,陀卡立即向你涌倒。

    阿特迈尔

    不行,先生,请把我仔细认清!

    我看台端在戏弄我们。

    靡非斯陀

    岂敢!岂敢!怠慢你们这样的贵宾,

    未免过于大胆。

    快说!干脆一点!

    我可以用哪种酒来奉献?

    阿特迈尔

    什么都行!别再东问西问!

    酒穴均钻好加塞

    靡非斯陀

    (做出种种奇怪姿态)

    葡萄藤上结葡萄,

    山羊头上长羊角!

    酒是液汁藤是木,

    木桌也有酒流出。

    请把自然看深透!

    要相信,奇迹出现在眼前!

    现在请诸位拔塞饮酒!

    全体

    (拔开塞子,酒醴各随所欲地流入杯中。)

    哦,多好的泉水向着我们流!

    靡非斯陀

    但要当心,别漏出一滴酒!

    他们反复倾饮

    全体

    (唱)

    咱们喝得它妈的真开心,

    好比五百头老母猪一群!

    靡非斯陀

    瞧这自由的人民玩得多高兴!

    浮士德

    我巴不得离开他们。

    靡非斯陀

    请留心等等,

    他们就要大发兽性。

    西贝尔

    (不小心倾酒下地,化成火焰)

    快救!着火了!快救!地狱在燃烧!

    靡非斯陀

    (向火光念咒)

    安静吧,和气的原素!

    向众人

    这一回不过是一滴净罪之火。

    西贝尔

    什么?等一等!我就要叫你不好过!

    你显然是有眼不识泰山。

    傅乐世

    这回饶你是初犯,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阿特迈尔

    我看不如让他乖乖地滚蛋。

    西贝尔

    怎么,先生,你居然肆无忌惮,

    敢在这儿当众行骗?

    靡非斯陀

    别胡言乱语,你这陈年的酒坛!

    西贝尔

    扫帚杆杆!

    你还敢出言把我们冒犯?

    布兰德尔

    你等着!奉敬你的拳头会如雨点一般!

    阿特迈尔(拔一酒塞,火焰对着他射出)。

    我烧得疼!我烧得疼!

    西贝尔

    魔术骗人!

    打!这家伙可以格杀勿论!

    他们抽出刀子向靡非斯陀冲去。

    靡非斯陀

    (做出壮严的姿态)

    虚幻的语言和形象,

    改变位置和主张!

    颠倒上下和四方!

    他们站着发愣,瞪目互视。

    阿特迈尔

    我在哪儿?这地方多么美丽!

    傅乐世

    是葡萄园!我难道还看不明白?

    西贝尔

    一串串的葡萄唾手可得!

    布兰德尔

    在这儿绿叶下边,

    快瞧,多肥的葡萄!快瞧!多壮的枝蔓!

    捉牢西贝尔的鼻子,余

    人也互相捉鼻,举刀。

    靡非斯陀

    (如前)

    误会一场!眼障除掉!

    你们要记取魔鬼开的玩笑。

    偕浮士德消逝。众人各自放手。

    西贝尔

    怎么回事?

    阿特迈尔

    从何说起?

    傅乐世

    这是不是你的鼻子?

    布兰德尔

    (向西贝尔)

    你的也在我手里!

    阿特迈尔

    我挨了一下,全身在疼!

    端把椅子来,我实在站立不稳!

    傅乐世

    不行,快对我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西贝尔

    那家伙在哪儿?

    我若找着他,决不让他活着回去!

    阿特迈尔

    我亲眼见他走出店门——

    骑在酒桶上飞行——

    我的脚却重有千钧。

    回顾酒桌

    天呀!不知道酒还喷不喷?

    西贝尔

    一切都是欺骗,玄虚和幻景。

    傅乐世

    我却觉得喝的是道地的莱茵。

    布兰德尔

    但那些葡萄怎么没有了踪影?

    阿特迈尔

    请答应我一声:从今后别再把奇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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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巫厨

    下 & 书 & 网

    矮灶上安置巨釜,釜下生火,釜中蒸气上升,

    现出种种幻影。一只长尾母猿坐釜旁搅拌以防其溢

    出。公猿偕小猿等坐灶旁取暖。四壁与屋顶,满饰

    女巫种种希奇古怪的家用器具。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疯狂的魔法违反我的本性,

    你居然向我保证,

    在一塌糊涂的混乱中我会恢复安宁?

    我还得对一个老妇人不耻下问?

    她那种肮脏的药汁

    真会减轻我三十岁的年龄?

    哎呀,如果你只有这么高明!

    我的希望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说,大自然与高贵的精神,

    就没有把某种灵药发明?

    靡非斯陀

    我的朋友,你又在自作聪明!

    倒也有自然的方法使你年青;

    不过印在别的书本,

    而且那一章却奇妙万分。

    浮士德

    请你明言吧!

    靡非斯陀

    好吧,这方法不费金钱,

    不要医生,也不弄虚玄:

    你立即走到田间,

    动手挖土和耕田,

    把你的肉体和精神

    都限制在狭小的圈圈,

    吃单纯的菜饭,

    与牛马同甘共苦而不伤体面,

    亲自收割又亲自肥田!

    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相信,

    你就活到八十岁也很壮健!

    浮士德

    这种情况我全不习惯,

    我的双手不会使用锄铲;

    狭隘的生活不够我周旋。

    靡非斯陀

    那么,只好来请教女巫。

    浮士德

    何必定要找这老妇?

    难道你炮制那种汤药比她还不如?

    靡非斯陀

    这玩意儿非常浪费光阴!

    我有这些时间,千道魔桥都可造成。

    这不光需要技术和学问,

    工作时尤其要有耐心。

    只有静心的人终年守定;

    到了火候,发酵才强烈而精纯。

    而且其中的一切配料

    都非凡品!

    恶魔只是教导她制造,

    自己却制造不成。

    瞥见众猿

    你瞧,多么灵巧的东西!

    那是男仆,这是婢女!

    (向众猿)

    女主人好像不在家里?

    众猿

    她去赴宴,

    是从烟囱

    穿到外边!

    靡非斯陀

    她平常出门要玩多久才回转?

    众猿

    等到我们脚爪烘暖的时间。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觉得这些乖巧的动物怎样?

    浮士德

    这是我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怪像!

    靡非斯陀

    不对,象这样的问答,

    正是我最心爱的对话。

    (向众猿)

    喂,该死的木偶,快对我讲,

    你们在粥里搅的什么名堂?

    众猿

    我们在煮布施乞丐的稀粥。

    靡非斯陀

    你们一定招徕广大的主顾。

    公猿

    (走近身来向靡非斯陀谄笑)

    哦,快掷掷骰子,

    使我发点财喜,

    让我只赢不输!

    我的境况拮据,

    如果我有钱时,

    也会聪明一些。

    靡非斯陀

    如果猴子也能中彩,

    它将是多么幸福!

    这时小猿等玩弄一巨球,

    滚地而过。

    公猿

    这是世界;

    或降或升,

    滚动不停;

    立即破碎,

    发玻璃声!

    中心空空,

    处处闪灼,

    大放光明:

    我是活着!

    可爱儿曹,

    切莫走近!

    否则你便丢命!

    它是陶土制成,

    只剩碎片纷纷。

    靡非斯陀

    这箩筛管啥用处?

    公猿

    (取下箩筛)

    倘使你是个贼子,

    我立即把你认识清楚。

    他跑到母猿面前,让她透视。

    透过箩筛去看!

    你若认识贼子,

    难道不好说出名字?

    靡非斯陀

    (走近火旁)

    还有这罐子呢?

    公猿和母猿合唱

    好一个蠢物!

    不识得罐子,

    也不识得铁釜!

    靡非斯陀

    无礼的畜牲!

    公猿

    拿着这拂尘,

    坐在这矮凳!

    强按靡非斯陀坐。

    浮士德

    在这段时间中,立在一面镜前,

    时而走近,时而离开。

    我瞧见了什么?好一幅天仙的图画,

    呈现在这魔镜当中!

    爱神啊,假我以最快的羽翼,

    带我到那阎苑珠宫!

    唉,我若是不停在这儿,

    我若是大胆前去,

    只要能一见她烟笼雾罩的芳姿!–

    这是女性的最美写真!

    难道实际上真会有这样的美人?

    瞧她那玉体横陈,

    不是荟萃着一切天界的精英?

    尘世上哪能有这般风韵?

    靡非斯陀

    自然,造物主经过了六天的辛劳,

    最后连自己也不觉叫好,

    当然是一种得意的创造。

    这回你尽可以饱享眼福!

    我就去给你寻个这样的宝物,

    谁能够作新郎娶她回家,

    那才是莫大的幸福!

    浮士德频频注视镜中。靡非斯陀在椅

    上伸腰,手弄拂尘,仍与众猿对话。

    我坐在这儿俨如国王登殿,

    王笏在手,只还缺少王冠。

    众猿

    (这时做出种种奇怪动作,杂乱无章,

    给靡非斯陀捧王冠来,大声狂叫。)

    喂,请你费神,

    用血和汗

    把王冠粘稳!

    (笨拙地捧冠乱走,破成二半,拿着向

    四周跳跃。)

    事情已经发生!

    我们口说而目睹,

    耳闻而叹咏——

    浮士德

    (对镜)

    啊!我简直要发狂!

    靡非斯陀

    (指点众猿)

    连我的脑袋也开始动荡。

    公猿

    如果狂得好,

    如果动得巧,

    这就是思想!

    浮士德

    (如前)

    现在我五内如焚!

    咱们赶快离此远遁!

    靡非斯陀

    (仍如前状)

    喏喏,至少我得承认,

    它们是诚恳的诗人。

    (母猿疏忽职守,釜开始沸溢,发出一股巨大

    火焰,向烟囱冒出。女巫由火焰中惊呼下降。)

    女巫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遭瘟的死猪!天杀的畜牲!

    疏忽了药釜,烧焦了主人!

    千刀万剐的畜牲!

    瞥见浮士德与靡非斯陀

    这是什么?

    你们是谁?

    来此做甚?

    谁偷进来?

    叫这火焰

    烧你骨骸!

    (以杓入釜,向浮、靡、众猿撒火。众猿啜泣。)

    靡非斯陀

    (倒执拂尘,击打杯壶坛罐,)

    打烂打烂!

    流出稀饭!

    打破瓶罐!

    笑笑玩玩,

    你这腐尸,

    合你板眼。

    女巫忿怒惊骇而退。

    认得我么?你这骷髅!妖精!

    认不认识祖师和主人?

    有谁为难,我就给点教训,

    把你和猴精打得四碎五零!

    你胆敢对这红褂儿也不尊敬?

    我帽上的鸡翎你还认识不清?

    难道是我蒙着了面孔?

    还得自报姓名?

    女巫

    啊,主人,恕我冒犯!

    我可没有把你的马脚瞧见。

    那对乌鸦为何不在您的身边?

    靡非斯陀

    这次姑且饶你初犯;

    因为我们互不见面

    已有很长的时间。

    那装点全世界的文化,

    也在向魔鬼身上扩展:

    北欧的幻像已不再出现在眼前;

    你看我身上还有角、尾和爪?

    至于脚,我的确不能缺少,

    不过在人前露出总是不好;

    所以我也和好些青年一样,

    多年来就用假腿在跑。

    女巫

    (跳舞)

    我简直乐得一塌糊涂,

    又在这儿见到撒旦老祖!

    靡非斯陀

    老婆子,不准你对我使用这个称呼!

    女巫

    什么原故?这对您有何抵触?

    靡非斯陀

    这名字早已写上了寓言书,

    但是人们丝毫也没有进步;

    去了一恶,而万恶依然如故。

    你叫我一声男爵大人,就百事顺遂;

    我是个骑士和别的骑士不殊。

    你别对我高贵的血统犯嘀咕,

    你瞧我佩的徽章可不含糊!

    做出一种猥亵的手势。

    女巫

    (狂笑)

    哈哈!这正是您的式样!

    您依旧和从前一般,是个流氓!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我的朋友,把这点牢记在心:

    这是和魔女交际的调门!

    女巫

    二位先生,你们有啥吩咐,就请说来。

    靡非斯陀

    请将那有名的灵药奉赠一杯!

    但是货色必须最陈:

    因为年久药力才能倍增。

    女巫

    非常愿意!这儿我有一瓶,

    我自己也有时啜饮,

    而且一点儿也不难闻;

    我情愿奉敬你们一樽。

    低语

    不过这个人如果没有作好准备就饮,

    你很知道,那他就活不了一个时辰。

    靡非斯陀

    这是一位好友,应该使他健康;

    快把你厨中的精品奉上。

    画起你的法圈,念起你的咒语,

    再满满地敬他一觞!

    女巫作出种种奇怪姿态,在地上画圈,陈列各

    色异物在圈中;玻杯爨釜开始鸣响,如奏音乐。末

    后取出巨书一册,命众猿进入圈中,或趋候案前,

    或秉持炬火。女巫手招浮士德近前。

    浮士德

    (向靡非斯陀)

    不行,你说,这有什么意义?

    狂妄的行为,荒唐的把戏,

    最无聊的诈欺,

    我都见过,实在讨厌无比。

    靡非斯陀

    唉!调侃得好!这只是做来取笑;

    你千万别那么冬烘头脑!

    她做医生不得不玩点花招,

    好使灵药对你生效。

    强使浮士德进入圈中

    女巫(装腔作态,开始大声念书)。

    你得领悟!

    由一作十,

    二任其去,

    随即得三,

    你则富足。

    将四失去!

    由五与六——

    女巫如是说——

    而得七与八,如此完成了:

    而九即是一,

    而十是零号。

    这是女巫的九九表!

    浮士德

    我觉得这婆子在发烧,胡言乱语。

    靡非斯陀

    还有许多没有念完,

    我知道全书都是如此这般;

    我曾为此费了一些时间,

    因为一种完全矛盾的奇文,

    对于贤愚都一样诡秘谲变。

    朋友,艺术都是既陈旧而又新鲜,

    这是历史皆然,

    由三而一,由一而三,

    不把真理而把谬误向世界宣传。

    这样继续说教,乱语胡言;

    谁愿去和傻子纠缠?

    凡人往往只听到几句语言,

    就以为有什么思想包含在里面。

    女巫

    (续念)

    知识的威力,

    隐藏在全世!

    人不加思索,

    才能获得之,

    得之如受馈,

    毫不费心思。

    浮士德

    她向我们多么无聊地瞎讲?

    真叫我煞费思量。

    我仿佛听着十万个傻瓜

    在齐声合唱

    靡非斯陀

    够啦,够啦,了不起的女仙!

    拿你的药水过来,

    快把杯子斟得满满!

    这饮料对我的朋友毫不为难:

    他拥有许多头衔,

    习惯于酒到杯干。

    女巫作出种种法式,注药汁于杯中,举杯

    到浮士德唇边,发出一股轻微的火焰。

    靡非斯陀

    快喝下去!切莫迟延!

    它立刻使你心神舒展。

    你和魔鬼亲密无间,

    难道还怕什么火焰?

    女巫解除法圈。浮士德出来。

    靡非斯陀

    现在赶快出去!不好休息。

    女巫

    但愿这饮料使你适意!

    靡非斯陀

    (向女巫)

    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

    可在瓦布吉司之夜相告。

    女巫

    这儿有一首歌!如果你有时唱唱,

    就会感到特殊的灵效。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来听我将你指导:

    你必须出身大汗,

    让这药力内外走交。

    接着我指点你把高贵的逸乐爱好,

    不久你就感到心痒难搔,

    爱神在你身上不住地激动和跳跃。

    浮士德

    快让我再瞧瞧那面明镜!

    那镜中人影真是倾国倾城!

    靡非斯陀

    不行!不行!妇女中的典型,

    就要活生生地在你面前现身。

    低语

    只要这种药汁已经下肚,

    你就会把任何女子看作海伦。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浮士德登场。玛嘉丽特走过。

    浮士德

    美丽的小姐,我可不可以斗胆,

    挽着手儿和你作伴?

    玛嘉丽特

    我不是小姐,也不美丽,

    自己不用陪伴也能走回家去。(挣脱而去)

    浮士德

    老天有眼,这妮子真美丽无比!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芳姿。

    她是幽娴而又贞淑,

    同时也略带一点儿矜持。

    那唇边的樱红和颊上的光彩,

    叫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忘怀!

    她低垂双眼的形态,

    深深印进了我的心隈;

    她那严词拒绝的语气,

    也使人着迷发呆!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听着,给我把那雌儿弄来!

    靡非斯陀

    喏,是哪一个?

    浮士德

    她刚才走开。

    靡非斯陀

    是她?她刚从牧师那儿转来,

    牧师解脱她一切罪孽。

    我偷偷走过忏悔椅旁,

    她实在是个无瑕的白璧,

    毫无过失而去忏悔;

    对这个人我无力支配!

    浮士德

    她的年龄大约超过了十四。

    靡非斯陀

    你的口气很像花花公子,

    巴不得每朵好花都归诸自己,

    自以为连欢心和敬意,

    都可以采撷到手里;

    事情却未必有这么容易。

    浮士德

    你这位道学老先,

    别用规范来和我麻烦!

    我向你明白直言:

    若是那个甜嫩的心肝,

    今夜不投入我的怀抱安眠,

    咱们到夜半便两下分散。

    靡非斯陀

    你好生想想,凡事不能急躁!

    我至少得两周的时间,

    去把机会寻找。

    浮士德

    我只要能安静七个小时,

    也用不着你恶魔

    去引诱那可意人儿。

    靡非斯陀

    你说话几乎和法兰西人一般;

    但我请你不要害怕麻烦:

    立即到手的东西有什么好玩?

    还是按照南欧情话的指点,

    把傀儡人儿揉搓打扮,

    上下左右播弄一番,

    做出千百种风流香艳,

    这乐趣才非同等闲。

    浮士德

    不消那样,我的胃口已经可观。

    靡非斯陀

    现在抛开戏言和玩笑!

    你还是听我劝告,

    断不可过急地对待那多娇。

    打冲锋全然无效;

    我们必须运用技巧。

    浮士德

    把那天使的珍品弄点过来!

    引我到她安息的所在!

    从她胸脯上解下一条围巾,

    或是打动我爱情的一根袜带!

    靡非斯陀

    请你相信,我见你痛苦非常,

    多么愿意效力帮忙,

    咱们别浪费辰光,

    今天就引你进她的闺房。

    浮士德

    能见到她?会把她得到手里?

    靡非斯陀

    不行!

    她将去邻妇家里。

    那时你可以单独前去,

    潜入她的香闺,

    把未来的快乐希望尽情玩味。

    浮士德

    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靡非斯陀

    时候还太早些。

    浮士德

    请你给我准备点送她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就要送礼?行啦!成功有望?

    我知道好些地方,

    有古代的宝物埋藏,

    待我去挑出几样。(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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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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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小巧清洁的闺房

    玛嘉丽特

    (梳挽发辫)

    我只要知道今天那位先生是什么样人,

    就是付出一些代价我也甘心!

    他显得真够英俊,

    一定是出自名门;

    我从他的额上就能看清——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率真。(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与浮士德登场。

    靡非斯陀

    进来,轻轻地赶快走进!

    浮士德

    (沉默片刻)

    请你出去,让我独自一个人!

    靡非斯陀

    (向周围窥探)

    不是任何姑娘都收拾得这么干净。(退场)

    浮士德

    (环顾四周)

    欢迎,你这甜蜜的朦胧天光,

    你交织在圣地之上!

    你这甜美的相思之苦,快要扼煞我的心房,

    你是靠希望的甘露而勉度时光!

    这周围笼罩着一片宁静、

    整齐与满足的气氛!

    这小室之中显得多么幸福!

    这清贫之中露出何等丰盈!

    向榻旁的皮椅上坐倒。

    椅儿,容纳我吧,你曾张开手臂

    接纳前辈,无论欢乐与伤悲!

    哦,有多少次环绕这家长的座位,

    儿孙们依依绕膝无违!

    或许我的宝贝感谢圣诞礼物的恩惠,

    也在这儿鼓起儿时的丰颊,

    虔诚地向长辈的枯手亲嘴。

    哦,姑娘哟,我感到你那丰富与整饬的精神,

    瑟瑟地在我周围环吹,

    它慈爱地每日把你教诲,

    叫你铺开桌上的台布,

    叫你撒好脚下的沙灰。

    啊,可爱的手儿,真可和天仙媲美!

    这小屋也由于你而与天国争辉。

    还有这儿!

    揭开帷帐

    我被何等狂喜的战栗所侵袭!

    我真想在这儿足足地耽搁几小时。

    大自然呀,你在轻松的梦中,

    造就出这个非凡的天使!

    女孩就睡在这儿,

    她的酥胸被温暖的生命所充实

    在这儿以圣洁的活动,

    展示出天人的形姿!

    可是你呢?是什么引你来到此间?

    我觉得内心中深受震撼!

    你在这儿作何打算?为什么你的心情悒悒不欢?

    我再也不认识你了,浮士德?你真可怜!

    莫非这儿有迷人的气氛将我包围?

    我是受及时行乐的冲动所鼓催。

    现在觉得自己在爱之梦中化成烟霏!

    难道我们是被那种气氛的压力所支配?

    如果她这时跨进房来,

    你将怎样为你的亵渎行为忏悔!

    浮夸的人儿啊!显得多么渺小卑微!

    你将在她的脚下泥首谢罪。

    靡非斯陀

    (走来)

    赶快!我瞧见她从下面走来。

    浮士德

    去吧!去吧!我一去永不复回!

    靡非斯陀

    这个匣儿相当沉重;

    是我打别处弄来这里。

    快把它放进橱里去!

    包管乐得她昏昏迷迷:

    我给你在匣内放了几件玩意儿,

    是用来换取另外一件东西。

    孩子诚然是孩子,而游戏却不妨游戏。

    浮士德

    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靡非斯陀

    你还要这样东问西问?

    难道你想保留这种东西?

    那末,我就劝你,

    别为色情而把大好光阴虚掷,

    我也可以不必再无益奔驰。

    我希望你不至于这么鄙吝!

    这事情真叫我煞费心思——

    他把小匣放在橱里,依然照旧上锁。

    去吧!快去——

    为了使那甜蜜的孩子

    让你称心如意;

    看你这种神气,

    好象要走进教室,

    面临着灰不溜湫的

    一大套玄学和物理。

    哦,快去!(退场)

    玛嘉丽特

    (执灯上)

    房里这么热,又这么闷,

    开窗

    方才外面却不是这种情形,

    我似乎觉得心神不定——

    但愿妈妈回转家门。

    突然间我浑身直打寒噤——

    我真是个又愚蠢又胆怯的女人!

    脱去衣服,开始歌唱起来。

    古时图勒有国王,

    至死真情终不渝,

    堪怜爱妃永诀日,

    留赠黄金杯一只。

    王爱金杯胜一切,

    宴饮必倾杯中液;

    每从杯中饮酒时,

    珠泪盈眶难自制。

    国王晏驾期已近,

    历数国内各名城,

    一切都付与嗣君,

    唯有金杯不肯赠。

    王设御宴宴百官,

    桓桓骑士禁卫严,

    座列上代高堂上,

    宫邻汪洋大海边。

    老年酒客徐起立,

    生命余沥拼一吸,

    饮罢乃将此圣杯,

    投入万丈洪涛底。

    王见杯翻逐浪游,

    深深沉入海水流,

    王眼也随波纹阖,

    从此不饮一滴酒。

    开柜放衣服,瞥见首饰匣子。

    这美丽的匣儿怎么放在这里?

    衣柜分明是我亲手锁闭。

    真是稀奇!匣内究竟有什么东西?

    或许是别人拿来作抵,

    妈妈把钱贷出一些。

    带儿上还挂着一把钥匙,

    我想,我不妨来打开一试!

    快瞧,老天爷,这是什么?

    这样的东西我生平从未见过!

    珠宝奇货!便是名媛贵妇

    穿戴去赴盛大节日也未尝不可。

    这项链儿配我是否适合?

    这些精美饰品究竟属于哪个?

    妆戴完毕,对镜自照。

    唉,倘使我有这付耳环!

    镜中的容颜立即改观。

    年青姑娘哟,美丽又于你何干?

    纵然你生得沉鱼落雁,

    世人也还是视之淡然,

    他们即使称赞你也一半出于哀怜。

    人人都追求金钱,

    一切都依赖金钱,

    我们贫穷人哪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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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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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沉思地来回漫步。

    靡非斯陀匪勒司向他走来。

    靡非斯陀

    可鄙的爱情!背运的魔鬼!

    我真想知道有什么比这更加倒楣!

    浮士德

    什么犯着你?使你这样光火!

    这样的面孔我生平从未见过!

    靡非斯陀

    倘使我自己不是一个魔鬼,

    我情愿立即让魔鬼捉去!

    浮士德

    有什么扰乱你的头脑?

    你闹得像疯人一样不可开交!

    靡非斯陀

    你想想吧!咱们为葛丽卿弄来的饰物。

    竟然被一个牧师攫取!–

    她母亲一见那些东西,

    心中立即感到恐惧:

    老妈儿有种灵敏的嗅觉,

    常常在祈祷书中嗅来嗅去,

    又能嗅出每种家具,

    辨别它是神圣或亵渎。

    她在首饰上也明白探出,

    认为这上面是多凶少吉。

    她说:“孩子,不义之财

    迷人的灵魂,耗人的血液。

    不如献给圣母,

    我们还可以仰沾天露!”

    葛丽卿撇着嘴想:

    送来的马儿不论好坏,

    一个人赠得这么慷慨,

    决不是没有信仰的无赖!

    母亲请来了一位教士,

    教士还没有把话听完,

    一见宝物便满心欢喜。

    他说:“这种想法真是不错!

    谁能克制,才能收获。

    教堂的胃口很强,

    虽然吃遍了十方,

    从不曾因过量而患食伤;

    信女们功德无量,

    能消化不义之财的只有教堂。”

    浮士德

    这是世人的普通习惯;

    犹太人和国王也都会干。

    靡非斯陀

    他随即吞没了手镯、项链和戒指,

    好像当这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甚至连谢谢都不说一句,

    如同笑纳一盘胡桃栗子,

    只答应上天保佑她们——

    她们得到了莫大的启迪。

    浮士德

    葛丽卿呢?

    靡非斯陀

    她坐卧不宁,

    不知道要怎样作,该怎样作才行,

    她日夜思念着首饰,

    更思念赠送首饰给她的人。

    浮士德

    爱人儿的苦恼使我心疼。

    快弄一付新的首饰给她!

    前次的东西不算太奢。

    靡非斯陀

    好呀!这一切对于你这阔老都不在话下!

    浮士德

    快去按照我的心意办理,

    你要勾搭上她的女邻居!

    加油呀,魔鬼,别再迟疑,

    赶快弄来一付新的首饰!

    靡非斯陀

    是,仁慈的主人,我一定遵命!

    (浮士德退场)

    这样一个痴恋的瘟生,

    只要使得爱人儿开心,

    不惜爆炸掉日月星辰。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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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邻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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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妇玛尔特一人

    玛尔特

    上帝宽恕我的夫君,

    他对我昧了良心!

    一个劲儿向天涯投奔,

    丢下我独抱孤衾。

    我对他是千般和顺,

    天晓得,我对他是万般爱怜。

    哎呀!也许他已经身亡!–

    我要有张死亡证才把心放!

    玛嘉丽特走来

    玛嘉丽特

    玛尔特太太!

    玛尔特

    葛丽卿,有什么事?

    玛嘉丽特

    我差点儿跪下去!

    在我的衣橱里,

    我又发现了一个紫檀匣儿,

    匣内尽是珍贵的东西,

    而且大大地多过前次。

    玛尔特

    你决不可告诉你妈妈;

    她立地又会拿去忏悔。

    玛嘉丽特

    哦,快向这儿瞧!哦,快向这儿看!

    玛尔特

    (替玛嘉丽特装饰)

    哦,你真是个幸福的姑娘!

    玛嘉丽特

    可惜我既不敢带它上街坊,

    也不敢带它进教堂。

    玛尔特

    你可以常到我家来,

    悄悄地把首饰穿戴:

    有个把小时来回对着镜台,

    咱们会觉得十分愉快;

    等到有了节日,或者遇着机会,

    就可以慢慢地向外公开:

    先把项链挂,再把耳环戴——

    你娘不会注意,就注意也有话可推。

    玛嘉丽特

    两个匣儿究竟是谁送来!

    事情未免显得有些奇怪!

    叩门声

    哎呀,不得了!也许是我妈妈到来!

    玛尔特

    (从帘内窥视)

    是一位陌生的先生——请进来!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我冒昧地径自走来,

    要请太太小姐多多担待。

    在玛嘉丽特面前恭敬鞠躬而退。

    我是特来拜访玛尔特·施韦德兰夫人!

    玛尔特

    我就是,请问先生有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向玛尔特低语)

    我面见夫人,已很荣幸,

    你现在座有贵宾。

    请恕我冒昧,

    下午再来访问。

    玛尔特

    (高声)

    哎呀,孩子,有趣得很!

    这位先生把你当作一位千金小姐。

    玛嘉丽特

    我是个荆布钗裙;

    天呀,这位先生把我看得过份:

    这珠宝首饰都不是我的物品。

    靡非斯陀

    哦,不光是装饰本身;

    您有高雅的品貌,而且目光炯炯!

    我可以呆在这儿,真是高兴万分!

    玛尔特

    先生有什么贵干?就请说明——

    靡非斯陀

    我本想有愉快的消息可以奉闻!

    希望您听了以后别对我怨恨:

    您的丈夫死了,叫我向您问讯。

    玛尔特

    死了吗?我的心肝!好不痛心!

    我的丈夫死了!唉,我也不想活命!

    玛嘉丽特

    啊!亲爱的太太,别过份悲伤!

    靡非斯陀

    还是听我讲他的悲惨情况!

    玛嘉丽特

    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郎;

    以免死别时痛断肝肠。

    靡非斯陀

    乐极生悲,悲极也必生乐。

    玛尔特

    请把他临终的情形对我说说!

    靡非斯陀

    他葬在巴都亚,

    靠圣安东尼的墓侧,

    一块吉祥的福地,

    作为凉爽的寝床让他永恒安息。

    玛尔特

    你另外给我带来了什么没有?

    靡非斯陀

    有的,有一个重大而困难的请求:

    要您给他做三百台弥撒!

    除此而外,没有一个子儿在我的荷包里头。

    玛尔特

    什么!没有一枚古钱,没有一件首饰?

    任何艺徒在袋里也会贮存这样的东西,

    为了留作纪念,

    宁肯挨饿,宁肯求乞!

    靡非斯陀

    夫人,这使我深深抱歉?

    不过他委实没有浪费金钱。

    他也很忏悔自己的缺点,

    对呀,他更为自己的不幸而悲叹!

    玛嘉丽特

    唉,人们是多么不幸!

    我一定给他唱几遍安魂的经文。

    靡非斯陀

    你真是只可爱的娇莺,

    应当有君子向你问名。

    玛嘉丽特

    您说哪里的话,现在还谈不上这些。

    靡非斯陀

    纵然不是丈夫,暂时也可有个情郎!

    把心爱的人儿抱在怀里,

    要算是上天最大的恩赏。

    玛嘉丽特

    那样的事情本地不作兴。

    靡非斯陀

    不管作兴不作兴,总有这样的事情。

    玛尔特

    请您还是讲亡夫的情形!

    靡非斯陀

    他躺在半腐烂的干草堆上,我守着他咽气,

    那草堆只勉强胜过一堆垃圾;

    可是他死得不愧是位基督徒,

    明白自己还有许多罪戾。

    他叫道:“我多么痛恨自己,

    竟自把手艺和妻子抛弃!

    往事真正是不堪回忆!

    但愿她在生时还宽恕区区!”──

    玛尔特

    (哭)

    好人儿!我早宽恕你了。

    靡非斯陀

    “但是,天晓得!她的罪过大过我自己。”

    玛尔特

    他在造谣!吓!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靡非斯陀

    他一定是在断气中乱语胡言,

    我这旁人不过是听到片面。

    他说:“我从来不曾偷闲,

    先是造儿女,然后为他们找好饭碗,

    这饭碗要从最广义的上头去看,

    我却终身没有安闲地吃饱一餐。”

    玛尔特

    他竟自这样寡情绝义,

    把我日夜操劳的辛苦都完全忘记!

    靡非斯陀

    没有忘记,他真心诚意地惦念着您,

    他说:“自从我离开了马尔太岛,

    就热忱地为我的妻儿祈祷;

    幸得天缘凑巧,

    我的船将一只土耳其船捉牢,

    它满载着大苏丹的财宝。

    勇敢终于得到酬报,

    不消说我也分到了一份,

    而且是十分公道。”

    玛尔特

    你怎么说?东西在哪儿?或许他把它埋了?

    靡非斯陀

    谁晓得,东西南北风把它刮到哪儿去了!

    当他在陌生的那不勒斯逍遥,

    有位美貌姑娘和他要好;

    她对他可是义重情高,

    所以他至死都忘怀不掉。

    玛尔特

    这流氓!这绝子绝孙的窃盗!

    任何贫困和灾难,

    都挡不住他去滥赌狂嫖!

    靡非斯陀

    所以你瞧,他就因此死了。

    倘使我处在您的地位,

    乖乖地给他守一年丧,

    就趁早琵琶另抱。

    玛尔特

    唉,天呀!要像先夫一样的男人,

    这世界上却不容易找到!

    他是个好心肠的傻瓜。

    只是太爱离开老家,

    爱喝酒,爱寻野草闲花,

    而且还爱把那该死的骰子抓!

    靡非斯陀

    喏,喏,您对他可真宽大,

    要是他也同样宽恕您,

    那就百事顺遂。

    我可以向你发誓:

    有这个条件,我本人愿和您交换戒指!

    玛尔特

    先生,您真是好开玩笑!

    靡非斯陀

    (自语)

    我还是趁早抽身为妙!

    以免她抓住魔鬼的话柄不得开交。

    (向葛丽卿)

    您的心中有何打算?

    玛嘉丽特

    我不明白,先生指的是哪端?

    靡非斯陀

    (自语)

    真正是个好心肠的纯洁小囡。

    (高声)

    再见吧!太太和小姐!

    玛嘉丽特

    再见!

    玛尔特

    哦,请您快对我讲!

    我希望有证明一张:

    究竟我的宝贝是何时何地以及怎样死亡和埋葬。

    我是个守规矩的娘行,

    总想看见他的死耗在周报上。

    靡非斯陀

    是呀,好太太,只要有两个人的口证,

    就常常可以证明事情是真。

    我还有位漂亮的伙伴,

    可以请他为您去上法庭。

    让我带他来见见夫人。

    玛尔特

    哦,多谢费神!

    靡非斯陀

    这位姑娘可否也请光临?——

    我的伙伴旅游各地,青年英俊,

    对于女士是尔雅温文。

    玛嘉丽特

    我见着这先生,怕要脸红。

    靡非斯陀

    你当着世界上任何国王,也可以态度从容!

    玛尔特

    那末,我们约定今天晚上,

    在舍下后花园中等候二位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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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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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怎么样,可有进展?是否很快就能如愿?

    靡非斯陀

    妙不可言!你可算得是热火朝天!

    不久葛丽卿便归你独擅!

    你今晚可在邻妇玛尔特家中和她见面:

    那婆娘是天生的撮合山,

    擅长牵线和占卜的手段!

    浮士德

    这就对头!

    靡非斯陀

    但别人对咱们也有要求。

    浮士德

    服务理应得到报酬。

    靡非斯陀

    咱们只消具张有效的证明,

    证明她亡夫的遗骸

    埋葬在巴都亚圣境。

    浮士德

    好极了!咱们先得作一次旅行!

    靡非斯陀

    “神圣的单纯”!何必那样费心;

    随便写个证据,毋需调查访问!

    浮士德

    你别无良法,这计划就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啊!圣人,你又恢复了本来面目!

    难道你一生当中,破题儿第一次

    才制造虚伪证据?

    你不曾大力把定义作出,

    证明神、世界及活动其中的事物,

    证明人的思想和情愫?

    这难道不算是厚颜无耻,大胆露骨?

    你得坦白直说,

    你对那些知识,

    难道比对施韦德兰的死知道得更多!

    浮士德

    你始终是个欺骗和诡辩的人。

    靡非斯陀

    对呀,但愿我所知不深!

    难道你明天不会一本正经,

    去欺骗那可怜的葛丽卿,

    发出一切海誓山盟?

    浮士德

    然而我是出自真心。

    靡非斯陀

    实在动听!

    还有永恒的真诚和爱情,

    还有超逾一切的本能——

    这难道也是言出于心?

    浮士德

    别再纠缠不清,我自然是实意真心。

    我心中有种感情和苦闷,

    却寻不出一个适当的名称,

    于是我以全部精神向宇宙驰骋,

    把一切最高的辞藻搜寻,

    我胸中情焰腾腾,

    而把这称为无限,永恒,永恒,

    难道这可与魔鬼的欺骗相提并论?

    靡非斯陀

    我反正不会弄差!

    浮士德

    听吧!把这点记下——

    请你别再使我饶舌:

    谁想占上风而一味喊喳,

    那就只好由他去吧。

    来吧,我已讨厌那些废话,

    你说得不差,因为我实在放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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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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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手挽着玛嘉丽特,靡非斯陀匪勒司

    陪着玛尔特同在园中来回散步。

    玛嘉丽特

    我分明觉得,先生在对我怜惜,

    有意屈尊,使得我羞愧无地。

    作客它乡的人往往如此,

    好心满足于自己并不欢喜的东西;

    像您这么经验丰富的人,我所深知,

    我谈吐浅陋,不会使您感到兴趣。

    浮士德

    你横波一盼,说话一句,

    就胜过世界上的一切知识。

    吻她的手

    玛嘉丽特

    您怎么吻我的手,切莫要勉为其难!

    我的手儿又粗糙,又难看!

    什么杂务我都得干!

    妈妈实在管教得太严。(走过)

    玛尔特

    喂,先生,您可是经常出门?

    靡非斯陀

    唉,我们不得不把委托和义务履行!

    有些地方离开时真叫人伤心,

    可是没法子敢于久停!

    玛尔特

    少壮时固然快乐,

    自由地到世界各处奔波;

    可是一旦时乖运恶,

    一个鳏夫孤单单地进入坟墓,

    那味儿没人觉得好过。

    靡非斯陀

    展望将来,我是提心吊胆。

    玛尔特

    好先生,所以您得趁早作好打算!

    走过

    玛嘉丽特

    对呀,眼睛不见便不挂心!

    你真是善于辞令;

    不过您的朋友一定很多,

    而且他们都比我聪明。

    浮士德

    哦,我最好的人,世人所谓聪明,

    只不过是浅见和虚荣。

    玛嘉丽特

    怎样的呢?讲给我听。

    浮士德

    唉,凡是纯洁,凡是天真,

    永远不认识本身价值的神圣!

    凡是克己,凡是谦逊,

    那才是大自然慷慨赋予的无上珍品——

    玛嘉丽特

    只要您想念我片时,

    我想念您就没有尽期。

    浮士德

    您常常是一人独自?

    玛嘉丽特

    是的,我们的家务虽小,

    也得有人料理。

    我们没有女佣,我要烧饭,洒扫,缝纫和纺织,

    从早到晚不得休息:

    我妈妈对一切事情,

    是那么周到精细!

    其实她用不着这样节省;

    我们可以比别家过得宽裕:

    我爸爸留下了一些财产,

    城外有一座小屋和一个小园。

    可是我现在颇为清闲:

    我哥哥是个军人,

    我妹妹已经升天。

    我照顾那孩子受尽许多磨难;

    不过就是再受一遍苦我也心甘,

    她是多么惹人爱怜。

    浮士德

    她若像你,定是一位天使!

    玛嘉丽特

    她非常爱我,是我把她抚育。

    她在我爸爸死后方才出世;

    我妈妈那时病已垂危,

    我们都认为她是多凶少吉,

    她很慢地才渐渐痊愈。

    当时的情形决不允许,

    由她亲自来把婴儿哺乳,

    是我独自用牛奶和水来喂,

    仿佛她是我的孩子。

    她在我手上和怀中欢蹦不止,

    就这样一日大似一日。

    浮士德

    你一定感觉到了最纯洁的幸福。

    玛嘉丽特

    可是也有不少困难的时间。

    妹儿的摇篮,

    夜里放在我的床边,

    她稍微一动我便醒转;

    有时要喂乳,有时要睡在我身边,

    要是她哭闹不休,我得从床上抱起来,

    在房里来回走着逗她玩。

    清早起来立地又要洗浣,

    然后上市买物回家料理菜饭,

    天天都是这么麻烦。

    先生,所以我有时十分疲倦;

    可是因此饭也好吃,睡也香甜。

    走过

    玛尔特

    我们可怜的女人真是难堪;

    不容易叫独身汉把主意改变。

    靡非斯陀

    要使我这样的人改邪归正,

    全要看你们妇女有何本领。

    玛尔特

    直说吧,先生,您是否还没有找到人?

    或者什么地方拴牢了你的心?

    靡非斯陀

    俗语说得好:“贤淑的娘子赛珍珠,

    自家的灶头金不如。”

    玛尔特

    我的意思是:您难道从没有感到兴趣?

    靡非斯陀

    到处的人对我都非常客气。

    玛尔特

    我是说:您心里从不曾认真?

    靡非斯陀

    调戏女眷可绝对不行。

    玛尔特

    唉,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靡非斯陀

    真对不起!

    不过我知道——您对我十分和气。

    走过

    浮士德

    哦,小天使,当我走进园来,

    你是不是立即认出是我?

    玛嘉丽特

    难道您不曾瞧见,我低垂着眼波?

    浮士德

    上次你从教堂出来,

    我对你实在冒昧,

    你肯原谅我的荒唐行为?

    玛嘉丽特

    我从没有遇见过那种事情,所以感到狼狈:

    也没有人议论过我的是非。

    那时我心想:莫不是他见你的行为

    有些轻狂,暧昧?

    所以他才毫不避讳,

    立即认为这妮子可以随便指挥。

    我实说吧!我在不知不觉中

    对您早就有点儿心醉,

    可是我又深自懊悔,

    为什么不更多地把您怪罪。

    浮士德

    甜蜜的宝贝!

    玛嘉丽特

    放开手!

    采翠菊一朵,将花瓣一片片地摘下。

    浮士德

    你作什么?莫不是要扎一个花球?

    玛嘉丽特

    不,只是好玩。

    浮士德

    怎样玩?

    玛嘉丽特

    您会笑我,不许您看!

    她摘起花瓣,投一瓣喃喃念一声。

    浮士德

    你念的什么?

    玛嘉丽特

    (声音稍高)

    他爱我——不爱我——

    浮士德

    真是散花的仙娥!

    玛嘉丽特

    (续念)

    爱我——不——爱我——不

    摘下最后一片,带着娇喜的声音:

    他爱我!

    浮士德

    对呀,好乖乖!就让这句花卜的语言,

    作为神明对你的启示。他爱你!

    他爱你!你可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握着她的双手。

    玛嘉丽特

    我浑身都在发抖!

    浮士德

    哦,切莫担忧!

    让这目光和握手,

    向你表达千万种说不出的情由:

    我将自己整个献给你,

    感受销魂大悦,而它必然永久不替!

    永久不替!–绝望才是它的尽期!

    不,永无尽期!永无尽期!

    玛嘉丽特紧握浮士德双手后,脱手逃

    走,浮士德踌躇片刻,跟踪追去。

    玛尔特

    (走来)

    天快黑了。

    靡非斯陀

    是的,我们就要告别。

    玛尔特

    我本想留你们多呆一会儿;

    可是这个地方实在太坏。

    瞧这些东邻西舍,

    好像压根儿就不干正事,

    只会窥探人家的秘密,

    而且动不动就数黄道黑。——

    咱们那对人儿呢?

    靡非斯陀

    他们从那条路上飞去了。

    好一对偷香的蝴蝶!

    玛尔特

    他象对她有心。

    靡非斯陀

    她也像对他有意。这是人世间的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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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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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跳入亭中,躲在门后,

    用指尖按在唇上,从门缝中偷觑。

    玛嘉丽特

    他来了!

    浮士德

    (赶来)

    哦,小鬼头,你和我调皮!

    我可捉住你了!

    他吻她

    玛嘉丽特(抱着他,还他的吻。)

    最好的人!我打心坎里爱你!

    靡非斯陀匪勒司叩门

    浮士德

    (顿脚)

    谁呀?

    靡非斯陀

    是好朋友!

    浮士德

    畜生!

    靡非斯陀

    该走的时候了。

    玛尔特

    (走来)

    是的,先生,天色晚了。

    浮士德

    我好不好伴送你回去?

    玛嘉丽特

    怕我妈妈会——再见!

    浮士德

    我只好走了?

    再见!

    玛尔特

    再见!

    玛嘉丽特

    不久再见!

    浮士德同靡非斯陀匪勒司退场

    玛嘉丽特

    哦,我的老天!像他那样的男子,

    还能不把一切都加考虑!

    我在他面前感到羞惭,

    对一切事情都只好说是。

    我是个可怜的无知孩子,

    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讨他欢喜。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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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森林和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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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独自一人

    浮士德

    崇高的神灵,你给了我,

    给了我所求的一切。

    你不枉在火焰中对我显示形迹,

    把庄严的自然作我的王国,

    并赋与我以感觉和享受的能力。

    你不仅允许我冷静的欣赏,

    还容许我识透自然的内脏,

    好比是知交的胸膛。

    你从我面前引导着生物的雁行,

    指点我在空中,水底和幽静的林莽,

    认识同胞万类的群像。

    当林中刮起狂飙,

    把摩天的松柏连根拔倒,

    压断了周围的树干枝条,

    山鸣谷应,木落空号,

    你便把我向安全的洞穴相邀,

    使我明白认识自己,

    于是我胸中便呈现种种深秘的玄奥。

    当明净的月光升上眉梢,

    柔和地向下俯照,

    古代的银色形影

    便从岩壁林薮间浮泛飘摇,

    使静观的严峻情绪逐渐冰消。

    哦,我觉得人总不会十美十全!

    你给了我逐渐接近诸神的欢乐,

    又给了我一个不可分离的伙伴,

    他可是既冷酷而又厚颜,

    使我自己也感到卑贱;

    他一开口便把你的赠品

    化为乌有而不值一钱。

    他在我胸中煽起腾腾烈焰,

    使我对那美丽的肖像不断迷恋。

    我便从贪欢倒向享乐,

    又在享乐中渴望贪欢。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这种生活大概你快要厌腻?

    日子久了怎么能够使你欢喜?

    暂时倒也不妨试试;

    不过以后总得玩点新的把戏!

    浮士德

    我真希望你有更多的事情好干,

    别在这美好的日子来和我麻烦。

    靡非斯陀

    得啦,得啦,我情愿让你安静,

    你对我也别说得那么认真。

    像你这么苛刻,狂乱和无情,

    就是绝交也没啥要紧。

    我整天都忙得发昏!

    纵然是千依百顺,

    也摸不透主人是何居心。

    浮士德

    这倒是你的恰当口吻!

    你使得我厌倦,还想我感恩。

    靡非斯陀

    可怜的世人,

    没有我,你会是怎样地生存?

    是我从胡思乱想的幻境,

    暂时治愈了你的毛病;

    要是没有我,

    怕你早不能在地球上留停。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猫头鹰,

    坐在洞穴和岩缝中枯等?

    你为什么要像一只癞蛤蟆,

    从霉苔和泉石上吸取养份?

    等闲虚掷了甜美的光阴!

    你身上的博士臭味还没有洗净。

    浮士德

    逍遥荒野给我何等新鲜活力,

    这岂是你所能领悟?

    不错,纵然你能猜出几分,

    你这恶魔也不让我安享幸福!

    靡非斯陀

    真是超尘绝俗的清福!

    夜露,高卧山隅,

    天上地下,供我仰俯;

    浩然如神而气象宏敷,

    驰骋悠思以穿透地轴,

    把宇宙万象包罗胸脯,

    精力沛然而享奇趣,

    翕然与万物混同,

    泯然而尘躯全归虚无,

    于是把那种高尚的直觉——

    做出一种丑态

    我不便说出——就此结束!

    浮士德

    呸,你真是岂有此理!

    靡非斯陀

    我说的不合尊意,

    你尽可以高雅地说是放屁。

    纯洁心肠不可缺少的东西,

    本来不堪入纯洁之耳。

    简而言之:这种乐趣,

    我让你偶尔用以自欺;

    可是你长久熬不下去。

    你又已经显得疲惫,

    倘使你还要继续,

    就不发疯也要惊惶恐惧。

    闲话少叙,你的爱人

    呆在城中十分抑郁。

    她无论如何忘不掉你,

    她对你实在迷恋已极。

    最初是你的热情奔放,

    好比雪融后的溪流高涨;

    滚滚地注入她的心房——

    而今你又溪流辍响。

    让我向你这伟大人物直讲:

    与其在森林中高据宝座,

    倒不如去抚慰那娇嫩的姑娘,

    将她的深情酬赏。

    她真是度日如年;

    终日站在窗边,

    望着片片浮云在古城上空舒卷。

    她老是在唱:“假如我是一只鸟儿,”

    从早上唱到夜间。

    她偶尔高兴,多半心烦,

    时而哭得珠泪涟涟,

    哭过后又似乎好点——

    不过相思的苦味始终依然!

    浮士德

    你这诱人的长虫!长虫!

    靡非斯陀

    (自语)

    不错,你又入了我的彀中!

    浮士德

    该死的东西!给我滚开!

    不许提到那美丽的裙钗!

    别使我这半疯狂的精神,

    对她甜美的肉体再有贪爱!

    靡非斯陀

    那怎么办?她以为你已经逃跑,

    看来你倒是差不多少。

    浮士德

    我和她远隔天涯,仍然近在咫尺,

    我决不会忘记她,更不会把她失去;

    这时要是她的嘴唇接触到主的圣体,

    也会引起我无比的妒嫉!

    靡非斯陀

    真是不错,朋友,我也常常妒嫉你,

    为了玫瑰花下吃草的双生鹿儿。

    浮士德

    滚开,你这牵线的痞子!

    靡非斯陀

    好啊!你在骂我,而我却要笑你。

    上帝创造出青年男女,

    立即认定最高的天职,

    是为他们造就良机。

    快去吧,她是那样悲戚!

    这是叫你进情人的闺房,

    而不是叫你去送死!

    浮士德

    什么是她怀抱中的天界快感?

    就让我紧偎在她的胸前:

    岂不是常常觉出她的苦难?

    难道我不是亡命徒?流浪者?

    茫无目的和宁息的恶汉?

    就像瀑布奔腾在岩间,

    急不可待地流入无底深渊。

    她怀着天真的稚气,

    家住阿尔卑斯山畔的小小田园,

    家中的一切事务,

    都局限在窄小的天地里面。

    而被神灵憎恶的我,

    抓着岩石,

    把它们打成碎片,

    犹未称心如愿!

    一定要葬送她,连她的平安!

    哦,地狱,难道这牺牲你定要吞咽!

    恶魔,快帮助我缩短恐惧的时间!

    反正必然发生的事情不妨立即出现!

    让她的命运在我身上破产,

    我同她一起归天!

    靡非斯陀

    你又在沸腾,又在冒火!

    快去安慰她吧,你这傻哥!

    低能的人儿看不到出路,

    立即想到最坏的结果。

    敢作敢当的人才高唱凯歌!

    你在平常也相当着魔。

    我认为世界上大煞风景的事情莫过

    一个魔鬼在徒唤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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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葛丽卿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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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独坐纺车旁边)

    葛丽卿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当我离开了他,

    好比葬身坟墓。

    这整个世界呀,

    只是叫我厌恶。

    我可怜的头儿,

    快要变成疯癫,

    我可怜的心情,

    已经粉碎零乱。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只是为了寻他,

    我才眺望窗外,

    只是为了接他,

    我才走出屋外。

    他英武的步伐,

    他高贵的姿态,

    他口角的微笑,

    他眼中的神彩。

    他口若悬河,

    说来娓娓动听,

    难忘他的握手,

    啊,更难忘他的接吻!

    我坐卧不宁,

    我心儿烦闷;

    再也不得安静,

    永远也不能。

    我的胸脯吃紧,

    急欲将他追寻:

    唉,若是找着了他,

    赶快将他抱定。

    让我和他接吻,

    千遍万遍不停,

    只要和他接吻,

    纵死我也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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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玛尔特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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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嘉丽特 浮士德

    玛嘉丽特

    亨利!你答应我吧!

    浮士德

    什么都行!

    玛嘉丽特

    你怎样对待宗教?说给我听。

    你是个好心肠的人,

    不过我觉得,你对宗教不大关心。

    浮士德

    别谈这个,孩子!你知道我对你真诚;

    为了爱人我不惜牺牲性命,

    我决不愿攘夺别人的宗教和感情。

    玛嘉丽特

    这样不行,人必须信神!

    浮士德

    必须信神?

    玛嘉丽特

    唉!但愿我能把你影响!

    你连那圣餐礼也不信仰。

    浮士德

    这个我信仰。

    玛嘉丽特

    但是没有热忱。

    你长久不去作弥撒和忏悔,

    还能说是信神?

    浮士德

    我的爱人,谁个敢说:

    我是信神!

    尽管去问牧师或哲人,

    他们的回答,

    似乎只在讥讽你的提问。

    玛嘉丽特

    那末,你不信神?

    浮士德

    好人儿,切莫误听!

    谁敢将他命名?

    谁敢自认:

    我信神?

    谁又感觉到

    而胆敢声称:

    我不信神?

    这个包罗万象者,

    这个化育万类者,

    难道不包罗和化育

    你,我和他自身?

    天不是在上形成穹顶?

    地不是在下浑厚坚凝?

    永恒的星辰

    不是和蔼地闪灼而上升?

    我不是用眼睛看着你的眼睛?

    万物不是逼近

    你的头脑和胸心?

    它们不是在永恒的神秘中

    有形无形地在你身旁纷纭?

    不论你的心胸多么广大也可充盈,

    如果你在这种感觉中完全欣幸,

    那你就可以随意将它命名,

    叫它是幸福!是心!是爱!是神!

    我对此却无名可命!

    感情便是一切;

    名称只是虚声,

    好比笼罩日光的烟云。

    玛嘉丽特

    你真说得又好又漂亮;

    牧师说的也大约相象,

    只是话句有点两样。

    浮士德

    凡是光天化日下的一切地方,

    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各人说着各自的言语;

    我又为什么不可以使用自己的话句?

    玛嘉丽特

    乍听起来,倒像有理,

    不过总是似是而非;

    因为你不信基督教义。

    浮士德

    可爱的孩子!

    玛嘉丽特

    我好久就感到忧虑,

    你和那样的人交际。

    浮士德

    怎么的呢?

    玛嘉丽特

    那个和你一道的怪人,

    在我内心深处引起憎恨;

    我一见他那面目狰狞,

    一生当中从不曾

    感到过这么刺心。

    浮士德

    可爱的宝贝,不用对他担心!

    玛嘉丽特

    有他在场我便心神不宁。

    我平常对人都很和气;

    但是我越是渴望见你,

    便对他感到不寒而栗,

    我认为他是个骗子!

    如果我冤枉了他,请上帝恕我无礼!

    浮士德

    世上也不可缺少这种怪东西。

    玛嘉丽特

    我总不愿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他一跨进屋门,

    就会含讥带刺地窥探动静,

    而且一半露出狰狞,

    他显然对什么都不同情;

    他的额上写得分明,

    他不喜爱任何人。

    我偎在你的怀里,

    是舒适、自由,温暖而销魂,

    他如在旁便使我胸口吃紧。

    浮士德

    你真是预感灵敏的天使!

    玛嘉丽特

    只要他朝着我们走来,

    就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甚至于以为再也不能爱你。

    有了他我连祈祷也不能畅遂,

    仿佛有东西向心里啮噬;

    亨利,你也谅必如此。

    浮士德

    你和他可是完全相反的性质!

    玛嘉丽特

    现在我该回去了。

    浮士德

    唉,真是难熬,

    难道一小时也不能安逸地偎在你的怀抱,

    使咱们的胸口相连,心灵相照?

    玛嘉丽特

    哦,但愿我是一个人独寝!

    今夜我定为你打开房门;

    可是我妈妈睡眠不稳,

    要是我们被她碰见,

    我立即没有性命!

    浮士德

    我的天使,这没啥要紧。

    我这儿有个小瓶!

    你只消拌和三滴让她倾饮,

    她便一觉睡到天明。

    玛嘉丽特

    我为你还有什么不依?

    但愿这药水不致于伤她的身体!

    浮士德

    我的爱人,难道有害的东西我敢奉进?

    玛嘉丽特

    我的好人,我只要一见着你,

    便不自觉地千依百顺;

    我已经为你做了许多事情,

    还有什么不肯答应。(退场)

    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靡非斯陀

    那雏儿走了?

    浮士德

    你又在偷听?

    靡非斯陀

    我听得仔细分明:

    博士先生受到盘问;

    谨祝阁下身体康宁。

    少女们很是关心,

    看男子是否依旧虔诚。

    她们心想:只要他信教,也会皈依我们。

    浮士德

    你这怪物分辨不清,

    这个诚实可爱的灵魂,

    充满着信心,

    全靠这个使她超凡入圣。

    她那圣洁的柔肠紫损,

    生怕心爱的男子堕落泥尘。

    靡非斯陀

    你这超凡而又纵欲的好逑君子,

    被一位小女孩弄得昏昏迷迷。

    浮士德

    你这粪土与邪火合成的畸形怪物!

    靡非斯陀

    她的相法到是高明不过:

    有我在场她便手足无措,

    我的假面掩藏不住胸中的丘壑;

    她觉得我完全是个天才,

    或者甚而是个恶魔——

    可是,今天夜里——

    浮士德

    你何必过问这个?

    靡非斯陀

    然而我也感到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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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井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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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丽卿与黎丝沁各持水罐

    黎丝沁

    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听到贝贝儿的事情?

    葛丽卿

    一点儿也没有。我近来很少出门。

    黎丝沁

    当然,今天西碧叶才说给我听:

    她终竟上了别人的当。

    这就是爱慕虚荣的下场!

    葛丽卿

    什么情况?

    黎丝沁

    说来肮脏!

    她现在的饮食实际上喂着一双。

    葛丽卿

    唉!

    黎丝沁

    她的结果倒是理所当然。

    多久以来,她就同一个汉子胡缠!

    不是舞场上跳舞,

    就是村庄里游玩。

    处处都要抢在人前,

    而且非肉饼和葡萄酒难以下咽;

    她自认为美若天仙;

    实在是自甘下贱,

    接受他人的赠品也不羞惭。

    尽让人嬉狎舌舔;

    怎奈花儿终于凋残!

    葛丽卿

    多么可怜!

    黎丝沁

    你还对她感到抱歉!

    我们老坐在纺车旁边,

    妈妈连夜里也不让我们休息玩玩,

    她却和情郎甜蜜作伴,

    或在门边凳上,或趁回廊幽暗,

    快活得忘了时间。

    到头来只好穿上罪人的衣衫,

    到教堂去忏悔罪愆!

    葛丽卿

    他一定会娶她吧。

    黎丝沁

    他才不是傻瓜!

    机伶的男子到处都好玩耍。

    他已经远走天涯。

    葛丽卿

    真作孽呀!

    黎丝沁

    她就是嫁给他,也会惹麻烦:

    我们会在她门口撒下碎草,

    男子们会撕烂她的花冠。

    (退场)

    葛丽卿

    (回转家去)

    平常别家可怜的姑娘坏了名声,

    我谴责得多么起劲!

    提起别人的罪过,

    我的舌头从不饶人!

    别人有了污点,我还觉得不深,

    定要给她额外涂抹一层,

    我以此祝福自己,抬高身份;

    而今我自己犯下了罪!

    可是——使我落到这种田地的情形,

    上帝呀!是多么可爱!唉,是多么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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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城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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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龛中有痛苦圣母像,像前陈列花瓶。

    葛丽卿

    (插鲜花于瓶中)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你被利剑穿心,

    怀着千般苦痛,

    眼看你的儿子丧命。

    你仰望天父,

    哀哀泣诉,

    为你儿子和自己的困苦。

    在我身上

    有彻骨的痛楚,

    谁能感到,

    我可怜的心儿为甚惶恐,

    为甚战栗,为甚求告?

    只有你,只有你才知道!

    我不论走到哪方,

    心中总是无限凄凉,

    凄凉,凄凉,凄凉!

    啊,只要无人在我身旁,

    我便啼哭,啼哭,啼哭。

    那怕哭断肝肠。

    我窗前的盆花啊,

    都是用我的泪水灌溉!

    我在今天早晨,

    给你摘了这些花来。

    晓日从东升起,

    照耀我的闺房,

    我已满怀悲伤,

    起来坐在床上。

    救救我吧!从耻辱和死亡中把我救转!

    啊,苦痛重重的圣母,

    请俯下圣颜,

    慈悲我遭受的灾难!

    悲剧 第一部 夜

    葛丽卿家门前的街道

    瓦伦亭

    (军人,葛丽卿的哥哥)

    从前我坐在酒席筵前,

    好些人都在夸夸其谈,

    伙伴们对我提起少女之花,

    都高声地把她称赞,

    不住为她祝福而酒到杯干——

    我以手支颐,

    高坐悠然,

    静听一切无稽夸诞,

    微笑掀髯,

    手里擎着一大碗,

    说道:各人有各人的优点!

    敢问全国中有哪个女子,

    能和我心爱的葛丽卿比肩?

    配给我妹妹传呼使唤?

    于是叮当碰杯,满座骚然!

    有人叫喊:“话不虚传,

    她果然不愧是女性中的冠冕!”

    于是所有赞美者都哑口无言。

    可是今天——我恨不得拔掉头发,

    往墙缝里钻——

    任何无赖汉,

    都会对我皱鼻讥讪!

    我坐着像昧心的负债人一般,

    听到无心的言语也冒冷汗!

    我本想把他们逐个打翻

    但是我不能说他们的话全是谎言。

    打那儿来的是什么?蹑手蹑脚地近前?

    如果我没有看错,是两个同伴。

    倘使就是他,我要他饱尝一顿老拳。

    决不叫他活着回转!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登场。

    浮士德

    从那教堂圣器室的窗间,

    有长明灯光向上闪闪,

    向旁走远就逐渐暗淡,

    茫茫黑夜环绕在我的身边!

    我的胸中也一般黑暗。

    靡非斯陀

    我好像一只饥渴的猫儿,

    悄悄爬上救火的梯子,

    然后环绕围墙巡视;

    这当儿我踌躇满志,

    偷一点儿嘴,交一会儿尾。

    后天便是四月三十,

    眼看热闹的瓦卜吉司之夜就要到来,

    我便从头痒到脚趾,

    那时人人心里明白,为什么通宵不打瞌睡。

    浮士德

    我看见那后边光芒吐露,

    敢莫是宝物快要出土?

    靡非斯陀

    不久你便可以满心欢喜,

    取出那盛宝的盆子。

    我日前曾经向内窥视,

    其中有无数灿烂的狮币。

    浮士德

    难道没有一件首饰,一枚指环,

    可以把我的情侣装扮?

    靡非斯陀

    我倒也看到一件,

    好像是一串珍珠项链。

    浮士德

    这就不错,要是我空手去见她,

    心里委实难过。

    靡非斯陀

    决不叫你受人鄙薄,

    白白地去享受快乐——

    这时天上星光闪灼

    你且听一点真正的杰作:

    我给她唱一曲风雅之歌,

    更有把握使她着魔。

    弹琴而唱

    哦,嘉德琳,

    这么大清早晨,

    在爱人的门前,

    你要做甚?

    千万莫再留停!

    他骗你进门,

    进去时是位姑娘,

    出来时便失去了姑娘的身份。

    要好好当心!

    春风一度,

    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们这些可怜的女人!

    若是珍惜自身,

    在戒指上手以前,

    切莫把一片冰清,

    付与偷香窃玉人!

    瓦伦亭

    (挺身上前)

    畜牲!你想把谁勾引?

    该死的捕鼠人!

    先打碎你的乐器!

    再断送你这歌人!

    靡非斯陀

    齐特拉琴破成两半!已经完蛋。

    瓦伦亭

    再把你的脑袋劈成两片!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博士先生,不要躲闪,努力向前!

    紧跟着我,听我指点。

    拔出你的鸡毛帚子,

    向前杀呀!招架由我来管。

    瓦伦亭

    你就招架一手!

    靡非斯陀

    有什么不能够?

    瓦伦亭

    再来一手!

    靡非斯陀

    也还将就!

    瓦伦亭

    好像魔鬼在和我对敌!

    这是什么缘故?我的手已经麻痹。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向前杀呀!

    瓦伦亭

    (倒地)

    哎呀!

    靡非斯陀

    这莽汉已经驯服!

    快走,我们得马上消逝;

    因为呐喊的声音四起。

    我虽然善于应付警察,

    但刑事裁判却难以料理。

    玛尔特

    (在窗口)

    快出来!快出来!

    葛丽卿

    (在窗口)

    点盏灯来!

    玛尔特

    (如前)

    有人在骂,在打,在喊,在杀。

    人众

    那儿已经有个死的倒在地下!

    玛尔特

    (走出)

    凶手们呢?是不是已经逃去?

    葛丽卿

    (走出)

    是谁躺在这儿?

    人众

    你妈妈的儿子。

    葛丽卿

    老天呀!多可怕的灾殃!

    瓦伦亭

    我快死了!说来很快,

    但干得更忙。

    你们这些妇女为什么嚎泣悲伤?

    快上前来,且听我讲!

    群众上前围绕他。

    我的葛丽卿,瞧,你还年青,

    完全不懂得利害重轻,

    你可做错了事情。

    听我私下对你讲:

    你已经成了私娼,

    这也是理所应当!

    葛丽卿

    上帝呀!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讲?

    瓦伦亭

    切莫把我们的上帝拉上!

    事情既然弄到这般,

    以后只好听其自然。

    你开始偷了一个汉子,

    来者便会源源不断,

    等到你结识了一打,

    全城的人都把你狎玩。

    一旦耻辱结成了鬼胎,

    只好偷偷地生下地来,

    用黑夜的面纱,

    连头带耳将它蒙盖;

    甚而情愿把它杀害。

    纵然不死而长大成人,

    也会在白天露出脸来,

    然而面貌不会美观,

    只是更加丑怪,

    而且愈暴露愈惹嫌猜。

    我已经预见到那种日子,

    一切正派市民,

    都回避你这妓女,

    如同回避传染的死尸。

    倘若他们正眼看你,

    你心中便会不寒而栗!

    你不配带黄金的项链!

    也不配站在教堂的圣坛旁边!

    你衣领上不配有美丽的花边,

    而在跳舞会上喜笑开颜1

    你只能在阴暗的栖流所里辗转,

    躲在乞丐和废人中间,

    纵然上帝饶恕你的罪孽,

    你可是永远受世上的非难!

    玛尔特

    快为你的灵魂向上帝忏悔!

    难道你临死还想罪上加罪?

    瓦伦亭

    你这无耻的媒婆!

    我恨不得叫你的干瘪肉体,

    饱尝我一顿拳脚,

    才可望消除我的一切罪过。

    葛丽卿

    哥哥!多么苦命!

    瓦伦亭

    听着,别对我哭哭啼啼!

    当你抛弃了荣誉,

    已给了我致命的打击。

    我堂堂一位军人,

    通过死的安眠而走近上帝。

    (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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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大教堂

    下*书 网

    安灵祭。风琴和唱歌。

    葛丽卿在人丛中。恶灵出现其身后。

    恶灵

    葛丽卿,你和从前判若两人,

    那时你是玉洁冰清,

    来这儿向圣坛走近,

    从破旧的圣书上

    含糊地学念祈祷文,

    半是出于儿戏,

    半是出于信心!

    葛丽卿!

    现在你的头儿为什么发昏?

    你的心中

    可想起什么罪行?

    你祈祷为的是母亲的灵魂?

    她为你受了长久的苦痛才闭上眼睛。

    你门槛上是谁的血迹淋淋?——

    而且在你的心脏下

    不是已经蠕动着小小的生命?

    无穷的隐忧

    在威胁你和它的生存。

    葛丽卿

    唉!唉!

    我怎样才能摆脱这些思想,

    千回万转,

    萦损了我的愁肠!

    合唱

    diesirae,diesilla

    solvetsaecluminfavilla

    赫然震怒日,

    世界化灰烬。

    风琴声音

    恶灵

    你在胆战心惊!

    喇叭在鸣!

    坟墓在震!

    而你的心

    从冷静的灰坑,

    重受到

    烈火的非刑,

    疼痛难禁!

    葛丽卿

    我但愿离开此地!

    这风琴的声音,

    快要使我窒息,

    这唱歌的声音,

    快把我的心儿溶解到底。

    合唱

    judexergocumsedebit,

    quidquidlatetadparebit,

    nilinultumremanebit

    裁判已升庭,

    无隐不暴露,

    无恶不受惩。

    葛丽卿

    我心紧气急!

    石墙的圆柱

    把我包围!

    穹窿的层顶!

    把我压倒!——空气!

    恶灵

    你快些逃避!

    罪恶和羞耻不能隐蔽。

    你要阳光?空气?

    可怜的你!

    合唱

    (aidsummisertancdicturus?

    quompancnumrogatusus?

    curnvjxjustussetsee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有谁庇护,向谁乞怜?

    正直之人,尚且难免。

    恶灵

    圣洁之人

    见汝而避面。

    清白之人

    以手触汝而心寒。

    可怜!

    quidsummisertunedict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葛丽卿

    高邻!你的小瓶!——

    晕倒下去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

    哈茨山中施尔克与厄伦特附近。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靡非斯陀

    我想骑匹极矫健的山羊,

    你难道不要跨上一条扫帚柄?

    咱们到达目的还有遥远的路程。

    浮士德

    趁我的两腿还能健步前进,

    这条有节的手杖就够我支撑。

    咱们何必要缩短路程!

    在山谷的迷宫中纡行,

    再把岩石攀登,

    石上不断有流泉飞迸,

    这条道路正足以悦目赏心!

    春光早到了白桦树林,

    连枞树也感到春的气氛;

    难道咱们的四肢百骸没有春的感应?

    靡非斯陀

    我实在感觉不出丝毫春意!

    在我的身上只有寒冬的气息,

    我倒希望有霜雪在路上纷霏。

    天空中升起红月半规,

    散发出凄凉暗淡的余辉,

    照得这山区十分幽晦,

    令人每步路都怕碰着岩石,挂着树枝!

    我要召唤一朵磷火,请别反对!

    那边正有一朵在闪灼流辉。

    喂!朋友!你好不好面向我辈?

    何必白白地把火光耗费?

    请费心照照我们爬上山隈!

    磷火

    诚惶诚恐,谨遵台命,

    我希望能够抑制我轻浮的本性;

    不过我们平常走路总是像锯齿形。

    靡非斯陀

    吓!吓!它想摹仿世人的斯文。

    我以魔鬼的名义叫你往前直奔!

    否则我就吹熄你闪灼的生命。

    磷火

    我看得分明,你是咱家的主人,

    我乐于唯命是听。

    不过你得想想:今天山上混乱纷纷,

    如果要磷火给你们把路指引,

    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包涵几分。

    浮士德靡非斯陀磷火

    (交互歌唱)

    我们好像坠入了梦乡,

    我们好像进入了魔境。

    大显身手把路引!

    引导我们向前驱,

    快快进入辽阔荒凉的境地!

    看那树连着树,

    从面前迅速推移,

    山脊伛偻,

    岩鼻长垂,

    像在吹气和酣睡!

    穿过乱石和草地,

    千溪万涧奔流去。

    分不清水声或歌声,

    是呢呢恩怨儿女语?

    是飘缈天乐弄簧鼓?

    凡所希望所爱慕!

    尽被回音反应出,

    宛如古代传奇诗。

    “呜呼!嘘呼!”叫声渐近,

    是枭,是凫,是乌?

    难道它们都还清醒?

    那长脚肥肚的,

    可是蝾螈在草丛中爬行?

    长蛇似的树根,

    从岩土中盘绕滋生,

    把奇妙的带儿牵引,

    好像要吓唬和擒拿我们;

    从那茂盛浓密的树瘿;

    伸出枝芽似乌贼须根

    攫拿行人。

    还有鼠类纷纷,千百成群,

    窜过苔藓和荒榛!

    萤火飞舞如陨星,

    点点滴滴,密密层层,

    意在诱人入迷津。

    快告诉我:

    我们是停止还是前进?

    上下四方像在旋转,

    树木山岩都在变形,

    还有这鬼火荧荧,

    在不断膨胀和加增。

    靡非斯陀

    好好抓紧我的衣襟!

    这是中部山顶,

    山间财宝放光,

    叫人瞠目吃惊。

    浮士德

    有股晨曦似的幽光,

    在谷底闪烁得多么奇妙!

    连万丈深渊

    也被它彻底洞照。

    那儿有烟雾上升,气流浮飘,

    这儿从雾霭中有火光闪耀;

    初则如游丝袅袅,

    继则似奔泉滔滔。

    有时分成脉管百条,

    在整个山谷中迂回萦绕,

    有时在紧蹙的崖角,

    忽然碎散如牛毛。

    附近有火星飞溅,

    好似金沙洒落满天。

    快看:那绝壁岩,

    仿佛从上到下都在燃烧一般!

    靡非斯陀

    莫不是财神在盛张夜宴,

    炫耀他辉煌的宫殿?

    你能瞧见真是眼福不浅;

    我已经听到宾朋的喧阗。

    浮士德

    旋风在空中如此狂啸!

    吹打我的头颈实在难熬!

    靡非斯陀

    你快抓紧岩石的年老肋骨,

    要不,暴风会把你刮进深谷。

    茫茫黑夜蒙上一层浓雾。

    听呀!森林中发出爆炸的声息!

    鸱枭扑腾腾四散惊起。

    听呀!这长春宫殿的柱子

    破折得如摧枯拉朽!

    树枝断裂而悲鸣!

    树干咆哮如泄怒!

    树根拔倒而暗恶!

    在天崩地裂的倒塌中,

    断木残枝堆叠无数,

    更有寒风号空,

    落叶满谷。

    你可听见有声音来自高处?

    似远似近,仿佛依稀?

    不错呀,一片狂乱的魔声

    激荡在这整个山区!

    魔女合唱

    麦梗黄,苗儿青,

    魔女们来到布落坑。

    那儿聚集一大群。

    上坐乌良老先生。

    不顾一切向前奔,

    魔女放个屁,羊骚臭难闻。

    鲍婆老母独自行,

    跨骑母猪来光临。

    合唱

    光荣归于有名人

    鲍婆老母带头行!

    老母骑在肥猪背,

    后面跟着魔女群。

    你从哪条路上来?

    翻过了伊尔森崖!

    我窥看巢里的猫头鹰:

    它瞪着一对大眼睛!

    哦,你快滚进地狱去!

    为什么骑得这样急!

    我被她抓破了皮,

    你看我的伤痕血淋漓!

    魔女合唱

    又宽又长是道路,

    疯狂拥挤为何故!

    扫帚搔,权子戳,

    孩子挤咽了气,妈妈挤爆了肚。

    男魔学数合唱

    男子潜行似蜗牛,

    女人个个争上游。

    走到恶魔家里去,

    抢先千步女带头。

    另一半数合唱

    女人纵快一千步,

    男子倒也不在乎;

    女人虽然拚命赶,

    男子一跃便居先。

    (在上)

    一块儿来,一块儿来自深潭底!

    (在下)

    我们很想一路往上去。

    我们洗,洗得溜光滑无比;

    只是永不会生男和育女。

    双方的合唱

    风息星儿沉,

    暗月敛光辉。

    魔音齐飘扬,

    千万火星飞。

    (自下)

    停一停!停一停!

    (自上)

    在岩隙呼唤的是何人?

    (自下)

    带我一起去!带我一起去!

    我已经攀登了三百年,

    只是达不到山巅。

    我巴不得跟着老伙伴。

    双方的合唱

    骑扫帚,骑拐杖,

    骑权头,骑山羊;

    今天不能升上去,

    这人便永远没指望。

    半魔女

    (在下)

    我跟着跑了许多时间,

    别人已经隔得老远!

    我在家里既然不安,

    在这儿也赶不上同伴。

    魔女合唱

    香膏给魔女壮了胆,

    破布可以当风帆,

    木槽可以当作船;

    今天不飞就永远飞不上天。

    双方的合唱

    我们环绕着山巅,

    你们爬行在地面,

    使用你们魔女群,

    复盖辽阔大草原。

    一同下来休息。

    靡非斯陀

    拥挤,冲撞,滑落,喧嚣!

    啾唧,旋转,拉扯,唠叨!

    发光,喷火,发臭,燃烧!

    魔女们实在闹得不可开交!

    紧紧抓住我,不然,我们就要分道。

    你在哪儿?

    浮士德

    (远方)

    这里!

    靡非斯陀

    怎么!你竞被拖到了那边?

    看来我不得不把家法使唤。

    让开!可爱的孩子们!让开!福兰公爷大驾临!

    现在把我抓紧,博士先生!

    用力一跳,挣脱这拥挤的人群;

    就是对我来说,这儿也未免狂乱过份。

    那儿附近有特殊的光辉照映,

    它吸引我去那灌木丛林。

    来吧,来吧!咱们赶快向里面钻进。

    浮士德

    你这矛盾的精灵!去吧!听凭你把我导引。

    我认为事情作得实在聪明:

    咱们在瓦卜吉司之夜来游布落坑,

    却特意为了在这儿躲避人群。

    靡非斯陀

    快瞧那边:发出五光十色的火焰!

    那儿聚会着快活的集团。

    人数虽少却胜过孤单。

    浮士德

    但是我情愿往那上边!

    我已经瞧见火光和烟雾洄旋。

    群众在那儿涌向撒旦;

    定有好些哑谜可以使人了然。

    靡非斯陀

    不过另一些哑谜又会接连出现。

    你还是让那大世界扰攘喧阗,

    咱们在这儿清静一番。

    从大世界中造出小世界,

    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

    我瞧那儿有妙龄的魔女赤身裸体,

    年老的魔女却也装束得宜。

    请你包涵一些,为了区区——

    噱头真大,而不费力。

    我听见有琴瑟鼓吹!

    呕哑嘲哳!只好随遇而安。

    女一块儿来吧!没有别的办法:

    让我上前把你推荐,

    使你重新缔结良缘。——

    你怎么说,朋友?别把这地方小看,

    你放眼瞧去!简直望不到边。

    千百道火炬成行吐焰;

    跳舞,聊天,烹饪,饮咽,还有恩爱缠绵——

    喏,你说,哪儿还有更好的东西值得艳羡?

    浮士德

    你想咱们在这儿露面,

    是作为魔术师还是恶魔的一员?

    靡非斯陀

    我平常固然喜欢化装微行;

    但逢节日总得把勋章示人。

    膝带虽然于我无份,

    马脚却在这儿大受欢迎。

    那个蜗牛你可瞧见?它慢慢爬近我的身边;

    它用那探触的器官

    已把我身上的气味分辨。

    这时我纵然要隐瞒自已也无法隐瞒。

    尽管来吧!从火团走向火团;

    我是媒人,你是求爱的青年。

    走到数人面前,他们正围着

    一团快要熄灭的残火而坐。

    诸位老先生,你们在这儿向隅有何贵干?

    我奉劝你们加入群众中去,

    一起来享受青年们的狂欢;

    平常呆在家里已够孤单。

    将军

    有谁还能相信国民?

    尽管你为它建立了赫赫功勋!

    国民的心理如同女人,

    青年总是把上风占领。

    大臣

    现今的人都远离正道,

    我只称赞老成的英豪;

    想当年我们掌权在朝,

    这种黄金时代可惜不复返了。

    暴发户

    我们以前实在并不愚蠢,

    常常干些不应干的事情;

    今天我们正要坐享太平,

    国内却闹得地覆天倾。

    作家

    现在谁还具有耐心,

    细读一部内容良好的作品!

    说到可爱的青年们,

    他们真是卤莽万分。

    靡非斯陀

    (突然现形为老人)

    我觉得世人已接近最后的审判,

    我攀登魔山是最后一遍,

    因为已经搅昏了我的酒罐,

    所以世界也就快要完蛋。

    卖旧货的魔女

    各位君子,别随便过去,

    失掉这个良机!

    仔细看看我的货色,

    这儿样样都有一些:

    我这爿铺面里的存品

    真可以说是旷世无匹,

    铺内没有不危害世界

    和荼毒人民的东西。

    没有不曾饮过人血的匕首,

    没有不曾下过毒药的酒卮,

    它把健康的身体毁灭无余,

    没有不曾引诱过淑女的首饰,

    也没有刀剑不曾把盟约撕毁,

    冷不防从敌人的背后洞剌。

    靡非斯陀

    姑太太!你对时务太不明了。

    做了的事情已经过去!过去的事情已经做了!

    我劝你赶快花样翻新!

    只有新鲜的玩意儿才吸引我们。

    浮士德

    还是别忘掉自己!

    我管这叫作年市!

    靡非斯陀

    人潮的旋涡向上涌去;

    你以为挤人,其实是人在挤你。

    浮士德

    到底那人是谁?

    靡非斯陀

    仔细看看!

    那是黎莉蒂。

    浮士德

    是谁?

    靡非斯陀

    亚当的前妻。

    请你注意她那美丽的头发,

    和那唯一无二的装饰。

    她要是藉此勾引上了青年,

    决不轻易将他放弃。

    浮士德

    那儿坐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

    她们似乎已经跳舞够了。

    靡非斯陀

    今天晚上不许休息。

    跳舞又开始了,来吧!咱们也玩玩去。

    浮士德

    (和少女跳舞)

    我做一梦真有趣:

    梦见苹果树一株,

    两个苹果耀枝头;

    诱我攀上树梢去。

    美女

    苹果滋味你贪嗜,

    乐园从来就如是。

    我真欢喜不自持,

    我的园中也结实。

    靡非斯陀

    (和老妪跳舞)

    我做一梦真尴尬:

    梦见一树两分杈,

    杈中有个大窟窿;

    虽大却也快活煞。

    老妇

    我以至高无上礼,

    欢迎马脚老骑士!

    只要阁下不嫌弃,

    就请上来试一试。

    臂部见鬼者

    该死的家伙!你们胡闹些甚?

    我不是久已证明,

    鬼怪不能在世上合法生存?

    你们居然跳起舞来,如同普通常人!

    美女

    (跳舞)

    他要在咱们舞场上干什么?

    浮士德

    (跳舞)

    唉!他是个十处打锣九处在的家伙。

    别人跳舞,他就东说西说。

    要是有一步不经过他信口雌黄,

    那步就等于没有跳过。

    咱们要向前跳,最容易惹他光火。

    你们如果只兜圈子,

    像他推动那陈年的石磨,

    那他倒还认可;

    如果向他问好,那他更是快活。

    臀部见鬼者

    你们还在那儿!真是岂有此理!

    快些消失!社会已经移风易俗!–

    魔男魔女完全不懂规矩。

    人智已经这么开明,堤格尔还有闹鬼的把戏!

    我将迷信扫除了许多日子,

    总是扫除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美女

    你就停止唠叨吧,别使我们感到无聊!

    臂部见鬼者

    我向你们鬼怪当面说出:

    我受不了智力的跋扈,

    我的精神不能将它约束。

    跳舞继续进行。

    我看今晚没有什么收成;

    可是我总算作了一次旅行,

    我希望在最后一步以前,

    能制服魔鬼和诗人。

    靡非斯陀

    他会立即坐进一个泥沼:

    这是他减轻痛苦的老套,

    让蚂蟥在他的屁股上醉饱,

    他那闹鬼的毛病才得治好。

    (面向浮士德,浮停止跳舞。)

    你为什么把那美人儿抛掉?

    她同你跳舞时唱得那么娇好。

    浮士德

    唉!正当她清歌徐吐,

    忽然从她口里跳出一只红鼠!

    靡非斯陀

    这倒妙啊!其实算不得什么;

    只要不是灰鼠已经不错。

    在寻欢取乐的当儿哪里管得许多!

    浮士德

    此外,我还看见——

    靡非斯陀

    什么?

    浮士德

    靡非斯陀,你可看清,

    那边遥遥地站着一个苍白而美丽的年轻女人?

    她行步欹危而艰辛,

    双脚似乎被铁镣锁定。

    我不得不承认,

    我觉得她很像善良的葛丽卿。

    靡非斯陀

    让她站着吧!千万别去理她。

    那是幻影,偶像,没有生命的火花。

    碰着她准叫你难以招架:

    人的血液会被那凝视的目光冻结煞,

    而人的身体也很快地会石化;

    你应当听说过女怪美都萨。

    浮士德

    不错,那对眼睛就和死人一样,

    没有亲爱的人手使她闭上。

    那是葛丽卿献给过我的胸膛,

    那甜蜜的肉体我曾经偎傍。

    靡非斯陀

    这是魔法,你这傻瓜多么容易上当!

    任何人看见了都以为是自己的娇娘。

    浮士德

    我多么欢喜,又多么苦闷!

    我不能离开她的眼睛。

    怎么她那美丽的头颈

    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宽得只和刀背差不离!

    靡非斯陀

    果然不错!我也看见那个东西。

    她还可以把脑袋夹在腋下携持:

    因为裴修士砍掉了她的首级——

    我劝你别老是想入非非!

    咱们还是到那座小山上去,

    那儿的风光和卜拉特仿佛依稀;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受欺,

    我的确看见有剧场在演戏。

    究竟演的什么戏曲?

    热心服务者

    立刻又要开幕:

    是部新戏,七出当中最后的一出;

    节目繁多是这儿的习惯。

    编剧的是清客,

    演员也是客串。

    我要失陪,敬请诸位鉴原;

    因为拉幕的事儿归我照管。

    靡非斯陀

    我在布落坑山上遇见你。

    实在可喜,因为你在这儿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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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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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卜吉司之夜的梦

    ——或奥伯龙与蒂妲妮娅的金婚式

    插曲

    戏台督监

    米丁的诚实伙计们,

    今天咱们来休息一阵,

    古老的山陵和溪谷,

    这就是全部背景!

    报幕人

    结婚以后五十载,

    然后举行金婚式;

    夫妻息争重和好,

    金婚更觉可欢喜。

    奥伯龙

    此地若是有精灵,

    此时就请现原形;

    如今仙王和仙后,

    重新结合寻旧盟。

    帕克

    帕克来作回波舞,

    轮回旋转脚轻举;

    后跟成百旧伴侣,

    也来和他共笑语。

    爱丽尔

    爱丽尔来吐歌声,

    玲珑宛转似天音;

    引来许多丑八怪,

    也有风流姣好人。

    奥伯龙

    世人夫妻想和睦,

    请来效法我夫妻!

    若要伉俪恩情深,

    只须彼此两分离。

    蒂妲妮娅

    夫若生嗔妻嘀咕,

    就把二人同时捉,

    将妻带到极南方,

    将夫带到极北处!

    管弦乐全部合奏

    (最强音)

    苍蝇嘴巴蚊虫鼻,

    左邻右舍和亲戚,

    草里蟋蟀叶中蛙,

    它们都是音乐家!

    独唱

    请看风笛走过来!

    好像在吹肥皂泡,

    从它低塌鼻管中,

    只听不断呱呱叫!

    才修成的精灵

    蜘蛛脚腿蛤蟆肚,

    小翅膀配小身躯!

    生产不出小动物,

    却会胡诌几句诗。

    伴侣二人

    时作小步时高跳,

    踏遍甘露与芳丛,

    虽然急急往前赶,

    你却不能上天空。

    好奇的旅行家

    难道这不是化装舞的嘲笑?

    如果我没有看错,

    怎么能在今宵

    这儿也把美神奥伯龙见到?

    正教信徒

    既无利爪又无尾!

    不用怀疑和腹诽:

    好比希腊诸神,

    他也正是一魔鬼。

    北欧艺术家

    我所着手的东西,

    今天仅是轮廓图;

    只要机会到来时,

    我就旅行意大利。

    道学夫子

    唉!我来此地真倒霉:

    处处都以色为饵!

    纵观整个魔女群,

    只有两人稍修饰。

    年青魔女

    脸上脂粉身上衣,

    白发老妇才相宜;

    我今裸体骑山羊,

    显出肉体多肥美。

    中年妇女

    我们行动讲礼节,

    不愿和你斗口舌;

    你虽娇嫩如鲜花,

    但愿不久就凋谢。

    司乐者

    苍蝇嘴巴蚊虫鼻,

    切莫围绕裸体女!

    草里蟋蟀叶中蛙,

    音乐节拍不可差!

    风信旗

    (飘向这一边)

    集会果然最理想,

    女是纯粹花姑娘!

    男是英俊少年郎,

    远大前途真有望!

    风信旗

    (飘向另一边)

    如果地底不张口,

    统把它们吞下去,

    我即快步跑如飞,

    奋身一跳进地狱。

    克生尼恩

    我们在此像昆虫,

    长着小小锋利钳,

    各按身份敬阿爸,

    敬奉阿爸老撒旦。

    亨宁克司

    你看他们挤又闹,

    七嘴八舌相讥笑!

    最后他们甚而说,

    他们心肠实在好。

    牟沙格特

    我愿混入魔女群,

    魔女群中把身隐;

    因为我愿作前导,

    称她们是缪司神。

    已故时代守护神

    攀龙附凤必有成,

    快来抓着我衣襟!

    布落坑好比是德国的巴那斯,

    山顶辽阔可容身。

    好奇的旅行者

    说吧,刚愎汉子是何人?

    趾高气扬跨大步;

    他向四处不住嗅探——

    是在“搜索耶稣会员”。

    清水捕鱼我既爱,

    浊水捕鱼我也喜;

    请看魔鬼之群中,

    也混杂有善男子。

    世间人

    果然对于诸善信,

    一切机会可利用;

    他们来到布落坑,

    秘密集会不放松。

    跳舞者

    又来新的合唱声?

    鼓声冬冬远处闻——

    “少安勿躁且静听!

    那是芦中群鹭鸣”。

    舞师

    人人都把腿高举!

    当仁不让显本事!

    驼子跳来胖子蹦,

    别问好坏与妍媸。

    提琴手

    流氓无赖互相憎,

    总想制死他人命;

    风笛招集他们来,

    如莪菲琴召兽群。

    专断主义者

    无论怀疑和批评,

    不许闹得我昏沉。

    魔鬼必然有此物;

    不然何以有此名?

    唯心主义者

    幻想在我心目中,

    这回实在太专横。

    如果我是这一切,

    今天我便成痴人。

    唯实主义者

    本质对我成苦恼,

    使我厌恶不得了;

    今天算是第一遭,

    我的脚跟立不牢。

    超自然主义者

    我在这儿颇愉快,

    与众同乐无挂碍;

    魔鬼既然在此地,

    善神必定也到来。

    怀疑论者

    他人追踪小火苗,

    以为可以进财宝。

    怀疑本与魔同调,

    我在此地正凑巧。

    乐队指挥

    草里蟋蟀叶中蛙,

    清客班子讨厌煞!

    苍蝇嘴巴蚊虫鼻,

    你们却是音乐家!

    投机取巧者

    我们逍遥快乐俦,

    见风使舵号“无忧”,

    不能用脚走路时,

    我们就用头来走。

    不可救药者

    吹牛拍马骗吃喝,

    如今没法再过活!

    脚下鞋子已跳破,

    跑路只好光着脚。

    鬼火

    我们方自泥沼生,

    我们便从泥沼来;

    人前即把光芒露,

    显出风流出众才。

    殒石

    我从高空往下射,

    火焰熊熊光煜煜,

    如今躺在草堆中:

    谁肯来扶我起立?

    肥胖者

    四下快把路让开!

    地上小草被践坏;

    精灵肢体也笨拙,

    只好蹒跚走过来。

    帕克

    别像象仔胡乱闯,

    庞然大物没抵挡!

    问谁今天最笨拙,

    就是老粗我帕克!

    爱丽尔

    慈惠自然与神灵,

    赐给汝侪双飞翼,

    循我轻踪随我飞:

    飞上玫瑰花岗去!

    管弦乐

    (最低音)

    云幕渐收雾縠敛,

    白晓升空天色旦。

    芦中树上风吹来——

    一切幻像都消散。

    悲剧 第一部 阴暗的日子

    阴暗的日子 原野

    浮士德与靡非斯陀匪勒司

    浮士德

    在患难当中!灰心绝望!可怜她在世上迷惘了许久而今

    被人捉去!成了女犯,关在牢狱当中受尽可怕的痛苦,可爱

    的不幸的人儿啊!竟自弄到这种地步!这种地步!——背信

    弃义的下贱魔鬼,你居然把这件事情隐瞒了我!——站着,

    别动!你尽管把邪恶的眼珠在眼眶中恶狠狠地转动吧!你站

    在这儿,使我看见你好比是眼中钉,背上刺!她被捕了!落

    到无法挽救的悲惨境地!落在恶鬼和残酷无情的裁判者手里

    了!在这时间,你诓我去从事无聊的消遣,把她不断增长的

    苦难对我隐瞒,让她无依无靠地毁灭下去!

    靡非斯陀

    她不算是第一个这样的女人!

    浮士德

    恶狗!可憎的畜牲!–伟大无垠的神灵啊!请把这条虫

    恢复狗的原形吧!本来它常常爱在夜间跑到我的面前来,在

    没有机心的旅行者的脚边打滚,吊在那跌倒在地的人的肩上。

    再恢复它自己喜爱的原形吧,使它在我面前的沙土上匍匐爬

    行,我好用脚蹴这讨厌的畜牲!——“她不算是第一个!”

    ——悲惨啊!悲惨啊!这简直是人心所不能理解的事情:迄

    今已不止一人沈沦到了痛苦的深渊,而在大慈大悲者眼前,

    为什么第一人备受折磨而死的苦难还不够为其余的人赎罪!?

    可是这个唯一人儿的灾难已使我痛彻心肝骨髓,你这魔鬼却

    泰然自若地对千百万人的命运发出冷笑!

    靡非斯陀

    现在我们的机智又到了尽头,到了这时,你们人类的思

    想混乱了。如果你不能实行到底,那末,你为什么同我们联

    合呢?你想飞而又害怕晕眩,是不是?究竟是我们强求你呢?

    还是你强求我们?

    浮士德

    别对我露出你那白森森的獠牙!使我见了作呕!——伟

    大庄严的神灵,蒙你不弃曾经向我现形,你知道我的心和灵

    魂,为什么使我和这幸灾乐祸的无耻伙伴形影不离?

    靡非斯陀

    你说完了吗?

    浮士德

    救她,否则我不饶你!我咒你千万年不得翻身!

    靡非斯陀

    我解不开冤家的结,打不开监狱的门。——“救她”——

    究竟是谁使她堕落?是我呢,还是你?

    浮士德怒目环视四周。

    靡非斯陀

    难道你要使用雷火?幸亏那种力量不曾赋与你们不幸的世

    人!要想粉碎无辜的对手,这是在狼狈处境用以泄忿的专横行

    动。

    浮士德

    领我去吧!必须把她救出来!

    靡非斯陀

    你冒的是什么危险?你要知道,你亲手所犯的血案还在城

    里!死者的坟上冤魂不散,正在等待回去的凶手呢。

    浮士德

    你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全世界的死亡和残杀都得归罪于

    你这怪物!我命令你领我去,救她出来!

    靡非斯陀

    我领你去,你且听着,我能办到的是什么!难道我把天上

    地下的一切权力都掌握在手吗?我只能使禁子昏迷,你便去夺

    取钥匙,用你人的手把她引出来!我在外边巡风,备好魔马等

    待,我把你们送走。我办得到的就是这个。

    浮士德

    那就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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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夜,旷野

    .  下 ?书? 网

    浮士德,靡非斯陀匪勒司,乘黑马疾驰而过。

    浮士德

    刑台周围的人为什么纷纷扰扰?

    靡非斯陀

    我不知道,他们烹的调的是什么材料。

    浮士德

    升的升,降的降,或躬身,或拜倒。

    靡非斯陀

    那是女巫一群。

    浮士德

    她们在撒灰,在祭神!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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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一部 囚牢

    下*书+网

    浮士德手执钥匙一串,灯一盏,立铁门前。

    浮士德

    我浑身感到一种久已淡忘的寒颤,

    遍人间悲惨都扼住我胸间。

    她就住在这潮湿的高墙后面,

    无心之失造成了她的罪愆!

    你越趄不肯上前?

    你害怕和她见面?

    去吧!招来死亡的是你的羁延!

    浮士德手执监锁。

    狱中歌声

    我的娘是婊子,

    她把我害死!

    我的爷是痞子,

    他把我吞吃!

    我的妹儿小年纪,

    把我骸肯收拾起,

    葬在一片阴凉地——

    我化作一只漂亮的小鸟儿;

    展翅飞去,飞飞去!

    浮士德

    (开锁)

    她料不到,情人在窃听

    铁链的叮声和干草的窸窣声。

    跨进牢狱。

    葛丽卿

    (躲在麦稿床中)

    哎呀!他们来了,悲惨的死!

    浮士德

    (低声)

    别做声!别做声!我是来救你。

    葛丽卿

    (滚至浮士德面前)

    你若是个人,定会感到我的苦难!

    浮士德

    你别叫唤,以免那禁子醒转!

    执葛丽卿的枷锁,正要打开。

    葛丽卿

    (跪着)

    刽子手,是谁赋给你

    处分我的权力!

    你在半夜就来把我提取!

    可怜我吧,让我多活些时!

    等到明早不是还来得及?

    起立

    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

    就得离去世间!

    我也曾豆蔻争艳,却成了惹祸的根源。

    朋友从前和我相伴,如今远走天边;

    花冠已经破碎,花儿早已零乱。

    别把我死劲纠缠!

    饶了我吧!我哪点儿把你冒犯?

    别让我白白地苦口乞怜!

    我一生当中却未曾见过你的面!

    浮士德

    我怎能忍受这断肠的悲惨?

    葛丽卿

    我现在完全听你安排。

    只让我先喂喂婴儿的奶!

    我终夜都把它疼爱;

    他们夺去了我的孩儿,使我悲哀,

    反说我自己把孩子杀害,

    我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欢乐。

    他们唱歌骂我!良心真坏!

    谁许他们曲解,

    说故事如此收场是理所应该?

    浮士德

    (跪倒在地)

    爱你的人儿就跪在你的脚边,

    他来解脱你无边的悲惨。

    葛丽卿

    (也朝他跪倒)

    哦,让我们来跪求神灵!

    你看!在这儿台阶下,

    在这儿门槛下,

    地狱在沸腾!

    恶鬼狰狞,

    以可怕的忿恨,

    发出震耳的嚣声!

    浮士德

    (高声)

    葛丽卿!葛丽卿!

    葛丽卿

    (注意)

    这是朋友的声音!

    她跳起来,枷锁顿解。

    他在哪儿?我听见他在呼唤。

    我自由了!谁都不许把我阻拦。

    我要飞去抱着他的脖子,

    我要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他在叫葛丽卿!他就站在门槛上面。

    透过地狱的喧嚣和狂乱,

    透过魔鬼的愤怒和嘲讪,

    我能将他甜蜜可爱的声音分辨。

    浮士德

    是我啊!

    葛丽卿

    是你!哦,请再说一遍!

    抓住浮士德。

    是他!是他!一切苦痛哪儿去了?

    还有牢狱和枷锁的恐惧呢?

    果然是你呀!快来搭救我吧!

    我已经得救了!–

    我初次瞧见你的那条街道

    又出现在前头。

    还有那快活的庭园,

    我同玛尔特曾在园中将你等候。

    浮士德

    (急欲拉葛丽卿出狱)

    快跟我来!咱们一路走!

    葛丽卿

    哦,稍稍等候!

    我多么喜欢你陪我逗留。

    露出爱抚的姿态。

    浮士德

    快些!

    你不赶快,

    咱们就后悔莫及。

    葛丽卿

    怎么?你再也不能接吻?

    好人儿,你离开我才不多时辰。

    便忘了口舌相亲?

    我为何靠着你的脖子而惴惴不宁?

    以前你向我看一眼,对我说一声,

    就好比整个天界向我逼近。

    你吻我时几乎使我窒息,

    快吻我吧!

    不然,我就来吻你!

    她拥抱他。

    哎呀!你的嘴唇冰冷,

    完全不作声。

    你的爱情

    是不是成了泡影?

    是谁断送了我的残生?

    她避开浮士德。

    浮士德

    来吧!快跟我来!好人儿鼓起勇气!

    我以千倍的热情爱你;

    我只请求你这点!快跟我逃去!

    葛丽卿

    (回头向浮士德)

    实在是你?果然是你?

    浮士德

    的确是我!快跟我去!

    葛丽卿

    你把枷锁打开,

    又把我抱在怀里。

    你为何在我面前不感到畏惧?——

    好朋友,你可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儿?

    浮士德

    快来!快来!深夜正在消逝。

    葛丽卿

    我害死了我的妈妈,

    又溺毙了我的婴儿。

    它岂不是上天赐给你和我的孩子?

    不错,也是你的!是你在这儿,我儿乎信不过自己。

    伸手给我!这可不是在梦里!

    你这可爱的手!哎呀,它可是湿漉漉的!

    快快揩去!

    我觉得手上有淋漓的血迹!

    哦,上帝,你做了什么事体!

    快把你的宝剑入鞘,

    我千万求你!

    浮士德

    过去了的事情由它过去!

    你真使我急得要死。

    葛丽卿

    不,你必须活在世间!

    听我把坟墓的事儿对你详言:

    就是明天,

    你得赶去筹办:

    妈妈应占最好的地段,

    哥哥就在妈妈的身边,

    我的稍靠旁边一点,

    但别离得太远!

    把婴儿放在我右方胸前!

    此外不许任何人在我身边!–

    我从前偎傍在你身旁,

    那幸福是何等甜蜜而欢畅!

    但是而今再也达不到如此情况;

    我挨近你仿佛是十分勉强,

    你也仿佛把我向后推挡,

    可是这依然是你,目光诚实而善良。

    浮士德

    你觉得是我,就跟我来吧!

    葛丽卿

    走出牢外?

    浮士德

    去到郊外!

    葛丽卿

    如果有坟墓在外,

    死亡在等待,那我就来!

    从这儿走进长眠的棺材,

    多一步我也走不开!——

    你现在要去了吗?哦,亨利,可惜,我不能奉陪!

    浮士德

    你能来!只要你愿意!狱门已经打开。

    葛丽卿

    我不能走呀;我已经毫无希望。

    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到处是天罗地网。

    沿门求乞是多么惨伤,

    而且良心上还负着重创!

    可怜的是飘泊异乡——

    到头来还是逃不出他们的手掌!

    浮士德

    有我陪着你。

    葛丽卿

    赶快!赶快!

    快救你可怜的孩子!

    快去!沿着小溪,

    从这条路一直走去,

    跨过小桥,

    进入森林,

    左首有板墙竖立,

    就在那水塘里。

    快快抓着它!

    它想浮起,

    还在挣扎!

    快救啊!快救!

    浮士德

    你先醒醒吧!

    只消一步,你就得到自由!

    葛丽卿

    要度过这难关我们怕不能够!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蓦然间我好象被冰水浇头!

    我妈妈坐在那边一块石上,

    不住地只是摇头;

    她不招手,不点头,头儿重得似黑铅,

    她睡了许久,再也没有醒转——

    她睡着了,我们才好团圆。

    那真是幸福的时间!

    浮士德

    我求也不行,说也无益,

    只好大胆抱你出去。

    葛丽卿

    放手!不行,我不能忍受暴力!

    别把我抱得这么凶狠!

    我从前对你可是千依百顺。

    浮士德

    天快亮了!好人儿!好人儿!

    葛丽卿

    天亮!不错,天快亮了!我最后的一天来临;

    这应当是我结婚的良辰!

    切莫在人前提起你会过葛丽卿!

    花冠已经破碎!

    往事不堪回首!

    我们将会再见——

    但不是在跳舞的时候。

    人众拥挤,却听不见声音;

    广场和街道

    都容纳不下他们。

    白签折,丧钟鸣。

    他们把我绳绑和索捆!

    我被送上了断头凳。

    钢刀闪闪,令人寒心,

    眼看加在我的头颈。

    世界就和坟墓一样死寂无声!

    浮士德

    天呀,何苦生下我这个人!

    靡非斯陀

    (自外出现)

    快走!要不,你们就要完蛋。

    无聊的迟疑,延宕和鬼话连篇!

    我的马儿在发颤,

    朦胧晨光眼看出现。

    葛丽卿

    是什么从地底出来?

    是他,是他,快打发他走开!

    他为何来到这神圣的所在?

    他想把我拐带!

    浮士德

    你应当活下去!

    葛丽卿

    上帝的裁判!我听凭你处置!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快走!快走!要不,我把你连她一起抛弃。

    葛丽卿

    天父啊!救救我!我是你的!

    天使啊,列位神灵,

    请环立在我的周围,把我护庇!

    亨利!我害怕你!

    靡非斯陀

    她受到了判决!

    (自上)

    是得到了拯救!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到我这儿来!

    偕浮士德消逝。

    (自内渐次销沉)

    亨利!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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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风景幽美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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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卧在繁花似锦的草地上,露出

    疲乏,不安,思睡状。

    暮色朦胧。

    精灵之群在空中飞旋。体态小巧玲珑。

    爱丽儿唱

    (由竖琴伴奏)

    春花如雨,

    纷纷飘洒人间,

    田原绿遍,

    喜看万类争妍,

    小小精灵多肝胆,

    急人难,恐后争先;

    怜悯不幸者,

    圣与恶,一例看。

    你们在这人的头上飞舞盘旋,

    施展出精灵的高超手段!

    平息他心中的无边愤懑,

    拔去那非难他的燃烧毒箭,

    解除他精神上对往事的恐惧纠缠。

    在傍晚、夜半、子夜和黎明这四段时间,

    毫不犹豫地使他酣眠。

    先使他的头倒在清凉的枕垫,

    然后再让他沐浴在遗忘之川!

    等到他天明时安然醒转,

    他那麻木的肢体又已矫健。

    精灵们最美好的义务庆告圆满,

    再把他交还给神圣的白天。

    合唱

    (单独,两人和多人,轮流和汇合)

    习习和风吹,

    苍苍横四围,

    黄昏幽香发,

    雾幕天际垂。

    低声唱平安,

    诱心入摇篮,

    朦胧倦眼前,

    白昼之门关。

    夜色已深沉,

    联珠络繁星,

    煜煜复耿耿,

    远近判光明;

    湖水漾清光,

    澄宇垂文章:

    清福深庆幸,

    皓月吐光芒。

    时辰已消失,

    忧乐俱已矣;

    信赖新天光,

    健康可预期!

    丘陵突兀涧谷清,

    草木茂盛蔚成荫,

    喜看禾穗翻银浪,

    颗粒累累待收成。

    希望属无穷,

    瞻仰旭光红!

    抛弃睡眠如脱彀!

    它只轻轻将汝裹。

    庸众做事多逡巡,

    汝须自励以猛进;

    英雄成就一切事,

    贵在知之而即行。

    轰隆的响声宣告太阳来临。

    爱丽儿

    听呀!听那时辰的风暴声!

    只有仙灵的耳朵才听得分明,

    新的白昼已经诞生。

    嘎嘎地敞开了山岩的大门,

    隆隆地滚来了日神的车轮,

    日光发出多少宏伟的声音!

    喇叭高奏,铜管长鸣,

    令人目眩而耳惊,

    闻所未闻者不能听。

    快躲进花萼中去,

    深深地潜踪匿迹,

    躲进岩隙和叶底,

    以免震尔成聋子!

    浮士德

    生命的脉搏在新鲜活泼地鼓荡,

    欢迎这柔和的朦胧曙光;

    大地呀,你昨宵也未曾闲旷,

    而今在我的脚下从新呼吸舒畅。

    你开始用快乐来将我包围,

    鼓舞我下决心绝不后悔,

    不断向崇高的存在奋起直追──

    世界已在晨光中豁然开朗,

    森林中传出来千百种鼓乐笙簧,

    雾带在谷内外荡漾,

    天光向千寻幽壑中下降,

    树木酣眠在谷底芬芳的土壤,

    觉醒后的枝条蓬勃茁壮;

    遍地展开了嫣红姹紫,鸭绿鹅黄,

    更有珍珠般的露珠儿颤动在花叶上,

    环顾周遭不啻是一座天堂。

    向上望去!–山岳的峥嵘峰顶,

    已在宣告壮丽无比的时刻来临;

    山峰先浴着永恒的光明,

    然后阳光向下普照我们众生。

    这时阿尔卑斯山坳的绿色牧场,

    承受着新的丽天辉光,

    而且分层逐段地下降──

    红日升空了!──可惜耀目难当,

    双眼刺痛,我只好转向另外一方。

    这好比朝夕祈祷的希望,

    一旦达到最高的理想,

    实现之门已洞然开敞;

    可是从那永恒光源发出过量光芒,

    却使我们瞠目结舌,无比惊惶:

    我们诚然要把生命的火炬点燃,

    而包围我们的却是茫茫火海无边!

    是爱?是恨?环烧在我们身畔,

    亦苦,亦乐,交替着不可言传,

    于是我们又只好回顾尘寰,

    隐身在这晨雾中间。

    让太阳在我背后停顿!

    我转向崖隙迸出的瀑布奔腾,

    凝眸处顿使我的意趣横生。

    但见迂回曲折汹涌前趋,

    化成数千条水流奔注不止,

    泡沫喷空,洒无数珠玑,

    风涛激荡,有彩虹拱起,

    缤纷变幻不停,多么壮丽,

    时而清晰如画,时而向空消失,

    向四周扩散清香的凉意。

    这反映出人世的努力经营。

    你仔细玩味,就体会更深:

    人生就在于体现出虹彩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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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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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

    百官候驾上朝。

    吹奏喇叭。

    各种盛装侍臣登场。

    皇帝升座;钦天监侍立座右。

    皇帝

    我欢迎诸位爱卿到场,

    你们来自远近各个地方──

    哲人已经在我的身旁,

    却不知道小丑呆在哪厢?

    贵族

    他跟在御袍后面上朝,

    就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他的肥躯已被人抬走,

    不知道是死还是醉了。

    第二贵族

    不过一霎眼的功夫,

    就跑来一个候补。

    他打扮得十分漂亮,

    在人前却丑态百出;

    御林军双戟高举,

    交叉着把他拦阻──

    可是他已经进来,这蠢材真不含糊!

    靡非斯陀

    (在御座前下跪)

    什么是被人咒诅而总受欢迎?

    什么是朝夕盼望而常被驱逐?

    什么是常常受到保护?

    什么是被痛骂又被控诉?

    哪个人陛下不宜招来?

    哪个名一提起就叫人笑逐颜开?

    是什么走进御座的台阶?

    是什么把自己逐出门外?

    皇帝

    这一次你闲话少讲!

    打哑谜在这儿可不是地方,

    这类事有百官执掌——

    你就猜谜吧!我愿闻其详。

    前任弄臣,我担心已不知去向,

    你就接替他的位置,来到我的身旁!

    靡非斯陀走上去,侍立左侧。

    众人私语

    一个新的小丑──又是新的灾难──

    他从哪儿到来?──究竟怎样进殿?──

    旧的摔倒下去──算是已经完蛋──

    那个粗如水桶──这个薄似刨片──

    皇帝

    忠诚的诸位爱卿,

    我欢迎你们来自远近!

    福星也随你们一起照临:

    上天注定了我们大吉大庆。

    可是你们说吧,在这样的日子,

    咱们大可以抛弃一切忧虑,

    戴上化装面具,

    乐它个手之舞之,

    为什么要上朝议事劳心焦思!

    不过你们既认为非此不可,

    我也就只好勉副众议。

    首相

    至高的德行,如灵光隐隐,

    笼罩在陛下的头顶,

    只有陛下才配实行:

    这就是公平!人人所喜爱,

    所企求,所盼望,所不可缺少的事情,

    只靠陛下恩赐给人民。

    可是,如果举国若狂,

    恶风蔓延滋长,

    智力何补于精神,热心何济于手腕,

    而慈悲又何益于心肠?

    谁要是从这崇高庙堂向全国了望,

    就好比做了噩梦一场,

    处处是奇形怪状,

    非法行为穿上合法伪装,

    一个颠倒的世界在跋扈飞扬。

    夺人妻室,抢人牛马,

    还从圣坛上盗取酒杯,烛台和十字架,

    匪徒逢人自夸,

    说自己多年来平安无事,逃脱王法。

    现在告状的人涌向法庭,

    法官坐在高位神气十分。

    群众中不断激起义愤,

    有如怒涛猛浪掀腾。

    作奸犯法者依靠同党,

    居然得到从宽发放,

    而清白的守法良民,

    反而被诬有罪,陷入罗网。

    这么一来,世界必然瓦解,

    公理也就沦亡;

    那种把我们引向正义的唯一精神

    又从何得到伸张?

    到后来正人君子

    都逐渐谄媚行贿,

    而不能秉公执法的法官

    也终于朋凶比匪。

    我描写得也许过当,

    其实我巴不得用厚幕把真象掩藏。

    (略停)

    断然处置是不可避免,

    普天下人都在受苦受难,

    这样会断送陛下的锦绣江山。

    兵部大臣

    当今乱世扰扰纷纷!

    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夺你争,

    对命令充耳不闻。

    市民躲进城濠,

    骑士蟠踞碉堡,

    誓死抗拒官军,

    把自己的势力保牢。

    佣兵急不可待,

    闹着要求发饷,

    你若是扫数发清,

    他们统统逃得不知去向。

    你若是把大伙儿的要求革掉,

    就好比去捅蜂巢;

    士兵本应当保卫帝国,

    却任其遭受抢劫和骚扰。

    只好眼睁睁地看匪徒到处横行,

    一半天下已弄得民不聊生;

    各邦虽然也有国君,

    可是都认为这不关本身的事情。

    财政大臣

    谁还能指望联邦成员!

    连承认下的贡赋都不肯交献,

    就好比水管断了水源。

    哎呀,陛下,在你的各邦里面,

    究竟是谁掌握着财产大权?

    无论走到那里,都是新人作主当家,

    企图独立,不受管辖;

    他干些什么,你只好干看;

    我们把许多权利都已送完,

    到而今手中没剩下一点半点。

    至于那些所谓政治党派,

    今天谁对他们都不敢信赖;

    无论他们是诽谤或是赞扬,

    是爱是憎,无非半斤八两。

    不管是吉贝林还是桂尔芬。

    都在明哲保身,从事休养;

    各人自扫门前雪,

    休管他家瓦上霜。

    财源的大门已经堵上,

    人人都在搜括、聚敛和储藏,

    而国库却已耗得精光。

    宫内大臣

    就连我也大遭其殃!

    我们天天都想节约,

    可是开支却天天膨胀,

    我的苦痛是日益加强。

    只有厨夫才不缺少什么:

    野猪、牡鹿,兔儿和獐子,

    吐绶鸡,家鸡,还有鸭和鹅,

    这都是实物缴纳,确实无讹,

    收进来后还可勉强张罗。

    只有葡萄酒还嫌不足;

    从前酒窖里是大桶小桶数不清数目,

    而且尽是名牌产品和陈年存储,

    但是由于贵人们贪杯好饮,

    到后来只喝得涓滴全无。

    市政府也不得不拿出贮藏,

    于是大家动手,杯碗齐上,

    连桌下都搅得水水汤汤。

    现在要由我来偿还一切费用,

    犹太人对我却毫不放松:

    他贷款预扣的利息很重,

    弄得年年都闹亏空。

    架子猪也长不起肥膘,

    床上的被褥早当光了,

    餐桌上吃的是赊欠来的面包。

    皇帝

    (沉思片时对靡非斯陀)

    小丑,你是不是也有苦要诉?

    靡非斯陀

    我绝无。瞻仰陛下和诸位贵族

    如此光辉夺目!

    还能不相信陛下君临万方,

    强大的武力足以消灭抵抗?

    再加上仁德、睿智与奋发图强,

    文治武功岂不相得益彰?

    哪会有灾殃酝酿,

    遮掩群星闪灼的光芒?

    众人私语

    老奸巨滑──真会拍马──

    信口开河──连篇诳话──

    我已经知道──他葫芦里装的是啥──

    还能拿出什么?──无非一纸计划──

    靡非斯陀

    世上哪儿有十美十全?

    不缺这,就缺那,这儿缺少的是金钱。

    地板下固然扒它不出,

    可是智慧却懂得朝深处挖掘。

    在矿脉中,在墙垣下,

    金币和金块到处可查。

    你们要问我:谁能把它掘起?

    那得靠聪明人的天资和智力。

    首相

    天资和智力──不许对基督徒这样谈,

    所以把无神论者烧成灰烟,

    因为这类话儿极端危险。

    天资是罪恶,智力是魔鬼,

    它们生出个畸形的混血儿,

    怀疑就是它的名字。

    我们这儿与此迥异!–

    帝国内只有两大阀阅峙立,

    功德巍巍把皇统支持:

    这就是教士和骑士;

    他们抵御着狂风暴雨,

    靠教堂和国家供应俸禄。

    愚民们本属无知,

    思想混乱,公然起来抗拒。

    这是异教徒!这是魔术师!

    他们破坏乡村和城市。

    现在你想用无耻的诙谐,

    让他们混进尊贵的朝阶;

    你们心怀叵测,互相庇护,

    这种人和小丑是一丘之貉。

    靡非斯陀

    听这番议论就知道阁下学识高深!

    你摸不着的东西,就以为遥远得很,

    你掌握不住的东西,就以为压根儿不存,

    你不计算的东西,就以为那是不真,

    你不秤量的东西,就以为不足重轻,

    非你铸造的东西,就以为不能通行!

    皇帝

    凭口舌不能解除我们的穷困;

    你那种禁食说教是何居心?

    空言喋喋,我已厌听,

    既然缺少钱,就快快弄来金银!

    靡非斯陀

    我就奉命去搞,而目搞得更多;

    事情固然容易,容易的事情却很难作。

    金钱倒是现成,但要到手才能算数,

    这非艺术不行!可是靠谁动手去做?

    想当年恐怖时代,外寇如潮涌来,

    把土地和人民统统淹坏,

    人人吓得惊惶狼狈,

    把最心爱的东西四处掩埋。

    自从强盛的罗马时代以来,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昨天和现在。

    一切东西都悄悄地埋藏地底,

    宝物应归陛下,这是你的土地,

    财政大臣

    作为一个弄臣,倒也说得不差;

    这项权利自然属于皇家。

    首相

    撒旦对你们布下了金丝罗网,

    他存心不良,你们切莫上当。

    宫内大臣

    只要给宫廷筹集急需的饷款,

    我倒愿意他玩点手段。

    兵部大臣

    小丑的确聪明,人人如愿以偿;

    兵士只要有钱,哪管来自何方。

    靡非斯陀

    你们或许以为我在行骗,

    不妨向那位钦天监请教一番!

    他熟悉星座的方位和时间,

    让他说吧,天上有何兆头出现?

    私语

    原来是两个坏蛋——彼此狼狈为奸——

    小丑和幻想者——这么贴近御前——

    这种陈腔滥调——咱们早已听厌——

    小丑在提示——哲人在发言——

    钦天监

    (靡非斯陀提示,他说)

    太阳本身就是一块纯金;

    水星使者为恩宠和酬劳而献殷勤;

    金星夫人在把你们大伙儿勾引,

    她从早到晚都在眉目传情;

    贞淑的月姬娇憨任性;

    火星虽不烧灼,却声势逼人;

    木星始终放射出最美丽的光芒;

    土星虽大,看去却微小而远离目睛;

    它作为金属不大受我们尊敬:

    重量甚大而价值甚轻。

    对呀,一旦日神和月姬紧密相亲,

    那就金银合璧,世界皆大欢欣!

    宫殿、园圃、酥胸,红颊等等,

    无不有求必应,

    这一切只有依靠博学的高人,

    他才能办到我们办不到的事情。

    皇帝

    他说话是语带双关,

    要使我深信却也很难。

    众人私语

    这与我们何干?——一派无聊的胡言——

    好比宝历天书——劝人炼汞烧丹——

    我常常听到——但每每受骗——

    即使术士真的来此——也无非是个骗子——

    靡非斯陀

    衮衮诸公,瞠目环立,

    对这高贵的发现不是深信不疑;

    有人瞎扯曼陀罗花,

    有人又把黑犬乱吹。

    纵然说话俏皮,把魔术诋毁,

    究竟这有啥意味?

    总有一天他会感到脚板发痒,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你们大伙儿谅必感到,

    永恒主宰的自然作用玄妙,

    有迹象十分活跃,

    从最底层向上直冒。

    如果你们觉得四肢有点抽搐,

    立足处似乎摇摇欲坠,

    就下决心赶快挖掘:

    那儿就有财宝,那儿就是秘密!

    众人私语

    我的脚上似乎坠有铅块一团——

    我的手臂痉挛——和患风湿病一般——

    我的大脚趾奇痒难熬——

    我的整个背疼得不可开交——

    按照这种种迹象来讲,

    说不定这儿就是最大的宝藏。

    皇帝

    赶快!你再也休想逃开,

    要证实你不是扯的弥天大谎,

    就马上指出那宝藏所在。

    如果你说的话果然不错,

    我就放下宝剑和玉笏,

    用御手亲自完成这个宏图;

    要是你说谎,我就把你打入地狱!

    靡非斯陀

    到地狱去的路,我是驾轻就熟——

    不过我实在不能细数,

    遍地埋有多少无主之物。

    有时农夫正在耕地,

    翻出带土的金盆一只;

    有时他从泥墙中搜集硝石,

    找到一串串金光闪闪的钱币,

    捧在干枯的手里惊喜交集。

    不管炸裂什么深坑,

    穿过什么岩隙和路径,

    识宝者必须鼓勇前进,

    直到那九幽地狱的比邻!

    在年深岁久的地穴,

    有金杯,金盘,金碟,

    整齐地排成行列;

    还有高脚杯用红玉琢成,

    如果他想浮一大白,

    旁边的陈酒味道最醇。

    可是——你们得相信内行——

    酒桶的木质早已烂光,

    酒化石又给酒造了酒缸。

    这是珍贵的酒中精英,

    不仅伴同着宝石和黄金,

    还有黑暗和恐怖在周围将它护定。

    智者孜孜不倦地在这儿搜寻;

    这在光天化日下未免显得滑稽,

    只有幽暗中才往往藏有神秘。

    皇帝

    尽你说东说西!黑暗究有何趣?

    凡物要显露出来才有价值。

    谁能在深夜辨别痞子?

    好比母牛是黑的,猫儿是灰的。

    地下既然有满盛黄金的罐子,

    你就用锄头挖出这些东西!

    靡非斯陀

    请亲手用锹锄去挖!

    御驾躬耕才能使陛下伟大,

    眼看金犊成群,

    源源涌出地下。

    那时陛下将毫不踌躇而且欣然笑纳,

    用以装饰自己和心爱的娇娃;

    五光十色的宝石耀眼生花,

    使美丽与威仪提高身价。

    皇帝

    那就动手,马上动手!还要耽搁多少时候!

    钦天监

    (如前)

    陛下,请不用这么性急,

    还是先来一番热闹游戏!

    精神散漫使咱们达不到目的。

    首先咱们自己得保持镇静,

    然后上行下效,此呼彼应。

    欲善者必先有善行,

    欲乐者必心气和平,

    欲饮酒者必须先榨熟的葡萄,

    欲睹奇迹者必须加强本身的信心!

    皇帝

    咱们就来快活地消磨光阴!

    圣灰礼仪日如愿来临。

    趁这时可以普天同庆,

    狂欢节要更加热闹才行。

    吹奏喇叭。退朝。

    靡非斯陀

    劳绩与幸福本是相联,

    愚蠢人万想不到这点;

    他们一旦得到智者之石,

    便把智者抛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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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毗连众室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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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设华丽,以备举行化装舞会。

    〔报幕人〕

    你们别以为在德意志境内,

    跳舞的只有傻瓜、死人和魔鬼!

    今天等候你们的是一个盛会。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罗马,

    为了抚慰臣属和裨益皇权,

    翻过阿尔卑斯山巅,

    赢得了大好河山一片。

    皇帝陛下吻了圣靴,

    先求得统驭帝国的大权,

    当他去取得皇冕,

    也给我们带来小帽庆祝狂欢。

    现在我们大伙儿就如新生一般:

    凡是洞达世故的人

    都乐意用小帽遮着头脸;

    这虽然使得他象疯癫的蠢汉,

    他在帽子下却可以达变通权——

    我已经看到他们结队成群,

    踉跄地分开,亲呢地偎近;

    三三两两拥挤前行,

    进进出出始终不停!

    尽管有千万种花样翻新,

    到头来这世界不变一成,

    依然是唯一的莫大愚人。

    〔女园丁们〕唱歌,用曼陀玲伴奏

    为了博得诸位的赞赏,

    今夜晚我们打扮梳装,

    年轻的佛罗伦萨姑娘,

    跟随德国宫廷的旌旆北上。

    我们的鬈发棕黄,

    更把艳丽的花儿簪上;

    这儿一丝半缕都不虚掷,

    碎绢零缣也派用场。

    敢夸灵巧夺天然,

    完全值得人称赞:

    人造花儿放光彩,

    一年四季开不败。

    金刀剪裁出各色纸片,

    匀称地粘合得十美十全:

    碎片儿也许你们看不上眼,

    可是扎成花朵就令人艳羡。

    我们的模样儿怪惹人怜,

    女园丁本来香艳;

    妇女们的天性是这般,

    和艺术结了不解缘。

    〔报幕人〕

    请显示出那富丽的花篮,

    缤纷花朵不是顶在头上,

    便是挂在肘弯;

    每人都按自己心爱的花儿拣选!

    赶快,让这林荫小径

    点缀成花坞一片!

    卖花女郎比花妍,

    花光人面人争羡。

    女园丁们

    尽可在这热闹地方买花卖花,

    但不象市场上讨价还价!

    每朵花儿有句简单的趣话,

    买花人儿必须会得说它。

    结实累累的橄榄枝

    我不艳羡什么花馨,

    我也避免任何争论;

    因为这违反我的天性:

    我本是山野的精英,

    作为安全的保证,

    我是各地的和平象征。

    今天我却希望能够侥幸,

    用来装饰美丽的头顶。

    〔禾穗的环儿〕金黄色

    用克勒斯的礼品装饰你们,

    在身上定显得温婉而美好:

    论实惠它最受欢迎,

    增光彩要数这宝中之宝。

    奇巧的花环

    深浅繁花似锦葵,

    苔藓蒙茸花盛开!

    自然界中不常有,

    时尚却用金刀裁。

    奇巧的花球

    连德渥佛拉斯特那位哲人,

    怕也不敢将我的名儿告诉你们,

    我虽然不能使人人高兴,

    却希望博得某些人的欢心。

    我情愿归他们赏玩,

    只要他们肯把我编入发间,

    只要他们决心不变,

    常把我放在心田。

    蔷薇的蓓蕾

    但愿有千百种幻想,

    新翻出时髦的花样,

    呈现出奇妙的形象,

    为自然界所不生长;

    金钟花儿绿梗长,

    点缀着鬈发波浪!–

    可是我们隐晦韬光,

    新发现我们的人儿幸福无量。

    一旦夏季来到,

    蔷薇的蓓蕾红焰如烧,

    谁愿舍此眼福不饱?

    切莫忘旧盟重温,

    在百花盛开的国境,

    同时支配着目光,意识和心情。

    女园丁们在绿荫廊下装饰玲珑纤巧的花肆。

    〔男园丁们〕唱歌,用低音琵琶伴奏

    看那花儿静静地茁生,

    艳丽地装饰你们的头顶;

    果实累累不欺人,

    大伙儿不妨来尝新。

    樱桃、碧桃和郁李,

    都已熟透又新鲜;

    买吧,眼睛不能识好歹,

    口舌才能辨酸甜。

    快来拣选熟透的水果,

    饱口福及时行乐!

    玫瑰花让人吟哦,

    鲜苹果才供大嚼。

    请允许我们合夥,

    加入你们丰盛的年青花朵,

    我们收拾好成熟的鲜果,

    在近旁堆成果山一座。

    通过清幽的蜿蜓曲径,

    来到新垩的凉亭一隅,

    一切都应有尽有:

    蓓蕾,树叶,花朵,果实。

    在吉他和琵琶伴奏的交互合唱中,

    两队歌者继续堆叠和装饰其商品出售。

    母亲和女儿。

    〔母亲〕

    孩子,当你才生下地来,

    我做顶小风帽儿给你戴;

    你的身段儿多么纤巧,

    你的脸庞儿多么可爱。

    我巴不得婚嫁时间到来,

    你就嫁给盖世的富翁,

    作一个阔绰的太太。

    唉,可惜白费了几年光阴,

    到今天还是一事无成。

    形形色色的求婚人群,

    都打你身旁匆匆过尽!

    你同这人跳舞轻盈,

    又同那人肘儿相碰,

    眉目传情。

    尽管我们挖空心思,

    白白参加了各式宴会,

    玩押当又作迷藏,

    终竟没勾搭上谁;

    今天却要来不少傻哥,

    乖乖,你袒露出酥胸一抹,

    总会有人放你不过。

    年轻美貌的少女们前来结伴;亲昵的话声渐高。

    渔夫和捕鸟人携带渔网、钓竿和粘竿及其他器具登场,

    加入美丽的少女群中。

    男女互相挑逗,追逐,逃跑,捕获,提供非常适意的对话机会。

    〔樵夫们〕躁急而粗暴地登场

    两边闪!两边让!

    给我们空出地方,

    我们砍伐树木,

    树木倒在地上;

    我们搬运木材,

    不免四处冲撞。

    非是我们夸口,

    理由说来平常:

    没有我们老粗

    干活儿在四乡,

    你们高人雅士,

    纵有满腹文章,

    怎能搞出名堂?

    你们仔细思量!

    我们若不流汗,

    你们就会冻僵。

    〔滑稽家〕笨拙而近乎愚蠢

    你们是傻子,

    生来就驼背!

    我们聪明人,

    从不挑东西;

    头戴玲珰帽,

    身穿短褐衣,

    轻便很适意;

    好吃兼懒做,

    无忧又无虑,

    拖鞋靸两只,

    市场人丛里,

    穿梭任来去,

    专爱看稀奇,

    动辄闯祸事;

    一听有热闹,

    赶快朝里挤,

    滑溜似鳝鱼,

    跳闹趁人多,

    人多才得势。

    听凭人赞许,

    随便人骂詈,

    犹如吃李子。

    〔食客们〕露出胁肩谄笑的样儿

    挑夫和炭夫,

    原是表兄弟,

    身强而体壮,

    使我们欢喜。

    不住把头点,

    躬身又哈腰,

    语言多婉转,

    双关话蹊跷,

    忽冷又忽热,

    随人所感到。

    纵然有电火,

    赫赫势莫当,

    掣动从天降,

    又怎能帮忙?

    柴薪不缺乏,

    煤炭不告荒,

    才能灶头上,

    熊熊冒火光。

    于是烤的烤,烧的烧,

    煮的煮,炒的炒,

    真正的老饕,

    盘碗都舔交,

    他嗅烤肉鲜,

    他猜鱼味好;

    主人筵席上,

    各显本领高。

    〔醉汉〕昏醉

    今天切莫反对我!

    我觉得爽快又洒脱;

    新鲜的空气和愉快的歌,

    都是我亲自带来的啰。

    我要喝酒!喝啊,喝啊!

    咱们碰杯!碰啊,碰啊!

    快过来,你躲在后面干什么!

    碰杯呀,这样才不错。

    上衣皱得真邋通,

    惹得老婆破口骂,

    尽管我自负又自夸,

    她却骂我是个穿衣架。

    可是我要喝酒,喝啊喝!

    叮叮当当,碰啊碰!

    穿衣架对穿衣架,碰杯!

    只要碰得响,这样就不错。

    请莫说我已昏迷,

    我这当儿才惬意。

    老板不赊老板娘赊,

    最后还可求侍女。

    我不断喝酒!喝啊喝!

    祝你们健康!碰杯啊碰杯!

    轮流碰杯莫错过!

    我觉得不错就不错。

    别管我怎样乐来哪儿乐,

    听我自便才快活:

    我躺在哪儿,你们也别管我!

    因为我不再使唤两只脚。

    〔合唱〕

    弟兄们,开怀畅饮!

    响叮当,举杯相庆!

    板凳上,牢牢坐稳!

    倒下去,只好认命!

    报幕人介绍各派诗人:

    自然诗人,宫廷和骑士诗人,温情派和热情派,

    众人争先恐后,急欲炫耀自己,互相拥挤,不让他人朗诵。

    有一人悄悄地念了几句走过。

    〔讽刺家〕

    你们知不知道,

    什么才使我诗人适意?

    让我也来唱唱和谈谈

    谁也不愿意听的东西。

    黑夜和墓穴诗人派人来致歉意,

    因为他们正在和一只才生下来的吸血蝠蝙作极有趣的谈话,

    从这儿或许会产生一种新的诗体;报幕人只得作罢,

    而召唤希腊的神话人物出来,他们虽然戴着现代面具,

    并未失去其特性和风趣。

    司风雅和快乐的格拉蒂娅三女神登场

    〔阿格娜娅〕光辉女神

    我们把风雅带进人生,

    你们可用它去作馈赠。

    〔赫格摩妮〕繁荣女神

    清你们把风雅受领,

    人生的乐趣是愿望达成。

    〔欧芙罗西妮〕快乐女神

    在岁月平静的环境,

    最风雅的是感激之情。

    司命运的三女神巴尔采登场

    〔娅特罗波丝〕缫丝女神

    我本司命最长女,

    今被邀请来缫丝;

    三番五次细思量,

    生命丝儿多纤细。

    我拣麻丝最上乘,

    此丝于汝柔而韧;

    敢夸十指理丝巧,

    光滑细长又均匀。

    当汝狂欢纵舞日,

    须知乐极必生悲,

    莫忘丝儿容易断,

    小心爱护未断时!

    〔克罗多〕剪丝女神

    近来诸位都知悉,

    剪刀轮到我手里,

    阿姐作风太疏忽,

    惹得处处怨声起。

    她把废丝浪延长,

    曝晒空气与阳光,

    无端剪断金丝缕,

    葬送人间好希望。

    我也年轻太浮躁,

    千回百次欠思考;

    今天不再动剪刀,

    宁把剪刀插入鞘。

    自动克制我心甘,

    和气迎人到此间;

    自由时刻君莫失,

    尽可留连而忘返!

    〔拉赫西丝〕纺丝女神

    通情达理独数依,

    常在井然有序中;

    纺纱车儿不停转,

    从未过急太匆匆。

    线儿不停来又往,

    条条引到线路上,

    决不纺错一根纱,

    循序旋转自妥当。

    我若一时稍松懈,

    即将担忧这世界;

    屈指计时又计年,

    织工取线频相催。

    〔报幕人〕

    你们尽管通晓古文,

    却不认识现在来的是何人;

    她们做出许多坏事情,

    表面上看来,会称她们是嘉宾。

    谁也不信,她们就是复仇女神!

    美丽、娉婷、和善而又年轻;

    只要你们和她们接近,

    就知道这些鸽子象蛇一样的伤人。

    她们固然阴险,可是在今天,

    每个傻瓜都在夸耀自身的缺陷;

    她们并不要求天使的荣衔,

    而自认是城乡的祸患。

    复仇三女神虎利恩登场。

    〔亚勒克多〕挑拨女神

    你们只有信赖我们,何苦枉自费心?

    我们美丽、年轻、而且猫一般馅佞;

    如果你们当中谁个有了爱人,

    我们就不断在他耳边挑衅。

    直到我们当面向他说明:

    那女子同时在勾引这人和那人,

    背驼,腿瘤,而且头脑愚蠢,

    作新娘真是百无一能。

    我们也会去使未婚妻感到困窘:

    几周以前,你的友人

    向别的女子把你说得不值一文!–

    你们即使和解,也难免芥蒂在心。

    〔梅格娜〕猜忌女神

    这不算本领!等到他们结了婚,

    我才把一切办法想尽,

    定使美鸳鸯变作商参,

    人是变化不测,时辰也流动不停。

    到了手的东西,谁也不肯抱紧,

    喜新厌旧乃是人之常情,

    他把习惯了的至高幸福看轻,

    避开太阳,而想就寒霜暖身。

    这样的人儿我懂得如何对付,

    我召来阿斯摩迪,我的部属。

    着他在适当时机把灾难散布,

    活活地拆散一对对恩爱夫妇。

    〔提西封内〕复仇女神

    对薄倖人儿我不用恶毒的舌头,

    而是调制毒药,磨砺匕首;

    你既然爱上别人风流,

    迟早让毒汁和刀锋把你穿透。

    刹那间的幸福甜蜜,

    将化作泡沫和胆汁!

    这不是商场,也不讲行市,

    欠下的冤孽债必须偿讫。

    我把满腔怨气向山岩怒吼,

    决不宽宥,决不罢休!

    听呀!回音答复着:复仇!

    三心二意的人应当一命归幽。

    〔报幕人〕

    请诸位向旁边让开!

    现在来到的不是你们的同侪。

    你们瞧,一座象山向前移来,

    两胁披挂的毛毡缤纷五彩,

    头部显出长牙森森,蛇鼻摇摆,

    神秘非常,但我给你们指出关键所在。

    坐在脖子上的女子娇小玲珑,

    挥丝鞭驾驭得快慢适中;

    背上站立的女子庄严稳重,

    浑身光辉闪闪直射人们的双瞳。

    两旁有铁锁锒铛的贵妇伴送,

    那个喜笑颜开,这个忧心仲仲;

    有的感到自由,有的愿望重重。

    她们究系何人,让每人当众自供!

    疑惧

    冒烟的火炬、蜡烛和灯盏,

    朦胧地照耀着纷乱的筵宴;

    在这形形色色的幻像中间,

    唉,我却被铁链紧紧纠缠。

    滚开,你们可鄙的嘲笑人儿!

    你们的冷笑引起无限的猜疑;

    所有反对我的人联合在一起,

    将在今天夜里向我进逼。

    朝这儿看!朋友化为仇敌,

    我已经识破他的面具;

    那个人想对我行刺,

    被发觉了,只好溜之大吉。

    唉,我巴不得找到方向,

    逃出这尘寰扰攘!

    但那边又威胁着灭亡,

    使我陷身在迷雾和恐怖中央。

    〔希望〕

    欢迎,诸位亲爱的姐妹!

    你们昨天和今日

    在化装舞会上已玩得够味。

    可是我完全明白,

    明天你们将露出本来面目。

    如果咱们在火炬光下

    还玩得不够尽兴,

    那末,在光天化日下

    大可以如愿趁心。

    或与人结伴,或只身孤影,

    悠然地穿过美丽的田野而徐行;

    或行或止,或动或静,

    体会着无忧无虑的人生,

    不虞匮乏而努力精进。

    我们到处都受欢迎,

    人人把我们看作嘉宾:

    毫无疑问,

    尽美尽善必定有处可寻。

    〔智慧〕

    人生的两大敌人,

    疑惧和希望,已被牢牢锁定,

    我不使她们和世人接近——

    让开路来!–你们获得了救星。

    你们看,我驾驭的活兽十分庞大,

    背上驼着一座高塔,

    它孜孜不倦地向前行走,

    在崎岖道路上步步挣扎。

    有位女神站立塔尖,

    广阔的双翅轻盈招展,

    为了把幸福散布人间,

    向四面八方不断旋转。

    她浑身环绕着荣光,

    灿烂地透射到各方,

    她自称是胜利女神,

    一切事业归她执掌。

    措伊洛·特尔西特斯

    喏!喏!我来得凑巧的很!

    我要把你们统统臭骂一顿;

    不过我给自己把目标选定,

    针对着上面的胜利女神:

    她拖着一双雪白的翅膀,

    就以为自己是神骏的老鹰,

    无论她转向那方,

    一切土地和人民都属于她一人。

    可是谁要是获得美名,

    我立即感到愤怒填膺。

    我要把低的抬高,高的贬低,

    正的说邪,邪的说正。

    这样儿才使我如愿称心,

    我要使普天下都不太平。

    〔报幕人〕

    你这卑鄙的狗才,

    看我用正义之杖将你制裁!

    打得你立即弯腰滚转,决不宽贷!–

    叫你这又小又矮的侏儒形骸,

    尽快卷成讨厌的肉块!–

    好不奇怪!肉块变成了蛋,

    蛋又膨胀而裂成两半。

    这时出现一对双胎:

    蝮蛇和蝙蝠钻了出来;

    蝮蛇在泥土中蜿蜓爬行,

    蝙蝠向承尘上扑扑飞开。

    它们都忙着出去联合放毒,

    我不愿与它们同流合污。

    众人私语

    加油!后边已在跳舞——

    不行!我巴不得离开此处——

    你不觉得有妖魔鬼怪

    将咱们团团围住?——

    头上好象有东西呼啸而过——

    脚下也似乎碰到什么——

    咱们当中还没有伤到一个——

    可是大伙儿吓得直打哆嗦一

    这玩笑完全给人戳破——

    畜生们正希望有此结果。

    〔报幕人〕

    在这次化装舞会上,

    自从我负起报幕人的责任,

    我就认真地把守大门,

    以免诸位在这快乐场所,

    受到意外的灾害相侵。

    我既不动摇,也不闪腾,

    只怕有鬼怪精灵

    微风一般从窗口飘进,

    进来后兴妖作怪,

    我却没法解脱你们。

    那个侏儒已引起人们的疑心,

    喏!那后面还涌来一大群。

    这些形象究竟有何意义,

    我职责上该当予以说明。

    不过我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也就当众解说不清;

    还得请诸位赐教为幸!–

    你们看那边是什么穿过稠人?——

    一辆华丽的车辇由四马牵引,

    不顾一切地向前直奔;

    可是它并没有撞倒人群,

    也看不出人众拥挤纠纷,

    遥远处光彩隐隐,

    繁星点点联珠散锦,

    好似半空中浮起无数幻灯。

    鼻息咻咻,如雷霆逼近,

    让路!我已在胆战心惊!

    〔驾车童子〕

    停止!

    龙马,快收敛你们的羽翼,

    听凭这习惯的缰绳驾驭。

    我若控制,你们便自行克制,

    我若放纵,你们便竭力奔驰!

    让我们向这地方表示谢意!

    环顾四周,观众增加不已,

    赞赏的人儿层层围集!

    报幕人,努力!按照你的方式,

    趁我们还未离开你们而远逝,

    描写我们的形状,说出我们的名字;

    因为我们只具有比喻的意义,

    你该当把我们认识。

    〔报幕人〕

    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

    却可以把你从头描叙。

    〔驾车童子〕

    那就请你试试!

    〔报幕人〕

    我们不得不承认:

    首先,你长得少年英俊。

    虽然还是未成年的后生,

    妇女们却愿把你当作成人。

    我看你是未来的风流郎君,

    有本事惯把女性勾引。

    〔驾车童子〕

    听来倒也不错!再说下去,

    你不难识破这个哑谜!

    〔报幕人〕

    目光似闪电,鬈发如墨染,

    配上宝石镶嵌的饰带更可观!

    衣服是多么精致的绮执!

    从肩头垂到脚边,

    紫色绲边,珠光闪闪。

    人们会嘲笑你是位婵娟;

    是好是坏,姑且不管,

    你现在已博得姑娘们的爱怜:

    她们会领导你恋爱入门。

    〔驾车童子〕

    还有这位呢?堂堂一表,

    坐在车辇的宝座上光辉普照。

    〔报幕人〕

    他象是位国王,富裕而仁慈,

    受他恩惠的人如沐春熙!

    他不追求其它目的,

    只注意哪儿在号寒啼饥。

    他必然是慷慨好施,

    不把财产和幸福归诸一己。

    〔驾车童子〕

    你的话不好就此停止,

    必须把他描写得十分仔细。

    〔报幕人〕

    威仪奕奕,难以描写。

    健康的面孔如同皓月,

    海口丰满,双颊光泽,

    在冠戴的盛饰下容光四射,

    穿上珠玑黼黻,雍容自得!

    我对这种气概还有何说?

    一望而知他是位王者。

    〔驾车童子〕

    他就是财神普鲁图斯阁下!

    现在盛装莅临,

    皇帝陛下渴望见他。

    〔报幕人〕

    你也表白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驾车童子〕

    我是浪费,我是诗情,

    是诗人在自我完成,

    不惜把所有一掷千金。

    我也无比的富裕,

    自认可和普鲁图斯相匹,

    我为他鼓舞和点缀歌筵舞席,

    而布施他所缺乏的东西。

    〔报幕人〕

    你的牛皮倒吹得十分不错,

    让我们看看你的本领究竟如何!

    〔驾车童子〕

    瞧我这儿只消手指一弹,

    车辆周围便光华闪闪:

    那儿迸出来珍珠一串。

    不断向四周弹射

    快拾起黄金项练和耳环,

    还有梳儿和冠儿毫无缺点,

    戒指上有名贵的宝石镶嵌;

    我不时也将火花发散,

    看哪儿可以把火点燃。

    〔报幕人〕

    好多人在我夺你争!

    施与者几乎陷身人群。

    他弹出财宝和作梦一般,

    大殿上不住地你追我赶。

    可是我看出了新的诡计:

    每人拼命抢得的东西

    立即纷纷飞去,

    只落得一场空欢喜。

    珍珠串儿断了联系,

    变作甲虫爬动在手里;

    可怜的傻瓜把它扔去,

    甲虫环绕头上飞鸣不已。

    别的人也没有得到牢固的玩意儿,

    只捉到作孽的蝴蝶几只。

    那个骗子夸下海口许诺,

    所给的不过是金光闪闪的假货。

    〔驾车童子〕

    我听你解说的不过是外形,

    要追究出外壳的核心,

    却不是报幕人供奉宫廷的责任;

    这要有更加明察的眼睛。

    不过我避免任何争论;

    我转向君王,你,问个分明。

    转向普鲁图斯。

    难道这四马飞驰的车辇

    不是你委任我来驾驭?

    难道我不是遵照意旨操纵自如?

    我不是到了你要来之处?

    我不是勇敢地奔驰

    而为你采摘棕搁?

    我为你奋斗过困难重重,

    每次都侥幸获得成功:

    今天月桂冠加在你的头顶,

    难道不是我费心机亲手编成?

    〔普鲁图斯〕

    如果我有必要为你作证,

    我愿说:你是我精神的精神。

    你总是本着我的意旨而行,

    你的富裕超过我自身。

    我重视你对我服务辛勤,

    这绿色枝条胜过我的王冠万顶。

    有句知心话儿我要当众说明:

    亲爱的孩子,我对你实在高兴。

    〔驾车童子〕面向众人

    快瞧!我已把手头最大的礼品

    向四周分别投赠:

    在这人和那人头上

    闪耀着我散发的火星。

    它从这个头顶跳到那个头顶,

    从某人身边滑过,又在某人身边留停,

    偶尔也腾空上升,

    霎时间发出短促的光明;

    可是有许多人还未看清,

    它已燃烧和熄灭得无踪无影。

    妇女们唠叨

    坐在四马高车上的那位,

    一定是个江湖骗子;

    车身后还蹲着一个滑稽人儿,

    显得又饥又渴,形销骨立。

    我们从未见到过这种怪象,

    你拧他一把,他大约也不觉得痛痒。

    〔瘦人〕

    臭娘儿们,快离开我的身边!

    我知道,你们横竖瞧我不顺眼。

    想当年女人还把灶头管,

    我名叫阿伐利提亚,众口争传;

    那时候我家的境况大有可观:

    收入许多而不支出半点!

    我热衷于把箱箱柜柜装满;

    这或许成了道德上的缺陷!

    但是在最近这些年,

    妇女对节约已不习惯,

    她任意挥霍,啥也不管,

    欲望大大超过袋里的银元,

    累得做丈夫的叫苦连天:

    债务累累,没法躲闪。

    女人把搜括到手的金钱,

    用于本身而外,还贡献所欢;

    她吃得更好,喝得更酣,

    勾引的野老公有一长串;

    这使我对金钱的魅力更垂涎,

    我吝啬可是个堂堂男子汉!

    妇女的头头

    瘪三对瘪三,自然爱财如命,

    说到底不过是诈骗欺人!

    男人们已经够桀傲不逊,

    他还卖弄口舌挑拨他们。

    妇女群众

    稻草人!给他一记耳光!

    凭你这瘦鬼敢把我们怎样?

    我们真看不惯你这怪象!

    稻草人不过是纸糊木装,

    冲上去,打得他没处躲藏!

    〔报幕人〕

    注意我的手杖!不许闹嚷!–

    可是看来已用不着我来帮忙:

    瞧那怪物的狰狞形状,

    正在迅速占据周围的地方,

    不断展开那一双翅膀!

    龙麟错落,血口怒张,

    喷射出熊熊的火光;

    人众逃走,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广场。

    普鲁图斯从车上下来。

    他跨下车来,气派多么神气!

    略一挥手,龙马便一齐稍息。

    它们从车上把盛黄金的宝箱

    连同“吝啬”一起卸在地上,

    箱子就放在他的脚旁:

    看来真算得奇迹一椿。

    〔普鲁图斯〕对驾车人

    现在解除你一切累赘的重载,

    你自由自在,快回到你的境界!

    这儿不是地方,一切杂乱无章,

    包围着我们的尽是奇形怪象。

    你那地方望去是玉宇澄清,

    适得其所而独善其身,

    去吧,只有善和美使你称心,

    与岑寂为邻!–创造世界一新!

    〔驾车童子〕

    我自认为是个尊贵的差使,

    也把你当作是亲密的亲戚。

    你停留的地方,便成富裕,

    我足迹所到,人人皆大欢喜。

    世人常在矛盾生活中犹豫:

    不知道该顺从我还是顺从你?

    从你的人固然得到安逸,

    而从我的人总得做些事体。

    我不是秘密地完成我的业迹,

    一呼一吸便把自己暴露无遗。

    别了!感谢你给我的快愉;

    只消轻声召唤,我立刻回到这里。

    和来时一样退去。

    〔普鲁图斯〕

    现在解放宝物的时刻到来!

    我用报幕人的手杖将锁打开。

    咒语解禁!快瞧这里:

    铜釜中滚滚涌出金汁,

    首先是金冠,金链,戒指;

    陆续膨胀,眼看要熔化在一起。

    人众互相叫嚷

    瞧这边!哦,瞧那边!宝物大量涌现,

    快要溢出那箱笼的边缘!–

    金器自行熔解,

    钱串遍地旋转——

    还迸出新铸的金圆,

    哦,我的胸口无比震撼!–

    这一切正是我所垂涎!

    它们在地上滚动不断——

    财喜送上门来,动手切莫迟缓,

    只要俯下身去,便可腰缠万贯!–

    咱们大伙儿要快如闪电,

    干脆把那个箱笼霸占。

    〔报幕人〕

    你们这些傻瓜,要我怎么告诫才好?

    这不过是化装会开的玩笑。

    今天晚上再也不许你们胡闹;

    真以为别人会给你们金钱无价?

    对你们来说,这样逢场作耍,

    就是筹码也未免过奢。

    你们真是蠢人!分明是些幻影,

    都被你们当作实在的金银。

    对你们来说,什么是真?

    你们死死抓着错觉的衣襟。

    化装会的主角,戴面具的普鲁图斯,

    快把这些人给我从场上赶去!

    〔普鲁图斯〕

    你的手杖正好大显威风,

    请借给我暂时使用!

    我赶快把它投入烈焰当中——

    好啦,到会诸君各自保重!

    眼看火花四溅,爆散飞冲!

    手杖已经烧得透明。

    谁要是向前逼得太近,

    立被灼伤是毫不留情——

    现在让我来开始巡行。

    喧嚣和拥挤

    哎呀!我们尝到了苦头!–

    能逃走就赶快逃走!–

    退后!后边的人退后!–

    火花已溅得我满脸满头——

    烧红的手杖逼得人有苦难言——

    我们大伙儿都已经完蛋——

    退呀,退呀,化装的长队!–

    退呀,退呀,狂乱的人堆!–

    我要是有翅膀早已高飞——

    〔普鲁图斯〕

    包围圈儿已被赶出当场,

    我相信不会有人灼伤。

    人众纷纷让道,

    显然是被魔法吓倒——

    可是为了维持秩序起见,

    让我来划一道无形的禁圈。

    〔报幕人〕

    你完成了大功一件;

    我实在佩服你的聪明手腕!

    〔普鲁图斯〕

    尊贵的朋友,凡事以忍耐为妙,

    恐怕还有一些骚扰。

    〔吝啬〕

    只要人们心甘情愿,

    大可以赏玩这个圈圈;

    哪儿有什么好吃和好看,

    妇女们总是一马当先。

    就连我也没有完全锈烂!

    美人儿总是美观;

    而且今天不用化钱,

    我们尽可以调情一番。

    不过在人多口杂的地点,

    不是每个人听得清一切语言,

    于是我有个聪明的打算,

    希望用手势来表达情款。

    单凭手脚和姿态未免有限,

    必须来点噱头才觉得好玩。

    我要把黄金象粘土一样搅拌,

    因为这种金属可以变化万千。

    〔报幕人〕

    这精瘦的傻瓜玩啥花样?

    难道一个饿鬼还有俏皮文章?

    他把所有的黄金揉成面团,

    金子在他手里变得柔软;

    无论他把金子压扁和搓圆,

    那怪样儿始终不堪入眼。

    他转过身去向妇女们调侃:

    她们惊叫着都想逃窜,

    看光景简直是无比生厌,

    这家伙实在令人难堪。

    我担心他为了寻找乐趣,

    不怕在人前伤风败俗。

    我对此不能默然袖手,

    还我的手杖,让我将他赶走!

    〔普鲁图斯〕

    他料想不到外边有何威胁——

    让他去玩那套愚蠢的把戏!

    他已没有扮演滑稽的余地;

    法律有权,而灾难更加有力。

    喧嚷和唱歌

    眼看粗暴的人群,

    来自林壑和山顶,

    不可阻挡地向前行:

    他们祀奉潘恩大神。

    他们知道无人知道的事情,

    正向这空旷的圈内冲进。

    〔普鲁图斯〕

    我熟识你们和你们的潘恩大神!

    你们一起迈开大步前进。

    我也知道不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为你们解开禁圈是我的责任。

    但愿你们百事顺遂!

    将要出现无比奇妙的事体;

    他们不知道向哪方走去,

    他们也没法在事前准备。

    粗暴的歌声

    化装的人们光闪耀!

    来得卤莽又粗暴,

    不是高跳就快跑,

    身强体壮般般好。

    〔芳恩们〕

    芳恩之群,

    翩跹起舞,

    槲叶之冠,

    戴上鬈发头颅,

    两耳尖细,

    从鬓边向外突出,

    塌鼻阔面,

    妇女们都不厌恶:

    如果芳恩伸手出去,

    绝代佳人也难谢绝不舞。

    〔莎蒂尔〕

    莎蒂尔跟在后边跳,

    脚似羊蹄腿细小,

    精瘦有力才灵巧。

    他奔驰山顶象羚羊,

    登高纵目望四方,

    呼吸自由精神爽。

    堪笑那男女老少多迷惘,

    陷入烟谷浩渺茫,

    还自诩是生活一场!

    只有那清净无碍的世界上方,

    才归他独自逍遥而徜徉。

    〔格诺门〕

    匆忙跑来一小队,

    不爱成双与作对;

    苔藓衣裳小明灯,

    穿梭迅速向前奔,

    各人忙着各人事,

    好比发光蚂蚁群,

    仓皇来往多辛勤,

    纵横不息自经营。

    我们和善良的侏儒是亲戚,

    提起岩石外科医生无人不知:

    我们对崇高的山岳施行针刺,

    从丰富的矿脉把矿物吸取;

    我们堆积起金银如山,

    幸运啊!幸运啊!高兴得直喊,

    这全然是一片好心:

    我们是乐善之士的友人。

    可是我们采掘出黄金,

    便招来了偷盗邪淫,

    骄横的人儿还不乏铁器,

    居然泡制出大屠杀的战争。

    谁要是蔑视三诫,

    也不会尊重其他的条文。

    这一切都不能归咎我们,

    所以请诸位和我们一样保持耐心!

    〔巨人们〕

    我们被称为蛮子,

    在哈茨山上颇有名气;

    天然裸体而力大无比,

    和巨灵一般全来此地。

    右手拿着枞木巨棍,

    腰上缠着一根粗绳,

    统裙是树条和树叶编制,

    连教皇也没有这样的卫兵。

    〔灵芬之群合唱〕围绕着潘恩大神

    伟大的潘恩,

    也幡然莅临!–

    宇宙万物

    都体现在他一身。

    极乐的精灵将他环绕,

    在他周围展开迷人的舞蹈!

    他是严肃而又和善,

    但愿人人皆大喜欢,

    就是在蔚蓝天空下面,

    他也保持警觉不倦;

    溪泉潺潺地向他流去,

    微风柔和地吹他安息。

    当他午睡朦胧,

    枝头的叶儿一动也不动;

    葱茏的草木清香,

    洋溢在恬静的空中;

    自然精灵也不许活跃,

    站在哪儿,便在哪儿睡着。

    突然间潘恩发出吼声,

    一声声响彻远近,

    如雷电交加,如海啸涛鸣,

    无人不吓得忐忑不宁,

    使战场上的雄师辟易,

    使乱军中的英雄震惊。

    我们崇拜应受崇拜的神明,

    祝福他把我们朝这儿引进!

    〔土神代表〕来到潘恩大神面前

    灿烂丰饶的矿源,

    千丝万缕在岩隙中贯串,

    只对那万灵的魔杖,

    才肯将迷津指点。

    我们在阴暗的坑中,

    象穴居者那样构屋,

    而你是慷慨好施,

    在光天化日下颁赐宝物。

    我们就在近旁,

    发现巨大矿脉,

    要采掘是轻而易举,

    正是人求之不得。

    大神,你能玉成此事,

    请你加以监护:

    任何宝物在你手里,

    对全世界都有益处。

    〔普鲁图斯〕对报幕人

    我们对祸福要处之泰然,

    凡事尽可以随遇而安,

    你平常为人十分勇敢。

    眼前就有极可怕的事件发生

    当代和后世会顽强否认;

    请你务必如实地记录分明。

    〔报幕人〕握着普鲁图斯所执的手杖

    侏儒引导潘恩大神,

    从容地向火源走近;

    火从万寻深穴中沸腾,

    然后又降落到无底深坑,

    穴口大张,恐怖阴森,

    烈焰熊熊,咆哮翻滚。

    潘恩大神悠然地站在那边,

    对这番奇迹感到好玩,

    让那珍珠般的泡沫左右飞溅。

    他怎么会相信此情此景?

    只好深深地弯下腰去看个分明——

    不幸他掉下去那部人造假髯!–

    光秃的下巴怎好叫人看见?

    他只得伸手出去遮掩——

    接着发生一场巨大的灾难:

    胡须着火后又向上飞转,

    延烧到胸口,头部和花冠,

    欢乐竟变成了灾难!–

    人众尽都跑来灭火,

    可是逃脱火灾的没有一个。

    尽管他们又打又扑,

    新的火焰更加蓬勃:

    眼看全体化装人员

    都将要葬身火窟。

    但我又看见人众交头接耳,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哦,真是极端不幸之夜,

    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多么可悲!

    到明天就会四下传开,

    这是件谁也不要听到的祸灾;

    我却听见到处都在叫喊:

    “皇帝陛下遭受莫大的苦难!”

    哦,但愿这不是真情!

    皇帝和百官竟自惹火烧身!

    那引诱他的人罪该万死,

    居然在身上缠着浇油的树枝。

    他们不住地大叫大唱,

    共同走向全体的灭亡!

    哦,青年,青年,

    难道你不会把欢乐适当限制?

    哦,陛下,陛下,

    难道你不会既全能而又理智?

    烈火已向森林蔓延,

    火舌不断地四下乱舐,

    触及到木制的托梁格板,

    眼看就快要势成燎原。

    灾难之大前所未闻,

    不知道有谁来搭救我们。

    可怜一夜间帝室的豪华峥嵘,

    到明朝便成为一堆灰烬。

    〔普鲁图斯〕

    恐怖已经充分传遍,

    现在需得着手救援!–

    快发挥这根圣杖的无比威力,

    打得地面震动,响彻遐迩!

    你这浩茫的太空,

    快用清冷的空气充满自己!

    烟雾氤氲迷濛,

    快来向四周弥漫飘动,

    将那着火的人群罩笼!

    云气天袅,奔迅和喷涌,

    沛然成霖,翕然成风,

    四处去发挥灭火的功用;

    你们用化焦润物的雨霰,

    把这场虚妄的游戏火焰

    化为有光无热的电闪!–

    妖魔既然对我们发难,

    现在就得将法术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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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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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东升。

    皇帝,廷臣上朝。浮士德,靡非斯陀,

    服装整饬而不眩目;二人屈膝。

    浮士德

    陛下,你能宽恕那场幻火游戏?

    皇帝

    (挥手命二人起立。)

    那样的玩笑我倒希望多有一些——

    我一下子就置身在烈火丛里,

    自己好象成了普鲁陀大帝。

    由黑暗和煤炭构成的岩底,

    不断有火花向上飞起,

    从穴口中卷出千百股烈焰,

    合成一个穹窿,火光闪闪。

    火舌直伸到圆顶的尖端,

    忽而成形又忽而消散。

    通过火柱蜿蜓的遥远空间,

    我瞧见激动的人民排成长串;

    包围一个大圈拥挤上前,

    他们和往常一样对我朝参。

    我也发现有一些宫廷侍臣杂在里面,

    我仿佛成了千万火精的君主一般。

    靡非斯陀

    陛下,你果然是当之无愧!

    四大元素都承认你功德巍巍。

    你已经尝试过驯服的火焰,

    何妨再跳进大海的狂澜;

    只要你一踏上珍珠充斥的海底,

    四周围立即涌现出庄严境地:

    澄绿的波涛上下晃荡,

    紫色边缘构成璀璨的华堂,

    而将你环拱在中央,

    无论你走向哪方,宫殿也随同前往。

    就连墙壁也具有生命,

    飘如箭疾,动荡不停。

    海中精怪都涌向新奇的柔和之光,

    但只能远视,而不许往里直闯。

    五彩的金龙蜿蜒戏水,

    凶狠的鲨鱼枉自裂开大嘴。

    现在陛下被宫人环绕固然逍遥,

    但是你未曾见到过海底的热闹。

    其实你并没有和心爱的人儿分离:

    那好奇的纳莱德丝诸女正姗姗来迟。

    她们走近这华丽的水晶宫殿,

    最年幼的又恋又怯和鱼儿一般,

    年长的苔蒂丝颇为聪明,

    一见面便同你,贝勒乌斯第二,握手和亲吻——

    然后你再把奥林普的宝座攀登——

    皇帝

    虚无缥渺的地方,我责成你去:

    要登那个宝座还太早一些。

    靡非斯陀

    至尊的陛下!你已占有大地。

    皇帝

    多好的运气把你带到这边,

    莫不是直接来自《天方夜谭》?

    倘使你也象谢赫娜扎德那样娓娓不倦,

    我保证给你晋爵加官。

    尘世间常引起我无比烦恼,

    你得准备着时时为我效劳。

    宫内大臣

    (匆忙登场)

    陛下,我实在料想不到,

    在我有生之年能上奏这个喜报,

    使我感到无比荣耀。

    请陛下细听根苗:

    所有的欠账都一笔勾销。

    高利贷者不再伸出魔爪,

    我真摆脱了地狱般的苦恼;

    在天上也未必如此逍遥。

    兵部大臣

    (急忙跟上)

    欠饷已分期付清,

    全军从新整顿,

    雇佣兵精神抖擞,

    连酒家和侍女也笑脸迎人。

    皇帝

    瞧你们多么心情舒畅!

    脸上的皱纹也一扫而光!

    你们走来的步伐何等匆忙!

    财政大臣

    (出场)

    请垂询这两位立功的人!

    浮士德

    事情应由首相奏闻。

    首相

    (慢慢走近)

    我暮年何幸而躬逢其盛——

    请静听和传阅这命运攸关的公文,

    它把一切忧患变成了太平!

    (宣读)

    “为发钞事,各宜知晓:

    这是价值一千克隆的钞票。

    帝国内埋藏有无数财宝,

    都作为钞票的确实担保。

    国家正准备开辟财源,

    宝藏发掘,立即兑现。”

    皇帝

    我看这是胡闹,这是莫大的欺骗!

    谁胆敢在这儿把联名冒签?

    犯这样的罪行,岂能不加惩办?

    财政大臣

    请你回忆!是御笔亲自签名,

    就在昨夜,陛下扮演大神潘恩,

    首相和臣等上前奏本:

    “际此隆重盛典,

    为民福利,伏乞御笔署签!”

    签署后就在昨天夜晚,

    让魔术师赶制了成千上万。

    为了使万民同沐皇恩,

    臣等立即将钞票依次盖印:

    分为十三十、五十、一百四等。

    陛下想象不到人民多么欢欣。

    瞧瞧你的城市吧,原来死气沉沉,

    而今却熙来攘往,无比繁盛!

    御名固然久已造福世界,

    但从未受到人民如此爱戴。

    这签字使人人皆大欢喜,

    其余的文字都是多余。

    皇帝

    老百姓真会把这当作十足的金银?

    可用这支付军队和百官的工薪?

    我虽然觉得奇怪,也只好任其通行。

    宫内大臣

    要控制这流通的东西势不可能,

    它们快如闪电,四散飞奔。

    兑换店都敞开大门:

    每张钞票可以自由兑换金银,

    至于打点折扣,那是本等。

    钞票从那儿流到肉铺、面包店和酒馆:

    半个世界似乎只想到吃喝乐玩,

    另一半又在服装上斗巧争妍;

    成衣匠在缝,衣料商在剪。

    遍酒肆在“皇帝万岁”声中酒如喷泉,

    又烹又煎,杯盘声叮当不断。

    靡非斯陀

    谁单独在人行道上漫步前进,

    会碰见浓装艳抹的美貌佳人;

    她用华丽的孔雀羽扇遮着一只眼睛,

    向我们嫣然一笑,对票儿大为垂青;

    钞票胜过机智和巧辩的本领,

    转瞬间便可博得极缠绵的爱情。

    你何苦携带那荷包和钱囊:

    一张票儿极容易怀里收藏,

    再加上情书一封更觉便当。

    牧师虔诚地把它带入教区,

    兵士临阵逃难,应变顺机,

    乐得减轻腰缠不费气力。

    陛下,宽恕我这下愚,

    似乎把崇高的事业往小处贬低。

    浮士德

    冻结不用的财宝无量,

    都深藏在帝国的土壤,

    任凭什么远大思想,

    都打不破估计财富的可怜框框;

    尽管幻想高飞远扬,

    再努力也弄不到这种数量。

    只有洞察地利的博学之士,

    才配对无限的事物抱着无限信仰。

    靡非斯陀

    不用金银珠宝而用纸币,

    行使便利是人人皆知;

    既不用讲价,也不用更换,

    可以任意陶醉在酒地花天。

    你要金银,随时都可兑现,

    如果不行,就去开掘一些时间。

    开出了金链和金盏,

    拍卖后立即按票额偿还,

    让那些毒骂我们的怀疑者丢脸。

    人们用惯了纸币就不要别的东西。

    从今后在帝国各地,

    珠宝、黄金、纸币都绰绰有余。

    皇帝

    帝国感谢你们带来崇高的福利;

    酬劳应尽可能与功绩等齐。

    我把本国地里的宝藏委托你们,

    你们成了宝物的最高贵的管理。

    你们熟悉广大的秘藏所在,

    要凭你们吩咐才许开采。

    二位宝藏卿务必同心协力,

    愉快地履行你们的高贵职司,

    要把地上和地下联成一气,

    万众一心才永保幸福无虞!

    财政大臣

    我们中间不会发生无聊的争执,

    我欢迎魔术师作我的同事。

    同浮士德退场

    皇帝

    我现在把钞票分赐每个廷臣,

    每个人须说出怎样使用资金。

    侍臣

    (领受着)

    我要过得快活,舒适而惬意。

    另一待臣

    (同样)

    我立即给情人购买项练和戒指。

    内臣

    (接受着)

    从今后我要喝好上一倍的佳酿。

    另一内臣

    (同样)

    口袋里的骰子已在使我发痒。

    司旗

    (慎重地)

    我将清偿田地房屋的债务。

    另一司旗

    (同样)

    这是宝物,我把它和别的宝物储存在一处。

    皇帝

    我本希望你们有干新事业的兴趣和勇气,

    可是认识你们的人容易猜透你们的心意。

    我看得分明,尽管宝物的光辉闪闪,

    你们一个个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弄臣

    陛下在颁奖赏,也请让我沾点恩光!

    皇帝

    你活转来了,又要去瞳黄汤。

    弄臣

    这魔术票儿!我实在莫名其妙。

    皇帝

    我倒相信,你不会把它用在正道。

    弄臣

    又有票儿飞下,我不知道怎么着手。

    皇帝

    赶快拾去!它们归你所有。

    (退场)

    弄臣

    我到手了五千克隆!

    靡非斯陀

    你又复活了,两只脚的酒桶?

    弄臣

    我常常走运,但从来比不上今天。

    靡非斯陀

    你简直乐得浑身大汗。

    弄臣

    请看这儿:这真是值钱的东西?

    靡非斯陀

    你尽可以拿去购买口腹所需。

    弄臣

    我也能购买田地,房屋和牲畜?

    靡非斯陀

    不成问题!尽管购买,包你满意。

    弄臣

    也能买到府邸 ,林苑和钓溪?

    靡非斯陀

    不言而喻!

    我愿看见你摆出老爷架子!

    弄臣

    今天晚上我准在梦里成了大财主!(退场)

    靡非斯陀

    (独白)

    谁还怀疑咱们的傻子饶有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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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幽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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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靡非斯陀

    靡非斯陀

    你为什么拉我进这黑暗的走廊?

    难道那里面还不够欢畅?

    对那些拥挤杂沓的文武百僚,

    大可以开玩笑耍点花招。

    浮士德

    你不必对我重弹老调!

    那样的调儿你过去曾弹过多遭。

    你现在躲躲闪闪,走来走去,

    无非是避免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我不能终止,

    宫内大臣和侍臣都在催逼。

    皇帝陛下传下圣旨,

    立即要看海伦和巴黎斯;

    这是千古男女的典范,

    要形象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赶快去办!我不好背弃我的诺言。

    靡非斯陀

    你轻率地答应,未免荒唐。

    浮士德

    伙伴,你不曾考虑周详,

    你的魔法把我们引到何方;

    咱们既然使他有了钱,

    就应该再让他娱乐一番。

    靡非斯陀

    你妄想事情可以咄嗟便办;

    咱们在这儿是站在更险的阶梯,

    你蓦然闯入素昧平生的领域,

    结果必然落得名不符实。

    你以为海伦容易召唤,

    就象咱们搞魔术票儿一般——

    要是魑魅魍魉,魔女妖姬,

    头脑臃肿的侏儒,我立即效力;

    可是用魔鬼的情妇来冒充海伦,

    纵不挨骂,也难以为情。

    浮士德

    又来这套陈腐的调门!

    你总是叫人捉摸不定。

    你是一切障碍的制造人,

    每种方法都要索取新的酬金。

    我知道,你念几句咒语立即奏效,

    一转身你就会把海伦带到。

    靡非斯陀

    异教民族与我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们居住在自己的地狱里;

    不过法子倒有一个。

    浮士德

    那就快说,别再耽搁!

    靡非斯陀

    我不愿把更高的神秘揭穿——

    女神们庄严地居住在岑寂的宫殿,

    周围既没有空间,更没有时间;

    要说出她们的情形十分为难。

    那就是母亲们。

    浮士德

    (惊愕)

    母亲们!

    靡非斯陀

    你觉得毛发悚然?

    浮士德

    母亲们!母亲们!听来十分稀罕。

    靡非斯陀

    的确如此。女神们为你们凡人所不知,

    也不愿被我们提起名字。

    要到她们的住处势必深透九幽,

    这得怪你自己对她们有所需求。

    浮士德

    朝着哪儿走?

    靡非斯陀

    没有道路!

    从来无人行走,也不可行走!

    无路可求,而且也无法请求!

    你是不是作好打算?——

    毋须开锁,毋须拔去门闩,

    岑寂逼得你团团打转。

    你对荒凉和寂寞有何概念?

    浮士德

    你说话还是别兜圈子;

    经过很久的时间过去,

    我又在这儿嗅到巫厨的气味。

    难道我不曾和尘世打过交道?

    不曾空洞地学,空洞地教?——

    但凡我根据所见直言不讳,

    人们就加倍地大声反对。

    为了避免种种麻烦,

    我宁愿寂寞而逃避到荒原。

    但我又不能完全遗世而独立,

    所以终于和魔鬼结伴相依。

    靡非斯陀

    倘使你游泳过大洋,

    欣赏到浩茫无际的景象,

    纵然随时有灭顶的祸殃,

    却可看见前赴后继的波浪。

    你定会见到一些情形:

    或风平浪静,海豚在碧海中游泳,

    或云气氤氲,丽天的日月星辰;

    但在永恒空洞的遥远之境,

    你将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音,

    也找不到牢固的据点可以栖身。

    浮士德

    你说话象是第一个神秘向导人,

    专门愚弄忠诚老实的后生;

    恰恰相反。你遣我去到空虚,

    我却在那儿增加本领和气力,

    你把我当作一只猫儿,

    专为你去火中取栗。

    咱们且看下文,说走就走!

    我希望在你那虚无中寻得万有。

    靡非斯陀

    在你和我分手以前,我得夸你几句,

    我看出你明白魔鬼的心意,

    请拿去这把钥匙!

    浮士德

    这个小小的玩意儿

    靡非斯陀

    你好好拿着,不可轻视!

    浮士德

    它在我手中长大!闪闪发光!

    靡非斯陀

    你就会明白,可用它干出什么名堂。

    钥匙会探测出正确的地点,

    跟着它去:它引你去和母亲们见面。

    浮士德

    (战栗)

    去到母亲们那儿,好象给我当头一棒!

    这究竟是个什么词儿?我不愿听到人讲。

    靡非斯陀

    你竟那么小器,听不惯新的名词?

    难道说,只爱听已经听过的东西?

    其实你早已看惯了千奇百怪,

    听点新名词是毫无妨碍。

    浮士德

    在麻痹中寻求幸福非我所愿,

    战栗是人性中最好的一面;

    世人虽然已对它冥顽不灵,

    激动后却可以悟彻非常的事情。

    靡非斯陀

    那就请你下降,也可以说是上升!

    横竖一样。你离开已成形的东西!

    而进入形象解体的国境!

    欣赏久已不复存在的东西!

    纠缦缭绕似浮空的云气,

    挥动钥匙,莫让它们挨近身体!

    浮士德

    (兴奋地)

    好啊!我握紧钥匙,感到新的气力,

    放开胸怀,去着手伟大的业绩。

    靡非斯陀

    一座烧红的宝鼎将向你表明,

    你已达到深而又深、深不可测的底层。

    宝鼎的光华照着你看见那些母亲:

    她们或坐、或立、或行,恰如其分。

    这是在造形和变形,

    在永恒意义上维持永恒,

    四周围飘浮着万象众生。

    她们看不见你,只看见幻影。

    危险得很,务必要镇定心神,

    笔直地向前走近,

    用钥匙去触那个宝鼎!

    浮士德用钥匙作一种

    坚决的命令姿势。

    靡非斯陀

    (端详着他)

    这样就成!

    宝鼎向你靠近,作为忠实的仆人;

    幸福将你托起,你便安然上升。

    在她们未发觉以前,你已携鼎回转,

    你一但将鼎带到这里,

    便可从夜之国中将英雄美人召唤,

    于是你成为第一个冒险的好汉:

    大功告成,而且是你的贡献。

    然后再按照魔法泡制,

    宝鼎的烟雾将化作诸般神。

    浮士德

    现在怎样动身?

    靡非斯陀

    全心全意往下沉;

    顿脚下降,上来时也把脚顿。

    浮士德顿足下降。

    靡非斯陀

    但愿那把钥匙使他称心如愿!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依然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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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灯火辉煌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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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和诸侯。百官不停地上下往来。

    侍臣

    (向靡非斯陀)

    你们答应给我们看幽灵出现的戏剧;

    赶快动手吧!皇上等得十分焦急。

    宫内大臣

    仁慈的陛下方才问及;

    别再迟延,有忤圣旨!

    靡非斯陀

    我的伙伴特为此事前去,

    他已经知道如何办理;

    这得闭门静中实验,

    下功夫苦心钻研;

    谁想把“美”这种宝贝发掘,

    就需要哲人的秘法,至高的艺术。

    宫内大臣

    你们使用什么艺术,听凭自便,

    皇上只要你们把一切办理完善。

    金发女子

    (对靡非斯陀)

    先生!请听我讲,瞧我这无瑕的脸庞,

    可是到讨厌的夏天就不是这样!

    那时长出无数赤褐色的斑点,

    把白净的面皮密密麻麻地遮满。

    请你行点方便!

    靡非斯陀

    多可惜呀!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宝宝,

    五月里发斑疮像一只花猫!

    可取青蛙卵和蛤蟆舌加上水煮,

    趁十五夜的满月下蒸溜不可马虎;

    下弦时将它均匀地涂在脸上,

    春天到来,斑点就会褪光。

    棕发女子

    许多人都涌来把你赞扬,

    我也请求你给个药方!

    一只生冻疮的脚不好跳舞和游玩,

    就连和人打招呼也不方便。

    靡非斯陀

    那就允许我踩你一脚!

    棕发女子

    这只有情侣间才作兴这个。

    靡非斯陀

    我踩一脚,姑娘!有更大的意义,

    一个人害什么病就用什么药医!

    以脚医脚,也适用于其它部分。

    来吧!当心!请你不必回敬。

    棕发女子

    (叫喊)

    哎唷!哎唷!火辣辣地疼!踩得多狠,

    好像是只马蹄。

    靡非斯陀

    你的病已经痊愈。

    今后你可去尽情舞蹈,

    吃饭时用脚在桌下和情人勾挑。

    贵妇人

    (挤上前去)

    我的痛苦太大,让我通行!

    简直疼得我五内沸腾;

    直到昨天他还求我垂青,

    可是今天他背离我去勾引别人。

    靡非斯陀

    这倒有点麻烦,不过请听我讲:

    你得悄悄地靠近他的身旁,

    拿这黑炭觑着方便地方,

    划条线在他袖口,大衣或肩头上,

    他心里定感到愧悔难当。

    可是你必须立即把炭往肚里直吞,

    而且不许有一滴酒或水沾唇:

    就在今夜他会在你门前叹息连声。

    贵妇人

    这炭会不会有毒?

    靡非斯陀

    (发怒)

    说话要讲礼数!

    你寻找这样的炭得跑许多路;

    它是从火葬场上拣取,

    我们煽火可费了不少功夫。

    侍从小臣

    我在恋爱,对方却不把我当作成人。

    靡非斯陀

    (旁白)

    我再也不知道听谁说才行。

    (对待从)

    你不好寄希望于太年轻的美多姣。

    上了年纪的女人才珍贵你这宝宝——

    (其它的人拥挤过来)

    又挤来许多人!争吵得多么厉害!

    我最后不得不把真话说了出来:

    应付得太坏!情况已迫不及待——

    哦,母亲们,母亲们!快放浮士德回来!

    (向四周环顾)

    殿上的灯火已经暗淡,

    文武百官忽显得动荡不安。

    我看他们端正地排成雁行,

    穿过漫长的走道和回廊。

    这时他们集合在古式的骑士堂上,

    人众太多,几乎挤不下那宽阔的地方。

    四周的广壁上挂满花毡,

    各种武器点缀着室隅和壁龛。

    我认为在这儿不用再把咒念;

    幽灵自然而然地会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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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一幕之骑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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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微明。

    皇帝和百官已进入堂中。

    报幕人

    预告剧情原本是我的职司,

    精灵的神秘活动却使我受到限制;

    纵然根据明白易懂的道理,

    也说不清情节的错综离奇。

    矮凳和靠椅都近在手边,

    御座设置在墙壁面前;

    陛下在这儿可以舒适浏览

    那伟大时代的战争场面。

    君臣济济,团团坐定,

    背后还密排着许多长凳;

    就在幽灵出现的阴暗时分,

    情侣们也有地方可以相偎相亲。

    好啦,众人都已安排妥当,

    准备齐全,幽灵可以出场!

    (喇叭声)

    钦天监

    圣旨下:墙壁自动敞开!

    戏剧立即上演!

    施展魔术不受任何阻拦。

    壁毡消失如被火卷,

    墙壁分裂而向后转,

    一座深邃的舞台出现,

    有神秘之光对着我们照闪,

    我跨上舞台的最前面。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的洞口出现)

    我从这儿希望诸位赏光,

    暗中指点本是魔鬼擅长。

    (对钦天监)

    你既然知道星辰运转的节拍,

    我的秘语你当然十分懂得。

    钦天监

    一座古老的寺院宏伟峥嵘,

    以神秘的力量在眼前现形。

    无数支柱排列森森,

    好比古时阿特拉斯敢把天擎;

    这样的柱头载得起岩石千钧,

    只要两根就能支持大厦不倾。

    建筑师

    这是古典!我不能随便称颂,

    倒不如说它既笨拙而又沉重。

    常人爱称粗糙为精美,笨重为伟大,

    我却欣赏细长的柱头高不可遮;

    尖顶穹窿使得人精神凌驾,

    这样的建筑才能感化我们大家。

    钦天监

    诚惶诚恐,接受福星照临的时辰!

    魔术咒语束缚了人的理性;

    却听任壮丽而大胆的幻想

    自由自在地遐举高升!

    现在放眼观看你们大胆要求的事情!

    惟其不可能,所以才值得相信。

    浮士德从前台的另一边升起。

    钦天监

    这是一位头戴花冠,身披法衣的奇人,

    正在完成他勇敢着手的事情。

    一座宝鼎随同他从空穴中升起,

    我仿佛已闻到鼎内的氤氲香气。

    他准备祝福这场丰功伟迹,

    接下去你们就看见千载难逢的东西。

    浮士德

    (显得庄严伟大)

    母亲们,我谨用你们的名义,

    你们坐镇在渺茫境地,

    永远孤独而又群居!

    生命形象环绕你们头顶,活跃而无生命,

    凡是在光明与假象中一度现身,

    都在那儿活动,想要维持永恒。

    你们是万能而至大至公,

    把它们分配给白昼的天幕与黑夜的穹窿。

    一部分纳入和惠的生命途径,

    一部分被大胆的术士所搜寻;

    术士慷慨施予,满怀信心,

    让每人看到他想看的奇妙事情。

    钦天监

    灼热的钥匙刚一接触到鼎面,

    雾气立即笼罩空间;

    雾气悄悄袭来和浮云一般,

    延伸、凝集、缭绕、交错而又分散,

    这才看出驱神役鬼的手段通天:

    云雾变幻,乐声随起!

    从缥缈的乐音中涌出不可名状的东西,

    余音袅袅使一切都有了旋律。

    梁柱和斗拱也发出声响,

    我觉得全寺院都在歌唱。

    雾气下降,一位美好的少年郎

    从轻纱薄中走出,步履安详。

    我的提示就此为止,不必再说他的名字:

    难道谁不认识英俊少年巴黎斯!

    巴黎斯出现

    贵妇人

    哦,蓬勃的青春力量多么灿烂!

    第二贵妇人

    就和蜜桃一样多汁而新鲜!

    第三贵妇人

    线条细致、甜蜜而饱满的嘴唇!

    第四贵妇人

    你大概是想从那样的酒杯中啜饮?

    第五贵妇人

    他虽不文雅,却很好看。

    第六贵妇人

    他尽可以再伶俐一点。

    骑士

    我觉得出现在这儿的是个牧童,

    决不像王子,也全不懂得礼节雍容。

    另一骑士

    得啦!这小子裸着半身倒还漂亮;

    咱们倒要看他穿上甲胄究竟怎样!

    贵妇人

    他躺下去,显得柔软而舒适。

    骑士

    你坐在他的膝上大约也会适意?

    别的贵妇人

    他悠然地把头靠在臂上,

    侍臣

    岂有此理!不许他这么放浪!

    贵妇人

    诸位先生对什么都爱吹毛求疵。

    同一侍臣

    他竟敢在御前放肆无礼!

    贵妇人

    他不过在表演,以为自己是单独一人。

    同一侍臣

    就是演戏也得礼节分明!

    贵妇人

    这可爱的人儿已安然睡眠。

    同一侍臣

    他马上就要打鼾,鼾声十分自然!

    少妇

    (感叹地)

    究竟那烟雾中掺和有什么香气?

    这对我简直是沁入心脾!

    较年长的妇人

    不错呀!这气味真是浃髓沦肌,

    是从他身上发出!

    最年长的妇人

    那是发育的青春绚烂,

    在少年身上调制成不死的仙丹,

    大气似地向四周扩散。

    海伦出现。

    靡非斯陀

    原来这就是她!我对她是无动于衷;

    她虽然姣好,却和我胃口不同。

    钦天监

    我作为诚实君子只好承认:

    这一回我实在无可说明。

    美人出场,我只恨舌无电光——

    古今来有多少人对美歌唱;

    谁看见她就灵魂飘,

    谁占有她就幸福无量。

    浮士德

    我是否还有眼睛?难道这美的源泉滚滚,

    不是深深地注入我心?

    我的恐怖旅程带来无比幸福的胜利,

    世界以前对于我是荒芜而又空虚!

    自从我作了祭司,世界成为何等形象?

    这时它才值得企望,稳固而绵长!

    我一旦离开你而回到原状,

    生命的呼吸力量便会消亡!——

    她婀娜身材曾在魔镜中现形,

    已使我神魂颠倒,幸福万分,

    但那不过是真美的泡影!——

    我愿把一切向你献呈:

    全力的激动,全部的热情,

    还有倾慕、爱恋,痴心和崇敬!

    靡非斯陀

    (从提示员洞口说出)

    你要稳住自己,不可忘掉职分!

    较年轻的妇人

    个儿高,体态美,只是脑袋太小。

    较年长的妇人

    快看她那脚,真粗笨得不得了!

    外交官

    在后妃当中我见到过这样的仙娥;

    真说得上是从头美到了脚。

    廷臣

    她走近那个睡着的人,狡猾而又轻盈。

    贵妇人

    和那秀丽的少年郎比起来,她却丑陋得很!

    诗人

    男的被女的容光所照耀。

    贵妇人

    恩迪梦和卢娜!宛然是付写照!

    诗人

    完全不错!女神似乎弯下腰去,

    向他俯就,吸饮他的气息:

    令人艳羡煞——亲了一吻!叹为观止矣!

    宫女长

    当着众人!实在过于放荡!

    浮士德

    对于那男孩未免宠爱过当!——

    靡非斯陀

    快别作声!

    让那幽灵任意而行!

    廷臣

    她悄悄地走开,脚步轻巧,男的醒了。

    贵妇人

    她回眸一盼!果不出我所料。

    廷臣

    少年惊讶!这对他是旷世奇遇。

    贵妇人

    但对那女人来说,却是平淡无奇。

    廷臣

    她又矜持地向少年回过身去。

    贵妇人

    我早已看出,她要他俯首称臣;

    在这种情形下男人们都很愚蠢:

    他大概也以为自己是她第一个意中人。

    骑士

    女的果然符合我的理想!说得上是仪态万方!

    贵妇人

    这害人精!我说她是个滥娼!

    侍臣

    我巴不得作那少年的替身!

    廷臣

    谁还能够不在这样的网里被擒!

    贵妇人

    这是件经过许多人手的装饰品,

    连上面的镀金也已剥落殆尽。

    别的贵妇人

    她打十岁起就不干正经。

    骑士

    每人都趁机选取无上精华;

    我甘愿接受这美丽的败柳残花。

    学者

    我已把她看清,只好坦白承认:

    现在可疑之处,究竟她是假是真。

    现实往往夸张过甚,

    我主要是根据古文。

    据古书所载,那是真情:

    她特别博得特洛耶白须老者们的爱怜。

    我认为记录完全符合这儿的情形,

    我已不年轻,却对她感到高兴。

    钦天监

    他已不再是少年!而是英勇的丈夫,

    将她抱紧,她无法抗拒。

    孔武有力的双臂将她高举——

    莫非要把她劫去?

    浮士德

    鲁莽的蠢材!

    你胆敢这样!不听招呼!住手!实在无礼己极!

    靡非斯陀

    这可是你自己在表演幽灵的把戏!

    钦天监

    我再添上一句!按照全部经过事迹,

    这出戏可称为“海伦被劫”。

    浮士德

    什么被劫!难道我在这儿袖手旁观?

    这把钥匙不是仍然归我掌管?

    它引导我通过寂聊中的恐怖和狂澜,

    终于达到牢固的海岸。

    这儿就是现实,我在这儿立定脚跟!

    精神可以从这儿和幽灵斗争,

    伟大的双重王国已经建成。

    她原来远在天边,今已近在眼前!

    她双倍地归我所有,我得救援。

    干吧!母亲们!母亲们!请恕我胆大!

    谁认识她,谁也就割舍不下。

    钦天监

    浮士德!浮士德!你在作啥!

    他强捉住那个女子,形象已模糊不清。

    他用钥匙向那少年对准,

    碰着了他!哎呀!哎呀!多么不幸!

    爆炸,浮士德倒地。幽灵们化为烟雾而散。

    靡非斯陀

    (将浮士德驮在肩上)

    自作孽,不可活!让这傻瓜给我驮,

    弄得来连魔鬼也倒楣不过。

    黑暗,骚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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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哥特式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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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隘的哥特式居室,穹窿屋顶,

    浮士德从前的书斋,一切如旧。

    靡非斯陀

    (从幕后走出,当他揭幕回顾,可以看

    见浮士德躺在一张古老的卧榻上。)

    不幸的人儿啊!就躺在此间,

    陷入了难以解脱的爱情纠缠!

    见了海伦而魂断,

    谁也不容易醒转。

    (环顾四周)

    我环顾上下四方,

    一切都维持原样;

    只觉得彩色玻璃更加无光,

    到处增加了蛛网,

    墨水凝结,纸头发黄,

    不过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

    连那枝鹅毛笔也搁在这里,

    浮士德曾用它给魔鬼签字。

    对呀!有滴血还冻凝在笔管当中,

    那是我从他的指头上骗哄。

    对这种唯一无二的古董,

    我希望大搜藏家有幸躬逢。

    壁钩上还挂着那件旧式皮袍,

    使我回想起以前开的玩笑,

    我曾把一位少年指教,

    也许他成了青年还受益不少。

    我实在按捺不下这个嗜好,

    再把蒙茸温暖的皮袍穿上一遭,

    装成大学讲师对人夸耀,

    正如人们公认为天公地道。

    学者们倒懂得如何办到,

    可是魔鬼却久已忘了。

    取下皮袍抖动,有蝉,

    甲虫和蛾子等飞出。

    昆虫们合唱

    欢迎!欢迎!

    你这位当年的保护神!

    我们载飞载鸣,

    已经将你认清。

    你只消暗地里

    个别地栽培我们,

    我们便千百成群,

    跳舞着向你这阿爸走近。

    肚子里的坏主意

    隐藏得根深蒂固,

    比毛皮上的虱子

    更不容易暴露。

    靡非斯陀

    这些幼小生物使我意外的快活!

    只消播下种子,到时准能收获。

    我再抖动一下这陈旧的皮货,

    又从这儿和那儿飞出一个。——

    向上飞!四散开!去到千万角落,

    可爱的虫儿们,你们快快藏躲:

    或藏在放着陈旧箱柜的地方,

    或钻进褪成棕色的羊皮纸张,

    或爬入尘封的破碎瓦缸,

    或栖身骷髅的空洞目眶!

    在这零乱霉腐的垃圾之场,

    永远适宜于虫类滋长。

    (穿上皮袍)

    来吧,让我的肩头再披上一次!

    今天我又成了大学教师。

    可是我这样自封毕竟没趣,

    看哪里有承认我的人儿?

    拉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

    音,诸室震动,门户洞开。

    助手

    (经过阴暗的长廊蹒跚走来)

    多大的声音,多猛的震荡!

    楼梯在振动,墙壁在摇晃;

    通过簌簌发抖的窗口,

    我看出赫赫烛天的电光。

    室内的地面在爆炸,

    石灰和瓦砾纷纷从上落下。

    各处门户本已闩牢,

    却被神奇之力所抽拔。——

    瞧那儿!多么令人骇异!

    一位巨人披上浮士德的皮衣!

    乍看他的目光和手势,

    我几乎跪倒在地。

    究竟是站着还是逃跑?

    唉!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靡非斯陀

    (招手)

    过来,我的朋友!–你名叫尼科德牟斯。

    助手

    高贵的大人!这正是贱名,让我们祈祷吧。

    靡非斯陀

    这倒不必!

    助手

    我真高兴,你居然认识区区!

    靡非斯陀

    我很明白,你虽然上了年纪,

    还是学生,是个白发的老成人!

    学者只是好学,因为他别无所能。

    有人想搭一座简便的纸牌房屋,

    连最伟大的奇才也完工不成。

    不过令师颇有学问,

    谁不知道尊贵的瓦格纳博士的大名,

    他可算得当今学术界的第一伟人!

    学术界全靠他独力支撑,

    使知识日积月累,不断加增。

    好学之士闻风响应,

    簇拥着他如众星之拱北辰。

    只有他在讲坛上大放光芒,

    和圣彼德手执秘钥一样,

    能打开地狱和天堂。

    他冠冕群伦,彪炳辉煌,

    任何令闻美誉都不能和他相抗:

    连浮士德的名字也暗淡无光,

    因为令师的发明是并世无双。

    助手

    尊贵的大人,请您原谅,

    如果我说话斗胆反对您的高见。

    敝师完全不在乎你提的那些方面,

    他的天性是以谦逊为先。

    自从高贵的师祖无故隐遁,

    敝师就一直是坐卧不宁;

    非等到师祖回来他不安心。

    这间书室照旧保存,

    和浮士德博士离去以前一般光景,

    它等待着他日归来的旧主人。

    我本人从不敢冒昧走进——

    究竟今天转了什么好运?

    四周墙壁似乎都感到震惊;

    门柱摇动,门闩脱榫,

    不然的话,连阁下也进不了门。

    靡非斯陀

    令师现在何处?

    领我去见他,或请他来会晤!

    助手

    唉,他订下非常严格的戒条!

    我不知道好不好前去打扰。

    他为了从事伟大的工作,

    成年累月过着极幽静的生活。

    他原本是学者中最孱弱的一员,

    现在竟变得和烧炭夫一般,

    从耳根乌黑到鼻尖,

    为吹火熏红了双眼。

    每时每刻在渴望大功告成,

    只有火钳发出音乐的声音。

    靡非斯陀

    难道他连我也不许走近?

    我是来促进他幸福的人。

    助手退场,靡非斯陀庄重地坐下。

    我刚把这位子坐定,

    就从后边来了一位熟识的客人。

    这一回他却是崭然一新:

    会变得狂妄和骄傲透顶。

    学士

    (由廊上冲来)

    我发现门户开放,

    终于大有希望!

    现在可不比从前:

    活人像死人一样

    在腐蚀中萎缩沮丧,

    活着的时候就在死亡。

    这些板壁和墙垣,

    都倾斜而快下陷,

    我们若不见机躲开,

    一定会被压扁。

    我比谁都大胆,

    也不敢进去冒险。

    可是今天我还要探悉什么!

    多年前不是到这儿来过?

    那时我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是个初出茅芦的老实小伙。

    我相信胡子老头儿必然不错,

    把他们的空谈一再揣摩。

    他们从破旧的古本,

    向我胡诌一些事情,

    分明连自己也不相信,

    却用来浪费大好光阴。

    怎么?——在那斗室的后层,

    还坐着一人模糊不清!

    我近看时好不惊异:

    他还披着那棕色的毛皮,

    的确和我离开时一般光景,

    粗糙的毛茸裹着全身!

    当时他显得能言会语,

    因为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是我今天决不受欺,

    昂然地向他近逼!

    老先生,如果冥河之水浑浑,

    还不曾淹没你那斜垂的秃顶,

    你得认清现在来的学生,

    已从学院的教鞭下长成。

    我看你还是故我依然;

    我却今非昔比,你得刮目相看。

    靡非斯陀

    我颇高兴铃声唤你来前,

    当年我就不曾轻视台端;

    毛虫和蛹已经预言,

    未来的花蝴蝶是多么翩翩。

    那时你对头上鬈发和领上花边,

    还怀着童稚般的快感——

    你大概从不曾留过发辫?——

    我看你今天的发式模仿瑞典。

    你完全显得精明强干;

    可是回家去切莫专横武断!

    学士

    我的老先生!咱们又在原地碰头;

    你可得考虑革新时代的潮流,

    少把模棱两可的话儿胡诌!

    我们对事物有完全不同的考究。

    你曾经把善良诚实的青年愚弄;

    当时你毫不费力就告成功,

    可是今天没人敢轻举妄动。

    靡非斯陀

    要对青年纯讲真理,

    黄口小儿总不惬意。

    但经过了许多年月日时,

    他们亲身碰到过无数钉子,

    那时他们以为这是自己固有的知识,

    于是就称老师是个笨东西。

    学士

    也许说是流氓!

    哪个老师肯把真话对我们当面直讲?

    每人都会把事情缩小或夸张,

    对待诚实孩子忽而认真,忽而扯谎。

    靡非斯陀

    要学习固然得抓紧时间;

    我看你准备拿起教鞭。

    已过了不少月和不少年,

    你必然赢得了丰富经验。

    学士

    什么经验!不过是泡沫和灰尘!

    怎能和精神相提并论!

    承认吧:人们从前所知道的一点东西,

    根本说来就一钱不值!

    靡非斯陀

    (过了一会儿)

    这点我早已料到!我是个傻角,

    自己也颇感到无聊和浅薄。

    学士

    我很高兴!你有自知之明;

    你算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明白的老人!

    靡非斯陀

    我本来去寻找埋藏的金银财宝,

    哪晓得只驮走讨厌的煤炭几包。

    学士

    你承认吧:你的脑袋,你的秃顶,

    并不比那些废物多值几文。

    靡非斯陀

    (和霭地)

    我的朋友,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说话多么粗暴?

    学士

    在德国,说话客气就是造谣。

    靡非斯陀

    连同转椅不断移向前台,向台下人说:

    我在台上失去了光线和空气;

    好不好到你们当中来暂时歇足?

    学士

    简直狂妄已极,你到了最坏的时期,

    已经空空如也,还自命煞有介事。

    人的生命活在血液之中,

    谁的血液比得上青年的流动?

    生动的血液产生新鲜的力量,

    新生命是从现有生命创造滋长。

    这儿活跃的一切,成就显然,

    弱者失败,强者争先。

    当我们已赢得半个世界,

    你们又干出什么名堂来?

    还不是磕睡,冥想,做梦,考虑,计划一大堆!

    果然,老耄好比是寒热症候,

    冻得人可怜地簌簌发抖。

    一个人过了三十年纪,

    差不多等于已经死去。

    像你这样的人最好是趁早拉去斩首。

    靡非斯陀

    魔鬼在这儿也无话可说。

    学士

    只要我不愿,也就没有恶魔。

    靡非斯陀

    (旁白)

    魔鬼回头就要叫你难过。

    学士

    这是青年人崇高的天职:

    世界在我创造以前还属空虚!

    是我引太阳从海里升起,

    月亮和我一起旋转盈亏。

    来日方长,前途似锦,

    大地青青,欣欣向荣。

    在最初的那夜,凭我指点,

    满天星斗顿显得光辉灿烂。

    除我而外,谁还有力量

    把你从庸俗而狭隘的思想中解放?

    但是我自由地听从默默心声,

    快活地追随着内在光明,

    突飞猛进,精神抖擞,

    光明在前,黑暗在后。

    (退场)

    靡非斯陀

    妄人,让你去跋扈飞扬!——

    省悟时你会愧悔难当:

    不管谁想得愚蠢或聪明,

    哪一椿不是前辈想过的事情!——

    不过我们也不会受到损害,

    过几年情形将要更改:

    葡萄汁发酵虽然涩口,

    到头来终于酿出美洒。

    面对台下不拍手的年轻观众

    你们听我说话始终冷淡,

    好孩子,我对你们是听其自然;

    但要想想:魔鬼总比你们年老一点,

    你们到老时就会懂得他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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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中世纪风格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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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种繁琐笨重的器械,供奇怪目的之用。

    瓦格纳

    (在灶旁)

    刺耳铃声在响,

    震动了煤烟熏黑的垣墙。

    事情虽属渺茫,

    却不会久违由衷的期望。

    黑暗处已经在隐隐发亮,

    在长颈瓶的中央,

    像燃烧着生动的炭火一样,

    对呀,简直和红宝石一样辉煌,

    从幽暗中闪出电光。

    一道白色毫光出现!

    哦!但愿我这回不再失闪!——

    哎呀,上帝!是什么响声来自门边?

    靡非斯陀

    (进来)

    欢迎吧!我是怀着好意进门。

    瓦格纳

    (胆怯地)

    欢迎这时吉星照临!

    低声

    但请你务必屏息禁声!

    一件辉煌的工作就要完成。

    靡非斯陀

    (更低声)

    究竟什么事情?

    瓦格纳

    (更低声)

    正在造一个人。

    靡非斯陀

    造人?你把什么样的一对情侣

    关在那烟雾弥漫的黑洞里?

    瓦格纳

    绝对不是!通常流行的造人方式,

    我们名之为无聊的把戏,

    生命从而跃出的脆弱之点,

    从内向外迸发的和谐之力,

    既取又与,严格描摩自己,

    先占有近的,后占有远的东西,

    这些都失去了它的价值;

    即使兽类对此还感到欢喜,

    但我们人有伟大的天资,

    将来应有更高、更高的起源才是。

    转向灶头

    快瞧!在放光!–希望已见分晓,

    我们混合数百种原料,

    ——混合至关重要——

    将造人原料从容调好,

    把它装进圆瓶,外封泥胶,

    蒸馏以适度为妙,

    这件工作完成得静静悄悄。

    又转向灶头

    快要成形!混合物质活动得更加显明!

    信念也愈来愈逼真:

    被礼赞为造化的神秘品,

    我们敢于凭智慧加以陶甄,

    平常为造化有机地构成,

    我们则使其逐渐地结晶。

    靡非斯陀

    长寿人自有许多经验,

    世界上任何重物对他都不新鲜。

    我在江湖上流浪多年,

    结晶的人物倒也常见。

    瓦格纳

    (一直注视圆瓶)

    在上升,在发光,在聚合,

    转瞬就会停妥。

    伟大的企图开始总像疯魔;

    我们将来对“偶然”非嘲笑不可,

    将来也必有思想家精心创作,

    造出一个脑子能够很好思索。

    仔细看着圆瓶出神

    玻璃瓶发出美妙之力的声音,

    瓶中物质浊了又清,终要定型!

    我看见一个可爱的男性小人,

    模样儿玲珑透顶。

    我们和世界还要奢望什么更多的东西?

    现在秘密已见天日:

    请倾听那种声音,

    它成为音调,成为语言,朗朗分明。

    霍蒙苦鲁斯

    (在瓶中对瓦格纳说:)

    喏,阿爸!你好吗?这不是开玩笑,

    来吧,亲热地把我搂在你的怀抱!

    但不可太紧,以免玻璃炸爆。

    这是事物的本性:

    自然物感到宇宙不够容身,

    而人造品则要求封闭得紧紧。

    (对靡非斯陀)

    你这位调皮的表兄台也在这儿?

    我感谢你来得正是时机。

    多好的运气引你进入屋里;

    我既变成人,就得做些事体。

    我打算立即把工作围裙拴紧,

    你颇在行,请给我指出捷径。

    瓦格纳

    再说一点!我一直感到羞惭;

    老老少少都向我提出问题一长串。

    比如说:还没有人领会得出,

    灵魂和肉体这么巧妙地配合,

    永不分离,牢固胶着,

    可是日子越来越难过。

    于是乎——

    靡非斯陀

    闲话少说!我宁愿把问题倒过:

    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势如水火?

    朋友,你对这方面是很难猜度。

    现在可作点事体,小人儿正跃跃欲试。

    霍蒙苦鲁斯

    要作什么事情?

    靡非斯陀

    (指点一扇侧门)

    快在这儿表现你的才能!

    瓦格纳

    (只顾朝瓶里看)

    的确,你是个最最可爱的后生!

    侧门自开,可以看出浮士德躺在榻上。

    霍蒙苦鲁斯

    (惊异)

    呀,了不起

    瓶从瓦格纳手里滑出,飘浮在浮士

    德头上,照射着他。

    环境多幽美!茂林中一派澄彻的泉水!

    众美姝,千娇百媚,在水边脱衣!

    愈看愈令人神驰不己。

    其中有一人亭亭玉立:

    她是伟大英雄的后代,也许是神的苗裔。

    她已把脚伸入透明的水里,

    娇躯中的生命火焰徐徐吐露,

    浸润在柔软的水晶一般的涟漪——

    可是鼓翼的嚣声何其迅疾?

    蓬蓬扑扑,扰乱水面,不再是一平如砥。

    少女们都畏怯而纷纷逃避,

    只有女王从容自如,俯首含睇,

    怀着矜持的女性欢娱,

    瞧着天鹅之王亲狎地在她膝间偎依,

    它似乎对此十分熟悉——

    蓦然间有一阵雾气升起,

    好似纱幕罗帷一般厚密,

    遮掩了那最扣人心弦的一出。

    靡非斯陀

    你真会信口开河,

    人小鬼大,果然不错。

    我却什么也看不出——

    霍蒙苦鲁斯

    我相信你说得不错。你来自北方,

    在蒙昧的中世纪诞生成长,

    习惯于骑士和僧侣的龌龊勾当。

    你又焉能放开你的目光!

    只有在黑暗中你才出色当行。

    (环顾四周)

    石壁发黄,发霉,发臭,令人作呕,

    尖顶穹窿,涡形装饰,实在卑陋!–

    这人一旦醒来,新的灾难临头;

    他定然立即一命归幽。

    林泉,天鹅,裸体闺秀,

    这些才是他寤寐以求;

    这个地方怎能叫他习惯!

    连我这随遇而安的人也不耐烦。

    赶快把他转移地点!

    靡非斯陀

    这样办倒使我喜欢。

    霍蒙苦鲁斯

    是战士就遣上战场,

    是姑娘就引到舞场,

    这样就一切妥当。

    此刻我忽然想起:

    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就是今日:

    最好是将他送去,

    包管他如鱼得水。

    靡非斯陀

    这样的事儿我从未听人说过。

    霍蒙苦鲁斯

    它又怎能传进你的耳朵?

    你认识的妖魔都是浪漫,

    真正的妖魔必须古典。

    靡非斯陀

    那末,我们前往何方?

    我已经在讨厌古典的同行。

    霍蒙苦鲁斯

    西北是你娱乐之区,撒旦,

    我们这回却要航行到东南:

    彭纳渥斯河奔流在广大的平原,

    有树丛,森林,幽静而润泽的港湾;

    平原一直向山谷延展,

    新旧的法沙路斯就在上边。

    靡非斯陀

    哎呀!去你的吧!

    给我把暴君与奴隶的斗争抛在一边!

    翻来复去,使我不胜厌烦;

    一次未完,另一次又重新开演。

    没人知道,那是阿斯摩兑斯,

    他躲在背后挑唆指使。

    他们相争据说是为了自由权利;

    但仔细看来,还是奴隶反对奴隶。

    霍蒙苦鲁斯

    人类的天性是好勇斗狠!

    每个人必须尽可能保卫自身,

    从幼年起直到长大成人。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使此公复原,

    你如有办法,就请你试验;

    如其不行,就让我来承担!

    靡非斯陀

    布落坑的把戏倒可以依次演习,

    可是异教徒的门儿对我始终紧闭。

    希腊人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

    他们用放纵的肉感来使你们着迷,

    引诱人心明目张胆地犯罪,

    而我们的犯罪却显得鬼鬼祟祟。

    你看,现在该怎么办才对?

    霍蒙苦鲁斯

    你平常并不懦弱,

    我只消把帖撒利的女巫提说,

    你便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露狠亵状)

    帖撒利的巫女!不错!

    这是我打听已久的人物。

    要夜夜和她们同居,

    我倒认为并不快活;

    不过去拜访一下未尝不可——

    霍蒙苦鲁斯

    给我那件大衣,

    用它来包裹骑士!

    这布片会和从前一样如意,

    驮着他和你在上空飞驰;

    我就在前面发射光辉。

    瓦格纳

    (胆怯地)

    还有我呢?

    霍蒙苦鲁斯

    喏!喏!

    你留在家里作最重要的事体。

    翻阅古代的羊皮纸,

    按规定把生命要素搜集,

    仔细地拼凑成无缝天衣。

    你要考虑物质,更要考虑变化不已!

    这时我已把部分世界游览,

    也许会发现i字母头上的一点。

    这样就实现了伟大的目标,

    怎样的努力得到怎样的酬劳:

    黄金,荣誉,地位而且体健年高,

    还有学识,道德——也许都不缺少。

    别了!别了!

    瓦格纳

    (悲戚地)

    别了!我心里觉得悲戚。

    我担心再也见不着你。

    靡非斯陀

    现在就向彭纳渥斯河迅飞!

    表弟台的确不可轻视。

    对观众

    天下事实在离奇,

    到头来我们还是依靠自己制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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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古典的瓦卜吉司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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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沙路斯战场

    天气阴晦

    爱利希多

    我是爱利希多,阴郁的巫女,

    和往常一样来赴今夜的恐怖宴会;

    我并不可憎,却被无聊的诗人骂得体无完肤,

    他们永不停止对别人的毁誉——

    我仿佛看见遍山谷的烟幕如翻白浪,

    这是忧愁恐怖之夜的残余景象。

    人世间历尽了多少沧桑!

    永远循环着成败兴亡!

    谁也不肯把国土向别人奉让,

    总是以力征取,以威统治,而必保家邦。

    一个人不能在内心上克制自己,

    就极容易去支配他人的意志,

    使其符合己意而骄横放肆。

    这儿出现过一个伟大的实例:

    武力曾经抵抗过更强的武力,

    自由的美丽花环被纷纷撕碎,

    统治者的头上戴着僵硬的月桂。

    在这边,马格鲁斯缅怀往昔的赫赫声威,

    在那边,凯撒候命运天平的下坠!

    他们互相较量,世人却知道胜利属谁!

    烽火喷射赤焰而辉煌,

    战场上发出斑斑碧血的返光,

    夜间稀有的神奇光亮,

    招来希腊的神话人物逐队成行。

    篝火周围尽是奇形怪象,

    或安然坐正,或往来傍徨——

    月轮未圆,但已清光朗朗,

    徐徐上升,将柔辉四散扩张;

    帐幕的幻影消逝,火焰吐出蓝色光芒。

    是什么流星忽然掠过我的头顶?

    奇辉四射,照耀着一个实体的球形。

    我发觉那东西还有生命。

    我对人有害,不宜接近生人,

    这使我吃亏而蒙受恶名。

    那东西正在下降,我还是回避要紧!

    (退场)

    飞行的人物在上空

    霍蒙苦鲁斯

    我环绕这火焰和阴森地面

    再作一次飞行;

    瞧那原野和山谷之间

    弥漫着一片妖氛。

    靡非斯陀

    我恍如通过古式的幽窗,

    望见北方的混乱和恐怖现象;

    这儿也如同我的故乡,

    满目尽是魑魅魍魉。

    霍蒙苦鲁斯

    快瞧!那儿有一个高长的女人

    在我们面前大步前进。

    靡非斯陀

    她瞧见我们在空中飞行,

    故而吓得胆战心惊。

    霍蒙苦鲁斯

    让她大步前进吧!–

    你还是卸下你的骑士是正经;

    他立刻就会苏醒,

    因为他在幻境中寻求生命。

    浮士德

    (接触地面)

    她在哪里?

    霍蒙苦鲁斯

    我们说不出,

    不过也许可以在这儿问出原故。

    你趁天色未明以前,

    趁早把各个火堆依次寻遍。

    一个人连“母亲们”都敢探索,

    就再也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靡非斯陀

    我在这儿也应该出把气力;

    却不知道做什么更好的事体对咱们有利,

    我看还是各人穿过火堆,

    去把冒险试上一试。

    小人儿,快使你的灯儿发声发光,

    咱们再联合起来往前直闯。

    霍蒙苦鲁斯

    那就让它发光,那就让它出声。

    玻璃瓶发出响声。光芒强烈地照射。

    现在快去看新奇的事情!

    浮士德

    (独白)

    她在哪里?——暂且不追根究底!

    纵然这土地不曾载过她的玉趾,

    纵然这波浪不曾荡涤她的娇躯,

    那末,这空气一定传达过她的言语。

    我来希腊这儿是凭借一种奇迹!

    立即觉出所踏的地皮,

    有新的精神充沛我这梦中人的四肢,

    我好似安特乌斯泰然卓立。

    我发现这儿有极奇异的事物会集,

    必须认真探究火焰迷宫的曲折离奇。

    (退场)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靡非斯陀

    (四下探视)

    当我漫步在火堆丛里,

    觉得完全置身在陌生的境地:

    几乎到处都是裸体,只间或有人穿着衬衣,

    司芬克斯寡廉,格莱弗鲜耻,

    前前后后映入眼底,

    无不是有毛有翼的东西——

    我们虽然也存心卑鄙,

    可是这些古董未免过于刺目一些;

    这得按照最新的意义来处理,

    而且给以种种时髦的外衣——

    多讨厌的家伙!但我不便表示厌恶,

    作为新的来客只得有礼貌地招呼——

    美丽的佳人,贤明的老翁,让我祝福!

    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我是格莱弗,不是老人!

    谁也不愿听别人以老相称。

    每个词儿都有其起源的词根:

    灰色、苦闷、乖戾、厌恶、坟墓、狰狞,

    在语源学上词根相近,

    听起来使我们生嗔。

    靡非斯陀

    话别说得太离题,

    你可喜爱尊号“格莱弗”的词根是“攫取”。

    格莱弗

    (同上,以下同)

    不成问题!词根既然证实,

    虽时遭谴责,但更被称许;

    尽管去攫取王冠,黄金和少女,

    攫取者多半得到福神的护庇。

    蚂蚁

    (巨形的)

    你们提到黄金:我们搜集了许多,

    秘密地埋藏在洞穴和岩阿;

    却被阿里马斯彭探出,

    把金子搬到远方而嘻笑呵呵。

    格莱弗

    我们要叫他们坦白。

    阿里马斯彭

    但不便在自由的欢乐之夜!

    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耗光,

    我们这回成功大有希望。

    靡非斯陀

    (坐在司芬克斯们的中间)

    我在这儿厮混既容易而又情愿,

    因为我懂得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司芬克斯

    我们发出神怪的声音,

    你们便把它化为形体,

    现在自报姓名,让我们仔细把你认识!

    靡非斯陀

    人们给予我许多名字——

    这儿有不列颠人吗?他们素喜游历,

    爱寻访战场,瀑布,颓垣败壁

    和一些霉臭的古代遗址;

    这儿正是他们值得寻访的目的。

    他们也会证实:在旧式的戏剧里,

    人们称我为“原始的罪孽”。

    司芬克斯

    为什么对你这样称呼?

    靡非斯陀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什么缘故。

    司芬克斯

    也许不错!你可懂得一点天文?

    对现在的时辰有何说明?

    靡非斯陀

    (仰望)

    星斗交辉、皓月朗朗,

    我乐意呆在这亲热的地方,

    借你的狮皮暖我身上,

    好高骛远会使人上当,

    搞隐语和字谜倒还差强。

    司芬克斯

    其实你说破自己,就算得是个哑谜。

    我试把你的本质仔细分析:

    “善人和恶人都少不了你,

    对善人你是甲胄,磨练刺击,

    对恶人你是帮闲,胡作非为。

    而两者都使宙斯大神感到有趣。”

    第一格莱弗

    (沉浊的喉音)

    这个人我不欢喜!

    第二格莱弗

    (更沉浊地)

    他对我们打着什么主意?

    两者

    这讨厌的家伙在这儿太不相宜。

    靡非斯陀

    (粗野地)

    你大约以为客人们的指甲爬搔,

    赶不上你那锐利的兽爪?

    那就不防试上一遭!

    司芬克斯

    (温和地)

    你尽可以留在这里。

    不过你终竟会从我们中间逃避;

    你在自己的家乡是踌躇满志,

    可是,如果我没有弄错,这儿不会叫你称心如意。

    靡非斯陀

    凭你上半身人体倒还使我动兴,

    可是瞧你下半身兽体实在叫我寒心。

    司芬克斯

    你这骗子快痛切地忏悔罪孽,

    因为我们的前爪雄健有力;

    你长着一只萎缩的马蹄,

    在我们当中不会叫你适意。

    赛伦们在空中唱序曲。

    靡非斯陀

    在白杨河边的树枝上,

    是什么鸟儿在摇曳歌唱?

    司芬克斯

    可要当心!连最优秀的人物

    也曾被这种歌声所征服。

    赛伦们

    唉,你们同流合污,

    丑陋与怪异为伍!

    听呀,我们成群飞来,

    把和谐的歌音倾吐;

    这与我们赛伦的身份相符。

    司芬克斯

    (以同样的调子嘲笑她们)

    快迫使她们下降!

    她们在树枝当中

    把恶毒的鹰爪隐藏,

    如果你们侧耳倾听,

    她们就会把你们抓伤。

    赛伦们

    莫憎恶!莫嫉妒!

    我们汇集最纯洁的欢乐,

    向普天下散播!

    在海洋,在大陆,

    表现兴高彩烈的态度,

    博得人人赞可。

    靡非斯陀

    听来倒也新鲜别致,

    喉管和丝弦并举,

    声音和声音交织。

    我早已失去吟唱的本事;

    这声音虽然聒我的双耳,

    却打不进我的心坎里去。

    司芬克斯

    别谈什么心坎儿!这是瞎吹:

    一只皮口袋已经发霉,

    倒和尊容十分相配。

    浮士德

    (走近)

    妙不可言!目睹使我称心:

    鄙陋之中富有伟大磅礴的特征。

    我已经预感到顺利的命运;

    这真挚的目光使我想起古人!

    (指司芬克斯们)

    奥迪普斯曾立在她们面前!

    (指赛伦们)

    乌力斯见了她们曾用麻绳自缠!

    (指蚂蚁们)

    它们储藏了极珍贵的宝物,

    (指格莱弗)

    被她们忠诚地保护无误!

    我觉得有新的精神流贯四肢,

    伟大的形象引起伟大的回忆。

    靡非斯陀

    平常你对这些早就唾弃不顾,

    现在却觉得它们对你大有益处;

    当一个人在寻求情侣,

    连对妖魔鬼怪也欢迎备至。

    浮士德

    (向司芬克斯们)

    诸位女士请回答一声:

    你们当中有谁见过海伦?

    司芬克斯

    我们没有活到她出世的日子,

    最后几个被赫尔库勒斯杀死。

    你不妨向希隆探询此事,

    他在鬼怪出没之夜四处奔驰;

    要是他肯帮助,你就可以明白底细。

    赛伦们

    好机会不可坐失!——

    乌力斯曾和我们一起,

    并未掉头不顾而去,

    他讲述了许多故事;

    如果你肯光临敝邑,

    移玉至绿色的大海之湄,

    我们将和你畅谈心曲。

    司芬克斯

    贵人,你千万不可上当!

    你不必像乌力斯那样自绑,

    却听我们进忠言将你阻挡;

    只要你找到崇高的希隆,

    你就明白我们对你说的话不会落空。

    (浮士德走开)

    靡非斯陀

    (厌烦地)

    是什么东西飞鸣而过?

    简直快得没法看出,

    而且始终一个接着一个,

    将使得猎人莫可奈何。

    司芬克斯

    只有冬天的风暴堪与比拟,

    连阿西德斯的箭簇也追赶不及。

    这是迅飞的史丁法里斯,

    长着鹰嘴和鹅足,

    用咯咯的鸣声向人敬礼。

    它们很想加入我们的团体,

    充当我们的同宗亲戚。

    靡非斯陀

    (畏怯地)

    还有别的东西夹在当中唧唧发声。

    司芬克斯

    对这个你不用吃惊,

    那是勒尔纳蛇的头,

    已和身子分离,还不甘落后——

    你说:究竟你们作何打算?

    为什么显得惶惶不安?

    你要到哪儿?悉听尊便!——

    我看,那边的合唱使你迷恋。

    你就去吧,不用勉强!

    去招呼一些娇滴滴的娘行!

    拉弥恩是迷人的女妖,

    惯会嘴边巧笑而腹里藏刀,

    她们为沙蒂洛斯所爱好;

    有山羊脚一类的人大可以去和她们胡闹。

    靡非斯陀

    你们留在这儿吗?我回头再来奉看。

    司芬克斯

    是呀!你去和轻浮的人儿结伴!

    我们从古埃及以来久成习惯,

    坐镇在这儿已有好几千年。

    你得注意我们的位置:

    我们规定太阴和太阳的日子。

    坐镇金字塔前,

    充当各民族的审判,

    不管洪水、和平与战乱,

    从不改变我们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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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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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周围有沼泽,水精宁芙们环绕其间。

    彭纳渥斯

    摇曳吧,萧萧的芦苇!

    吹息吧,葭获的姐妹!

    轻盈的柳枝袅娜迎风,

    颤动的白杨语声细碎,

    这一切打破了我的梦寐!——

    瑟瑟灵风吹醒了我的神智,

    悄悄地震撼着上下四围,

    把我从波流和安息中唤回。

    浮士德

    (走近河边)

    如果我听得分明,就不得不信,

    从灌木丛林,

    从枝条交错的绿荫背后,

    发出一种酷似人类的声音。

    水波似乎在向人絮语,

    微风也使人披襟解愠。

    宁芙们

    (向浮士德)

    请在这儿卧倒,

    这样于你最好,

    好在清凉之中,

    恢复四肢疲劳,

    也好享受安息,

    它常对你回避,

    我们萧萧瑟瑟,

    不断向你低语。

    浮士德

    我是清醒的呀!让她们自便,

    无比的姿态嫣妍,

    在那儿呈现在我眼前。

    我从内心里感到妙不可言!

    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幻?

    你曾经这么幸福过一番。

    穿过稠密而颤动的树丛中间,

    新绿中泻出一派流泉,

    听不出琮琮潺潺;

    泉源来自四方八面,

    汇合成宜浴的浅浅清渊,

    水光儿明彻可鉴。

    壮健的妙龄女性,

    玉体在水镜中俯仰横陈,

    加倍地耀得人双目难睁!

    她们载嬉载游,三三两两,

    泅水奋进,涉水惶惶,

    终于娇声高呼,水战一场。

    我本当对众美欣赏,

    在这儿尽情把眼福饱尝;

    可是我的心神不断前闯。

    目光犀利地透过重障:

    在那葱茏的绿荫深处,

    绰约地隐藏着崇高的女王。

    奇妙呀!天鹅也结队成群,

    以庄严纯洁的姿态,

    从港湾向这儿游泳,

    悠然地遨游,我我卿卿,

    但又有自豪而自得的神情,

    看那头和喙摇摆不定!–

    其中有一只超群出众,

    仿佛在夸示自己的英勇,

    迅速离开鹅群而破浪乘风;

    它浑身的翎毛竖立蓬蓬,

    在水上搅得波翻浪涌,

    直向那神圣的所在猛冲——

    余鹅则浮来浮去,

    舒徐地闪灼着霜毛玉羽,

    一会儿又引吭吵闹不已,

    以转移那些娇怯女郎的注意,

    使她们只顾到自身的安全,

    而忘了对女王的效忠服役。

    宁芙们

    快快倾听,姐妹们,

    向河岸的绿阶靠近!

    要是我听得分明,

    仿佛是马蹄得得的声音。

    不知道究系何人,

    在传送今宵的急信!

    浮士德

    果然有蹄声匆匆。

    连大地都在震动。

    且朝那边望去!

    机缘难遇,

    难道我唾手可取?

    哦,这真是奇妙无比!

    有人朝这儿纵马行近,

    好像是位智勇双全的豪英,

    骑在白马上眩人目睛——

    我如其没错,已经认出了他:

    他便是斐丽娜之子,鼎鼎大名!–

    留步,希隆?留步!我有事奉恳——

    希隆

    有啥事情?有何见示?

    浮士德

    请稍留玉趾!

    希隆

    我不惯休息。

    浮士德

    那就请你把我带去!

    希隆

    骑上背来!我可以随便问你:

    到何处去?你在这儿岸边伫立,

    我愿意渡你过河去。

    浮士德

    (骑上背去)

    随你驰行吧,我永感盛意!——

    卓绝的伟人,高尚的教师,

    你教育出英雄人物扬名当世,

    比如阿尔哥船上的一批勇士,

    还有构成诗人世界的一切权威。

    希隆

    过去的事儿不必再提!

    连巴娜丝作教师也失面子;

    弟子们到头来各行其是,

    仿佛压根儿就没受过教育。

    浮士德

    你遍识百草的名字,

    洞悉根株的妙理,

    使伤者止痛,病者痊愈,

    我全心全力拥抱你这名医1

    希隆

    若有英雄在我身边负伤,

    我懂得为他处方和医治;

    可是后来我已将医术放弃,

    把它传给了巫婆和僧侣。

    浮士德

    你真是伟大人物,

    不肯听半句谀词,

    始终在谦逊回避,

    表现得平淡无奇。

    希隆

    我看出你娴于词令,

    同样地会奉承王侯与平民。

    浮士德

    可是你得向我承认:

    你见到过同时代顶天立地的伟人,

    追随崇高典范而建立殊勋,

    半神似地严肃度过一生。

    屈指数这佼佼群英,

    你认为谁算得出众超群?

    希隆

    阿尔哥船上的济济群英,

    各人有各人的真实本领,

    他们凭着天赋的才能,

    彼此截长补短,相辅相成。

    若论少壮和美好,

    狄俄斯库伦兄弟位列前茅。

    要说当机立断,急公好义,

    波雷亚斯兄弟堪称第一。

    说到深思,刚毅,多智善谋,

    当然是雅松,而且深得女性的恩宠。

    奥尔斐斯始终温和而沉静,

    他鼓动琴弦使众人荡魄消魂。

    千里眼林奎斯目光炯炯,

    不分昼夜,使圣船通过暗礁和海滨。

    只有同心协力才能战胜危险,

    一人从事则须众口称赞。

    浮士德

    你为什么毫不提起赫尔库勒斯?

    希隆

    唉!你切莫勾起我的怀思!——

    我不曾见过费波斯,

    也不曾见过阿勒斯和赫尔美斯;

    我却亲眼见到这天挺英姿,

    叫人膜拜不止。

    他是位天生的君王,

    少壮时便神彩飞扬,

    臣事他的兄长,

    也拜倒那些绝色的娇娘。

    该亚生不出一双,

    赫贝未把他引进天堂;

    歌咏不足以摹其声色,

    石雕也难以塑其形象。

    浮士德

    雕塑家尽管惨淡经营,

    也表现不出他那龙虎精神。

    你已经谈过超群男子,

    现在再谈谈绝色佳人。

    希隆

    什么!女性的美毫不足道,

    呆板的形象常常显得无聊,

    我只赞赏这样的阿娇,

    她从内心涌现出快乐逍遥。

    美丽本身原是幸福;

    我曾把海伦背负,

    那种妩媚风流谁也不能抗拒。

    浮士德

    你曾经驮过她?

    希隆

    是呀,就在我的背上,

    浮士德

    我已经意乱心慌,

    何幸而得附骥的殊赏!

    希隆

    她抓牢我的头发,

    就和你现在一样。

    浮士德

    哦,我简直快要发狂!——

    请你细讲那种情况:

    她是我唯一爱慕的对象!

    你从何处背她来又背往何方?

    希隆

    这个问题容易解释:

    那时多亏狄俄斯库伦兄弟见义勇为,

    从强盗手中解放了这小妹妹。

    但是强盗们不甘失败,

    鼓起勇气又从后赶来。

    姐妹们往前逃窜,

    却被爱内西斯的沼泽所阻拦;

    狄氏兄弟徒涉,我冲波泅到彼岸,

    她才从背上跳下,脱离危险;

    她抚摩我潮湿的鬃毛,巧啭莺簧:

    感谢得伶俐可爱,不卑不亢。

    多么动人哟!豆蔻年华已使老年人神往!

    浮士德

    她才十岁年纪!——

    希隆

    我看这是文人弄笔,

    骗了你也骗了他们自己。

    神话上的女子与众不同:

    诗人凭艺术想象来加工。

    她不到成年,更说不上老,

    盈盈体态百媚千娇。

    幼年被人拐诱,年长被人追求,

    总之,诗人们不为时间所掣肘。

    浮士德

    但愿她不受时间的制限!

    阿希尔在斐莱和她见面,

    也超越了一切时间。

    反抗命运而争得的爱情,这幸福才算希罕!

    难道我怀着千百种相思,

    无力使绝代佳人再世?

    她那永恒的品质堪与诸神相比,

    伟大而又温柔,崇高而又婉丽。

    你看见她在当时,我看见她在今日。

    美到令人销魂,美到使人着迷!

    我的心灵和肉体都被牢系:

    得不到她,我宁愿一死。

    希隆

    异邦客人,你为人如此执迷,

    在神界中未免显得发痴。

    不过今天你碰着运气,

    因为每年只有很少几时,

    我去看望曼陀,埃斯库拉卜的亲女,

    她暗中祷告,向父亲哀诉,

    为了保持他们的荣誉,

    必须纯洁医生的宗旨,

    切不可乱投虎狼之药致人于死。

    她在巫女帮中最讨我欢喜,

    并不丑怪惹厌而是乐善好施;

    你若在她家逗留些时,

    她会用草药把你从根治愈。

    浮士德

    我毋需医治,我的心灵磅礴有力,

    若被医治,我便和常人一样可鄙。

    希隆

    莫错过灵泉疗疾的时机!

    快下背来!我们已到了目的地。

    浮士德

    请你明言,在这恐怖的夜间,

    你踏着浅滩,将我带到了什么地点?

    希隆

    罗马和希腊曾在此地争战,

    右是彭纳渥斯河,左是奥林普山,

    最大的帝国沉没在沙土中不见:

    国王逃窜,市民凯旋。

    快向上看!就离这儿不远,

    月光中矗立着永恒的神殿。

    曼陀

    (正在殿内梦呓)

    马蹄得得渐行近,

    殿前神阶起回声,

    想是半神来光临。

    希隆

    果然被你猜准!

    快睁开你的眼睛!

    曼陀

    (醒来)

    欢迎!我知道你必然光降。

    希隆

    你的神殿却也依然无恙!

    曼陀

    你老还是不倦地奔走四方?

    希隆

    你依然是深处殿堂,

    我却喜欢东奔西闯。

    曼陀

    我静待着,让时辰旋转。

    这位是谁?

    希隆

    他是被邪恶的夜晚,

    旋涡似地卷到此间。

    他在追求海伦,

    神智有些疯颠,

    却不知道哪儿去和怎么办;

    埃斯库拉卜的疗法于他最为安全。

    曼陀

    贪图不可能的人,我倒喜欢。

    希隆已远远离去。

    进来吧,大胆的人儿,你应当欢喜!

    这条黑暗走廊直通贝瑟封娜的住地。

    她在奥林普的空洞山麓,

    悄悄地偷听不许外传的祝福。

    我曾把奥尔斐斯偷领进去;

    奋勇!果敢!更好地利用时机!

    (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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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彭纳渥斯河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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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上

    〔赛伦们〕

    来投入彭纳渥斯河流!

    拍水以嬉,宜泳宜泅,

    宛转清歌歌不休,

    唤起那不幸的人儿回首。

    无水,幸福也归乌有!

    我们成群结偶,

    急忙向爱琴海前游,

    好把千百种欢乐追求。

    地震

    〔赛伦们〕

    波涛喷沫而掉头,

    不顺河床往下游;

    地底震动,河水断流,

    岸崩洲裂,雾涌烟浮。

    我们快逃吧!大伙儿一起走!

    以免得大祸临头。

    走吧!尊贵的嘉宾,

    去赴海滨宴会把乐寻。

    那儿有微波拍岸,

    涟漪徐起,闪烁如银;

    那儿的月色加倍清明,

    照耀我们如醍醐灌顶!

    那儿的生活自在随心。

    这儿有提心吊胆的地震;

    快走吧,每个聪明人!

    这地方实在可怕得难忍。

    〔赛斯摩斯〕在地底咕哝和喧嚷

    再使气力向外推,

    肩膀着劲向上抬!

    我们便达地面上,

    一切都得让道来。

    司芬克斯们

    多么讨厌的震颤,

    多么可怖的景象!

    不断摇摆,不断动荡,

    好像打秋千一样颠狂!

    实在叫人难以承当!

    不过即使地狱把一切夷为平壤,

    我们的位置也不会改样。

    现在有穹窿上升,

    真是稀有的奇景。

    依然是那个鬓发斑白的老人,

    为了帮助产妇临盆,

    造成了岱罗斯岛,

    使它涌现出波心。

    他奋臂,弓身,

    推挤,压榨,努力使劲,

    就像阿特拉斯一样神情。

    他举起地层、草地、土壤,

    连同砂砾、泥沙、粘土,

    以及河岸下的安静河床。

    他横穿过谿谷,

    把平静的地皮撕破一大方。

    精神抖擞,永不疲倦,

    好比喀里亚提德高可擎天;

    他端起一座沉重无比的石坛,

    在地下就举到胸前;

    可是他不能走远,

    因为司芬克斯坐镇在上边。

    赛斯靡斯

    这完全靠我独力促成,

    世人终会向我承认;

    倘使我不摇撼翻腾,

    世界哪能有这般美景?

    那边矗立着山岳峻嶒,

    刺破寥廓的浩浩苍冥,

    倘使我不向上推进,

    哪能如画般美妙动人!

    从前我当着黑暗和混沌

    在这最高的祖先面前夸耀逞能,

    而且还加入蒂坦之群,

    抛球似地掷出贝梁和奥萨二座山岭。

    我们凭着方刚血气一味蛮干,

    直玩得生了厌烦,

    最后给巴尔那斯加上冠冕,

    顽皮地安上两座山巅——

    阿波罗在山上留连忘返,

    和幸福的缪司神唱和结伴。

    就连朱比特和他的雷电,

    我也连座位一起擎上半天。

    现在我以巨大的努力

    从地底钻出地面,

    并向快乐居民大声召唤:

    走向新生,切莫迟延。

    司芬克斯们

    突兀的高山矗立在面前,

    如果不是我们亲眼看见

    它怎样从地底涌出地面,

    会认为这是自古已然。

    茂密的森林向外延展,

    层岩和叠嶂不断增添;

    司芬克斯却处之泰然,

    坐镇神位不容扰乱。

    〔格莱弗〕

    黄金片儿黄金箔,

    穿透岩隙光煜煜。

    莫让宝物被抢劫!

    蚂蚁们,快快动手来扒掘!

    蚂蚁们合唱

    就像巨人,

    推起山岳,

    迅往上奔,

    尔辈捷足!

    在此穴中,

    出出进进,

    任何屑末,

    也值保存!

    细大不捐,

    必须发现,

    四方角落,

    迅速寻遍!

    密集之群,

    往来营营,

    只运黄金,

    不管山岭!

    〔格莱弗〕

    进来!进来!只管堆积黄金,

    我们用利爪将它护定;

    这是极好的门闩,

    最大的宝物也保证完全。

    皮克梅恩

    我们确实定居这个地方,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样,

    因为我们既然是在这里,

    也就不问来自何处!

    人生的娱乐场所,

    任何地方都无不可;

    有空隙暴露在岩石中间,

    侏儒立即在那儿出现。

    男女侏儒加快努力,

    对对都是模范夫妻;

    乐园的情形不明底细,

    不知道那时是否如此。

    不过我们认为这儿极好,

    感谢我们的吉星高照;

    大地母亲欢喜生殖,

    不管在东还是在西。

    〔拇指人〕

    大地母亲多劬劳,

    一夜之中生宝宝,

    还将生出小僬侥,

    寻得的同类也一样小。

    侏儒长老

    赶快前来!

    舒适就席!

    迅速工作!

    以快不以力!

    趁时局和平,

    把铁厂建立,

    为了军队,

    制造盔甲和武器!

    你们全体蚂蚁,

    一齐着力,

    给我们把金属收集!

    还有你们拇指人,

    数多人小,

    即听命令,

    搬取木材!

    垒集成堆,

    秘火燃烧,

    烧炭出窑!

    〔元帅〕

    佩上弓箭,

    抖擞精神出发!

    在池塘旁边,

    给我把苍鹭射下。

    它们筑巢累累,

    得意自鸣,

    弓劲箭疾,

    来个一网打尽,

    好把羽毛收拾,

    为咱们装饰盔缨!

    群蚁和拇指人

    谁来将我们救援!

    我们炼出钢铁,

    他们打成铁链。

    要想挣脱逃走,

    又还不是时间,

    只好委曲求全,

    伊俾库斯的玄鹤们

    喊杀声连惨叫声!

    惶惶然展翅飞腾!

    叫声凄厉,呻吟惨痛,

    直达鹤唳的高空!

    它们都被杀尽,

    池水也给鲜血染红。

    逞贪得无厌的欲望,

    掠夺苍鹭的珍贵翎毛,

    颤巍巍插在头盔上炫耀,

    这些臃肿蹒跚的恶獠!

    鹤类弟兄们,

    你们是飞渡重洋的大军,

    我们号召你们起来报仇雪恨,

    为了这个切身的事情。

    切莫吝惜血与力,

    誓和丑类战斗到底!

    鹤唳长空而四下飞散。

    〔靡非斯陀〕在平地上

    北国巫女我颇会操纵,

    但对这异邦的精灵我却无所适从。

    布落坑山毕竟是舒适的乡土;

    到哪儿我都能应付裕如。

    老妪“伊尔惹”坐在石上替我们守护,

    高岩上的“亨利”兴致勃勃,

    “打鼾人”虽然在叱责“贫困”山麓,

    千百年来这一切依然如故。

    可是这儿叫人行立傍徨,

    是不是脚下的地皮正在膨胀?——

    我悠然地穿过平滑的山谷,

    蓦然间有座山岗从背后冒出,

    虽然还算不得是座高山,

    却已高得把司芬克斯同我隔断。

    这儿有几处篝火燃烧,

    照耀着山谷下边十分奇妙——

    原来是一群美多姣卖弄妖娆,

    她们蹁跹起舞,若即若离。

    悄悄前去!偷情是我的惯技,

    不管哪里,总可以捞到一点东西。

    〔妖女拉弥爱们〕引诱靡非斯陀

    快些,快些!

    快快前行!

    时而搔首伫立,

    呢呢絮语不停!

    真是开心,

    把那老色鬼

    朝我们这边引诱,

    要使他吃够苦头。

    他步伐蹒跚,

    跌跌撞撞,

    踉踉跄跄。

    我们东躲西闪,

    他一个劲儿地拖着腿,

    跟在我们背后打转。

    〔靡非斯陀〕停下来

    真是倒楣!我这傻瓜又受了骗!

    从亚当以来一直是上当的笨蛋!

    人倒是老了,何曾变得聪明?

    难道你吃够苦头还不死心?

    谁都知道,那是些压根儿没用的人,

    纤腰楚楚,粉面盈盈,

    全没些儿健康的成份,

    用手把握,四肢便成齑粉。

    我知道,我看见,我也摸到

    可是魔笛一吹我又跳起来了。

    〔拉弥爱们〕停步

    停下!他在考虑,迟疑,停步;

    逗逗他,别让他逃出我们的掌握!

    〔靡非斯陀〕前进

    前进吧!何必陷入疑惑的罗网。

    踌躇不前;

    倘使没有魔女,

    魔公有谁肯干!

    〔拉弥爱们〕十分妩媚地

    我们环绕这位英雄旋转,

    他定把心坎儿里的爱情

    倾吐给一位女伴。

    〔靡非斯陀〕

    趁这朦胧的亮光,

    你们的确显得是娇滴滴的娘行,

    我倒不愿把你们毁谤。

    〔恩普塞〕直闯进来

    也别对我叱责!

    让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

    〔拉弥爱们〕

    我们团体里有她实在多余,

    她一到场总是破坏游戏。

    〔恩普塞〕向靡非斯陀

    阿姨恩普塞向你致意!

    我是长有驴脚的亲戚,

    你仅仅有一只马蹄,

    不过,表兄台,我祝你百事顺遂!

    〔靡非斯陀〕

    原来我以为这儿都是陌生人,

    绝没有想到遇见近亲;

    这须得翻阅一本古文:

    从哈茨到希腊常有仲昆!

    〔恩普塞〕

    我是说到就行,

    会得种种变形;

    现在为了向你致候,

    我在脖子上戴上驴头。

    〔靡非斯陀〕

    我看出这些人儿

    十分重视亲谊;

    可是随你千看万看,

    驴头我觉得太不顺眼。

    〔拉弥爱们〕

    别理睬这讨厌的妇人!

    她总是来大煞风景;

    随你什么美好的东西,

    她一来便扫地无余!

    〔靡非斯陀〕

    尽管这些娘儿们温柔苗条,

    我总觉得她们全不可靠;

    在那玫瑰般的庞儿后边,

    我担心一下子原形出现。

    〔拉弥爱们〕

    试一试吧!我们人数众多。

    抓着机会!看你运气如何,

    这头彩你切莫放过!

    要猎艳就少说废话,

    你是个蹩脚的冤家。

    大摇大摆走来,装腔作势!–

    现在他混入我们的队里:

    让我们挨次地抛弃面具。

    把真象对他显示!

    〔靡非斯陀〕

    我选中了最美的一个女娃——

    拥抱她

    啊,倒霉!才是干枯的扫帚一把!

    捉住另一个

    这个怎样?——这面孔叫人难受!

    〔拉弥爱们〕

    别自作多情!难道这配你还嫌不够?

    〔靡非斯陀〕

    这个小乖乖我倒想扣留——

    一条晰蜴从我手里甩走,

    发辫儿象蛇一样滑溜。

    我转身捉住一个长子——

    却抓着葡萄藤杖一枝,

    杖头是个松球!

    怎么办呢?还有一个胖子,

    也许我会尝到一点甜头!

    这是最后一次,放大胆量!

    真说得上又肥又壮,

    东方人会出高价补偿——

    哎呀,糟糕!马勃菌一爆为两!

    〔拉弥爱们〕

    快快四下分散!

    摇晃飘荡和闪电一般!

    漆黑一团围绕着这闯进的魔汉!

    形成一个捉摸不着的可怕圆圈!

    好比蝠蝙在无声鼓动翅膀,

    他要走出却没那么便当!

    〔靡非斯陀〕发抖

    我并不变得聪明一些;

    北方是无聊,这儿也没趣,

    南北的魔怪都一般离奇,

    人民和诗人也荒谬无稽。

    方才这儿的化装晚会正巧,

    也和别处一样是淫荡的舞蹈。

    我向娇美的化装队里抓去,

    抓着的东西却使我浑身起栗——

    我倒也甘愿欺骗自己,

    只要时间能够持久一些。

    迷惘在石堆当中

    我到底在哪儿?这导向何方?

    原来的羊肠小径却成了一片瓦砾场。

    我来时道路平坦,

    现在有危崖当前。

    上升和下降徒劳往返——

    司芬克斯何处再见?

    这样异想天开我实在不敢:

    一夜之间就冒出一座山峦!

    我管这叫作魔女的新奇驰骋:

    竟把布落坑山携带随身。

    〔奥雷亚斯〕从天然岩上说

    上这儿来吧!我的山年代久远,

    原始的形态始终不变。

    你应对这崎岖山路表示心折,

    它是平都斯延伸的最后支脉!

    当庞佩尤斯越我而逃,

    我就是这样巍然屹立。

    那边的山不过是幻景,

    雄鸡一鸣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我常见到这类海市蜃楼,

    旋生旋灭,转瞬间又化为乌有。

    〔靡非斯陀〕

    向你致敬,尊贵的山头!

    摩空的橡树荫蔽四周。

    连最皎洁的月光

    也不能把浓荫穿透——

    可是有一星亮光从树丛边穿过,

    精华隐隐,依稀闪灼。

    这是多么不寻常的奇遇!

    果然不错,是霍蒙苦鲁斯!

    打哪儿来,你这位小小的伙计?

    〔霍蒙苦鲁斯〕

    我到处飘浮不定,

    颇想真实地诞生,

    巴不得撞破这个玻璃瓶;

    但是照我迄今所见的情形,

    却不敢贸然向那里面投进。

    有句体己话儿请你听:

    我在跟踪两位哲人!

    只听他们嘴里“自然!自然!”一叠连声,

    我不愿离开他们,

    他们一定知道世上的事情,

    我大约最后也会弄清:

    究竟走哪条最好的途径。

    〔靡非斯陀〕

    这要靠你自力更生!

    因为凡是魔怪所在的地方,

    哲学家也受欢迎。

    他为了在人前卖弄本领,

    立即胡诌出一打新的妖精。

    你不经迷误不会聪明,

    要成形只有依靠自己才行!

    〔霍蒙苦鲁斯〕

    不应当轻视善良的劝告。

    〔靡非斯陀〕

    那就请吧!咱们以后再瞧。

    二人分手

    〔阿那萨果拉斯〕对泰勒斯说

    你的意见顽固,总不服输;

    难道还要证明才使你信服?

    〔泰勒斯〕

    水波总是随风赋形;

    可是它避开岩千仞。

    阿那萨果拉斯

    岩石是由火气形成。

    〔泰勒斯〕

    生物产生于滋润。

    〔霍蒙苦鲁斯〕在二人中间

    让我来紧步后尘!

    我自己渴望诞生。

    阿那萨果拉斯

    哦,泰勒斯,难道是你在一夜之间

    用稀泥造成了这样一座山峦?

    〔泰勒斯〕

    大自然及其滚滚的川流,

    不分昼夜,时刻不息,

    它调节着万类的赋形,

    就在宏大处也不施暴力。

    阿那萨果拉斯

    可是瞧这儿!地中心的熊熊烈火,

    狂啸的蒸气喷薄而出,

    冲破平地的古老地壳,

    立即产生出新山一座。

    〔泰勒斯〕

    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发展?

    山既然出现,看来倒也妥善。

    争来争去不过白费时间,

    无非是牵着人们的鼻子转。

    阿那萨果拉斯

    遍山头涌现出蚁人无数,

    他们在岩穴缝中聚族而居,

    有侏儒,蚂蚁,拇指人,

    还有其他细小的活动东西。

    对霍蒙苦鲁斯

    你从没有壮志雄心,

    只过着隐居的有限一生;

    如果你习惯于统治人民,

    我就封你为一国之君。

    〔霍蒙苦鲁斯〕

    请教泰勒斯先生有何高见?

    〔泰勒斯〕

    我对此不愿进言;

    与小人为伍,只能做出小事,

    与大人为伍,小人也成大观。

    往那儿看!玄鹤云集成了黑压压一片!

    它们威胁着仓惶的人群。

    也将威胁那一国之君。

    它们运用利喙和钩爪,

    向下扑击那些僬侥细人;

    一场浩劫已经赫赫降临。

    群小本不该包围太平池沼,

    杀死苍鹭以夺取翎毛。

    可是腥血横飞的弹雨,

    激起了鸟友的重重愤怒:

    血债要用血来还,

    索血债声讨侏儒。

    现在盾牌、头盔和枪矛究有何用?

    苍鹭翎毛于侏儒也成了一场空。

    那些拇指人和蚂蚁四处藏躲,

    已在动摇,逃窜,眼看就全军覆没。

    阿那萨果拉斯

    停了一会儿,庄严地说。

    我迄今只能把下界事物赞扬,

    在当前情形下我转向上方——

    你这位长春不老的女神,

    一身而具三名,一体而赋三形,

    我为了人民的痛苦向你祈请,

    迪雅娜,卢娜,赫嘉德!

    你胸怀开阔,思虑渊深,

    你雍容娴雅,奔放热忱,

    张开你阴影中可怕的深坑,

    显示出当年的威力毋需符令!

    稍停

    这么快就被听见?

    我的祈求

    已达上天,

    竟把自然秩序扰乱?

    女神的圆型宝座渐渐降临,

    越来越大,迫近我的眼睛,

    这声势实在可怖惊人!

    它的紫色火光在冥晦中翻腾——

    咄咄逼人的大圆啊,别再逼近,

    你将埋葬海陆和我们世人!

    难道帖撒利的魔女

    果然曾唱渎神的魔曲将你蛊惑,

    诱你离开轨道而下落?

    在尘世酿成奇灾异祸?——

    光明的圆盘四周开始阴暗:

    突然间破裂,闪光而火花四溅!

    多厉害的噼啪声!多剌耳的咝咝声!

    还有烈风迅雷夹杂其间!–

    我俯伏在宝座之前,

    请恕罪吧!是我召来了灾难。

    俯伏在地

    〔泰勒斯〕

    这人所见所闻实在异想天开!

    我却不知道我们遇到什么祸灾,

    同他的感受完全合不上来。

    我们承认目前的时刻疯狂,

    可是卢娜在原座上安然无恙,

    和从前一样摇曳生光。

    〔霍蒙苦鲁斯〕

    瞧那些侏儒的住处:

    圆圆的山头如今变成尖突!

    我感到有猛烈的碰撞,

    岩石从月中坠落地上;

    刹那间玉石俱焚,

    敌和友同样被压成齑粉。

    我不得不赞扬这种本领,

    一夜之间创造出如此奇景;

    从山顶直到山麓,

    虽然完成了山峦的建筑。

    〔泰勒斯〕

    安静些!那不过是些幻象,

    卑劣的丑类都已灭亡,

    幸好你未曾去作国王。

    现在你去参加快活的海上宴饮,

    那儿在盼望和欢迎嘉宾莅临。

    共同退场

    〔靡非斯陀〕攀登在相反的一面上

    我只好沿着悬崖石级而上升,

    在盘根错节的古檞树中间蹭蹬!

    咱们哈茨山上的松香

    有些沥青味儿,我最欣赏;

    还有硫磺……可是在希腊人这里,

    丝毫也闻不到这种气息;

    不过我怀着好奇心去寻根究底:

    他们用什么把地狱的孽火燃起。

    〔德里亚斯〕

    你在本国确实道地的聪明,

    可是在异乡就显得不够机伶。

    你别一心只想到自己的家乡,

    对圣檞的威风要表示敬仰。

    〔靡非斯陀〕

    人爱想到离开的地方,

    住惯了便成为天堂——

    可是请你告诉我那儿洞里,

    蹲在微光中的是三个什么东西?

    〔德里亚斯〕

    那是福基亚登!如果你不胆寒,

    不妨上那儿去和她们攀谈!

    〔靡非斯陀〕

    这有什么不敢!–仔细看去,大吃一惊!

    我尽管自负,却不得不承认: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畸形,

    甚而比阿尔劳纳还叫人恶心!

    谁要是见到这三尊怪神,

    还会觉得原始受谴的犯罪

    有丝毫丑陋可憎?

    就连我们最阴森的地狱

    也不容许她们登门;

    她们居然扎根在美丽的国境,

    这地方早荣膺古典的令名!–

    她们在动,似乎觉察到了鄙人,

    发出吸血编蝠一般啾啾的叫声。

    福基亚斯之一

    姊妹们,把眼睛给我,让我看看,

    是谁胆敢走近咱们的神殿!

    〔靡非斯陀〕

    最尊敬的女士们!允许我和你们接近,

    三倍地向你们致祝福的深情!

    我虽然和你们素昧平生,

    但是论起来我们有点瓜葛之亲。

    我拜见过年高有德的尊神,

    曾向奥普斯和蕾亚深深致敬;

    就连你们的姊妹行,混沌之女巴尔岑,

    我昨天或者前天还见到她们;

    可是我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女英!

    现在我不再饶舌,深感不胜荣幸。

    〔福基亚斯们〕

    听这妖精说话,似乎倒很知趣。

    〔靡非斯陀〕

    可是没有诗人将你们赞美,真叫我惊奇。

    你们说吧,究竟什么原因产生这个漏洞?

    我在图画中从未见到过你们的尊容!

    雕刻家的凿刀本该对你们施工,

    别一味地只把幽诺,巴娜丝,维娜丝之流吹捧!

    〔福基亚斯们〕

    我们三人沉没在寂聊和静默的黑暗之中,

    从来不曾想到这个上头。

    〔靡非斯陀〕

    这怎么成?你们索居离群,

    这儿瞧不见别人,别人也瞧不见你们!

    你们必须住在那样的地方:

    那儿豪华与艺术各擅胜场,

    那儿每天逞奇斗巧,快步前进,

    大理石的英雄塑像栩栩如生,

    那儿——

    〔福基亚斯们〕

    住口,别激发我们的六欲七情!

    纵然听你说得天花乱坠,又何补于我们?

    我们生于黑暗,又与黑暗相亲,

    几乎连我们自己相互间也辨认不清。

    〔靡非斯陀〕

    在这种情形下毋庸多说,

    人尽可以把自己向别人委托。

    你们三人合用一目一齿已经不错。

    这在神话上大概也可通过。

    把三人的本质合并为两个,

    而把第三种形象

    暂时转让给我。

    福基亚斯之一

    这行吗?你们有啥主张?

    其余二人

    试一试倒也无妨!–但眼睛和牙齿不好转让。

    〔靡非斯陀〕

    你们除去的恰恰是最好的部分;

    这怎么能使尊容显得十全十美?

    其一

    你只消闭上一只眼睛,

    然后突出一颗门齿,

    你的脸庞儿立即变化,

    完全和我们象孪生姊妹。

    〔靡非斯陀〕

    不胜荣幸!说变就变!

    〔福基亚斯们〕

    一变就成!

    〔靡非斯陀〕侧面向福基亚斯

    我已经变成了

    混沌的宠儿!

    〔福基亚斯们〕

    我们便是混沌的娇女。

    〔靡非斯陀〕

    哎呀,丢脸!人家会骂我是阴阳人。

    〔福基亚斯们〕

    新三姊妹中多美的人儿!

    我们有两只眼睛,两颗牙齿!

    〔靡非斯陀〕

    我只好去阴曹地府吓鬼,

    不敢在人前现世。

    〔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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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二幕之爱琴海的岩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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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照天心

    赛伦们

    (分散在岩上四周,吹笛唱歌。)

    从前帖撒利的魔女,

    曾在阴森可怖的夜里

    冒昧诱你下降。

    现在你从夜空的玉阑上,

    发射柔辉,照耀着微波荡漾,

    无数波臣水族

    万头攒动繁忙,

    纷纷出来沐浴恩光!

    美丽的卢娜,我们至心朝礼

    请对我们大发慈悲!

    纳雷斯族与特利通族

    (作为海怪)

    海底的水族不断叫嚷,

    这声音越来越响亮,

    响彻了大海茫茫!

    我们快躲开惊涛骇浪,

    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

    凭美妙的歌声引导前往。

    瞧吧,我们欢喜若狂,

    脖子上的黄金链儿闪闪发光,

    还有金冠和宝石辉煌,

    纽扣与佩带配对成双!

    你们这些海湾的魔神啊,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果实:

    沉船上的财宝被海水吞噬,

    你们用歌声吸引我们来到此地。

    赛伦们

    明知道,清凉的海底,

    鱼儿们悠然自适,

    到处遨游,无忧无虑;

    今天我们更想知道,

    你们诸位自在逍遥,

    却比鱼儿们更加活跃。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还未来到这里,

    已在心里想起;

    兄弟姊妹们,现在快些!

    今天要作个极短的旅行,

    就可以得到充分证明:

    我们胜过鱼儿几分。

    (退场)

    赛伦们

    她们一霎眼就离此而去!

    乘着一路顺风,

    直向萨莫特拉克岛消失。

    在伽比伦尊神的国土,

    他们究竟想作何事?

    那儿的诸神都玄妙无比,

    从不知道自己是谁,

    尽管自己不断创造自己。

    和惠的月神,

    烦你在空中停顿,

    尽我们流连夜景,

    莫让白昼驱逐我们!

    泰勒斯

    (在岸上对霍蒙苦鲁斯)

    我愿引你去见纳雷斯老人,

    这儿离他的洞窟已近,

    不过他头脑顽固,

    乖癖成性。

    尘世上芸芸众生,

    都惹得老怪物悼悻不平。

    然而他有先见之明,

    引起人人崇敬,

    向他的宝座躬身;

    他也救济过一些世人。

    霍蒙苦鲁斯

    我们不妨去试敲洞门!

    玻璃和火焰未必就此牺牲。

    纳雷斯

    我耳里听到的可是人声?

    蓦然间引起我内心的憎恨!

    世俗人都想成神成仙,

    不幸到头来还是故我依然。

    多年来我大可以清净如神,

    然而常常被迫去普渡众生;

    我回顾过去所作的种种事情,

    结果尽都化成了泡影。

    泰勒斯

    哦,海洋老人,世人都信任你;

    你是圣哲,别赶我们离开此地!

    你瞧这火焰虽然粗具人形,

    它对你的劝告愿洗耳静听。

    纳雷斯

    什么劝告!劝告何尝见信于人?

    世人对智慧之言总是充耳不闻。

    纵然立即受到惨痛的报应,

    然而始终是刚愎自信。

    当巴黎斯尚未迷恋异邦的女人,

    我就父执般地对他告诫谆谆!

    那时他大胆地立在希腊的海岸,

    我向他宣告了精神上的预见:

    烟雾迷漫,火光冲天;

    梁摧栋折,喊杀声喧:

    特洛耶注定的末日来临,

    千百年后还令人不忍卒听。

    傲慢者对老人言却不肯置信,

    放情纵欲,终于坠毁名城——

    一具巨人尸体受尽折磨,已经僵硬,

    竟自犒赏了品杜斯的兀鹰。

    乌利塞斯也是这种情形!

    难道我不曾预言基尔克的诡诈,齐克罗卜的可怖?

    可是他犹豫不决,部下又胆大心粗,

    这一切种种,何曾使他得到好处?

    长年累月在海上历尽风险,

    一片恩波才载他登上友岸。

    泰勒斯

    这态度为智者所痛心,

    但贤士更要身体力行。

    一星谢意便使他无比高兴,

    胜过忘恩负义千万斤。

    我们有件要事向你奉恳:

    这男孩想要茁壮地长成。

    纳雷斯

    别打乱我极难得的情趣!

    我今天的情形完全不同过去:

    我召唤来我所有的闺女,

    海之仙子,多莉丝的苗裔。

    奥林普和你们的北方国土,

    都不曾见过这样玲珑的美姝。

    她们以妩媚的姿势,

    从水龙背上跃乘纳普东的马匹,

    海水与她们浑然溶为一体,

    连浪花儿也似乎能浮起娇躯。

    维娜丝的贝车发出五彩光华,

    载来了迦拉特这个最美的娇娃,

    自从基卜利斯人把我们背弃,

    她便在巴福斯被奉为神。

    这位和惠的女神继承了维娜丝,

    长年以来占有神舆和庙市。

    去吧!我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不便出口伤人,心生憎恶。

    去见普罗退斯!叫那怪人回答:

    人是怎么形成和变化!

    向着海走开

    泰勒斯

    我们采取这步毫无所获,

    即使找到普罗退斯,他会立即滑脱:

    纵然不走,最后说点什么,

    一定会使人惊讶而不知所措。

    你既然非求这种指示不可,

    就不妨试试,另寻别路!

    (退场)

    赛伦们

    (在崖上边)

    远方所见何物?

    穿波破浪直前。

    转折顺着风势,

    银帆一片高悬。

    眉目纤毫毕现,

    是乃海中女仙。

    攀援下崖探访,

    听彼金玉良言。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手中所持,

    使众皆大喜欢。

    赫赫巨鳌甲壳,

    显示庄严形体:

    带来诸神宝像,

    尔曹高声赞礼!

    赛伦们

    形体虽小,

    威力无伦,

    是沉船者的救星,

    是上古代的尊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护航神,

    举行和平宴会;

    吉星既然照临,

    海神也不逞威。

    赛伦们

    舟船沉没时,

    自甘拜下尘;

    广施无边法力,

    拯救遭难众生。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请来了三尊神,

    第四尊不肯光降;

    他自命为真正神,

    可代表众神设想。

    赛伦们

    此神对彼神,

    难免肆讥剌。

    汝众敬礼慈悲,

    每种灾难可惧!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原是七尊神。

    赛伦们

    三尊留何处?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不知何处寻,

    须问万神岭;

    或有第八尊,

    世人不知名。

    福佑虽保证,

    众神未齐临。

    诸神无与伦比,

    数目与日俱增。

    可怜忍受饥饿的人儿,

    偏爱追求难以达到的东西。

    赛伦们

    吾人习以为常,

    不问神在何方,

    在日或在月上,

    祈祷功德无量!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

    我们来主持宴会,

    真感到光荣无比!

    赛伦们

    古代济济群英,

    都无此种光荣,

    若问何处及如何显声名:

    他们取得金羊毛,

    你们迎来护航神。

    合唱,重复两遍。

    他们取得金羊毛,

    我们、你们迎来护航神!

    (纳雷斯族和特利通族走过)

    霍蒙苦鲁斯

    我看这些丑态奇形,

    好比是劣等的泥罐瓦盆;

    哲人们穿凿附会,

    伤透了顽固的脑筋。

    泰勒斯

    这正是人所贪求的东西;

    钱币生锈才有价值。

    普罗退斯

    (隐去身形)

    这使我寓言老人欢喜!

    东西越稀奇越受重视。

    泰勒斯

    你在哪儿?普罗退斯!

    普罗退斯(发出腹语,时远时近。)

    在这儿!在这儿!

    泰勒斯

    我原谅你这滑稽老调;

    对朋友却不可空口唠叨!

    你在声东击西,我分明知道。

    普罗退斯

    (如从远处)

    别了!

    泰勒斯

    (低声对霍蒙苦鲁斯)

    他就在附近,快快放出光明!

    不管他化形藏在何地,

    他却和鱼儿一样好奇,

    会被火光引来这里。

    霍蒙苦鲁斯

    我立即大放光明,

    但要当心炸破这玻璃瓶。

    普罗退斯

    (变形为巨龟)

    是什么发出这么优美的辉光?

    泰勒斯

    (掩蔽着霍蒙苦鲁斯)

    好啦!你如高兴,可以细看端详。

    略尽微劳在你却也不妨,

    请现形为两脚的人像!

    我们隐蔽的东西你想观光,

    这就得靠我们慷慨大方。

    普罗退斯

    (化为高尚的形态)

    处世之道,你颇擅长。

    泰勒斯

    变化多端,还是你喜欢的老样。

    使霍蒙苦鲁斯显露出来

    普罗退斯

    (惊讶)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发光的僬侥小人!

    泰勒斯

    他向你请教,颇想自然长成。

    据我从他身上了解,

    他十分奇特,只算得一半出生:

    他虽不乏精神的特质,

    却全无实质的东西可凭。

    至今只靠玻璃瓶给他重量,

    可是他首先想成为具体的人身。

    普罗退斯

    你真是闺女的儿子:

    在不该诞生之前就出了世。

    泰勒斯

    (低声)

    从另一方面看也不无可疑:

    我觉得他是个雌雄同体。

    普罗退斯

    那倒反而更加便当;

    他达到什么程度就让他那样。

    这儿用不着仔细思量,

    你先得投身入海洋!

    从小起开始发皇,

    吞噬虾米和鱼秧,

    就这样逐渐成长,

    以形成更高的完美形象。

    霍蒙苦鲁斯

    这地方果然是惠风和畅,

    我欣赏着草木滋长的清香!

    普罗退斯

    我相信你的话,极可爱的少年!

    更惬意的日子还在后边。

    在这狭窄的海岬上端,

    香气的氛围更难言传。

    我们目睹一队行列在前,

    向这儿飘来,相距不远。

    同我一起去吧!

    泰勒斯

    我也同去。

    霍蒙苦鲁斯

    三个古怪精灵亦步亦趋!

    (罗德岛上的特尔清们乘海马和海龙,

    手持海神纳普东的三叉戟登场。)

    合唱

    纳普东的三叉戟经我们百炼成钢,

    他用来制服那惊涛骇浪。

    雷车驱散了蔽天的浓云,

    海面回应着隆隆的吼声;

    头上的电光如金蛇乱窜,

    脚下的涟波似银花飞溅;

    任凭你在绝望中挣扎不已,

    久经簸荡,终被吞入海底;

    他今天既然把权杖交给我们——

    他们就可以隆重、镇静而轻快地飘行。

    赛伦们

    诸君祀日神,

    晴天沐神祉,

    月神今夕临,

    衷心致敬礼!

    特尔清们

    最敬爱的女神高居苍穹!

    极喜欢听人称颂你的弟兄。

    请你向神圣的罗德岛倾听,

    那儿对日神的赞歌飘扬不停。

    他开始和完毕白天的行程,

    对我们凝视着火焰般的眼睛。

    无论山陵、城市、海岸和波涛,

    都使他欣然觉得明朗而多娇,

    岛屿四周没有烟雾笼罩,

    它纵然向岛上袭来,立即被光线和微风荡扫。

    崇高的神化身千形百状,

    或少年,或巨人,伟大与温和争光。

    是我们第一批五金巧匠,

    把神的威力塑造成高贵的人像。

    普罗退斯

    让他们歌唱,让他们吹嘘!

    对于太阳神圣的生命光线来说,

    死板的作品只是显得滑稽。

    他们边塑造,边溶解,往来不停,

    然后用青铜鼓铸成型,

    这一来便以为大功告成。

    其实这些骄傲者有啥本领?

    诸神的宝像屹立巍巍,

    一场地震便把它们摧毁——

    到头来又溶化成金属一堆!

    地上的经营尽管繁忙,

    结果还不是自讨苦尝;

    更有益于生命的则是波浪;

    让普罗退斯——海豚

    载你到永恒的水乡。

    变形为海豚

    我已经变了模样!

    包你会如愿以偿:

    我把你驮在背上,

    使你和海洋配对成双。

    泰勒斯

    按你那值得赞美的要求,

    创造须得从头着手!

    迅速工作莫停留!

    你活动要照永恒的规范,

    通过千万种形式的变迁,

    直到成人,你有的是时间。

    霍蒙苦鲁斯骑上普罗退斯变的海豚

    普罗退斯

    振作精神同赴遥远的水乡,

    你的生活立即豁然开朗,

    在这儿你尽可以自在徜徉;

    但切不可躐等而好高骛远:

    因为你先得完成人体,

    你的一切才算圆满。

    泰勒斯

    到那时功行圆满令人快意,

    做当代好男儿吐气扬眉。

    普罗退斯

    (对泰勒斯)

    大概是成为你那一类品质!

    这倒可以维持一些时间;

    因为在苍白的精灵之群中,

    我见到你已有好几百年。

    赛伦们

    (在岩石上)

    是何云环隐隐,

    重重掩映月明?

    乃是多情鸽儿,

    素羽皎洁如银。

    遣自巴福斯岛,

    殷勤鸟使之群;

    盛会今已圆满,

    遐迩响彻欢声!

    纳雷斯

    (走向泰勒斯)

    或许有夜行之人,

    称月晕是大气现象;

    我们精灵却另有主张,

    而且是唯一妥当:

    这是作伴的鸽群,

    跟随我女儿的贝车航行,

    它们自古以来,

    就学会神奇的飞翔本领。

    泰勒斯

    我也认为极好的事情,

    是使善良人儿感到高兴,

    栖息在平静、温暖的巢里,

    活泼泼地保持着悠然神韵。

    卜西伦和马尔生

    骑着海中的牡牛,牛犊,牡羊。

    塞浦鲁斯的原始岩洞,

    不被海水淹没

    不受地震猛攻,

    四季都吹着永恒的和风,

    现在仍和泰古时代相同。

    我们在幽静中识得闲趣,

    守护着塞浦鲁斯人之车,

    听萧萧夜声四起,

    穿过轻柔的一片涟漪,

    避开新来部族的注意,

    引来艳丽无双的娇女。

    我们悄悄工作的人物,

    既不怕雄鹰和有翼的狮子,

    也不怕十字和新月旗。

    一任他们称王称霸不已,

    一任他们纷纷争权夺利,

    他们互相残杀,互相逐斥,

    毁灭了多少禾苗和城市。

    我们却继续前进,

    迎来最娇美的女主人。

    赛伦们

    步履轻盈,不疾不徐,

    花团锦簇,环绕贝车,

    一霎时行列参差,

    蜿蜒如长蛇阵势,

    健壮的纳雷斯族妇女,

    快上前作好准备,

    迎接多莉丝的温婉女儿。

    迦拉特酷肖她的母氏:

    庄严不减天上仙子,

    足以流芳百世;

    绰约媲美人间淑女,

    尤怜妩媚多姿。

    多莉丝族

    均骑海豚,成群合唱,从纳雷斯身旁走过。

    卢娜,贷给我们以光明和阴影,

    并把清辉赐给这少年英俊!

    我们上前来拜求父亲,

    向他介绍我们心爱的人。

    (对纳雷斯)

    我们冒怒涛的利齿,

    拯救出这批少年,

    让他们卧着芦苇和苔藓,

    受阳光的温煦而醒还,

    他们用热烈的接吻,

    报答我们的救命深恩,

    请你垂青这些善良的人!

    纳雷斯

    一举两得的事情值得重视:

    既对别人慈悲,又使自己快意。

    多莉丝族

    父亲,你既赞美我们的行为,

    又慨允我们应得的乐趣;

    那就让我们终生紧抱他们,

    在永远年青的怀里。

    纳雷斯

    但愿美好的俘获使你们高兴,

    把这些少年郎训练成人!

    不过宙斯大神独擅的权柄,

    我却不能赋给你们。

    浪涛将你们来回簸荡,

    也难使爱情维持久长。

    等到你们的痴情一旦终场,

    就把他们平安地送回地上!

    多莉丝族

    可爱的少年郎心所珍贵,

    今日里却凄然劳燕分飞:

    本期望长厮守永不离背,

    但赫赫神命严不敢有违。

    少年们

    我们是诚实的舟人子弟,

    再造恩愿今后长相扶持!

    从未曾领受过这般情意,

    同天长共地久此心不移。

    迦拉特乘贝车前来。

    纳雷斯

    原来是你,我的爱女!

    迦拉特

    哦,父亲!我真幸福!

    海豚,暂停!眼前风光吸引住我。

    纳雷斯

    她们有的已经过去,有的正在近前,

    轻盈的体态左右盘旋;

    毫不管心潮起伏翻波澜!

    唉!让她们也带我去吧!

    那怕只看上一眼,

    也可以快活终年。

    泰勒斯

    万岁!万寿无疆!

    我简直欢喜若狂,

    真和美浸透了我的身上——

    万物都是由水形成!

    万物都是赖水滋养!

    请永远造福我们吧,海洋!

    如果你不把云彩散放,

    如果你不使溪涧澎涨,

    不让河流来往转向,

    不汇集众流而成大江,

    高山、平原和世界将成何景象?

    只有你才使最新鲜的生命维持久长!

    回声

    (登场全体环形合唱)

    最新鲜的生命是从你发源!

    纳雷斯

    她们飘飘然渐去渐远,

    再也不能够对面相看

    无数人群蜿蜒,

    轮舞蝉联不断,

    显示出盛会后的凯旋。

    但迦拉特的贝车

    我还不时望见:

    它像一颗明星闪闪,

    穿透出人群之间;

    可爱的音容若隐若现,

    虽然相隔已远,

    而散光浮彩一片,

    依然如在目前。

    霍蒙苦鲁斯

    在这儿水似柔情,

    一经我的光辉照映,

    无不美丽动人。

    普罗退斯

    在这生命之津,

    你那闪灼的光体

    才发出美妙的声音。

    纳雷斯

    人群中有什么新奇奥秘,

    想要在我们眼前展示?

    是什么环绕贝车,在迦拉特的脚边闪耀不已?

    时而强烈,时而柔和,时而甜密,

    犹如爱情的脉博跳动不息。

    泰勒斯

    是普罗退斯诱来霍蒙苦鲁斯这个小人!——

    这是恣情纵欲的象征。

    我仿佛听到惊恐而低沉的呻吟:

    他将撞碎在辉煌的宝座旁边,

    正在燃烧,正在闪灼,快要熔成一片!

    赛伦们

    是什么神奇之火使我们透视波浪?

    海水飞花溅沫而互相挤撞。

    这样闪铄,摇曳而清辉朗朗,

    诸般物体都在黑暗中运转放光。

    四周的一切尽被烈火燃烧,

    这是爱神在主宰而把万物创造!

    赫赫海洋!滚滚波涛,

    都被神火笼罩!

    水功浩浩!火德炎炎!

    祝福这千载难逢的历险!

    全体合唱

    祝福这温煦的和风!

    祝福这奥秘的穹窿!

    我们一起来同声高颂:

    四大原素,地水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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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斯巴达梅纳劳斯的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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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伦与特洛耶被俘女子之群登场。

    潘达莉丝领导诸女合唱。

    〔海伦〕

    海伦,我,受尽了赞扬和毁谤,

    刚从海滨登岸来到这方,

    我还感到水背高拱,风涛簸荡,

    化险为夷多亏得海神的恩光,

    谢东风帮助我一帆力量,

    从佛利基平原回到海湾故乡。

    梅纳劳斯王正在那儿下边,

    同最骁勇的战士一起庆祝凯旋。

    可是巍峨的宫阙,你应当欢迎我回转,

    你是我父王丁大洛斯当年

    从巴拉斯山回来靠着斜坡兴建。

    在这儿我同克莉特牟是姐妹芝兰,

    还同加斯妥和玻鲁克斯一起长大游玩,

    在斯巴达所有建筑中独数你辉煌璀璨。

    我向你们两扇铁门致敬!

    当年曾洞然开敞欢迎来宾。

    从千万人中选出我的夫君,

    梅纳劳斯对着我笑脸相迎。

    现在再给我这夫人敞开铁门,

    我理应忠实地完成国王的紧急命令!

    让我进去吧!万般烦恼纠缠至今,

    都一齐抛在脑后而不闻不问。

    自从我当年坦然跨出这道门槛,

    遵照神圣义务去朝谒基特蕾神殿,

    哪料到遭受佛利基强盗的暗算。

    从此后发生了许多事端,

    神话变成了童话,远近流传,

    节外生枝,听来实在不堪。

    〔合唱队〕

    哦,高贵的夫人,

    莫把极高的荣誉视作等闲!

    最大的幸福已为你所独占:

    你那美丽的芳名已倾国倾城。

    英雄的本色正是先声夺人,

    尽管昂首阔步而唯我独尊;

    那怕是世界上最倔强的男子,

    在绝色佳人面前立即俯首听命。

    〔海伦〕

    得啦!我和夫主同船而回,

    现在他打发我先进城来;

    我猜不透他用心何在。

    是把我作为妻子还是作为王后看待?

    或是作为王侯的惨痛的牺牲,

    以补偿希腊人长期忍受的厄运?

    我被征服了,但不知道是否被擒,

    不朽之神怎样决定我的名声和命运,

    却叫我这美人儿捉摸不定,

    瞧那些站在门边的可疑的侍从们,

    他们在一旁都露出忧郁而恫胁的表情。

    夫主在空船上对我已不大理睬,

    没说过一句知心话儿使我开怀。

    他坐在对面好像在盘算把我谋害。

    当我们抵达欧罗达斯河的深湾,

    前行的船头还未曾靠岸,

    他发言有如奉了神命一般:

    “我的战士将依次下船,

    在滩上排队候我去点验。

    你还是继续航行,

    沿着圣欧罗达斯河的丰饶河岸,

    然后在润湿的芳草地上纵马向前,

    最后达到一片美丽的平原,

    那便是拉克德蒙的阡陌良田,

    四周围罗列着巍巍群山。

    接着你跨进塔楼高耸的宫院,

    把我留下的宫女们检阅一番。

    有一个老年女主管聪明干练,

    她会向你指出收藏的珍宝古玩;

    有的是你父王遗留,有的是我集攒,

    无论平时和战时都在不断增添。

    你会发现一切都是秩序井然,

    这是王侯具有的特权,

    他回来发现宫内任何物件,

    都得和出门前原封一般,

    臣仆是无权加以丝毫改变”。

    〔合唱队〕

    源源珍宝盈庭,

    令人悦目赏心!

    金链垂胸,金冠加顶,

    置而不用,空自尊荣。

    你进去颁布命令:

    快快将它们收拾齐整。

    我们欣然神会心领,

    看美貌与黄金珠宝争妍斗胜。

    〔海伦〕

    主人接着还发出如下命令:

    “等你把一切收拾齐整,

    就取出必要的金鼎一尊,

    还有主祭者使用的一些器皿,

    铁釜,金盘,还要坦平的圆盆,

    都遵照神圣的祭把仪式来执行!

    清水要从圣泉汲来注入匏樽。

    此外还要容易燃烧的干柴,

    准备停当,切莫迟延!

    最后还得把钢刀磨快,

    其余的一切由你去安排。”

    他说了以后就催我离开;

    主人未提起宰杀什么牺牲

    来祭祀奥林普的诸神,

    虽然是个疑团,我却不再担心,

    一切事情只好听天由命,

    吉凶祸福须由神意来完成。

    我们尘世人有限生命,

    好和歹只忍受切莫抗争。

    多少次主祭者的铁斧沉沉,

    举起来对准那匍匐在地的牲畜的头颈,

    可是终究受阻挠未能完成,

    不是敌人袭来,就是神意不允。

    〔合唱队〕

    未来的事儿不用担忧,

    精神抖擞,

    大步前去吧,王后!

    祸福于人

    都是突然临头;

    纵然预言可怕,我们不信真有。

    特洛耶烟焰弥天,

    我们亲眼看见,屈辱的死亡就在目前;

    而今我们却在你身边,

    殷勤伺侯不倦,

    仰望着红日丽天,

    犹如你的美丽绝尘寰,

    我们拜倒裙边,幸福无限。

    〔海伦〕

    既来之,则安之!我态度从容,

    不再踌躇而踏进这座王宫,

    我和它久别,朝思暮想而几乎把它断送,

    不知何故又在眼前重逢。

    但是跨越崇阶,双脚不能灵活使用,

    我童年时却那样飞跃如风。

    〔退场〕

    〔合唱队〕

    哦,诸位姊妹,

    你们这些可悲的俘虏,

    且把一切苦痛抛在脑后,

    来分享女主人的幸福,

    来分享海伦的幸福。

    她回到老家厨下,

    虽然时间较晚,

    但愉快地走来,

    脚步更加稳健!

    共来把神明赞扬,

    多蒙赐福降祥,

    指引归还故乡!

    如今已获解放,

    越过艰难险阻,

    宛如展翅飞翔。

    可怜那俘虏情况,

    怅望着图圄高墙,

    枉自引臂而悲伤。

    幸有神人援手,

    不使她漂泊异乡,

    载她重返故里,

    脱离伊略斯的瓦砾之场。

    安然步入旧家,

    旧家粉刷辉煌。

    往事不可言喻,

    最难忘少年时光;

    多少悲欢苦乐,

    待从头仔细思量。

    〔潘达莉丝〕领导合唱的女子

    暂且离开这欢歌缭绕的途径,

    把你们的目光转向那两扇宫门1

    我瞧见了什么?姊妹们!

    那不是王后又以激动的步伐向我们走近?

    伟大的王后,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

    在你自家的宫庭里除了受人欢迎,

    难道还会受到震惊?你未隐瞒情形,

    我从你的额上看出厌恶的表情,

    一种高贵的愤怒在和惊讶斗争。

    〔海伦〕让门敞开,激动地说

    等闲的恐惧吓不倒宙斯的女儿,

    轻疾的可怕之手也难触动她自己;

    但是从原始的黑暗中冒出恐怖,

    说不尽的奇形丑态和光怪陆离,

    好似火山喷口中火云得势,

    奔腾翻滚,好汉见了也气馁心虚。

    今天是地狱魔鬼大逞凶焰,

    向我表示他们进入了宫殿,

    想叫我离开这惯常出入而渴望已久的门槛,

    扬长而去如过客不再回还。

    但是不!我已退回到阳光面前,

    你们任何力量也不能将我驱赶!

    为使炉火净化,我虔心奉献,

    使它欢迎主妇如同欢迎主人一般。

    领导合唱的女子

    尊贵的夫人,请把你遇见的事情,

    向鞠躬尽瘁的女仆们说明!

    〔海伦〕

    你们会亲眼看见我见到的东西,

    只要原始黑暗不把它的产儿

    立即吞回到九幽的神秘腹内。

    为了让你们明白详情,我不妨从头说起:

    当我庄严地跨入王宫的重要内庭,

    思忖着我首先应尽的责任,

    我诧异那荒凉的走道鸦雀无声。

    耳不闻往来奔走的声音,

    目不睹忙碌应命的情景,

    没有宫女,也没有宫嫔,

    像往常那样向来宾笑脸相迎。

    但当我向炉旁渐渐走近,

    炉内的余烬尚有微温,

    我看见地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蒙面女人,

    她不像在睡,而像在冥思出神。

    我以主人身份吩咐她起来工作,

    猜想这就是那个宫女头目,

    大概是夫主事先安排在这儿张罗;

    但是她黑纱罩头,昂然端坐。

    最后由于我的恫吓她才把右臂挥舞,

    似乎要把我从厨房和厅堂逐出。

    我忿然撇下她转身过来,

    立即跨上通向寝室的台阶,

    寝室华丽多彩,室旁即是宝库所在;

    可是那怪物立刻从地上起立,

    蛮横地阻挡我的去路。

    她个子瘦长,眼睛空洞、充血而阴暗,

    蓦然看见,真叫人不胜胆寒。

    其实我的话等于白说一番,

    要形容尽致实不能用普通的语言。

    瞧,那不是她!她居然敢来到阳光下面!

    这儿由我们作主,等到主人和国王回还。

    美之友人费布斯,请把这些魑魅魍魉

    赶进洞去,或勒令它们俯首投降。

    福基亚斯出现在门柱中间的门槛上。

    〔合唱队〕

    我年纪虽轻经历多1

    鬈发垂鬓起微涡。

    伊略斯城陷落夜,

    万般恐怖惊人目,

    战争呻吟可奈何。

    乱云蔽日尘障天,

    战士搏斗杀声酣,

    神灵呼唤何赫喧,

    金铁交鸣相熬煎,

    响遍战场至城边。

    唉,伊城墙垣尚宛然,

    熊熊烈火正蔓延,

    东家着火西家燃,

    火海四处卷狂澜,

    风助火势火生风,

    夜城之上光烛天。

    烟火之中抱头窜,

    火舌吞吐逞凶焰,

    神灵震怒不可犯,

    奇形异态步行健,

    磅礴之势破幽暗,

    冒烟突火而来前。

    难道我果真看到这情形?

    或因我神魂颠倒,

    混淆了鹤唳风声?

    用言传我虽不能,

    但目睹这儿的可怖情景,

    我心中完全分明;

    如果在危险之前,

    毫不恐惧而却步,

    我甚而可以用手将它把握。

    福尔基的女儿,

    你是其中哪个?

    你与她们相比,

    实属一丘之貉。

    或系幽暗所生,

    只具一目一齿,

    互相交换使用,

    蛇发人面魔女。

    尔本丑类蠢然,

    敢与美人并肩?

    不惭识者赏鉴,

    来到日神之前。

    你如再向前行,

    神的神圣慧眼,

    从不一顾丑形,

    从不一盼阴影。

    叹我辈浊骨凡胎,

    厄运无端袭来,

    对此畸形丑态,

    双目剌痛难开,

    爱美的心情浑欲摧。

    你既靦然来相侵,

    且听我辈咒诅声,

    我辈是神所创造,

    幸福之身口难禁,

    咒汝永世不翻身!

    〔福基亚斯〕

    话是老调,意义却真实而高超:

    美与丑从来就不肯协调,

    挽着手儿在芳草地上逍遥。

    两者当中的旧恨蒂固根深,

    无论相逢在哪条路径,

    都背过身去把对方视若敌人。

    两者距离越远,意见愈闹愈烈,

    丑自灰心丧气,美便洋洋得意,

    如果不是年纪事先管着她们,

    她们闹别扭除非到死为止。

    现在我看你们这些异乡的妄人,

    骄傲自大,妄自称尊,

    好比空中飞鸣的鹤群,

    列阵飞越我们的头顶,

    向下发出沙哑的叫声,

    引起静默的行人仰望不停,

    可是飞者自飞,行者自行,正如我们的情形。

    你们是谁,敢大闹国王的宫殿,

    装疯撒泼和醉汉一般?

    你们是谁,敢对女宫监咆哮呐喊,

    活像足一群吠月的狂犬?

    你们是战争所生和战争所养的仔子,

    以为我摸不透你们的底细?

    你是被人勾引也勾引别人的男子迷,

    使战士和市民同样地丧失元气!

    我看你们聚集成堆像一群蝗虫,

    漫天蔽野扑向田间的苗儿青葱。

    你们消耗别人勤劳的果实,

    你们毁灭滋长起来的繁荣,

    你是被人霸占、买卖和交换的商品!

    〔海伦〕

    谁当着主妇的面叱骂婢女,

    就放肆地冒犯了治家的规矩;

    赏功罚过的权利,

    这只能属于主妇自己。

    我对他们的服务十分满意,

    当雄城伊略斯被围、陷落而灭亡,

    她们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

    在漂泊中我们忍受了许多苦难,

    相互间却亲密得如骨肉一般。

    在这儿我照样依靠这群活泼的姑娘;

    主人不管仆人的身份而看他的服务怎样。

    你住口吧,再别对她们怒目相向!

    你迄今替主妇管好王宫,

    这功劳应当表扬;

    可是主妇既然回来,——你就该退让,

    以免得惩罚代替应得的奖赏!

    〔福基亚斯〕

    吓唬家人倒是莫大的权利,

    只有得天独厚的统治者的贵妃,

    英明领导多年才配如此。

    你如今重新登上原位,

    成了众人公认的王后和主妇,

    就得抓紧久弛的缰绳好好驾驭,

    把宝物和我们全体收为己有!

    但要请你对我这老身照顾些个,

    至于那些簇拥在你白鸟美后身边的宫娥,

    不过是羽毛未丰的聒噪的群鹅!

    领导合唱的女子

    与美丽相比,丑陋愈是丑陋!

    〔福基亚斯〕

    与聪明相比,愚蠢更显愚蠢!

    从此起合唱诸女逐一出来回答

    合唱女之一

    承认埃勒布斯是你阿爸,黑夜是你阿妈!

    〔福基亚斯〕

    说出斯基拉是你们姊妹一家!

    合唱女之二

    在你家谱中出现许多怪物。

    〔福基亚斯〕

    到地狱去吧!在那儿探访你的亲族!

    合唱女之三

    地狱里的人比起你来都太年轻。

    〔福基亚斯〕

    你快去找瞎老头提勒西亚斯调情!

    合唱女之四

    奥利翁的奶娘算是你的玄孙。

    〔福基亚斯〕

    我猜你是哈尔平从垃圾中喂养成人。

    合唱女之五

    你吃的什么,落得这样瘦骨支离?

    〔福基亚斯〕

    你贪嗜的血我却不吃。

    合唱女之六

    你爱吃死尸,本身也是臭尸一具!

    〔福基亚斯〕

    从你那无耻的口中露出吸血鬼的牙齿。

    领导合唱的女子

    我要说出你是谁,就会堵住你的臭嘴。

    〔福基亚斯〕

    先道破你的名字,也就解开了哑谜。

    〔海伦〕

    我来到你们中间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快停止这无谓的舌剑唇枪。

    忠诚的仆人暗地里你忌我猜,

    对于主人没有比这更加有害。

    他的命令不能如响斯应,

    使他满意地看到贯彻执行。

    不,他的周围执拗地嚷成一片,

    弄得他晕头转向,叱责也是枉然。

    不光是这样,你们放肆地互相怒骂,

    召唤来可怕的凶神恶煞,

    它们包围着我,我虽未离开祖国地面,

    恍如陷入了九幽地狱一般。

    究竟是引起我的回忆,还是激发我的狂想?

    难道那毁灭城市的梦幻和可怖景象,

    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得由我承当?

    姑娘们都战栗不止,只有你泰然无事,

    最年长的女宫监,请向我说出道理!

    〔福基亚斯〕

    谁要是对多年来的种种幸福念念不忘,

    最高神恩到后来就显得是春梦一场。

    可是你得天独厚,不可限量,

    一生中尽遇着热恋你的情郎,

    他们为了爱情不怕干最冒险的勾当。

    先是特修斯贪婪地把你攫取,

    他和赫拉克勒斯一般强壮,是个英俊的男子。

    〔海伦〕

    那时我不过是一头十岁的小鹿,被他拐去,

    关我在阿迪卡的阿费特奴斯的堡里。

    〔福基亚斯〕

    不久加斯妥和玻鲁克斯将你解放,

    你便成了许多杰出英雄追求的对象。

    〔海伦〕

    我坦白承认,最得我欢心的是巴特罗克洛斯,

    他活像是佩利德的样子。

    〔福基亚斯〕

    可是父命将你配给梅纳劳斯,

    他是大胆的航海者,也善于治家。

    〔海伦〕

    父王将女儿给他,还委以国政,

    我们婚后生了赫尔妙纳这个娇娃。

    〔福基亚斯〕

    可是当他为争取克里特遗产而远征,

    在你寂寞中来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客人。

    〔海伦〕

    你为什么提起那半寡妇的身份?

    多少伤心的事儿从此发生。

    〔福基亚斯〕

    我本来是克里特的自由女子,

    在那次远征中被擒而长久沦为奴隶。

    〔海伦〕

    他立即任命你为这儿的女宫监,

    把城堡及掳获的财物都托你照管。

    那时你离开故国而去到伊略斯,

    在巍巍高城中贪欢享乐不已!

    〔海伦〕

    欢乐二字你再也休提!

    无限辛酸注入我的胸中和脑里。

    〔福基亚斯〕

    有人说你分身有术,

    一身在伊略斯,一身又在埃及。

    〔海伦〕

    切莫再搅乱我混乱的心曲!

    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哪个是我自己。

    〔福基亚斯〕

    又有人说,阿希尔从幽深的冥府上来,

    热情地向你求爱,

    他早就爱上你而违抗命运的一切安排!

    〔海伦〕

    我与他足幻像与幻像相联,

    春梦一场,众口也是这样流传。

    我现在消逝,使自己成为虚幻。

    倒在半数合唱者的腕中。

    〔合唱队〕

    住口!住口!

    你这独眼龙,瞎扯淡!

    一只獠牙露唇边,

    巨口箕张真讨厌,

    喷不出半句好语言!

    恶人装出假仁慈,

    狠心狼子披羊皮;

    三头的恶犬张大口,

    恐怖样儿也不及你。

    我们兢兢业业待在此:

    看你怎样以及何地何时

    施展出阴谋诡计,

    狠毒无比?

    温存体贴的话儿

    可以使人忘怀过去,

    你尽把旧事重提,

    对坏事喋喋不休,

    对好事不着只字;

    你还迫不及待,

    使眼前的光辉黯然失色,

    并连未来的一线希望

    也随之消失。

    住口、住口!

    王后的灵魂

    快要飞逝,

    抱着她,紧紧抱着

    这天下无双的娇躯,

    古往今来的绝色。

    海伦苏醒,又立在众女当中。

    〔福基亚斯〕

    丽天红口,又从浮云中透露出来,

    精华难掩,更射出夺目的光彩!

    请你用明媚的目光观照这大千世界。

    尽管她们骂我丑怪,我却深知美的可爱。

    〔海伦〕

    晃悠悠脱离了昏厥时包围我的空虚,

    我要获得休息,四肢已疲乏得不能支持;

    遇到任何意外都得拿出勇气来稳住自己,

    这对王后也和对常人一样相宜。

    〔福基亚斯〕

    你站在我们面前显得崇高而又美丽,

    你的目光在命令,请说出你命令的东西!

    〔海伦〕

    要弥补你们无礼的吵闹所耽搁的时间!

    遵照国王的命令,快把牺牲采办!

    〔福基亚斯〕

    盘、鼎、利斧,一切都在殿上安排齐整,

    用水洒,用烟熏,请问用什么作牺牲?

    〔海伦〕

    国王没有说明。

    〔福基亚斯〕

    没有说明?哎呀,这话叫人伤心!

    〔海伦〕

    你感到什么伤心?

    〔福基亚斯〕

    王后,这祭品是你自己!

    〔海伦〕

    我?

    〔福基亚斯〕

    还有这些女子!

    〔合唱队〕

    唉,多么凄惨!

    〔福基亚斯〕

    你将被利斧砍头!

    〔海伦〕

    残忍呀!我这可怜人早有预感!

    〔福基亚斯〕

    看来是无法避免。

    〔合唱队〕

    哎呀!还有我们?会遭到什么灾难?

    〔福基亚斯〕

    王后倒还死得风光;

    你们就像一串画眉雀儿入网,

    手脚乱舞,挂在支持屋顶的高梁。

    海伦和合唱队排列整齐,惊惶失措地站着。

    〔福基亚斯〕

    鬼魂们!你们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儿,

    惟恐和这不属于你们的阳世分离。

    其实人也和你们鬼魂一般无二,

    总不愿把神圣的日光放弃;

    但谁也不能为他们请求和挽救末日:

    大家都知道要死,只有少数人感到适意。

    得啦,你们完了!赶快办理后事!

    拍手,随即有蒙面侏儒在门口出现。

    敏捷地执行她所发的命令。

    来吧,你们这些阴森、矮胖的浑蛋!

    都滚进来:尽情捣乱一番!

    先要安放好黄金的祭坛!

    再把发光的斧头放在白银案边!

    水罐要用清水注满,

    洗去那些污染狼藉的血迹斑斑。

    扫除灰尘,仔细铺好地毯,

    使牺牲者跪下去显得庄严,

    虽然她的身首立即分作两段,

    但要包好,埋葬的大礼得十美十全。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沉吟着立在旁边,

    女孩们好比割下的牧草,憔悴不堪;

    我年事最长,似应当挑起神圣的重担,

    来和你这位老姑太私下交谈。

    你聪明而又有经验,对我们似无恶感,

    她们冒犯了你,是有眼不识泰山。

    你如果知道还有救济的法儿,就请指点!

    〔福基亚斯〕

    说来容易!事情全靠王后自己,

    为了保全自身和你们这些宫女,

    就得下定决心而且毫不犹豫。

    〔合唱队〕

    你是最尊贵的命运女神,最聪明的先知,

    收藏起黄金剪儿,宣告我们得救的日子!

    我们已感到四肢摇摇如被吊起,

    平常我们在跳舞中纵情欢娱,

    然后在情人的怀里得到安息。

    〔海伦〕

    让她们战栗!我只感到痛苦而毫无恐惧,

    但是你若有救济的法儿,自然表示感激。

    见多识广的智者,请你指示,

    往往有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事体!

    〔合唱队〕

    指点吧,请你快快指点:

    我们怎样才能逃脱那可怕的万恶绳圈?

    我们预感到它套在脖子上就和铁箍一般,

    如果崇高的万神之母蕾娃不肯垂怜,

    我们这些可怜虫只有魂消魄散。

    〔福基亚斯〕

    你们可有耐性听我细说端详?

    好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所能了当。

    〔合唱队〕

    我们有的是耐性!愿洗耳静听。

    〔福基亚斯〕

    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守财宝,

    专心致意把四周的高墙砌牢,

    天雨以前即把屋顶修好,

    那他一定是受用到老;

    倘使他无故放浪轻佻,

    贸然跨过门槛的神圣界标,

    当他回来时即使把故居找到,

    纵未全毁也必改变面貌。

    〔海伦〕

    何必来这套陈词滥调?

    快谈正经,切莫勾起烦恼!

    〔福基亚斯〕

    这是事实,并非责难,

    梅纳劳斯海盗似地航遍逐个海湾;

    他大肆劫掠,从岛屿直到海岸,

    饱载而归,财物堆积如山。

    他围攻伊略斯长达十年,

    这次还乡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何等景象笼罩着丁大略斯宫苑?

    还有国土四周的情形,你可曾细看?

    〔海伦〕

    难道出口伤人完全是你的本色,

    不说坏话就不能鼓动唇舌?

    〔福基亚斯〕

    有一片坡地荒废多年,

    从斯巴达后方升起,向北延展,

    背后峙立着泰格托斯高山,

    欧罗达斯河滚滚流过我们的谷间,

    水漂苇岸,尽让你们天鹅觅食嬉玩。

    一群勇敢的种族悄悄移居在山谷后面,

    他们来自阳光不照的北欧海边,

    筑起坚固的城堡高不可攀,

    从那儿任意把土地和人民侵犯。

    〔海伦〕

    他们完成了这样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可能。

    〔福基亚斯〕

    他们有的是时间,大约经营了近二十年。

    〔海伦〕

    有没有一位首领?是一群强盗,还是聚义的盟友?

    〔福基亚斯〕

    他们不是强盗,却有一位首领,

    他虽然光顾过我,要骂他,我实不忍。

    他本可以席卷一空,却只拿走少许物品,

    他不把这叫作纳贡,而称为自由馈赠。

    〔海伦〕

    人品如何?

    〔福基亚斯〕

    人品不差!大可人意。

    他活泼、勇敢、有昂藏的身躯,

    是希腊人当中罕见的聪明男子。

    有人骂他们是蛮族,我不赞成,

    他们当中谁也不会那么残忍,

    像某些英雄在伊略斯城前竟要吃人。

    我深信不疑,他是宽宏大量。

    还有他的城堡!你们得亲眼观光!

    那绝不是粗笨的墙壁,

    像你们祖宗那样随便堆集,

    顽石上堆上顽石,

    和齐克罗普一般粗糙无匹!

    那城堡与此迥异:水平,垂直而又整齐。

    从外面看,它是高齐天际!

    而且坚固,无缝,一平如砥。

    要从这儿攀登,连思想也要滑足。

    内部有宏敞的庭院和密室,

    周围有各式建筑和设施。

    你们瞧那儿梁柱争辉,穹窿交织,

    露台,走廊可把里外一览无馀。

    还有纹章。

    〔合唱队〕

    是什么纹章?

    〔福基亚斯〕

    你们曾经亲眼看见,

    阿耶克斯的盾上画有长蛇蜿蜒。

    围攻特本城的七条好汉,

    各人盾牌上的图案都意义深远。

    有夜空中的星星和皓月,

    也有女神、英雄、云梯、宝剑和火炬,

    气势汹汹地威胁着和平的城市。

    我们的英雄也有这样的图式,

    世代相传下来,显得光怪陆离。

    有狮子、山鹰、鸟爪和鸟喙,

    有水牛角、鸟翅、玫瑰和孔雀尾,

    还有金、银、黑、蓝、红各色线条,

    一排排挂在厅堂中间瞧不胜瞧。

    厅堂无边无际宛如广大世界,

    你们大可以在那里跳舞开怀!

    〔合唱队〕

    你说,那儿可有跳舞的男子?

    〔福基亚斯〕

    金色鬈发、风流潇洒的少年首屈一指!

    浑身散发出青春香气!

    只有从前巴黎斯

    偎傍王后时才有这种味儿。

    〔海伦〕

    你说话完全离开了本题;

    快向我说出最后一句!

    〔福基亚斯〕

    最后一句应由你说,你只消认真地明说一个“可”,

    我立即使你在那城堡里安坐。

    〔合唱队〕

    哦,快说出那简单的一个词儿,

    立即挽救你自己和我们宫女!

    〔海伦〕

    怎么说?梅纳劳斯王竟会那样残忍,

    使我担心他谋害我的性命?

    〔福基亚斯〕

    难道你忘了他怎样处治你的戴福布斯,

    就是阵亡的巴黎斯的弟弟?

    他执拗地追求你这寡妇而居然如意,

    梅纳劳斯不但割去他的耳鼻,

    还凌迟处死,真叫人惨不忍视。

    〔海伦〕

    他那样处死他,是为了我的缘故。

    〔福基亚斯〕

    为了他的缘故,他会对你一视同仁。

    美人只许独占,不能瓜分,

    与其抱残守缺,宁叫玉碎珠沉。

    远处响起喇叭声,合唱诸女慌乱成一团。

    凄厉的喇叭吹得人耳穿肠断,

    男人心中的嫉妒如火一般,

    他不能忘情于故剑,

    一旦失去,就无法偿还。

    〔合唱队〕

    你没听出号角的声音?

    你没看见刀光剑影?

    〔福基亚斯〕

    欢迎,国王陛下!我愿意上奏宸听。

    〔合唱队〕

    可是我们呢?

    〔福基亚斯〕

    你们分明知道,王后死在目前,

    你们也同归于尽!要打救是难比登天。

    暂停

    〔海伦〕

    我已想出首先放手去做的事情,

    并且觉得你是一位恶煞凶神,

    你会不会化吉成凶,实在叫我担心。

    不过我先跟你同去那座城堡;

    以后怎么对付,我自己明了。

    王后内心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吧,老妪,你请前导!

    〔合唱队〕

    哦,同心前往,

    加快脚步:

    前有崔巍高墙,

    后是一条死路。

    高墙坚不可摧,

    敌人难以接触,

    如彼伊略斯城,

    曾将吾人保护,

    因中敌人诡计,

    最后才遭陷落!

    雾气弥漫,遮掩着背景,

    也适当遮掩近处。

    怎么的?怎么的?

    姊妹们,向四周看看!

    难道方才不是朗朗晴天?

    忽然间濛濛雾气弥漫,

    升自欧罗达斯的神圣水面;

    景色宜人的芦苇河岸,

    已经消失在眼前;

    还有天鹅成群,自在而娇婉,

    浮游戏水,

    时往时还,

    唉,如今都不可复见!

    可是呀,可是

    我听见她们在叫,

    远远地传来嘶哑的声音!

    好像在宣告死期降临;

    唉,但愿这不是最后的死讯,

    让我们逢凶化吉,得遇救星。

    我们也和天鹅相等,

    纤长、美丽、如玉的白颈,

    唉,天鹅所生的美人,

    怎不叫人悲悯!

    我们实在可悲可叹!

    遍周遭雾幕重重

    将一切遮掩。

    我们对面互不相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端?

    我们是在行走?

    还是飘飘然用脚尖轻点地面?

    你什么也看不见?

    莫不是赫尔美斯引路在前,

    挥舞金杖光华闪闪,

    勒令我们向地狱回转?

    那儿是气象凄惨,日色昏黄,

    鬼影幢幢,渺渺茫茫。

    呀,一霎时天地玄黄,迷雾无光,一片阴暗,

    只有高墙在前挡着自由的视线。

    究竟那儿是庭院?还是深堑?

    哎呀,姊妹们,我们上当受骗!

    被人俘虏,从未曾像这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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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城堡中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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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是许多争奇斗巧的中世纪建筑物。

    领导合唱的女子

    性急而又痴蠢,是地地道道的女性!

    刹那间喜怒无常,好比那天气阴晴不定,

    对待福与祸都不能保持沉静。

    常常互相驳斥,引起纷争,

    而悲欢啼笑则异口同声。

    现在虔心静听,不要做声,

    等待王后为自己和我们作出英明决定!

    海伦

    庇妥尼沙或别的什么,你在哪里?

    马上走出这幽暗城堡的地室!

    去向那位非凡的堡主通知,

    让他为我作好欢迎的准备,

    快引我去见他,谨致谢意!

    我愿结束漂泊生涯,得到休息。

    领导合唱的女子

    王后,你枉自向周遭环视,

    那个讨厌的人儿已经消失;

    也许还逗留在我们方才离开的雾幕里,

    我脚步不动就莫明其妙地来到此地。

    这城堡是重楼叠阁的宏规巨制,

    也许她陷入迷宫分不出南北东西。

    或是寻找堡主迎接御驾莅至。

    快瞧,那上边人头拥挤,

    在走廊上,窗户边,进口处,

    往来奔走着许多内侍;

    这是隆重欢迎贵宾的表示。

    合唱队

    哦,我们心花怒开!快朝那边看,

    一群英俊的少年从容走来,

    他们有文雅的风姿,高尚的仪态,

    行列齐整,叫人难猜:

    是奉谁的命令事先作好这样安排?

    不愧是青少年中杰出的人才。

    究竟什么东西我最欣赏?是美妙的步伐?

    是光泽的额边环绕的鬈发?

    还是长着一片茸茸细毛

    泛出桃红色的双颊?

    我真想咬上一口,却又有些不敢;

    从前曾有过类似情形,说来惹厌,

    结果满口含灰,害人不浅!

    可是最美的男儿

    都从那边走来;

    他们所扛何物?

    原来是宝座的踏步,

    还有毡氍和坐褥。

    四周张锦帏,

    头上覆华盖;

    华盖如云环,

    上护王后顶;

    王后万金躯,

    百官齐声请,

    款步上锦茵。

    一步复一步,

    步步往上升;

    众人齐立正,

    山呼致欢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合唱中所表述的一切依次进行。儿童和青年

    的长列走下以后,浮士德身着中世纪骑士的

    宫庭服装出现在台阶上,缓慢而庄重地下来。

    领导合唱的女子

    (仔细注视他)

    如果诸神的作法与往常相同,

    不是暂时而是长远赋给此人

    以雄伟的身躯,卓越的品格,温雅的作风,

    那么,他将百事如意,马到成功,

    无论是在战场上和强敌搏斗,

    还是在情场上与绝色佳人交锋。

    我曾见过不少高明之士,

    他可算得是人中之雄。

    瞧这王侯走来,步伐从容,庄重而又毕敬毕恭,

    哦,王后,转过身来吧!

    浮士德

    (身旁带着一个被缚的人走来)

    应当向你致最崇高的敬礼,

    并表示极虔诚的欢迎,

    我却带来一个用铁链锁住的仆人,

    他玩忽职守,罪责非轻。

    现在向最尊贵的女王下跪,

    坦白地将你的过失一一招认!

    尊贵的女王,请你垂听:

    这人的视力特别灵敏,

    被派在高楼上充任巡警,

    从高远的天空和辽阔的地面,

    仔细监视有什么事故发生;

    从山区、河谷到坚固的城堡,

    是畜群或队伍须得分清;

    是畜群要加保护,是敌寇要动刀兵。

    可是他今天疏忽万分!

    竟未报告御驾降临,

    耽误了隆重而竭诚地欢迎贵宾。

    他放肆地儿戏性命,

    早该躺在血泊里被处死刑。

    现在是治罪还是开恩,

    只有听凭女王随意处分。

    海伦

    你给与我这么崇高的光荣,

    让我充当审判官,充当女主人。

    那怕这只是考验,我心中揣测——

    我就执行审判官的第一职责:

    先听听被告申诉,说吧!

    城楼守望人林奎斯

    让我跪下,让我瞻仰,

    我愿生存,不辞死亡,

    我已将此身

    奉献给神授的女王!

    期待朝阳,

    自东升起,

    忽从南出,

    一反常轨。

    看不见高天厚地,

    看不见深谷高陵,

    目光偏向

    彼美一人。

    我有犀利目光,

    宛如树杪山猫;

    今日不知何故,

    只觉梦魂颠倒。

    我身竟在何处?

    塔顶?高楼?或城关?

    刹时间云开雾散,

    女神出现在眼前!

    眼和心都倾向女神,

    向着柔和的光辉吸吮;

    美的粹玉精金,

    耀得可怜人我双目难睁。

    我玩忽守望人的职守,

    完全忘了吹起号角;

    尽管将我毁灭吧!

    美色可制伏一切愤怒。

    海伦

    灾难是我带来,我不便惩治,

    只自叹被残酷的命运纠缠不止,

    使天下多少男子心为我着迷。

    他们既不爱惜自己,

    也不爱惜任何别的贵重东西。

    绑架、引诱、搏斗、四处躲避,

    半神、英雄、神人以至魔鬼群起,

    使我迷失正路而颠沛流离。

    我一而再惹起天下骚动,

    三番四次带来劫难重重——

    把这好人带去,将他释放!

    他是被神愚弄,不能加以冤枉!

    浮士德

    哦,女王,我惊异地同时看出,

    箭不虚发的射手与命中的鹄的;

    我看见弓劲箭疾,密如贯珠,

    百发百中,也射中了我自己。

    我料到城内和宫里,

    四面八方都飞起鸣镝。

    现在我成了什么呢?你一下子

    使我最忠实的仆从心怀异志,

    城池难保,还有我的大军子弟,

    我担心他们都归顺了你这长胜不败的女子。

    现在我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把自己

    和妄自据为己有的一切奉献给你?

    让我拜倒在你的脚下,

    尊你为女王,甘愿效忠到底,

    你一出现即将主权和宝座赢到手里!

    林奎斯

    (手捧箱匣,另有其它荷箱跟随的男子多名。)

    女王,请你对我回顾!

    富者丐求一度横眸。

    他得沐恩波立即觉出,

    贫如乞丐而又富敌王侯。

    什么是过去的我?什么是现在的我?

    有什么可想?有什么可作?

    明察秋毫的目光也无可奈何!

    眼光缭乱,不敢正视御座。

    我们来自东方,

    事情出在西部;

    队伍既广且长——

    从头看不到尾。

    前踣后继,争先恐后,

    勇气横生,长矛在手,

    以一敌十,以十敌百,

    千万人命,销声匿迹。

    我们横冲直闯,

    四方所向无敌,

    今日发号施令处,

    明日有人来盗窃。

    举目匆忙四顾,

    先抢绝色佳人,

    或俘健步牡牛,

    马群一匹不剩。

    我却热爱侦察,

    侦察人间至宝;

    别人手中所有,

    我都视同枯草。

    我去搜寻宝物,

    目光犀利无比,

    囊中物无遁形,

    箱柜透视到底。

    我有黄金堆如山,

    宝石光华极灿烂;

    犹有翡翠堪赏玩,

    绿光玲珑佩胸前。

    珍珠晶莹,采自海底!

    耳飘垂,檀口微启;

    双颊绯红,可称艳绝,

    玉无光,黯然失色。

    我将倾城财宝,

    罗列陛下座前;

    我将血战果实,

    放置陛下脚边。

    运来许多箱箧,

    还有铁柜无数;

    如荷指示正途,

    即将充实宝库。

    女王方登大宝,

    万众立即归心,

    财富、武力与聪明,

    一致拜倒你一人。

    我所保存一切,

    而今都归你有!

    从前宝贵万般,

    而今视同粪土。

    我所有者已消失,

    如同萎草被刈去,

    但请嫣然一回眸,

    即可偿还其价值!

    浮士德

    快拿开你大胆弄来的东西,

    虽然不受谴责,但也不给奖励!

    城堡和宫中一切都归女王,

    特别奉上实可不必。

    去吧,把宝物堆集整理,

    要显得空前的堂皇富丽!

    使弯窿如晴朗的星空,

    宝气珠光炫睛夺目,

    点缀出一片人间乐土!

    你要赶在前面铺平道路,

    香花撒地,锦茵重褥,

    让她的脚在柔软的地面款步,

    让至上的光辉接触她的天然妙目!

    林奎斯

    主人的吩咐软弱无力,

    仆人做来等同儿戏。

    可是女王的美丽倾国倾城,

    已支配着财物和人心。

    全军都已驯服,

    刀剑也顽钝失灵。

    在她光辉形象之前,

    连阳光也黯淡而寒冷;

    在她容光焕发之下,

    一切的一切只等于零。

    (退场)

    海伦

    (对浮士德)

    我想和你谈谈,

    请你坐在我的旁边!

    这空位向主人召唤,也保证我的安全。

    浮士德

    先让我跪下表示忠诚!

    女王陛下,再让我对御手亲吻!

    是它把我向你身边提升。

    作为共治者获得你的批准,

    管理你的泱泱大国无垠,

    我是集崇拜者、仆从和保卫人于一身!

    海伦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使人吃惊,我有许多事情要问。

    但我先要请教这个汉子的语言,

    为什么听来十分希罕,动听而希罕?

    一声声好像是联珠一般,

    前句话刚才传进耳里,

    后句话又与它吻合无间。

    浮士德

    我们说话的方式已经使你满意,

    那么,我们的歌声也一定使你欢喜,

    它能彻底地使你爽心悦耳。

    但最可靠的是我们立即练习:

    对口句就能把它诱出和唤起。

    海伦

    那么,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说得那般好听?

    浮士德

    这很容易,必须是言出于心!

    只要胸中有热情激荡,

    就会环顾而问——

    海伦

    是谁和我共享?

    浮士德

    这时心灵不用前瞻和后顾,

    只有现在——

    海伦

    才是我们的幸福。

    浮士德

    现在是至宝,是极高利益,是押品和占有,

    可是谁来批准?

    海伦

    我的手。

    合唱队

    谁还怀疑我们女王,

    慨然对堡主

    表示殷勤盛意?

    其实我们全都是

    被俘的女子,

    自从伊略斯惨遭陷落,

    我们颠沛流离,

    分不出南北东西。

    女人总是惯受男子的抚爱,

    她们虽然不能选择高低,

    却能识别好歹。

    不管是金色鬈发的牧人,

    还是黑毛遍体的潘恩,

    只要机缘凑巧来临,

    丰盈的肢体

    对他们一律平等。

    他们俩越坐越近,

    相偎相傍,紧紧不分,

    肩儿相摩,膝儿相并,

    手挽手儿摇摆不停。

    在那御座上,

    铺有豪华的锦茵。

    我们陛下

    当着众人的眼睛,

    毫不隐瞒秘密的欢欣,

    流露出那风流情景。

    海伦

    我觉得相隔很远而又分明很近,

    我只想说:“我在这儿呀!这儿”这么一声。

    浮士德

    我呼吸困难,浑身战栗,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一场梦,分不出地方和时候。

    海伦

    我似乎已经过时,而又这么新鲜,

    和你这陌生人恩爱缠绵。

    浮士德

    别再思量那独特的命运!

    存在就是义务,那怕只是一瞬。

    福基亚斯

    (激烈地登场)

    如胶似漆,难解难分,

    呢呢儿女,我我卿卿,

    说不尽缱绻柔情!

    可是时间不等人。

    你们难道不觉得天气阴沉?

    且听喇叭狂吹的声音,

    毁灭就快降临。

    梅纳劳斯统率大军

    正向你们迫近;

    快准备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如被敌军包围而获胜,

    就会像戴福布斯被人碎骨粉身,

    这是强占妇女应得的报应。

    先把那些贱货们悬挂高绳,

    跟着就是新磨的钢斧

    在祭坛上对准女王的玉颈。

    浮士德

    葬撞的搅扰!闯来令人讨厌;

    我在危急中也不会手忙脚乱。

    不祥的音讯使青鸟也显得难堪,

    你这奇丑的脚色一直是噩耗频传。

    可是这回你无风起浪枉费心机!

    这儿并无危险,纵有,

    也无非是虚声恫吓而已。

    信号,城楼上发出爆炸声,喇叭

    和号角齐鸣,军乐,大军行进。

    你若不信,立即让你看看,

    集合拢一群团结一致的好汉:

    只有出死力保护女人的男子,

    才配得到女人的恩典。

    面向离开队伍而前来的军官们

    按捺下满腔怒火,

    你们一定能赢得胜利。

    你们是北方青年的菁华,

    你们是东方英俊的健儿——

    顶盔贯甲,一片刀光剑影,

    大军所到,横扫大小城池,

    走来时大地震动不已,

    走过后余声如雷贯耳。

    我们在比罗斯登陆,

    老王纳斯多已经亡故,

    小邦纷纷解体,

    大军势如破竹。

    现在立即从这座城外,

    把梅纳劳斯逐回大海!

    让他在那儿流浪、掠夺和潜伏,

    那是他的嗜好,也是命中活该。

    我奉斯巴达女王命令,

    向各位将官致敬:

    现在把江山呈献在她足下,

    你们对领土都各有份!

    日耳曼人,你凭着城墙和天堑,

    捍卫科林土斯的海湾!

    哥特人,我把阿哈耶交给你照管,

    那儿有百道幽深的山涧。

    法兰克人向艾利斯进军,

    麦森纳该轮到撒克逊人,

    诺曼人去肃清海面,

    扩展阿戈利斯那片海滨平原!

    从此各自安居乐业,

    向外发展赫赫威力;

    但斯巴达是女王多年驻跸的地方,

    它应君临各国之上。

    女王对诸位一视同仁,

    万方各国共享太平;

    你们在她足下尽心效力,

    领受她的批准、权利和光明。

    浮士德走下来,将官们环绕他的

    周围,接受详细的指令和吩咐。

    合唱队

    谁要贪得国色天姿,

    首先需要心里牢记:

    最重要是依靠武力!

    否则他枉自欢喜,

    纵得到人间瑰宝,

    也不能安然保持;

    强盗会用力抢夺,

    奸人会用计骗取;

    为了防止不测,必须善自留意!

    我赞美我们的君王,

    他超出众人之上,

    智勇兼备,盖世无双,

    强悍者都俯首听命,

    无任何违抗。

    他们忠实地执行命令,

    既使本身利益得到保障,

    又获得君王致谢的嘉奖,

    公私两利而扬名四方。

    现在谁敢冒犯如此强大的主子,

    从他手中把美人夺去?

    美人属于英雄,良缘天赐,

    我们更双倍地情愿如此,

    他要保护他的爱妃连同宫女,

    依靠着内有坚城,外有雄师。

    浮士德

    在场的人都获得慷慨的赏赐,

    每人一大片富饶的土地——

    让他们向那儿移居!

    我们保持住中央的位置。

    他们竞相保卫你这个半岛,

    周围是汹涌不息的波涛,

    半岛上的丘陵连绵起伏,

    和欧罗巴山脉的余尾相交。

    早已仰望的女王国土,

    如今已为女王所有,

    愿它如阳光普照万邦,

    永远赐福各个部族。

    当欧罗达斯河的芦苇低语,

    她明星一般破卵而出,

    使得生母和兄弟姐妹,

    都感到美的光辉夺目。

    这个国家只归属于你一人,

    呈现出一派繁荣昌盛;

    即使全世界向你臣服,

    你也应对祖国特别相亲!

    在那嵯蛾群山的背面,

    峰顶受着阳光的冷箭,

    岩石已呈现一片新绿,

    山羊正贪啮稀疏的草尖。

    山泉澎涌,奔腾的溪涧汇合成川,

    溪谷、山坡、牧场已是碧草芊芊。

    成百座丘陵起伏在地面,

    放牧的羊群散布其间。

    壮牛谨慎而稳健,

    分散地走向悬崖旁边;

    岩壁间的洞窟何只百千,

    可庇护牛群不遭风雨之患。

    那儿有潘恩保护牛群,

    生命水精住在葱茏峡谷的清凉之境,

    更有一派林木森森,

    枝丫夭娇似欲排空云。

    这是古老的森林!

    橡树巍然耸立,枝柯蟠结纵横;

    枫树天袅,有蜜汁含孕,

    清标高举而婆娑弄影。

    幽静的树荫宛如慈母的怀抱,

    迸出微温的乳汁以哺育儿童和羊羔,

    果实累累,遍地都是熟食,

    树孔中滴出芬芳的蜂蜜。

    这儿安居乐业,世代联绵,

    丰衣足食,喜笑开颜,

    每个人都长生不老,

    在岗位上满意而康健。

    可爱的孩童在光天化日之下,

    发育能力可以和阿爷并驾。

    我们对此惊讶,始终怀着疑问:

    究竟他们是神仙还是凡人?

    阿波罗喜与牧童为伍,

    他的形象是其中的翘楚;

    凡是大自然支配的净土,

    大千世界都交流无阻。

    坐在海伦身旁。

    你和我都如愿以偿,

    把过去种种尽都淡忘!

    要感到你是最高神的后代!

    只有你才属于第一世界。

    坚固的城堡不应将你限制!

    亚加狄亚的长春力量

    也不能使我们留连忘返,

    而被限定在斯巴达旁边。

    被引诱来居住在洞天福地,

    你隐遁到最愉快的命运中去!

    我们的宝座化为园亭一片——

    幸福必须自由得和亚加狄亚一般!

    悲剧 第二部 第三幕之树木荫蔽的林苑

    舞台全部改变。傍着一排岩窟,有亭数座,门户掩闭。树木成荫的林苑与四周的危崖相接。浮士德和海伦不见。合唱诸女四散睡在地上。

    福基亚斯

    我不知道,姑娘们睡了多少时间,

    眼前的历历情景,

    她们是否也曾梦见?

    让我来唤醒她们。使年青人吃惊,

    你们年长者也坐在下边呆等,

    总想把这可信的奇迹的结果看个分明。

    醒来!醒来!快快睁开睡眼!

    摇动鬈发!目不旁瞬而倾听!

    合唱队

    你就说吧!快快说吧!究竟出了什么稀奇事情!

    越是荒唐的事儿我们越是爱听;

    面对着这些岩石实在无聊万分。

    福基亚斯

    孩子们,你们方才揉开惺忪睡眼就觉得无聊?

    那么听着:在这些岩窟、山洞和凉亭里,

    咱们的国王和王后受着荫蔽,

    已成了一对鹣鹣比翼的情侣。

    合唱队

    怎么说?就在那里面?

    福基亚斯

    他们与外界隔绝,只叫我一人悄悄地伺候,

    我在他们身边颇受重视,不愧是心腹人物。

    我藉故东奔西走,寻找别的东西,

    寻来一些草根、苔藓和树皮,

    我熟悉它们的一切效力,

    这样只剩下他们二人在一起。

    合唱队

    照你说来,那里面是别有洞天,

    有森林、草地、溪涧、湖泊,真是无稽之谈!

    福基亚斯

    说穿了,是你们没有见过世面;那里面深不可测:

    重堂叠院,我留心一一探索。

    突然间洞窟中发出哗笑的回声,

    我仔细一看,有个孩童从女人膝上跳向男人,

    又从父亲身上跳向母亲!

    父母轮流拥抱、逗弄,舐犊情深,

    大声的笑谑与纵情的欢呼交并,

    简直闹得我脑胀头昏。

    天才儿裸体无翼,像芳恩而不带兽容,

    跳到陆地上面,地面起了弹射作用,

    迅速地把他弹向空中,

    他跳了两三次,直触到高高的穹窿。

    母亲担忧地说:“跳吧,可以随心所欲,

    但不好飞!自由飞翔却不允许!”

    诚恳的父亲劝告:“地中含有弹力,

    会把你向上抛起;你只消足趾触地,

    立即强健得像大地之子安泰乌斯!”

    于是他跳上岩石,像皮球弹射一般,

    从这边跳到那边,从那边跳回这边。

    可是一下子他消失在崎岖的峡谷中间,

    好像是一去不返。母亲哀恸,父亲苦劝,

    我惶恐地耸着双肩。但忽然他又出现!

    莫非是那里面有宝物潜藏?

    这时他穿上花团锦簇的漂亮服装。

    两袖流苏闪动,胸前锦带飘扬;

    手持金琴,活脱是个小费波斯,

    迈步走向岩边,攀登绝壁,

    我辈惊讶,双亲欢喜得拥抱在一起。

    为什么他头上闪闪发光?

    很难判断:那是黄金冠儿,还是过强的精神力量?

    他举止翩翩,已显出少年风度,

    宣告他是未来的艺术大师,

    肢体中鼓荡着永恒的旋律,

    你们一旦耳闻目睹,无不心悦诚服。

    合唱队

    你这个克里特出生的女子,

    竟把这称作奇迹?

    你大概从未听过

    启迪世人的训词?

    未听过爱奥尼亚的故事,

    也未领教过希腊的

    上古时代的神话,

    及丰富的英雄史诗?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无非是祖先兴盛时代

    留下来一点儿凄凉的尾声,

    你所讲的虽然离奇,

    但还比不上玛耶之子,

    那虚构的故事

    比真实更加动听,

    唱起来令人神往不已。

    这婴儿刚生下地,

    虽然娇小而颇有力,

    那些唠叨的保姆

    打着愚蠢的主意:

    裹上清洁的毛绒襁褓,

    再用华贵的绷带缠绕。

    哪晓得这顽皮的童婴

    人虽小而却有劲,

    悄悄伸出手脚,

    柔软而有弹性,

    把那压得不耐烦的紫色衣被,

    神不知鬼不觉地抛在一边;

    活像蜕变成功的蝴蝶,

    滑脱层层密裹的重茧,

    敏捷地展开双翅,

    在光天化日之下

    自由自在地来去翩翻。

    于是这个机伶的小鬼,

    竟成了流氓、盗窃

    及一切投机取巧者

    万世崇奉的邪神。

    他施展最灵巧的手段,

    证实他特有的本领:

    他很快窃取了海神的三叉戟,

    甚而也把战神阿勒斯的剑

    悄悄拔出鞘里;

    他非但偷了日神费波斯的弓箭,

    也偷了火神赫菲斯脱斯的火钳;

    如果他不怕火烧,

    也会偷去他父亲宙斯的闪电;

    他和爱神艾洛斯角力,

    用脚将对手钩翻在地;

    当女神基普利抚弄他时,

    他竟把对方的佩带从胸前摘取。

    动人而柔美的弦乐从洞中传出。众人谛

    听,好象立即深受感动。从此至下面休

    息为止,全部和谐的音乐。

    福基亚斯

    且听这消魂的音调,

    快把神话抛掉!

    你们那些牛鬼蛇神,

    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没有人再理会你们,

    我们要求更高的礼品:

    话儿必须出自内心,

    才能打动别人的心灵。

    向岩石那边退去

    合唱队

    你这讨厌的妖怪,

    媚人的音调是你所喜爱;

    我们像久病新痊,

    感动得珠泪涟涟。

    只要灵魂豁然开朗,

    竟可以让日光消失;

    我们在内心感到

    全世界没有的东西。

    海伦,浮士德,欧福良登场。后者的服

    装如上所述。

    童子欧福良

    你们听我唱起儿歌,

    好比自己在寻欢作乐;

    你们看我合拍舞蹈,

    父母的慈心也随着跳跃。

    海伦

    爱情造福于人,

    使我们如意成双;

    它更给人以无上的欢狂,

    添加一个宝贝儿郎。

    浮士德

    一切都已定局: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们联系在一起,

    海枯石烂也不分离!

    合唱队

    男孩的柔和光辉,

    是多少年来

    伉俪恩爱的结晶,

    哦,珠联璧合,令人庆幸!

    欧福良

    现在让我跳动,

    现在让我飞跃!

    排空驭气

    直上九重霄,

    我不能抑制

    激荡的心潮。

    浮士德

    要克制!要克制!

    切不可卤莽从事!

    万一你不幸

    坠落和伤损,

    宝贝儿子,

    这会丢失我们的老命!

    欧福良

    我再也不愿

    呆在地上:

    放松我的手,

    别绾着我的鬈发,

    别牵着我的衣服!

    它们归我所有。

    海伦

    啊,想想吧,

    你是属于谁!

    好容易到手的宝贝,

    我的,你的和他的,

    要是给你断送,

    多么使我们心碎!

    合唱队

    我担心呀,这结合

    眼看就要解体!

    海伦与浮士德

    看在父母份上,

    克制你那过强的冲动,

    克制你那激烈的欲望!

    作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儿郎,

    使大地增光!

    欧福良

    遵照你们的心意,

    我控制着自己。

    (钻入合唱之群中,引逗诸女跳舞。)

    我环绕这活泼的一群,

    旋转得更加轻灵。

    这旋律是否合拍?

    这姿态是否动人?

    海伦

    好呀,这样就好!

    你引导美人儿

    巧妙地轮流舞蹈!

    浮士德

    还是快些收起为妙!

    这样的把戏,

    我丝毫也不欢喜。

    欧福良与合唱诸女载歌载舞,形成错综的行列。

    合唱队

    让你可爱的双腕

    不住动荡,

    让你蓬松的鬈发

    闪闪发光,

    你的脚步轻盈

    踏在地上,

    四肢婉转

    绕遍上下四方,

    你是如愿以偿,

    可爱的儿郎!

    我们大伙儿的心

    都对你向往。

    (暂停)

    欧福良

    你们是许多

    步伐轻捷的牝鹿

    快快过来,

    从新开始跳舞!

    我是猎人,

    你们是野生动物。

    合唱队

    你想捕获我们,

    不用着急!

    因为到末了

    我们一个个

    都要拥抱你,

    你这可意的人儿!

    欧福良

    穿过丛林!

    飞步狂奔!

    容易得来的东西,

    令我厌弃;

    强力夺来的东西,

    才够使我欢喜。

    海伦和浮士德

    多么放荡!横冲直闯!

    丝毫克制都已无望。

    好象是号角狂鸣,

    在山谷和森林间回荡;

    多么放肆!多么喧嚷!

    合唱队

    (一个个女子匆匆登场)

    他跑过我们身旁!

    轻蔑地将我们挪揄,

    从我们这群当中

    拖走了最野的女子。

    欧福良

    (抱一少女前来)

    拖来个结实的女孩,

    满足我霸占的享乐;

    使我欢喜,使我快活。

    贴着她倔强的胸,

    吻着她抗拒的嘴,

    显示我的力量和意志不错。

    少女

    放开我!在我这躯壳中,

    也有精神的胆量和力气,

    我们的意志不亚于你,

    不是轻易可以夺去。

    你以为我已经束手无计?

    那是你过信自己的腕力!

    用力捉牢,我要烧焦

    你这傻瓜,开开玩笑。

    她化为火焰腾腾上升。

    跟我上轻灵的虚空,

    跟我下冻结的坟墓,

    快把消失的目的捕获!

    欧福良

    (拂去残焰)

    在这林莽当中

    岩石交错纵横——

    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坐困?

    我有着焕发的青春!

    听呀,风在呼啸,

    听呀,浪在喧腾,

    两者都来自远方,

    我巴不得向他们靠近!

    他向岩石上越跳越高。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你莫非是想学羚羊?

    我们担心你会跌伤。

    欧福良

    我得越升越高,

    我得愈望愈远!

    现在我看出了我在的地点:

    是在岛的中间,

    在伯罗奔尼撒国土的中间,

    好一片陆海相连。

    合唱队

    你不愿和平地

    留在山林的怀抱;

    我们就要给你

    在藤架上选择葡萄,

    在山坡上采摘葡萄,

    还有无花果和金黄的苹果,

    唉,在幸福的国土,

    你才会长远幸福!

    欧福良

    你们梦想着太平的日子?

    谁愿梦想,就让他去梦想吧!

    战争是口号!

    胜利!接着来到。

    合唱队

    谁在太平盛世

    希望战争重演,

    那他便和希望的幸福

    断绝了姻缘。

    欧福良

    本地出生的人物,

    经历重重危险,

    自由勇气无限,

    把流血视同等闲——

    只有刚强的人

    才有神圣的意志,

    凡是战斗的人

    才能取得胜利!

    合唱队

    往上瞧呀,他升得多高!

    看起来他并不算小:

    好似戎装奕奕,争取胜利来到,

    浑身上下钢铁一般坚牢!

    欧福良

    没有壁垒,没有城墙,

    每个人只有依靠本身的力量;

    要问什么是坚不可拔的城堡?

    那便是男子汉的钢铁胸膛。

    你们想要安居而不被征服,

    就只有轻快武装直赴战场!

    妇女们尽成为巾帼英雄,

    每个孩子都是勇敢闯将。

    合唱队

    神圣的诗灵

    上升到天际!

    最美丽的星散彩流辉,

    遥遥地,遥遥地——

    可是我们还看见,

    也仍然听见,

    而且总喜欢觉察着你。

    欧福良

    不,我不是以孩子姿态出现,

    而是武装的青年来到面前!

    与强健、自由、勇敢的人儿为伴,

    在思想上已经领先。

    前进吧!

    在那边,

    荣誉的道路正在拓展。

    海伦和浮士德

    你出生在世并不算长,

    未经历多少快活时光,

    你就想攀登眩目的高梯,

    追求那充满痛苦的渺茫。

    难道你把爷娘

    全不放在心上?

    美满的家庭竟成为幻梦一场?

    欧福良

    你们可听见海上雷鸣?

    在那儿引起了山鸣谷应,

    两军鏖战,破浪扬尘,

    冲锋肉搏,不惜牺牲!

    马革裹尸,

    这就是命令;

    战士临阵决不偷生。

    海伦、浮士德及合唱诸女

    多么可怕!多么可惊!

    难道死是你命中注定?

    欧福良

    我难道远远地袖手旁观?

    不,我甘愿去分忧共难!

    同上的那些人

    自负而冒危险,

    死亡不可避免!

    欧福良

    可是!我的双翅

    已经开展!

    到那儿去!我得去!我得去!

    请容许我飞去!

    他纵身到空中,衣服支持其身,有一

    刹那,头上放光,曳着一条光尾。

    合唱队

    伊卡鲁斯!伊卡鲁斯!

    真够悲惨!

    一个美少年坠落在父母脚边,人们以为可以从

    尸体中去辨别出一位熟识者;但形骸立即消失,光

    环如慧星上升于天,衣服,披风与利拉琴留在地上。

    海伦和浮士德

    继欢乐之后,

    惨痛立即来临。

    欧福良的声音

    (由地底发出)

    母亲,在九幽地府,

    莫让我举目无亲!

    (暂停)

    合唱队

    (免歌)

    无论你在何处,都不会举目无亲!

    我们相信,天下无人不识君;

    唉,你虽然脱离尘世,

    没有人舍得和你分心。

    我们几乎忘却哀免,

    而是怀着羡慕歌颂你的命运:

    不管凄凉之夜,还是快乐之辰,

    你的诗歌和胆识都以美丽和伟大著称。

    唉,人间幸福备于你的一身,

    魄力宏伟,出身名门,

    可惜你辞世何其太早,

    青春花蕊竟遭狂风的横扫!

    目光犀利,洞察世情,

    意气慷慨,扶危济困,

    绝色佳人无不对你倾心,

    诗歌卓绝而不群。

    可是你热情奔放,

    任意陷入纵情的罗网;

    你愤然不顾一切,

    与旧俗陈规彻底决裂;

    最后你那崇高的思想,

    赋给纯洁的胆识以力量,

    方将鹏搏万里,

    可惜未能如愿以偿。

    问谁如愿以偿——实在无聊,

    造化弄人,常使众生颠倒。

    在这空前不幸的日子,

    万民泣血哀思。

    却有新的诗歌苏醒,

    莫再垂头丧气:

    大地不断产生诗词,

    如万物孳生不息。

    完全休息,音乐停止。

    海伦

    (对浮士德)

    一句古话儿不幸也应在我的身上:

    幸福与美丽并存的日子不能久长。

    生命和爱情的联系已经断绝,

    我哀叹这两者,痛苦地向你诀别,

    我再一次扑向你的怀里——

    贝瑟封娜,把男孩和我带去!

    她拥抱浮士德,形体消失,只

    衣服和面纱留在他的怀里。

    福基亚斯

    (向浮士德)

    快抓牢那给你剩下的东西!

    切莫把衣裳失去!

    魔鬼已捉着衣角,

    想把它拖进阴司。

    抓牢吧!你的女神一去不返,

    得沐余芳,仍觉得神气宛然。

    善用这无价的崇高恩典:

    升起吧,在你能够坚持的时间,

    它载着你远离浊世而升天——

    我们将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再见。

    海伦的衣裳化为云彩,环绕浮士德,将他

    带到空中一同飞去。

    福基亚斯

    (从地上拾起欧福良的衣服、披风和利拉琴,走到

    舞台前厢。高举着遗物说:)

    运气倒还不错!

    火焰固然消失,

    但我不替世界难过。

    这些东西已够献给诗人,

    引起行帮同业的相嫉和相轻;

    至少我可以奉借衣服,

    虽然我不能赋与才能。

    在舞台前厢一根柱旁坐下。

    潘塔莉丝

    (领导合唱的女子)

    赶快,姑娘们!魔法已经解除,

    我们不再受帖撒利巫婆的禁制,

    那缛管繁弦的靡靡之音也失去魅力,

    它淆混人的耳官,更迷惑人的神志。

    下阴司去吧!女王正以庄重的步伐走去。

    我们忠诚的侍女应紧跟她的步履,

    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们将在大神的宝座旁边和她相遇。

    合唱队

    女王自然是无往不利;

    在冥府里她也和嫔妃一起

    高高在上,神气十足,

    她和贝瑟封娜交情亲密;

    但是我们是不上台面的侍女,

    只留在卑湿的阿斯福德罗斯草地,

    常和那细长的白杨

    和不结实的柳树为侣。

    我们有什么可以适意?

    不过是啾啾唧唧,秋坟唱诗,

    如蝙蝠夜啼。

    潘塔莉丝

    一个人既无令名,又无卓见,

    只好返本归元;你们去吧!

    和女王一起,是我热烈的心愿;

    为人不单靠劳绩,还要有忠肝义胆。

    (退场)

    全体

    我们已来到阳世,

    诚然不再是生人,

    这点我们感到,我们知悉,

    但决不愿重返阴司!

    永恒生动的大自然

    要求我们精灵游动不息,

    我们也向大自然完全皈依。

    △合唱女子的一部分

    千万树枝在低语、摇撼、弄影风前,

    我们嬉戏其间,轻轻地把生命源泉从根引到树巅;

    不时用花花叶叶将满头散发装点,

    自由蓬起而向着青天。

    果实坠地,立即快活地拥来牲畜和人群,

    争先恐后,你推我挤,竞相拾取和尝新,

    他们在我们周围俯伏,好像在敬礼元始诸神。

    另一部分

    我们紧贴着平滑如镜的岩壁,

    柔波荡漾似地摇动着四肢;

    听取任何声息,不管是鸟鸣或芦笛,

    还是潘恩的可怕吼声,无不如响斯应。

    是轻声报以微响,是怒吼报以雷鸣,

    而且两倍、三倍、十倍地令人震惊。

    第三部分

    姊妹们,我们性情活泼,随同溪流前往;

    遥远处有一带魅人的翠微山岗。

    我们越往下流,浸润越深,不住纤回起伏,

    先灌溉草地,其次牧场,然后是屋宇周围的园圃。

    瞧那翠柏的细梢凌空耸立,

    是超出平地,堤岸与水面的标志。

    第四部分

    你们流向那方,完全随你们高兴,

    我们只流灌这座丘陵,满地的葡萄架上蔓儿青青。

    瞧那葡萄园主昼夜忙个不停,

    惟恐辛勤劳动得不到良好收成。

    有时用锄,用铲,有时培土,剪枝和结藤,

    向一切神祈祷,首先是太阳尊神。

    巴库斯这懒汉对忠仆漠不关心,

    只在亭上休憩,洞里瞌睡,和小芳恩谈山海经。

    他巴不得随时都酒醉醺醺,

    有的是革囊和坛罐盛酒供饮,

    冷窖里左右逢源,永世也取汲不尽。

    一旦诸神来到,特别是日神照临,

    风调雨顺,暄暖及时,使收获丰盛,

    园主惨淡经营的作场便突然热气腾腾,

    由这一棚响到那一棚,从这一藤串到那一藤。

    大篮小筐,提桶背桶,齐发出各种声音,

    一切都供榨酒者着力践踏,向槽房运进。

    那汁水饱满的鲜洁浆果惨遭蹂躏,

    喷沫,溅汁,混合而被踩成烂泥。

    这时金属的盘盂响得叮当刺耳,

    狄翁尼索斯从神秘中显露身躯;

    有山羊脚的男女摇摇摆摆跟着一路,

    还有西伦鲁斯的驴儿狂叫狂呼。

    它什么也不顾!分趾的驴蹄踩倒一切风俗,

    震耳欲聋,五官也晕眩模糊。

    醉汉们摸索碗盏,已灌得昏头满肚,

    如有人干涉,更闹得一塌糊涂,

    赶快喝干旧瓶,好把新酒注入!

    幕下。福基亚斯在舞台前厢似巨人一般起立,

    脱去高底半统靴,揭开假面和面纱,现出靡非斯陀

    的原形。在必要时可加收场词以解释此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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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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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峭拔嵯峨的岩顶。

    一朵云彩飞来,依傍岩边,降在向前突出的平地上。

    云彩散开。

    浮士德

    (出现)

    俯瞰脚下是沉沉一片,

    稳步踏上这山峰的边缘,

    我卸下载我的云辇,

    它使我从容飞越海陆,在这大好晴天。

    云气慢慢离我身边而悠然舒卷,

    一团团向东游去如聚絮翻绵;

    霎时间真使我眼花缭乱,

    浮云变幻,如波涛起伏,瞬息万千。

    可是它在塑形。不错,让我细看分明!–

    在阳光照耀的锦茵上有玉体横陈,

    现出巨人般的女神的形影。

    我看出来了!像幽诺,像蕾达,像海伦,

    望去多么庄严娇美而又动荡不定。

    呀,已在散乱了!形状消失而化为排空的氤氲,

    停顿在东方,浑似遥远的冰岭,

    眩目地反映出往昔的岁月峥嵘。

    可是我四周仍然笼罩着一片柔和浅淡的烟雾,

    荡胸点额,清凉如灌顶醍醐。

    现在它轻盈蹇缓地渐渐上升天宇,

    连合为一。——这丽影当不欺吾,

    难道这不是早已消逝的少年时代的瑰宝?

    百感交集,难遏制激荡的心潮:

    曙光女神的爱使我飘然活跃,

    初见时无心的一瞥有若灵犀感召,

    这胜过任何奇珍,务必把它捉牢。

    玲珑的形象升华为飘渺的仙女,

    聚而不散,翱翔直上太虚,

    把我内心的纯精粹美带以俱去。

    一只七里靴踏上来,另一只随即跟上。

    靡非斯陀脱下靴后,两只靴急忙大步走开。

    靡非斯陀

    我毕竟把你赶上!

    可是你说说:究竟在发什么奇想?

    千寻岩石如巨口箕张,

    你偏偏下降到可怕的中央?

    我虽不曾呆过这儿,却深知究竟,

    这正是九幽地狱的底层。

    浮士德

    你肚子里确有不少的传说;

    这时候又打算信口开河!

    靡非斯陀

    (认真地)

    上帝把我们从空中贬下九幽地狱,

    这缘故我知道得十分清楚。

    地中心实在灼热难过,

    四周围燃烧着永恒的烈火,

    我们经不起过分的亮度,

    被迫在狭窄地方难以伸展手足。

    全体魔鬼都开始咳嗽,

    从上到下,呼吸快要停止;

    地狱冒出硫磺味和酸气,

    还有酿成巨大灾难的瓦斯!

    陆地的外壳尽管坚厚,

    轰然一声便现出巨大的裂口。

    于是我们翻了一翻,

    从前的地底现在成了山巅。

    魔鬼从此建立翻身的理论,

    必须从最底层翻到最高层。

    我们逃出那灼热难当的深堑,

    来到这过度充满自由空气的人间。

    这个公开的秘密一向守口如瓶,

    到后来才启示芸芸众生。

    (《圣经·以弗所书》第6章第12节)

    浮士德

    面对万山横翠,静默无声;

    我不问其来由和起因。

    当大自然在本身中把基础奠定,

    使地球浑然成了圆形。

    喜看峰峦涧谷,滴翠抹青,

    千岩万岭,罗列纵横,

    有一带蜿蜒的丘陵,

    迤逦向谷底延伸。

    那儿百草繁茂,万物滋生,

    用不着疯狂地旋转不停。

    靡非斯陀

    说来倒也动听!觉得是理所当然;

    可是当场的人却另有所见。

    那时我瞧见地底正在沸腾,

    熔岩喷涌,烈焰飞迸。

    摩罗赫向远方敲击岩层碎片,

    锻炼出岩与岩首尾相连。

    现在外来的千钧磐石还生根在地,

    凭谁来解说这投掷之力?

    哲学家也觉得莫明其妙:

    那儿有岩石横卧,只好让它卧倒,

    我们白伤脑筋,实在无聊。

    只有天生纯朴的老百姓懂得诀窍,

    不让自己的看法受人干扰;

    他们的智慧早已成熟,

    看出这奇迹出自撒旦之手。

    巡礼者正拖着信仰的拐杖,

    依次把魔石和魔桥探望。

    浮士德

    倒也值得注意看看:

    魔鬼是怎样观察自然。

    靡非斯陀

    这和我有啥相干!自然只好让其自然!

    有件体面事儿可讲:魔鬼曾经在场!

    我们是干大事的汉子!

    骚动,暴力和胡闹便是标志!–

    不过我到底要明白问你:

    难道地球上丝毫没有使你满意的东西?

    你放眼看辽阔无边的地方,

    应惊讶世上的繁荣和壮丽景象。(《马太福音》第4章)

    但是你始终不知满足,

    难道说,你没有任何贪欲?

    浮士德

    当然有!一件大事在吸引我。

    你猜猜吧!

    靡非斯陀

    要猜,还不容易。

    我挑选一座大的都市。

    市中心市民拥挤,食物狼藉,

    窄街曲巷,尖形的屋脊,

    圈定的市场出卖白菜、萝卜和葱头,

    肉摊上苍蝇成堆集,

    扑向肥肉舐吸不休;

    你随时可以去盘桓,

    忙碌争吵,臭气熏天。

    当然也有广场和大街。

    显出十分阔绰的气派。

    尽头处没有城门阻挡,

    市郊向外无限延长。

    我瞧见那儿有人驾驶马车,

    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急忙忙地东奔西驰,

    好比散了阵的一群蚂蚁。

    要是我去驾车或骑马。

    总是被他们围在中央。

    成千上万的人向我表示景仰。

    浮士德

    这不能使我满意!

    我诚然高兴人口繁殖。

    人人都丰衣足食,

    而且学文化,受教育,

    然而这不过是培养叛逆。

    靡非斯陀

    那么,我明白了你的心意:

    在幽静地方建筑一座娱乐的宏伟宫室,

    把森林,山岗,平原,田野和草地,

    装点成姹紫嫣红的园囿。

    碧绿的墙壁前面软草如茵,

    曲径通幽,一带水榭凉亭。

    瀑布垂虹在岩间奔泻,

    飞泉喷雪如珠帘倒挂;

    破空直上,又斜出横飞,

    溅沫飞珠,洒落一天花雨。

    然后再给那些美多娇

    构筑温暖而舒适的香巢,

    在那儿消磨无边岁月,

    独享艳福而左拥右抱。

    每当我提到美貌姣娘,

    总是想收罗普天下的群芳。

    浮士德

    下流而趋时髦!和沙大那巴儿一样!

    靡非斯陀

    我大概猜准了你的心愿?

    果然算得上大胆非凡。

    你的思想离月亮已经不远,

    一定巴不得爬到月亮上边?

    浮士德

    完全不是!这个地球上

    还大有用武之地。

    我要做出一番惊人的事迹,

    觉得自己有力量毅然奋起!

    靡非斯陀

    你原来想博得赫赫声名?

    我看出你是来自娘子军。

    浮士德

    我要获得权力和产业!

    名声等粪土,事业是一切。

    靡非斯陀

    可是会有雅士骚人,

    向后代颂扬你的光荣,

    用愚蠢来煽动愚蠢。

    浮士德

    你对一切是毫无所知,

    你知道什么是人渴望的东西?

    你那讨厌的品格尖酸刻薄,

    你知道人需要的是什么?

    靡非斯陀

    好吧,一切都依你的主张!

    你不妨向我谈谈有多大的狂想!

    浮士德

    我注目一片茫茫大海:

    洪波涌起,奔腾澎湃。

    随着潮头下落,狂澜散开,

    冲击着海岸的广阔地带。

    这情形使我异常生气,

    好比自由精神尊重一切公理,

    却被傲慢的强权所欺,

    使得热血沸腾,感情悒悒不已。

    我认为这是偶然,加强视线:

    只见波涛壁立,向后倒卷,

    离开那样骄傲地达到的目的;

    但时刻一到,运动又从新开始。

    靡非斯陀

    (向观众)

    这对我算不得什么新奇;

    千万年来我已经有所认识。

    浮士德

    (续继兴奋地说)

    波浪悄悄地逼近,泛滥各处,

    本身既不生产,又造成不毛之地;

    它不断澎涨,汹涌和翻卷,

    掩盖一片令人厌恶的荒滩。

    内在力量促使一浪接着一浪,

    翻来复去,不过一阵空忙,

    身临目睹,几乎使我绝望;

    这是自然原素的自发力量!

    我要振作精神,大展雄图,

    与海斗争,将水制服!

    可以办到!不管海水如何泛滥,

    一遇丘陵,它就只得转弯;

    虽然声势赫赫,卷地浮天,

    稍高处便屹立昂然,

    稍低处又大力吸引它下灌。

    我忙着在心里逐一盘算:

    这事情值得大干一番,

    把汹涌的海水逼离海岸,

    对潮汐地带加以制限,

    把海水赶回海洋中间!

    计划一步步在眼前开展;

    这是我的愿望,定要促其实现!

    在观众背后有鼓声和军乐远远地从右边传来。

    靡非斯陀

    实在轻而易举!–你可听出远方的鼓声?

    浮士德

    又是战争!聪明人却不爱听。

    靡非斯陀

    战争也罢,和平也罢,聪明人一心为着自家,

    趁机会大捞一把。

    注意和瞄准每个有利的刹那。

    现在机会到了,浮士德,快抓住它!

    浮士德

    你别让我瞎猜哑谜!

    还是明白说出你的真心实意!

    靡非斯陀

    我沿路听人传说:

    那位宝贝皇帝的日子十分难过;

    你本认识他,我们曾经把他捉弄,

    将假财富送到他的手中,

    他便想把全世界购买一空。

    因为他年青时就登上皇位,

    爱作出错误的结论,

    认为二难可以相并:

    治国与享乐可以并行,

    这样才使他如意称心。

    浮士德

    大错特错。谁要颁布命令,

    必须在命令中使人感到欣喜;

    他胸中充满崇高的愿望,

    但无人可以窥测其意旨。

    他只向最亲信的人附耳私语,

    一举成功,普天下都惊讶不止。

    于是他长保至高至尊的位置!–

    贪图享乐,只会令人不齿。

    靡非斯陀

    哪位皇帝不是这样!享乐得多么荒唐!

    整个帝国已陷入无政府状况,

    大国小邦,左邻右舍,都摆下战场,

    骨肉相残,兄弟阅墙,

    城堡攻打城堡,

    门阀敌对行帮,

    连主教也与教会和教区对抗;

    遍地是仇人,到处是冤家,

    教堂里也在流血厮杀,

    每个商旅都逃不过城门关卡。

    大伙儿的胆子愈来愈大;

    要生存就得自卫!–只好由它去吧。

    浮士德

    由它去吧——跛行,摔倒,又再爬起,

    翻个筋斗,滚成一团烂泥。

    靡非斯陀

    这种情况谁也不许责骂,

    人人都能够和想要表现自家。

    连极渺小的人儿也了不起,

    到后来贤达之士都认为太放肆。

    强干者毅然高举义旗,

    声称:“给我们安宁的人才配作主子。

    当今皇帝既不能也不愿创造安宁,

    我们就只得另选国君,

    新皇帝使帝国重新振作,

    在新建的社会中保证人人安乐,

    让和平与正义两相结合!”

    浮士德

    听来很象教士的腔调。

    靡非斯陀

    这原本是教士的口号!

    他们为了保证便便大腹装饱,

    参加叛乱比别人更显踊跃。

    叛乱不断扩大而且加以圣化;

    咱们曾经戏耍过的那位皇帝陛下,

    来到这里,也许是想作最后挣扎。

    浮士德

    他使我惋惜,他为人善良而爽直。

    靡非斯陀

    来吧,咱们看看,活人总有希望!

    咱们从困境中将他解放!

    救这一场足以抵过千场。

    谁知道,骰子会转出什么点数!

    他碰上运气,就有藩臣救主。

    他们翻过山腰,俯瞰谷中的军队

    部署。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靡非斯陀

    我看阵势的部署倒还不错;

    咱们参加进去,胜利全可掌握。

    浮士德

    对你有什么可以指望?

    无非是哄骗!障眼法!空洞的幻象!

    靡非斯陀

    兵不厌诈,为了赢得战争!

    考虑到你要达到的目的,

    务必坚定你的壮志雄心!

    咱们保护皇帝的宝座和江山,

    论功行赏,你跪在御前,

    受封领土是无边海岸。

    浮士德

    你曾经干过好些事情;

    也务必赢得这场战争!

    靡非斯陀

    不是我,而是你去赢得战争!

    这一次是你做上将军。

    浮士德

    这简直是叫我丢脸,

    不懂兵法,怎好指挥作战!

    靡非斯陀

    这些事你让参谋部去操心,

    大元帅只须泰然坐镇。

    我已觉察出险恶的战局,

    早就组成了军事会议,

    从深山搜集来原人势力,

    要成功须懂得众擎易举!

    浮士德

    瞧那边拿着武器的是什么人?

    你莫非煽动起深山的居民?

    靡非斯陀

    不是!这很象彼得·斯坤慈的剧团,

    演员是流氓痞子中的精选。

    三壮士登场

    (《撒母耳记》下第23章第8节)

    靡非斯陀

    我的喽打那边来到!

    你看他们的年纪有老有少;

    衣服和装备也各式各样,

    你使用他们倒也便当。

    (观众)

    今天连几岁的孩子,

    也爱上铠甲和骑士披肩,

    那些流氓虽然只是幻影,

    却反而更加讨人喜欢。

    好斗者

    (青年,轻便武装,衣服多彩)

    谁敢向我正视一眼,

    我便赏他嘴上一拳;

    要是胆小鬼见我就跑,

    我便抓着他最后的顶毛。

    快捷者

    (壮年,充分武装,衣服阔绰)

    无聊的争吵使人生厌,

    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只有拿东西才孜孜不倦,

    别的一切以后再谈!

    坚持者

    (老年,坚固武装,无衣裳)

    那也得不到多大利益;

    大笔财产转眼就会消失,

    在生活洪流中葬送无余。

    拿取固然好,而保存则更妙!

    你让我这个年老汉子管理,

    包管没人拿去你任何东西!

    他们一起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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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前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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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和军乐从下方传来。

    皇帝的帐幕架立起来。

    皇帝,大将,卫士们。

    大将

    预定计划仍然显得周密,

    选择这片山谷十分适宜,

    我们密集全军退到这里;

    我坚信我们可以确保胜利。

    皇帝

    成败利钝,还言之过早;

    可是我讨厌后退,这等于是一半脱逃。

    大将

    陛下,瞧这儿我军的右翼!

    兵法上希望有这样的地势:

    山陵并不险峻,却难以进逼;

    这对我军有利而对敌军危险,

    我军半掩蔽在起伏的平原,

    敌人骑兵不敢贸然进犯。

    皇帝

    我对这只好称赞;

    这儿要考验人的手腕和肝胆。

    大将

    你看中央草地上展开一片平原,

    密集的队形在那儿战斗方酣。

    剑光戟影划破长空,

    在阳光下闪烁,穿透晨雾重重。

    强大方阵赫赫如狂澜起伏!

    千万健儿立大功不惜抛掷头颅。

    从这儿你可以看出群众的威力,

    我相信他们必然会瓦解敌师。

    皇帝

    这样的壮观在我还是初次,

    我们的军队够得上以一敌二。

    大将

    关于左翼,我无军情可以上奏,

    骁勇的战士扼守着险固的山头;

    现在悬崖上闪耀着剑戟戈矛,

    保护着那条羊肠小径的重要关口。

    我预料在这儿将有一场血战,

    出其不意,定杀得敌人片甲不还。

    皇帝

    从那边来的是一些虚伪的亲戚,

    平常和我攀亲道故,称兄论弟,

    而越来越加放肆无忌,

    居然要夺取玉笏的大权,御座的威仪,

    以致朋党内讧,拢乱全国,

    而今又联合起来向我进逼!

    群众还在犹豫,莫知所从,

    他们随着大流,不管南北西东。

    大将

    我派遣一个可靠的兵士去侦察战况,

    他急忙地跑下岩去,但愿他如愿以偿!

    第一侦察员

    我们侥幸获得成功;

    我们的本领机智而勇敢,

    忽来忽往,东奔西窜,

    然而收获并不可观。

    许多人和忠诚的部队相同,

    尽管发誓向陛下效忠,

    可是实际上不肯行动,

    却借口说:民众危险,引起内讧。

    皇帝

    利己的说教使人只顾自家,

    感恩图报,义务荣誉,都成了空话。

    你们要知道,机关切莫算尽,

    邻家失火也会殃及自身。

    大将

    第二侦察员来了,可是他下来得很慢,

    这个疲乏的人儿浑身都在发颤。

    第二侦察员

    初看令人欢喜,

    暴徒们纷乱如蚁;

    忽然间异军突起,

    出现了一位新的皇帝。

    按照原定路线,

    列队穿过平原;

    伪旗在空中招展,

    跟随的人驯良得和羊儿一般!

    皇帝

    一个伪君对我反而有利:

    现在我才觉得朕是皇帝。

    作为战士我才穿上戎衣,

    披坚执锐是为了更高目的。

    平常每次宴会虽然堂皇富丽,

    应有尽有,唯独缺乏危机。

    你们曾建议角力游戏,

    我的心脏跳跃,随着竞技而呼吸;

    要是你们不曾谏止我进行战争,

    我的光辉英雄事业早享盛名。

    曾记得上次在火海中反映,

    烈火熊熊可怕地向我逼进,

    我感到自主的念头已在腹中生根;

    那虽然只是幻影,但是伟大绝伦。

    我模糊地梦想过胜利和荣名;

    亡羊补牢,挽回等闲虚掷了的光阴。

    传令官被派去向对方皇帝挑战。

    浮士德身穿铠甲,戴半闭的头盔。

    三壮士的武装和衣服如上。

    浮士德

    我们现在到来,希望不受责骂;

    即使没有困难,小心总是不差。

    你知道山民们正在深思,

    他们精通自然界和岩层的文字。

    至于那些早已离开平地的精灵,

    比平常更加依恋岩石。

    他们惨淡经营,通过迷宫般的峡谷,

    在芬芳四溢的贵重气体中沉淀金属;

    不断加以分类,试验和化合,

    唯一的动机是发现新奇事物。

    他们运用灵巧的手指,凭借精神的力量,

    创造出种种透明的形状;

    然后他们在结晶体及永恒的沉默里,

    看出人世间发生的事迹。

    皇帝

    我曾听过这些话,相信你所说不虚;

    不过请明说吧,贤士,对这儿有啥意义?

    浮士德

    沙兵纳人,诺基亚的巫师,

    是你的忠实可靠的仆人。

    他曾遭到无比惨重的厄运:

    火把已经点燃,火舌不断上伸;

    四周堆集的干柴交错纵横,

    其中混合着硫磺和沥青;

    非人,非神,也非鬼所能救援——

    多感皇恩浩荡,炸开了烧红的锁链!

    地方是在罗马,他对你受恩深重,

    经常关怀着陛下的行踪。

    从那时起,他完全忘了自己,

    只为你仰视星辰而俯察地理。

    他委派我们的任务非常紧急,

    为陛下效力,山岳的力量巨大无比;

    大自然发挥无限的威力,

    只有冥顽的教士才嗤为魔术游戏。

    皇帝

    快乐的日子,欢迎嘉宾莅临,

    他们欣然而来,也欣然尽兴;

    每人都使我欢喜,但看熙熙攘攘,

    高朋满座,济济一堂。

    可是我们更竭诚欢迎义士仁人,

    他毅然贲临,扶危济困,

    正值这风雨如晦之辰,

    命运的天平摇摆不定。

    局势真是一发千钧,

    暂把有力的手离开出鞘的霜刃!

    关键时刻须要把敌我分清:

    千万人中有的向我作战,有的为我效命。

    大丈夫全靠自身!谁羡慕皇冠和宝座,

    就得施展出特殊的本领!

    那是反对我们的魑魅魍魉,

    蜂涌蚁集,称帝称王,

    自封兵马都总管,世袭大封疆,

    我要用自己的拳头将他们埋葬!

    浮士德

    你纵然完成了伟大的功劳,

    也不好轻易用元首去作担保。

    军盔上不是装饰着顶冠和羽毛?

    那是保护元首,鼓舞我们壮志冲霄。

    没有元首,股肱岂不失去主宰?

    元首迷糊,全体也就委顿下来;

    元首受苦,五官百骸立遭伤损,

    元首康复,它们的机能就获得新生。

    手臂懂得迅速地应用自卫权利,

    举起盾牌而保护头颅;

    宝剑立即贯彻杀敌的义务,

    奋力避开来势而不断进取;

    强健的腿脚也有幸参战,

    使劲把垂死敌人的脖子踩翻。

    皇帝

    愤怒要我这样处治敌人,

    把他傲慢的头颅用作踏凳!

    传令官们

    (回来)

    我们去到敌人阵营,

    引不起敬意和重视;

    他们把词严义正的通知,

    当作废话而嗤之以鼻:

    “你们的陛下已无踪无影,

    只成了峡谷中一片回声;

    要是我们对他回忆,

    就如童话所说:——从前有过一次。”

    浮士德

    精锐将士都出自心愿,

    坚定而忠实地站在陛下一边。

    敌人迫近,我们热烈待战;

    请下令攻击吧!时机如箭在弦。

    皇帝

    我在这儿放弃指挥。

    向大将

    侯爵,由你来负责安危!

    大将

    那么,好吧,我军右翼列队前进!

    目前敌军左翼正向上攀登。

    莫等他们最后站稳脚跟,

    就发挥少壮的忠勇,叫他们一蹶不振。

    浮士德

    请让这位骁勇善战的好汉,

    立即参加你的队伍作战,

    他和战士们一起舍死忘生,

    斩将搴旗,施展出常胜本领!

    他指右边的人

    好斗者

    (出来)

    什么人敢和我正面交战,

    我一定打得他满脸稀烂;

    谁背朝着我,我把脊梁给他打断,

    叫他的颈子、脑袋和发辫倒挂在背上现眼。

    于是你的兵对兵,将对将,

    刀光剑影,杀成一片。

    我振臂一呼,敌人闻声辟易,

    一个个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退场)

    大将

    我们的中央部队也逐渐跟上,

    要用全力机智地应付对方,

    稍微偏右!那儿激战已达高潮,

    我军的作战计划受到动摇。

    浮士德

    (指点正中的一人)

    也请让这位壮士服从你的命令!

    他矫健伶俐,可以带动一切前进。

    快捷者

    (出来)

    皇军的英雄气慨激昂,

    还须配合缴获财物的渴望,

    伪帝的帐幕堂皇富丽,

    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他不能长在座位上夜郎自大;

    我要响导大军,直捣巢穴。

    女扒手

    (随军女贩,偎傍着他)

    我和他虽未正式结婚,

    他始终是我心爱的情人。

    现在对我们来说,正是收获季节!

    女人抓东西特别猛烈,

    要抢劫就毫无顾忌;

    争先胜利!可以包揽一切。

    二人退场

    大将

    战事进展果然如我预期,

    敌军右翼猛烈攻我左翼。

    人人奋战,抵抗疯狂的冲锋,

    誓保山路关口,不落敌人手中。

    德士浮

    (指点左立者)

    阁下,那就请你注意这位壮士:

    不用担心,强者更加强你的劲旅。

    坚持者

    (出来)

    关于左翼,你不用挂虑!

    我在的地方,东西确保无虞;

    老年人显示出最能坚持:

    连雷火也劈不开我手里的东西。

    (退场)

    靡非斯陀

    (从上面下来)

    现在请向后看看背景:

    从犬牙交错的岩石当中,

    涌出来全付武装士兵,

    使用头盔、甲胄和剑盾,

    堵塞着那条羊肠小径,

    在我们背后筑起一道坚城,

    一声令下,便去冲锋陷阵1

    轻声对知情的人说

    你们用不着追问他们的来源!

    我自然丝毫也不耽误时间,

    把四周的武库收罗殆遍;

    他们或步或骑出现在那里,

    俨然还是大地的主子;

    其实他们是过去的骑士、国王、皇帝,

    现在不过是空心的蜗壳而已;

    趁机也混进来不少牛鬼蛇神,

    中世纪的情景居然栩栩如生。

    不管中间有什么鬼怪精灵,

    这一回都可以发挥效应。

    高声

    听吧,他们在大声地磨拳擦掌,

    铁片儿互碰得叮叮当当!

    旗杆上的破旗儿也在招展,

    随着新鲜的气流而上下飞翻。

    要注意,这批古代人已准备妥当,

    情愿在新的战斗中大杀一场。

    惊人的喇叭声来自上

    方,敌军中出现动摇。

    浮士德

    天际已经阴沉,

    只见到处红光闪闪,

    吉凶莫测,时明时暗;

    枪剑都已将人血醮满,

    岩石、森林和大气,

    尽搅得地覆天翻。

    靡非斯陀

    右翼在奋勇抗战;

    我看见好斗的汉斯像巨人一般

    岿然屹立在队伍中间,

    急忙将全身本领施展。

    皇帝

    我先看见只手高举,

    现在狂挥的已有六双,

    这不像是自然现象。

    浮士德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海市蜃楼,

    它在西西里的海滨上空飘浮?

    在那儿阳光下云水荡漾,

    明朗朗地凌空直上,

    有实物在特殊的蒸汽中返光,

    呈现出稀奇古怪的形状:

    城郭乍往乍来,

    庭园或升或降,

    破长空展开层出不穷的图像。

    皇帝

    这可是多么可疑的情形!

    长矛的尖头耀眼难睁,

    我军的戈戟灿烂如银,

    却有无数火星闪灼不定。

    简直使我感到鬼气森森。

    浮士德

    啊,陛下,请你原谅,

    这是自然界消失了的精灵的迹象,

    是狄渥斯库伦双星的回光,

    船夫们都祈祷他们护航;

    他们在这儿聚集最后的力量。

    皇帝

    那你就说:我们应该感谢何人?

    他使自然界照顾我们,

    搜罗来绝无仅有的精灵。

    靡非斯陀

    除了那位大师而外还有何人?

    他一心关怀着你的命运。

    由于你的敌人以强兵压境,

    使他激昂慷慨、义愤填膺。

    他救你是为了报德感恩,

    不惜因此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皇帝

    从前群众欢迎我四处巡行,

    我也颇想试试自己的权柄,

    未多考虑,便断然决定,

    拯救那位老者免遭火焚。

    因而使得教士们大为扫兴,

    这一来自然得不到他们的欢心。

    难道说,当时这种痛快行径,

    经过了许多年还要我受到报应?

    浮士德

    慷慨救人的善行收获必丰;

    请你把目光转向上空!

    我相信,上帝将显示征兆,

    注意吧,时机立即来到!

    皇帝

    一只苍鹰翱翔在天空,

    格莱弗疯狂地在后跟踪。

    浮士德

    当心,有利形势已见分晓!

    格莱弗是荒诞的妖鸟;

    怎么敢不自量力,

    居然和雄鹰一较高低?

    皇帝

    现在它们绕着大圈盘旋,

    越飞越近——一刹那间,

    两鸟互撞,肉搏决战,

    胸口和颈上的羽毛纷纷撕烂。

    浮士德

    看吧,那可怜的格莱弗,

    已经筋断骨折,羽毛脱落,鳞伤遍体,

    拖着一条狮子尾巴,

    窜向山顶的树林中间消失。

    皇帝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我实在惊讶不小。

    靡非斯陀

    (向右边)

    一再奋勇进击,

    敌人被迫退避,

    一阵乱砍乱杀,

    齐向右边蚁集,

    他们陷入混战,

    扰乱了自己主力的左翼。

    我军坚强的前锋,

    闪电般向右转移,

    立即向敌人的弱处进逼——

    现在两军舍死忘生,

    激战越来越酣,

    势如倒海翻江的狂澜;

    没有比这更为壮观,

    我们已经赢得这场决战!

    皇帝

    (指左边向浮士德说:)

    快看!那边似乎很有问题:

    我军的阵地十分危急。

    我看不见炮弹飞起,

    敌人爬上低岩,

    高处已被放弃。

    现在!敌人大军云集,

    一步步向我进逼,

    也许已将关口夺去:

    邪术的下场往往如此!

    你的本事徒劳无益。

    暂停

    靡非斯陀

    那边飞来我的两只乌鸦:

    它们会带来什么报告?

    我担心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妙。

    皇帝

    这两只讨厌的鸟儿用意何在?

    它们离开岩头的热烈战斗,

    展开黑帆朝这里飞来。

    靡非斯陀

    (对乌鸦)

    快快飞近我的耳旁!

    你们保护的人未受灾殃;

    因为你们的劝告使人遇难成祥。

    浮士德

    (对皇帝)

    你对于鸽子想必知悉,

    它们相隔千山万水,

    也能回巢寻得雏鸟和粮食。

    这方面的差异十分显明:

    鸽子是为和平传书,

    乌鸦是为战争带信。

    靡非斯陀

    带来一个严重的消息:

    向那边看!我们的壮士把守的岩边,

    情况显得十分危急!

    敌人攀上了附近的高地,

    要是关口再被占据,

    我们的处境就难以思议。

    皇帝

    说到头我还是受骗上当!

    你们把我活生生拖进罗网;

    浑身被网绳缠绕,心中感到发慌。

    靡非斯陀

    鼓起勇气吧!战争还未失败。

    最后关头总不免有挫折和阻碍,

    这需要耐心和巧计安排。

    我有可靠的仆从可供驱遣,

    请下命令,给我以指挥全权!

    大将

    (这时走来)

    你和这伙人纠缠鬼混,

    整个时间都使得我忧心如焚;

    幻术不能创造牢固的幸运。

    要挽回战局我已没有力量,

    他们既然开始,也让他们收场。

    我现在奉还手里的权杖。

    皇帝

    权杖你暂且保留在手,

    也许还有幸运到来的时候!

    我对这个讨厌的家伙感到害怕,

    还有他那样亲密地对待乌鸦。

    向靡非斯陀

    这权杖我不能给你,

    我觉得你不是适当的汉子。

    你去指挥吧!设法挽救我们!

    结局如何,我是听天由命。

    和大将一起退入帐幕

    靡非斯陀

    让那根笨拙的棒头保护着他!

    它对我们这号人的用处不大,

    这和那十字架不差上下。

    浮士德

    现在怎么办呢?

    靡非斯陀

    早已作好安排!–

    喏,黑色的堂兄弟们赶快行动起来,

    飞往山上大湖,致意水里的精怪,

    向她们借用洪水的假象莫要迟延!

    这是女人独一无二的本领,

    会把实体和假象两下离分,

    任何人也辨不出是假是真。

    暂停

    浮士德

    咱们的乌鸦一定

    向水精们大献了殷勤,

    那边已开始发出潺潺的水声。

    在好些干燥光秃的岩顶,

    忽然有洪大的泉水飞迸;

    使敌军的胜利成了画饼!

    靡非斯陀

    这敬礼实在妙不可言,

    连最胆大的登山者也眼花缭乱。

    浮士德

    一条小溪聚合众流而奔腾直下,

    穿过溪壑使水量成倍增加,

    汇成一股洪流如长虹倒挂;

    忽然在平坦的岩顶四下展开,

    飞珠溅沫,汹涌澎湃,

    分层逐段向谷底滚滚流来。

    任何英勇的抗拒也是枉然,

    只有听凭怒吼的狂澜席卷,

    我自己也为赫赫声威而震颤。

    靡非斯陀

    我一点儿也看不见洪水扬波;

    那不过是人们肉眼的错觉,

    这种古怪的事儿我觉得有趣不过。

    傻瓜们山崩似地逃窜不止,

    个个都担心被洪水淹死,

    分明在陆上却着力呼吸,

    可笑他们逃跑时使用游泳姿势。

    现在混乱的情形到处都是!

    乌鸦们飞回

    你们如果要考验真实的本领,

    我将在祖师面前为你们扬名;

    这时快飞往炉火熊熊的铁店,

    侏儒们在那儿锻炼方酣,

    毫不疲倦地把金石打得火星四溅!

    你们不妨同他们瞎聊一番,

    要求一股发光、闪烁、爆炸的火焰,

    声势要显得赫赫炎炎!

    好比远方在掣动闪电;

    好比流星坠落自九天,

    每个夏天夜晚都会出现;

    不过闪电掣动在杂乱的树丛中间,

    陨星熄灭在潮湿的地面,

    这种情形却是不易看见。

    你们也用不着多伤脑筋,

    开始是请求,然后就是命令。

    乌鸦们退场。上述情况依次实现。

    靡非斯陀

    敌人眼前天昏地暗,

    每跨一步都如临深渊!

    遍四陬火点点,

    光华闪灼,突然使得眼花缭乱!

    这一切妙不可言;

    再来点恐怖声音就更加妥善。

    浮士德

    从墓穴中收罗来的破烂武器,

    居然在自由空气里孔武有力;

    那上边早就在叽嘎格斗,

    迷人的声响实在奇妙无俦。

    靡非斯陀

    完全对头!它们已没法控制;

    就象文明的古代那样,

    按照骑士规矩较量高低。

    臂箍和腿缠应有尽有,

    好象是桂尔芬与吉贝林两党对头,

    一来一往,彼此恶斗不休。

    他们是世代相传的宿仇,

    势不两立,由来已久。

    喊杀声已远近传遍,

    如同参加一切魔鬼的筵宴,

    党派的仇恨总是占先,

    那怕到头来扰得天下大乱;

    惊呼狂叫,双方连续不断,

    有时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恐怖气氛弥漫在山谷中间。

    乐队奏出战争的骚动杂沓声,

    最后转入轻灵快活的军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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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四幕之敌方皇帝的帐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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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座,四周陈设富丽。

    快捷者和女扒手。

    女扒手

    咱们可是第一批到来!

    快捷者

    连乌鸦也飞不到咱们这样快。

    女扒手

    哦,这儿的财宝到处成堆!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到哪儿煞尾?

    快捷者

    整个地方都是财物充斥!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

    女扒手

    这张绒毯对我恰好!

    我的床铺实在糟糕。

    快捷者

    这儿挂着一个钢制的鎏星!

    我早想得到这种礼品。

    女扒手

    这件镶金边的朱红大衣,

    是我梦想已久的东西。

    快捷者

    (拾起武器)

    有了这个就事事占先:

    生杀予夺,勇往直前——

    你已经包好许多物事,

    却没有搞到一点正经的东西。

    别触动那些破烂家具,

    先搬走这只箱子!

    这是发给军队的饷银,

    箱里面盛满了黄金。

    女扒手

    这玩意儿重得要命!

    我提不动,也驮不成。

    快捷者

    快蹲下去!弯着腰身!

    我帮你驮在结实的背上准行。

    女扒手

    哎唷!疼呀!我快完蛋!

    这会把我的脊梁骨压成两段。

    箱子坠地而破裂。

    快捷者

    赤金堆积在地——

    快快去把它拾起!

    女扒手

    (蹲下)

    快投入我的围裙!

    越多越爱煞人。

    快捷者

    已经够了!快快走开!

    她站起来

    哎呀,倒楣!围裙有个漏洞!

    不管你走到哪儿或是站着不动,

    金子撒满一地象在播种。

    御林军

    (皇帝的)

    你们在这神圣的地方想干什么?

    为什么在皇家财产里东掏西摸?

    快捷者

    我们出卖手脚为生,

    特来瓜分应得的战利品。

    敌帐中的东西见者有份,

    我们也和你们一样都是大兵!

    御林军

    这和我们的团体颇不相称:

    兵士和扒手不能同是一人!

    谁要和皇帝陛下接近,

    必须是奉公守法的士兵!

    快捷者

    奉公守法谁都会谈,

    换个名儿叫作捐款。

    咱们彼此不分高下;

    “拿来”!这是通用的行话。

    向女扒手

    快拖走你到手的物品!

    咱们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退场

    第一御林军

    你为什么对这个无耻的流氓,

    不立刻赏他一记耳光?

    第二御林军

    我不明白为什么失去力量,

    看来他们好象是魑魅魍魉。

    第三御林军

    我的眼前糊里糊涂,

    眼花缭乱,看不清楚。

    第四御林军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整天都热得不可开交,

    中心惶惶,无比烦躁;

    这人站起,那人摔跤,

    摸索过去,立即痛击彼獠,

    敌人无不应手而倒;

    眼前仿佛有烟雾缭绕,

    耳里听到嗡嗡、呼呼、咝咝各种叫嚣。

    闹来闹去总是这套把戏,

    我们也不明白怎么来到这里。

    皇帝和公侯四人登场。

    御林军退去。

    皇帝

    不管怎么说,总是我们赢得了战争,

    战场上的敌人四下逃窜,溃不成军。

    只落得宝座空存;卖国搜括的金银,

    毯包席裹,充斥盈庭。

    我们光荣地受御林军的护卫,

    威仪赫赫,静候万民使节来临。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喜讯:

    从此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战斗中虽然也参预了幻术,

    但是打到底还是靠我们自身。

    偶然事件也有助于作战形势:

    天上掉下陨石,打得敌人血流不止;

    岩穴中响起怪声隆隆,

    长了我们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

    败者倒下,必然遗臭万年,

    胜者得志,感谢悠悠苍天。

    全民一致赡仰,不用命令——

    “主啊,我们赞美你!”万众异口同声。

    我把虔诚的目光转回到自己的胸前,

    作为最高礼赞在平常很少出现。

    一位年轻好乐的君王等闲浪费了时间,

    年事渐长,教训他爱惜寸阴不可怠慢。

    所以我当机立断,不再迟疑,

    同四位爱卿一起共同治理家事和国事。

    向第一人

    哦,侯爵!编制军队多亏你巧妙用心,

    主要关头才能够指挥若定;

    和平时期你要因时制宜,

    我封你为大元帅,把宝剑赐你。

    大元帅

    你的忠诚军队一直忙于内战,

    如今防守边疆保卫陛下和皇位安全,

    请允许在宏伟古堡的九重宫殿,

    使臣下得邀恩宠,准备盛筵!

    我将清洁地持觞上寿,趋侍左右,

    拱卫巍巍帝制,万岁千秋。

    皇帝

    (向第二人)

    你为人勇武而温文,

    封你为侍卫长,职责不轻。

    你今后是宫内侍从中最高的首领,

    我认为仆人不善,才引起内庭纠纷;

    你应该树立起光辉的典范,

    使君臣内外个个喜欢!

    侍卫长

    励行伟大的圣旨,仰报皇恩:

    既扶助善士,也不伤坏人,

    明智而不诡诈,安祥而不争竞!

    如荷陛下洞鉴,我便感激万分。

    我可否设想怎样举行盛宴?

    陛下就席,我即奉献金盘,

    而且代捧指环,请你在欢乐时盥洗御手。

    瞻仰天颜,感到受恩深厚。

    皇帝

    虽然国事粗定,对欢宴不宜设想,

    不过来一个快活的开头倒也无妨!

    向第三人

    我任命你为御厨总监,

    今后狩猎,园圃,家禽场地都归你掌管!

    随时选配我嗜好的时鲜,

    按月供奉,精心烹调御膳。

    御厨总监

    我严守斋戒,尽最愉快的天职,

    直到珍馐罗案,使陛下得快朵颐!

    我要和御厨的膳夫们同心协力,

    收罗不辞遥远,选新提早季节。

    不过趋新骛远,纵然肴馔重重,

    不如朴素滋养,方能符合圣衷。

    皇帝

    (向第四人)

    这儿的话题总是讨论筵宴,

    青年英雄要一变而为酒官!

    大酒管是你的新衔,

    要用葡萄美酒将酒窖贮满!

    但是你要节制自己,不可沉湎,

    误入歧途就将毁于一旦。

    大酒管

    陛下,青年本身一旦受到信任,

    转瞬之间他也就壮大成人。

    让我也来设想一下那盛大的宴会:

    我把御厨装饰得尽善尽美,

    豪华的金银器皿耀目争辉,

    我先给陛下选出最美的高杯:

    这种威尼斯的琉璃里外透明,

    注入美酒,味强烈而不醉人。

    世人往往过信这稀世奇珍:

    其实陛下自己节制才更有保证。

    皇帝

    我在这重大时刻给你们的恩旨,

    你们从可靠的口中听出而深信不疑,

    御言一诺千金,保证任何赏赐;

    为了昭示郑重,还要有正式文字,

    最后由御笔签名。要完成这种手续,

    正好这时我瞧见适当的人物前来办理。

    大主教兼首相登场。

    皇帝

    巍峨帝阙要靠基础支持,

    才能永保安全而不倾圮。

    你瞧见这四位大臣!我们方才商议,

    整顿现状要先从宫廷内部开始。

    现在我打算把全国的政事,

    委托你们五位大臣全权治理!

    你们的土地应当超出一般;

    我立即没收叛国贼的财产,

    用来扩展你们领土的界限。

    我要赐给忠臣一些美好的田园,

    同时还赋给你们扩张的大权,

    在适当时机通过继承,购买和交换。

    凡属领主应有的权利,

    一律准许你们便宜行事。

    凡事由你们作出最后裁判,

    不许再上诉到最高机关。

    其次是赋税,利息,租金,路费,关税和捐款,

    矿山,盐场,铸币权也归你们掌管。

    我为了充分证实我的谢意,

    提升你们紧紧地贴近皇帝。

    大主教

    我代表全体感谢皇恩浩荡!

    你使我们强大巩固,皇权也就加强。

    皇帝

    我还要赋与五位更高的光荣:

    现在我君临帝国而且也乐享修龄;

    但父死子继,历代一脉相承,

    每日孜孜不息,也得顾虑到不测发生。

    到那时我不得不离开亲信:

    你们的职责是要使继承有人。

    保卫皇储在圣坛上加冕受命,

    目前的动乱终于导致升平。

    首相

    大臣们衷心自豪而态度恭顺,

    向陛下鞠躬到地,尽是你的元老重臣,

    只要我们忠诚的血液还在脉管中流行,

    无不鞠躬尽瘁,唯命是听。

    皇帝

    我们迄今的工作已达到结论,

    还须有文字签署向后代证明!

    你们对财产虽然有权自由处分,

    但有一个条件:不许随便瓜分。

    从我手里领受的可以新增,

    但必须全部由长子继承。

    首相

    为了帝国和臣等的幸福,我欣喜非常,

    这极重要的规章将记在羊皮纸上;

    再由文官处来誊清和封印,

    最后才请陛下御笔签名。

    皇帝

    那么,现在我让你们全体退朝,

    使每个人对这重大日子好好思考。

    世俗界的大臣们退场

    宗教界大臣

    (留下来,感伤地说:)

    首相走了,主教留在此间,

    一片丹忱迫使我向你进言!

    我这慈父般的心肠为你焦虑不安。

    皇帝

    你在快乐时候还有什么焦虑?说吧!

    大主教

    正是这个时候我觉得痛苦万分,

    你以帝国元首之尊竞与魔鬼结盟!

    虽然表面上皇位显得安全,

    可惜这是对上帝和教皇的侮慢!

    要是教皇知道,即将兴师问罪,

    用圣光使你这犯罪国家坠毁。

    他并未忘记,你在加冕的日子,

    不顾重大时刻,居然解放了魔术师。

    从你的皇冠发出第一道敕免的光彩,

    却落在被诅咒者的头上,而予基督教以损害。

    你应当反躬自责这种犯罪的恩赏,

    点点滴滴都必须归还教堂。

    在你建立帐幕的辽阔山区,

    牛鬼蛇神为保护你而纷纷蚁聚,

    你对恶魔的话百顺千依,

    这一带要虔诚献出以供神圣的努力;

    包括绵亘的山岭和密林,

    高山牧场上油油碧草如茵,

    明湖鱼鳖繁殖,无数溪涧纵横,

    蜿蜒曲折不断向谷底飞奔,

    还有广阔的平川,草原,沃野直达底层!

    你用以表示忏悔,才能获得圣恩。

    皇帝

    我犯的严重错误使我深深吃惊;

    献地的界限由你自行酌定!

    大主教

    首先将这犯罪而被亵渎的地方,

    立即宣布为供奉上帝的教堂!

    我的想象中已涌起坚固的高墙,

    曙光照耀着人群合唱;

    增加的建筑扩展成为十字形状,

    圣堂既高且长,使信徒们无比欢畅;

    他们热诚地从堂皇的大门涌进,

    山谷间响彻了首次的钟声;

    钟楼鸣钟,巍巍势欲摩天,

    忏悔者为了再造的生命踊跃来前。

    但愿这崇高的祭日转瞬到来!

    御驾莅临,真是无上光彩!

    皇帝

    为了赞美上帝并洗涤我的罪愆,

    但愿这浩大工程昭告虔诚的信念。

    好啦!我已觉得我的心灵超越尘凡。

    大主教

    我以首相身份敦请立即圣裁,并办理手续。

    皇帝

    你把颁赐教堂的文件拟好,

    呈上前来,我乐意签字。

    大主教

    (告退,但至门口又回过头来说:)

    建造教堂的费用还望陛下捐献,

    永远恩赐全部什一税,利息和捐款。

    慎重的维持与周到的保管,

    两者都需费甚多而支出浩繁。

    工程是在这般荒地上赶造,

    请从战利品中拨出若干金条。

    此外,我不得不掬诚奉告,

    还需要远方的木材,石灰,石板等材料。

    至于搬运,可从教坛上劝告人民来做:

    为教堂服务的人,必然得到神的保护。

    退下

    皇帝

    我犯的罪孽深重到这般;

    都怪那讨厌的魔术师害我不浅。

    大主教

    (又转回来,鞠躬到地)

    陛下,请原谅!你已把帝国的海滨

    赏给那个声名狼藉的人,本应当把他驱逐出境;

    还有那儿的什一税,利息,地租和捐款,

    你没有献给崇高的教堂以赎罪愆。

    皇帝

    (厌烦地)

    那儿的陆地尚未出现:海水还在泛滥!

    大主教

    谁有道理和耐心,时机总会来到。

    但愿陛下对我们的诺言始终有效!

    (退场)

    皇帝

    (独自一人)

    也许我最后会把整个帝国断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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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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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客

    对呀,果然不错!那儿的菩提树

    依然浓荫匝地,老干参天,

    我飘泊异乡多年,

    又得和它们再见!

    仍然是原来地点,

    当那惊涛骇浪

    把我抛上沙滩,

    那所小屋曾收留我在里面!

    我要向居停主人祝福,

    慷慨助人,一对善良夫妇,

    当时他们已经年迈,

    今日是否还能相遇?

    啊!他们是虔诚的人!

    是敲门?还是呼唤?——向你们致敬!

    但愿你们今天还是那样殷勤,

    长享乐善好施的幸运!

    鲍栖丝

    (老妪,年纪很老)

    亲爱的客人!低声!低声!

    安静!让我的老伴休息!

    老翁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短时醒来作事才爽利。

    旅客

    妈妈,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正要感谢的恩人?

    从前你和丈夫一起

    搭救了一个青年的性命。

    你可是鲍栖丝大娘,

    曾殷勤地把一个垂死的人儿灌醒?

    老翁登场

    你可是斐莱孟老爹,

    曾努力从洪涛中抢救我的财货?

    你们迅速升起烽火,

    用响亮的钟声发出呼吁,

    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多亏你们才得解脱。

    现在让我前去吧,

    我去眺望那大海茫茫。

    让我下跪,让我祈祷!

    我的心情是这么紧张。

    他在沙滩上迈步前行。

    斐莱孟

    (向鲍栖丝)

    你快去准备饮食吧,

    在那鲜花盛开的小园!

    让他跑去,让他惊讶,

    他不会相信眼前所见。

    站在旅客的身旁。

    这片海洋曾使你受尽苦难,

    波涛汹涌,泡沫飞溅,

    现在却成了锦绣花园,

    宛如乐土在人间。

    我年齿加长,岁月空添,

    不能慷慨助人象从前,

    可是正如我的力量衰减,

    滚滚洪涛也消失不见。

    现在英明的主人吩咐勇敢的臣仆,

    挖掘濠沟,建筑堤防多处,

    缩小海洋的权限,

    不让它擅作威福。

    瞧那碧油油草地如茵,

    还有牧场、园圃、村落和森林!–

    快来这儿悦目赏心,

    一会儿就红日西沉——

    天边有归帆点点,

    在寻找过夜的港湾。

    正如倦鸟也知道还巢一般,

    码头已离这儿不远。

    你看蔚蓝的海水边缘,

    向后越退越远,

    左右扩展的地面,

    尽是稠密的市井人烟。

    三人在小园中围桌而坐。

    鲍栖丝

    你还是默不作声?

    点滴也不沾焦渴的嘴唇?

    斐莱孟

    他想知道这奇迹的发生,

    你爱说话,给他说出源本!

    鲍栖丝

    好吧!的确有奇迹发生!

    我至今还心神不宁;

    因为全部活动情形

    都和正常情况不称。

    斐莱孟

    皇上把海岸颁赐那人,

    是不是犯了错误?

    传令官不是匆忙走来,

    大声把诏书宣读?

    离我们沙滩不远

    扎下了初步基础,

    架设帐幕,建立厂棚,

    草原上不久矗立起一座王宫。

    鲍栖丝

    大白天工人们纷纷闹嚷,

    尖锄铁铲挥动繁忙;

    到夜晚四处星火群集,

    第二天便筑就一道长堤。

    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命,

    深夜里响遍了惨痛呻吟;

    炽热的火流向海边通过,

    清早看,便出现一条运河。

    他不信上帝,贪得无餍,

    还觊觎我们的小屋和林园;

    作为邻居却那样飞扬跋扈,

    硬要大伙儿作他的臣属。

    斐莱孟

    他可是向我们提供条件,

    用新地上的美好田产和我们交换。

    鲍栖丝

    你别相信那新填出的地皮!

    还是守牢你原有的高地!

    斐莱孟

    咱们到礼拜堂去,

    眺望快要西沉的落日!

    鸣钟,跪拜和祈祷,

    至诚皈依悠悠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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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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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大的林苑,笔直的大运河。

    高龄的浮士德在徘徊,沉思。

    守望人林奎斯

    (用传声筒)

    红日西沉,最后的归船

    活泼地驶进港湾。

    另有一艘巨舸

    正要开向这里的运河。

    彩色的旗帜飘得欢快,

    挺直的墙桅伫立以待,

    河上的船员额手称庆,

    庆祝这次冒险大功告成。

    沙滩上响起一片钟声。

    浮士德

    (焦躁地)

    讨厌的声音!好比暗箭难防,

    使我身负难言的创伤!

    眼前的国土虽然无限,

    背后的嘲弄却令人难堪。

    那刺耳的钟声使我想到:

    我的崇高事业并非无所不包!

    那菩提树丛,那褐色的建筑,

    那腐朽的教堂,都非我之物。

    要是我想到那儿去休息,

    森森阴影会使我毛发竖立,

    真是眼中钉,脚底刺——

    唉!倒不如远远离开此地!

    守望人

    (同上)

    那艘彩船走得多么欢快,

    乘着清凉的晚风破浪而来!

    沿途航行十分灵便,

    大小箱匣堆集如山!

    堂皇富丽的船只,满载许多异邦的物产。

    靡非斯陀和三个强壮伙伴登场。

    合唱

    咱们上了岸,

    到达目的地。

    恭贺老东家!

    恭禧大船主!

    他们下船,将货物搬运上岸。

    靡非斯陀

    咱们总算历险一次,

    只要船主赞赏,大家也就满意。

    出航时只有船两只,

    回港时却增加到二十。

    咱们干了多么伟大的事体,

    请看船上满载而归的东西。

    自由的大海解放思想,

    做事情用不着仔细思量!

    最重要的是动手快干:

    咱们在捕鱼,也在捕船,

    一旦我们成了三条船的主子,

    第四条也就钩到手里;

    可怜第五条也难逃去,

    这叫作为目的不择手段,

    有强权就有公理!

    战争,海盗和买卖,

    三位一体不可分开,

    否则就是不懂什么叫航海。

    三个强壮的伙伴

    不道谢又不问候!

    不问候又不道谢!

    仿佛我们带来的

    是些臭东西。

    东家板起面孔

    很难看,

    王侯的财货

    他不喜欢。

    靡非斯陀

    要谢酬,

    莫再候!

    各人的份额

    已各到手。

    伙伴们

    这样做,

    太扫兴,

    我们要求

    等量分。

    靡非斯陀

    上面先整顿,

    厅连厅,

    陈列出

    诸般珍品!

    为饱眼福,

    他必然光临,

    计算一切,

    不漏毫分,

    他一定不肯

    显得寒伧,

    即将吩咐船队,

    宴会连日举行。

    明朝那些花俏娘儿们将要到来,

    对她们我要尽心招待。

    货物尽被搬开。

    靡非斯陀

    (向浮士德)

    你愁纹满额,目光忧郁,

    听取你获得的非凡幸福。

    深谋远略已庆成功:

    海岸和海洋和睦相处。

    海洋欢迎出航船只,

    离开海岸,航程便利,

    你可以说,从这儿宫阙的楼台,

    一伸手便拥抱整个世界!

    事业是从这儿发皇,

    下边还留有最初的木房:

    原来挖掘了一条小沟,

    这时桡橹纷忙在河上。

    多亏你的高才和部属的努力,

    果然从海陆获得报酬不虚。

    从这儿起——

    浮士德

    我咒诅这儿!

    简直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承认你是百般伶俐,

    但我的内心中有如针刺,

    似这样我实在经受不起!

    我要说又难于启齿,

    上边那对老夫妇必须搬去,

    我想在那菩提树下安排住址;

    如果那儿株树儿不归我自己,

    便破坏我占有世界的情趣。

    我要从那儿遥望四方,

    架一座了望台在枝柯上,

    让我的目光不受阻挡,

    饱看我的一切成就非常。

    人类精神创造出何等杰作,

    一瞥之下便可囊括包罗。

    努力经营还得靠思想明智,

    才能使千万人乐业安居。

    我们感到最大的苦恼,

    便是美中不足这一条!

    教堂的钟声,菩提树的芬芳,

    好象把我关进坟墓和教堂。

    那排山倒海的意志的力量,

    却在这儿沙地上受到挫伤。

    我怎样才可以排遣愁绪?

    钟声一响,我便勃然愤怒。

    靡非斯陀

    自然,这莫大的烦恼

    必定使你对生活感到厌倦!

    谁也不否认,那种声音

    刺激任何尊贵的听官。

    讨厌的乒乓声连续不断,

    使迷雾笼罩着傍晚的晴天,

    并且掺入了人世间种种事件,

    从诞生受洗一直到葬入墓园,

    好象人生不过是一场梦幻,

    销声匿迹在乒乓声音之间。

    浮士德

    执拗与抗拒

    在萎缩极辉煌的胜利,

    创巨痛深令人难熬,

    到这时也难讲公道。

    靡非斯陀

    你还用得着什么羞缩迟疑?

    不是早就可以迁移过去?

    浮士德

    那么,你去代我打发他们搬场!

    你知道那块美好的田庄,

    我已给老夫妇选择妥当。

    靡非斯陀

    把他们带走,再把他们安置,

    不等到你回顾,他们又已站起;

    忍受了强制的暴力,

    一个安乐窠可使事态平息。

    锐声吹口哨。

    三个伙伴登场。

    靡非斯陀

    来呀,遵照东家的命令!

    船宴明天举行!

    三伙伴

    老东家接待我们菲薄,

    有场快活的酒宴倒也不错。

    (退场)

    靡非斯陀

    (向观众)

    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今又重演,

    拿伯的葡萄园就在眼前。

    (《列王记》上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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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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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望人林奎斯

    (在宫城了望台上唱歌)

    为观看而诞生,

    为了望而尽责,

    把守城楼岗位,

    世界使我欣悦。

    我向远方纵目,

    我向近处凝眸,

    仰观月亮星辰,

    俯察森林麋鹿。

    四周森罗万象,

    壮观永恒不替,

    万物使我神怡,

    我也爱我自己。

    幸福的眸子啊,

    随你睇眄所及,

    无论南北东西,

    靡不辉煌典丽!

    暂停

    我被派在这个高处,

    不光是为了悦目爽心;

    蓦然间从那阴暗的世界,

    出现异常可怖的情景!

    穿过菩提树的浓荫,

    我瞧见火花四散飞迸;

    而且火势越来越盛,

    藉风威而力量倍增。

    哎呀!林中的小屋已经着火,

    那本是苔藓满地的潮湿场所!

    迅速的救援势所必需,

    却丝毫不见有消防设置。

    唉!可怜那对善良的老人,

    平常多么小心火烛,

    现在却葬身在烟火当中!

    这情形真叫人惨不忍睹!

    火焰腾空,火光熊熊,

    黑色的苔藓地方烧得通红;

    快拯救那对善良的夫妇吧。

    使他们逃出无比猖獗的火窟!

    透明的火舌闪灼如电,

    吞吐在千枝万叶中间;

    干枯的树枝最易烧燃,

    立即带火而坠落地面。

    你们应当目睹这般惨状!

    谁叫我生就这明察的目光!

    那座小教堂也已倒塌,

    禁不起堕落树枝的重压。

    尖头的火焰蜿蜒如蛇,

    缠着树梢不住上爬。

    中空的树干直到树根,

    在紫红色的火光中烧成灰烬——

    长久停止,歌唱。

    往日触目便欣然,

    可怜一去不复返!

    浮士德

    (在露台上,对着沙滩)

    上面传来什么凄凉的歌声?

    音调徐缓而字字分明。

    原来是守望人在悲叹不幸,

    那急躁的行动也扰乱了我的内心。

    然而菩提树丛已消失不见,

    只余下半成焦炭的树干;

    一座了望台即将建立,

    可以纵目到无边无际。

    我也瞧见那儿有所新居,

    庇护着那一对老年情侣,

    他们将受到宽大的照顾,

    乐享余年而保晚福。

    靡非斯陀和三伙伴

    (在下面)

    我们火速地往回飞奔,

    对不起!温和的法儿却不通行。

    不管我们怎样敲拍,

    总是紧闭着两扇柴门。

    我们继续摇撼和拍打,

    腐朽的门儿忽然倒塌。

    我们大声叫嚷,厉声恫吓,

    却始终听不见任何声息。

    这样的情形可能发生:

    他们不听而且也不肯!

    我们可是毫不耽延,

    立即将他们为你撵开。

    那对老夫妇倒没受多大痛苦,

    吃了惊骇便一命呜呼。

    有个异乡人躲在屋里,

    要想决斗,被我们打倒在地。

    经过短时间的激烈战斗,

    搅得炉炭撒满四周,

    干草着火发出熊熊火光,

    那儿就成了三人的火葬场。

    浮士德

    难道我的话你们充耳不闻?

    我是想交换而不是抢夺他们!

    这种卤莽的野蛮行径,

    我要诅咒,罪责由你们均分!

    合唱

    记得常言曾说:

    逆来顺受最好1

    你如大胆反抗,

    身家性命不保!

    (退场)

    浮士德

    (在露台上)

    望长空隐去耿耿星辉,

    火势减退,火光已微;

    瑟瑟凄风拂面吹,

    带来了烟火气味。

    命令匆忙,执行得太快!–

    是什么阴影一般飘荡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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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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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灰色女人登场。

    第一个女人

    我名叫贫乏。

    第二个女人

    我名叫过失。

    第三个女人

    我名叫忧愁。

    第四个女人

    我名叫苦难。

    三女人

    门儿紧闭,我们进不去;

    里面住有一位富翁,我们不愿进去。

    贫乏

    我变作阴影。

    过失

    我消失无踪。

    苦难

    世人对我掉开娇养的面孔。

    忧愁

    姊妹们,你们进不去而且也不便,

    只有忧愁,我,悄悄进去,穿过锁眼。

    忧愁隐去。

    贫乏

    灰色的姊妹们,你们从这儿溜走!

    过失

    我紧贴在你身旁。

    苦难

    我紧跟在你脚后。

    三女人

    云雾蔽空,星斗隐藏!

    那后方,那后方!遥遥地,遥遥地

    走来那位兄弟,是他来了——死亡。

    (退场)

    浮士德

    (在宫中)

    我瞧见来了四人,只有三人走去;

    听不懂她们说话的意义。

    仿佛叫作:苦难,声音近在耳旁,

    紧跟着是一个凄惨的韵语:死亡。

    声调空洞,幽灵似地低沉。

    我迄今尚未在自由状态中斗争。

    但愿魔术离开我的生命途程,

    并把咒语忘得一干二净,

    那怕在大自然面前是只身孤影,

    也值得作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当我还未在黑暗中探索,

    枉自恶毒地诅咒世界和自我。

    现在空气中妖氛弥漫,

    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

    纵然有时白天对我们清醒地朗声长笑,

    黑夜却一直缠得我们梦魂颠倒;

    我们愉快地踏青归来:

    有一只鸟儿在叫!它叫的什么?不祥的信号!

    从早到晚都被迷信缠绕,

    或明或暗不断发出警告。

    我这样提心吊胆,对影徘徊——

    宫门在响,却不见有人进来。

    震动

    有人进来吗?

    忧愁

    这样问,只好回答有!

    浮士德

    那么,你到底是谁?

    忧愁

    我就是自己。

    浮士德

    给我走开!

    忧愁

    我在这儿正合适。

    浮士德

    (起初勃然愤怒,继而缓和下来,自语)

    你得当心,别念出咒语!

    忧愁

    我纵然不入人的耳官,

    却震动人的心弦;

    我能变幻形状,

    发挥可怕的力量。

    无论你走马行船,

    我总是惶惶不安的伴当,

    不速之客不待寻求,

    受人恭维也受人诅咒——

    难道你从来不识忧愁?

    浮士德

    我只是匆匆地周游世界一趟;

    劈头抓牢了每种欲望,

    不满我意的,我抛掷一旁,

    滑脱我手的,我听其长往。

    我不断追求,不断促其实现,

    然后又重新希望,尽力在生活中掀起波澜:

    开始是规模宏伟而气魄磅礴,

    可是如今则行动明智而谨慎思索。

    我已经熟识这攘攘人寰,

    要离尘弃俗决无办法;

    是痴人才眨眼望着上天,

    幻想那云雾中有自己的同伴;

    人要立定脚跟,向四周环顾!

    这世界对于有为者并非默然无语。

    他何必向那永恒之中驰骛?

    凡是认识到的东西就不妨把握。

    就这样把尘世光阴度过;

    纵有妖魔出现,也不改变道路。

    在前进中他会遇到痛苦和幸福,

    可是他呀!随时随刻都不满足。

    忧愁

    谁一旦被我占据,

    全世界一无是处,

    永恒的朦胧降临,

    太阳不升不没。

    外部的官能健全,

    内心却一片黑暗,

    纵有奇珍异宝,

    他也不会掌管。

    吉凶一样忧郁,

    富有却怕饿死,

    不管欢乐困苦,

    一概推到明日,

    只是期待将来,

    永远不会如意。

    浮士德

    别说了!你这样不能和我接近!

    那些无聊的废话我不爱听。

    快去吧!你那恶劣的祷辞,

    会使聪明绝顶的人受到蒙蔽。

    忧愁

    究竟是来还是去?

    转辗拿不定主意;

    在康庄大道上摸索,

    跨半步也要犹豫。

    勇气愈来愈低,

    万事尽不顺遂,

    既苦人而又苦己,

    不住喘气和窒息;

    未断气已无生命,

    不绝望其心不死。

    似这样翻来复去,

    舍去心疼,做来没趣,

    时而解脱,时而抑郁,

    朦胧不醒,难得快愉,

    使得他寸步难移,

    只好准备送他进地狱。

    浮士德

    不祥的幽灵!你们把人类

    播弄了百次千番;

    连平淡的岁月也搅成一片混乱,

    重重苦恼,处处纠缠。

    我知道恶魔不易摆脱,

    灵界的联系难于割断;

    忧愁啊,你的潜力纵然强大,

    我却不会承认它!

    忧愁

    你不妨试试我的威力!

    我诅咒你而飘然离去。

    人的一生都是盲目无睹,

    浮士德,你如今到了末路!

    向浮士德吹一口气,

    浮士德

    (失明)

    黑暗似乎越来越深沉,

    但内心中闪耀着灿烂的光明;

    我想做的事必须赶快动工;

    只有主人的话才举足轻重。

    佣工们,大伙儿都从床上起来!

    我的宏规巨划须让我悦目开怀!

    拿起工具!挥动铁铲和铁锹!

    规定的工作必须立即动手。

    要严守秩序,加紧努力,

    才能获得最高的奖励;

    为了这浩大工程的圆满完成,

    有赖于指挥千手的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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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宫中宽广的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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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炬照耀

    靡非斯陀

    (站在前面任监工)

    上前,上前!进来,进来!

    你们这些死鬼幽灵,摇摇摆摆,

    是用筋骨和韧带,

    联缀起来的残缺形骸!

    死灵们

    (合唱)

    我们才听到一半召唤,

    立即赶来供你驱遣;

    大约有广大的土地,

    等待我们前来料理。

    尖头木桩已经停当,

    长长链条可供丈量;

    为啥召唤我们前来,

    我们已经把它忘怀。

    靡非斯陀

    这儿用不着过费周章;

    只须把本身当作度量:

    最长的一个顺着躺在地上,

    其余的四周破土相帮!

    就象埋葬咱们的祖先那样

    要挖出一个墓穴的长方!

    从宫殿来到这狭隘的幽圹,

    到头来只落得这愚蠢的下场。

    死灵们

    (用嘲弄的表情掘穴)

    年轻时乐生又求爱,

    甜密的味儿时在怀,

    每逢寻欢取乐地,

    我的脚板跑得快。

    那知年岁不容情,

    拐杖劈头打下来;

    一跤摔在墓门前,

    墓门恰巧大张开!

    浮士德

    (从宫中出来,摸索门柱)

    铁锹声多么使我心旷神怡!

    这是那些群众在为我服役,

    他们保护陆地不使倾圯,

    对汹涌的波涛加以限制,

    用紧密的长带将大海围起。

    靡非斯陀

    (旁白)

    你筑起塘堰和堤防,

    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为你为海神纳普东

    已经准备好盛宴一场。

    总而言之,你们已经完蛋;——

    四大元素和我们连在一边,

    一切终归要烟消云散。

    浮士德

    监工!

    靡非斯陀

    有!

    浮士德

    尽可能用各种方法,

    征募一批又一批的工人,

    宽猛相济,恩威并行;

    给以报酬、引诱甚而强逼!

    我每天都要得到消息:

    开掘的濠沟延长到哪里。

    靡非斯陀

    (压低声音)

    据我接到的消息说:

    没有挖濠沟而是在掘坟墓。

    浮士德

    有一片泥沼延展在山麓,

    使所有的成就蒙垢受污;

    目前再排泄这块污潴,

    将是最终和最高的任务。

    我为千百万人开疆辟土,

    虽然还不安定,却可以自由活动而居住。

    原野青葱,土壤膏腴!

    人畜立即在崭新的土地上各得其趣。

    勇敢勤劳的人筑成那座丘陵,

    向旁边移植就可以接壤比邻!

    这里边是一片人间乐园,

    外边纵有海涛冲击陆地的边缘,

    并不断侵蚀和毁坏堤岸,

    只要人民同心协力即可把缺口填满。

    不错!我对这种思想拳拳服膺,

    这是智慧的最后结论:

    人必须每天每日去争取生活与自由,

    才配有自由与生活的享受!

    所以在这儿不断出现危险,

    使少壮老都过着有为之年。

    我愿看见人群煦来攘往,

    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

    我对这一瞬间可以说:

    你真美呀,请你暂停!

    我有生之年留下的痕迹,

    将历千百载而不致湮没无闻——

    现在我怀着崇高幸福的预感,

    享受这至高无上的瞬间。

    浮士德向后倒下,死灵们将他扶起,放在地上。

    靡非斯陀

    没有快乐使他称心,没有幸福令他满足,

    他不断追求变换不停的东西;

    连这晦气而又空虚的最后瞬间,

    这个可怜人也想紧握在手里。

    他一直顽强地对我抗拒,

    可是时间占了上风,老翁倒毙在地。

    时钟停止——

    合唱

    停止!象深夜一般寂静。

    指针下落——

    靡非斯陀

    下落!大功圆满告成。

    合唱

    事情过去了。

    靡非斯陀

    过去了!这是一句蠢话。

    为什么说过去?

    过去和全无,完全是一样东西!

    永恒的造化何补于我们?

    不过是把创造之物又向虚无投进。

    “事情过去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等于从来未曾有过,

    又似乎有,翻来覆去兜着圈子,

    我所爱的却是永恒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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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埋葬

    下——书——网

    死灵之一

    (独唱)

    谁用铁锹和铁铲,

    建造此宅真难看?

    死灵之群

    (合唱)

    幽圹客人着麻衫,

    这儿大可以安眠。

    死灵之一

    (独唱)

    此堂布置何寒酸,

    没有椅凳和桌案。

    死灵之群

    (合唱)

    只因借用时间短,

    债主纷纷来讨还。

    靡非斯陀

    躯壳躺下,精神想要逃去,

    我赶快给他看看血写的证书;

    可惜人们现在有许多法子,

    把灵魂夺自魔鬼的手里。

    老的路子既不通行,

    新的路子又难找寻;

    往常我早就独行其是,

    今天没奈何找来帮手一批。

    一切事情对我都不顺利!

    什么传统的习惯,旧时的法律,

    再也没有丝毫可靠的价值。

    平常,人一咽气灵魂就出窍,

    我伏在旁边象灵猫探爪,

    嚓一声!便把极敏捷的老鼠抓牢。

    现在它在阴暗处不肯离开,

    舍不得抛弃那令人作呕的尸骸;

    到头来仍落得可耻的下场,

    它随着四大原素的生克变化而消亡。

    我时时刻刻都为讨厌的问题所苦恼:

    何时?何地?以及怎样可以把它捉到?

    死神已老,失去灵活的能力,

    而且是否真死?还大有可疑!

    我多次对那僵硬的肢体馋涎欲滴——

    可是假象欺人!好像它还在蠕动不止。

    装模作样,模仿军人训话,作诅咒姿态。

    加快步伐!奋勇前进!

    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不管直角弯角,都是恶魔的嫡派子孙!

    同时也把地狱大口带来这里,

    地狱有不少这类东西!

    它们吞噬灵魂是按照头衔和品级;

    咱们玩这套送进未来的最后把戏,

    用不着怎么顾虑和迟疑。

    可怕的地狱大口在左边张开。

    獠牙张开;从那喉腔里

    有熊熊的火流喷射出来,

    我瞧那后面烟雾沸腾,

    屹立着永恒不熄的火焰之城。

    通红的火浪冲击到牙龈,

    切望得救的罪人们在火海中游泳;

    地狱的鬣狗凶狠地乱咬乱啃,

    他们战战兢兢再摸索炽热的途程。

    角落里还可以发现许多情景,

    咫尺的地方真够人胆战心惊!

    你们干得对,尽量去吓唬那些罪人;

    可是他们还认为这是错觉和梦境。

    对着角短而直的肥鬼们训话:

    喏,你们这些大腹便便的红脸流氓,

    地狱里的硫磺把你们喂得一肥二胖,

    长着木桩一般转动不灵的粗短颈项!

    这儿下边仿佛有闪闪磷光:

    那便是灵魂,象蝴蝶般长有翅膀,

    你们拔去它的毛羽,便和赤裸的蠕虫一样。

    我要打上烙印,加以密封,

    然后你们把它带进烈火的旋风!

    你们要留心尸体的下部,

    老饕们,这是你们的义务。

    它是否爱在那里盘桓,

    人们对这点不大了然。

    不过它爱留恋肚脐眼,

    当心,谨防它从那儿逃窜!

    对着角长而曲的瘦鬼们训话:

    蠢才们,你们都象老总一样的长子,

    要向空中捕捉,不许休息!

    尖爪张开,臂膀伸直,

    把逃遁的游魂擒到手里。

    它一定不肯安居在老巢里面,

    何况天才素来是好高骛远。

    有光明自右上方照下。

    天人之群

    跟来吧,帝乡的使者,

    天人的眷属,

    飘然遐举;

    犯罪者得宽恕,

    赋生机于尘土!

    喜看万类,

    欣欣向荣,

    徘徊行列,

    遨游太清!

    靡非斯陀

    我听出声音嘈杂,调子不谐,

    随着恼人的晨光而播送下来;

    这是不男不女的玩意儿,

    只有伪信者才对它喜爱。

    你们知道,在极端恶劣的时刻,

    我们曾经想把人类毁灭;

    可是这种极恶穷凶的发明,

    对他们的祈祷正是求之不得。

    这些纨绔儿女,扭扭捏捏!

    曾把我们的好些东西拦路抢劫,

    用我们的武器攻击我们,

    同是魔鬼,却伪装成好人。

    这儿失败,将永远是你们的耻辱,

    快去到墓边,将四周牢牢守住!

    天使们合唱

    (撒着玫瑰花)

    玫瑰花儿光灼灼,

    清香四射何郁馥!

    飘荡复飞,

    暗中生趣藏,

    小枝添羽翼。

    蓓蕾亦开坼,

    好花须早发。

    春光已漏泄,

    红花与绿叶;

    乐园乐无涯,

    贻此长眠者!

    靡非斯陀

    (向魔鬼们)

    你们干吗弯腰和震颤?难道这是地狱的习惯?

    挺住吧,让他们狂撒花瓣。

    各就各位,各个好汉!

    他们未免痴心妄想,

    用小小的花朵来把火热的魔鬼埋葬;

    它们碰着你们的气息便融化而枯萎,

    喷火的邪神快用力吹!

    够了,够了!全部飞花都被热气吹褪了色。

    不要太猛!快快掩着嘴和鼻!

    你们的确吹得过猛了,

    全不懂得恰当的安排!

    花儿不但萎缩,而且枯黄和燃烧起来!

    它们向下飞来,带着透明的毒焰,

    使劲抵抗吧,联合一致才保安全!–

    可惜力量消失,勇气全亡!

    魔鬼们都感到奇热难当。

    天使合唱

    幸福之花,

    愉快之火,

    散布爱情,

    引起欢乐,

    随心所欲。

    言出于心,

    灏气澄清,

    永恒俦侣,

    大地光明!

    靡非斯陀

    啊,该死!你们这些蠢才真丢脸!

    魔鬼们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笨拙的身子连翻[角力]斗,

    一下子倒栽进地狱的大口。

    你们尝到这种热浴实在活该!

    我却依然在原地点呆了下来——

    扑打飞来的玫瑰花。

    鬼火,滚开!你尽管闪耀得强烈,

    捉住了却成为令人发呕的胶质。

    你飘动些什么?还是乖乖地滚蛋!–

    似乎有沥青和硫磺粘在我脖子上面。

    天使合唱

    非汝之所属,

    慎勿与相遇;

    扰乱心灵者,

    不可徒忍受!

    横暴之袭来,

    奋力而抗拒。

    惟有爱人者,

    爱能引导之!

    靡非斯陀

    我的头在烧,心肝在燃!

    这是超魔鬼的神焰!

    比地狱之火更加难堪!–

    因此上你们叫苦连天。

    被遗弃的失恋者多么可怜!

    还回过头来向心爱的人儿偷看。

    我也是这般!是什么吸引我的头转向那边?

    我和他们正展开一场恶战!

    平常我对那种样儿十分憎恨,

    今天是什么古怪东西穿透我的全身?

    我爱他们,这些少年非常讨人爱怜,

    是什么阻止我诅咒他们?——

    我如果甘愿上当受骗,

    将来还有谁叫作痴汉?——

    我憎恨那些顽童,偏又意惹情牵,

    他们实在叫我百看不厌!–

    美丽的孩子,告诉我吧:

    你们不也是卢济弗的后裔?

    你们这样漂亮,我真想和你们接吻!

    我觉得你们来得正是时机。

    这时我感到既舒适而又自然,

    似乎咱们已有过千百次会面,

    好比人爱恋温暖的小猫一般;

    我越看越觉得好看!

    啊,你们靠近来吧,也光顾我一眼!

    天使们合唱

    我们来了,你为什么退缩?

    我们靠拢,你能够,就别藏躲!

    天使们回旋着,占有整个舞台。

    靡非斯陀

    (被迫退至舞台前厢)

    你们骂我们鬼怪该死,

    其实你们才是道地的巫师;

    你们引诱世人不分男女——

    这是一场多么混账的冒险!

    难道这就是爱火情焰?

    我全身站在火中,

    连脖子上燃烧也不觉痛——

    你们飘来飘去,不如降落凡尘!

    让可爱的肢体活动得更添风韵!

    那样端庄固然恰合你们的身份,

    可是我愿看到嫣然一笑千金;

    这将使得我永远销魂。

    我指的是情侣们眉来眼去,

    嘴角边再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个大孩子最讨我喜欢,

    却不可板起那种教士嘴脸,

    请对我表示出几分留恋!

    你们尽可以大大方方裸体行走,

    那百褶的长衬衣未免过于守旧——

    他们转过身去——让我从后溜瞅!–

    娃娃们真叫人大开胃口!

    天使合唱

    泛爱之火

    转向太消!

    真理治愈

    内疚之人;

    摆脱恶魔,

    欣然得救,

    共同联合,

    永乐无忧。

    靡非斯陀

    (镇定心神)

    我变成了什么样儿?给火烧得遍体鳞伤,

    连自己也心惊,简直和约伯一样。

    不过我看透全身,同时也感到胜利,

    凡事只有依靠我的宗族和自己;

    幸而魔鬼的宝贵部份还是完璧,

    爱的鬼火只是触及表皮;

    那万恶的火焰现在已经烧完,

    我诅咒你们全体,这是理所当然!

    天使们合唱

    神圣之火,

    环绕汝身,

    感到生活幸福,

    而与善为邻。

    大众联合一致,

    起来赞颂顶礼!

    玉宇清洁无尘——

    精神自由呼吸!

    天使们托着浮士德的灵魂飞升。

    靡非斯陀

    (环顾四周)

    好不奇怪?——他们跑到哪儿去了?

    黄口儿曹,你们干得出乎我的意料!

    你们攫取我的口中食向空中逃跑,

    所以在坟墓旁边东摸西掏!

    我白白地失去了一个唯一巨大的珍宝:

    那抵押给我的高贵灵魂,

    被他们狡诈地拐逃偷运。

    我现在向谁叫屈?

    谁恢复我既得的权利?

    到了晚年还受骗上当,

    作孽自受,落得这狼狈下场!

    我实在是倒行逆施,

    白白地浪费一笔巨大开支!

    下流的欲念,无耻的调情,

    使我这老牌魔鬼落魄亡魂。

    老奸巨猾,自谓高人一等,

    偏和那乳臭小儿纠缠不清,

    我干的傻事实不简单,

    逼得我到头来完全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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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剧 第二部 第五幕之山谷,森林,岩石,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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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圣的隐士们散布山上,住在岩壑中间。

    合唱与回音

    林原莽莽苍苍

    岩重叠如嶂;

    树根牢牢纠缠,

    树干密密参天。

    百道流泉飞洒,

    千寻深穴安全。

    猛狮与人为友,

    默默四周徘徊,

    敬此洞天福地,

    敬此圣爱所在。

    极乐神甫

    (上下飘浮)

    欢乐之焰永不息,

    恩爱缠绵如火炽,

    苦痛熬胸中,

    神趣转葱茏。

    但愿利箭穿我心,

    但愿长矛刺我身,

    大棒捣我为齑粉,

    电火烧我成灰烬!

    一切虚无物,

    消失如烟云,

    唯有耿耿长明星,

    永恒之爱的核心!

    沉思神甫

    (在底层地段)

    脚下悬岩重万钧,

    下临绝壑深千仞,

    千道溪泉齐飞迸,

    汇作洪流怒奔腾;

    复有古木郁森森,

    高柯劲节欲凌云;

    是皆全能爱之力,

    造形万物育万类。

    四周风狂声怒号,

    震撼林壑如涌涛,

    山泉飞瀑趋大壑,

    不舍昼夜流滔滔,

    灌溉谷底育群苗。

    闪电下击焰腾腾,

    扫荡毒雾与妖氛,

    万里长空大气清。

    爱之使者告吾人:

    永恒造化育众生。

    纵使我心热如焚,

    我神紊乱冷如冰,

    官能顽钝已失灵,

    如被桎梏苦难禁。

    请神解我沉思苦,

    光明照我饥渴心!

    天使澄明神甫

    (在中层地段)

    何物朝云自在飘?

    穿过摇曳枞林梢。

    我料其中有生命,

    乃是年幼众精灵。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爸爸,告诉我们,我们飘浮在哪里?

    好人,告诉我们,我们究竟是何人!

    我们大家都幸福,

    幸福生活长如春。

    天使澄明神甫

    孩子们,你们是夜半生下地,

    精神和官能才半启,

    父母失汝悲天殇,

    天使得来如拱璧!

    此间有一爱人者,

    汝辈觉出速来近!

    尘世歧途多险,

    汝辈幸未着痕迹!

    入我眼来莫迟疑,

    顺应世界和大地!

    作为汝眼而使用,

    藉以洞察此地区!

    将众幼儿容纳眼中。

    这是树木,那是岩石,

    水流浩浩,奔去迅疾,

    波翻浪滚,赫赫声势,

    缩短山道,化险为夷。

    升天的幼儿们

    (从眼中)

    外界果然壮观,

    这儿却太黑暗,

    我们胆战心惊。

    尊贵和善的人,放出我们!

    天使澄明神甫

    往更高境界飞翔,

    暗中不断成长,

    按照永恒纯洁的方式,

    有神明增强你们的力量。

    在极自由的太空中,

    充满着精灵的营养:

    永恒之爱启示,

    普遍赐福降祥。

    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旋绕在最高山顶)

    手挽手儿我和你,

    结成一环真欢喜,

    踊跃又歌唱,

    神圣感情扬!

    神明所教养,

    你们须信赖,

    你们将瞻仰,

    你们所敬爱。

    天使们

    (飘浮在高空中,荷着浮士德的灵魂)

    灵界高贵的成员,

    已从恶魔手救出:

    不断努力进取者,

    吾人均能拯救之。

    更有爱从天降,

    慈光庇护其身,

    极乐之群与相遇,

    衷心表示欢迎。

    较年轻的天使们

    玫瑰花,圣洁手,

    赎罪女子情意厚,

    协助吾人赢胜利,

    崇高事业喜成就,

    宝贵灵魂获抢救。

    天花撒落,恶者躲藏,

    天花命中,魔鬼逃亡。

    魔鬼虽经地狱罪,

    爱之苦恼更加倍;

    即使老牌大魔王,

    钻心刺痛也难当,

    大功告成齐欢唱!

    较成熟的天使们

    尘世遗蜕累人,

    负载实感苦辛,

    纵如石棉耐火,

    质地也不纯净。

    精灵之力颇强,

    能将元素吸引,

    使其附着于身。

    形与神合,

    亦肉亦灵,

    天使也难分渭泾;

    只有永恒之爱,

    才使灵肉离分。

    较年轻的天使们

    雾笼岩顶,

    我方觉察

    有精灵的生命,

    活跃在附近。

    浮云已澄清,

    我看出是活泼的

    升天幼儿之群。

    他们摆脱了扰扰红尘,

    结成环形,

    神会心领

    上方世界的

    绮丽新春。

    他初来到,

    应与幼儿为朋,

    向完美不断增进!

    升天的幼儿们

    我们乐意接待他,

    他还象个蛹宝宝;

    如今一旦得到手,

    天使押品要保牢。

    浑身裹在茧壳中,

    代为层层剥去掉!

    圣神生命得福佑,

    便已长大而美好。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在极高极洁净的石龛中)

    这儿自由眺望,

    精神无比昂扬。

    有美人兮结成行,

    飘摇飞往上方,

    中有庄严圣体,

    星冠璀璨辉煌,

    我向光辉瞻仰,

    天后万寿无疆!

    (狂喜)

    世界上最崇高的女帝!

    让我在蔚蓝的

    寥廓天宇下,

    瞻仰你的神秘!

    请你容许,侠气与温情

    激荡着男子的心胸,

    并以圣洁的爱之乐趣

    向你呈奉。

    你一旦严格命令,

    我们的勇气便不可战胜;

    你只要稍加安抚,

    突然间我们又矜释躁平。

    最纯洁的处女,

    受崇敬的圣母,

    为万民而选出的女王,

    位与诸神相侔。

    轻云冉冉,

    在她四周环绕:

    原来是赎罪女子,

    一群荏弱的娇鸟,

    齐集膝下,

    餐风饮露,

    祈求恩恕。

    圣母啊,你是不可触扪,

    但不阻止

    那易受诱惑的人儿,

    虔诚地向你走近。

    世人不易拯救,

    沉湎于声色玩好;

    有谁凭着本身力量,

    挣断欲望的镣铐?

    踏着光滑而倾斜的地皮,

    多么容易失足!

    媚眼,祝福和吹嘘,

    怎不叫人着迷?

    光明圣母冉冉飞来。

    赎罪女子合唱

    你飞在天乡高处,

    几度低回;

    垂听我们的哀求,

    你崇高无比,

    你大慈大悲!

    罪孽深重的女子

    (《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36节后)

    我以爱情向圣母祈祷,

    泪洒圣子脚上,

    滚滚如涂香膏,

    不顾法利赛人的讥嘲;

    我持此瓶向圣母哀请,

    瓶中芳香流溢不尽;

    我凭鬈发向圣母陈词,

    柔软的发丝曾擦干神圣的肢体——

    撒马利亚的女子

    (《约翰福音》第四章)

    我指井水祷告圣母,

    亚伯拉罕曾到此放牧,

    我以水桶祷告圣母,

    耶稣解渴时唇与接触;

    清泉滚滚,

    源远流长,

    永世常清不竭,

    流向四面八方——

    埃及的马利亚

    (《圣徒故事集》)

    鉴彼至圣地,

    卸下救世主;

    鉴彼无形臂,

    阻我入门去;

    潜居沙漠中,

    忏悔四十年,

    临终诀别辞,

    字字沙中传——

    三女合唱

    你不拒绝罪大的女子

    向你身边靠拢,

    你使忏悔的益处

    上升到无穷。

    这儿有位善女,

    偶然一次失身,

    过失出于无意,

    请你广开鸿恩!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紧靠上去)

    往下看,往下看,

    无比崇高的圣母,

    无比光辉的圣母,

    请慈悲地一顾我的幸福!

    我早年的爱人

    已经回来,

    不再是那样呆木。

    升天的幼儿们

    (作环绕运动而近前)

    他的肢体

    已比我们长得强壮,

    对我们的忠心看护,

    将给予重重的奖赏。

    我们过早天殇,

    对人世茫然不省;

    他却见多识广,

    可以指导我们。

    赎罪女子之一

    (旧名葛丽卿)

    新来者被高洁的精灵所围绕,

    神智尚未十分清醒,

    他还预料不到新鲜的生命,

    便已列入神圣之群。

    瞧吧!他摆脱了任何尘世羁绊,

    抛弃了旧日的腐臭皮囊,

    从云霞重裹中

    显露出第一股青春力量!

    请允许我将他指导,

    他还目眩于新的天光。

    光明圣母

    来吧,升向更高的境界!

    他觉察到你,会从后面跟来。

    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俯伏膜拜)

    悔悟柔和之人,

    仰沾浩荡天恩,

    从此革面洗心,

    共同超凡入圣!

    任何向上意志,

    无不对你皈依!

    处女,圣母,女神,天后,

    但愿慈悲始终不渝!

    神秘的合唱

    一切无常事物,

    无非譬喻一场;

    不如意事常八九,

    而今如愿以偿;

    奇幻难形笔楮,

    焕然竟成文章;

    永恒女性自如常,

    接引我们向上。

  • 但丁《神曲三·天堂篇》

    天堂篇 第一歌

    但丁与俾德丽采同登天堂

    万物行动之源——上帝,
    把荣耀渗透于全宇宙,
    在各地发光,或多或少,因地而异(1)。
    我曾去过那受光最多的天体,
    看到了回到人间的人
    无法也无力重述的事物。
    因为我们越接近想望的东西,
    我们的智力越是深沉,
    记忆再也无法追溯它的痕迹。
    虽然如此,我要把在神圣的境界
    我有力量珍藏在我心中的一切
    组成我吟咏的题材。
    仁慈的阿波罗啊,为这最后一件事业(2),
    愿你让我吸取你的威力,
    配得上接受你心爱的桂冠!

    到今为止,巴那萨斯的一座高峰

    已使我满足;但现在我必须在

    两座高峰下踏进这最后的决斗场(3)。

    你进入我的胸怀,吐出灵气,

    像你把马斯亚的肢体

    从裹着的剑鞘里抽出时那样(4)。

    神圣的力量啊,你若赐我帮助,

    让我描绘铭刻在我脑上的幸福境界,把那里的种种情景表现出来,你就会看到我来到你宠爱的树下,攀折树上的枝叶戴在头上,这题材和你都会使我配受这荣誉。

    父亲啊,由于人欲的迷误和卑贱,为恺撒的凯旋或诗人的凯旋往那里攀折月桂枝的人并不多见,因此培尼阿斯的树叶在激起追求它的欲望时,应使快活的特尔斐神欢喜(5)。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不定,

    在我之后,有人会用更美的声音

    说出西拉峰与之应和的祷告(6)。

    那宇宙的明灯从一个个峡谷升起

    照耀着人们;但循着那把四个环

    连成三个十字的轨道,它却和(7)一座更为吉祥的星辰结合在一起(8),走上一个更为吉祥的行程,在宇宙的蜡上盖上更像自己的烙印。

    太阳从这一个峡谷使那边

    成为早晨,使这边成为薄暮;

    使那半球明亮,这半球阴暗;(9)我忽然看到俾德丽采转身过去,向着她的左边,正在凝望太阳,鹰隼从来没有像那样定睛观望。

    正如第二条光线总是从第一条

    光线里反射出来,而回升上去,

    好像归心如箭的游子一样:

    她的动作通过我的眼睛

    进入我的想象,而形成我的动作;我也以超出凡人的力量定睛观望。

    在那边我们的力量能得到很多

    在人间得不到的恩赐,正由于

    那地方造得适于人类居住(10)。

    我不能久久地逼视,可是,

    我已看到它向四周射出火光,

    好像通红的铁水从炉子里流出。

    突然间,我似乎觉到白昼上

    又加上了白昼,仿佛万能的神

    用第二个太阳把天空装点起来(11)。

    俾德丽采站在那里,用她的眼睛

    全神注视那些永恒的车轮,我掉过(12)仰望天空的眼睛来注视她。注视着她,我的内心也变得神圣,正好像格拉卡斯吃了仙草,变成了海神们的同僚(13)。

    超凡入圣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述说,还要蒙受天恩才有这经历的人们,就以我说的这个例子为满足吧。

    哦,主宰天国的“爱”啊,你用你的光把我提升到你那里,你知道我是否只是你新创造的那一部分(14)。

    那因渴望你而成为永恒的天体(15),用了你所调节和变换的音乐把我的心灵吸引去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太阳的熊熊火焰,燃遍了天空的极大部分(16),暴雨或山洪都没有使湖面如此广阔。

    那新奇的声音和那巨大的光流,

    在我心中燃起要知道其原因的渴望,以往我从来没有感觉得如此强烈。

    因此,那位知道我的心事,就像我知道自己心事的夫人,不等我询问,就启口回答,平静我激动的心情;她开始说:“是你自己以错误的想象,蒙蔽了你的眼睛,不让你看见,把这种想象丢开,你就能恢复眼力。

    你并不在地球上,像你想象的那样;而在迅速飞回你所渴望的苍穹,速度之快,还超过云中射出的闪电。”

    若是那含笑说出的简短话语

    解除了我的第一个疑窦,

    我又纠缠在另一个疑窦之中;

    我说道:“我已得到满意的答复,也已解除极大的惊异,但我还不懂我如何超越这些轻轻的天体而上升(17)。”

    她随即怜悯地叹了一口气,

    把眼睛向我转过来,望着我

    就像母亲望着她欣喜欲狂的孩子;就开始说道:“无论什么事物都遵循一种相互的秩序;这就是使宇宙和上帝相似的形式。

    那些被提举到高处的造物(18),就在这上面看到‘至尊者’的足迹,设立这个秩序就是要达到这目标。

    在我所说的秩序之内,自然的事物,按照它们各自不同的命运,有的接近它们的源泉,有的离源泉很远;因此在生命的汪洋大海上,向着各个不同的海港行驶而去,每一个都赋有继续前进的本能(19)。

    这本能,有的使火焰向月亮飞去,有的是难免一死的生物心中的动力;有的把泥土聚在一起使之紧紧粘合。

    那张弓,不仅会像箭一般地射出

    没有赋给智力的造物,就连那

    具有理智和爱的造物也会射出。

    把这一切分门别类的‘天命’,

    用它的光使最高天静止不动,

    那极速的宗动天就在那里面旋转;(20)如今,那弓弦的力量正在把我们送往那里,好像送往指定的地点,它射出的箭总是指向欢乐的鹄的;确然如此,艺术的形式往往不能符合艺术的意向;因为那迟钝的材料不得心应手,就像这样,有时候造物会离开

    这条轨道,它虽被送上正轨,

    却有力量向其他部分越轨而行

    (正如我们看到火从云中射下),若是对虚幻的声色的迷溺把他第一次的冲击扭向地上。

    假使我没有想错,你对你的上升

    不必惊讶,就像不必惊讶于一条江河从高山之巅奔泻到山脚之下。

    若是在去除了一切障碍以后,

    你安然定居在下面,那才是奇事;好像在人世那跳跃的火竟会静止一样。”

    于是她掉过眼光向天国仰望。

    (1)上帝是一切行动的源泉,但自身不动,这是亚里士多德神学的主要概念。上帝“渗透”到一个事物的本质里,而在这事物的具体生命上或多或少地被反射出来。(2)据但丁在《飨宴篇》里所说的,阿波罗等于太阳,亦即等于上帝。(3)到今为止,缪斯的灵感(“一座高峰”)已使他满足,但现在也要祈求“阿波罗”的援助。(4)马斯亚向阿波罗挑战比赛吹笛,被阿波罗剥皮,所以这里用“剑鞘”的比喻。(5)培尼阿斯的女儿达夫尼,为阿波罗所爱,后来变成一株月桂树。特尔斐神即阿波罗,因为他在特尔斐有一座神殿。(6)“西拉峰”即巴那萨斯山上的阿波罗峰。(7)赤道、黄道和昼夜平分圈的三个环,各自与地平线圈形成一个十字。在昼夜平分时,它们在日落时都与地平线相遇,在同一点与地平线形成它们的十字。(8)这星辰指白羊座。(9)现在是正午。(10)“那地方”指地上乐园。(11)由于他们迅速靠近太阳。(12)“车轮”在《天堂篇》里全部用来指运转的天体。(13)渔夫格拉卡斯吃了使鱼活过来的草,就生出了对海的渴望,因此跳入海中变成一个海神。见奥维德《变形记》。(14)“新创造的那一部分”指灵魂,因为上帝在完成肉体后,才把灵魂吹入。但丁在这里问他是否只有灵魂,没有肉体。(15)据亚里士多德说,上帝由于用爱和渴慕感动宇宙,才产生永不停止的宇宙运动。(16)因为他们正在穿过地球和月亮之间的“火的天体”;“火的天体”好像以一个第二天体环绕“空气的天体”。(17)亚里士多德认为气是相对地轻的,火是绝对地轻的。(18)这里的“造物”指天使,或许也指人。(19)上帝是万物的源泉,也是目标。(20)完全不属于空间的最高天,并不行动而且没有两极。它用爱和光围绕宗动天,宗动天是物质天体中最外面的和最迅速的天体。

    天堂篇 第二歌

    月轮天

    哦你们乘在你们的小小的船上(1),心中渴望倾听,紧紧追随着我的一边行驶一边歌唱的船艇,请你们且回头,重访自己的故土;不要驶向茫茫的大海;说不定,见不到我,你们会在大海中迷途。

    我走的水路以前从来没有人航行过;密纳发女神吹送我,阿波罗神引导我(2),九位缪斯女神向我指出大熊星。

    为数不多的另外几人,你们早已企望那人世间借以维持生命的天使之粮(3),企望那永远吃不够的食粮,你们确然可以跟随我的航迹,把你们的大船驶到海洋,航行于那复归平静的波浪之上。

    那些航行到科尔奇斯岛去的

    光荣无比的人们,看到哲孙当场

    变成耕夫时,也不会像你们那样惊讶(4)。

    那种对神一般的天国的渴慕,

    在我们生下时就已滋生,以后也永不减退,使我们上升,几乎像天体那样迅速。

    俾德丽采仰望着上天,我仰望着她;也许在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被射出而飞去的那么一刹那,我发见自己飞到有一件奇妙的事吸引我的眼光的地方;然后

    那位洞悉我一切心事的夫人,

    转身向我,她又是欢喜又是美丽,对我说道:“把感恩的心朝向上帝吧,他已使我们与第一颗星辰合在一起(5)。”

    我仿佛觉得一朵云彩裹住我们,

    又灿烂,又浓密,又坚实,又光滑,如一块被强烈的阳光照耀的钻石。

    这颗永恒的珍珠把我们收受进去,就像水吸收了一道阳光,而水的本身依然没有裂痕。

    如果我是物体,如果我们在人世

    想不出一个容积如何能被另一个包容,——物体若钻入物内,那必然如此,——那末渴望更应激发我们去看一看那“本体”,在那里我们看到我们自己的性质与上帝如何融合。

    在那里,我们凭信仰坚信的事物

    将被看见,不是被证明,而是像

    人类相信的初步真理将会自明(6)。

    我回答道:“夫人,我以最大的虔敬向上帝表示我的感激之忱,感谢他把我从人世带到了这里。

    这座天体上的黑色斑点

    曾使人间议论该隐的故事(7),请告诉我,这黑色斑点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若是在感觉的钥匙未能开启的地方,凡人的意见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那末惊讶的利箭确然不该再射到你的心里;因为,我想你一定懂得,就是理性跟着感觉飞也无法赶上。

    但是告诉我,你自己对这点怎么想法?”

    我说:“这高处显得明暗不一,

    我想是由物体的或稀或密产生(8)。”

    她说道:“我反对你的这个论点,你若好好倾听我所提出的论证,定会看出你的思想深深陷入了错误。

    第八重天体向你显示许多光体,

    这些光体不论是质量或是数量,

    都可以让你看到各种不同的形相。

    假使这种现象单是由物体的浓密

    或稀薄产生,那末它们里面只有

    一种力量或多或少,或相等地分布。

    不同的力量必须是不同形式原则

    所产生的结果,若是依你的推理,除了一个原则以外,其他都不存在。

    再说,假使你问起的那种黑斑

    是由稀薄产生,那么这座行星

    不是在某一个部分上面完全没有物质,就是像一个身体上有瘦的部分,也有肥的部分,这座行星的浓淡如书页的相叠。

    假使是第一种情况,可以由日食

    表示出来,那时候阳光应射过月球,仿佛射过其他稀薄的物体一样。

    既然并不如此,我们就得要看

    那另一种情况;假使我把这说法

    也驳斥了,那就证明你的想法错了。

    假定这稀薄的物质不从这边

    贯通到那边,那必然有一个界限,它的障碍在那里拦住它的去路;在这一点,那另一个物体的光线就会被反射过来,像后面涂有铅的玻璃反射颜色一样。

    现在你也许会争辩,在这里

    光线比其他部分要阴暗一些,

    因为它从一个较远的距离反射过来。

    实验可以使你摆脱这个糊涂思想,只要你愿意做个试验,而实验永远是你们技艺之河的源泉。

    你要拿来三面镜子,把两面镜子

    放在和你距离相等的地方;让第三面放得更远而在那两者之间向你照射。

    你向着它们,把一盏灯放在你背后,这样灯光就把那三面镜子照亮,经过镜子的反射,那光又回到你这里。

    虽然那较远的镜子反射过来的光,在数量上要少些,你却会看到它发出的光像其他两面一样亮。

    如今,——正像被白雪覆盖的土地,受到了温暖的阳光的照射,它先前有的颜色和寒冷立即消尽,——你在智力上消除了一切错误,我要用灿烂的光鼓舞你,你在看的时候,这光会烁烁闪动。

    在那神圣而又宁静的天体,

    一个物体在不断地自己运转,

    它所包容的一切生命都受它支配。

    在它之下的天体含有许多的光,

    把这生命分开在不同的本质之中,这些本质包含在它里面又与它不同;其他运转的天体依着不同的差别,把它们所包含的各自的力量,用在自己的目的上,使自己肥沃(9)。

    如今你可以明白,这些宇宙的器官一级一级地发生作用;因为它们从上接受力量,而向下传达。

    你现在好好注意,我如何曲曲折折通过这道关口达到你渴望的真理,你此后才可以学会单独守这河津。

    这些神圣天体的行动和力量,

    正如铁锤的挥动受到铁匠的指使,不得不从幸福的原动者那里流出;(10)由这么多光芒装点得美丽的天体(11),从那使其转动的‘深奥的神灵’(12),取得形象,而以此造成一个印章。

    包含在你肉体内的那个灵魂,

    通过那些各不相同,又与不同能力相符合的身体各部,把自己分布开来;那主宰一切的‘神力’就像那样,把自己的至善分散在列宿中间,但自己仍然保持着一致性转动。

    不同的力量和它赋予生命的

    珍贵物体,结合成不同的混合物(13),这力量在物体内如生命在你身内。

    这混合而成的力量,由于它的泉源是欢乐的自然,从那物体中发出光芒,正如喜悦之光从灵活的眼珠中射出。

    仿佛存在于光和光之间的差别,

    是从这里产生,而不是从密和稀里产生;这个内在原则也依照自己的特点,产生出混浊的或是清澄的区别。”

    【注释】

    (1)乘小船的指肤浅的人。

    (2)“密纳发”是司智慧的女神。

    (3)“天使之粮”指哲学和神学。

    (4)哲孙同希腊的英雄们一起去找寻金羊毛。他们到了科尔奇斯岛。科尔奇斯王爱依底斯答应把金羊毛给他,假使他把两头铜蹄喷火的公牛架在一只铜犁上,耕种土地,把龙牙播散在田里,并征服要从龙牙里生出来的披甲的战士。

    (5)“第一颗星辰”指月轮天。

    (6)“初步真理”指矛盾律,即事物不能同时存在又不存在。

    (7)普通人民谈论这样的故事,说在月亮里可以看到该隐拿着一束荆棘,去作献祭。

    (8)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这个见解:“月亮上的暗影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它的物体的稀薄而已,这就使太阳的光线不能像在月亮的其他部分那样,终止在那里并被反射出来。”

    (9)依照我们诗人的体系,有十重天。“神圣的和平统治的”天体是最高天;那包含在它里面运转的“物体”是宗动天;“在它之下的天体”是恒星天;“其他运转的天体”即下面的七个天体,是土星天,木星天,火星天,日轮天,金星天,水星天和月轮天。

    (10)“幸福的原动者”指天使们。

    (11)“天体”指恒星天。

    (12)“深奥的神灵”指上帝,或是指导恒星天的天使。

    (13)“日有日的荣光,月有月的荣光,星有星的荣光。这星和那星的荣光,也有分别。”见《哥林多前书》第15章第41节。

    天堂篇 第三歌

    月轮天中的女精灵

    那从前以爱情温暖我心胸的太阳(1),如今用证明和反驳为我揭示真理的美丽而又可爱的面容;我为了要在适当的程度上,表示我已经得到了纠正和保证,

    就抬起我的头来准备说话。

    但是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景象,牢牢地把我吸引住了,我只想看,却把刚才要作的表示完全忘了。

    就像透明洁亮,光滑无比的玻璃,或是清澈明莹,水波不兴,并不深得见不到底的湖水,反映我们面孔的轮廓和光泽,但那么朦胧,就是白额上的珍珠

    也没有那么慢地映入我们的眼帘;我就像那样看到许多渴望说话的脸;我因此陷入一个误会里面,正和那使人去爱泉水的误会相反(2)。

    我发觉它们的时候,心中以为

    它们都是反映出来的形象,

    我就回过头来看是谁的影子;

    我不见有什么人,又把眼睛转向前去,直视我的娴雅淑静的导者的光彩,她微笑着,圣洁的眼里发着光。

    她说道:“我对你孩子般的思想

    微笑,你不要惊异;你的思想

    还没有能切实地抓住真理,

    却还像从前那样使你转向虚无之乡。

    你所看到的那些人是真的本体,

    为了不守她们的誓约被谪于此。

    所以同她们说话吧,要倾听,

    要相信;因为令她们满足的真光,绝不容许她们离开它的身旁。”

    我就向那个显得最渴望谈话的精灵转过身去,然后像一个人因热望过切而惊惶失措,我说道:“哦,被造得完美的精灵啊,你在永生的光芒中感受着那不经过品尝不能领会的甘美;你若是肯把你的芳名和你们的命运告诉我听,这将令我喜悦万分。”

    她眼睛里含着微笑,渴切地说道:“我们的仁爱,决不把公正的愿望拒于门外,正如天上的他,愿意全部朝臣都像自己一样仁爱。

    我在人间是一个童贞尼;

    你若是好好搜索你的记忆,

    我比从前更美不会使你认不出我,你却会重新认出我是庇加达(3),同另外这些有福的人在一起,我在这座转得最慢的天体里蒙庥(4)。

    我们的情感只是依那‘圣灵’的喜欢燃烧起来,我们能遵照他的命令形成我们的感情,我们无比喜悦。

    所以,派给我们这个仿佛很低下的地方,是因为我们没遵守誓约,而且在某一方面没有加以遵守。”

    我就对她说:“在你奇妙的面容上,仿佛有一种神圣的东西发出光彩,改变了我们记忆中你昔日的面貌。

    因此我就久久不能记起你来;

    你对我说的话现在给我很多帮助,使我能够较清楚的把你想起。

    但是告诉我,在此蒙庥的你们,

    你们是否想望一个更高的地方,

    想看得更多,处在更亲切的地位?”

    她先同另外的那些精灵一起

    微笑了一下,然后回答我的问话,喜悦得像燃起初恋的火焰一样:“兄弟,爱的本质平静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只是恋慕我们已经取得的东西,而不使我们生出其他的渴望。

    假使我们想望自己能达到

    更崇高的地方,我们的恋慕

    就不符合派我们在此的上帝的意志,假如我们的生命必然处于爱里面,假如你再想想爱的性质,你将明白,在天上不允许有这些想望。

    不但如是,我们这种幸福生活

    要求我们完全服从神圣的意志,

    我们自己的意志就与他合而为一。

    因此我们这种生活,在各个天体内,使整个天国喜欢,也使天国的王喜欢,我们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他的意志给予我们安宁;他像大海,不论是他创造的

    或自然造成的万物,都向他流去(5)。”

    于是我就明白天上到处是乐园,

    虽然那“至高无上的善”并不

    依单一的样式在那里降下恩泽。

    像有时会遇到的那样,一种食物

    使我们满足了,还是想另一种,

    因此一面道谢,一面却启口要求;我就用姿势和言语那样表示,要求她告诉我,她不会把梭子在里面引到尽头的是什么织物。

    “完美的生命和崇高的功德,”

    她说道,“把一位夫人超升得更高(6),尘世有人依她的教派穿上道袍,戴上面纱,为了要和那位‘新郎’终身同起同卧,凡是由于仁爱而符合他的意旨的誓约,他无不悦纳。

    我还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就看破红尘去跟从她,穿上和她一样的衣袍,立下了誓约追随她,加入她的教派。

    以后,惯于作恶甚于为善的男子们(7),把我从可爱的修道院里活活拉走了;上帝知道当时我的生活变成怎样。

    我右边的这个光辉的形体,

    将她自己显露给你看,而又用

    我们这座天体全部的光照耀自己,她领会她的命运正和我的命运相同。

    她生前是一位女修士,像我一样,那圣洁的面纱之影从她头上被夺去。

    可是,虽然违反她的意愿,也违反良好的习俗,被拉回到红尘中去,她从来没有解下她心上的面纱。

    这就是伟大的君士坦士的光体,

    她和索比亚的第二个猛如狂风的君主生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暴君(8)。”

    她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开始歌诵

    “福哉马利亚”,一边唱一边消失,如同重物在深水中不见一样。

    我的目光尽可能地随她而去,

    直到不能再看见她的影子时,

    才回过来射向一个更可恋慕的鹄的,全神贯注地集中在俾德丽采身上;她那神光异彩射在我脸上,我的眼光一开始就无法忍受;我踌躇了,不敢立刻向她询问。

    【注释】

    (1)“太阳”指俾德丽采。

    (2)那西萨斯把自己的倒影当作真的生命。我们的诗人把他现在看到的真的生命当作倒影。

    (3)庇加达是但丁的友人福累斯·杜纳底(见《炼狱篇》第二十三歌)和珂索·杜纳底(见同上第二十四歌)的姐妹。

    (4)月亮每日从东到西的运行是最慢,因为它与地球及整个天体运转的中心最接近;但在这个意义上是最速,就是它的特有的行动(从西到东)有着比任何其他天体更短的时间。

    (5)上帝从“无物”中创造的,如天使和理性的灵魂;自然所造成的,是生殖出来的。

    (6)“一位夫人”指圣克雷尔(1194—1253),阿西西的圣方济的友人和门徒。

    (7)这里特别指她的哥哥珂索·杜纳底;他逼她嫁给罗萨里诺·达尔·托萨,一个性格粗暴、专事党争的人物。当时珂索正要和他结成联盟。

    (8)腓特烈·巴巴罗萨,他的儿子亨利六世,和他的孙子腓特烈二世,被称为“索比亚的三阵烈风”。君士坦士是亨利的妻子。

    天堂篇 第四歌

    疑难问题的解答

    在两种放在同等的距离,发出

    同等的香味的食物之间,一个人

    纵然自由,也会吃不上食物活活饿死。

    一只羔羊会在两只馋涎欲滴的恶狼之间站着不动,对它们抱着同等的恐惧;一只狗也会这样站在两只母鹿之间。

    因此,由于疑难处在两可之间的我,若是保持沉默,我不责备自己,也不称赞自己,因为我不得不如此。

    我保持沉默,但是我的欲望

    和我的疑问表露在我的脸上,

    比之用言语说明更为恳切。

    好像但以理消除了尼布甲尼撒的怒气,让他不再因为怒气而变得残暴无理(1),俾德丽采消除了我的疑惑,她说道:“正是这样,我看出你如何被两种欲望扯东扯西,心里愈急愈是纠缠在一起,因此说不出话语。

    你心中议论着:‘善的意志若是坚贞不屈,凭什么理由,另一个人的强力居然能减削我应有的功绩?’还有一件事情也令你困惑不解,那就是,灵魂仿佛在返回星辰,

    这似乎足以证明柏拉图的学说(2)。

    两个疑问以同等的重量

    压在你的心头;因此我愿意

    先谈一谈那含毒最多的一个(3)。

    最高天使中道行最深的一位,

    或是摩西,或是撒母耳,或是两位约翰中的任何一位,甚至马利亚本人,都没有在另外的天体里占有座位,却和你刚看到的精灵在同一天体内,他们生命的岁月也并不多些或少些。

    他们都使最高天因他们

    而变得美丽,并依感受灵气的多寡,程度不同地分享甘美的生命。

    这些精灵在这里显现出来,

    并不是说这座天体是给了她们,

    她们只是这最低天的标记而已(4)。

    对你们凡人说话只能用这种语言,你们仅凭感官所传来的事物来感知,然后将它作理智的材料。

    因此‘圣经’,按你们的理解力

    降低一层,使上帝具有手足,

    实际上,却另外含有深义;

    神圣的教会也使加伯列和迈克尔

    还有那位使托俾挨双眼复明的大天使(5),都具有人的形相在你们面前出现。

    泰密阿斯里关于灵魂的论述(6),并不符合这里可以见到的情形,他大概对自己说的话信以为真。

    他认为自然赋予灵魂形状的时候,曾把灵魂从星辰中分离出来,因此,灵魂最后要返回自己的星辰。

    可是,也许他关于灵魂的论述

    不能从字面上理解,而含有

    不能加以嘲笑的其他意义。

    假使他的意思是说星辰的影响,

    不论是功是罪,终将返回星辰,

    那也许他的箭矢射中了某个真理。

    这个原则曾经被人误解,

    几乎使全世界离开正路,奔向歧途,甚至呼叫虬夫,墨苟莱和马司之名(7)。

    那使你烦恼的另一个疑难

    含毒较少,因为隐在里面的恶意

    决不能使你离开我而转向别处。

    你要知道,我们的公正在凡人

    看来并不公正,正是加强信心的论证,不是使你们走入歧途的异端邪说。

    但是,既然你们人类的智慧

    有能力理解这一条真理,

    我要依你的愿望回答你的问题。

    在横施暴力的时候,容忍暴力的人纵使没有做出有助于暴行的事,这些精灵也不能以此而获得谅解,因为意志若不愿意,它就不能被粉碎,纵使暴力把它扭向旁边一千次,它仍会维持原样,就像烈火的本性那样。

    因为,意志若是屈从,不论程度如何,它都帮助了暴力;这些精灵就如此,因为她们有力量回到那神圣的处所(8)。

    若是她们的意志保持原样不动,

    就像使圣劳楞斯在铁格上坚持、

    使墨修斯把手放于火中的那种意志(9),那末一到她们不受拘束的时候,就该使她们回到被迫离开的正路;但这样健全的意志真是凤毛麟角。

    假使你如应该的那样,细细听了我的话,那个一再使你烦恼的疑问,就会被我的这些话完全消除。

    但如今,在你的道路上,另一条鸿沟横在你的眼前,你还没有能够跨越它独自走完行程,你就会疲乏。

    我已使你坚定不移地相信,

    凡是蒙庥的灵魂决不会说谎,

    因为他们永远住在真理的源泉旁;可是你也许从庇加达那里听说,君士坦士依然忠诚于修道生活,因此她似乎在这点上和我说的相反。

    我的兄弟啊,从前常有这种情形,人们为了避免祸害,违反常理地做了其实是不宜于做的事情。

    阿尔克美翁被他父亲的祈求

    打动了心,就这样杀了自己的母亲(10),为了不牺牲孝道却成了不孝的儿子。

    讲到这地方,我要你这么想,暴力从意志受到一些不纯的东西,一起行动,因此从中产生的罪行不能宽容。

    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的事情,

    可是有时也会屈从,那是因为

    怕退缩后会陷入更大的烦恼(11)。

    因此,庇加达说这句话的时候,

    指的是绝对意志,我指的

    是另一种;所以我们说的都是真理。”

    这就是那条圣河泛起的涟漪,

    圣河发源于一切真理的“源泉”;因此,我的两个欲望都恢复了平静。

    我说道:“哦仁爱的上帝的宠儿,哦神灵,你的言语给了我温暖、滋润,我愈加生气郁勃,但我的深情厚意还不够深、不够厚,还不足以使我以恩报恩;但愿见到我这心意的万能的神代替我向你报恩。

    如今我真切看出,我们的智力

    若不受到‘真理’的照耀,就无法满足,越出这唯一真理,一切真理无法存在。

    我们的智力在那里安息,犹如一头野兽到了窝前就在里面安息;一定能到达;不然,一切的思慕都成了梦幻。

    因此在真理的脚边冒出了疑问,

    像嫩芽冒出了地面;就是这东西推动着我们越过重重的山脊直登最高的顶峰。

    夫人啊,就是这诱导着我、鼓舞着我,使我满怀着敬意向你询问我不理解的另一个真理。

    我愿意知道,人们若是毁弃了誓言,是否能以另外的善行来作补偿,那善行在你们的天平上不太缺少分量。”

    俾德丽采的眼睛神圣地闪耀出

    爱情的灿烂火花,凝望着我,

    我的被征服的力量只得转向他方,我垂下了眼光,不知所措,万分惊惶。

    【注释】

    (1)尼布甲尼撒得梦遗忘,迫令迦勒底人告诉他;他们回答他不能,他就大怒,要杀他们。后来但以理告诉他了,他才息怒。见《旧约·但以理书》第2章。

    (2)柏拉图在《泰密阿斯》对话录里说:“造物主在创造了宇宙以后,把相等数目的灵魂分配到星辰里去,每个灵魂被派定在一个星辰里。”

    (3)这里说柏拉图的学说有害,是因为给予天体的影响以太卓越的优势,以致对自由意志不利。

    (4)她说,天使和有福的精灵大家永远住在一起,只是在最高层的天里或多或少地享受神圣的荣光;虽然,为了迁就人类的了解力,他们显得好像被派定在不同的天体里。

    (5)使犹太人托俾挨双眼复明的,是大天使拉斐尔。

    (6)《泰密阿斯》:即柏拉图所著的一篇对话录。

    (7)这些是异教的神祇。这里的意思是指偶像崇拜。

    (8)以上关于自由的和被迫的行动的说法,都是根据亚里士多德的。

    (9)圣劳楞斯于258年在发利利安皇帝治下殉道。他被放在铁架上,下面用火烧烤而死。他在痛不可当的时候还是嘲笑他的刽子手,吩咐他们转动他的身体,那末两面都可以烤得平均。墨修斯是罗马的公民。他被波尔塞那王捉住时,波尔塞那下令把他活焚。他听到这命令,立刻把手放在火中,不稍畏惧。波尔塞那嘉其刚毅,把他释放。

    (10)请看《炼狱篇》第十二歌。

    (11)亚里士多德曾说过,由于恐惧做出的行为是从自愿和不自愿中产生的。有两种意志,一是绝对的意志,不屈从邪恶;一是有条件的意志,为了避免更恶的事屈从邪恶。

    天堂篇 第五歌

    誓约与自由意志;上登水星天

    “我若以爱情的温暖,把光芒

    照耀在你的身上,超过人间所见的度量,以致你的眼睛失去了原来的力量,你不用惊讶;因为这种现象是从完善的视力中产生出来,它一开始领悟,就奔向那领悟的善行(1)。

    我清楚看出,永恒的光已在你的心头发扬光大,永恒的光一旦被看见,就会永远燃起爱情的火焰;若是另外的东西引诱你的爱情,那必然是这种光的一些痕迹,受到歪曲的理解而在其中发光。

    你愿意知道是否能以其他重大的

    供奉,来偿还破坏誓约的债务,

    使灵魂免于受到自己的责问。”

    俾德丽采这样开始这阕圣歌,

    像一个不中断自己说话的人,

    又把这神圣的主题继续下去:

    “上帝在当初创造万物的时候,

    他那最大、最与他自己的美德相似,而且最为他自己珍爱的恩赐,乃是意志的自由,他过去和现在都把意志的自由赋给一切有灵的造物,也唯独他们才有自由的意志(2)。

    你若是从中得出应有的推论,

    你如今就会看出誓约的价值,

    如果在你立誓的时刻上帝也曾允纳;因为上帝和人之间,一旦订立契约,从我所说的宝藏中就要拿出牺牲,而且要出于意志的自愿。

    那末还有什么可以把它赎回呢?

    你若想使用你已献奉于神的祭品,你就像用不义之财来做善事(3)。

    你对那比较重大的要旨已确信无疑;但神圣的教会既在这上面有恩赐特免(这似乎违反了我向你说的真理),你还是需要在这酒席上稍坐一会,因为你所吃下的坚硬食物,需要进一步的帮助才能消化。

    袒开你的心胸,迎受我的阐述,

    把它牢记心头;因为理解以后

    若不牢牢记住,就不能成为知识。

    这种牺牲的本质是由两个东西

    组合而成:第一,是那牺牲

    所由构成的东西,其次是契约本身(4)。

    这后者除非予以遵守,决不能

    加以取消;因此,关于这一点,

    我在上面的谈话里讲得那么明确;所以,希伯来人不得不在任何场合奉上祭品,虽然如你应该知道的(5),那被奉上的东西有时可以变换。

    那另一件东西,我已对你说过

    是誓约的内容,事实上是这样的,若和其他的内容互换,并不算违约。

    但人们不要凭自己的判断,

    没有经过金银两种钥匙的使用(6),就把这负担移放在自己的肩上;让他们相信一切变换都是蠢事,除非那换下的东西包含在换上的东西内,有如四包含在六内。

    因此,无论甚么由于自己的价值

    而重得使一切天平都无法衡量的东西,就决不能用任何其他东西来顶替。

    愿世人决不要以玩笑的态度许愿;要忠诚,在这样做的时候不要盲目,像耶弗他在许他第一个愿时那样;他说一声‘我做错了’,比守了誓言却做了更糟的事,更为合宜;(7)你能看到,那希腊人的首领同样愚妄,使依菲及尼亚为自己的美貌哀悼(8),而且使愚者和智者听到了那样的一种仪式,都为她哀悼。

    你们这些基督徒啊,在行动时

    要慎重,不要像随风飘摇的羽毛;也不要以为一切的水都会把你们洗净。

    你们有《新约》和《旧约》,还有教会中的牧师来引导你们;愿这一切足够使你们得到救赎。

    假使可恨的贪欲向你们宣示什么(9),你们要做人,不要做无知的羊,免得受到住在你们中间的犹太人的嘲笑。

    你们不要做那样的羔羊,放下

    母亲的奶,而毫无意思的东蹦西跳,跟自己角斗,作为自己的娱乐。”

    俾德丽采对我说了我记下的这些话语,然后怀着无限的恋慕转过身去,向着宇宙显得最有朝气的那一部分(10)。

    她说话的停止,她容貌的神化,

    命令我急切的心灵保持沉静,

    我心灵前早已摆着新的疑问。

    就像一支发出的箭,弓弦的颤动

    还没有停止,却已射中了鹄的,

    我们就像那样飞向第二重天(11)。

    我的夫人沉浸在这座天体的光芒之中,我看到她是那样的喜气洋溢,给这座行星也增添了光辉。

    若是星辰也起了变化而且欢笑,

    那末天性生来在一切情形下

    都容易变化的我,当时又该怎样!

    好像在平静而清澈的鱼池里,

    鱼群游向外面投来的任何东西,

    认为是可以充饥的食物,

    我看见千万个光辉灿烂的形影

    向我们游近过来,听到每一个在说:“看那个将使我们的爱增加的人(12)。”

    每一个精灵向我们走来的时候,

    因自身发出的灿烂光芒,

    都显得充满着无限的喜悦。

    读者啊,我如今开头的诗篇

    若不继续下去,你将感到痛苦、饥渴,急于要知道诗篇的下文,你自己可以想象出,这些精灵一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如何渴望听他们叙述他们的境况。

    “生来幸福的人啊,神明赐恩于你,使你在抛弃你的战斗生涯以前,就望到那些永远凯旋的‘宝座’!(13)我们被那遍布于整个天界的光照耀;因此你若希望从我们汲取光明,你随自己的意志满足自己吧。”

    那些虔敬的精灵中的一个这样

    向我说话,俾德丽采说道:“说吧,放心说吧,相信他们如相信神明。”

    “确然,我看见你如何栖宿在

    你自己的光里,从眼中汲取这光,因为你微笑时你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却不知道,高贵的灵魂啊,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因何被列入这座星里,另一座的光把它遮起不让世人看到(14)。”

    我说了这话,转过身去向那第一个对我说话的精灵;看到了我这样,他发出了比刚才明亮得多的光。

    好像热气把浓雾的屏障

    一块一块地啃去了以后(15),太阳由于光的强烈令人不能逼视,那个神圣的形相由于欢乐的焕发,就像那样隐藏在自己的光里,而且在这样被光裹住,裹住时,如下一歌中所歌咏的那样回答我。

    【注释】

    (1)在上一歌末,我们看到但丁受不住俾德丽采的光辉,如今她告诉他要把她光辉的增加归因于他们所在的地方。

    (2)但丁在《帝政论》第1卷第12章里也这样说:“如果判断力完全支配食欲,而丝毫不为它所阻碍,那末这判断力是自由的。但是如果判断力被食欲支配而受其阻碍,那末就不能是自由的:因为它并不凭自己行动,却被另一个俘虏。因此禽兽不能有自由的判断力,因为它们的判断总是被食欲阻碍的。因此也就可以明白,意志不能变动的理智物体,以及与肉体分开的,而且良善圣洁地离开肉体的灵魂,由于意志的不变,并不失去选择的自由,却是无上完善、无上有力地保留着它。看到了这点,又可以明白,这种自由,或我们一切自由的原则,是上帝赐给人类本性的最大的善;因为就凭这东西,我们作为人时在人间被造得幸福;我们作为仙灵时,在别处被造得幸福。”

    (3)“虽然一个盗贼从他盗窃来的东西里拿出一些来给穷人,可是这还不能被称为施舍。”见但丁《帝政论》第2卷第6章。

    (4)一个是誓约的实质,如守独身生活,或斋戒等;另一个是那契约,即誓约的形式。

    (5)见《旧约·利未记》第27章。

    (6)“金银两种钥匙”见《炼狱篇》第九歌。金的钥匙代表知识,银的钥匙代表权威。

    (7)耶弗他向耶和华许愿,若是他能从亚扪人那里平安回来,他就将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人献上为燔祭。当他回家时,出来迎接的却是他的独生女,他只得把她献上。见《旧约·士师记》第11章。

    (8)阿加孟农由于杀死了阿提密斯圣林中的鹿,触了神怒,因此阿提密斯使希腊军队中发生了瘟疫。为了息神怒,他许下愿把那一年内他的国境中生下的最美丽的东西献祭,而这最美丽的东西却就是他自己的女儿依菲及尼亚。

    (9)“可恨的贪欲”指出卖免罪符的教皇。

    (10)指一切生命的源泉,太阳。

    (11)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水星天。

    (12)“我们的爱”指这些精灵所受到的爱。

    (13)教会在人间被称为“战斗的教会”,在天上才被称为“凯旋的”。

    (14)水星天因为最近太阳,故为太阳所遮掩。

    (15)太阳把遮住它的光辉的雾气吸干。

    天堂篇 第六歌

    罗马在救赎人类上的功能

    “在古代,鹫鹰曾随拉文尼亚的夫君顺着天体的行程向西飞翔;自从君士坦丁使它飞回东方以后(1),已有二百多年,这只上帝的鸟,栖宿于欧罗巴洲的边境之上,靠近它最初从那里飞出的群山;它使世界处于它神圣翅膀的

    阴影之下,一代一代统治下去,

    后来因朝代的改换停在我的手上(2)。

    我生前是恺撒,现在是查士丁尼,我依我现在感到的‘圣灵’的意志,对于法律做了去芜存菁的工作;在我把我的心专注于这工作之前,我认为基督只有一个性质(3),而我就以这样的信心为满足;但是那位有福的阿加彼塔斯,当时他是至尊的牧师,用他的谈话指导我走向那没有杂念的信心(4)。

    我相信他,我现在看出他的

    信心的内容,如你看出一切矛盾

    又是虚假又是实在的那样清楚。

    一等到我的脚步和教会同行,

    上帝就赐我宏恩,感动我去作

    那崇高的事业,我完全献身于上面;把军事交给了我的贝利撒留;(5)上天的股肱和他密切联合,这是我应该从事文治的标记。

    对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

    如今已在这里结束;但是

    问题的性质需要我加以补充。

    为了你可以明白,把这神圣的大纛篡为己有的人以及加以反对的人,他们两方这样做有什么正当的权利(6),你先要想一下,从巴拉斯为了(7)使它发扬威力以致丧身的时候起,伟大的美德如何使它值得尊敬。

    你知道它在阿尔巴隆伽城

    驻留了三百多年之久,直到最后

    为了它的事业三人还和三人作战。

    你知道从萨宾妇女的受辱

    到琉克利霞的悲痛,它如何

    通过七个帝王征服了四周的民族。

    你知道高贵的罗马人如何

    举起了这面大纛反对布楞那斯,

    反对彼拉斯,反对其他的王子和政权;托夸托,昆齐俄(因他不加梳理的头发得此别号),台西家族和法俾家族,从中取得我乐于这样赞美的荣名。

    这面大纛压倒了随着汗尼拔越过

    阿尔卑斯山的阿拉伯军队的骄横;坡河啊,你就从那群山中发源。

    在这旗帜下面,西彼俄和庞培

    还在他们青春时代就高奏凯歌,

    你在那下边出生的山感到辛酸。

    然后,在按照天意,将把人间

    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的时刻,

    恺撒奉罗马之命拿住了这面大纛;它从发尔河到莱茵河完成了什么业绩,伊塞尔河和阿拉尔河都知道,森河和伦河灌注的流域都知道。

    他从拉温那出来,飞渡卢比孔河,它所成就的事业进展得那么神速,不论舌头或笔墨都无法追随。

    它指挥全军向西班牙疾驰而去,

    然后驰向提累基阿姆,狠狠打击了法塞利阿,炎热的尼罗河也感到创痛。

    它再度看到它的诞生地安丹特洛

    和西摩伊斯,也看到了赫克多长眠的地方;它又抖擞羽毛,使托雷美遭殃;此后像闪电一般下降,扑向周巴,于是回过来飞向你们的西方,它在那里听到了庞培的角声。

    这大纛在那后继的将军手中的作为,使勃鲁多和加西阿在地狱中为之号叫;它使摩得那和培卢查悲哀烦恼。

    那无比可怜的克娄巴特拉还在为之痛哭,她在大纛前面,没命奔逃,让毒蛇咬嚼自己的胸膛,猝然暴死。

    它随着他行进到红海的边岸,

    它随着他使世界处于深深的和平,哲那斯神看到自己的庙宇向他关门。

    但这面使我叙述了历史的大纛,

    以往的勋业,以及在它统治的人间它将完成的种种丰功伟绩,若是用明亮的眼睛和纯洁的心灵去看第三位恺撒手中的作为,就将显得微不足道,黯然失色;

    因为赋予我灵气的鲜明‘正义’,把替他的愤怒复仇的荣耀,交给了我所说的那一个人手中。

    有一件双重意义的事,将使你们大为惊异!

    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

    等到伦巴底人的狠毒的牙齿

    咬进了神圣的教会,查理曼大帝

    在鹫鹰的卵翼下胜利地挽救了她。

    现在你可以判断我指责的那些人,也可以判断他们犯下的罪恶,这些罪恶是你们的一切祸患的根由。

    一党用黄金色的百合花旗反对

    帝国的旗帜,另一党把它据为己有(8),因此难以看出哪一党作恶更大。

    让基伯林党人在另外的旗帜下,

    使出,使出他们的阴谋诡计吧;

    使这旗帜与正义分开的,都要遭殃;愿这个年轻的查理王不要用他的归尔甫党人摧折这面圣旗,让他惧怕把更猛的狮子剥皮的利爪吧(9)。

    在此以前,也曾有孩子们时常为父亲造下的罪孽而痛哭,愿他切莫设想上帝会用兵器来调换他的百合花。

    这座小小的星辰以善良的精灵

    装饰自己,他们生前忙忙碌碌,

    都为了追求自身的荣誉与名望;

    因此,欲望这样越出了常轨,

    寄托在这些东西上,真正的爱

    上升时却只能发出晦暗的光芒。

    把我们的报酬去和我们的功绩

    互相较量,却是我们欢乐的一部分,因为我们看见那报酬不多也不少。

    凭了这个,天上的鲜明的正义

    使我们心中的情感变得美妙,

    我们决不会越出常轨去为非作歹。

    各个不同的歌喉在人间合成妙曲,我们在天上的种种不同的座位,也在星体中间演奏出和谐的仙乐。

    看啊,在我们眼前的这颗珍宝,

    罗曼莪的光彩在闪闪发亮,

    他的瑰丽伟大的功绩得不到报答(10)。

    但是设计陷害他的普罗封斯人,

    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把人家的美事视为自己的损失的人,未必走了聪明的路。

    拉蒙·培隆热有四个女儿,后来每一个都做了王后;这四头婚事都由贫穷的外邦人罗曼莪促成;事后,出于嫉妒说出的谗言使培隆热要和这位公正的人清算,其实这人总以十二报答他的十;罗曼莪一贫如洗,白发苍苍,离他而去;若是世人知道他沿途乞食时心中的滋味,

    虽然已赞不绝口,还会加倍地赞美。”

    【注释】

    (1)君士坦丁把帝国的中心地从罗马移到拜占庭去时,把鹫鹰,帝国的旗帜,从西带到东去了。相反,伊尼阿(“拉文尼亚的夫君”)从特洛伊到意大利去时,却循着太阳的行程移动。

    (2)发言的是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君士坦丁皇帝于324年进入拜占庭;查士丁尼于527年开始他的统治。君士坦丁堡位于欧洲的极端,亚洲的边界,靠近特洛伊附近的群山,罗马的缔造者就从那里移民而来。

    (3)只承认基督的神性,不承认他的人性。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异端邪说。

    (4)查士丁尼改信基督教。

    (5)贝利撒留(505—565),查士丁尼的著名将军。

    (6)把帝国的旗帜当作党徽的基伯林党,以及用法兰西的百合花旗来反对它的归尔甫党,在这里都受到但丁的谴责。

    (7)从这一行起是关于古代罗马史实的长段叙述,现在作一个摘要以便读者了解,凡是见于诗中的字句,下面加重点。

    根据维吉尔的《伊尼特》,特洛伊的伊尼阿为命运所驱,在意大利的海岸登陆,为了求得与希腊的伊凡得联盟,与拉丁人的王忒奴斯作战。伊凡得在七座山上已建立了一个王国,以后就将成为罗马的遗址。伊凡得的独生子和后嗣巴拉斯,率领了一队志愿军,为忒奴斯所杀,伊尼阿替他复了仇。可是伊尼阿的王国并不建立在七座山上,而是建立在拉文尼阿姆。他的儿子阿斯开尼阿斯把王国从那里移到阿尔巴隆伽,在那里停留了三百多年。到了塔勒斯,荷斯提留司(公元前670—前638)的朝代,荷拉底家族三个罗马战士战败了三个珂拉底家族的阿尔巴战士,阿尔巴亡于罗马。那时候阿尔巴的游民罗牟拉斯在巴拉泰山(七座山之一)上建立了一个难民营,抢了参加节日庆祝的萨宾妇女,给聚集在那里的亡命之徒为妻。在罗牟拉斯和他的六个继位者的治下,罗马逐渐扩张了权力,直到最后一个王帝的儿子绥克司都奸污了琉克利霞,引起了人民的极大愤慨,帝政就被推翻(公元前510年)。

    共和国时期很长,一直到恺撒开始征讨高卢人(公元前58年)。这一时期但丁迅速地略过,没有提到宪法的和社会的斗争;但用简单扼要的叙述谈到了当时历史的概况。在这时期中,罗马已建立了对其他拉丁民族的霸权,扩大了版图。琉喜阿斯·昆齐俄·星西内塔斯(拉丁字“星西内斯”义为鬈发)从庄稼汉一跃为独裁者,征服了伊夸人(公元前458年);法俾家族的一人和托夸托以反对布楞那斯(公元前390年)和他的高卢人而著名。台西家族——父亲,儿子和孙子在反对拉丁人(公元前340年),反对萨姆奈人(公元前295年)和反对希腊侵犯者彼拉斯(公元前280年)时,壮烈牺牲;而法俾家族中最伟大的人物,昆塔斯·法俾阿斯·马克西马斯,把罗马从公元前218年越过阿尔卑斯山,胜利地侵犯意大利的汗尼拔那里救出来;同年,西彼俄·阿非利加那,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提赛那斯战败时,以救了他父亲的性命,而取得了军事上的威名。后来向非洲组织了反侵犯而使汗尼拔从意大利撤退的,也就是他。但丁在这里把北非洲人误称为阿拉伯人。

    但丁跳去了一大段时间,讲到庞培的成就。庞培曾征服许多东方王帝,平息美利阿斯内讧。他还不到二十五岁时就举行了一次凯旋的仪式(公元前81年)。但丁在略略提到了罗马人在神话时代开拓危临在佛罗伦萨之上的飞亚索勒以后,叙述了恺撒准备缔造罗马帝国的生涯。他在高卢作战(公元前58—前50);他横渡在拉温那和里米尼之间的卢比孔河(公元前49年),他没有得到元老院的命令擅自离开他的省区,这样就正式开始了内战。同年,他镇压了西班牙的规模庞大的反抗,次年在提累基阿姆围困庞彼未成,然后在帖撒利的法赛利阿完全击败庞培。庞培逃到埃及,为托雷美出卖而被杀。恺撒横渡赫勒斯滂,到了特罗阿德。他从托雷美那里拿下埃及,把它给了姑娄巴,战败了在法赛利阿战役后保护他的敌人的努米底亚王周巴,然后回到西班牙(公元前45年)。庞培的儿子们在那里成立了一支军队。恺撒被害以后,他的侄儿奥古斯都在摩得那战败了马克·安东尼(公元前43年);然后以安东尼为他的同盟,在腓力比战败了杀他叔父的凶手,勃鲁多和加西阿(公元前42年),以后又在培卢查战败了安东尼的兄弟琉喜阿斯(公元前41年)。公元前31年,他在亚克兴最后战败了他的劲敌安东尼;安东尼不久即自杀,他的情妇克娄巴特拉用毒蛇把自己咬死。这使奥古斯都成为整个罗马帝国的主人,这帝国伸展到埃及的最远的边疆,因此哲那斯的神庙在战时一直开着的大门,在罗马历史上第三次重又关闭,以标志普遍的和平。“按照天意,把人间变得和天国同样宁静,”一切都为基督的诞生准备好了。基督是在奥古斯都的后继者提庇留的治下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因此但丁认为人类在堕落时的罪恶被报复了。耶路撒冷在泰塔斯的治下沦亡了,杀基督的罪恶在犹太人身上被报复了。在尾声中提到,查理曼大帝于774年使伦巴底王底塞德逊位,因此保护了教会。

    (8)归尔甫党用法兰西的军队和势力来和帝国对抗。基伯林党为党争的目的窃取帝国的名字,却白费心机。

    (9)安如的瘸者查理,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见本篇第十九歌),那不勒斯的实际上的王,是意大利归尔甫党的首领。许多比瘸子查理更强大的狮子,曾被帝国的鹫鹰从背上撕去了皮。

    (10)关于罗曼莪,维拉尼记下了一个如下的传奇式的故事:——“一个叫做罗曼莪的来到了他的(拉蒙·培隆热的)朝廷。罗曼莪刚从圣詹姆士教堂朝拜回来,听到培隆热伯爵的善良,就住在他的朝廷里,而且十分贤明和英勇,极受伯爵的宠爱,故而成为他的家宰……伯爵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善良的罗曼莪先谨慎小心地替他把他的长女嫁给了法兰西的路易王,给了她钱带去,对伯爵说道,‘这事让我办吧,不要吝惜这些钱,因为你如果把第一个嫁得好,因为亲戚关系,其余三个会嫁得更好,而且花钱也要少些。’事情果然这样发生了;因为英格兰王为了与法兰西王攀亲戚,不要多少奁资立即娶了第二个;后来他的兄弟,罗马人的被选的王,同样地娶了第三个;第四个还在待嫁中,罗曼莪说道,‘为这一个我希望你有一个勇敢的男子做你的快婿,也可以做你的承继人,’——他也这样做了。找到了法兰西王路易的兄弟,安如的伯爵查理时,他说道,‘把她嫁给他吧,因为他大概会成为世上最好的人,’这样替他预言;事情就这么办了。后来由于那败坏好事的忌妒心,发生了这样的事:普罗封斯的男爵们控告善良的罗曼莪滥用朝廷的财物,并且要和他清算。高贵的罗曼莪说道,‘伯爵,我已侍奉了你一个长时期,使你的财产由小变大,你听信了下人的谗言,并不为此感激:我到你朝廷来时是一个贫穷的巡礼者,我在这里过了廉洁的生活;把我的驴子、我的手杖和我的布袋还给我,像我来时那样,我就辞去我的职务。’伯爵不愿他离去;但是无论如何留不住他;他就像来时那样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但是许多人坚信他是一位圣徒。”

    天堂篇 第七歌

    人类的赎罪

    “和散那!神圣的万军之主啊!

    你从天上用你的丰盈的光辉,

    使这些王国的幸福火焰更为灿烂!”

    这样,按着他自己的歌声旋转,

    我看到那个精灵在载歌载舞,

    两重光明互相交叠在他身上:(1)他同其他的精灵一起开始舞蹈,如同消隐得最为迅速的火花,他们因突然远去而隐匿不见了。

    我踌躇着,说道:“对她说话,对她说话,”

    我在心中说道:“对她说话吧,

    我的夫人会用甘露给我止渴;”

    但是只要一听到“俾”或是“采”

    就会使我全身战颤,无比敬畏,

    又使我低下头去,像瞌睡的人。

    俾德丽采看见我这样,没有多久,就向我投来一个粲然的笑容,使人在烈火中也觉得幸福,她说:“依我不会错误的判断来看,对公正的复仇怎能公正地施行复仇(2),这个问题在使你深深思索;我却要迅速消除你心中的疑窦;你要好好倾听,因为我的言语将要向你作一个庄严的宣告。

    那个不是被生下来的人,因为没有(3)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忍受意志上的约束,使自己获罪时也使他全部子孙获罪;因此,人类有好多年代生着疾病,躺卧在那下面,蒙着极大的错误,直到‘上帝的言语’惠然下降人间(4),然后完全出于他的永久的仁爱,在那里把那从‘造物主’那里迷离开去的性质,结合在自己身上(5)。

    现在仔细领会我立刻要说的话:

    这个和‘造物主’结合起来的性质,仍像当初创造时那样纯粹、良善;但由于自己的错误,却从乐园中被放逐出去,因为它离开了真理的道路和自己独具的生命。

    至于由十字架所施加的刑罚,——若是以它采取的‘性质’来衡量,没有其他的苦刑比这更公正;同样地,若是我们看那忍受这刑罚的‘人格’(这个性质在他身上结集),任何刑罚也没有如此残暴。

    因此从一个行为产生了两种效果;上帝和犹太人对同一个死感到喜悦;大地因此震动,天阙因此开启(6)。

    现在,我想,你不会觉得难懂,

    若是我向你说,一个公正的法庭

    往后对那公正的复仇施行了复仇(7)。

    但是现在我看到你的心灵,

    给一个一个思想打成了结,

    正怀着极大的欲望等候解开。

    你心中说,‘是呀,我听到的我都懂;为什么上帝命定只用这个方式救赎我们,我却如蒙在鼓中。’我的兄弟啊,凡是其智力在仁爱的火焰中没有成熟的人,

    他的眼睛就无法看见这个天命。

    但是,既然这个目标常被瞄准,

    却不常被认清,我愿意说一下

    为什么这样的方法较为高贵。

    神圣的仁爱把一切妒恨从它周围

    踢开,在自身内部熊熊燃烧,

    火花四射,展露出永恒的美丽。

    不假媒介从中蒸馏出来的一切,

    都没有终极;因为它的印记

    一旦打下,就永远不能磨灭(8)。

    不假媒介从中淋洒下来的一切,

    是完全自由的,因为它不受到

    一切无常事物的中间影响。

    它和神圣的仁爱更密切相似,

    因此令它更为喜悦;照射一切的灵光在最和它相似的物体上,最为灿烂。

    人类具有这一切卓越之点(9),若是失去其中任何一件,人类将会堕落,失去高贵的地位。

    只有罪是剥夺他这特权的东西,

    使他和那至高的善不再相似,

    至善的光也不再使他和以前一般;他再不能恢复他以往的庄严形相,除非他再填满由过失所造成的空虚,把公正的责罚加于邪恶的欢娱。

    在你们的始祖犯下大罪的时刻,

    你们的性质就脱离了这些尊严,

    就如脱离了天上的乐园一般;

    若是你用敏锐尖利的眼光探寻,

    这些尊严不能由任何途径复得,

    除了涉过下面的任何一个浅滩:

    不是上帝完全出于好意,

    把这罪赦免了;就是人类

    出于自动为自己的蠢事赎罪。

    如今用你的眼睛全力注视

    永恒的天意之深渊,像你倾听

    我的谈话一样,全神贯注。

    人类在他们自己的范围内,

    没有赎罪的能力;因在事后服从时,他们在谦卑的态度上无法降得那么低,好像在违抗天命时把自己提得那么高一样;这就是人类所以没有能力自行赎罪的原因。

    因此上帝必需依他自己的途径,

    使人类复得他们完美无缺的生命,或一条途径,或两条途径都用(10)。

    但是,因为行事者的行为

    愈是显示出自心地的良善,

    就愈使我们觉得它的可贵,

    那把自己的形象印在宇宙间的

    神圣的‘至善’,仁慈地使用他

    所有的途径重新把你们提举起来;在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白昼间,对于赐恩的上帝或受恩的人类,不曾有也不会有更崇高庄严的行为;因为上帝拿出自己的身体,使人类能够重新提举自己,比仅是颁赐一纸赦罪令更为慈悲;而且一切其他的方式都不足以表示正义的伟大,除非神之子降低他自己,使自己成为血肉之躯。

    如今,为了充分满足你一切的欲望,我要回头说明某一段话,(11)使你可以像我一样看出那里的真理。

    你说:‘我看到水,我看到火,

    看到气和土,以及这一切的混合物历时不久,都不免遭到解体;(12)’可是这些东西都是造物,因此我向你说的话如果实在,它们应该没有腐朽之虞。

    我的兄弟啊,天使们以及你如今

    所处的洁净无瑕的仙界,可以说

    在当初创造时就像现在这样完整;但是你刚才所提的那些元素,以及以它们合成的一切事物,都由被创造的力量赋以形体。

    它们所包含的物质是造物,’

    在它们的周围疾速运转的星辰,

    其中所包含的造形力也是造物。

    一切动物和一切植物的生命,

    都由神圣的星体的光芒和运行

    从具有潜能的混合体中汲取而来。

    你们的生命却由至尊的‘慈爱’,不假媒介而赋给的,上帝使它产生爱,因此它此后永远思慕上帝(13)。

    从这里面你可以进一步得出

    关于你们的复活的结论,

    若是你再想一下上帝如何

    造了肉体赋给人类的两个始祖(14)。”

    【注释】

    (1)查士丁尼身上披着立法者和皇帝的两重荣光。

    (2)在上一篇中,查士丁尼皇帝讲述罗马历史时谈到:“以后在泰塔斯的治下,它奔驰而去,在那古代罪孽的复仇上复了仇。”但丁的疑问由此产生。亚当犯下了那古代的罪孽,耶稣代人类赎罪被犹太人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公正的复仇,后来,犹太人在泰塔斯的治下又受到复仇,这也称为公正的复仇。但丁的疑问是:对公正的复仇施行的复仇,怎能也称为公正的复仇?

    (3)亚当是上帝所造的第一个人,所以说“不是被生下来的”。

    (4)“上帝的言语”即耶稣。

    (5)耶稣把人性和他的神性结合起来。

    (6)耶稣的死使上帝喜悦,因为满足了神圣的正义;同时也使犹太人喜悦,因为满足了他们的恶意;天为了人类的救赎而欣然开启时,地却因怜悯它的造物主而震动了。

    (7)犹太人加于耶稣的刑罚,按耶稣所取的人性来说是公正的,故而是对于人类罪孽的一个公正的复仇,可是按耶稣的神性来说是不公正的,因此上帝毁灭了耶路撒冷,在犹太人身上又施行了公正的复仇。

    (8)凡是不用媒介而直接从上帝产生的,是不朽的。

    (9)即上面讲到的不朽,自由,以及和上帝相似。

    (10)或者单用慈悲,或者慈悲和正义并用。

    (11)就是她上面讲到凡是直接从上帝产生的东西是不朽的那段话。

    (12)但丁的疑问是:这些上帝的造物(元行以及由元行合成的事物)为什么消灭?

    (13)她告诉但丁说,那些元行,虽然他知道它们是创造出来的,可是他看到它们消灭,这是因为那些元行并不是直接从上帝那里取得它们的形体,而是从一个为上帝所创造的力量里取得的;动物和植物的灵魂同样是由星辰和那些元行的结合汲取出来的;但是天使和天体可以说是不用媒介而被造得像它们如今存在的样子。

    (14)亚当和夏娃的肉体是直接由上帝造成的,当人类的赎罪最终结束时(即最后审判以后),人类的肉体会恢复仅由于犯罪而失去的尊严。

    天堂篇 第八歌

    金星天

    当人世处于危难的时代,人们相信(1),在第三个周转圆中转动的(2)那美丽的居伯罗女郎射下了痴情;因此沉溺于古代错误的古代的人,不仅奉上祭品,许愿祈祷,膜拜美丽的居伯罗女郎,也膜拜她的母亲代俄尼,膜拜她的儿子叩彼德,

    人们都讲叩彼德坐在黛多膝上;(3)我曾以她的名字作为我歌唱的开端(4),人们以她的名字称呼太阳时而从后、时而从前向之求爱的星辰。

    我没有觉到我已升入这颗明星,

    但我的夫人却这样使我相信,

    因为我看见她变得更加美丽。

    如我们在一个火焰内见到一粒火花,又如在一片歌声内辨出一个歌声——别的声音都在唱,这声音却断断续续;就像这样,我看出在那光明之中,另外的火炬结成环形正在转动,按看到天启的多少或疾或徐。

    神圣的火焰突然一轰而散,

    离开崇高的大天使发起的环形,

    向我们飞来,迎接我们的来临,

    谁若看见他们飞奔的速度,谁将认为:从寒冷的乌云降下的狂风或闪电和他们相比,都显得缓慢而停滞(5)。

    从那些最前面的火炬中间,

    发出了那么美妙的和散那歌声,

    从此我再也摆脱不掉再听一次的渴念。

    于是其中一个向我们再走近一步,说道:“我们大家听候你的吩咐,你可以从我们这里取得喜悦。

    我们和天上的王子们在同一个圈子(6),同一个轮回,带着同样渴慕转动,你们从人寰有时向这些王子们说:‘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7)’我们心中充溢着爱,为了令你喜欢,片刻的静止也一样会使我们幸福。”

    我眼睛向上看去,恭恭敬敬凝望

    我的夫人,我的眼睛满意地

    看到了她亲切的肯定支持,

    我就把眼光掉回来,看那给了我

    巨大希望的神灵,对他说道:

    “请说你是谁,”我的言语里带着深情嗳!

    我看到我的言语把新的喜悦

    加在他已有的喜悦之上,他变得

    比以前更为巨大,更为光辉!

    一变了形,他就说道:“我在人世(8)只过了短促的岁月;假使长一些,就会看到许多那时还没有发生的不幸。

    我的喜悦隐起了我,不给你看见,喜悦的光芒在我四周焕发,藏匿我如蚕蛾被自己的茧包住一般。

    你曾爱我极深,你这么做不是没有(9)充分的理由;我若是还在人间,我向你表示的将不止是爱的嫩叶。

    伦河与索加河汇合在一起以后

    所灌溉的那左岸的一片地土(10),等待我有一天做它的君主;奥索尼亚的那一隅也是如此,一直到脱伦多河和弗特河的入海处,那里耸立着巴利,加厄大和喀托纳三城(11)。

    多瑙河在离开了它的日耳曼的

    两岸以后而迤逦流过的国土(12),那国家的王冠早已在我额上闪耀;在巴乞诺和彼罗勒两个海角之间,在那最为东南风所苦的海湾之上,硫磺雾而不是挨特那火山的爆发使美丽的脱利那克里变得暗淡无光(13),若不是永远使被奴役的民族心痛如割的暴虐统治使‘杀杀’的喊声在巴勒摩京城中响彻云霄(14),美丽的脱利那克里还会被我那由查理和卢多尔夫传下的后代主宰(15)。

    假使我的兄弟及时地早有预见,

    为了免得对己不利,他定会避开

    贪心而贫穷的加达鲁尼亚家臣;(16)并且,实在说来,他本人或是那另外一人必需作好准备,不让他的满载的小舟再装上重物(17)。

    他的吝啬天性却是宽宏的祖先的后代,凭他的天性,他周围极其需要心思不在积聚钱财上的卫士。

    “阁下,我相信你像我一样,

    在一切善所发端和终结的地方,

    看到了你的谈话灌注在我心中的

    至高无上的喜悦,我心中感到

    格外的感激;而且你在仰望上帝时看出这个喜悦,我也深爱这一点。

    你已给我喜悦,如今开导我吧;

    因为你在说话时使我怀疑,

    甘蜜的种子怎么会结出苦果(18)。”

    我这样问他;他就向我说:“我若能够向你说明某一条真理,我会把如今在你脑后的疑问放在你眼前。

    ‘至善’使你正在爬登的全个天国转动和满足,并以他的意旨在这些巨大的天体里发出力量;那本身完美无瑕的神灵不但预见到了性质不同的造物,

    也预见到了与他们有关的幸福。

    因此从这张弓上发出的任何箭矢,都被命定射在预定的目标上,就像一支箭射中了自己的鹄的。

    若不是这样,你正在走过的天体

    会产生这种效果:这天体不是

    艺术的作品,而是一片废墟;

    事情不会如此发生,除非转动

    这些星辰的天使都有缺陷,

    而不能使天使完美的上帝也有缺陷。

    你希望这条真理再加以阐明么?”

    我说道:“不必要了,因为我看出自然在做必要的事情时决不疲倦。”

    因此他又说道:“现在你说,

    人在世界上不做公民是否会更糟?”

    “正是如此,”我答道,“我对此毫无疑问。”

    “除非人们在人间有不同的生活,有不同的职务,他们能这样么?

    不能的,若是你的先师写的是真理(19)。”

    到这点为止他用的是演绎的方法;然后作出结论:“因此你们的作用的根源必然是各不相同的;因此有的生下来是梭伦,有的是瑟克西斯,有的是麦基洗德(20),或是在飞越天空时失去了儿子的人(21)。

    运转的天体决定人类的天性,

    犹如以它的形象在蜡上打下印记,它正确运用技术,对各家族不加区别。

    因此,就有这样的情形发生,以扫和雅各(22)虽是双生却是那样不同,魁赖那斯的(23)父亲那么卑贱,人们都说他由马斯神所生。

    若是神圣的天意不用权力取消

    这种情形,那末被生下的天性

    会永远走一条和他父母相似的道路。

    如今隐在你背后的显在你前面了;但是为了使你知道我喜爱你,我要用一条必然的结论把你装备。

    自然若是一发现命运和她不相和谐,那末,就像种子离开了本土,她一定不会繁荣昌盛。

    若是那下面的人间善自注意

    自然所奠下的基础,服从自然,

    那末自然将对人类感到满意。

    但你们把一个生来要佩剑的人

    硬要他遁入空门,把一个应该

    讲道的人硬要他戴上王冠;

    你们的足迹就越出正道之外了。”

    【注释】

    (1)诗人在到达第三重天时告诉我们说,在异教的黑暗时代,世人相信情欲的影响是从他们以维纳斯(“美丽的居伯罗女郎”)的名字来崇拜的那个星辰中产生的;他们崇拜维纳斯,就像他们以代俄尼和叩彼德的名字崇拜维纳斯的被假想的母亲和儿子一样。

    (2)《飨宴篇》第2篇第4节:“在我们如今讲到的金星天里,这个环的背上有一个在那天体里自行运转的小天体,星宿家把这小天体的环称为周转圆。”

    (3)维吉尔《伊尼特》第1卷第718行起:“黛多用她的眼光,用她的整个灵魂,依恋着他,有时候把他抱在膝上抚爱他,她没有想到坐在她身上的是一个怎样有力的神明,这个不幸的人儿呀。”

    (4)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以这样的一行开端:“你们用思想使第三重天行动。”

    (5)依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风是因寒冷而起的,若是风燃上了火,就变成闪电或流星。

    (6)“王子们”指金星天里的那一个等级的天使们。

    (7)这就是但丁《飨宴篇》第2篇第1首歌曲的第1行。

    (8)如今说话的精灵是查理·马泰尔。他是匈牙利加冕的王,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查理二世的儿子;因为他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死了,所以不曾继承这两块国土。他若是活得长一些就会看到的不幸事,是指他的兄弟西西里王罗柏特抵抗亨利八世。

    (9)查理·马泰尔于1295年曾到过佛罗伦萨,也许他在那里认识了但丁。马泰尔于同年去世。

    (10)这是指普罗封斯。

    (11)脱伦多河和弗特河以南的奥索尼亚,即那不勒斯王国(或名亚浦利亚)。三座城都是标志那不勒斯王国的边界的。

    (12)这是指匈牙利。

    (13)脱利那克里是维吉尔和其他罗马诗人称呼西西里的名字,由于这座岛三角形的地势。

    (14)这是指由于他的祖父查理一世的统治不良而引起的大屠杀,因此西西里的统治权转到了亚拉岗王室,由彼得三世为王了。

    (15)查理一世是马泰尔的祖父;日耳曼皇帝卢多尔夫一世是他的岳父。

    (16)罗柏特在西班牙被俘了七年以后,带回来了贫穷困难的加达鲁尼亚人当他的家臣。

    (17)1301年夏,罗柏特和卢哲里·狄·洛里亚运粮到被占领的西西里堡垒时,在海上船只遇险。

    (18)但丁的疑问是:一个好父亲怎么会生出一个坏儿子来?

    (19)指亚里士多德。《共和国》第3卷第4章:“既然一个国家是由各不相同的成员组成(就像动物首先由灵魂和肉体构成;灵魂由理性和欲望构成;家庭由男女构成;财产由主仆构成;同样,一个国家由这一切,以及此外不同的东西构成);因此必然要说,国家一切人员的长处不会是一律的。”

    (20)梭伦代表立法者,瑟克西斯代麦兵士,麦基洗德代表祭师。

    (21)这是指神话中的提达拉斯,代表工匠。详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22)“以扫和雅各”,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

    (23)“魁赖那斯”即罗牟拉斯,神话中罗马城的缔造者,出身不详,据说他是利阿·西尔维亚和战神马斯所生的儿子。

    天堂篇 第九歌

    一个贵妇和一个诗人作了预言

    美丽的克雷门斯啊,你的查理(1)在开导我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后代命定要遭遇到的篡夺;(2)但他又说:“你要闭口不说,让岁月流去;”

    因此我不能说什么话,除了说

    你们受到灾祸之后必将哀哀号哭。

    那个圣洁的光明的颜容早已(3)回转过来向着那照耀他的太阳,好像向着使万物不感匮乏的“至善”。

    唉!受骗的灵魂啊,唉!渎神的造物啊,你们竟把心扭转,背着这种至善,却使你们的额角正对浮华的事物!

    看哪,那些光辉的精灵中

    又有一个向我走近,向外射出

    更多光芒,以表示愿意使我喜悦。

    俾德丽采的美丽的眼睛,

    依然像先前一样凝望着我,

    亲切地答允满足我的愿望。

    我说道:“哦,幸福的精灵啊!

    请从速满足我的欲望的饥渴吧,

    证明我的思想我不说你也知道(4)。”

    听了这话,那个陌生的精灵,

    从它歌唱时所处的光的深处,

    如一个乐于为善的人继续歌唱:

    “在那堕落腐败的意大利国境,

    在布伦他与比亚佛两河的发源地

    和利阿尔托岛之间的那个地区(5),有一座山丘,山并不很高,从前曾有一个火把从那山上下降,使那地方遭受他悲惨可怕的蹂躏。

    我和他从同一个根株里生出;

    我生前名叫姑尼柴,我在此发光(6),因为这座星的光明征服了我。

    我却喜悦地抱着容忍的态度,

    听凭命运的摆布,我并不悲伤,

    这在你们俗人看来也许有些奇怪。

    现在同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个,

    我们天体中的灿烂和亲爱的珍宝(7),在人间还留着极大的名声,这名声要待五百年过去以后才会消失。

    想一想,一个人是否应使自己卓越不凡,让第一次的生命留下千载的名声!

    塔利阿门托河与阿的治河

    目前环绕的芸芸众生并不想这个;(8)他们虽然受了惩罚,却没有悔改。

    但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看到,

    巴丢阿人会使味晋萨血流成河,

    因为他们顽固反抗帝国的权力(9)。

    在西里河与卡那诺河合流的地方,有一人在那里统治,趾高气扬,如今已有人编结天网把他捕住(10)。

    一片哭声还将在番尔脱洛升起,

    因为它的不敬神的牧师犯下了罪(11),没有人犯这么卑污的罪关进玛尔泰(12)。

    这位百依百顺的牧师为了表示

    忠于自己的党派,不惜大量献出

    非拉腊人的鲜血,盛血的桶

    一定巨大无比,若是一两一两称

    一定会令人不胜疲劳;但是按照

    那地方的生活这正是合适的礼物。

    你们称之为‘宝座’的明镜在高空照耀(13),把施行审判的上帝在我们眼前显现,因此可以知道,我这些话都完全真实。”

    她讲到这里沉默了,我看她的样子好像一个把心思转到别处去的人,因为她像先前一样回到队伍中去。

    那欢乐的精灵,我早已注意到(14)它光明灿烂,在我眼前闪烁,犹如最瑰丽的红宝石,受到阳光的照耀。

    在天上欢乐表现为光明,就像在人间表现为微笑;但是在阴间,鬼灵在心灵沉郁的时候外表却变得晦冥。

    我说道:“幸福的精灵啊,上帝明鉴一切,你自己的眼光深深沉浸在他里面,因此我的愿望逃不出你的眼睛。

    那末你和那些用六个翅膀做成僧巾的圣火一起,以自己的声音不停地使天国无比喜悦,你为何不以同样的声音(15)满足我心头的渴慕?若是我能看到你的内心,像你看到我的一般,我不会等到现在,等你问我。”

    于是他这样开始说道:“从花环般围绕大地的海洋流出大量海水,伸展开去,构成那最大的流域(16),在对峙的两岸之间,逆着太阳(17)所走的方向,奔流了那么多里程,使先前的地平线变成了子午线。

    我生前住在这流域,在厄波罗河

    与马克拉河之间。把热那亚

    和多斯加纳隔开的正是一小段马克拉河(18)。

    在波其亚和在我的生身之地(19),差不多同时能看到日落和日出,我故乡的血曾使海港的水温暖(20)。

    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在人间

    叫我甫尔珂,如今这天体带着我的影响,就像我在人世时受它的影响一样;俾拉斯的女儿在干既对不起西丘斯又对不起克柳索的勾当时,她的爱情(21)还不如我年青时代的爱情那样炙热;那个受到提摩封背约之苦的罗多彼山中的少女,或是爱上了(22)爱俄尔的阿尔西提也没有那样炙热(23)。

    可是在这里我们并不忏悔,只是微笑;(24)不是因为罪恶,罪恶已不再在心中出现,而是因为安排和预见一切的神而微笑。

    在这里我们凝望把这么巨大的工程加以美化的‘天工’,我们又观看把下界带回到上界来的‘至善’。

    但是为了使你在这座天体里

    生出的欲望能得到充分满足,

    我还是必须继续给你解说。

    你愿意知道是谁在那个光明里面,在我旁边闪闪烁烁地发出亮光,就像太阳的光芒射在清澈的水上。

    如今你要知道喇合平安的在那里;(25)她当初来到我们的队伍中间,使我们的队伍实在受益匪浅。

    在基督的凯旋声中,她先于一切

    其他的灵魂,被迎接到这天体中来,地球投射的黑影到这天体为止。

    这样做法诚然十分合宜,

    把她安置在某一重天,以资纪念

    上帝之手为人取得的伟大胜利;

    因为她帮助了约书亚在圣地

    耶利哥获得第一次荣耀,

    如今这件往事已不能引起教皇们的记忆。

    你的城市,原是那第一个背叛造物主,以自己的忌妒造成无数灾难的天使(26)所亲手建造,如今你的城市铸造并流通了那万恶的花朵(27),它使牧羊人变成了豺狼,把绵羊和羔羊都引入了歧途。

    为了这花朵,福音书和伟大的长老都被抛弃,只有教令才被仔细钻研,可以从写满字迹的页边看出(28)。

    教皇和大主教们专心注意那花朵;他们的思想从不转向加伯列展开翅膀的地方——拿撒勒。

    但是梵蒂冈,以及罗马城内

    其他神圣的地区,那曾是

    追随彼得的士兵们葬身的陵园,

    不久都将被洗去这个奸淫的污点。”

    【注释】

    (1)“克雷门斯”是卢道尔夫皇帝的女儿,查理·马泰尔的妻子。

    (2)马泰尔死后,他的儿子查理·罗柏特成为那不勒斯王位的合法继承者;但是他的叔父罗柏特夺取了他的继承权。

    (3)指查理·马泰尔。

    (4)这里是说,不待我问就回答我。

    (5)在威尼斯领土上的利阿尔托岛,和布伦他河与比亚佛河的发源地之间,坐落着一座名叫罗马诺的城堡,著名的暴君阿左利诺的诞生地,他就是如今说话的姑尼柴的哥哥。他生下时,他的母亲梦见她生下了一个火把,把整个地区都烧光了。

    (6)姑尼柴,在金星(爱神)的影响之下,生前有过不少风流事。她离开她丈夫,和诗人索得罗私奔,在她结婚之前她就和索得罗同居过,然后和一个特累维琪的兵士同住,这个兵士被她的哥哥暴君杀死以后,她又被她的哥哥嫁给一个布拉干萨的贵族;最后,贵族也被暴君杀死,她在她的哥哥死后,又在味罗那结了婚。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7)这是指马赛的甫尔珂,著名的行吟诗人,他作为一个诗人活跃于1180至1195年之间,后来弃俗作僧。

    (8)这是指特累维索边境,意大利从前的一个省份,包括近代威尼西亚省的大部分。

    (9)她预言味罗那的甘·格朗德约于1314年在味晋萨击败巴丢阿人。

    (10)特累维索的长官李嘉图·达·卡明诺。他于1312年被杀害。

    (11)亚历山特洛·诺凡罗1298至1320年间当番尔脱洛的主教。1314年他把从非拉腊逃来避难的基伯林党人献给比诺·台拉·托萨,这些基伯林党人就此被杀。

    (12)玛尔泰狱是教皇在菩尔塞那湖上所设的监狱。

    (13)“宝座”是某一等级的天使。

    (14)指甫尔珂。

    (15)《旧约·以赛亚书》第6章第2节:“其上有撒拉弗侍立,各有六个翅膀。”

    (16)“那最大的流域”指地中海。

    (17)“对峙的两岸”指欧洲和非洲。

    (18)指马赛。

    (19)“波其亚”是非洲的一个地方。

    (20)指公元前恺撒的舰队战胜庞培的时候。

    (21)黛多的爱伊尼阿,对不起她已死的丈夫西丘斯和伊尼阿已死的妻子克柳索。

    (22)非利斯是色累斯王西同的女儿。罗多彼是色累斯境内的一座山,因此她被称为罗多彼山中的少女。她为提摩封所爱。据奥维德说,提摩封最后是回来守他的盟誓的,但是她因他长期的离别感到绝望,已经自杀了。

    (23)“爱俄尔”是赫叩利斯(即阿尔西提)的最后一个情人。他的妻子地若尼拉听到这件事时,把内萨斯的魔衣送给他,他就此丧命。

    (24)在天堂里没有忏悔。

    (25)《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31节:“妓女喇合因着信,曾和和平平的接待探子,就不与那些不顺从的人一同灭亡。”

    (26)这个“天使”指背叛上帝的撒旦。但丁咒骂佛罗伦萨是恶魔建造的。

    (27)佛罗伦萨的金币名佛罗林,上面印有百合花的图样。

    (28)研读教令可以得到钱。

    天堂篇 第十歌

    日轮天:哲人的星环

    那不可名状的最初的“权力”,

    怀着他和圣子永远挥发出来的

    “仁爱”,一面凝望着他的“儿子”,一面把心灵或空间中行动的万物造得秩序井然,看到这种秩序,无论是谁,都不会不对上帝赞美(1)。

    因此,读者啊,同我一起把你的眼光举向那些至高无上的天轮,正视那一种运动和另一种运动交叉的部位;(2)然后要怀着深情细察那“大匠”的艺术,他心中那么地热爱他的工程,他决不把他的眼光从那里移开。

    你想一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

    略微倾斜,从这一点枝分出来,

    以满足向它们嚣然叫嚷的人世;

    若是它们的轨道不那样倾斜,

    那末苍穹里的好多力量都将白费,地球上的几乎一切的潜力早会死亡;(3)若是离开那笔直的行程更远或更近,那末,整个宇宙不论在上或在下,都不会秩序井然(4)。

    如今,读者,若是你愿意在疲倦之前得到极好的享受,你且坐在长凳上,细细咀嚼我预先替你准备的玉食。

    我已把它摆在你前面;你自己享用吧,因为现在我要写下来的事物,需要我集中精力,全神贯注。

    大自然的至高无上的代理者,

    把天国的能力印在世界上面,

    又用它的光为我们计算时间,

    它同那刚才提到的部分结合起来,正在那螺旋形的行程上环行,使每天的黎明出现得愈来愈早(5)。

    我已同它在一起了;但是我没有

    觉到自己已经上登,就像一个人

    不能感到没有生出来的念头一样。

    把我这样从善引到更善的

    正是俾德丽采,可是那样的突然,她的行动简直没有花费什么时间。

    我已进入太阳,在那里

    不是凭颜色,而是凭光芒向我

    显出的东西,其本身定是多么辉煌!

    纵使我把天才,艺术,传统全部召来,我也无法描绘它的鲜明形象;但人们可以信它,让他们渴望它吧。

    若是我们无力的想象不能飞到

    那样的高处,那是不足惊异的事,因为眼睛从来不能超越太阳。

    那里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父”的

    第四个家族,他永远使它满足(6),显出“圣子”和“圣灵”如何从他生出。

    于是俾德丽采说道:“感谢,感谢天使们的太阳吧,他出于恩典把你提升到这真实的太阳上来。”

    从来没有凡人的心像我听到

    这些话时那样地皈依于信仰,

    而且渴切地以它全部的意志

    把自己献奉于上帝;我把我

    心中的爱完全无余地交给了他,

    以致我暂时把俾德丽采遗忘了。

    这并没有令她不悦,反而使她微笑,她欢笑的眼睛发出光彩,把我那先前专一的心灵分散在许多事物上。

    于是我看见许多光芒逼人的精灵,以我们为中心围成一个圆圈,光辉灿烂,但歌声更令人喜悦。

    有时候,当含有水分的空气留住了拉托娜的女儿编宝带的丝线(7),她也像我们这样,被光带环绕着。

    在我曾一度逗留的天庭里面,

    有许许多多珍贵美丽的宝石,

    却不能把它们运出那个境界,

    这些精灵所唱的歌曲就是这种宝石;凡是不能展开翅膀飞往天庭的人,只得从哑巴那里期望天国的消息。

    那些熊熊燃烧的太阳,像靠近

    不动的两极的星辰,一面歌唱

    一面在我们四周环绕了三匝,

    他们仿佛像一些贵夫人一样,

    没有从舞蹈中抽身出来,只停下舞步,默默倾听,直到听见重又扬起的曲调。

    我听到其中的一个开始说道:

    “真正的仁爱最初都由天恩燃点,然后在爱的时候逐渐发扬光大。

    既然天恩的光芒在你里面灼耀发光,引导你登上这座天国的梯子(除非要重新登上,没有人从上面走下),谁也不能不用他金樽里的美酒止住你的干渴,正如每一条河川最后都不免流入汪洋大海。

    你想知道这个花环用什么树上的

    花朵扎成,这花环以无限的深情

    围绕着这位助你上天的美丽的夫人。

    我是那神圣的羊群中的一只羔羊,多密尼克领导我们走上一条道路(8),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在右面与我靠得最近的这一位,

    是我的兄长和师长,他是

    哥伦的阿尔柏,我是阿奎那的托马斯(9)。

    若是你也要同样地确切知道

    一切其余的人,那末用你的眼光

    随着我的话向上环视那幸福的花圈。

    这第二个火焰从格累喜安的微笑里射发出来,他对两种法庭都给予极大的帮助,以致从天国得到恩宠(10)。

    再过去一个,也装点了我们的合唱队,他就是那位同贫穷的寡妇一起,把珍宝奉献给神圣教会的彼得(11)。

    第五个光,在我们中间最为灿烂,他由无比的仁爱激发着,那下面的全个人世都急切要知道他的命运;在那里面就是那崇高的心灵,他赋有极其深奥的智慧,若是经文不错,没有第二人窥到那样完全的天启(12)。

    现在你再看那支圣烛的光,

    他在人间带着肉身的时候,

    最深地看出天使的性质及其使命(13)。

    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小的光芒里,

    那位基督教时代的辩护者欢笑着,奥古斯丁用他的拉丁著作巩固自己(14)。

    现在你若是把你的慧眼随着

    我的赞美的言辞,从一个光移向

    另一个光,你就已渴望那第八个了。

    在那里面的是那因看到一切的善

    而喜悦的神圣的灵魂,他向好好

    倾听他的人揭露尘世的欺诈虚伪。

    他那灵魂已经被逐走的肉躯,

    如今在人间葬在‘金顶’教堂内,而灵魂从殉道和流放中来到这仙界(15)。

    如今再往下看那些熊熊发光的形象,它们是伊西多的,比德的,和在默想上超过常人的理查的炽热的精灵(16)。

    这一位,你看过了他眼光

    会回到我身上,是一个精灵的光,他作严肃的思考时觉得死来得太慢;那是西基尔的永恒的光,他在巴黎‘麦秸之街’演讲的时候,用三段论法推论出真理,引起了憎恨(17)。”

    于是好像在上帝的新娘从床上起身(18),向她的新郎唱她的晨歌要他爱自己的时候,那唤醒我们的时辰仪,一部分机构在里面牵引和推动另部分,发出一种那么荡人心魄的叮当声,以致安静平稳的心灵情思洋溢;我就像那样看到那荣光辉发的天轮旋转运行,声音与声音互相应和,那音调的融洽和甘美非人间所有,只应在欢乐成为永恒的天上听到。

    【注释】

    (1)这里表示万物由三位一体共同创造的神学学说,三位即圣父(“权力”),圣子(“儿子”)和圣灵(“仁爱”)。

    (2)这是指昼夜平分点,在那里黄道(即“那负载行星的环带”)和赤道交叉。太阳每日的运动是从东到西,和赤道平行;但它每年的运动是从西到东,和赤道形成某一角度而循着黄道带的。

    (3)假使没有这样的角度(假使黄道带,即行星的轨道,和赤道平行),那末赤道地带会被烧焦,现在的温带会没有夏天,北极地带会永远是冬天。

    (4)反之,假使黄道的斜度大些或小些,那末结果会稍微扰乱阳光的固有的分布,也扰乱人类的生命所依靠的季节。

    (5)事情并非如此。但丁用形象的语言说:从春分起,太阳一天比一天上升得早,一直到达它的最高点为止,然后开始下降,就像螺丝的螺旋形。它在赤道以北,沿着这些螺旋形每天升得早些,一共九十一天和稍多一些。然后这螺旋形的运动在同样长的时间内被颠倒了过来,太阳每天升得晚些。然后同样的情形在赤道以南发生。但丁说,正由于这个为黄道的斜度所引起的太阳每年的螺旋运动,地球的各部分在全年中才受到光和暗的均匀的分配。总之,这三行明确指出太阳是在春分点。

    (6)“第四个家族”指住在第四重天即日轮天里的神学家和哲人。

    (7)“拉托娜的女儿”即月神代安那。这里指的是月晕。

    (8)关于多密尼克,参阅下面第十二歌。

    (9)阿尔柏·马格那斯(1193—1280)和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使亚里士多德基督教化”意指使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成为基督教学说的哲学基础。他们在世俗学问这方面很渊博。从托马斯·阿奎那的著作里,尤其从他的《神学大全》里,但丁取得许多神学上的学问。阿尔柏·马格那斯在哥伦和巴黎教学,托马斯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们同属于多密尼克教派,所以托马斯又称他为兄长。

    (10)格累喜安,教堂法法学的缔造者,约1090年生于意大利。他的巨著《教堂法大全》于1140至1150年之间出版,在这著作中他使教会法和世俗法一致起来。

    (11)彼得·伦巴底(约1100—1164),曾于巴黎当神学教授多年;1159年被任命巴黎的主教。他最著名的著作是《箴言录四卷》。在该书的序言里,他把自己比作《新约·路加福音》第21章里讲到的“投了两个小钱”的穷寡妇。

    (12)指所罗门王。在中世纪,关于他被罚入地狱还是上天堂,曾有过争论。《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第12节:“我就应允你所求的,赐你聪明智慧,甚至在你以前没有像你的,在你以后也没有像你的。”

    (13)这里指《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里提到的“亚略巴古的官丢尼修。”他是雅典人,他听了保罗的传道而改信基督教,约于公元95年殉道而死。归于他名下的著作如《天国的圣秩制度》等,现在被认为是5世纪或6世纪新柏拉图学派的著作。

    (14)保卢斯·阿罗修,历史家,4世纪末生于西班牙。他是圣·奥古斯丁的门徒。由于后者的建议,他写了《以七部史书驳斥异教徒》一书,作为圣·奥古斯丁的著作《上帝之城》一书的补篇。在这一书中,他用历史事实证明,基督教并不如异教徒所说的那样毁灭了罗马帝国。

    (15)第八个是菩伊修斯(475—525)。他对于但丁有深刻的影响。他被西俄多利克判死刑后,在巴维亚的监狱中写了他的《哲学的慰藉》一书。这是一本异教的道德和宗教的书。他在书中主张,就是在人世,有德行的人也是依人类的理性比邪恶的人更受喜爱的,而且上帝对人所行的可以被认为公正的。这样他就补充了基督教著作家单独倚赖来世的补偿那种说法。他死后葬于巴维亚的金顶教堂。

    (16)塞维尔的伊西多(560—636),一个博学的西班牙人,著有20卷的百科全书。尊者比德(673—735),一个盎格鲁撒克逊的僧人,英国历史学之父,著有《英国教会史》5卷。圣维克多的理查(1173年卒),据说是苏格兰人,著名的经院哲学家和神学家,著有《默想录》一书,但丁受他的影响极深。

    (17)布拉班特的西基尔(约卒于1283年),巴黎大学哲学博士和教授(“麦秸之街”为该大学附近的街道名,就在如今还著名的“拉丁区”)。他参加了该大学和多密尼克教派之间发生的关于教学自由的争论,托马斯·阿奎那就是他的反对者。在他的文集《不可能性》中,他怀疑神明的存在,因此被判为一个异端者。他在教皇法庭中被一个疯狂的教会书记刺死。

    (18)“上帝的新娘”指教会。

    天堂篇 第十一歌

    圣托马斯·阿奎那赞美圣方济

    芸芸众生的愚妄无知的烦虑啊!

    使你在人间拍击翅膀

    往下飞翔的理论,是多么虚伪!

    有的从事法律,有的研究格言,

    有的追逐教士的职务,有的想

    用暴力或是用诡辩获得统治权,

    又有的追求掠夺,又有的追求官职,有的被纠缠在肉体的快乐中使自己疲劳,有的耽溺于安逸;可是从所有这些事情里面解脱出来的我,却如此光荣地

    同俾德丽采一起,正在天上受到接待。

    等到每个精灵重又来到

    光环中他自己原来的位置,

    他停在那里如蜡烛插在烛台上。

    在那第一个向我说话的光里面(1),我听到开始含笑说话的声音,在说话时光变得越来越辉煌:“就像它的光芒把我照得通亮,我凝望着那永恒的光明,

    看出你的思想来自什么地方。

    你心中有了疑问,十分希望

    我用可以令你立即理解的言语

    明白晓畅地给你解释一下

    我说过的这句话:‘就会很好地长肥,’和另一句话:‘没有第二人窥到;(2)’我们在这里需要作明确的辨别。

    那支配人世的至高无上的‘天意’,——作了巧妙的安排,一切造物的眼光没有探到它的全部奥秘就会遭到失败,——为了使‘他的新娘’(他高声叫喊着,以宝贵的鲜血娶她为妻),在向她的欢乐走去的时候(3),可以心中安稳,对他更为忠诚,就为她的缘故立了两个‘王子’(4),他们要在她的左右作辅佐。

    一个无比热忱,完全像大天使(5),另一个赋有智慧,在人间是发出第二位天使之光的光彩(6)。

    我将谈论一个,因为赞美其中任何一个就等于把两个都一齐赞美;他们两人的工作只有一个目标。

    在图彼诺河和那从有福的乌巴尔杜所择定的山丘上流下的溪水之间,一座肥沃的斜坡从一座崇山上悬下,培卢查由‘朝阳门’从那里受到寒冷和炎暑的影响,在山阴的诺彻拉和瓜尔杜为那重轭而悲号(7)。

    在这斜坡上,就在这斜坡使陡度

    锐减的地方,一个太阳诞生到人世,就像这个太阳不久前从恒河上升。

    因此凡是提到那地方的人,不要说‘我上升’,这个名字不确切,若要给它正确的命名,该叫它‘东方’(8)。

    他离开自己上升的时候还不久,

    他就开始使大地从他的

    巨大力量里感到某种鼓舞;

    因为在他年轻时代,他为一位夫人与他的父亲发生斗争。对这位夫人(9),如对死神一般,无人袒开欢乐的心胸;在那支配他的精神上的法庭里,他当着他父亲的面和她结合(10),于是把她爱得一天比一天强烈。

    有一千又一百多年之久被剥夺了

    第一个丈夫的她,在他来到以前,受人轻视,默默无闻,得不到款待(11)。

    据说那使全世界恐怖的人高声

    叫门的时候,发见她和阿迈克拉

    在一起毫不惊骇,这传说也于她无用;(12)当马利亚留在下面时,她却和基督一同登上那十字架,甚至她的这种忠诚和不屈也于她无用(13)。

    但是,唯恐我说得过分隐秘,

    我现在就明白地告诉你,

    这一对情人就是圣方济和‘贫穷’。

    他们的融洽无间与喜悦的模样,

    使他们的仁爱,神奇和温柔的容颜,成为圣洁思想的不竭的源泉;因此年高德劭的柏纳特第一个光着两只脚跑去追随这么大的幸福,这样跑的时候还认为跑得太慢(14)。

    无人认出的财富啊,丰饶的善啊!

    挨吉丢斯和西尔维斯忒都是光着脚(15),追随那新郎,那新娘使他们那么欢喜。

    这位父亲和这位大师,他就带着

    他的夫人,又带着已经束上

    ‘谦卑之绳’的家人,登上了征途;他虽是彼得洛·柏那同之子,他虽蒙受难以置信的轻视,心情却不沮丧,也没因此抬不起头。

    他万分庄严地向因诺孙特

    吐露了他的坚定不移的意向,

    从他得到了他教派的第一个钤印(16)。

    以后追随他的足迹的贫穷人民

    人数更为众多,——他的奇妙的生平应该以天国光荣的歌声来颂扬,——荷诺留斯得到了永恒的灵感,就把第二个王冠赐给这位为首的牧师,以承认他的圣洁的意志(17)。

    以后,心中怀着对殉道的渴慕,

    他在骄气横溢的苏丹王面前,

    宣扬基督和他的门徒的言行;(18)他发现那里的人民还太粗野,无法改变信仰,为了不白耽下去,他回去从意大利的树木上采集果实;在台伯河与阿诺河之间的荒山上,他从基督那里受到最后的烙印,他的身体随带这烙印有二年之久(19)。

    那赐给他这样的善的上帝,

    愿意引他上天,让他获得

    他的谦卑应得的报酬,这时候,

    他把他那最亲爱的夫人交托给

    他的信徒,如交托给合法的后嗣一般,谆谆嘱咐他们要忠诚地爱她;这个光辉灿烂的灵魂决定离开她的胸怀,回到它自己的国土,不愿为自己的肉体找另外的棺柩(20)。

    如今想一想他是怎样的人,

    竟配与另一位一起把彼得的小舟(21)保持在深海之上驶向正确的目标!

    我们的大主教就是如此;因此,

    你一定看出,凡是依他的命令

    和他同行的人,都装载了良好的货物。

    但是他的羊群却变得那样贪求

    新奇的食物,在各式各样的草原上它们迷途徜徉,是势所必然的;结果,他的羊群从他那里离开得愈是远,在回到羊栏时它们的乳囊中愈是空无所有。

    固然也有些人惧怕这样迷途,

    紧紧与牧羊者靠拢,可是为数那么少,只要不多的布就可做成他们的僧衣(22)。

    如今我的话若是讲得不暧昧,

    你倾听的时候若是专心一意,

    你若是回想一下我说过的话,

    那末你的愿望一定满足了一半,

    因你将看到他们与本株分裂开来(23),你也将看出这句话里的非难之意:‘若是不迷途就会很好地长肥。’”

    【注释】

    (1)即托马斯·阿奎那,以下是他说的话。

    (2)这两句话都见上一歌。

    (3)指上帝派基督到人间,去为教会流血。“她的欢乐”即指基督。

    (4)“两个王子”:指下面就要讲到的圣方济和圣多密尼克。

    (5)“大天使”象征仁爱。这里指的是圣方济(1182—1226)。

    (6)“第二位天使”象征知识。这里指的是圣多密尼克(1170—1221)。

    (7)以上六行,但丁用他惯用的手法描写了圣方济的诞生地,阿西西。阿西西是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城镇,位于培卢查和福林约两座城镇的大路上。这座城镇是在苏巴西俄山的西南坡上,东边是图彼诺河,西边是契亚西河(古俾俄的主教乌巴尔杜曾择定苏巴西俄山作他的退隐处,但未果,故云“择定”)。“朝阳门”是培卢查的东门,从山上的积雪受到寒气,从阳光的反射受到暑气。诺彻拉是阿西西东十五公里的亚平宁山麓下的城镇;瓜尔杜是诺彻拉北八公里的村庄。亚平宁的海拔五千尺的高峰压在这两个地方上面,好像“重轭”一样,使它们不胜负担而呻吟。

    (8)阿西西的旧名可译为“我上升”。但丁说,说“我上升”不确切,应该说“东方”才对,东方当然指太阳了。

    (9)圣方济早年时挥霍无度,到了二十五岁生了一场重病后,开始严肃起来,把他父亲的钱财施舍给贫人(“夫人”即贫穷)。

    (10)他的父亲到主教面前控诉他,他当场脱下了全部衣服,交还给他的父亲,用一根绳子束在身上。

    (11)“贫穷”的“第一个丈夫”指基督。基督诞生了1182年后,圣方济出生,所以这里说“一千又一百多年”。

    (12)恺撒和庞培作战紧急的时候,需要一条船,因此在夜间敲一个穷渔人阿迈克拉的门。那渔人见了恺撒并不惊讶,还是安然睡在他用海草铺成的床上。这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法萨利亚》里讲的故事,并使恺撒说了下面一段话:“幸福的贫穷啊!你是上天所赐的至大的善,却难得为人所领悟!

    这里残忍的掠夺者不来找他的掠夺品,这里也不会有凶恶可怕的军队光临。”

    《法萨利亚》第5卷。

    (13)圣方济自己有一段话可以解释这一节:“在你受难时,只有她(指“贫穷”)不抛弃你。你的母亲马利亚停在十字架的脚下,但‘贫穷’却同你一起登上十字架,并且抱住你。”

    (14)柏纳特,阿西西地方的一个富商,是圣方济的第一个门徒。起初,虽然被圣方济所吸引,他还不信任;但是对他的诚实确信无疑后,就听从他的指点,卖掉了全部财物施给贫人,信从了这个教派。

    (15)挨吉丢斯,圣方济的第三个门徒,卒于1262年。西尔维斯忒也是他的最早的门徒之一。

    (16)1214年教皇因诺孙特三世正式承认了他的教派。

    (17)1223年教皇荷诺留斯三世颁布训谕,确认他的教派。

    (18)1219年,他到埃及去想使苏丹王改宗,并在达米伊塔城前他的营帐内向他传道,但未成功。

    (19)1224年9月,他在亚平宁山脉拉浮纳山的修道院内,在异象中,手足和身上受到了“圣痕”(即象征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钉痕和枪痕)。两年后去世。

    (20)“他祝福了他的教友以后,要他们脱去他的衣袍,把他赤着身体放在地上”(见旧的传记)。

    (21)“另一位”指圣多密尼克,另一个教派的缔造者。

    (22)托马斯·阿奎那斥责他自己所属的多密尼克教派的日趋衰微。

    (23)意思指多密尼克教徒不遵守教规。

    天堂篇 第十二歌

    圣菩那文图拉赞美圣多密尼克

    等到那蒙受至福的火焰

    正要把那句最后的话说出时,

    那圣洁的磨石就开始旋转起来,

    在这转动中还没有走完一圈,

    就有第二个旋转的磨石和它配合,以运动配合运动,以歌声配合歌声;(1)这歌声远胜过我们的诗神,远胜过我们的笛声悠扬的海妖,如第一个光辉远胜过它的反光。

    如同朱诺吩咐她的婢女出外时,

    两道颜色相同的并行的彩虹

    横贯在稀薄的云雾之上,

    外面的一道从里面的一道中生出——好像那彷徨的宁芙的说话声,她被爱情消灭,像雾气被阳光消灭,——使我们世上的人凭那上帝同挪亚所立的盟约,预先知道了大地决不会再被洪水泛滥;(2)就像这样,这两个用那些不谢的玫瑰编扎成的花环绕着我们旋转,就像这样,外面的环应和着里面的环。

    它们舞蹈,兴高采烈地庆祝,

    缭绕的歌声四起,闪闪的光芒

    互相辉映,又是喜悦,又是慈祥,它们在同一个时间、以同一个意志静止下来,就像两只眼睛听从意志的指挥必然同时开阖一般,这时,新的光明中有一个光体,发出了一个声音,使我转向它

    如同罗盘中的磁针转向北极星;(3)那声音开始说:“使我美丽的爱催促我谈论那另一位首领,为他之故,在这里说出了颂扬我的领袖的赞语。

    一个在那里,另一个也应该在那里,因为他们生前既然在一起作战,他们的荣耀也应该一起发出光芒。

    要花极大代价才能重加装备的

    基督的军队,正在追随那大纛,

    但进展迟缓,心惊胆战,队形零落;那时候,永远统治的‘皇帝’,就扶助他那遭到灾难的军队,这只是出于他的恩典,不是因为他们高贵;就如上面所说,带了两个战士走来救助他的新娘,他们的言行使那流离失散的队伍重又集合起来。

    就在芬芳和暖的西风阵阵吹来,

    使一切树木长出嫩绿的新叶,

    因此欧洲又披上艳装的那个地方,离开大西洋的汹涌的波涛不远,——由于波涛的辽阔无边,有时候太阳隐匿在那后面不让人看到,——那座受命运宠爱的卡拉豪拉城,安坐在那威武的盾牌的庇护下,盾牌上画的是驯服和倔强的狮子(4)。

    在那城里生下了对基督教信仰

    深情脉脉的修道士,那神圣的壮士(5),对自己人仁慈,对敌人毫不容情;他刚创造出来,他的心灵中就那样地洋溢着充沛的德性,他在母胎中使他的母亲看到异兆。

    等到他和信心之间的婚约,

    在那圣洁的泉水边订立完毕,

    他们又互相赠送了共同的拯救,

    那位替他施洗礼的夫人在梦中

    看到了命定要从他本人,从他的

    后嗣产生出来的奇妙的果实;(6)为了在文法分析上也能表明他是谁,这里就有一个仙灵去感动他们用他造物主的占有格形容词称呼他。

    他被命名为多密尼克;依我说(7),基督选中了他,要他做园丁帮助基督一起在园子里工作。

    他很好表明自己是基督的信使

    和心腹,因为他显出的第一个爱

    是遵守基督所给予的第一个诫命(8)。

    有好多次,抚育他的乳母看到他

    默默地醒着,躺在地上,

    仿佛在说:‘我是为这个而来的。’哦,他的父亲真的是腓利彻!

    哦,他的母亲也真的是佐凡娜(9),若是这些名字译出后确是这意义!

    人们为了世间的利益,辛辛苦苦,学着那俄斯提阿人和泰提乌的榜样,他却不然,他渴慕那真正的吗哪(10),他在短时间内成为伟大的导师,而且确实绕着那葡萄园行走,若是不加护养,那园子就会衰败;于是向那宝座——它由于那坐在宝座之上而日益腐朽的人,而不是由于职位本身,对正直的穷人已不像先前那样慈悲——(11)提出了要求,不要求分配掠夺品的一半或三成,不要求(12)空缺,也不要求属于上帝的贫人的什一税;而是要求准许为那种子让他跟走入邪途的人世作战,这种子长出的二十株树正环绕着你。

    于是他的学说同他的意志合在一起,他担负着使徒的职务出外了,犹如一支巨大的水脉涌出了洪流,他那一往直前的急流冲倒了异端邪说的树桩,在抵抗力最顽强的地方也就最为活跃(13)。

    然后各个不同的小溪从他那里流出,大量地灌溉了天主教的果园,因此里面的灌木获得更充分的生命。

    假使这是一个轮子,属于那神圣的教会用以自卫,而且在内讧的公开战场上赢得胜利的那一辆战车,那末你就应该明白无遗地看出那另一个轮子的卓越,关于他(14),在我来以前,托马斯已多礼地讲到。

    但是这轮子轮缘的最高部分

    所留下的车辙已完全被抛弃,

    先前有酒垢的地方现在长了霉(15)。

    他的家族先前踏着他的足迹

    勇往直前,现在却完全掉过身来,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16)不久以后必将看到耕种不良所产生的后果,那时候稗子将要为自己不能入仓而哀哭。

    我完全承认,凡是把我们的书卷

    一页一页翻阅的人,还可以找到

    写着‘我像从前一般’字样的一页;但是这个人决不是从卡乍尔或阿奎斯巴达来的人,前者严格遵循,后者却规避我们教规的明文(17)。

    我是班诺里攸的菩那文图拉的生命,我在担负重大职务的时候,总是把穷凶极恶的打算置于脑后。

    伊勒密纳多和奥古斯丁都在这里,他们是最初脱了靸鞋的穷教徒,他们腰束绳子成为上帝的友人(18)。

    圣维克托的雨果同他们一起在这里,还有彼得·孟若杜莱,以及在人世以十二卷书发出光芒的伊斯巴诺;先知拿单,大主教克立索司托姆,还有安山尔姆,还有孜孜不倦研究第一种学问的那位杜纳脱斯;(19)拉巴诺斯也在这里,那里在我身旁闪闪发光的是喀拉布里亚的高僧乔乞姆,他有预知未来的天赋(20)。

    托马斯师兄的热情洋溢的礼节,

    以及他的字斟句酌的谈话,感动我热心模仿他的言辞来赞美这伟大骑士(21),也感动了同我在一起的这班伴侣。” 【注释】(1)在《飨宴篇》第3篇第5节里,但丁曾把车轮直的转动跟磨石横的转动对比。那一段文字如下:“当太阳进入白羊宫时,住在北非洲极南部的加拉玛人在这地球上住在其中的圈环,会看到太阳就在头顶上面旋转,不像磨石那样,而像车轮那样,从任何一点只能看到它的一半。”但丁在这里把这些教会的光明的盘绕比作一座磨石的转动。

    (2)这一段时常被引用来证明但丁爱好把一个明喻隐藏在另一个明喻里。那两个仙灵的环好像一道双重的霓虹(朱诺的婢女爱利斯),一道霓虹好像另一道霓虹的回声,而“回声”仙女被爱神消灭有如雾气被太阳消灭。当爱神像太阳般吸干了“回声”身上的潮气时,“回声”变为一座悬岩,以后她的声音就永远绕着它彷徨。以上但丁用的是异教的神话;往下用的是希伯来的传说,见《旧约·创世记》第9章第13节以下:“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我便纪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

    (3)这个第二环里的精灵,使但丁转向他像磁针转向北极似的,是圣方济教徒圣菩那文图拉(1221—1274),他在人间的名字是乔凡尼·费丹扎。他生前是托马斯·阿奎那的密友和同事。作为圣方济教派的教长,他写了圣方济的正式的传记,但丁在上一歌里就完全根据这部传记。在他逝世前不久,他由教皇格里高列十世任命为亚尔巴诺的红衣主教。他关于神秘的和经院的神学写了卷帙浩繁的著作。仿效阿奎那的榜样,他如今开始赞扬圣多密尼克,斥责他自己圣方济教派的腐败。

    (4)卡拉豪拉,近加斯科尼海湾,在卡斯提尔历王的统治下,他们的纹章上,那狮子时而在城堡之下(“驯服”),时而在它之上(“倔强”)。

    (5)圣多密尼克,1170年生于卡拉豪拉,1221年卒于波伦亚。

    (6)在他诞生之前,多密尼克的母亲做了一个梦,她要生下一只狗,狗嘴里衔着一支要使世界焚烧的火炬。他的教母也做了一个梦,看见他的额上有一颗星照耀全地球。

    (7)“多密尼克”的原文dominicus是dominus(上帝)一字的占有格形容词,意即“属于上帝的”。

    (8)“耶稣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马太福音》第19章第21节)。因此,“第一个诫命”是贫穷。

    (9)多密尼克的父亲名腓利彻,有“幸运”的含义;他的母亲名佐凡娜,有“神恩”的含义。

    (10)苏萨的亨利于1261年当俄斯提亚的红衣主教,是《教令集》的注释者。泰提乌是一个闻名的医学著作家,卒于1303年。这里的意思是,多密尼克的钻研不是为了取得资格以从事一种获利的职业,而是为了获得真理。

    (11)这是但丁把理想的教皇制度与实在的教皇分开的一个例子。教皇制度本身还是像从前一样对穷人慈悲;但那腐败的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却使这制度显出另外一副面目。

    (12)向教皇请求进行劫掠财物的准许,条件是以后把掠夺所得的一半或三成作为所谓宗教的用途。但多密尼克决不为此而信宗教。

    (13)多密尼克一生主要的努力是反对异端者,尤其是亚尔比教派(12世纪发生于法兰西南部亚尔比地方的异端教派)。

    (14)多密尼克和圣方济被比作教会的左右两轮。

    (15)圣方济的教规已被丢弃不顾;酒渣已变得霉烂。

    (16)“脚趾所踏的却是脚跟的痕迹”是指倒退了。

    (17)还是有若干圣方济的忠实的门徒,但是在阿奎斯巴达的马泰俄(但丁时代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红衣主教之一,使教规松懈的人)和卡乍尔乌勃蒂诺(他领导严格遵守教规的一派)的附和者里面却找不到这样的人。

    (18)伊勒密纳多(他曾陪同圣方济参谒圣地)和奥古斯丁于1210年加入圣方济教派。

    (19)“杜纳脱斯”:著名的文法家,文法是七种学问的第一种。

    (20)圣维克托的雨果(1096—1142),巴黎圣维克托学派代表之一,中世纪神秘主义者;彼得·孟若杜莱(又名“吞书者彼得”,1170年卒)也属于这一派,他写过一部从《旧约·创世记》到《使徒行传》的教会史。西班牙的彼得(“伊斯巴诺”)写过一部12卷的逻辑论;他做过几个月的教皇,名约翰廿一世,1277年从教皇宫殿坠楼而死。先知拿单(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2章)和君士坦丁堡的主教约翰·克立索司托姆(407年卒),在旧的法律和新的法律之下,都斥责过窃据高位者的罪恶。坎特布里主教圣安山尔姆(1033—1109)写过关于三位一体和基督下凡的书。4世纪的伊留斯·杜纳脱写过一本拉丁语文法初步。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拉巴诺斯·玛勒斯(856年卒),在他的浩繁的著作中,包括22卷的百科全书。乔乞姆(1202年卒)是一个西斯迪显教派的僧徒,曾在喀拉布里亚建立一座修道院。他宣扬新的神约,即第三个时代,已在眼前,这将是一个完美的爱和精神自由的时代。这就是《新约·启示录》第14章所说的“永远的福音”。

    (21)“伟大骑士”即圣多密尼克。

    天堂篇 第十三歌

    阿奎那的谈话配上天乐

    谁要正确领会我如今看到的景象,让他听我讲,把我描绘的形象牢记心头,犹如铭刻在磐石上:让他想象十五颗明星在四面八方迸射光芒,穿透密结无缝的大气,使整个天空更为活跃欢畅;让他想象那北斗七星,我们的天空无比宽广,能让它们日夜不停永远在它们自己的轴上转动;让他想象那只号角的大口,号角开始的地方就是第一天轮

    永远环绕着它运转的一根轴;

    所有这些星辰在天空中使自己

    形成了两个星座,迈诺斯的女儿

    在感到死的寒栗时就变成那样的星宿;一个星座的光交融在另一座里,两个星座使自己那样地行动,一个在前领先,另一个在后追随;(1)那样他就能够依稀揣摩到那真正的星座以及那双重的舞蹈,正在环绕着我所站的一点旋转;因为这一切都远远超过我们习见的事物,如同那运转最迅速的天体的运动,超过那缓缓而流的乞挪河一样(2)。

    他们在那里歌唱,不是歌唱酒神或日神,而是歌唱那神性里的三“人”,以及那一“人”里的神性和人性。

    歌曲和舞蹈已完毕了一阕,

    神圣的火炬把注意力移向我们,

    他们变换使命时无不欢悦异常。

    于是在这些融融穆穆的天人中间,一个光明打破了沉默,上帝的穷人的奇妙生平曾由他向我讲述(3),他说道:“既然一捆麦秸已经脱粒,而且脱下的麦粒已经藏入仓库,甜蜜的爱邀请我再脱另一捆的麦粒(4)。

    你认为创造亚当和基督的造物主,把人类的性质所能接受的光明同样地注入到亚当的胸膛里,——从这胸膛造物主曾抽出肋骨来造那美丽的面颊,正是她

    偷尝了禁果使全世界付出了代价;也注入到那个人的胸膛里,——那胸膛被枪矛戳通,赎清了过去和将来的罪,这赎款大于一切罪孽。

    因此你就对我上面说过的话

    觉得奇怪,我那时说第五重天里

    所包含的善,决不会有第二个与它匹敌(5)。

    如今张大眼睛,看我回答你吧,

    你就将看到你所信的和我所说的,正击中真理,就像击中圆圈的中心。

    那不死的东西和那必死的东西

    不是什么,只是我们的‘父’在‘爱’的时候所产生的那个‘神子’的回光而已;(6)因为这个活的‘光明’从它的‘源泉’流出,却永远不和它分离,也不脱离使它们与之成为三位的‘神爱’;(7)这个‘光明’出于自己的善意,把自己的光线集中于九个天体(8),仿佛被反射似的,本身永恒如一。

    它就从那里一个行动一个行动地,向下降到那些最渺远的能力(9),变成了那些现在成为暂促的偶然物;我把这些全然暂促的偶然物,了解为从种子里产生,或是,没有种子,由运动的天体产生的生物。

    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把蜡造型的印,并不处于一个形态而不变,因此,在那理想的印下,透明的程度不同;(10)从中发生这种情形,同一株树木结出的果子,却有好坏之分;同样,你们生下来,各人的天赋也都不同。

    若是蜡的质地纯洁优良,

    若是天体的影响至高无上,

    那末那印章必然发出全部光芒;

    但自然决不造出这种完美的事物(11),它创造万物,犹如一个艺术家,艺术虽熟练,手却不免发抖。

    因此,若是‘第一权力’以炽热的爱和明亮的双眼,作好安排,加盖印章,那里就能产生完美无缺的事物(12)。

    就像这样,泥土最初造得

    那么高贵,充分具备动物的完善;就像这样,圣母怀了身孕(13)。

    因此,我承认你所持的那个见解:人类,不论以前还是以后,都不会有和那两个人一样的性格。

    如今,若是我不再继续说下去,

    ‘那末怎么会没有人和他匹敌呢?’将是你要说的第一句话。但是,为了使现在不明白的变得明白,且想想他是谁,被吩咐‘你可以求’时,又是什么原因感动他提出要求的。

    我没有明白说出来,你也会知道,他是一位王帝,他所求的是能使他做一个称职的王帝的智慧;不求知道这里天上一共有多少运动的星辰,也不求知道必然的和偶然的前提能否产生必然的结论;也不求知道是否一定要假定一种‘原动’;也不求知道在一个半圆里能否构成一个没有直角的三角形(14)。

    因此,你若注意我说的话,你会看出,我的意向的箭矢瞄准这样的鹄的:那没有匹敌的真知灼见就是王者的审慎。

    你若用你明察的眼睛看‘窥到’一词,你会知道讲到的只能是帝王们,帝王们多的是,而好的却不多。

    这样辨明了,你接受我的言语吧;如此就可以符合你对第一个父亲和我们欢喜的人所抱的意见(15)。

    让这个永远做绑在你腿上的铅,

    使你行动迟缓,如疲乏的人;

    是非黑白你都分辨不清;

    凡是对各种场合不加辨别,

    而轻易肯定轻易否定的人,

    都是愚妄得无以复加的蠢汉;

    因此时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仓促形成的意见流于错误,

    狂妄自大又把智力束缚。

    没有本领而到海上去捕捉真理,

    结果不止是一无所得,空手而回,因为他回来时不像出发时那样;关于这点世上尽有明白的证据,如巴门尼提斯,美利萨斯,布赖松(16),以及还在走路但不知走往哪里的众人。

    萨培利阿斯和阿利阿也这样(17),还有操着利剑指向《圣经》的愚人,把正直的面貌弄得歪曲不堪。

    判断任何事物,不能过于自信,

    犹如有人不等麦子成熟,

    就在麦田里估计长多少麦穗一样;因为我见过玫瑰树,整个冬天满身荆棘,坚硬而不许人触碰,后来却开出朵朵诱人的鲜花;我以前也看见过一条船在大海上

    笔直而迅速地驶完了全部航程,

    正在进入港口时却终于覆没。

    褒泰老太太和马丁老先生若见到(18)一个人偷窃,另一个人献祭,别就此认为在这两人身上看到了天意;因为前者也许会上进,后者也许会堕落。”

    【注释】

    (1)这个宏伟的天文学的形象比较复杂。简单说来是这样的:凡是要领会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的人,一定要自己在脑中想象天空中十五颗最灿烂的星,连同大牧夫座的七颗星和小牧夫座的两颗星,排列为两个环,互相渗透在一起,每个环类似阿利亚特尼的皇冠,而且各以相反的方向旋转。“号角”指小熊星座,这“号角”的尖端就是北极星。北斗七星的两颗星是在那开始于北极星的那只“号角”的口那边。“迈诺斯的女儿”阿利亚特尼死后被置在星辰中,作为皇冠座的星宿。

    (2)这第十三歌的开头到此为止,共八节廿四行,这一句,是《神曲》中最长的一句,像长江大流,一气贯注到底。在但丁的时代,乞挪河穿过瘴气弥漫的沼泽地向南缓缓流到台伯河。它被当作最慢的运动的典型,如宗动天(“最迅速的天体”)的旋转是最速的运动的典型一样。

    (3)“一个光明”指托马斯·阿奎那,他讲过圣方济的生平。

    (4)他已回答了但丁关于乞食教派的理想的第一个疑问,现在就要解答关于所罗门的智慧的第二个疑问。

    (5)“亚当和基督必然有人性的一切完美。那末,那个第一环的第五个光明里的仙灵所罗门怎能是没有匹敌的呢?”这是但丁心中的疑问。

    (6)一切的造物,不论是不朽的还是必死的,是“神圣观念”,即“上帝之道”的反光。

    (7)“神爱”即圣灵。“圣子”从“圣父”生出后并不与他分离,也不与“圣灵”分离。

    (8)“九个天体”意即“九个存在”,不是指九重天体,就是指九级天使,译文取第一义。

    (9)“最渺远的能力”:即最低的植物和有感觉的生命。

    (10)把生命给予事物的那实体的形式,是印在物质上的一个“神圣”观念的形象。但那把形体给予不直接由上帝创造的事物的本初物质(“这些事物的蜡”),以及星辰的影响(“把蜡造型的印”),并不是一色相同和处于它们最佳的性质中的;因此,那神圣观念是多少有些不完美地被表现出来的。材料的质地愈佳,那末在那印底下时,它愈是完全地让那理想用光透过它。

    (11)“自然”是上帝运用次因时的上帝的媒介。

    (12)这三行的意思是:“假如神明直接准备好蜡并且盖印,随着来的将是完美无缺的结果。”

    (13)指亚当和基督。

    (14)所罗门所求的并不是使他能够理解一切神学的、形而上学的、或是科学的问题的那种聪明智慧,却单求那使他宜于做一个王帝的那种聪明智慧。(见《旧约·列王纪上》第3章)(15)“第一个父亲”指亚当;“我们欢喜的人”指基督。

    (16)这三个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他们举为虚假推理的榜样。

    (17)这两人是3、4世纪时出名的异端者。

    (18)指普通人。

    天堂篇 第十四歌

    所罗门谈灵体。火星天里十字形的银河盛在一只圆形器皿里的水,若从外受到打击,水波从周围振荡到中心,若从内受到打击,则从中心到周围。

    正当托马斯·阿奎那的光辉精灵

    停止说话,保持沉默的时候,

    这样的思想突然来到我心头,

    因为他和俾德丽采的说话,

    和上面的比喻有相似之处;(1)他说了以后,她欣然接下去说道:“这个人有需要,要把另一个真理探究到它的根源,可是没有用言语告诉你,甚至还没有想起。

    请你告诉他,像千紫万红的花朵

    纷纷披复在你们灵体上的光芒,

    是否像现在一样永远依附于你们,如果这光芒永远驻留,请你也告诉他,等到你们再变得有形的时候(2),你们的眼光如何能逼视而不受损伤。”

    如同绕着圈儿轻步曼舞的人们,

    为突如其来的喜悦所鼓舞和吸引,都一起提高歌声,加快动作;听到了那恳切和虔敬的祈请,那两个神圣的光环都以迅速的转动和神妙的歌声显示出新的欢乐。

    有人悲叹我们要在人间死去,

    然后才能升天,进入天堂,

    他们见不到这永恒的甘霖给人的清凉。

    那在一体三位里面永远存在、

    永远施行统治的三位一体,

    本身不受限制却限制万物,

    受到每个神圣精灵的三次颂扬,

    神圣精灵的颂歌,其本身

    就足以给任何功德以报偿。

    在那小光环的最神圣的光芒里,

    我听到一个谦恭的声音回答(3),也许天使向马利亚说话就像那样:“只要天堂里的欢庆还在继续,我们的爱将继续把灿烂的衣袍给我们披在身上,让我们放射光芒。

    衣袍的光辉随着我们的热忱增长,我们的热忱跟着我们的视力加强,我们的视力将因蒙殊恩而强大异常。

    等到灵魂重新披上那蒙受荣光的

    圣洁的肉体,我们的人格

    将更臻完美而更蒙悦纳。

    那‘至高的善’完全出于慈悲

    赐给我们使我们能见到

    他的慈颜的光明,就将增长;

    因此我们的视力,还有那

    为视力所点燃起来的热忱,

    和热忱发出的光辉也将增加。

    但是好像发出火焰的煤炭,

    以其本身白热的光压倒火焰,

    因此它自己的形状被保持不坠,

    这已经把我们围裹起来的火光,

    也要像那样在形状上

    为那如今埋在泥中的肉体所压倒;这种巨大的光辉也不会损伤我们,因身体的器官也随之强大,足以接受赋予我们的一切欢乐。”

    我似乎感到,那两个合唱队

    都急于要高声呼喊“阿们”,

    他们诚然显出对他们尸身的渴慕;依我想来,他们渴慕,不但为了自己,而且为了他们的父母,以及他们成为天上的灵焰以前所心爱的人。

    看哪!一片同样耀眼的灿烂光芒,围绕着原来的光环赫然显现(4),像黎明时的天际,越来越亮。

    又仿佛,在黄昏初降的那个时分,新奇美丽的事物开始在天空出现,那景象又像是真的,又像是空幻的;在那里我开始看到,刚出现的无数仙灵,就在那另外两个光环的外圈,结连成了一个新的光环。

    哦,奇妙的圣灵啊,奇妙的闪烁啊!

    只一瞬间在我眼前就显得多么辉煌啊,我的昏眩的眼睛无法向之逼视!

    但俾德丽采在我面前显得如此美丽,如此微笑盈盈,我简直无法说出,也只得列在我不能记忆的景象里。

    从她身上我的眼睛又恢复了视力,能够向上观看,我发见我和我的夫人两人都已登到更高的幸福境界(5)。

    我确然看到那颗星辰的灿烂微笑

    把我举到更高的地方,我似乎觉得那颗星辰显得比以前更为灼红。

    我用大家所共有的那种语言,

    全心全意地向上帝奉献

    与这刚赐给我的恩典相称的燔祭;献上燔祭的无比热忱还没有从我的胸中发出,我就知道这祷告已被幸运地接纳;因为在两条光线内,出现了

    如此灿烂,如此灼红的光彩,

    我叫道:“神啊!你使他们多么美丽!”

    如同撒满大大小小星辰的银河

    架在宇宙的两个天极之间,

    发出白亮的光,使哲人也茫然起来,那两条镶嵌着星辰的光线,像把圆形分为四个象限的交叉线,在火星天深处画下那古老的记号。

    我的记忆在这里压倒了我的才能,因为基督从那个十字上光芒四射,我简直无法找到与之相称的比喻。

    但是,背起十字架而追随基督的人,看见基督在那红光中放光,将会宽恕我没有说出的思想。

    从十字架的一臂到一臂,从顶到底,有无数光辉在上下左右地行动,在相逢和越过时都瑰丽地闪闪发光。

    就像我们在这里看到,有时候

    从人们以巧技和艺术搭成、

    使自己不受炎热侵袭的凉棚缝里,斜射下一条条的阳光,无数的尘粒在里面游动,有的直行,有的回旋,或疾或徐,或长或短,不断变动形状。

    然后如同提琴和竖琴把好多弦索

    调节得和谐悦耳,向不能清楚辨别音色的人,弹奏出琤琮激越的韵律,从那出现在我面前的光辉里发出的一阵歌声,就那样汇合在十字架上(6),使我听得入神,虽然我听不懂那歌词。

    我十分明白那是崇高的颂歌,

    因为“你且起来,去征服吧”这句赞词向我传来,如同传向听而不懂的人。

    于是我是那样地被迷住在那里,

    直到那时为止,从未有过一件事情以如此无比甜蜜的链索把我捆住。

    说不定我这句话说得过于夸张,

    忘掉了那一双明媚的眼给我的喜悦,凝望着那一双眼,我的思恋就会平静。

    但假使有人知道,这一切美的活印章(7)愈是向天堂上登,力量愈是强大,而我在那里却还没有观望那双眼睛,那末他可以原谅我,因为我责骂自己;他还可以看出我说的是实话:因为在这里这圣洁的欢乐还没有充分显现,这欢乐愈是往上登变得愈是纯粹。

    【注释】

    (1)因为精灵们包围着但丁和俾德丽采,阿奎那的声音来自周围,俾德丽采的声音由中心到周围。

    (2)在身体复活的时候。

    (3)所罗门从内环的最灿烂的光里说话,谈论身体的复活。

    (4)这是第三环的精灵,在原来围绕着但丁和俾德丽采的两个光环以外出现,先是朦朦胧胧的,后来逐渐亮得令人眼花。这一环代表“圣灵”,因此就完成了三位一体的象征。

    (5)上登到第五重天,即火星天。

    (6)这些是在旧法律中(即《旧约》)为选民,在新法律中(即《新约》)为基督的教会而作战的人们的灵魂。

    (7)“美的活印章”:指那使俾德丽采显得美的眼睛。前面曾描写过在离开日轮天时俾德丽采的微笑。但在这新的境界里,但丁感到星的十字架的异象和天国颂歌的狂欢超过任何先前的经验,却忘了到这一境界前,他还没有回头看过她的眼睛,而俾德丽采的美丽随着他们的上升而变得更美丽。

    天堂篇 第十五歌

    卡嘉归达回忆佛罗伦萨的英雄时代善良的意愿产生正常的仁爱,犹如邪恶的欲念滋生出贪婪:正是那产生仁爱的善良意愿吩咐那美妙悦耳的竖琴沉默下来,并使那由天国的右手拨弄而一张一弛的神圣琴弦停止颤动。

    那些仙灵为了引起我祈祷的意愿,已一致保持了沉默,对公正的祈祷他们怎么会充耳不闻呢?

    若是为了爱好过眼云烟的事物,

    而使自己永远丧失了这种仁爱,

    这样的人应该永远后悔无穷。

    如同黄昏时分宁静明彻的天空中,不时有突然而来的火光掠驰而过,使先前不动的眼睛惊跳起来,看来仿佛一颗星变换了位置,但是发光的地方没有落下星,而且火光本身只一瞬间随即陨灭;就像这样,在那里灼灼发光的星座里,有一颗星从那十字架的右臂,忽然飞掠到十字架的脚下;(1)这颗晶莹的宝石并不离开系住它的缎带,却缘着辐射的光线行走,如同在雪花石膏后面燃烧的火。

    若是我们最伟大的诗神可以置信,安吉西斯的阴灵在极乐国里看见他儿子时,显出与此相似的温存(2)。

    “哦我的骨肉啊!哦你所沐受的

    上帝的恩典啊!天国的门曾经

    向谁,如向你那样,开过两次呢?(3)”

    那个光明这么说;因此我就注意他。

    于是我掉回眼光看我的夫人,

    两边的景象都叫我感到惊异;

    因她的眼睛内射出微笑的光芒,

    我认为我的眼睛已窥到了

    我的天恩和我的天堂的底蕴。

    于是,在声音和外貌上都显得喜悦,那个仙灵在他先前的开头语上,加上了我不懂的话,说得那么隐晦;他把话说得叫我不懂,不是愿意那样,却是不得不然,因为他的思想远远超过人类能射中的鹄的(4)。

    等到他那热烈的仁爱之弓矢

    经过极度的松弛,他的言语

    下降到我们理解力的鹄的时(5),我能领悟的第一句话是,“愿你有福,你这三位一体啊,你对我的子孙显出了你的无比宽宏的礼遇。”

    又接下去说道:“阅读了那本

    黑白分明永远不变的‘天书’,

    曾产生了一种渴念,我的儿啊,

    在我说话时包围着我的光明里,

    你已消除了那亲切而久抱的渴念,感谢那给你翅膀让你高翔的夫人(6)。

    你认为,我从那原始的思想上面

    看出了你脑子里的思想,

    就如一切的数都从一产生;

    因此你并不要求知道我是谁,

    也并不要求知道在这欢庆的众灵中,为什么我比其余的人更为喜悦。

    你所想的一点没有错;这里的精灵不管是大是小都观望那天镜,你的思想没有成形已照在上面(7)。

    神圣的爱曾使我一停不停地观望,在我心中引起甜蜜的渴望,为了更好地满足那神圣的爱,愿你用坚决,大胆,愉快的声音说出你的意愿,说出你的想望,

    我对它们的答复早已由天意命定。”

    我转身向俾德丽采,我还没有说

    她已经听到,又向我示意了一下,这使我的欲望的翅膀更想飞动。

    我于是这样开始:“对于你们大家,一等到你们得到那根本的平等时,仁爱和智慧早已成了相等的东西,因那用光明使你们耀亮,用热力使你们温暖的太阳就有这种平衡,一切的比喻都不足以形容它。

    但是对于凡人,为了你们

    清楚知道的原因,意志和言语

    这两者的翅膀并非生有相同的羽毛(8)。

    因此,只是一个凡人的我,深感到这种不平衡的压力,所以我只能从心底里感谢你那慈父般的接待。

    哦你这镶嵌在这个珍宝里的

    鲜艳的黄玉啊,我衷心恳求你,

    说出你的名字来以慰我的渴望。”

    “哦我的枝叶啊,在盼望你时,

    我的心中就感到喜欢,我是你的根,”

    这就是他回答我时的开头语。

    然后接着说:“我的儿子

    是你祖父的父亲,你的同族

    以他的姓为姓,他在第一飞檐上

    已经绕着那座山走了一百多年;(9)你应当用你的工作,替他减轻他那拖延得已经长久的辛勤。

    在那古代的城墙内,佛罗伦萨的人民曾过着清静和贞洁的和平生活,如今依然在那里听到晨祷和午祷钟声(10)。

    那时颈上不挂项圈,头上不戴花冠,也没有艳装异服的少女,也没有腰带使大家只重衣衫,不重人。

    那时,生下了女儿还不致于

    令父亲担忧;因为出嫁的日期

    和妆奁的数目都不超过常度;(11)那时广厦里不会没有人家居住;(12)那时萨达那培拉斯王还没有生下,来显出他能把房间装饰得如何华丽(13)。

    那时,蒙马洛山的景象,还没有

    被你们乌采莱托约山的景象超过,但兴盛得快的衰败得也快(14)。

    我看到过培林西翁·褒悌束着(15)用兽骨做扣子的皮带出外,我也看到过他的夫人离开镜子时没有涂脂抹粉;我看到纳尔洛氏和樊启俄氏,穿了外面不套什么的皮短衣悠然自得,他们的夫人只以纺麻织布为乐。

    哦幸福的妇女啊,她们每一个

    都知道死后要葬身在何处,还没有一个因法兰西的缘故而独守空床(16)。

    有的守在摇篮边留心着婴孩,

    她的催眠歌用的是使做父母的

    眉开眼笑的那种喁喁的语言;

    又有一个,一边从卷线杆上

    引出麻线,一边向她的家属讲述

    特洛伊,飞亚索勒和罗马的掌故。

    那时一个契安若拉,或一个

    拉坡·萨尔泰莱罗,会像现在

    星西内塔斯或姑乃丽使人惊异一样(17)。

    马利亚应我母亲分娩时的祈召(18),使我诞生在爱国的公民中间,过着那么安静,那么美好的生活,生在那么忠心的城里,那么温暖的家里;于是在你们古老的洗礼堂里(19),我同时成为基督徒和卡嘉归达家的人。

    摩隆托和挨利索是我的兄弟;

    我的妻子从坡河流域来到我家,

    你的姓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20)。

    于是我追随在康拉特皇帝左右,

    我的英勇行为使我受到他的

    极大的恩宠,他封我为他的骑士(21)。

    我在他的军旅里向那邪恶的‘宗教’进军,追随这宗教的民族由于牧师的过错,篡夺了你们的合法权益。

    在那里我受到那卑鄙民族的毒害,离开了诡诈变幻的人间(22),为了迷恋于它,不少人因此堕落,我殉道以后就来到这幸福和平之境。”

    【注释】

    (1)但丁最伟大的祖先卡嘉归达的光,像一颗流星似地从那神秘的十字架的柱身上射下。

    (2)关于安吉西斯的阴灵和他的儿子伊尼阿相会,请看维吉尔《伊尼特》第6卷第679行以下。

    (3)这一次但丁带着肉体到天国,将来他死后还要第二次进天国,所以这里说天国的门向他开两次。

    (4)超出人们的理解力。

    (5)等到他的情绪不那么紧张,言语也因之平易的时候。

    (6)在看那上面呈现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神镜”时,卡嘉归达知悉了但丁这次梦游来世是由上帝命定的,而且会不可避免地实现,这一切都亏俾德丽采引导了但丁。

    (7)圣灵们在上帝里面看到一切需要知道的。

    (8)上帝(“太阳”)是至高的“平等”,那就是说,万物在他里面实现他们的绝对的比例的完美;他以等量的爱和真知灼见充满蒙庥的精灵,因此他们的言语是他们的情绪的完美表现,但我们凡人却发现我们的意志超出我们言语的力量。

    (9)亚历盖利一世,卡嘉归达的儿子和但丁的曾祖父,据说在炼狱的第一环里已有百余年;但也有文件证明他在1201年还在人世。

    (10)这是指佛罗伦萨旧的(即罗马人的)城墙内的“大寺院”(建于978年),从这寺院的钟楼内敲出晨祷(晨七时)和午祷(中午十二时)的钟声。

    (11)那时女子出嫁还不过早,要的奁资还不过多。

    (12)家庭衰败,或是流亡在外。

    (13)亚述王萨达那培拉斯在这里被视为奢华的典型。

    (14)蒙马洛山或蒙马里俄山是行人在维忒菩来的路上看到罗马的第一个地点,而乌采莱托约山是循旧道从波伦亚来的行人望到佛罗伦萨的第一个地方。

    (15)培林西翁·褒悌是“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父亲。见《地狱篇》第十六歌。

    (16)在但丁的时代,意大利人常到法兰西去经商或作其他的事,或被流放到那里。

    (17)契安若拉·达拉·托萨是一个悍妇,她嫁给一个伊摩拉人。拉坡·萨尔泰莱罗和但丁一起被放逐,曾积极参加抵抗菩尼腓斯八世侵占的爱国事业。但在日常行为上并不显得高尚。星西内塔斯为古代罗马共和国的英雄之一;姑乃丽为罗马皇帝提庇留和开雅斯的母亲。全句的意思是:“在我那时候,像契安若拉和拉坡那样的腐败女人和腐败律师会显得奇怪,就像佛罗伦萨出现像姑乃丽和星西内塔斯那样的贤母和英雄一样显得奇怪。”

    (18)孕妇在分娩的时候,意大利的风俗总是向马利亚祷告。

    (19)指佛罗伦萨圣约翰洗礼堂。

    (20)但丁的姓是亚历盖利。

    (21)他在第二次十字军时随康拉特三世出征,因有功被封为骑士。

    (22)最后约于1147年,他因与异教徒作战而殉身。

    天堂篇 第十六歌

    佛罗伦萨的四十个高贵家族

    唉,我们微不足道的血统的高贵啊!

    在人间,尽管感情都是病态的,

    人们却往往以你来自我夸耀,

    这对于我将不再是惊异的事情;

    因为在那欲望不受到歪曲的地方,在天堂里,我曾以此而自豪(1)。

    可是你诚然是一件迅速缩短的衣袍,因此,若是上面不天天增添什么,时光就会拿着剪子在你四周奔忙。

    我又用“你们”一词来开始说话,最早的时候罗马容许这种用法,但如今她的人民已极少沿用;(2)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和我们稍稍隔开,听到了这话就微微一笑,仿佛像看到归内维尔首次犯罪时咳嗽的宫女(3)。

    我开始说:“你们是我的祖先,

    你们给我十足的信心说话,

    你们提举我,使我远远超过自己。

    这么多的河流把欢喜注入

    我的心灵,因此它深自庆幸

    能抵住这些巨流而不破裂。

    所以,孕育过我的亲爱的根株啊,请告诉我你们的祖先是谁,在你们年轻时时光记载了什么大事。

    请告诉我关于圣约翰的羊栏(4),当时它有多大,在它的里面是哪些高贵的人占据最高的职位。”

    如同一块燃着的煤经风一吹

    立即发出熊熊的火焰,我看到

    那个光明听到我亲切的话而灼红;就像他的模样在我看来变得更美丽,他用一种更悦耳更温和的声音,可是并非用我们这近代的语言(5),说道:“从说出了‘福哉马利亚’的那天,直到我的如今已成为仙灵的母亲把怀在她胎中的我生下的那天,这座行星回到自己的狮子座下面,在狮子的脚掌底下反复燃烧,已有了五百次,再加上八十次(6)。

    我的祖先和我自己的诞生地点,

    就在你们举行一年一度的比赛时,赛跑的人在最后一区最先达到的地方(7)。

    关于我的祖宗就说到这里为止;

    至于他们是谁,从何处来到那里,隐去不说比明白谈及较为合宜(8)。

    那时候,所有在战神像

    和施洗堂之间能执兵器的人,

    只有如今活着的那些人的五分之一(9)。

    但是如今从卡姆彼,从塞泰尔杜,从费基南来的人弄污了市民身份,那时却下至最谦卑的匠人也是纯粹的(10)。

    哦,假使我提到的这些人民

    做你们的邻居,假使你们的边界

    设在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

    而不要他们到你们城内,那多好啊!

    那样你们就不必闻那阿格里昂

    和那还在徇私舞弊的雪格纳的臭气!(11)如果那在人世间堕落得最甚的人们不像一个后母一般对待恺撒,而像亲生母对待亲生子那样仁慈,那末如今已为佛罗伦萨所接纳并以钱币和货物做买卖的人,将回到他祖父行乞之地西密封脱(12)。

    蒙茂洛城堡会依然属于康悌家族,塞尔乞家族会依然在阿康纳教区,蓬台尔蒙悌家族也许还在淮狄格莱甫(13)。

    这个城市遭受的一切灾祸,

    都起源于人口的混杂不清,

    就如身体的疾病起源于暴饮暴食。

    而且一头瞎眼的公牛比一头

    瞎眼的羔羊跌得更重,一把剑

    砍起来比五把剑更快,更多。

    假使你看看卢尼和欧俾萨里

    这两个城镇如何覆灭,再看看

    丘西和西尼茄里又如何随之覆灭;(14)那末许多家族日趋凋败零落,就不再是新奇难解的事,因为城市也有其存在的期限。

    你们人世的事物都有死亡之日,

    就像你们自己一样;但能经久的事物,因你们生命短促就看不到它死亡。

    而且,如同太阴的转动运行

    永远不停地使潮水在海滩上涨落,命运也像这样使佛罗伦萨兴衰。

    因此你不应该感到惊奇,

    若是我讲到那些高贵的佛罗伦萨人,他们的名声如今已被时间淹没。

    我见过乌琪家族,见过喀台里尼家族,费里比,格莱乞,俄曼尼和阿尔培里乞,都是煊赫一时的公民,如今都已败落;我见过门第又显贵又古老的萨纳拉族人,阿尔加族人,苏尔达尼里,阿尔亭琪和菩斯悌乞(15)。

    那座城门如今负载着

    极其沉重的新的罪恶,

    不久就会像遇险的船只一样倾覆,在当时,城门附近住着拉维挪尼家族,从他们传下了归多伯爵,和以高贵的培林西昂为姓的后裔(16)。

    台拉·泼莱萨家族早已知道了

    怎样统治,加里该莪在他的广厦里也早已有了镀金的剑柄和刀把(17)。

    披复着毛皮纹章的圆柱早已屹立着;(18)萨乞悌,裘莪乞,费范悌,巴勒乞,茄里,和听到蒲式耳要脸红的家族,都已显贵(19)。

    那喀尔甫乞家族的祖先

    早已显贵,雪齐和阿里哥乞

    都早已被吸引去任显要的官职(20)。

    哦,我曾见过,如今因傲慢

    而衰亡的家族,曾经如何煊赫一时啊!(21)‘金球’纹章以丰功伟绩装饰了佛罗伦萨(22)。

    那些人的祖先也是一样,如今

    他们一见到教皇的宝座空缺无人,就往宗教法庭里去大吃大喝(23)。

    在一个逃跑的人后面装得像龙,

    而对露出凶牙——或奉上钱袋的人,做得像羊的那个蛮横无理的家族,那时已开始兴旺,但出身贫穷,因此乌褒丁·杜南托不愿意岳父使自己变成他们的姻亲(24)。

    那时喀本萨珂已离开飞亚索勒山城住进市场;裘达和英范茄托(25)早已成为佛罗伦萨的良好公民。

    我要告诉你一件难以相信、

    可是实在的事情,这座小小的围城,竟有一座城门以彼拉家族命名(26)。

    圣托马斯的欢宴节还使

    伟大的男爵保持不败的名声和门第,如今还佩带他的美丽纹章的人,都从他承袭了爵位和特权;(27)虽然那给盾牌饰上金边的一族,已有人和庶民合在一起(28)。

    那时已经有了古尔台洛悌家族

    和英朴忒尼家族;若不是

    来了新邻居,那市镇还会比较清静(29)。

    由于公正的愤怒杀死了你们,

    使你们的欢乐生命有了期限,

    给你们带来无限灾祸的那个家族(30),其本身和他们的盟族那时都被尊敬。

    哦,蓬台尔蒙脱啊,你听了别人的唆使,而逃避和他们缔姻,做得多不智啊!

    假使你第一次来到这城里,

    上帝就命定把你投入埃玛河里,

    如今悲痛的许多人就会快活了。

    但佛罗伦萨在和平将遭破坏的时刻,向那座守卫桥梁的残缺不全的石像,奉上一个牺牲品,那是合适的(31)。

    我看到佛罗伦萨跟这些家族,

    和其他家族在一起相处得极为安静,还没有遭到可以令人悲痛的事情;我看到佛罗伦萨的人民跟这些家族在一起,显得那么光荣和公正,那百合花从不曾倒挂在敌人枪尖上,也还没有被党派之争染成红色(32)。”

    【注释】

    (1)在《飨宴篇》第4篇第14章里,但丁曾详细论到血统的高贵问题。现在引其中的一节,来阐明这六行诗,以及本歌的主题思想:“第三个不合理是:被生下的东西常在生的东西之前,这是全然不可能的。这一点可以证明如下。让我们假定该拉杜·达·卡明诺(一个高贵的人,参阅《炼狱篇》第十六歌)是历来饮过西里河和卡那诺河(参阅《天堂篇》第九歌)水的最低微的农民的孙子,他的祖父也还没有被人遗忘,有谁敢于说该拉杜·达·卡明诺是一个低微的人呢?有谁不会同意我说他是高贵的呢?当然没有这样的人,不管他是如何傲慢自大;因为该拉杜是高贵的,而且垂之于后世也是如此。假使,如反对者所设想的那样,他的卑微的祖先不曾开始被遗忘,该拉杜依然是伟大而高贵的,而高贵的性质十分显著地在他身上被人见到的话,那末这种高贵的性质在产生它的东西存在之前就存在了:而这是极度荒谬的。”

    (2)但丁为了对他的祖先表示恭敬,用“你们”称呼他,据说这种复数的第二人称代名词最初是罗马人称呼朱理·恺撒时用的。但事实上,在但丁的时代罗马人还是保持旧式的“您”。

    (3)俾德丽采站在一旁,因为这个谈话与“神圣的哲学”没有很大关系,但是对但丁热心于这样的事情给以宽容的一笑。但丁联想到归内维尔的故事。在《兰塞罗特传奇》中有一段说:“听到了王后(即归内维尔)对他(即兰塞罗特)说的话,马尔豪妃故意咳嗽一声,并抬起了她低垂的头来。”

    (4)佛罗伦萨的护神是施洗者约翰。“圣约翰的羊栏”即佛罗伦萨的另一种说法。

    (5)这里并不是说卡嘉归达全部用拉丁话说下面的话,而是说他用他那时代的古代的佛罗伦萨土语。但丁清楚感到,当时的口语还没有被一种标准文学固定下来,变化很迅速。参阅他的《俗语论》第1篇第9章第60至77行。

    (6)从基督降生(说出“福哉马利亚”的那天)到卡嘉归达的诞生,火星回到狮子座有580次。把狮子座运转的时期当作687日,这就把1091年给我们作为卡嘉归达生下的年份。

    (7)佛罗伦萨分成六区。在一年一度的赛跑时,圣彼得是进入的最后一区,进入该区后,首先看到的就是亚历盖利家族与之有亲族关系的挨利赛俄家族的住宅,靠近“旧市”那里。

    (8)但丁出身于贵族,此处隐去不说是为了免得犯骄傲之罪。

    (9)施洗堂和马斯神像,在这里标志佛罗伦萨城南北两界。“能执兵器的人”指壮丁。

    (10)在卡嘉归达的时代,佛罗伦萨的人口是但丁时代的五分之一,但都是纯粹的佛罗伦萨人,还没有被从附近诸乡镇移来的新家族所玷污。

    (11)在11世纪,加鲁佐和脱莱斯比亚诺是佛罗伦萨的南北边界,因此并不包括阿格里昂和雪格纳,从后面这两个地方将要移来巴尔杜和菩尼腓寿,但丁时代的轻狂的律师和腐败的归尔甫党政客。巴尔杜曾于1311年草拟召回流放者的命令,但明白把但丁除外。

    (12)假使罗马教会继续顺从皇帝,而因此避免了归尔甫和基伯林两党的纷争的话,那末佛罗伦萨就不会为一群暴发户所玷污,也不会损失她的最可尊敬的古家族。西密封脱是一座被佛罗伦萨人所拆毁的城堡。这里提到的人已无法查考。

    (13)康悌·归提家族因为不能防守受彼斯托雅人攻击的蒙茂洛城堡,就将它出售给佛罗伦萨城邦。若是教会和帝国间没有不睦,塞尔乞和蓬台尔蒙悌两个家族(他们在1215年和1300年的党争中,曾分别扮演主要的角色)还会在他们乡间的屋里,不会到城里来引起分裂。

    (14)四座已经凋亡或正在凋亡的意大利城市。实际上,丘西和西尼茄里都还存在。

    (15)这两节里提到的,都是卡嘉归达时代的佛罗伦萨的古家族。

    (16)在1300年之前不久,塞尔乞家族(见前)从拉维挪尼家族购得了圣彼得城门附近的房屋。从培林西昂·褒蒂的女儿归尔特拉达所出的康悌·归提家族,是拉维挪尼家族的后裔。

    (17)“镀金的剑柄和刀把”:是爵士位的勋章。

    (18)彼彼里家族的纹章。

    (19)指住在圣彼得区的嘉尔蒙台西家族,他们出售盐时曾进行欺诈,在《炼狱篇》第十二歌里已提到过。

    (20)指杜纳蒂家族,喀尔甫家族是它的支系。

    (21)指乌勃提家族,一度是佛罗伦萨的有权势的家族。他们特有的傲慢在伟大的法利那太身上还可以看到(见《地狱篇》第十歌)。

    (22)“金球”是兰勃蒂家族的纹章,莫斯加是这家族的人员(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23)指维斯杜密尼家族,他们与台拉·托萨,都是主教的施主和保卫者。因此但丁责他们在主教职位空缺的时候,以扣押的赋收自肥。

    (24)指阿提马利家族。乌褒丁·杜南托,但丁的妻子的祖先,娶了培林西昂·褒蒂的一个女儿(因此是归尔特拉达的一个姐妹)为妻,而且强烈反对他的岳父把他的第三个女儿嫁给阿提马利家族的一人。

    (25)裘达和英范茄托是两个基伯林党家族,他们分受他们的党派的灭亡命运。

    (26)这里说彼拉是一个古老的门第,该城第一道围城的门是以他们为名的。

    (27)乌哥,多斯加纳的男爵和俄托三世的王室牧师,封了几个佛罗伦萨的家族,并给他们戴他的纹章之权。他死于1101年12月21日圣托马斯节,葬在他母亲创建的教堂里,在那里他每年在那一天被纪念着。

    (28)约诺·台拉·培拉戴这男爵的金镶边的纹章;他是站在佛罗伦萨的人民事业那一边的。

    (29)蓬台尔蒙悌家族离开淮狄格莱甫而定居于靠近古尔台洛悌和英朴忒尼两个家族的圣徒镇,妨碍了佛罗伦萨的安宁。

    (30)指阿米台家族。

    (31)关于蓬台尔蒙脱被杀这一件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蓬台尔蒙悌家族的人从淮狄格莱甫到佛罗伦萨时,必须渡过埃玛河。

    (32)佛罗伦萨的旧旗帜是红底白百合花。基伯林党保持了这个图样。在1251年,归尔甫党人把它改为白底红百合花。

    天堂篇 第十七歌

    但丁的放逐和辩白

    使父亲们不对儿子轻于许诺的腓挨顿,走向他的母亲克来密尼,向她打听,人家诋毁他的话是否确有其事;(1)我也像这样;俾德丽采和那圣灯(2)也都这样看出了我的意向,后者早已为了我的缘故,变换了他的位置。

    因此我的夫人说道:“不要压住

    你的欲望的火焰,让它带着

    准确的内心的烙印射发出来吧;

    并不是我们的知识可以因你的谈话而增长起来,而是你可以学会说出你的渴望,人家好替你准备答案。”

    “我在里面生根的亲切的泥土啊,你被提举得那么高,像尘世的心灵知道一只三角形不能容下两只钝角,你在凝视一切时间都向之会集的那‘终极点’的时候,就明白看出还没有存在的偶然性的事物;(3)当我在维吉尔的陪伴之下,一步步登上医治灵魂的高山,并且向下走过冥国的全境时,已有沉痛的言语向我预示

    未来的生命,虽然我觉得自己(4)对命运的打击在各方面都处之泰然;因此我听到向我逼近前来的将是什么样的灾祸时,心中无所怨恨;预先见到的箭矢射来时较不突然。”

    我向那先前对我说话的辉煌的精灵这么说,而且,遵照俾德丽采的意旨,把我心中的愿望和盘托出。

    不是用那种暧昧的谜语——它曾在为我们赎罪的上帝的羔羊被害以前,常常使古代愚民困惑不解(5),而是用明白的字句,和确切的言语,那个凭借自己的微笑隐起自己,又显露自己的仁慈的祖辈答道:“偶然性虽不能超出你们书籍狭窄的物质范围,却纤毫毕露地

    描绘在永恒的上帝的面容上;

    虽然从这里面并不产生必然性,

    正如一只顺流而下的小舟,

    并不从看着它的眼睛里得到动力一样(6)。

    从那里,如同一架风琴的美妙音调(7)传进耳朵一般,那就要临到你身上的时间呈现在我的眼前。

    好像希坡利忒由于他残忍背信的

    后母的诬陷,走出了雅典城(8),你也要不得不和佛罗伦萨分离。

    这是天意如此;这计谋已经议定,那个在基督整日被买卖的地方(9)计议此事的人就要把它执行。

    那罪过必将归之于在名誉上

    受损害的一方,那是由来如此;

    但复仇必将公正地使真相大白。

    你必将抛弃一切最可宝贵,

    最可珍惜的事物;这是‘放逐的弓弩’必将向你射来的第一支毒箭。

    然后你必将体味到吃人家的面包

    心里是如何辛酸,在人家的楼梯上上去下来,走的时候是多么艰难。

    把你的双肩压得最沉重的,

    必将是那些和你一起沉沦到

    这苦海中去的邪恶不良的同伴,

    因为他们反对你时将全然不顾信义,全然疯狂,全然悖逆;但不久后,是他们,不是你,将为此羞愧不已。

    他们以后的行径将使他们的兽性

    暴露无遗,为了保持你的名节,

    你要远离他们而独善其身(10)。

    你的第一个藏身处和第一个寄居处将是那位高贵好客的伦巴底人之家(11),他的纹章就是梯子上停着神鸟,他将要给你无比慷慨的眷顾,在你们之间,正和在别人之间相反,将是帮助别人,而不是求助于人。

    在他那儿,你将看到另外一人,

    他在诞生时受到这颗星的强烈影响,他的业绩必将声闻遐迩(12)。

    由于他年纪还幼,这些天轮

    环绕他运行还只有九年的时间,

    人们对他还没有给以应有的注意。

    但在那高贵的亨利皇受到

    加斯科尼人的欺骗以前,他的美德将闪烁在对金钱和劳苦的漫不经心上(13)。

    他的慷慨的行为将要尽人皆知,

    关于这些行为,即使他的仇人们

    也不能使自己的舌头保持缄默。

    指望他,也指望他的赐予吧;

    许许多多的人要被他改变,

    富人和乞丐要互换他们的地位;

    你一定要在你的心中把他的事情

    深深铭记,但不要说出;”——他还告诉我甚至将来会目睹的人也不信的事情。

    于是他又说道:“儿啊,这些话

    是我向你说过的话的注解;你看

    岁月只运行几周,就藏着这么多陷阱。

    可是我不愿你忌妒你的邻居们,

    因为你的生命将要延长下去,

    远超过他们的邪恶行为受罚的日子。”

    那圣洁的灵魂以他的沉默,

    表示他已经把他的纬线

    织进了我捧在他面前的经线,

    我就像一个怀着满腹疑窦的人,

    向一个眼光锐利,意志正直,

    心地仁爱的人请求忠告,说道:

    “我的父啊,我看得十分清楚,

    无情的时间向我疾驰,给我带来

    使最自暴自弃的人觉得最重的打击;因此用先见之明武装我是好的,他们若是剥夺了我最心爱的地方,我不至于因我的吟咏失去一切地方(14)。

    在那下面的痛苦无边的冥国,

    循着那座崇高的圣山,我的夫人

    用眼光使我从那美丽的峰顶上登,并使我从星球到星球穿过天空,我知道了一些事情,若是再说出,会使好多人感到无比辛辣;假使我成为真理的瞻前顾后的友人,我担心我的生命,我的名字,将不会垂之于那要把我们称为古人的后世。”

    我发见我的珍宝正在那里微笑(15),那包围着它的霞光闪闪烁烁,如同黄金的明镜反射出太阳的光芒;然后回答道:“由于自己的羞耻,或别人的羞耻,而变得晦暗的良心,的确会觉得你的说话异常刺耳。

    但虽然那样,还是拂开一切谰言,把你看到的全部天启叙说出来,生有痂癣的人自己会搔痒;因为,你的声音若是在初尝时有辛辣之味,但在消化之后,

    它会留下富有生命的营养。

    你的这个呼号将如烈风一般,

    愈是吹向高山峻岭风势愈猛;

    这对你将是一个不小的荣誉。

    因此,在这些天体,在那座圣山,在那个阴惨悲痛的深谷,显给你看的只是那些闻名于世的阴灵;(16)因为在人间倾听你说话的人,单凭你那根源并不明显的例子,他的灵魂不会就此安宁,不会深信,对其他隐晦的理由也不会折服。” 【注释】(1)腓挨顿到他的母亲克来密尼那里要知道自己是否是阿波罗的儿子。

    (2)“那圣灯”指卡嘉归达。

    (3)“偶然性的事物”指倚赖人类意志的自由行动的事物。

    (4)参阅《地狱篇》第十、十五和二十五歌;《炼狱篇》第十一歌。

    (5)指基督被害以前的难解的神谶。

    (6)与必然事物对立的偶然事物,包括一切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物,也包括一切由人类意志自由决定的事物。它在人类的物质界限以外没有地位,而且虽然“神圣的眼光”看到一切,并不因此变成必然的。菩伊修斯在他的《哲学的安慰》第5章里说,上帝的预见不是对未来事物的预知,而是对决不消逝的现在的知识。

    (7)“从那里”:就是指从上帝的面容上。

    (8)希坡利忒是西修斯的儿子。他的后母非德拉向他求欢,希坡利忒不从,非德拉反在他父亲面前诬陷他向她求欢。西修斯咒诅他的儿子,希坡利忒不得不逃离雅典。

    (9)在罗马教皇菩尼腓斯八世的朝廷里。

    (10)但丁在《飨宴篇》第1章第3节里,有如下的一段叙述自己被放逐的话:“自从罗马的最美丽和最闻名的女儿——佛罗伦萨的公民,把我从她最心爱的胸怀里抛弃出去以后(我在这胸怀中生下并被扶养到我生命的盛年,而且我全心全意想望在这胸怀中休息我疲倦的心灵,了我的余生),我几乎在我们这言语所达到的全境,像一个外邦人一般,几乎像一个乞丐一般到处漂流,违反本愿,把命运的打击任人观览,而这种打击人家往往归咎于受难者。我诚然是一只没有帆没有舵的船,被悲痛的穷困吹出的燥风飘送到不同的海港、海湾和海岸。我在许多人的眼中显得似乎十恶不赦,他们相信一些传闻,说不定把我描绘成另一种模样;在他们的眼中,不但我的人身被看得轻贱,而且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的和还要完成的,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11)巴托罗米欧·台拉·斯卡拉,味罗那的君主,甘·格朗德的哥哥。他的纹章是梯子(“斯卡拉”即梯子意)上停着一只鹰。

    (12)即甘·格朗德(1291—1320),将命定为他那时最伟大的意大利战士,和意大利北部皇家事业的首要支持者。在《神曲》的理想时代,他年九岁零一个月。

    (13)教皇克雷门特五世,加斯科尼人,起初似乎宠幸亨利七世(1308—1313),鼓励他出征意大利,但后来秘密反对他。在1313年以前,甘·格朗德以收复布里西亚和占取味鲁萨(1311年)显出他的气概。

    (14)“我已被逐出了我的祖国,但愿不要因我在我的诗篇里暴露了人类的罪恶,一切国家都不容我。”

    (15)指卡嘉归达。

    (16)指天堂、炼狱、地狱里的精灵。

    天堂篇 第十八歌

    温和的木星天里正义的象征

    那有福的明镜独自一个在欣赏

    自己说出的言语,我也在玩味

    我自己的说话,用甜蜜冲淡辛酸;(1)那引我谒见上帝的夫人说道:“变换一下你的思路;你要想到,我在靠近使人类释去一切重负的‘他’。”

    我转身向着我的安慰者的美妙声音,当时我在那圣洁的双眼里看到什么爱,我不想在这里描写;不全然因为我不信任我的言语能力,而是因为我的记忆若没人提醒,就无法重新想起当时的情景。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这样叙说:

    我在凝视她的时候,我的情爱

    把一切其他的思恋都完全抛弃,

    而那直射在俾德丽采身上的

    永恒的欢乐,用它从那美丽的脸上反射出来的光辉使我心满意足。

    她用光辉的笑容使我五体投地,

    然后向我说道:“转过身去听吧,因为天堂不仅在我的双眼中呀。”

    我们在人间有时从颜容上

    看出情爱,倘若那情爱强烈得

    使整个心灵溶化在那里面,

    就像这样,我转身向他的时候,

    在那神圣光辉的火焰里,我看出(2)他还有和我继续谈话的愿望。

    他开始说:“在这棵从自己的顶端汲取生命,永远结出果实,永远不落叶的圣树的第五处(3),住着有福的精灵,他们在来到天堂之前,在人间都有极大名声,一切诗神会从他们取得丰富的素材。

    所以你凝视那十字架的横木吧;

    我将提到名字的人会射出光芒,

    像闪电在一片乌云中一样。”

    在提到约书亚的名字时(4),

    我看到一片光芒横闪过十字架;

    我还没有听清名字就已看到那人。

    又在提到那崇高的麦喀比的名字时(5),我看到另一个火焰一面行动一面旋转,鞭打这陀螺使之旋转的是欢乐。

    犹如猎人的眼光追随着飞翔的鹰,我的锐利的双眼紧盯着两个火焰,一个是查理曼,另一个是奥兰杜(6)。

    然后我的眼光沿十字架巡视,

    接连看到威廉和里那尔杜(7),高弗莱公爵和劳伯脱·归斯卡特(8)。

    那向我说话的英魂就离开了我,

    到其他的光体中间去来往行动,

    在天国的歌者中显出自己的造诣。

    我就向我的右边转过身去,

    要从俾德丽采那里凭她的言语,

    凭她的姿势,看出我下一步的行动,我看见她的眼睛那么明澈,那么欢悦,她的模样远远超出她以往的和最近的一切美态。

    然后,好像一个人由于做了善事

    感到愈来愈多的快活,因此觉察到自己的力量一天一天在增加;我也这样觉察到,我跟天体一起环绕运行,其弧形逐渐增大(9),我那夫人的容颜也就显得更为美丽。

    正如一位美丽的少女的脸,

    先前染上的羞惭的红晕一旦褪去,刹那间就会起完全的变化,我一转身过去,在我的眼前就呈现了这样的变化,接我进去的那柔和的第六颗星发出了洁白的光(10)。

    我在这支虬夫大神的火炬里(11),看到了仁爱的火花闪闪发亮,在我眼前用我们的字母形成记号。

    如同从河岸上飞起的群鸟(12),寻到了新的田野在一起欢庆作乐,时而围成圆形,时而列成长队,那些圣洁的神灵在那光明里,也一边飞翔一边歌唱,把自己排成d的字样,i的字样,或l的字样。

    他们先按自己歌声的节拍行动,

    然后,每把自己排成一个字样,

    就停止一刻工夫,保持沉默。

    哦,你灵泉的女神啊,你把荣耀(13)给予天才,使它享有长久的生命,如天才凭你之助使城市和国家长存,请你照耀我,我才能轮廓鲜明地把他们留在我心中的形象表现出来;愿你的力量显现在我这简略的韵语里。

    他们于是用五七三十五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排列自己,我一个个注意,仿佛听它们用声音向我叙述。

    diligite justitiam是这整个图形装饰着的第一个动词和实名词;在末端的是qui judicatis terram(14)。

    然后他们挨次停止在第五个

    单字的m上面,因此那木星(15)在那地方显得像嵌着金纹的白银;我又看到其他的光体下降,停止在m的顶峰那里;我认为他们在歌颂那引他们到怀中的“至善”。

    然后,如同敲击烧得通红的木块,发出数不清的火花,愚蠢的人惯于要从这些火花中占卜运气(16),我似乎看到从那里射发出了一千余颗火光,按照点燃他们的太阳所命定的,有的升得高,有的低;每个光静止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看到那一点一点射出来的火光,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只鹰的头和颈(17)。

    在那里描绘图形的他没有人指导,而是自己指导自己,从他那里(18)生出那使鸟儿筑巢的本能;先前,其余的那些有福的神灵仿佛用百合花绕住那m就已满足,如今只轻轻一动又完成了那图形(19)。

    哦,你这美丽的星啊,多么美好,多么众多的宝石使我明白看出,我们的正义来自你镶成的天体!

    因此我祈求你那行动和力量的泉源,那“至尊的心灵”,俯望那发出烟雾遮暗你的光彩的地方;祈求他再一次燃起他神圣的愤怒,责罚那些在圣殿里做着买卖的人(20),那圣殿的墙是用异象和殉道建成。

    哦,我仰望的天国的军队啊,

    为那些在人世仿效那不良的榜样,都走入了迷途的人们祷告吧。

    古时候的习惯是用刀剑作战;

    如今的作战方法,却是把上帝赐给一切人的面包,到处扣住不放;(21)而你,写下人名只是为了以后涂掉,你要记住彼得和保罗虽死犹生,他们为葡萄园殉难,你却把它摧毁(22)。

    虽然你确实可以辩解:“我的心思已全部属于那住在旷野中的人,他以欢跃的脚步走向殉道之路,因此我不知那渔人,也不知保罗(23)。”

    【注释】

    (1)卡嘉归达的灵魂被称为“明镜”,因为它是“神圣智慧”的反光,就像俾德丽采的眼睛是“神爱”的反光一样。这里的“言语”一词的原文,有“思想”或“概念”的意思。

    (2)指卡嘉归达。

    (3)但丁总是把天体比作树木,而和人间的树木成为对比。这里指的是第五重的火星天。

    (4)约书亚是摩西的继承者和迦南地的征服者(见《旧约·约书亚记》)。

    (5)“麦喀比”即犹太·麦喀比,犹太战士,最初在他的父亲的领导下,后来自己作为领袖,与叙利亚王安泰俄卡斯·挨彼腓尼斯及其后继者德密特留斯作战,而且成功地抵抗了他们要毁灭犹太宗教的企图。

    (6)“查理曼”(742—815),西方帝国的恢复者,又是佛罗伦萨的重建者。奥兰杜,或作罗兰,查理曼之侄,卡罗林朝传奇中的主要英雄,于778年战死于隆斯佛(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7)奥兰治的威廉,法兰西传奇中的一个英雄,查理曼的骑士之一,他和萨拉森人出力作战,812年死时是一个僧人;里那尔杜,他的连襟,他的战场上和修道院里的同伴,是一个纯粹神话的人物。

    (8)部云的高弗莱,查理曼的母系方面的后裔,率领第一次十字军于1099年占领耶路撒冷,作为王而统治,直到他于次年死时为止。劳伯脱·归斯卡特,荷维尔的坦克累特之子,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创建了诺曼王朝(见《地狱篇》第二十八歌)。

    (9)因为他和俾德丽采升得更高了。

    (10)据托雷密的天文学,木星是一颗温和的星,介乎寒冷的水星和灼热的火星之间。它在众星中也显得洁白,像白银一样。

    (11)木星是奉献给虬夫大神的星。

    (12)尼罗河岸的鹤。

    (13)指由天马的蹄踢出的希波克林泉。

    (14)这些精灵排成了“diligite justitiam qui judicatis terram”(爱正义吧,你们这大地的审判者),共35个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这是拉丁语译的《圣经》(the vulgate)里所罗门箴言的开头语。

    (15)他们停在第五个词terram的m上面,m是“monarchia”(帝政)一词的第一个字母,这个词在但丁是“帝国”的同义词。

    (16)占卜的方法是这样的:先问“我将得到多少头羔羊,多少枚金币,或别的什么?”,然后敲击一块燃烧的木块,计算发出来的火花作为答案。

    (17)古体的m是这样写的——,若稍加改动就会变成一只鸟的身体和翅膀,头在中心的上面。

    (18)指上帝。

    (19)这里的含义很晦涩。有的注家这样解释:百合花环绕m,是指帝国属于法兰西人(以“百合花”来代表)的那个短促的时期,于是m变成鹰的纹章,罗马帝国的象征,这在但丁看来是代表法律和正义的。

    (20)《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12、13节:“耶稣进了上帝的殿,赶出殿里一切做买卖的人……对他们说:‘经上记着说: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

    (21)“逐出教会”被用为政治斗争的武器。

    (22)这是向约翰二十四世说的,他是但丁在写《神曲》时的在位的教皇。他写下被逐出教会的人的名字,为了在受到贿赂以后再涂去,逐出教会成为他搜刮钱财的手段。

    (23)佛罗伦萨的金币的一面印着圣约翰像。这个教皇如此沉醉于金钱之中,以致把圣彼得(“那渔人”)和圣保罗都忘却了。

    天堂篇 第十九歌

    象征的鹰谈论神圣的正义

    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灵魂为自己

    甜蜜的幸福欢欣鼓舞,他们构成的美丽形象,在我面前展开了翅膀。

    每个灵魂显得像一颗红宝石,

    上面仿佛有强烈的阳光在燃烧,

    为了使反射的光映入我的眼帘。

    如今我一定要讲述的事情,

    是声音从没有说过,笔墨从没有写过,人类的想象从没有理解过的;因为我看到也听到那鹰喙说话,用它的声音说出“我”和“我的”,但在概念上是“我们”和“我们的”。

    它开始说道:“我过去做得公正,也尽了我的本分,所以我如今达到这个不容欲望超过的光荣;我在人间留下了身后的名声,连邪恶的人们也在那里赞美,

    虽然他们并不继续我的事业。”

    从好多燃烧的煤炭里我们只感到

    一股热气,从那构成那个形象的

    好多仁爱里,也只发出一个声音(1)。

    我一听到了就说道:“哦,有着

    不朽欢乐的永不凋谢的花朵啊,

    你们把你们所有的芳芬合而为一,你们在散发芳芬时,请你们满足我忍受已久的巨大饥饿,因为我在人间找不到疗饥的食物。

    我完全明白,若是神圣的正义

    能在天国的任何其他境界被照出,那末你们的天体也能使它纤毫毕露。

    你们知道我多么急切地准备倾听;你们知道在那么长的日子里,使我感到饥饿的问题是什么。”

    一只从自己的窝巢里钻出的鹰,

    摇摇它的头儿又拍拍它的翅膀,

    以表示心中的迫切并使自己整洁,我看到那面旗帜也像那样行动,织成那旗帜的是对圣恩的赞美,以及只有天上的仙灵懂得的歌声。

    它于是开始说:“上帝在宇宙的周围画出圆圈,而且在里面构造了(2)那么多隐秘的事物和明显的事物,即使他已经把他那光辉的形象印在全部的宇宙上,他的智慧依然是无穷无尽,无限丰富。

    这可以由那第一个骄傲的天使(3)证实,他是创造物中的顶峰,因不愿等待光明,没有成熟就坠落;从中可以明白看出,次一等的创造物就像一只太小的器皿,容不下那只能自己度量自己的无穷的善。

    因此我们的理智的眼光

    (它不得不是那充满一切事物的

    “至高心灵”的无数光芒中的一种),依其本质必然具有巨大的力量,能领悟到那产生它的根源远远超过了它所能看到的范围。

    因此你们凡人所具的眼力,

    看不到那永恒的正义的底,

    正如眼睛看不到海底一般;

    因为,纵令在海岸边能看到海底,一到辽阔的海面就无法看到,虽然还是在那里,只是深不可见。

    除了从那决不被遮暗的‘晴朗’里发出的光以外,没有光;只有肉体的黑暗或阴影,不然就是肉体的毒液(4)。

    如今已向你指明那座迷宫了,

    它曾藏起神圣的正义不让你看到,因此你不断对之提出了疑问;你曾说过:‘在印度河的岸上,一个人生下,没有人能讲基督,没有人能读,也没有人能写;

    依人类的理性所能看到的,

    他的想望和他的行为都是善的,

    他的生平或他的言谈都毫无罪过。

    他没有受洗,没有信仰而死去;

    就此定他的罪,正义在哪里呢?

    他没有信仰,他的罪过在哪里呢?’且问你是何等样的人呢,竟然高高坐在审判者的位子上,从千里之外,用短浅的目光判断?

    若是没有经文为你们指出方向,

    一个同我争辩这样微妙问题的人,他的确会有极妙的理由来怀疑。

    哦,尘世的动物啊,愚昧的心啊!

    那本身是善的‘第一意志’(5),决不离开自己,它自己就是至善。

    凡是与它和谐相称的都是公正的;被创造的善不能把它吸引,它总是用射发的光创造了那善。”

    白鹳喂哺了她的雏鸟以后,

    在她的巢顶之上盘旋飞翔,

    那被喂哺的一只向她仰望;

    我也那样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那个有福的形象也那样振起

    被那么多智慧推送的翅膀。

    它载飞载歌,说道:“好像我的曲调你不能理解一样,你们凡人也不能理解那永恒的审判。”

    等到那圣灵的光芒四射的火焰

    一一静止下来以后,在那使罗马人得到全世界尊敬的旗帜中间(6),那声音又开始说:“从来没有过一个不信基督的人上登到天国,不论在他被钉上十字架以前或以后。

    但要注意,在最后审判的日子,

    许多口中叫基督基督的人(7),比不信基督的人更不靠近基督身边;等到这两派人各奔前程的时候(一派是永远富有,一派一无所有),爱西屋皮亚人将定这种基督徒的罪(8)。

    波斯人会向你们的帝王们说什么呢(9),若是将来看到那本一一记载了他们全部罪行的案卷被展开的话?(10)在那案卷里将看到,在阿尔柏的许多事迹中,有一件事迹将飞速使布拉格全境成为一片荒芜(11)。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个因遇到野猪将死于非命的人,贬低币值,给森河流域带去灾难(12)。

    在那案卷里将看到,那使人干渴的骄傲,煽惑了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使他们不能守在各自的境界内(13)。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西班牙王,

    和那个波希米亚王的淫荡和奢靡生活,他们不知道廉耻,也没有这个意图(14)。

    在那里将看到那个耶路撒冷的

    跛子,他的好处只有一桩,

    但是他的坏处却数也数不尽(15)。

    在那里将看到另一个人的贪婪

    和卑鄙,他守卫那火山之岛,

    安吉西斯就在那里终结长长的一生;为了使人知道他的鄙贱多么骇人,他的记录要用蝇头小字来书写,好使不大的篇幅容下更多的劣迹(16)。

    大家也将明白看到,他的叔父

    和他的兄弟所做出的龌龊行为,

    使他们的高贵门第和两个帝王蒙羞(17)。

    在那里也将知道那葡萄牙王,

    那挪威王,还有那拉西亚王,

    他在不祥的时辰看到了威尼斯钱币(18)。

    哦匈牙利是幸福了,若是不让自己(19)再受到虐待!那瓦也幸福了(20),若是她边境上的崇山能成为屏障!

    而且大家都该相信,为了给她警告,尼珂西亚城和发玛哥斯泰城,已因它们的畜生而在哀号痛哭, 那畜生总不甘落后于其他畜生。” 【注释】(1)组成鹰形的公正的王帝们作为一个人说话,正如许多木炭发出一股热气一样,因此表示一切公正的统治者的业绩是同一的,他们大家的声音是正义的同一的声音。

    (2)《旧约·箴言》第8章第27节:“他立高天,我在那里;他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

    (3)指琉西斐,即撒旦。

    (4)“无知的黑暗或阴影”指罪恶的毒液。

    (5)正义是“第一意志”,即上帝的意志。

    (6)就是那代表罗马帝国的鹰的旗帜。

    (7)《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21节:“凡称呼我主阿主阿的人,不能都进天国;惟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

    (8)《新约·马太福音》第12章第41节:“当审判的时候,尼尼微人要起来定这世代的罪,因为尼尼微人听了约拿所传的,就悔改了。”

    (9)“波斯人”:代表非基督徒。

    (10)《新约·启示录》第20章第12节:“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并且另有一卷展开,就是生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

    (11)这鹰飞遍欧洲的地图,那里的王侯们“没有把哲学的权威与他们的统治联起”(《飨宴篇》第4篇第6章中语),而且在所有的国土上发见世俗的统治者使正义的光晦暗,正如但丁发见灵界的统治者也是如此一样。第一个犯罪者是哈普斯堡的阿尔柏(参阅《炼狱篇》第6歌),他就要进行对波希米亚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

    (12)指法兰西的美丽的腓力普,于1314年因一头野猪攻他的坐骑而跌死。他把钱币贬值三分之一,以弥补他出征法兰德斯的军费。这里我们看到,作为欧洲最大商业中心的公民,但丁对变更币制有怎样的憎恨。

    (13)指1300年统治英国的爱德华一世所进行的苏格兰战争。

    (14)指斐迪南四世,卡斯提尔和雷翁的王(1295—1312)和波希米亚的文塞斯劳斯四世(1278—1305)。后者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5)“跛子”即那不勒斯的查理二世(1285—1309),耶路撒冷的名义上的王,他稍瘸,故名跛子。

    (16)指腓特烈二世,西西里王(1296—1311)。参阅《炼狱篇》第三及第七歌。

    (17)“两个帝王”即詹姆士,巴利阿利群岛的王(1276—1311),亚拉岗的彼得三世的兄弟,所以是腓特烈的叔父;詹姆士二世,亚拉岗王(1291—1327),彼得之子,腓特烈之兄。参阅《炼狱篇》第七歌。

    (18)葡萄牙王代俄尼修斯(1279—1325);挪威王黑科五世(1299—1319);塞尔维亚王士提反·俄卢斯二世,也被称为拉西亚王。他曾发行伪造的威尼斯钱币。

    (19)在1300年,安德卢是匈牙利王。他篡夺了应属于卡罗柏的王位。匈牙利曾受到王位继承的纷争和可怕的战争的痛苦。

    (20)“那瓦也幸福了”意思是说:若是庇里尼山脉能保护那瓦,不让法兰西侵占就好了,事实上却于1314年割让给法国。作为对她的一个警告,居伯罗的城市(尼珂西亚和发玛哥斯泰)正在因法兰西王律雪云的亨利二世(1324年卒)的罪恶统治而悲号。

    天堂篇 第二十歌

    鹰继续谈话

    当那照耀全世界的太阳

    从我们这个半球降落下去,

    因此日光在四方消尽的时候,

    不久前单单由它照亮的天空,

    如今立刻又呈现在我的面前,

    繁多的星星反射一个光线(1)。

    当象征世界及其领袖们的旗帜

    闭紧有福的鹰喙,保持沉默时(2),我心中想到了天空的这种变动因为所有那些活跃的光明,远比先前辉煌,并开始歌唱,我的记忆却留不住这些歌声。

    哦,披上笑容的甜蜜的爱啊,

    你在那些笛洞里显得多么晶莹(3),只有神圣的思想在上面吹奏!

    等我看到镶嵌在第六重天中的

    又可爱又明亮的宝石,

    停止敲动他们的天上的钟声时(4),我似乎听到一种淙淙的流水,清澈见底地在岩石之间漩洄,显出它的源泉的无比丰盈。

    又好像拨动琵琶,吹奏笛管,

    琵琶的颈部,笛管的洞口

    形成美妙动听的乐声,

    那只鹰可也没有什么迟延,

    从它的颈项里发出喁喁声,

    好像那颈项是空的一样;

    那喁喁声在那里成为声音,

    以言语的形式从鹰喙里说出(5),正如我一心期待的,因此我一一写下。

    它开始向我说:“你一定要注视

    我身上的那一部分,就是人间的鹰用以观望或忍受日光的那一部分(6),因为构成我的图形的无数火光(7),若以他们的等级排列,都不如我头部的眼睛闪出的光芒重要。

    像眼瞳一般在最中心发光的他,

    就是那位歌唱圣灵的人,

    把约柜从一城运到一城的就是他;如今他明白,以所得的报酬衡量,他的歌唱有多大的功绩,只要是以他自己的智慧唱出(8)。

    在那形成弯弯的眉毛的五人中间,那和鹰喙靠得最近的人,曾替一个寡妇为她的儿子雪冤;如今他明白,不追随基督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因他已经体验过了

    这里的幸福生活和与之相反的生活(9)。

    还有那个在我所说的弧线上

    列在前一人之后,在拱形上端的人,凭他真诚忏悔推迟了他的死亡;如今他明白,一个虔敬的祷告在人间把今天的命运改成明天的命运时,那永恒的审判并不因此变动(10)。

    那在旁边的一个,他带着法律和我一起让位给教皇,自己成为希腊人,他意图虽好,却产生恶劣后果;如今他明白,从他的善良行为中产生出来的灾祸并不损害他,纵令世界因此之故而被毁灭(11)。

    还有你看到在那向下倾斜的

    拱形上的是威廉,那因查理和腓特烈活在人世而悲痛的两个国家,还在悼念他;如今他知道,上帝如何喜爱以正义为怀的帝王,这一点他还在用辉煌的颜容显现出来(12)。

    在那下面的走入歧途的人间,

    有谁会相信特洛伊人利弗司,

    在这天体里竟列为圣光的第五位呢?(13)如今他已十分清楚地明白了人世没有力量看到的天恩,虽然他的眼力不能探测其深浅。”

    如同在天空中奋翼高飞的云雀,

    先是欢跃歌唱,然后寂然无声,

    满足于已使它喜悦的最后歌音,

    那永恒的欢乐所显示出来的图形

    在我看来也仿佛在那样行动,

    每个事物都因思慕上帝而成形(14)。

    虽然我的惊异从我里面透露出来,就像玻璃从彩绘在上面的颜色里透露出来,可是还不愿保持沉默;“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这句话凭自己的重量之力从我口中发出,接着我就看到一片闪光的欢乐。

    于是那有福的图案从眼里

    发出了更多光彩,立刻回答我,

    使我不至于长久处于惊异的心情中:“我看出你相信这些事情,因为我向你说了,但你不知怎么会如此;所以,虽然相信,却还未能领悟。

    你好像是只会依名字领会事物,

    但看不出事物的本身,

    除非有另一人把它表明出来。

    炙热的仁爱和活跃的希望,

    可以用暴力来袭击天上的王国,

    而且征服那神圣的意志;

    但不是以人战胜人的那种样式,

    却是征服,因为它愿意被征服,

    被征服后,仍以本身的慈悲来征服。

    那鹰眉上的第一和第五个生命(15)使你心中感到惊讶,因为你看到他们使天使的境界添上了色彩。

    他们脱离肉体时并非如你想象的

    异教徒,而是有坚定信仰的基督徒,一个信基督未来的受难,一个信过去的(16)。

    一个从地狱里重归于自己的骨头,这就是活跃的希望得到的报酬,因为没有人曾从地狱回到良善的意志;这活跃的希望加强了祈求上帝把他从地狱中超拔出来的祷告,使上帝的意志能够受到感动;(17)我谈到的那个光辉的灵魂,回到他的肉体中居住了不久,信仰了有力量帮助他的上帝;从他的信仰中,发出了仁爱的

    熊熊的火焰,因此在第二次死亡时,他被允许来到这一个欢乐的境界。

    那另一个,凭着从深泉中

    喷涌出来,以致没什么创造物

    窥探到它第一个源头的宏恩,

    在人世把所有他的爱放在正义上,因此上帝恩上加恩地启开他的眼,使他预见到我们未来的得救;他对此深信不疑,从此以后不能容忍异教的泥污沾上他身体,责骂那些对此执迷不悟的人们(18)。

    你看在那车辆的右轮旁边,

    有三位仙女,早在洗礼存在以前

    一千余年,她们已给他施行洗礼(19)。

    哦,预定的命运啊,你的根源

    是隐藏得多么深远,多么奥秘,

    看不到整个第一推动力的人无从见到!

    你们凡人啊,你们要严格克制自己,不要妄作判断;因看到上帝的我们,也还没有知道上帝所有的选民;这个缺陷对于我们是甘美的,因为我们的善在这善里受到提炼,上帝的意志也就成为我们的意志。”

    这个神圣的有福的形象,

    就这样给了我甘美的药物,

    使我变得衰弱的眼光重又明亮。

    于是,好像一个出色的竖琴家

    拨动琴弦,为一个出色的歌手伴奏,使那歌声又增多了一重美妙,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清楚记得我看到那两个有福的光明(20),就像眼睛的眨动那样融洽无间,使他们的火焰跟那言语一起颤动。

    【注释】

    (1)但丁假定其他的天体从太阳的光里取得它们的光。

    (2)第六重木星天里蒙庥的精灵停止歌唱以后。

    (3)“爱”指上帝,“笛洞”指那些火花似的精灵:上帝的爱在蒙庥的精灵身上灿烂发光。

    (4)诗人既诉诸视觉,又诉诸听觉。

    (5)这些公正的精灵的声音,在鹰的颈项内混和在一起以后,像流水声或音符一般发出。

    (6)即眼睛。

    (7)即构成鹰的图案的精灵。

    (8)处在鹰眼的眼瞳那里的是大卫王。关于大卫王,参阅《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及《炼狱篇》第十歌。

    (9)即罗马皇帝图拉真,参阅《炼狱篇》第十歌。据说,他的灵魂是从地狱中救出来的。

    (10)希西家病得要死时,向耶和华祷告,耶和华听了他的祷告,增加了他十五年的寿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0章。

    (11)指“康司坦丁的馈赠”,即把罗马帝国赠给教皇,但丁认为这贻害无穷。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及《天堂篇》第六歌。

    (12)贤王威廉(1166—1189),坦克累德王室的最后的王帝,他统治了两个西西里。查理二世治下的那不勒斯王国,和腓特烈治下的西西里王国,都哀悼他。

    (13)维吉尔在《伊尼特》第2卷里,称利弗司为“特洛伊人中间唯一最公正并最遵循正道的人”。

    (14)永恒欢乐的图形大概指正义。

    (15)指图拉真和利弗司。

    (16)利弗司和图拉真各凭爱和希望之力,怀着对救世主的信心而死的;救世主(即基督)将来要代人类受难,以往已经代人类受难。

    (17)据传说,圣格列高里向上帝祷告,使图拉真的灵魂从地狱里回复生命。在地狱里从来没有灵魂回到善良的意志的——永劫不复者里面的自由意志永远固定在罪恶上面。

    (18)这是指异教徒利弗司。他是特洛伊的英雄,在特洛伊受围攻时被杀。

    (19)“三位仙女”:代表信心、希望和慈悲。利弗司有此三者,才进了天堂。

    (20)图拉真和利弗司。

    天堂篇 第二十一歌

    土 星 天

    我的眼光已经又凝聚在我的

    夫人的颜容上面,我的心呀

    也随之而去,远离一切其他欲望;她并不微笑,却开始说道:“若是我向你微笑,你就会像塞美利一样,立刻变成灰烬;(1)因为,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在那永恒的宫殿的阶梯上登得愈高,我的美色就燃烧得愈旺,若是不加以节制,会射发出强烈无比的红光,你人间的力量在它闪光之下,会像被雷殛的树叶。

    我们已上升到第七重天体,

    它在熊熊发光的狮子座的胸怀下(2),同它的热力混在一起,射下光芒。

    使你的心灵紧紧追随你的眼睛,

    然后使你的眼睛照映出

    要在这面明镜上显给你看的形象(3)。”

    谁要是能够懂得,当我把我的心思转到另外的事情上时,我的眼光在那蒙庥的脸上得到多大的满足,他只要把两方面的情形比较一下(4),就会清楚地看出,遵从我的天上的导者,在我是怎样的喜悦。

    这颗环绕世界运行的水晶球,

    是以那人世的光辉领袖的名字为名,在他的治下一切的邪恶灭亡(5),我在其中看到一座梯子,颜色像反射出万道光芒的黄金,耸入云霄,我的眼光简直看不到它的尽头。

    我又看到有那么多的光辉

    降落在那梯子的梯级上,

    仿佛天上所有的星都落了下来。

    于是,好像在破晓的时刻,

    无数的穴鸟依着自己的本能,

    结队飞出,重温冻僵的翅翼;

    然后,有的飞出去了不再回来,

    有的重又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

    又有的在空中盘旋,作暂时的停留;在我看来,那些成群飞来,闪闪发亮的精灵就像那样,各个停落在梯子的某一级上,而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精灵,

    变得那么辉煌,我不禁想道:

    “我确实感到你向我表示的仁爱。

    但是我应该怎样并应该在什么时候说话和沉默,都要听她的吩咐,她却不作声,我只能忍住不问。”

    她看到了我在那洞见一切的

    精灵面前,默默地不发一言,

    就向我说:“说出你热烈的愿望吧。”

    我开始说:“我没有一点功德

    使我值得从你那里听到回答,

    但是她已允许我发问,为了她,

    哦,深深隐藏在自己欢乐中的

    蒙庥的生命啊,请你告诉我

    什么原因使你停在这么近的地方;请你也说一下,天上美妙的交响乐为什么在这座天体里沉默下来,在下面其他天体里却演奏得那么虔敬。”

    “你有的还是凡人的听觉和眼力,”

    他回答我说:“这里没有歌声,

    其原因与俾德丽采所以不笑相同(6)。

    在那神圣梯子的梯级上,我向下

    走得那样低,只是为了要用言语

    和我身上披着的光彩令你喜悦;

    我飞得更快,不是因为有更大的爱;别人有一样多和更多的爱在燃烧,你从发出的光就可以看出;但是如你看到的那样,派定我在这里的是那深不可测的爱,他使我们服从那支配宇宙的天命(7)。”

    “是呀,哦神圣的明灯,我明白,”

    我说道,“自由的仁爱在这天庭里,已足够使你们遵循永恒的命运;但是使我似乎难于理解的,是这一点:为什么在你的同辈中,独有你预先被派到这里呢?”

    我也还没有说到那末一句话,

    那个光明已把他的中心点作中心,像飞快的磨盘,使自己旋转起来。

    于是那藏在里面的爱回答道:

    “神圣的光明把焦点集在我身上,直透进我隐藏在里面的光芒;从中产生的力量跟我的眼力合在一起,使我远远超过自己,竟能看到那哺育我的‘至尊的本源’。

    那使我发出光焰的欢乐从中产生;因为我的眼光在变得发亮的时候,我也能用那火焰的光辉与它匹敌。

    但是那在天上被照得最亮的灵魂,那把上帝看得最仔细的大天使,都不能满意答复你的疑问;(8)因为你所问的那件事情,是那样深地藏在‘永恒律法’的渊底,凡创造物的眼光都无法窥测。

    等你回返到人间去的时候,务必

    把这消息带去,告诫他们不要再向这么巨大的目标移动他们的脚步。

    在这里发光的心灵,在人世间,

    还处于迷雾之中,有些事物

    在天上也无法看到,人间又怎能窥见?”

    他的言语把这限制加在我身上,

    我放下了这问题,约束我自己,

    只是恭恭敬敬请问他本人是谁。

    “在意大利的两个海岸之间,

    离开你的故乡不远,有崇山耸起,高得只听见雷声远在下面轰鸣,那里形成一座高峰,名叫卡德里,在那高峰底下建立了一座寺院,从前的时候只作献奉祷告之用(9)。”

    他就这样又向我开始了第三次

    谈话,然后继续下去,又说道:

    “在那里我一心一意侍奉上帝,

    我每天只吃用橄榄汁渍过的食物,就轻轻快快度过山中的寒暑,以终年向天国作默想为满足。

    那寺院以前向这些天体献奉了

    丰多的果实,如今变得如此空虚,不用多久这情形必然会暴露。

    我在那个地方名叫彼得·达弥安;在那亚得里亚海岸边的圣母教堂里,人们叫我罪人彼得。

    我人间的生命留下不多的时候,

    我被叫去,硬给戴上红衣主教的帽子,戴这帽子的人变得愈来愈坏。

    矶法来了,那‘圣灵’的伟大器皿也来了,他们都瘦削而赤足(10),沿途在每家宿店里乞讨食物。

    而今日的牧师,他们的左右两边

    都必须有人扶住,前面要有一人拖,由于笨重得厉害,后面还要人抬。

    他们的僧袍披复在他们的坐骑上,因此两头畜生蒙着一张皮赶路;哦耐心啊,你也容忍得太甚了!”

    我在听到这声音时,立刻看到

    更多的火焰一级一级降下和旋转,旋转一次使他们增加一层美丽。

    他们走来围在这一个火焰的四周,停留在那里,发出一片在人间(11)不能听到的深沉的叫喊声;当时我也不懂,那雷声已完全把我怔住。 【注释】(1)塞美利,卡德马斯的女儿和巴卡斯的母亲,为朱庇特的圣颜的光辉所毁。

    (2)土星当时在狮子座里。

    (3)让他观望要在这天体里向他显出的形象。

    (4)把默想的欢乐跟服从的欢乐相比较。

    (5)土星名萨忒恩。萨忒恩在黄金时代为王,古典诗人把黄金时代视为绝对纯朴和节制的时代。参阅《地狱篇》第十四歌。

    (6)考虑到但丁是凡人,还没有力量忍受这样的荣光。

    (7)这说话的精灵是彼得·达弥安,他的父母因为贫穷,在彼得还是婴孩的时候就把他抛弃;但是他被救活,经过好多艰险终于由他的哥哥达弥安教养成人。为了表示感激他哥哥,他特取名为“达弥安的彼得”。他于1058年任俄斯提阿的大主教。他以毫不容情斥责他当时的僧士的道德腐败而著名。

    (8)最光荣的圣徒,或是最受神爱照耀的天使,都不能窥测命运的奥秘。

    (9)靠近古俾俄的亚平宁山脉中的卡德里山。山下有阿未雷内泉的圣克罗采修道院,他在那里当过一个时期的住持。据说,在亨利七世死后,但丁曾避难于此。

    (10)“矶法”指圣彼得;“圣灵的伟大器皿”指圣保罗。

    (11)他们走来围在彼得·达弥安的周围,以证实他对近代教会的牧师所作的指责。

    天堂篇 第二十二歌

    圣本尼提克里特;但丁降生时的星宿依然目瞪口呆的我回过身来,望望我的导者,好像一个小孩总是向他最信任的人求助;而她呢,好像一位母亲,

    用往往给孩子压惊的声音,

    赶快援助她苍白而喘气的孩子,

    向我说道:“你不知道你在天上么?

    难道你不知道天国是完全神圣的,在这里行的事情出自正直的热忱?

    既然这喊声这样使你震惊,

    那末你可以想一想,先前的歌声

    和我的笑容怎样使你起了变化;

    假使你懂得了他们的祷告,

    你将在死以前看到的复仇(1),已经在那喊声里显给你看了。

    从这里天上向下砍去的宝剑,

    砍得既不太迟也不太早,迟和早

    只是在渴慕或恐惧中等着的人的感觉。

    但如今你且看其他的事物;

    若是你再依我的话放眼看去,

    你必将见到许多光辉的精灵。”

    我用我的眼光依她的意思看去,

    见到一百个小火球,他们在一起

    以互相射出的光芒显得更美丽。

    我站在那里好像那样的一个人,

    压下心中欲望的催促,生怕

    说话过多,不敢贸然发问。

    不久后,这些珍珠中的最巨大,

    也是最灿烂的一颗,走上前来,

    满足了我心中对他的渴望(2)。

    于是我听到这珍珠里有声音在说:“若是你像我一样看到我们中间燃烧的爱,你就已表达你的思想了;但是,唯恐你因等待而耽误了你的崇高目标,我将只回答你这样顾虑重重而不敢提出的疑问。

    那座在斜坡上坐落着喀西诺的

    高山,以前在峰顶上居住着

    被人欺骗和行动乖戾的人民。

    我是第一个把上帝之名传到

    那山上去的人,就是他把真理

    带到了人间,使我们知道了天国;这么宏大的天恩照耀在我身上,我把那里四周的人民从那诱惑人世的邪恶的信仰引回来了(3)。

    其他这些火焰都是默想者,

    他们都是由那热力点燃起来,

    就此产生了圣洁的花朵和果实。

    这里是玛喀留斯(4),这里是罗摩杜斯(5),这里是我的教友们,他们在各处寺院里驻他们的行脚,修他们的心。”

    于是我向他说:“你跟我说话,

    表示出你的仁爱,我还在你们

    光辉的颜容上感到和看到了慈祥,这使我把埋在心头的话吐露出来,就好像阳光照耀下的玫瑰花,尽情怒放,吐露出全部的芳香;因此,父亲啊,我祈求你,也请你给我保证,我是否能蒙受这样的宏恩,可以不隔一层遮掩看到你的形象。”

    他就此说道:“兄弟啊,你这宏愿必将在最后一重天里得到满足(6),其他一切愿望都如此,我的也如此。

    在那里,每个愿望是圆满的,

    成熟的,而且完整的;仅仅在那里,一切的部分才永远存在,那座天体并不存在于空间之内,也没有两极;我们的梯子也直达到那里,因此你无法看尽。

    族长雅各看到天使们在上面

    上去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梯子

    把上面的部分直伸到那上面(7)。

    但是如今没有人使自己的双脚

    离开尘世来登上这梯子,我的教规留在人间,只是白费了羊皮纸。

    那向来是一座圣殿的四壁内,

    如今却变成了盗贼充塞的兽窝,

    所有僧衣都是装满烂肉的麻袋。

    甚至以高利贷勒索得来的利息,

    也不比僧侣们的灵魂为之发疯的

    果实,更与上帝的意旨相悖逆。

    因为教会所掌管的一切钱财,

    都属于以上帝的名义祈求的人;

    并不属于亲族,或其他更脏的东西。

    人类的肉体是那么易受诱惑,

    人间良好的开端不能持续到

    像橡树从种下到结果那样长久(8)。

    彼得传道以没有金银开始,

    我用祷告和斋戒开始,

    而圣方济用谦卑的行为开始。

    若是你细察每个人的开端,

    再细察一下后继者往哪里走入歧途,你必将看到白的已被染成黑的。

    上帝的意志曾使约旦河倒流,

    使大海分开,但这些景象

    都还比上帝援救人类更要奇妙。”

    他这样向我说话,然后退回到

    他的伙伴中去;众精灵集在—起;然后像一阵旋风向天上飞去。

    那位美丽的夫人只用一个眼色,

    就把我在他们之后向那座天梯

    推送上去,她的力量那样左右着我;在我们这里按照自然的法则上升和下降的人间,从来没有能和我的飞翔相比的迅速的行动。

    读者啊,我一心希望重新获到

    那神圣的凯旋,我曾为了它

    痛悔我的罪孽,捶击我的胸膛;

    我凭这个希望起誓:就在你

    伸手入火又急忙抽回的一刹那,

    我已看到并进入追随金牛星的星座(9)。

    光荣的星辰啊,哦孕育着

    巨大力量的光啊,从你们那里我获得我所有的天才,不论是怎样的天才;初,我刚生下,第一次呼吸多斯加纳空气的时候,一切生命之父正和你们一起上升,一起降落;(10)后来,等到我蒙受了天上的恩惠,登上那使你们转动的崇高天轮(11),我被派定要经过你们的境界。

    如今我虔敬地把我的灵魂

    奉献给你们,为了要得到力量

    走完那吸引我的灵魂的艰难路程。

    “你如今已那么靠近至高的幸福,”

    俾德丽采开始说道,“你应该

    使你的眼睛变得明晰而且锐利。

    因此,在你再向那里面走去以前,且俯望一下,看看多么大的一块宇宙我已搁置在你的脚下;你可以怀着一颗喜悦到极顶的心,被带到那凯旋的众仙灵面前,他们都欢欣鼓舞地降临到这个天体。”

    我就回过头来,让我的眼光

    经过那七座天体,看到了

    我们这人寰的可怜模样,我笑了;认为人寰最微不足道的那个人(12),我认为是最大的贤哲;凡是把思想转向别处去的人,才算真正地刚直。

    我看到拉托娜的女儿全身发光,

    没有一点黑影,不久以前,我还认为那黑影是由稀薄和密厚不同而形成(13)。

    海彼利翁啊,我在那里能逼视

    你的儿子太阳的面貌,又看到(14)水星和金星如何环绕着他运行。

    其次,我看见了温和的木星,

    它正出现在他的父亲和儿子之间;(15)我清楚看出它们的部位的变动。

    所有的七座天体在我眼前展示出:它们是如何的巨大,如何的迅速,它们所居的地方相距得如何遥远。

    当我跟那永恒的双子星一起转动时,使我们变得那么凶恶的打谷场(16),从山脉到河口,全部显在我面前;于是我又回眼望那美丽的眼睛(17)。

    【注释】

    (1)但丁大概不是指他在写《神曲》时已经发生的事情(例如菩尼腓斯八世的死),而是指未来或许发生的事,如灵??的降临等。

    (2)指圣本尼提克里特(480—543),本尼提克里特教派的创建者。

    (3)在528年,本尼提克里特在罗马和那不勒斯之间的康巴尼亚地方一座山上,建立了著名的喀西诺山修道院,那里原来有一座阿波罗的庙。他在这里使周围的人民改信基督教,又建立了本尼提克里特教派,也于543年死在这里。

    (4)埃及人玛喀留斯(301—391):圣安东尼的门徒。

    (5)圣罗摩杜斯(死于1027),原为拉温那俄内斯蒂家族的一个贵族,卡马杜尔西教派的创建者。

    (6)即最高天,或名净火天,在那里但丁将看到这些圣徒的人间的模样。

    (7)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见《旧约·创世记》第28章第12节。

    (8)人类生命的一代。

    (9)即双子星座。

    (10)但丁诞生的时候,太阳是在双子星座内。这就可以推定但丁的生日是在5月18日和6月17日之间。

    (11)指第八重天,或名三垣二十八宿天。

    (12)菩伊修斯也同样地说过人类渺小的话,由于居住在渺小的地球上;因为与宇宙的广阔比起来,地球不过是一个黑点,简直不占什么空间。

    (13)见《天堂篇》第二歌。

    (14)奥维德描述太阳是海彼利翁的儿子。

    (15)木星的父亲指火星,木星的儿子指土星。

    (16)但丁把地球比作打谷场,一块平而圆形的场地,可是人们却为之争夺不已。

    (17)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天堂篇 第二十三歌

    被救赎者群的幻象

    如同一只母鸟在幽静的树叶丛中,同她心爱的子女一起伏在窝中,度过了把万物掩盖的漫漫长夜,心中急于要看到他们的面貌,也急于要寻找哺育他们的食物,

    从事这种最使她愉快的辛勤劳动,就迫不及待飞上外面的树梢,怀着炙热的爱等候着太阳升起,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黎明来临;我的夫人就那样怀着一颗急切的心,昂然地站在那里,身体转向太阳移动得最慢的那一境界;(1)因此,当我看到她期待渴望的时候,我就变成这样的一人,虽因不断渴求别的东西而痛苦,却以希望安慰自己。

    但是,从我全神贯注的时候,到我看见天空变得愈来愈辉煌的时候,这两个时候之间,只相隔一刹那俾德丽采立即说道:“且看那基督的凯旋的军队,以及这些天体在运行中所采集的全部果实吧(2)。”

    我似乎觉得她的颜容全部发光,

    她的眼睛是那么喜气洋溢,

    我无法加以描写,只得略过不提。

    如同澄静的天空里悬着一轮圆月时,脱丽维亚在不朽的仙女中间(3)盈盈微笑,她们在天空各处涂上彩色,我看到千万盏明灯向上升起,一个太阳把所有的明灯一一点亮(4),就像我们的太阳照耀天空的星辰;而且从这活跃如火的光明里,那闪闪发亮的物体向我射来那么辉煌的光芒,我简直无法逼视。

    哦俾德丽采,美丽可爱的导者!

    她向我说道:“那使你怔住的,

    是没有东西能向之抵抗的力量。

    那里面,隐藏着开辟人间

    和天堂之间的道路的智慧和能力(5),人类久久渴望的就是这道路。”

    就像云层里的火,不断扩大,

    以致云层无法容纳,于是

    就违反自己的本性向大地射下(6),我的心灵在这些欢宴之中,逐渐扩大,就从本身内冲出,以后变成什么如今已无法回忆……“张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你所看到的这些事物已使你有力量来逼视我的微笑的光芒(7)。”

    好像一个人刚刚从梦中醒来,

    梦已忘怀,不管作怎样的努力,

    也无法把梦中的情景回想起来,

    我听到她的吩咐时也就那样,

    我心中感到无限的感激,绝不能

    把这件事从记录往事的卷册中抹去。

    若是吮吸过司颂歌的缪斯波丽尼亚同她的姊妹们的最甘美的乳汁,而变得善于歌颂的全部舌头都来帮我歌颂那神圣的微笑,歌颂那微笑使神圣容颜更为纯净(8),我也无法唱出那真实的千分之一。

    因此,这篇神圣的诗歌在描绘

    天堂的时候,不得不跳越一步,

    就像一个发现道路被阻断的人。

    但是,只要想一想这有分量的主题,想一想把它挑起的又是人的双肩,就不会责备这双肩在这担子下发抖。

    我这毫无顾忌的船在破浪前进,

    那航行不是一条小舟所能担当,

    也不是一个懒惰的舟子所能胜任。

    “为什么我的脸使你这样迷恋,

    你不回眼观望那在基督的光芒下,变得万紫千红的美丽花园?

    那边是‘玫瑰’,‘神圣的语言’在它里面成为肉体;那边是‘百合花’,它的香气引导人们走上善路(9)。”

    我正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俾德丽采给我忠告,听了这番话语,我迫使自己以衰弱的眼光去经受搏斗(10)。

    以前在云缝中射出的明洁阳光下,我的被阴影掩盖着的眼睛,曾经看到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原;我也像那样看到了一大片光辉,披着从上面射下的如火的光线,

    却看不见这些红光的源流。

    哦,这样感印他们的仁慈的力量啊!

    你已在那里使自己渐渐地高升,

    让我缺乏力量的眼光能够逼视(11)。

    我日夜祈召的美丽花朵的名字(12)已深深吸引住我全部的心灵,让我去观望那最大的火焰。

    那在天上胜过一切,就像以前

    在人间胜过一切的光辉的星辰,

    把她的本质和伟大映入了我的眼帘,从那天空的里面,降下了一个圆形的火炬,像一顶皇冠一样,把她环绕起来,又在她四周旋转(13)。

    不论哪一种最为美妙悦耳,

    最为动人心魄的人间曲调,

    都会令你感到像雷声撕破云雾,

    若是你听到了那像王冠一样

    环绕伟丽碧玉的竖琴所发出的乐声,这碧玉使最灿烂的天也变成碧玉(14)。

    “我就是那天使一般的仁爱,

    绕着那从子宫中发出的‘至乐’旋转,那子宫就是我们‘欲望’的归宿;天国的夫人啊,我要绕着你旋转,直到你跟从你的儿子,走进了那最高的天体而使它更为神圣(15)。”

    那不断旋转的曲调这样终了;

    在结束以后,所有其他的光明

    都接续下去,叫出马利亚的名字。

    那宇宙的一切衣袍中最富丽的大袍燃烧得最为灼热,而且从上帝的气息和行为中汲取最多的活力,它隐藏在高处,它的内缘远远离开我们,在我所站的地方,它的容貌还没有映入我的眼帘(16)。

    因此,我的眼睛没有力量追随

    那戴上荣冠的火焰,那上升的玫瑰,跟她去见她的自己的儿子。

    就像一个婴孩在吃了奶以后,

    举起双臂向他的母亲扑去,

    要把心中的热爱形之于外;

    这里的每一个光明也都那样

    同自己的火焰一起上升,因此(17)我清楚看到他们对马利亚的深爱。

    于是他们留在那里,我还是看到他们,他们那么美妙地歌唱“哦天国之后”,这个欢乐自此以后没有离开我。

    哦,在那些最为富有的宝柜之中(18),装着多么巨大的财富,在人间曾是播种的良好地土!

    他们居住在这里,而且享受他们

    流放在巴比伦时流泪求得的财宝(19),他们在那里时视黄金如粪土。

    那掌管如此光荣的钥匙的圣徒,

    在上帝崇高的儿子和马利亚之下,同旧的和新的众圣贤在一起(20),在他的胜利中,高踞那凯旋的宝座。

    【注释】

    (1)向着南方,太阳的行程在那里显得比它在东方或西方时要慢些。也就是说,俾德丽采转身向着巨蟹宫,即夏至的区域,在他们所在的双子星座之东。

    (2)但丁在七座行星里看到不同等级的仙灵,各各代表“许多的广厦”。如今在三垣二十八宿天里,他看到创造和历史的全部果实分成不同的集团集合在一起,以代表“一个家庭”。“这些天体在运行中”代表整个宇宙的演进,以及上帝的精神在人的上面所起的作用。

    (3)“脱丽维亚”是月神代安那的另一个名字。“不朽的仙女”指众星辰。

    (4)这是指基督。

    (5)《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章第24节:“但在那蒙召的,无论是犹太人、希利尼人,基督总为上帝的能力,上帝的智慧。”

    (6)火的本性是向上,可是闪电却往下射。

    (7)但丁的眼睛已被给予了力量来看俾德丽采的微笑。

    (8)“神圣容颜”指基督的容颜。俾德丽采的微笑使基督的容颜显得更为纯净。

    (9)“玫瑰”是圣母马利亚,“百合花”是基督的穿着白袍的军队,《新约·哥林多后书》第2章第14节:“感谢上帝常率领我们在基督里夸胜,并借着我们在各处显扬那因认识基督而有的香气。”

    (10)指回头去看基督,由于基督的光芒很强,衰弱的眼光像在经受搏斗。

    (11)神圣的光向上退去,使但丁的眼睛更能逼视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

    (12)“美丽花朵的名字”即圣母的名字。

    (13)天使加百列的光辉和音乐。

    (14)天使加百列被比作“竖琴”,圣母被比作“碧玉”。

    (15)这是天使加百列向圣母的说话。

    (16)指宗动天,它把下面的八重天体围裹起来,也使它们运行。

    (17)天使们和马利亚一起上升。

    (18)“宝柜”指使徒们。他们曾经在人间播种善。

    (19)指使徒们居住在人间的时候。

    (20)指圣彼得,和其他《旧约》和《新约》中的圣人。

    天堂篇 第二十四歌

    圣彼得考试但丁关于信心的问题

    “被选参加蒙庥‘羔羊’的盛宴的(1)圣徒们啊,你们所获的粮食将永远使你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假使这个人凭上帝的宏恩,在死亡结束他在人世的寿命以前,预尝到从你们桌上落下的食物,请照顾他的不可度量的渴慕,稍微滋润他一下;他一心一意想望的东西流自你们所汲饮的泉源(2)。”

    俾德丽采这么说:那些欢欣的灵魂构成个球形绕着固定的两极旋转,射出伟丽的光芒如天空中的彗星。

    正好像钟表里的许多齿轮,

    互相协调,各自转动,在人家看来,第一个轮子似乎不动,末一个像飞,这些歌舞队也那样各不相同地旋转,有的迅速,有的迟缓,使我能看出他们幸福的程度。

    从我认为最美丽的一队里,

    我看到走出那么幸福的一个火焰,其余的火焰都没有他那么辉煌;然后他绕着俾德丽采旋转,转了三次之多,唱出那么神圣的歌曲,我的想象无法向我重述一遍;因此我的笔把它略过不写:因为我们的语言,甚至我们的想象,色彩都太鲜艳,不能描绘这种褶痕(3)。

    “我的圣洁的姊妹啊,你虔诚地

    向我们祷告,你用你的灼热的爱

    使我离开了这个美丽的球体。”

    那个蒙庥的火焰一停下来(4),就把他的声音转向我的夫人,说出了我上面写下来的言语。

    她就说道:“你这伟人的永恒之光啊,我们的主交给了你那些钥匙,使你掌管他带给人间的这个至福,你曾怀着信心在海上行走,请你随你的欢喜,在重要的问题和次要的问题上,考验一下这个人的信心。

    他的爱、希望和信仰是否正当,

    都不能瞒过你,因为你的眼光

    能看到显示万物的那个地方。

    既然真正的信心使这一个境界

    有了它自己的公民,那末为了光耀它,应当给他一个机会来说一下。”

    正好像一个学子做好一切准备,

    只等老师把论题提出后立即发言,用理由来论证,而不是结束它;我在她说话的时候,就暗暗准备,想出各种论点,为了使自己能够应付这样的考试官和这样的问题。

    “良善的基督徒,说吧,表白自己吧;信心是什么东西?”我听了这句话,抬头看那发出这些话来的光明;然后回头看俾德丽采,她向我使了一个急切的眼色,要我立即把水从我内心的泉源里倾倒出来。

    我于是开始说道:“愿那允准我

    向那位前辈战士忏悔的恩典,

    使我能表达出我的思想来!”

    然后我接下去说:“哦父亲啊,

    你那曾同你一起使罗马走上正轨的亲爱的兄弟,曾用有力的笔写下定义:信心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5)我认为这就是它的要义。”

    然后我听到说:“你的领会不错,若是你透彻了解他为何先把它列在实底之内,然后列在确据之内(6)。”

    我接着就说道:“承蒙天的宏恩

    在这里显现在我面前的深奥事物,在下界的人类却无法见到,因此在人间只存在于信心中,在这信心上建立崇高的希望;这样信心就包含了‘实底’的意义;既然我们不能再看到什么,我们不得不从这信心中推论;因此它也包含了‘确据’的意义。”

    于是我听到说:“若是在人世间

    从学说中得到的一切都这样被了解,就再用不到诡辩家的才智了。”

    从那辉煌的爱里发出了这些话;

    然后他又说道:“这个货币的成分和重量如今都很好地通过了检验;但告诉我它是否在你的钱袋里。”

    我说道:“是呀,它在我钱袋里又光亮又浑圆,也没有给我刻上‘也许’字样。”

    于是,从那发出红光的深奥的光明之中,又传来了下面这样的话语:“一切美德都建立在上面的这块宝石,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就说道:“那倾注在《旧约》和《新约》上面的圣灵的充沛丰盈的甘霖,就是那推论式,是它使我达到这个明确的结论,与此相比,一切证明在我看来都是钝拙的(7)。”

    然后我听到说道:“使你达到

    这种结论的那旧的和新的命题,

    你为何认为它们是神圣的言语?”

    我就说道:“那把真理显给我看的证明,在于那些继之而来的奇迹中,自然从未为这些奇迹烧铁打砧。”

    答语这样传到我的耳朵:“你说,谁向你保证曾经发生这些奇迹?

    向你作证的正是要被证明的经文(8)。”

    “我曾说过,假使不用奇迹

    人世信仰了基督教,这就是奇迹,其他的奇迹不能及到它的百分之一;因为你当初忍受着饥饿和贫穷踏上战场,种下了美好的树木,但以前的葡萄树,如今却变成荆棘了。”

    话刚说完,那神圣的天庭齐声欢唱,“我们赞美上帝”响彻各个天体,这种乐曲只有在天上才能听到。

    那位考试我的贵人已经把我

    从一根树枝引到另一根树枝,

    我们如今将达到顶端的树叶;

    他又开始说道:“同你的心灵

    作亲热谈话的天恩,已使你

    刚才张口说出了应说的话;

    你所说的一切我都赞同;

    但如今你必须说出你信什么,

    你从哪里取得这个信心。”

    “神圣的父亲啊,你如今看到

    你从前只是相信的东西,因此那时你比那个年轻人更快地走近那坟墓(9),”

    我开始说道:“你要我在这里

    明白说出我恳切的信仰的形式,

    你也问我这信仰从哪里产生;

    我这样回答:我相信一个上帝,

    唯一而永恒的上帝,他自己不动,却用仁爱,用欲望,使诸天行动。

    对这个信仰我不单有形而上

    和形而下的证据,而且也是由

    那个真理给予我的,这真理从这里流到摩西,流到先知们和诗篇,流到福音书,也流到你身上,在你受到圣灵的感动而写作的时候。

    我相信那永恒的三位,

    我又相信他们是一体的,

    因此一体和三位同时是复数和单数。

    那圣洁的福音书里的许多章节,

    把我所说的那奥秘而神圣的性质,不止一次地印上我的心灵。

    这就是那根源;这就是成为

    燎原之势的那颗星星之火,

    像一颗天上的星一般在我心中发光。”

    一位主人听到了令他喜悦的话,

    一等到那仆人说完了话以后,

    因那消息心中欢喜,就把他拥抱;就像这样,我遵他的命令谈话的那位光辉的使徒,一等到我说完后,一边唱一边祝福,把我绕了三匝;我的那些说话如此令他喜悦。 【注释】(1)蒙庥的羔羊指耶稣,这里的盛宴指最后的晚餐。

    (2)俾德丽采代但丁祈求。

    (3)据英国艺术批评家罗斯金说,乔托的鲜艳的色彩又随之以对大面积的爱好,因此他对于织物的处理,由于终端的线条过于单纯,就显得累赘;可是拜占庭画派在苍灰色彩的早期,也在12世纪后期和13世纪庄严和深邃的体系中,惯于用许多精细的褶痕来“割裂”他们的织物。但丁认为人类的语言,甚至人类的想象也太为粗犷,无法描绘他极愿描绘的画幅的精微褶痕。

    (4)指圣彼得。

    (5)但丁关于信心的定义,直接取自圣保罗的话,见《新约·希伯来书》第11章第1节。这里用旧译。

    (6)在经院哲学里,“实底”的惯常意义是存在于其本身中的事物。因此,阿奎那曾反对圣保罗的定义,他说:“质不是实底;但信心是一种质……因此它不是实底。”但丁却取“substance”的另一个意义来解决这个困难,即“在底下的”意义;就是他在下面所说的,信心是在上面建立希望的东西,而且从信心中作出推论,也就有了“确据”。

    (7)但丁认为信心是读了《圣经》以后获得的。

    (8)圣彼得这句问话的意思是:“奇迹本身必须要被证明的:你怎么知道这些奇迹不是寓言呢?”

    (9)《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3至6节:“彼得和那门徒就出来,往坟墓那里去。两个人同跑,那门徒比彼得跑得更快,先到了坟墓。低头往里看,就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只是没有进去。彼得随后也到了,进坟墓里去,就看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

    天堂篇 第二十五歌

    圣雅各考试但丁关于希望的问题

    若是这首使天地都参预其事,

    我也因之而消瘦了好多年的

    神圣的诗篇,竟然战胜了

    那摒我在那美丽的羊栏之外的(1)残酷行为(我曾睡在那里像头羔羊,为对之作战的狼群所仇恨);我将带着另一种声音,披着另一种羊毛,作为一个诗人归去,在我受洗的泉边戴上我的桂冠;(2)因为我在那里走进了使灵魂为上帝所知的信心之门;随后,彼得为此之故环绕我的眉额。

    然后一个光明从那球形花环里(3)向我们移动过来,基督留下的牧师中的第一批果实从中发出。

    我的满怀着欢喜的夫人向我说:

    “看呀!看呀!看那位伯爵,

    人间为他之故朝拜加里西亚(4)。”

    好像一只鸽子停在他伴侣的身旁,环绕着他的伴侣慢慢行走,喁喁低语,互相吐露衷情,我看到这一个伟大的首领受到那一个伟大首领的盛情接待,他们一同赞美那在天国里款待他们的食物(5)。

    但是那相互的问候完毕以后,

    他们各自默默地站在我面前,

    他们发出的光辉掩盖了我的容光。

    于是俾德丽采含着微笑说道:

    “灿烂的生命啊,我们的

    天庭里的仁慈是由你记载的(6),愿你使希望在这高空响彻各处;你知道基督把更多的光明照耀那三人的时候,你总是象征希望(7)。”

    “抬起你的头来,再坚定你自己,因为既已从人间来到天堂,一定已在我们的光芒之中锻炼成熟。”

    这个鼓励从第二个火焰里向我说出;(8)于是我举起眼来瞻仰那些“崇山”(9),他们先前却把我压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的皇帝出于他的恩典,

    既已命定你在死亡以前可以

    同他的伯爵们在他最深的厅堂里相见;那末你看见了这个朝廷的真相,可以以此使你自己和他人,加强那在人间为善人所喜爱的希望;请说希望是什么,你的心灵上如何开出希望之花,它从什么地方来到你的心上”;那第二个光明接着说。

    那引导我的翅膀上的羽毛

    作如此崇高飞翔的温柔人儿,

    已跑在我的前面,代我回答:

    “在整个战斗的教会里再没有

    一个比他怀着更大希望的孩子;

    这已写在那照耀全军的‘太阳’里;因此上帝恩准他,在他结束他战斗的一生以前,从埃及到耶路撒冷来瞻仰这座圣城(10)。

    那其他的两点——你并不是为了自己要知道才问,而为了他可以回到人间时告诉人们,你如何喜爱这个美德,——我让他自己回答;因为这对于他不是艰难,或可矜夸的事情;所以让他回答,愿上帝的恩典赐给他这个特权。”

    好像一个学生在他所专攻的问题上,露出急切而欢喜的面色,一句不漏听着老师说话,为了要表示自己的能耐;我立即欣然答道:“希望就是对于未来光荣的某种期待,也就是神圣的恩典和已往的功绩之产物(11)。

    这个光明从许多星辰里照耀我;

    但把这真理第一次带到我心里的,是那最大领袖的最大歌颂者(12)。

    他在他神圣的歌曲里唱道,

    ‘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13)与我一样有信心的人,谁不知道?

    你在你的‘书信’里把这真理(14)连同他的真理淋洒着我,使我满足,我再把你的甘霖转降于他人。”

    我回答的时候,有一闪光芒

    在那火焰的熊熊发光的胸怀里

    颤动,像闪电一样地迅速和强烈。

    于是发出声音:“爱还在使我

    热烈地向往美德,这美德曾伴随着我获得胜利的荣誉,直到战斗的结束;(15)爱,命令我向你说话,而你也是珍惜爱的,因此我愿意听到你说出希望应许你的是什么东西。”

    我就说道:“那新的和旧的‘经文’立下了标记,向我指出那福音。

    关于那些成为上帝的友人的灵魂,以赛亚曾经说过,他们每一个都要在天国里穿上两件衣袍,这里的幸福生活就是那天国(16)。

    而你的兄弟在讲到那白的衣袍时,他说得更为详尽精确,把这个启示放在我们面前(17)。”

    在这些言语结束以后,从上面

    立即响彻着“他们要倚靠你”的歌声,所有的那些歌舞队也应声歌唱;于是从他们中间,闪出一个光明(18),那么灿烂,若是巨蟹宫里有这么一块水晶,冬天会有不夜的一月(19)。

    好像一位快活的少女站起来,

    走过去,同大家一起翩翩起舞,

    只是向新娘致敬,不是为了虚荣,我看到那一个灿烂的光明同那另外两个在一起旋转起来,他们的旋转正适合于他们热烈的爱情。

    他加入了他们的舞蹈和歌唱;

    我的夫人把眼光注视着他们,

    正如一位新娘一样,沉默而不动。

    “横在我们鹈鹕的胸膛上(20),又从十字架上被选来担当这伟大职务的人就是他。”

    我的夫人这么说;但在说话以后,像在说话以前那样,她没有让她的眼光离开她注视的地方。

    好像一个人尽量张大他的眼睛,

    要稍微观望一下日蚀,而由于

    这样观望,逐渐失去了目力;

    我就那样观望那第二个火焰(21),直到那火焰里说出一句话来:“你为何看这里不存在的东西看得眼花?

    我的肉体是在尘土里的尘土,

    它同其余的肉体将留在那里,

    直到我们的数目符合于永恒的天意。

    只有那两个上登天堂的光明,

    才穿着两件衣袍在这幸福的寺院里;(22)你就把这消息带到你们人间去吧。”

    那火光熊熊的花环听了这声音

    就静止了下来,那用三人的声音

    交织成的美妙歌声也一同沉默,

    就好像一直在海上划着的桨,

    为了避免疲乏或是危险,

    听到一个哨子的声音立即停止。

    唉!当我回首望俾德丽采的时候,我的心灵是多么的激动,一心担忧着我不能看到她的颜容,虽然我在她的近身,又在幸福的天堂里! 【注释】(1)“那美丽的羊栏”指佛罗伦萨。

    (2)在1318年,乔凡尼·台尔·维琪里俄曾邀请但丁至波伦亚,为诗人举行加冕礼,但诗人婉辞不去。但丁在《牧歌第一篇》中,有这样的一段话:“等我万一回到我故乡的阿诺河边的时候,在我头上戴起桂冠,把我一度是金色的白发藏在交织的树叶下面,这不是更好么?”

    (3)指圣雅各。

    (4)据传说,雅各葬于西班牙的加里西亚省,因此该地成为朝拜的中心,有“西方的耶路撒冷”之称。

    (5)“伟大的首领”指圣彼得和圣雅各。

    (6)指《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5节:“你们中间若有缺少智慧的,应当求那厚赐予众人、也不斥责人的上帝,主就必赐给他。”

    (7)耶稣准许彼得、雅各和约翰比其他的门徒得到更多的亲密和熟悉。雅各在《新约·雅各书》的最后一章里,三次提到了耐心的希望。

    (8)“第二个火焰”指雅各。

    (9)《旧约·诗篇》第121篇第1节:“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

    (10)“出埃及”象征灵魂解脱肉体的束缚;“耶路撒冷”代表天国的生活。俾德丽采代但丁回答雅各所问的第一个问题,为了不让但丁显得矜夸。

    (11)但丁关于希望的定义,直接取自彼得·伦巴底的《箴言录》:“希望是对于未来幸福的某种期待,来自上帝的恩典和以往的功德。

    (12)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13)《旧约·诗篇》第9篇第10节:“耶和华阿,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因你没有离弃寻求你的人。”

    (14)《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12节:“忍受试探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经过试验以后,必得生命的冠冕,这是主应许给那些爱他之人的。”

    (15)指他的殉道和死亡。

    (16)《旧约·以赛亚书》第61章第10节:“我因耶和华大大欢喜,我的心靠上帝快乐;因他以拯救为衣给我穿上,以公义为袍给我披上,好像新郎戴上华冠,又像新妇佩戴妆饰。”

    (17)《新约·启示录》第7章第9节:“此后,我观看,见有许多的人,没有人能数过来,是从各国各族各民各方来的,站在宝座和羔羊面前,身穿白衣,手拿棕树枝。”

    (18)这个“光明”是约翰。

    (19)在冬至后的一个月内,巨蟹宫在日落时出现于东方。若是巨蟹宫里那时有约翰那样亮的一颗星,那末光就会不间断,这个月份就会像白昼一样。

    (20)据说用自己的血来喂幼鸟的鹈鹕,常常用作基督的象征。在最后晚餐时,约翰靠在耶稣的胸膛上(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3章第23节);在十字架上时,耶稣把他的母亲交托给约翰(见同上书第19章第27节)。

    (21)有一个传说,说约翰没有死就进天国,但丁要看这是不是真的。

    (22)这两个光明指基督和马利亚,只有他们带着肉体和灵魂(即“两件衣袍”)进入天国(“幸福的寺院”)。

    天堂篇 第二十六歌

    圣约翰考试但丁关于爱的问题

    我正为失去了视力惊惶失措,

    那使我目眩的灼红火焰(1)

    发出了一阵气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到说道:“在你恢复那消耗在我身上的眼光以前,最好用谈话来补偿受到的损失。

    那末开始吧,说出你的心灵

    集中在哪一点;你要确信你的眼力只是一时迷乱,并非永远消失;因为那引导你走过这神圣境界的夫人在她的颜容上,有着亚拿尼亚的双手所有的力量(2)。”

    我说道:“愿她挽救我这双眼睛,迟早随她喜欢,她曾怀着烈火(3)从这门里进来,使我燃烧不息。

    爱情用或轻或重的声音对我诵读

    全部的经文,它自始至终

    都是使这天庭满意的善(4)。”

    使我消除恐惧,不再害怕

    突然的目眩眼花的那个声音,

    使我的心思重新放在谈话上,

    把这事筛一下;你必须对我说,

    它说:“是呀,你要用精细的筛子是什么使你的弓箭瞄准这个鹄的。”

    我说道:“凭着哲学的论据(5),凭着这里向下界显示的权威,这种爱必然铭刻在我的心上;因为由心灵领会了的善,作为善,燃起了爱,爱在其本身里能包容多少优越性,就表现出多少来(6)。

    凡是清楚看出这个证明建立在

    上面的真理的人,他的心灵

    必然怀着爱倾向于那‘本质’,

    而不倾向于任何其他的事物:(7)那‘本质’就有那样的特权,在他之外的一切善都是他射出的光。

    使我的智力能领会这条真理的,

    就是那个人,他曾向我启示

    一切永恒生命的‘最初的爱’(8)。

    使我能够领会的,就是那有力的

    造物主的声音,他讲到他自己时

    曾向摩西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9)。

    使我能够领会的也就是你,

    就在你作那崇高的宣言的地方,

    你那句话向人间阐明了天上的奥秘(10)。”

    我又听到说:“由于人类的智力,由于与这智力相应的经文的权威,你把你至尊的爱留给了上帝。

    但是还要告诉我,你是否感到

    其他的绳索把你向他拉去,

    这种爱用多少牙齿咬住你。”

    基督的飞鹰所抱的圣洁的目的(11),并不是隐匿不见的,我看出他决定把我的忏悔引往何处。

    因此我又开始说道:“一切有力量使我的心转向上帝的牙齿,全都联合起来在我的爱上发生作用;诸如世界的生命和我自己的生命,那为了使我活而忍受的死亡(12),以及每个信仰者像我一样希望的天国,连同上面说到的那种生动的意识,这一切都把我从歪曲的爱的大海里救出,放在正直的爱的海岸上。

    那永恒的‘园丁’的花园里的绿叶(13),我全都爱好,而爱的多寡决定于这些树叶从上帝受到多少善。”

    一等到我说完了话,整个天空

    就响彻着最美妙的歌声,我的夫人同其余的仙灵高唱:“圣哉,圣哉,圣哉!”

    好像熟睡的人受到强光的照射,

    他的视觉的精灵奔去迎接

    那透过一层层薄膜射来的光芒,

    使他突然醒来,他弄不清看到的事物,在他的判断力恢复以前,他的觉醒还处于朦胧状态;俾德丽采就这样用她眼睛的光芒从我的眼睛里除去所有的鳞片,

    她的眼睛能把光芒射在千余里之外;因此我以后比先前看得更清楚,我像一个惊呆的人,询问我看到同我们在一起的第四个光明(14)。

    我的夫人说:“那第一个‘权力’所创造的第一个灵魂,在那光芒内同他的造物主作亲密的交谈。”

    好像树枝在大风的吹拂下,

    低下头来,然后凭借自己的力量

    重又挺身起来,屹立不动,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惊讶不已;

    然后急于要把心头的话

    一吐为快,因此又稳定下来;

    我开始说道:“哦,唯一生下来

    就成熟的果子啊,古老的父亲啊,每个新娘是你的女儿又是你的媳妇;(15)我用全部的虔诚向你恳求,恳求你向我说话;我的愿望,你已看出,我不必再说,为了早些听你说话。”

    有时候一头动物在罩住的东西下

    乱撞乱动,它的冲动必然显露,

    因为那裹住它的东西随它一起移动;(16)那第一个灵魂也像这样从那裹住他的光芒里,显露出来,兴高采烈地向我走近前来,满足我的欲望。

    他发出这样的声音:“虽然你没有向我诉说,我已看出你的愿望,比你看出你确信的东西还要清楚,因我在那真实的‘明镜’里看到它,他反映出一切其他的东西,却没有东西能把他反映出来(17)。

    你想知道,自从上帝把我安放在

    那崇高的花园以后已有多长时间?

    在那里这夫人使你能适应这次飞升;(18)还想知道我看到那里的欢乐有多久?

    那巨大的愤怒的真正原因何在?

    我所使用,我所造的是什么言语?

    告诉你吧,我的儿啊,那大放逐的原因,并不在于吃了那树上的果子,而在于越犯了那定下的界限(19)。

    在你的夫人把维吉尔遣走的地方(20)我渴望升到这里的天堂,等待期间太阳已转动了四千三百又两次。

    而我居住在地球上的时候,

    我看到太阳有九百三十次

    在它路上的星辰中间运行而过(21)。

    我所说的语言,在宁禄的民族

    还没有开始那个决不能完成的

    工程以前,就早已湮没无闻了;(22)因为理性的产物还从来不能使自己永远保存,这是由于人类的喜爱随星辰的影响而变动(23)。

    人应该说话,这是自然所起的作用;但是自然允许你们自由选择最合适的方式,这样说,或那样说。

    在我陷于地狱的痛苦之前,

    人间把那‘至善’称为‘耶’,

    我如今得到的幸福就从他而来;

    后来他被称为‘以尔’;(24)这也不足为怪,因为人间的习俗就如树上的绿叶,一张脱落一张生出。

    在那从海浪中耸立得最高的

    炼狱山上,我过着纯洁的

    和蒙羞的生活,从第一个时辰,

    到太阳成四分圆时的第六个时辰(25)。”

    【注释】

    (1)指圣约翰。

    (2)《新约·使徒行传》第9章第17、18节:“亚拿尼亚……把手按在扫罗身上……扫罗的眼睛上,好像有鳞立刻掉下来,他就能看见,于是起来受了洗。”

    (3)俾德丽采总是带着爱映入但丁的眼帘。

    (4)上帝是一切爱的对象。

    (5)“哲学”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他认为世界是由万物对上帝的渴望所推动的。

    (6)爱是意志对于由理智认为善的事物的自然的倾向;所认识的善愈大,这倾向愈强烈,爱也愈挚热。

    (7)凡知道上帝是至高的善的人(上帝是爱的至高的对象这个证明就建立在这个真理上),是不会不全心爱他的。

    (8)指亚里士多德。这里讲的是他在《形而上学》里的一段话,他在那段话里说,上帝是“爱的第一个对象,在这爱里欲望和理性统一了起来。”

    (9)《旧约·出埃及记》第33章第18节:“耶和华说,我要显我一切的恩慈,在你面前经过宣告我的名。我要恩待谁就恩待谁,要怜悯谁就怜悯谁。”

    (10)《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8节:“主上帝说,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阿拉法和俄梅戛乃希腊字母首尾二字),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11)“基督的飞鹰”指约翰。《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7节里说:“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

    (12)指耶稣的死亡。

    (13)“绿叶”指生物。

    (14)“第四个光明”指亚当。

    (15)但丁向第一个人类亚当说话。

    (16)对这形象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认为这是动物本身的皮毛,有的则认为是从外面罩上去的东西,但是都讲得通。

    (17)这三行的意思是:“一切事物完全地被反映在上帝里面,因此凡是观望上帝的人能完全地看到一切事物。但是没有单独的事物或是单独的真理是上帝的完全的反映。

    (18)指但丁和俾德丽采在那里相逢的地上乐园,那伊甸园。

    (19)但丁认为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并不是因为吃了禁果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违反了上帝的命令。

    (20)指林菩狱。参阅《地狱篇》第二歌及第四歌。

    (21)亚当在人世活了930年,在林菩狱住了4302年。

    (22)但丁在《飨宴篇》第1卷第6章里说:“这个形式的语言是亚当所用的;这也是所有他的后代所用的,一直到建造巴别塔的时候为止。”

    (23)在《飨宴篇》第1卷第9章里,但丁有一段与此相似的话:“因此,既然所有我们的语言,除了那和第一个人类同时由上帝创造的语言,都按我们的意志和喜欢被修改过了,就是在那语言混乱以后,这种混乱不过是以前的语言的遗忘而已;而且既然人是最不稳定最众多的生命,我们的语言既不能持久也不能连续;却像其他属于我们的东西,如风俗和服装一样,必然因地方和时间的相距而变化。”

    (24)据希伯来语辞典编纂家说,意为“能者”的“以尔”,是神明的最古最一般的名称。

    (25)亚当说他在地上乐园里从日出耽到日中,只耽了七个时辰。

    天堂篇 第二十七歌

    飞向水晶天

    整个天堂唱起了这支曲调,

    “荣耀归于父,归于子,归于圣灵!”

    这美妙的歌声使我沉醉。

    如今我看到我眼前的景象,

    仿佛是整个宇宙披上了一个笑容;所以我的听觉和视觉都使我沉醉。

    快活啊!不能言传的欢喜啊!

    由爱情与和平织成的生命啊!

    使人不再有所渴望的稳当的财富啊!

    那四支火炬直立在我眼前燃烧(1),先前第一个接近我的那一支,开始发出更为灿烂的光辉;他的容貌变得和朱彼忒一样,假使朱彼忒和马斯都是鸟,

    而互相交换他们的羽翮(2)。

    在天上指派他们一定的职务

    和地位的天意,颁下命令,

    要周围的蒙庥的合唱队沉默下来,那时候我听到说:“我若变色,你不用惊讶;因为,在我说话时,你将看到他们大家都要变色。

    那个在人间篡夺在上帝的

    儿子面前空着的我的地位,

    我的地位,我的地位的人(3),已使我葬身的地方成为一条容纳鲜血和污水的阴沟,从天上坠落的那个背教者正以此自慰(4)。”

    我当时看到整个天空都渲染上了

    那种色彩,就像在黄昏或早晨,

    从对面射来的阳光渲染一朵云彩;好像一位温文的少女对自己确有把握,但对于别人的过错,虽然只是听说,却感到害臊不已,俾德丽采也那样改变她的颜容;而且我把这认为,像至高的“权力”

    在受难的时候,天空中的变色(5)。

    于是他的谈话进行下去,那声音

    与原来的大不相同,甚至于

    他的颜容也没有变得这样厉害:

    “基督的新娘用我的血,

    用利纳斯或克利德斯的血育养长大,并不是为了用她来获得金钱;西克斯塔斯和庇护,克利克斯塔斯和乌尔班,在流了许多眼泪后流了血,都是为了获得这欢乐的生命(6)。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把基督教的人民分开,一部分坐在我们继承者的右手,一部分坐在他们的左手;那些由上帝交托给我的钥匙,也不应该成为大纛上的标记,

    去向受洗者进行战争;

    我也不应该成为印章上的戳记,

    去盖在被出卖的和虚伪的特权上,我为这事时常脸红并射出怒火(7)。

    从这高高的天堂,看到所有的牧场上都有穿着牧羊人衣袍的贪心豺狼。

    上帝的援助啊!你为何伏而不起?

    加和尔人和加斯科尼人都在准备(8)喝我们的鲜血!哦美丽的开端啊,你一定要陷于什么邪恶的结局呢!

    但我确信,那曾和西庇阿一起(9)为罗马保卫了世界荣誉的至高天命,不久就会带来援助。

    而你,我的儿啊,为了你肉躯的重负,你被命定要重回人间,要畅所欲言,不要隐去我并不隐去的话语。”

    好像天上的磨羯宫的角

    被太阳碰到的时候,我们在尘世(10)见到凝结的雾气一片片从天上降落;我看到在那里和我们留在一起的那些凯旋的闪光像无数的雪片,把太空点缀得绚烂无比,向上飘飞。

    我的眼光紧紧追随他们的光辉,

    直到中间的距离隔得那么巨大,

    使我的眼光无力再看入远处。

    我的夫人看到我如今不再

    用力向上望的时候,就向我说道:“向下望吧,看你运行得多远了。

    我看到自从我初次下望的时辰,

    我已经行完了那整个弧形,

    从第一纬度地带的终端到了中心;(11)因此我越过卡提斯看到了尤利西斯所走的疯狂的行程,而紧靠这边的,是欧罗巴在上面成为可爱的负担的海岸(12)。

    我们这打谷场会把更多的表面

    呈现在我的眼前,若不是太阳

    在我脚下前行,隔着一个多星座(13)。

    我的充满情思的心灵一直

    和我的夫人多情地娓娓交谈,

    如今使我更为热切地想要看她;

    自然或是艺术为了要吸住眼光

    和支配心灵而备下的欢乐盛宴,

    不论是人身上的,或是图画上的,即使完全合在一起,跟我转身向着她微笑的脸容时她朝我露出的那神圣的欢悦相比,也算不了什么。

    那个颜容赐给我的巨大的力量,

    把我从里达的美丽的巢里提出,

    向那运转得最迅速的天体送去(14)。

    它那无比活跃、无比崇高的

    各个部分看来都很相似,我说不出俾德丽采选定哪个部分安置了我。

    但是她看到了我的渴望,

    就笑了一下,笑得那么欢乐,

    仿佛上帝对她的颜容也感到喜悦;她开始说道:“那使中心静止不动而使四周一切天体运行不息的宇宙秩序,从这里开始,这里是它的起点。

    这座天体并不存在于其他的地方,只存在于神圣的心里,在那里燃起使它转动的爱和它所发出的力量。

    光和爱合成一环把它合抱,

    像它本身合抱其他的天体一样,

    只有环绕它的上帝懂得这种环绕。

    它的运行不为其他的运行标志出来;它却能测量一切其余的天体,好像十为它的一半或五分之一所显出。

    如今你可以明白地看出,

    时间就在这只器皿里有它的根,

    而在其余的器皿里有它的枝叶(15)。

    贪欲啊,你使凡人沉沦得那么深,没有一个人有力量抬起头来不再耽迷于你的浊浪里!

    人们的意志固然还有生气;

    但是连绵不断的雨水的浸淫,

    会使良种的李子变成虫蛀的硬块。

    信心和无辜只能在小孩身上找到;但是不等他们脸上长出髭须,信心和无辜就已消失无遗。

    许多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

    能够遵守斋期,但一待发音清晰,就要从一切人的口里抢夺食物,许多牙牙学语的孩子又爱又听从他们的母亲,但以后一待说话能说完全,就想望看她被埋掉。

    那早上来临和晚上离开的太阳,

    他的美丽女儿初看时显得

    雪白的皮肤也像这样变得黝黑(16)。

    为了你不至于感到惊讶,你要想一下,如今在人间没有人在治理(17),因此人类的家室走入了歧途。

    但是,由于人间忽略了一天的

    百分之一,正月在春季之前出现(18),这些上界的星球将要高声吼叫,那被期待已久的命定的季节,会使船尾掉到原是船首的地方,因此那船队能够重新顺流而行;

    美丽的花朵必将结出真正的果实(19)。”

    【注释】

    (1)三个使徒和亚当。

    (2)这里是说圣彼得像木星一样明亮,但这个木星和火星换了羽毛,如果他们是鸟。也就是说,圣彼得由于神圣的愤慨,从银白色变成血红色。

    (3)圣彼得斥责菩尼腓斯八世篡夺教皇的职位。

    (4)指撒旦。

    (5)指耶稣受难时天地变色。

    (6)这些都是从1世纪到3世纪的教皇。据罗马的传统说法,他们都为信心而死。

    (7)圣彼得的意图并不是要他的继承者(即教皇)宠幸一个基督教教派而迫害另一个教派,要他的两把钥匙出现在一面军旗上,或是要他的形象当作一个印记盖在教皇宫廷的腐化的买卖上面。

    (8)教皇克雷门特五世(1305—1314)是加斯科尼人,教皇约翰二十二世(1316—1334)是加和尔人。

    (9)“西庇阿(公元前234—前183)”:著名的罗马将军之一;他曾战败汉尼拔,而凯旋回到罗马。

    (10)仲冬的时候,太阳在磨羯宫。

    (11)“纬度地带”同样可以用于天体和地球。中世纪的地理学家有一些不同的用法,但丁大概认为他所在的双子星座是在第一纬度地带的上面的区域里。因此,这段的意思是,“我和第一纬度地带一起运转了整整的一个四分圆。”也就是,我们的半球的一半,和天体的四分之一。

    (12)他现在能看到的地球上的区域,是从东地中海到尤利西斯经过大西洋所航行过的地方。“海岸”即指腓尼基;在希腊神话中,朱庇特因爱上了腓尼基王的女儿欧罗巴,就变了一头牛,把她背在肩上,从腓尼基带到克里特岛去。

    (13)但丁是在双子星座里,而太阳是在白羊座里。因此,他们之间隔着这两个星座的一部分和金牛座的全部。

    (14)离开双子星座,升到水晶天。双子星卡斯托和波拉克斯是里达和朱庇特所生的孪生子。朱庇特曾变成了一只天鹅向里达求爱。

    (15)自然,在托雷密系统里使地球在中心不动而使诸天体绕着它运转的那个动和静的第一原则,在这第九天体即宗动天里有它的起点,而这个天体本身只是被上帝在那里直接主宰的最高天的光和爱所围绕。使宗动天运行的爱,以及它倾注在宇宙上的力量,都是在“神圣的心”里点燃起来的。一切的行动都是由它的行动所引起和测量的,因此在这座天体里有着时间的第一个度量。时间的根是在这座天体的看不见的行动里,而它的叶显出在下面的诸天体里,那些天体的行动是我们看得见的时间的度量。

    (16)太阳的“美丽的女儿”就是人类。人类幼年时期的洁白,后来被罪恶染污而变黑了。

    (17)说“没有人在治理”,因为牧羊人(即教皇)都已变成了贪心的狼。

    (18)依照朱理安历,一年要长11分14秒(毛算起来,约为一天的百分之一)。因此,在但丁的时代,正月的出现,按照历本计算要比按照真正的季节计算来得迟;这样,在无数年代内,正月会出现得很迟,历本达到新年时,冬季已经过去了。但丁这个曲折的语法,其意思不过是说“在一个短时期内”。

    (19)但丁在这里又隐指灵??的降临。

    天堂篇 第二十八歌

    天上的天使们

    使我的心灵进了天堂的她,

    把那与邪恶人类的现世生活

    正相反对的真理阐明以后;

    好像一个人还没有觉到或想到,

    却在一面镜子里忽然看到了

    点燃在他后面的一支烛炬的火光,就回过身去看一看那面镜子所反照的是否实在,然后发见与事实相符就像歌词与曲谱相符;我记得凝视着那一双爱情在那里设下罗网把我捕住的美丽眼睛时,我遇到的正是同样的情形;我回过身去,我自己的眼睛遇见了只要眼光放得准确就会在那书卷上显出的东西(1),我看到了有一个圆点射出锐利的光芒,受到照耀的眼睛由于那强烈的光芒,必得合起;(2)凡是从尘世看来显得最小的星,若是像星与星并列一样,放在它的一旁,小星也会像个月亮(3)。

    每当在雾云最浓密的时候,

    一个明亮的物体会被一圈

    朦朦胧胧的晕轮紧紧包围;

    就像这样,这一个圆点被一圈火光紧紧环绕,火光转动的速度甚至超过那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4)这个圈环外面还有第二个圈环围绕,第二外面还有第三,第三外面还有第四,第四外面还有第五,第五外面还有第六。

    随后紧接着来的是第七个,

    它已扩展得那么广远,即使长虹

    拉长了成为圆形也不能把它包容。

    那第八个和第九个也是那样;

    它们中每一个若是在数目上

    离开第一个愈远,就运行得愈慢;跟那纯青的火花相距最近的一个,它所射出的火焰也最为明洁;我想是因为沉入真理最深的缘故。

    我的夫人一看到我深深纠缠于

    疑虑和困扰之中,就向我说道:

    “天和一切自然都悬于那一点(5)。

    看那和它最接近的一个圈环,

    你要知道,它所以运行得那么快,是由于那透射它的灼热的爱。”

    我就向她说道:“假使宇宙的安排,完全依照我在这些圆轮里看到的秩序,那我已满足于我所见的事物。

    但是在那感官的宇宙里,

    我们可以看到,一切旋转

    若是离开中心愈远,就愈神圣。

    因此,假使在这座仅以爱和光

    作为边界的奇妙神圣的庙里(6),我的欲望必得要找到自己的目标,那末我一定还要知道一下:为何那原型和复本并非一样;因为我尽管看也看不出原因何在。”

    “若是你的手指无法解开

    这一个结,这也不足为怪;

    从来没有试过,就变得难解了(7)。”

    我的夫人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你若要得到满足,并使用你的聪明,那末,你要相信我将要向你说的话。

    那些有形体的圈环是广大

    还是狭小,要看铺展在它们

    各部分上的力量是多还是少。

    较大的美德产生较大的幸福;

    较大的物体若是它的各部分

    相等地完善,就包容更多的幸福。

    因此那带着宇宙中其余天体

    一起运行的圈环,和那个

    爱得最多,知得最多的圈环相符。

    因此,假使你用你的尺

    去量那以环形呈现在你眼前的物体,量它的力量,而不量其外形,那你将看到各天和它的智慧有一种神妙的相合,就如大的和多的相合,小的和少的相合。”

    当东北风从它较温和的地带

    吹来的时候,那大气的半球

    在我们看来显得晶莹而澄净,

    那先前使它昏冥晦暗的云翳

    已被吹去而消散,因此天空

    从各个角落露出美丽的笑容;

    当我的夫人把她清晰明亮的回答

    向我说出的时候,我也显得那样;我看到那真理像看到天空中一颗明星。

    等到她的话说完之后,那些圈环

    闪闪地发出光芒,一如熔铁

    在滚沸的时候射出粒粒的火花。

    他们每燃旺一次就迸射一批火花;他们的数目真是成千上万,是棋盘格加无数倍后的总数(8)。

    我听到一个个合唱队向那固定的圆点歌唱“和散那”,那圆点现在和将来把他们包含在他们原来的“地方”;她看到了我心中的怀疑的思想,就说道:“那些最初的圈环向你显出大天使和小天使(9)。

    他们迅速地随他们的圈环旋转,

    为了要尽量使自己跟那圆点相似,为了要在数量上变得和眼力一样崇高。

    那些绕着他们运行的其他的爱,

    是被命名为神圣仪容的‘宝座’(10),在他们里面结束了第一个三元。

    你必须知道,他们每一个的眼光,愈是深入到那一切心灵从中取得安宁的真理,他们愈是欢欣。

    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幸福的根源

    存在于看的行为,而不存在于

    那随后而来的爱的行为;

    而视力的尺度又在于上帝的恩典

    和正当的意志所产生的功德;

    那进度就这样一层一层深入。

    那边的第二个三元同样地

    在这不为每夜的白羊宫所摧残的(11)永恒的春天里,开出繁盛的花朵;他们一停不停地用三个曲调歌唱‘和散那’,这三个曲调表达出三元中三个等级之神的欢乐。

    在这一教阶里有三级天使:

    第一级是‘统治’,第二级是‘美德’;这两者之后的第三级是‘权力’(12)。

    在那两个倒数第二的圈环里,

    ‘君权’和‘天使长’在绕行旋转;那最后一圈都是欢欣鼓舞的‘天使’(13)。

    这些等级的天使都向上观望,

    而向下观望时又有如此的征服力量,他们吸引一切,自己又为上帝所吸引(14)。

    丢尼修以前曾怀着无比的热忱

    对这些等级作过深刻的思索,

    像我一样地命名他们,辨别他们。

    但后来的格列高里跟他的意见不同(15),因此等他一到这天体,张开眼睛,就不禁对自己哑然失笑起来。

    若是人间有凡人说出了如此

    奥秘的真理,我愿你不必惊讶;

    因为在这里看到过这真理的某一位向他启示,还论及这些天体的真理(16)。”

    【注释】

    (1)“那书卷”指第九重天。

    (2)但丁在俾德丽采的眼睛里,最初看到了那光辉的没有空间的圆点——神明的象征;正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基督的双重的性格。参阅《炼狱篇》第三十一歌。

    (3)亚里士多德说神物无大小,无可分析,所以小星看上去像月亮一样大,而这圆点只是一圆点。

    (4)第一个圈环与圆点相隔的距离,等于圆晕与把它投射在雾上的月亮相隔的距离。环绕宇宙最迅捷的运行指原动天的运行。

    (5)但丁这里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话:“天和一切自然都从那个原则(即宗动)垂挂下来的。”

    (6)即不存在于空间中的。

    (7)关于但丁在这里提出的疑问,和俾德丽采在下面所作的解答,卡莱有这样的一个注释:“物质的世界和天使的世界(即“复本”和“原型”)在但丁看来有这样的不同,即后者的轨道离中心愈近则愈迅速,而前者的轨道却正相反(即离中心愈近则愈缓慢)。这个仿佛的矛盾是由俾德丽采这样说明的。在物质世界里,物体愈广则能接受的善愈大;假定一切的部分是同等完美的。但在天使世界内,那些圈环愈是靠近中心点,即上帝,则愈是卓越有力。因此,第一圈环,即上等天使的圈环,与第九天体,即宗动天,相符合;第二圈环,即小天使的圈环,与第八天体,即三垣二十八宿天,相符合;第三圈环,即宝座的圈环,与第七天体,即土星天,相符合;其余两组三个圈环和天体与此类似。”

    (8)有一个古代的传说,棋戏的发明人在王帝要他挑选一个报酬时,他只要求第一格一粒麦,第二格两粒麦,第三格四粒麦,第四格八粒麦,依此类推,一直到第六十四格为止。王帝原以为这个要求很小,但是后来全王国的田也供给不出这么多的麦。

    (9)天使分成三个教阶,每个教阶包含三个等级,根据他们在“神圣的完美”里所参与的程度不同而分。大天使依他们仁爱的丰富而被命名,小天使依他们知识的广博而被命名。

    (10)宝座是上帝的判断的明镜,并特别代表他的坚定。

    (11)从秋分经过整个冬季到春分,白羊宫在傍晚时可以在天空看到。因此这一行的意思是:“在那没有秋天也没有冬天的地方。”

    (12)第二个教阶包括统治、美德和权力,这些等级的名字表示一种共同的治理或意向。统治是上帝真正统治权的形象;美德模拟神圣的力量和刚毅;权力代表神圣的权力和威仪。

    (13)第三个教阶包括君权、天使长和天使,这些等级特别关心于人世的事物,默想圣灵的爱,把上帝的恩赐传达给人类。最后的名称可用于所有这些天使身上。

    (14)这里是说圆点吸引邻近的圈环,而这些圈环又吸引外面的圈环,所以使它们同时处于吸引和被吸引的地位。

    (15)格列高里(教皇在位期590—604)在天使的分级上和丢尼修不同处,只是把美德和君权的位置互换罢了。

    (16)这里指曾到过第三层天的圣保罗使丢尼修信了主(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7章第34节),以及他自己所得到的启示的事(见《新约·哥林多后书》第12章第2至4节)。

    天堂篇 第二十九歌

    天使的创造和性质

    当拉托娜的两个孩子,太阳和月亮,一个在白羊座下,一个在天平座下,在同一刹那把地平线作为腰带时,天顶使它们两个保持了平衡,但刹那之间它们就互相调换所处的半球,离开了那腰带而打破了平衡:(1)就像那短暂的一刹那,俾德丽采,脸容上露出微笑,沉默不语,定睛望着那使我目眩的圆点;然后她说道:“我要说出你想听的话,我不问你,因为我已经看到,你的欲望在那‘空间’和‘时间’聚合的地方(2)。

    那永恒的爱在他超越时间,

    超越一切其他界限的永生里,

    愿意使自己显现在新的爱里,

    并不是为了要使自己获得任何的善(那是不可能的),而是为了要使他的光辉在耀亮时可以宣称‘我存在’(3)。

    他以前并不躺在那里像睡着一样;因为上帝在水面上向外流注,这过程,不在‘以前’也不在‘以后’(4)。

    复合和单纯的形式和物质(5),同时被形成无瑕的生命,如同一张三根弦的弓发出三支箭;好像镜子上,琥珀上,或水晶上,照到的光线,从它的到达到它的渗透一切,其中没有间歇;万物之主的三重的行动,也像这样,同时渗入它的生命,它的开端并没有先后之分(6)。

    等级和实底,这两者同时被创造,同时被织成;两者都是宇宙中的高峰,从中产生纯粹的行动。

    而纯粹的潜能居于最低的地位;

    在这之间,权力和行动交扭在一起,它们决不会从这扭结中解开(7)。

    哲罗姆曾向你们这样写下,

    天使在宇宙的一切事物造成以前,早已被创造,但已经历长长的时代;(8)但是我所说的真理曾写下在受圣灵感动的许多章节里(9),你若是好好留心必然会看到;从理性上也可以看到一点,理性决不会承认:那些天使会长久耽搁而不完成自己的功能(10)。

    如今你已知道这些‘爱’

    在何处,在何时,并如何被拣选,因此三支火焰已在你的渴望中熄灭(11)。

    一个在计算的人还没有能够

    数到二十,一部分的天使

    就已降下来扰乱你们元行的底层(12)。

    其余的就留了下来,开始了

    你看到的这种技艺,这给他们

    极大的喜悦,以后决不停止旋转。

    你看到的那个被宇宙全部的重量

    所压倒的天使,他的可诅咒的

    骄傲是堕落的真正的开端(13)。

    你在这里看到的那些天使们,

    谦虚地承认‘至善’使他们产生,也使他们迅速地大彻大悟;因此由于令人明亮的天恩,由于自己的功德,他们的视力高超,使他们具有完全和坚定的意志。

    我不要你怀疑,却要你深信,

    向天恩袒露你心中的情爱,

    然后接受天恩,那是一个美德。

    如今,假使你领会了我的话,

    关于这里的天庭有好多事情,

    你可以不用其他帮助加以思索。

    但既然在你们人间的学校里,

    人们教导说,天使具有那样的性质,他们能理解,能记忆,能想望,我要继续阐释,你才可以看到纯洁的真理,不像在下界那样被那种含糊不清的谈话所搅乱。

    这些神灵因为最初从上帝的脸容上得到了欢乐,从不使他们的眼光离开它,一切事物都在那里显出;因此他们的眼力从来不被一个新鲜事物间断,他们不必因思想被割裂而回忆什么事情(14)。

    尘世的人们虽然没有睡去,

    却在做梦,相信或不相信这个真理;但后一种信念更为错误,更为可耻。

    你们下界的凡人作哲学思考,

    不走正道,因为爱好炫耀,

    偶有所得,就使你们得意忘形。

    可是对于这一点我们天上

    所感到的愤慨,也没有像经文

    被忘记或被歪曲时所感到的那样大。

    他们没有想到,把经文散播于人间花了多少血的代价,念念不忘遵守经文的人又如何令上帝喜欢。

    人人都用尽聪明,来卖弄,来兜售自己的创见;传教师们居然也宣扬这些东西,而‘福音’却沉寂无声。

    有人说,在基督受难的时候,月亮自行后退,把她自己间隔在中间,因此太阳的光不照耀于地上;又有人说,光自行隐藏起来;因此西班牙人和印度人都能看到那同一日蚀,像犹太人看到的一样(15)。

    每年从这里和那里的教坛,

    都有这样的神话传播,数量之多,多于佛罗伦萨城里的拉波和平度;(16)因此那些一无所知的羊群,从牧场上回来,只吃了一肚子风,不能以见不到自己的损失原谅他们。

    基督并没有向他第一批门徒说:

    ‘去吧,向人世宣说琐屑的事;’却是把真正的基础给予他们;他们所宣说的是这一点,只有这一点;因此在他们燃起信心的战斗中,他们的矛和盾都得自福音。

    可是如今的那些人,却用打诨

    和怪相传教,若是引得哄堂大笑,僧帽就扩大起来,此外再不需要什么。

    但那帽顶里有这样的鸟在做巢(17),若是众人看到,定会知道他们所信任的是什么样的赦罪券;这样的蠢事在人间与日俱增,人们不用任何文件的证明,都会拥去接受任何的约许。

    圣安东尼就用这办法喂养他的猪群,以及其他比猪还不如的人们,他们伪造赦罪券,以此为生(18)。

    但是我们闲话已说得太多,

    还是回转你的眼光,再看那正路,使我们的行程能缩短时间。

    这些天使的性质,其等级的数目

    是那样众多,人类的言语

    或是思想都不能把它们估量;

    假使你看一看但以理的启示,

    你将知道,他所说的千千万万的天使,他们并没有一定之数(19)。

    那‘光的源泉’用光照耀大家,

    但他们接受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多少被照耀的天使就有多少方式。

    因此,既然情爱跟着视觉的行为

    而产生,爱的甜蜜和喜悦,

    其挚热的程度在他们里面各不相同。

    如今你且看一看那永恒的‘价值’是多么崇高和广大,他使自己分裂开来而成为这么许多的明镜,而他本身还是像先前那样浑然如一。” 【注释】(1)这是指在昼夜平分时的落日和上升的圆月,太阳在白羊座下,月亮在天平座下。太阳在落下时,月亮正在升起,两者同时处在地平线上,但刹那间一个上升,一个下降,打破了平衡。但丁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保持平衡的一瞬间。

    (2)俾德丽采已经看到,但丁要知道天使为什么被创造。

    (3)上帝创造天使(“他的光辉”)的动机不是要表示自己的荣耀,为了已获的善,因上帝已有无穷的善,而是要把生存的意识(“我存在”)加在他的创造物上。

    (4)时间本身就是上帝的创造物之一,在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时间”才开始,从那时起才有“以前”和“以后”,所以问“他在创造以前做什么”是无意义的。《创世记》中说:“上帝的灵运行于水面上。”

    (5)“复合”指物质的天体。“单纯”:指天使和“第一物质”。这两者为上帝同时所创造。

    (6)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中,这是被公认的一点,就是光在半透明体里散布自己时并不占时间。因此俾德丽采就宣称,天使、第一物质和物质天体(也包括时间和空间)的创造是即时的。《旧约·创世记》里所记载的先后相继的创造,是在时间中发生而且通过天使的媒介发生的以后的演变过程。

    (7)“纯粹的行动”指天使的德性,能动他物而不被他物所动。“纯粹的潜能”:指第一物质,能被他物所动,而不能动他物。不能分开地结合在一起的“权力和行动”:指物质的天体,既能动他物又被他物所动,处于二君之间。

    (8)“圣哲罗姆”(340—420),拉丁教会的著名神甫,曾把《旧约》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文。他在他的李维罗马史注释第1卷第2章里说出这里的意见。

    (9)《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1节:“起初上帝创造天地。”这就是说,在这以前并没有创造天使。

    (10)既然天使的职务是支配天体,那末就不能想象他们没有活动的地盘而能存在。

    (11)“这些爱”指天使。“三支火焰”指三个疑问。

    (12)“元行的底层”指地球。

    (13)指琉西斐。参阅《地狱篇》第三十四歌。

    (14)天使们不需要记忆力,因为没有东西使他们的眼光离开“神圣的本质”而发生间断。有了间断,才需要回忆。

    (15)这些指的是无益的说教。

    (16)“拉波和平度”是佛罗伦萨城中人们所用的最普通的名字。

    (17)这里的鸟指恶鬼。

    (18)圣安东尼教派的僧侣以出售伪造的赦罪券喂养他们的猪和比猪还不如的东西。这教派的标记是猪。

    (19)《旧约·但以理书》第7章第10节:“从他面前有火象河发出,事奉他的有千千,在他面前侍立的有万万。”但以理不想说出天使的数目,而是要表明他们比人能想象的更要众多。

    天堂篇 第三十歌

    天上的蔷薇

    在离开我们大约六千里路的东方,第六个时辰正在发光,这个世界把阴影仿佛向放平的睡榻倾斜,那时,在我们头上面深邃的穹苍,开始变化,只见这里那里一颗颗星失去向地球照耀的力量;当太阳的最光辉灿烂的侍女向前行进时,天空把一只只眼睛先后闭起,只留下那最美丽的一只(1)。

    与此相同,在那使我目眩的圆点四周,欢欣歌舞的凯旋的天使们,似乎被他们所环抱的上帝所环抱,一点一点在我的眼前熄灭了;因此我的茫然不见和我的热爱,逼使我回过眼来凝望俾德丽采。

    假使把在这以前一切有关她的话

    收集起来,压缩为一番赞美,

    它仍然太轻微,不合乎现在的目的。

    我所看到的美超出一切尺度,

    不但我们不能估量,而且我确信

    只有造它的上帝才能完全欣赏。

    在这关头我全然无能为力:

    没有一个喜剧诗人或悲剧诗人,

    曾这样被他主题的冲击力压倒。

    因为就像颤抖得最厉害的眼睛

    凝视着太阳一样,回忆那

    美丽的微笑,会使记忆本身消失。

    从我在这人间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天直到这次相见,我一直以我的歌曲紧紧追随她美丽的容颜,从不间断;但现在我的追踪必须中止了,不能再在诗歌中紧随她的美丽,因一切艺术家总有技穷的一天。

    我就这样把她留给比我的号角

    更为洪亮的声音去颂扬,

    因为我正要把这艰巨的题材结束;她用谨慎的导者的口吻和姿态,又开始说道:“我们已从最大的天体出来,踏进纯粹光明的天,那是充满着爱的理智的光明,

    那是充满着欢喜的真善之爱,

    那是超越了一切甜蜜的欢喜(2)。

    你在这里将看到天堂的一队

    和另一队战士,那一队的形貌

    就是你要在末日审判时看到的(3)。”

    好像一支突如其来的闪电

    把视觉的能力完全剥夺,使眼睛

    甚至无法看见最为清晰的物件;

    这样在我四周发出一片晶莹的光,把我紧紧裹在它白热的网里,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无法看到。

    “那使天空静止不动的爱,

    永远发出这样的光来迎接,

    使那烛炬也能发出适当的火焰(4)。”

    一等到这几句简短扼要的话

    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立刻感到

    身内升起一种以前没有的力量;

    使我具有以前没有的眼力,

    因此我自己的眼睛发出的光辉,

    能抵挡任何没有浊质的光辉。

    于是我看到了一股光明,那形状

    像一条河流,在给奇妙的春天染得五彩缤纷的两岸之间,闪出金光。

    从这河流里射出闪烁的火花,

    纷纷的向四面八方跌落在花朵中间,如同一颗颗红宝石镶嵌在黄金里面。

    于是仿佛被花香熏得醉了,

    那些火花又纷纷投进那奇妙的漩涡,一个投进,另一个又飞出。

    “你那崇高的愿望使你燃烧,

    迫使你多知道你看到的事物,

    这个愿望愈是强烈,愈使我喜欢。

    但你必须先喝了这里的水,

    你心中的巨大干渴才能消除。”

    我的心目中的太阳这样向我说话;然后又说道:“这条光的河流,这些跃进跃出的黄玉,这碧草的欢颜,都不过是其实体的朦胧的影子。

    这些事物本身并不难于领会;

    那缺点是在你的那方面,

    你的眼力还及不到这样的高度。”

    一个小孩若是醒来的时候

    比惯常迟得多,他会迫不及待

    把自己的脸转向母亲的乳房,

    但不会像我那样迫切,我为了

    使我的双眼变成更好的镜子,

    我俯望那使我们更幸福的河水。

    等我从这河流里喝了水以后,

    我的眼皮的边缘仿佛立刻

    从长长的两条变成圆圆的一圈。

    然后好像戴假面具的人们,

    拉去了遮掩自己的面具,

    他们的模样和先前完全不同,

    那些花朵和火花在我面前

    变得比以前更为欢欣鼓舞,

    我看到天国的两个朝廷出现(5)。

    上帝的光辉啊,我凭你的光

    看到了真理的国境的凯旋,

    请赐给我力量说出我如何见到它!

    在那里高处有一片光明照耀,

    使造物主能被创造物清楚看到,

    创造物在看到他时才感到安乐;

    这片光明远远地,远远地扩展开去,成为一个圆形,它的圆周即使给太阳作腰带,也会显得过于宽大。

    它的全部外貌是由宗动天的顶端

    反射出来的光线构成,宗动天

    就从那里汲取自己的生命和潜力。

    就好像一座山坡把自己的倒影

    投在山边的水上,仿佛要俯望

    自己满身披着的碧草和鲜花,

    我看到那些有幸回到天堂的人,

    在那片光明之上,围成一圈又一圈,射下成千上万的宝座的倒影。

    假使处在那最低一级的人们,

    已在自身聚集那么大的一片光辉,那蔷薇的最外边的花瓣将有多么广大?

    我的眼光并没有在那阔度

    和高度里面迷失了自己,

    却抓住了那欢欣鼓舞的范围和性质。

    在那里,远和近并不能增减什么,因为在上帝不用媒介统治的地方,自然的法则并不能产生作用。

    我像一个愿意说话却保持沉默的人,被俾德丽采引进天上的黄色蔷薇,那蔷薇正在一级一级向外扩大,向那造成不谢的春天的太阳吐出赞美的芳香;她然后向我说道:“看那穿着白袍的会众是多么广大啊!

    看我们的城市是多么辽阔无边啊!

    看我们的宝座几乎已经坐满,

    如今那里只等待不多的人了。

    在那个伟大的宝座上放着一顶皇冠,你的眼光完全被它吸引过去,在你本人来赴这婚筵之前,那高贵的亨利的灵魂将要坐上那宝座(6),他在人间是王,意大利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将走去把她整顿。

    那迷住你们心窍的盲目的贪欲,

    使你们都像饥饿至死,

    还把自己的乳母赶走的小孩一样;然后在那神圣事物的朝廷里将要有那样的一个人来主宰,他公开和秘密地拒绝和他同行(7)。

    但上帝不容许他久留在那圣职上;因为作为他的报应,他将被抛到魔法师西门在那里受罚的阴间,把阿纳耶纳的那人压到更下一层(8)。”

    【注释】

    (1)在我们是黎明,我们之东六千里的地方是正午,而地球为太阳所投射的影子与我们的地平线所在的地方一样高的时候,群星一个接着一个隐去。

    (2)他们从最后的物质的天体,从理智准备的最后阶段出来,而进入真正的天堂,光、爱和欢喜的最高天。

    (3)一队是被救赎者,另一队是天使。前者仿佛又披上了肉体。

    (4)这样使精灵能受到自己的幸福的光。

    (5)这些花朵和火花各自显露为圣徒和天使。

    (6)指卢森堡的亨利,即亨利七世,死于1313年,那时但丁还在人世。

    (7)指教皇克雷门特五世(死于1314年)。亨利七世到意大利来后,克雷门特曾和他合作了一个短时期,以后即感于他的势力的扩张而秘密反对他。

    (8)克雷门特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而死于1314年。但丁把克雷门特置于地狱的第八圈第三断层里。“阿纳耶纳的那人”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他死于1303年,先于克雷门特。参阅《地狱篇》第十九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一歌

    俾德丽采派遣圣伯纳特到但丁那里基督用自己的鲜血使之成为他的新娘的那支神圣的军队,像一朵白蔷薇般呈现在我眼前;(1)但那另一队在飞翔的时候,看到爱他们的上帝,歌颂他的荣耀,歌颂把他们造成那样的至善;像一大群忙忙碌碌的蜜蜂,一会儿飞入花丛,一会儿飞回它们辛勤酿蜜的处所,

    他们永远停落在那朵由许多叶瓣

    衬托的巨花上,又从那里升到

    他们的爱不断驻留的地方(2)。

    他们的脸都像熊熊的火焰,

    他们的翅膀都像黄金一般,

    而其余部分,甚至比白雪还要白(3)。

    等到他们停落在那花朵中间,

    他们一级一级地奉上了他们

    在扇动羽毛时所获得的安宁与热爱,这么一大群飞翔的天使,隔在那朵巨花和上帝之间,并不妨碍那视力,也不减少那光辉,因为那神圣的光明依照它应得的分量,大量地渗透了整个宇宙,任何东西都没有力量把它阻止。

    这个安泰和欢乐的国境,

    里面聚集着古代和近代的人民,

    他们把眼光和热爱集中于一个目标。

    三重的光明啊,你合成一颗星,

    照耀他们的颜容使他们欢喜,

    愿你俯望一下我们人间的风雨!(4)若是在拉泰朗宫超过人间繁华的时代(5),野蛮的人们从那大熊星带着她喜爱的儿子小熊星一起运行,一起照耀人间的北方来到罗马,看到了罗马和那里的宏伟建筑,

    个个都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末我呢,我从人来到神,

    从暂时来到永恒,从佛罗伦萨来到住着公正和清醒的人民的境界,我心中必然充满着怎样的惊异啊!

    诚然,我又是惊叹又是欢喜,

    我只能充耳不闻和哑然无言。

    好像一位朝山进香的人瞻仰着

    他许愿的神庙,感到欣喜万分,

    迫不及待要回去讲述他看到的情景,我也这样,横越过那熊熊的火光,用我的眼光沿着那些层次看去,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环绕。

    我看到令人生出仁爱的脸容,

    饰着上帝的光辉和自己的笑颜,

    也看到具有一切妙相的姿态。

    天堂的总的形状已毫无遗漏地

    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的眼光

    不曾有一次停留在局部上面;

    我怀着重新燃烧起来的欲望,

    回身向我的夫人,询问她

    在我心中悬而未决的疑问。

    我想问的是这一位,回答我的却是另一位;我原想看到俾德丽采,我却看到一位圣徒般装束的长者(6)。

    他的眼睛和脸颊都流露出

    仁慈的喜悦,姿态也是那么和善,那神情和一位温存的父亲十分相称。

    我突然之间叫道:“她到哪里去了?”

    他就说道:“为了把你的愿望带到它的目的地去,俾德丽采把我召来;若是你抬头望那从最高一级以下的第三圈,你将再看到她,她在那因她的功绩被派给她的宝座上。”

    我不作回答就举起我的眼来,

    看到了她,她把那永恒的光线

    反射出来,形成一个光圈。

    假如一个人被投入海底,他的眼光离开那隐雷在隆隆作响的最高空,也没有我的眼光离开俾德丽采那样遥远,但这距离对我不起影响,因她的形象直接照耀着我,我和她中间不隔着任何媒介。

    “夫人啊,我的希望在你那里获得鼓舞,你为了使我得救,不惜惠然下降,在地狱里留下你的神圣的脚迹;凭了你的力量,也凭了你的美德,在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里,我认出了上帝的恩典和全能。

    你在你的权力范围以内,

    走尽了一切道路,用尽了一切方法,把我从奴役状态引到了自由境界。

    请保持你所赐给我的大量恩典,

    让你已使之健全的我的灵魂,

    从肉体中摆脱后,仍令你喜悦。”

    我这样祷告;她离开我

    虽然好像很远,却向我微笑,向我观望,然后回过身去向那永恒的泉源。

    那神圣的长者说道:“为了你

    可以把你的行程圆满地结束——

    真诚的祷告和神圣的爱催我前来,——让你的眼光飞遍这座花园吧;因为把它观望会使你的眼光能更好地凭那神圣的光线上升。

    我为她全身燃烧起仁爱之火的

    天国的王后,将赐给我们一切恩典,因为我就是她的忠诚的伯纳特。”

    或许好像一个人从克罗地亚

    远道而来瞻仰我们的未罗尼卡(7),因熟悉古代的传说而未能满足,在看的时候,心中却在思忖;“我的主基督耶稣,真正的神啊,难道这就是你以前的圣容么?”

    我也像这样,凝视着那位圣徒的

    熊熊发光的爱,他在这人间

    曾凭着默想尝到了神圣的平安。

    他开始说道:“沐受天恩的儿啊!

    你若只把眼光注视这下面的底层,那这里的欢乐生活你就无法知道;你要看那些圈环,一直到最远,看到那坐在宝座上的王后,全个天国都服从于她,忠诚于她。”

    我举起我的眼睛;如同在早晨,

    那地平线的东方的天空金光灿烂,远远胜过太阳西斜的那一部分天空,就像这样,我抬起眼来,仿佛从山谷登上山顶,在最远的边缘,看到一个境界,它的光辉超过了其余的山岭。

    好像在人世,我们等待腓挨顿

    不善于驾驶的日车出现的地方(8),最为辉煌,而两边却逐渐暗淡;那面红色王旗也像那样在中央(9)光芒四射,而在左右两旁,以同等的程度减弱它的火焰。

    在那中心的一点,我看到了

    一千多个天使展开了翅膀在庆祝,每个天使的光辉和艺术各不相同。

    我在那里看到一位美丽的王后,

    向他们的欢跃,向他们的歌唱微笑,她使一切其他圣者的眼中露出喜悦。

    若是我在诗的词藻上

    像在诗的构思上一样的丰富,

    我也不敢妄想绘出她喜悦的万一。

    伯纳特看到了我的双眼渴切地

    注视着他自己的光辉的源泉,

    就把他的眼睛转向她,满怀着爱,因此我更想再一次瞻仰王后的面容。

    【注释】

    (1)由基督的血救赎的蒙庥者的灵魂。

    (2)这些天使像蜜蜂一般,在蒙庥的灵魂和天堂之间来回飞翔。

    (3)这三种颜色象征仁爱、知识和纯洁。

    (4)在天堂是安泰和欢乐,在人间是狂风和暴雨。

    (5)在但丁的时代,拉泰朗宫是教皇的宫殿,这里指罗马一般而言。

    (6)圣伯纳特(1091—1153)是12世纪著名的牧师。他的著作《思考论》曾给予但丁很多影响。

    (7)克罗地亚在现南斯拉夫北部。圣未罗尼卡在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时,拿一条手帕借给他擦额角,当他把这条手帕还给她时,上面已印上了他的面容。这条手帕每年在新年和复活节时在罗马展览。这里未罗尼卡就代表这条手帕。

    (8)就是说,太阳即将在那里升起的一点。

    (9)据说“红色王旗”是天使加百列给法兰西的古代王帝的,这面旗是金底子,上面是火焰。在这面旗下作战的,不会被战败。天堂里的金光不是战争的,而是和平的不可战胜的旗帜。

    天堂篇 第三十二歌

    神秘的圆形剧场里的级位

    那位热恋着他幸福的源泉,

    仰望着的圣者自愿地负起

    导师的职务,开始说这些神圣的话:“由马利亚抹膏和医好的创伤,是由那坐在她脚边的美丽夫人弄开裂痕,加在人类的身上的(1)。

    在那第三排座位所形成的

    圈环里,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

    拉结同俾德丽采一起坐在她下面。

    接着是撒拉,利百加,犹滴(2),和那位新妇,为自己的罪孽悲痛时叫出‘怜悯我’的歌者就是她的第三代(3)。

    你若是一级一级向下望去,

    就可以看到她们,只要你听着我

    把那蔷薇向下一瓣瓣说出名字;

    从那第七级向下数去,就像从下

    数到那里一样,坐着希伯来的妇女,把那花朵的全部花瓣分成两半;因为,依照信心对基督的看法,她们就好像是一道隔墙一般,把那座神圣的梯级对半分开。

    在这一边,那朵蔷薇所有的花瓣

    都已成熟,在那里面

    坐着那些相信基督会降临的人。

    在那一边,有空的座位间隔着,

    成半圆形地坐着那些把眼光

    望着已经降生的基督的人。

    就像在这一边,天国王后的

    荣耀的座位,以及在它之下的

    其他的座位,形成了一条分界线,在她对面,那位伟大约翰的座位也一样作为分界线,他圣洁地忍受了沙漠,殉道者的死,两年的地狱;(4)在他下面被派定坐在分界的座位上,有圣方济,本尼提克特,奥古斯丁,以及一级级顺次下来的其他的人。

    如今且惊叹上帝神妙的预见吧;

    因为那神圣信心的两个方面相等,都要使这座花园中的宝座坐满。

    你要知道,从那一级向下,

    那在中间的一线分开那两个部分,他们取得座位不是凭自己的功绩,而是在一定条件下凭他人的功绩;因为这些仙灵从肉体里解脱时,他们还没有能够作真正的选择。

    你可以凭他们的面孔,也可以

    凭他们的稚气的声音知道,

    只要你好好地看,好好地听。

    如今你感到困惑,困惑而保持沉默;但我要为你解开那难解之结,正是你微妙的思想把你纠缠在里面。

    在这座王国的宽阔的境界内,

    一丝一毫的偶然性都不存在,

    就像不许悲哀,或饥渴存在一般;因为你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由永恒的法则建立,因此它们互相适应正如戒指和手指一样。

    这一群过早获得真正生命的人们,所以来到这里,并非毫无原因,他们都依功绩的多少挨次分级。

    使这座王国在这么伟大的仁爱

    和这么伟大的喜悦中安息着,

    再不敢有其他欲望的这位‘帝王’,依自己欢乐的颜容创造一切心灵时,随自己的喜欢各各不同赋给他们以恩典:这里就以事实为满足吧。

    这一点在《圣经》里已给你们

    写得又清楚又明白,就得讲到

    双生子在母腹内相争的那段经文(5)。

    因此按照这个恩典的不同发色,

    这一位至高无上的光明

    依他们的价值给他们加上冠冕。

    因此他们被列在不同的阶级上,

    并不是酬报他们自己的功绩,

    而是看他们的眼力的强弱。

    所以,在最早的那些年代里,

    天真无邪的孩子,要取得救恩,

    只要父母所具有的信心就已足够;等到最初的年代结束了以后,男孩子们必须举行割礼,才能使他们无罪的翅膀取得力量。

    但是等到赐降神恩的时期,

    没有经过基督的完善的洗礼,

    这些无罪的孩子就留在那底下(6)。

    如今且观望那个和基督的脸

    最为相似的脸吧:因为只有

    它的光辉才使你能够看到基督(7)。”

    我看到在那崇高的境界中

    各处飞翔的神圣的天使们,

    把他们带着的欢欣洒在她脸上,

    我以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

    都不曾使我感到如此的惊讶,

    也不曾使我看到如此和上帝相似。

    那先前降临在她身上的“爱”(8),如今在她的面前张开他的翅膀,歌颂着:“福哉马利亚,充满着恩惠!”

    那无上幸福的天庭从四面八方,

    应和着这一支神圣的歌曲,

    因此所有的脸从中取得了宁静。

    “神圣的父啊,你为了我的缘故

    答应到我这下面来,离开了

    你依永恒的命运坐着的地方,

    请问那位天使是谁啊,他怀着

    那样的喜悦望我们‘王后’的眼睛,他爱慕得仿佛全身都是火光?”

    我又这样回身向那位导师说话,

    他从马利亚那里取得光彩(9),好像晨星从太阳取得光彩一样。

    于是他向我说道:“天使或灵魂里可以有的一切的狂喜和欢跃,在他身上都有;我们也愿意他这样,因为上帝的儿子决定把我们的罪孽负在身上的时候,把棕榈叶带到人间给马利亚的就是他(10)。

    但是在我把谈话继续下去,提到

    这最公正和虔敬的帝国的伟大臣民时,你且用你的眼睛紧紧跟随吧。

    那两个高高坐在那上面的人,

    因和皇后靠得最近,享有最大的幸福,他们是我们这朵蔷薇的两个根株。

    靠近她,坐在她左边的那一个(11),就是那位父亲,由于他大胆吃了禁果,人类才尝到这种痛苦。

    在那右边,且看那神圣教会的

    年高德劭的父亲吧,基督曾把

    这座美丽花园的钥匙交托给他(12)。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一位,在去世以前就已经看到基督用枪矛,用钉子获得的美丽新娘将度过悲痛岁月;(13)在另一边是一位领袖,在他率领下(14),那忘恩负义、易变和叛乱的民族正用吗哪当作充饥的食物。

    你且看安那坐在彼得的对面(15),她那么满意地望她的女儿,在唱‘和散那’时也不移动她的眼光。

    坐在人类的父亲对面的是

    琉喜霞,当你在灭亡的边缘

    垂头丧气时,是她派遣了你的夫人(16)。

    但使你神游的时间已在飞逝,

    且让我们在这里停顿一下,

    就像小心的裁缝根据布裁制衣服;再让我们转眼向那‘至尊的爱’,因此你在凝望他的时候,可以尽量看到他的光明的深处。

    但是——唯恐你在振起你的翅膀

    以为在向前飞的时候,会向后落下,——必须用祷告才能取得恩典,那有力量帮助你的她会赐给你恩典;你要满怀着热爱紧紧追随我,你的心才不会和我的言语分开。”

    于是他就开始作这神圣的祷告。

    【注释】

    (1)指夏娃的犯罪。

    (2)撒拉是亚伯拉罕的妻子,在《彼得前书》第3章里被说为顺从丈夫的典型。利百加是以撒的妻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4章。“犹滴”是《次经·犹滴传》中的女主人公,她是虔敬,美丽,勇气和纯洁的理想典型。

    (3)这是指路得。“她的第三代”指《旧约·诗篇》的作者大卫王。

    (4)指约翰殉道和基督下降林菩狱之间的两年。参阅《地狱篇》第四歌。

    (5)见《旧约·创世记》第25章第22、23节。

    (6)在中间横切那分界线的是一个圈环,这圈环把那些在运用自由选择以前就已死去而为他们父母的信心和守礼所拯救的婴孩,从那些以自己的信仰行为或功绩帮助自己得救的婴孩分开来。这些孩子是按上帝在赐给他们天赋时候所作的公正判断而分成等级的。

    (7)指马利亚。

    (8)指天使加百列。

    (9)但丁又回头向圣伯纳特说话。

    (10)指天使加百列奉上帝的差遣到拿撒勒去,向马利亚说她要怀孕生子。

    (11)指亚当。

    (12)指彼得。

    (13)指传福音者约翰。这里指的不是他的长寿,而是指《启示录》里所记录的异象,这些异象是被认为教会将来受难的预言。

    (14)指摩西。

    (15)安那是马利亚的母亲。

    (16)圣女琉喜霞坐在亚当的对面。琉喜霞见《地狱篇》第二歌。

    天堂篇 第三十三歌

    最后的幻象

    “童贞的母亲啊,你儿子的女儿啊,你卑谦而崇高,超过任何的生物,这是永恒的天意所定的目标,你使人类的天性变得那么高贵,甚至连那创造人类的上帝也愿意成为他自己的创造物。

    在你的子宫里那爱重又燃起,

    爱的热力生出了这朵美丽的花,

    使它在永恒的和平中这样盛开。

    在天上你对我们就像仁爱的

    中午的阳光,在尘世你对于

    人类就像希望的活的源泉。

    圣母啊,你是那么伟大,那么崇高,若是想望天恩的人不向你求助,那就等于他的渴慕想不用翅膀飞翔。

    你的仁慈的胸怀不仅把援助

    赐给向你恳求的人,而且时常

    宽宏大量地不待祈请已先答允。

    在你里面是温柔,在你里面

    是怜悯,在你里面是大度,

    世上的一切美德都在你里面结合。

    如今这个人从全宇宙的

    最低的深渊一直到这里,

    一个一个看到了精灵的生活,

    他在向你恳求恩惠,恳求你

    赐给他那么多力量,使他能够

    把眼睛举得更高,以观望那最后的幸福;我从来不曾为自己恳求过天启,像为他恳求这样迫切,我向你奉上我所有的祷告,但愿这已足够使你用你的祷告,为他驱散他的肉体上的所有的云雾,让至高的欢乐能呈现在他眼前。

    我还要祈求你,万能的王后啊,

    请你使他在这伟大天启之后

    能够继续保持爱情的纯洁(1)。

    愿你的保护消除尘世的情欲;

    你看俾德丽采,还有多少圣徒,

    都为我的祷告合起手掌。”

    那双为上帝所爱,所尊敬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那个祷告者,可以看出虔诚的祷告如何令她喜悦。

    然后那双眼睛凝视永恒的光明,

    我们认为,任何造物都不可能

    以那么清晰的眼光向那里观望。

    而我呢,我已在渐渐靠近我的

    一切渴望的目标,思慕的热忱

    在我的胸中消止是应当的。

    伯纳特微笑了一下,又向我示意,我应该向上面观望,但是我已经做了他吩咐我要做的事情;因为我的已经变得洁净无垢的眼光,如今正在愈来愈多地直射到那本身是真实的至深的光明里。

    自此以后我的眼力比我们的言语

    更为强大,言语无力表达这种景象,记忆对如此巨大的剧变也无能为力。

    好像一个人在梦中看到异象,

    在梦醒了以后,印上的激情还是留下,而其他的事情却一点不能记起;我正好是这样;因为我见到的幻象几乎完全消失,但从中诞生的芳香依然一点一滴落在我心中。

    雪就像这样在阳光的下面

    一点一滴消溶,写在树叶上的

    西俾尔的谶语也如此轻轻随风飘散(2)。

    至高无上的光明啊,你那么远远

    超出在人类思想之上,让我记起

    你当时仿佛的模样的一小部分吧,请你给我的言语以这样的力量,至少让我能够把你万丈光芒中的一小颗火花传给将来的人们;因为只要稍微恢复一下我的记忆,只要在这些诗行里稍微加以吟咏,你的胜利就可以更多地被想象出来。

    我相信,我那时用力受住的

    那强烈的熊熊火光会使我迷失,

    若是我的眼睛从它那里移开。

    因此,我现在想起,我那时曾壮着胆子尽量久久地观望那光芒,使我的眼光跟那无限的善结合。

    无比宽宏的天恩啊,由于你

    我才胆敢长久仰望那永恒的光明,直到我的眼力在那上面耗尽!

    我看到了全宇宙的四散的书页,

    完全被收集在那光明的深处,

    由仁爱装订成完整的一本书卷;

    实物和偶然物,以及其间的关系,仿佛糅合和融化在一起,使我所讲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模样。

    我如今以为我那时看到了

    这混合体的宇宙的形式,

    因为我在说时我感到更大的欢乐。

    只一瞬间就使我陷于麻木状态中,更甚于二十五个世纪使人淡忘了那使海神见阿哥船影而吃惊的壮举(3)。

    我的完全在休止状态中的心灵,

    就这样固定不动,专心致志地

    凝望着,而在凝望时辉煌起来。

    因为人在那辉煌灿烂的光明前,

    会变成这样,他永远不可能

    从那里移开眼光去看另外的景象。

    因为善,那意志所追求的目标,

    完全集中在那光明里,在它之外

    有缺陷的东西,一到里面就成完整。

    如今我的言语甚至无法表达

    我能记起的事情,简直比不上

    一个还在用乳汁滋润舌头的婴孩。

    并不是我所观望的熊熊火光,

    有着不止是一种的外貌,

    它的确和先前的模样没有不同;

    可是由于在我看的时候眼力在增强,那唯一的颜容就在我变化的时候,也在我的眼光里发生变幻的作用(4)。

    在那又澄澈又崇高的幽光的生命里,我看到了三个圈环,三个圈环有三种不同的颜色,一个容积;第一个圈环仿佛为第二个所反映,如彩虹为彩虹所反映,第三个像是相等地从这两者里面发出的一片火光。

    哦,但是这种言语跟我的构思比较,是多么薄弱无力!跟我看到的相比,这种言语还不仅是微不足道而已。

    哦,只存在于你自身中的永恒的光啊,你只是把爱和微笑转向自身,你为自己所领悟,你领悟自己!

    那个在你里面显现出来的圈环,

    仿佛只是为反射的光所形成的,

    当我用我的眼睛稍加注视的时候,我似乎看到用它自己的彩色,在它本身上,绘成了我们人的面貌,因此我就用全部的眼光注视。

    如同一个几何学家用了全力,

    要把圆形画成面积一样的正方形,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他缺少的原理;我对于那新出现的景象也像那样;我愿意知道那形象如何同那圈环相符合,它如何定居在那里面;但是我的翅膀不能作这个飞翔;只是一阵闪光掠过我的心灵,

    我心中的意志就得到了实现。

    要达到那崇高的幻想,我力不胜任;但是我的欲望和意志已像均匀地转动的轮子般被爱推动——爱也推动那太阳和其他的星辰。

    【注释】

    (1)他祈求马利亚赐给但丁以不屈不挠的精神。(2)女预言家西俾尔把她的谶语写在一张一张的树叶上,然后把它们排列好了放在石洞里,若是有一阵风把它们吹乱了,她决不再把它们整理起来。见维吉尔《伊尼特》第3卷第441行以下。(3)这是指哲孙乘了一条名阿哥的船,漂海寻金羊毛的故事。但丁说,当那幻境破灭的时候,只一瞬间就使他所看到的实在事物投入于遗忘之中,更甚于在二十五个世纪中人们遗忘了哲孙的事迹。阿哥是第一条船,对于海神是新鲜事物,因而说他吃惊。(4)指但丁的眼力逐渐完善,所看到的景物随着眼力的变化而变化。

  • 但丁《神曲二·炼狱篇》

    炼狱篇 第一歌

    复活节的黎明

    如今我的才智的小舟扯起篷帆,
    把一座悲惨的大海抛在后面,
    此后将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
    而我就将歌唱那第二个境界(1),
    人类的心灵在那里洗净了罪,
    为上登天堂作好了一切准备。
    神圣的缪斯,既然我是你们的,
    在这里让死了的诗歌复活过来(2),
    让卡来俄彼在这里稍显得激昂(3),
    用她的曲调来配合我的歌曲,
    那些可怜的喜鹊曾因那曲调
    对宽恕失去了一切希望(4)。
    那东方蓝宝石的柔和的色彩,
    正在清澈的天空上积聚起来,
    甚至到第一环还是那么明净(5),
    使我的眼睛重新感到了喜悦,
    那时我刚走出使我眼睛和心胸
    都充满悲痛的阴森可怕的氛围。

    那座激起爱情的灿烂的行星(6)正在使东方全部的天空欢笑,把那追随着她的双鱼宫遮起。

    我转身向那右方,把我的心神

    贯注在另外一极上,我看到了

    只有最初的人见过的四颗星。

    天空似为这些星的光辉而高兴。

    北方的土地啊,自从你被剥夺了

    看它们的权利,你是多么孤清!(7)我的眼睛不再凝望那四颗星,我把身体稍向另外一极转去,北斗星早已在那里消隐不见(8),我看到我近旁有一孤单老翁(9),他的容貌那么令我肃然起敬,就是儿子对父亲也不会那样。

    他蓄着一部长长的胡子,

    胡子里已有一丝丝斑白,

    像垂在他胸前的两绺头发。

    那四颗神圣的明星的光辉

    把他的脸照耀得那么灿烂,

    我几乎把他认为他面前的太阳。

    “你们逆着黑色的河流,逃出了

    那永恒的牢狱,你们是谁啊?”

    他边说边摆动他可敬的须发。

    “谁引导你们的?谁像明灯一般

    照着你们,让你们走出深沉的夜,使地狱的山谷永远黑暗的夜?

    是冥界的法律就这样被破坏了,

    还是天国颁布了一些新的法令,

    永劫不复的你们走近我的山边?”

    我的导者于是慌忙把我拉住,

    用他的言语,用他的双手和姿势,命令我屈膝低首表示我的恭敬。

    于是回答他道:“我不是自己来的。

    一位夫人从天国下降,应她请求(10),我才来救助这个人,才和他作伴。

    但是你的意思既然是要我

    把我们的情形说得较为详尽,

    我决无不遵从你的吩咐的意思。

    这个人还没有看到最后的时辰(11),但因为痴愚,已离那时辰很近,容他翻然悔悟的时间已很短促。

    刚才说过,我被派去营救他,

    那时候简直没有另外的路好走,

    只有我走过来的这一条路。

    我引导他看了一切犯罪的人,

    如今我打算引导他去观看

    在你的掌管下洗净罪孽的精灵。

    我如何把他带了来,说来话长:

    从天国下降的‘美德’帮助我

    引导他到这里来见你,听你吩咐。

    现在只愿你恩准他的来到:

    他追寻自由,自由是如何可贵(12),凡是为它舍弃生命的人都知道。

    你知道这点;因为你为了自由,

    在犹提喀丧身而不以为苦,

    你留下的肉躯要在末日发光。

    我们并没有违犯永恒的法则,

    因他还活着,我不受迈诺斯约束,我却居住在你的玛喜亚所在的(13)那一环里,她那双贞洁的眼睛,神圣的心啊,还在求你承认她:为了她的爱,请你垂怜我们吧。

    准许我们走过你的七重境界:(14)你若俯允在下面的冥界提到你,我要把你给她的恩赐带回给她。”

    他于是说道:“我在人间的时候,玛喜亚在我看来是那么美丽动人,凡是她所吩咐的我无不依从。

    如今她既住在那恶流的彼岸,

    按我离开那里时定的法律(15),她就再不能打动我的心胸。

    但是,如你说的,假使一位夫人

    感动你又指示你,就不用谄媚:

    你用她的名义向我请求就够了。

    那么去吧,你要注意把此人的腰

    用一根光滑柔嫩的灯芯草束住(16),把他的脸洗得不留一点污迹:因为他若眼睛上蒙着一重迷雾,去拜见天堂中的第一个天使,这在他说来是十分不合适的。

    在这小小岛屿四周的滨岸边,

    就在波浪不断冲击的地方,

    灯芯草在柔软的泥土上生长。

    凡是要长出叶子或要变得坚硬的

    其他草木都不能在那里长大,

    因为它们不能忍受波浪的打击。

    往后,你们不用再回到这里来;

    那如今正在向上升起的太阳,

    会指给你们看较易上山的路。”

    他说了就不见了;我挺起身子,

    什么话不说,退到我的导者那里,把我的眼光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开始道:“儿啊,随我的脚步来吧:我们回头走吧,因为这片平原是从这里通到下面的边界去。”

    黎明正在征服和消灭早晨的雾气,雾气在它前面向四面八方逃散,我因此远远看出了大海的颤动。

    我们在荒凉的平原上向前走去,

    好像迷途的人找到原先的道路,

    觉得他以前走的路全是白费。

    我们来到了朝露正在太阳下

    拼命挣扎的地方,在这地方,

    在冷风吹拂之下朝露慢慢消散;

    我的导师就把他张开的双手

    轻轻地放在那柔嫩的草上;

    我看他的行动明白了他的意思,

    抬起我泪痕斑斑的脸颊向着他:

    我的欢颜已在地狱里消散无余,

    如今他又使它在我脸上浮现。

    我们于是走上了那荒凉的海岸,

    凡是在这海面上航行的人们,

    没有一个能够重回他的家乡。

    他依“另一人”的意思束我的腰:(17)
    真是奇迹!他折了那谦卑的草,
    而就在他把它折下来的地方,
    又一模一样的生出了另一枝来。

    (1)“第二个境界”指炼狱。(2)“死了的诗歌”,到这里为止,《神曲》的诗歌都是涉及精神上死了的人,因此诗歌本身不免蒙上一层阴沉冰冷的色彩;若是我们回头重读一下《地狱篇》的最后一歌,尤其能感到这一点。当但丁看到那里的景象时,他自己也变成“非生非死”的了。(3)“卡来俄彼”是九位缪斯女神之一,专司雄辩和英雄诗歌之职。(4)“可怜的喜鹊”指挨玛西亚王彼鲁斯的九个女儿。她们向缪斯女神挑战比赛歌咏,在失败后,都变成喜鹊。(5)“第一环”指月轮。(6)“行星”指金星,那时为晓星。太阳在白羊宫的时候,晓星是在双鱼宫。(7)但丁面向晓星的时候,这四颗星靠近南极。这四颗星又在本篇第三十一歌里出现,一般的注家都说这四颗星象征四大异教的美德:谨慎,正义,刚毅,节制。“最初的人”:指亚当和夏娃。当他们从地上乐园被逐出的时候,南半球是被认为无人居住的:因为据中世纪的地理,亚洲和非洲是全部在赤道以北。(8)依照炼狱的假定的纬度,在任何时候只可以看到北斗星的一部分,现在是完全在地平线以下。(9)“老翁”指犹提喀的伽图(生于公元前95年),恺撒的策略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在萨普萨斯战役以后,他宁可自杀,不愿落于敌人之手。这是被认为忠诚于自由的一种高尚举动,因此但丁把他放在这里,作为炼狱前界的守卫者;不然,他既是自杀者,是应该放在地狱里的。(10)“一位夫人”指俾德丽采,参阅《地狱篇》第二歌。(11)“最后的时辰”指精神的死亡和肉体的死亡。参阅《地狱篇》第一歌的寓言。(12)这里的“自由”指精神的自由和公民的自由。(13)“玛喜亚”是伽图的续弦(见《地狱篇》第四歌),伽图把她让给他的朋友荷顿修斯,当后者死后,玛喜亚又回来与伽图结婚。(14)“七重境界”指炼狱的七环,在那里面七大罪恶受到责罚。(15)注家对这“法律”究竟指什么法律,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说,当基督把伽图从林菩狱中提出以后,伽图因地方的变动,情感也起了变化。“恶流”:指地狱中的阿刻隆河(见《地狱篇》第三歌)。(16)“灯芯草”是谦卑的象征;以后我们将看到,但丁身上的罪孽是骄傲。(17)“另一人”指伽图。

    炼狱篇 第二歌

    天使的舵手

    如今太阳已达到了那地平线,
    它的半圆形的子午线以其顶点
    覆盖在耶路撒冷城的上面,
    而在太阳的正对面转动的“黑夜”,
    同着在她盛时从她手中落下的天平座
    一起从恒河那里上升;
    因此,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
    美丽的黎明神白里泛红的脸颊
    因年龄的增加,正转变为橙黄色(1)。

    我们还是留在海洋的旁边不走,

    正像仔细考虑着路程的人,

    心儿虽已飞去,身体却不移动;

    看哪,好像在天将黎明的时辰,

    低低的在那西方的海洋上面,

    火星从浓雾里射出红红的火光;

    我就像那样看到——愿我能再看到!——一颗光体那么迅速地渡海而来,任何的飞翔都不能和它相比。

    当我把眼睛暂时从它那里转开

    去询问我的导者的时候,

    我看到它变得愈亮,愈大了。

    于是在它的两边我看到了

    一些白色的东西;而在那底下,

    又逐渐出现了另一个白色东西。

    我的导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最初的白色显出是翅膀;

    在他看清楚了那个舵手之后,

    他就叫道:“跪下,赶快屈膝跪下;看那上帝的天使:合起你的手掌:从此后你将看到这样的使者。

    看他怎样鄙视一切人类的器具,

    因此,在相隔这么阔的两岸之间,他不用桨,也不用帆,只用自己的翅膀。

    看他如何使他的双翼向着天上,

    就用那永恒的羽翮划动空气,

    双翼并不像人的毛发那样脱换。”

    那神鸟向我们愈飞愈近,

    就显得比先前越加灿烂辉煌,

    我简直不能用眼睛向他逼视:

    我垂下了眼光,他向海岸驶来,

    乘的是一条那么轻快的小舟,

    行驶时仿佛和水面不相接触。

    那天国的舵手站在船尾之上,

    他脸上清楚显出幸福的光彩,

    那船上还坐着一百多个精灵。

    “当以色列出了埃及的时候(2),”

    他们大家一起这样齐声歌唱,

    也唱了那首诗篇的其余部分。

    于是他向他们划了神圣的十字,

    他们大家就立刻跳上海岸,

    他像来时一样迅速驶去了。

    在那里留下的众阴魂对那地方

    似乎也不熟识,只管向四下观望,就像试验新事物的人一样。

    太阳已经用他的锐利的箭矢

    把摩羯宫从天空的中央驱走(3),如今正向四面八方耀射光芒,那新来的众魂就在那时抬起脸,对我们说:“你们若是知道,请指点我们去到那座山的道路。”

    维吉尔就此答道:“也许

    你们以为我们熟悉这个地方,

    但我们像你们一样是新来的。

    我们才到这里,比你们先来一步,走的是另一条崎岖险巇的道路,如今上山在我们就像儿戏一样。”

    那些阴魂们从我的呼吸上

    看出了我还是一个活人以后,

    他们都一个个惊讶得脸如土色;

    好像向一个拿橄榄枝的信使

    人群渐渐围拢过去聆听消息,

    也没有一人以倾轧踩踏为耻;(4)那些阴魂们就像那样用目光注视我的脸,莫不深自庆幸,几乎忘了走去使自己美丽了(5)。

    我只见其中一个走向前来(6),怀着那么深厚的情意拥抱我,以致使我感动得也要拥抱他。

    只具外形的空虚的阴灵们啊!

    我双手在那阴魂背后抱了三次,

    却有三次抱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想我脸上一定显出了惊讶,

    那阴魂对此笑了一下就退去,

    我慌忙跟随着他往前奔跑。

    他说出无限温柔的话请我停步:

    于是我就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恳求他停留片刻跟我说几句话。

    他回答我道:“正像我带着肉躯时爱你一样,我解脱了还是爱你;我因此停步:可是你为何在这里?”

    “我的卡塞拉呀,我作这次旅行,是要重新回到这里,”我说道(7),“但你怎么被剥夺了这许多时间?”

    他对我说道:“我并没有受到委屈,虽然那能随心所欲把人带走的他,有好几次不给我到这里来的方便;他的意志由一个公正意志造成。

    实在说来,他在过去三个月内(8),已把愿意进来的都平安地载来。

    我那时正走向台伯河的流水

    在那里渐渐变咸的海岸,

    他就慈悲地把我收容了进去(9)。

    他如今已振翼向那河口飞去,

    因为那些不沉到阿刻隆去的人,

    经常不断在那里聚集在一起。”

    我说道:“从前你惯用爱情的歌

    使我心中一切欲望归于平静,

    假使新的法律没有使你忘掉,

    你可否用那首歌安慰我一下,

    我的带着形骸在此旅行的灵魂,

    真感到无比的苦恼和悲哀啊。”

    “在我心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10),”

    他就开始这样无限美妙地歌唱,

    那旋律至今还在我心中荡漾。

    我的导师和我,以及那些同他

    在一起的阴魂都显得那么欢喜,

    仿佛任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我们大家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他的歌声,那可敬的老人猛然说道:“你们这些懒惰鬼,这算是什么啊?

    看你们荒疏拖延到了什么地步?

    赶快到那山上去把腐肉剥掉,

    不然上帝不会显在你们面前。”

    好像一群野鸽围着麦子或豌豆,

    一声不响只管聚在那里啄食,

    也没有显出惯有的骄傲模样,

    若是看到它们所惧怕的东西,

    大家就立刻放下嘴边的食物,

    因有更大的事情使它们忧虑;

    我就像那样看到新来的鬼群

    不再听那歌唱,都走往那山腰,

    像一个人在走路却不知走往何处;我们也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那里。

    【注释】

    (1)在耶路撒冷是日落;在恒河上,即在印度,是子夜,因此在炼狱正是日出的时辰。当太阳是在白羊宫的时候,夜是在正对面的天平座;在秋分的时候,天平座从夜的手中落下,太阳那时就走进这星座,夜就逐渐比昼长了。

    (2)这是《旧约·诗篇》第114篇的开头语。但丁认为这一篇诗篇的意义是“成为神圣的灵魂走出肉体的奴役,进入永恒光荣的自由。”见但丁致旨·格兰德的书简第7节。

    (3)正在上升的太阳(在白羊宫)的光,把摩羯宫从中空消灭了(在白羊宫碰到地平线的那一刹那,摩羯宫碰到子午圈)。

    (4)在但丁的时代,信使骑了快马或是奔跑,把消息从一城镇传到另一城镇。

    (5)“使自己美丽”是“洗净罪孽”的形象说法。

    (6)这个阴魂生前是但丁的友人,在佛罗伦萨以音乐才能著名。据兰狄诺说,“但丁在读书疲倦了以后,时常和他在一起休息。”据说,他把但丁的一些诗歌谱成曲子,其中也许包括《在我的心灵中向我低诉的爱情啊》那一首。

    (7)但丁这里的意思是,他活着的时候到炼狱来旅行,为了将来死后能再到炼狱中来。

    (8)“过去三个月”指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开始以后的三个月。请参阅《地狱篇》笫十八歌。

    (9)救恩只能在真正的教会里得到,而这教会是坐落在罗马的,因此那些不是永劫不复的人的灵魂,都聚集在罗马的海港台伯河口,待天使运载到炼狱。

    (10)这是但丁在《飨宴篇》第3章里所分析的那首诗的第1行。

    炼狱篇 第三歌

    炼狱前界

    虽然那群阴魂突然一哄而散,

    只见他们在那平原上四处奔跑,

    奔向理性驱使我们前往的山,

    我却紧紧靠近我的忠实的导者;

    没有他我怎么能顺利前进呢?

    此外又有谁愿意把我带上山去?

    我看他心中似乎被自责苦恼着。

    哦你高贵而又纯洁的良心啊,

    一件小过怎样的使你感到痛苦!(1)他的脚步已不再迈得那么匆忙,立即恢复了所有行动的庄严(2),这时,我先前那畏缩的心灵渐渐舒展,仿佛要作急切的探索,我就把我的脸正对着那座山,它的顶峰从大海中耸入云霄。

    在我们背后,那炎炎的红日,

    它的光线被我的身体挡住,

    就在我前面投下了我的影子。

    等我看到了只有在我的面前

    地上才有黑影,我转身看看旁边,心中怀着怕自己被人抛弃的念头(3)。

    而我的安慰者完全转过身来,

    对我说道:“为什么你又不信任了?

    你不信我和你在一起引导你吗?

    我能留下影子的肉躯早已埋葬,

    从布林提斯迁来,葬于那不勒斯,那里如今已经是黄昏时分了(4)。

    如今在我前面若是没有影子,

    你不必惊异,就像不必惊异于

    一座天体不挡住另一天体的光。

    不肯把造化给我们看的‘神力’,还在创造像我们一样的物体,宜于忍受盛暑和严寒的磨难。

    凡是希望我们的智力能够理解

    那集三位于一体的‘无限’的人,他们的想法就已迹近疯狂。

    人类啊,你们以事实为满足吧!

    假使你们能够看到宇宙万物,

    那么马利亚就无需生育了;(5)你们见过作无用的想望的哲人,他们的想望不然会得到满足,如今却成为他们永远痛苦的原因。

    我指的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

    还有其他许多人。”这时他垂下头,不再说下去了,神色仍显出烦恼。

    这时候我们已走到了山脚底下,

    我们发见那里的绝壁无比陡峭,

    两腿再怎样矫捷都难以攀登。

    勒利启和图俾亚间的那条路(6),最为荒芜,最为僻远,同这里相比却像平坦开阔的梯级。

    “谁知道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

    我的导者一面停下脚步一面问,

    “让不生翅膀的人能够攀登?”

    他低着头,眼睛望着地面,

    心中细细盘算着我们要走的路,

    我也正在抬头望着那座岩壁,

    我猛看到左边有一群阴魂出现,

    他们移动脚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那么慢,仿佛不在前进(7)。

    “夫子,”我说道,“请你抬头看看,假使你还没有想出走哪一条路,看那边给我们指路的人来了。”

    他望了他们一下,脸上露出笑容,答道:“他们来得慢,我们迎上去吧;可爱的儿啊,你要坚定你的希望。”

    我们走了像人间走的一千步路,

    发现那一群阴魂离我们还有

    像投石的好手能投到的那样远,

    那时他们拥到陡壁的岩石间,

    紧紧的站在一起,一动都不动,

    像胆战心惊走路的人停步观望。

    维吉尔开始道:“已被选中的精灵,哦,得到了幸福结局的你们啊,凭那在等待你们的至福之名,告诉我们哪里的山坡比较平缓,让我们可以从速向上走去;

    因爱惜光阴的人最怕浪费光阴。”

    好像羊群一头,两头,三头地

    走出圈栏,余下的怯懦地站着,

    它们的眼睛和鼻子都向着地上,

    那第一头怎么做,其余的也跟着做,它若站着不动,它们就挤上前去,显得又蠢又安静,茫然不知何故,我当时看到了那幸福的一群,为首的一个就这样移步前来,脸色那么羞怯,行动那么庄重。

    那些走在前面的精灵一看到

    阳光在我右边的地上黑了一块,

    而我身体的影子落在岩石上面(8),他们立刻停了下来,倒退了几步;而所有那些在后面跟着来的,还没有弄清缘故,也照样做了。

    “我不待你们问就向你们承认,

    你们看到的是个活人的身体,

    太阳的光也就在地上隔着个影子。

    你们对此不必惊异,却要相信,

    他到这里来设法克服这座难关,

    不是没有从上天取来了力量。”

    我的导者这么说;那些高贵灵魂

    说道:“请回过身来,你们先进去吧,”

    说时又用手背向我们作了个手势。

    于是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道:(9)“不论你是谁,请在走时掉过脸来,想一想你在人世见过我没有。”

    我转身过来向着他,定睛观察:

    他头发金黄、皮肤白皙、仪态华贵;可是一条眉毛给伤疤隔成两段。

    我谦恭地说了我不曾见过他,

    他听了之后就说道:“现在看吧”;给我看他胸膛上方的一处伤疤。

    于是他含笑说道:“我是曼夫累德,君士坦士皇后的孙儿;因此,我祈求你,你回到人世的时候,务必到我美丽的女儿那边去,她是西西里王和亚拉冈王的母亲,如有别的传说,就把实情告诉她。

    我在我的身体上受到了两下

    致命的刀伤后,我就流着眼泪

    拜伏在宽恕罪人的上帝面前。

    我犯下的罪孽是无比可怕的;

    但‘无限的善’是那么宽大为怀,凡是投向它的怀抱的它都接受。

    假使由克雷门特教皇派遣来

    把我穷追不放的科森柴的牧师(10),在那时精读了上帝的这条经文,那么现在我的骨头仍然埋葬在靠近本内文托的那座桥头边,在那高高的石冢的保护之下。

    如今在那国境之外,弗特河边,

    他吹灭了烛,把骨头迁到那里(11),任它们受到雨的冲洗,风的吹打。

    只要希望还有一丝儿绿意,

    灵魂不会因他们的诅咒沉沦得

    ‘永恒的爱’不再为他们开放花朵。

    确实是这样的,凡是在死的时候

    反对神圣教会的,最后虽已忏悔,若是在人世没有善良的人们替他们作祷告来缩短这个刑期,他们在这滨岸之外彷徨的时间,须三十倍于他们在傲慢中度过的年月。

    且看你有没有力量使我幸福,

    你只要回去后向我的好君士坦士

    讲述你看到我的情形,和这禁令,因为人间的帮助会给我们不少益处。”

    【注释】

    (1)但丁认为伽图在上一歌末了所斥责的错误,并不是严重的,而维吉尔却不应那样匆忙地跟着那些阴魂奔跑了,并且现在似乎还在自责着。

    (2)亚里士多德曾说过,“一个心灵崇高的人,他的行动将是缓慢的,他的声音将是深沉的,他说话的态度将是镇静的;因为一个人若是没有许多要关心的事,不见得会匆忙;若是不把任何事情认为重要,也不见得会加重语气;而这些事情正是使人尖声说话,举动迅速的原因。”

    (3)这是但丁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的影子,在这旁边没有看到维吉尔的影子时,就吃惊起来,以为他离开他了。

    (4)意大利下午3时的时候,耶路撒冷是下午6时,炼狱是上午6时。维吉尔从雅典回来后,死于布林提斯,据说由奥古斯都皇帝把尸体带至那不勒斯,葬在那里。

    (5)这两行的意思是:“假使人类的理性能够深入到这些神秘里面,那么就无需神子的启示了。”

    (6)“勒利启(城镇名)和图俾亚(乡村名)”分别处于意大利滨海省份利求利阿的东西两端。

    (7)在炼狱前界的阴魂,生前是被逐出教会或临终前悔过的。从但丁关于他们所描写的形象里,可以看出他们的性质,缓慢、怯懦、愚蠢、羞怯等等。

    (8)山在但丁的右边,而太阳在他的左边。

    (9)这是曼夫累德(1231—1266),亨利王六世和他的妻子君士坦士(关于她可参看《天堂篇》第三歌)的孙儿,腓特烈王二世的私生子。曼夫累德的妻子,萨伏衣的俾德丽采,替他生了一个女儿,后者于1262年嫁给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关于彼得三世和他的儿子们,见本篇第七歌;再参阅《天堂篇》第十九歌)。曼夫累德于1258年为西西里王,篡夺了他的侄子康拉定的权力。教皇们当然反对他,因为他是一个基伯林党人,把他逐出了教会;1265年安如的查理应克雷门特四世的请求,率领大军来到了意大利,被加冕为对立的西西里王。1266年2月26日曼夫累德被查理战败于本内文托(那不勒斯东北约20英里),又被杀。他被埋于战场附近,在一座大石冢之下(每个兵士在经过时投一石块);但是依教皇的命令,他的尸体被掘出,抛在弗特河边,在那不勒斯王国和教会国家的国境之外;葬时依被逐出教会者惯用的仪式。

    (10)这个牧师就是由克雷门特四世派到本内文托掘出曼夫累德的尸体的。

    (11)“熄灭的烛”是埋葬被逐出教会者的仪式的一部分。

    炼狱篇 第四歌

    开始登山

    我们感官中的某一个感官

    感到了痛苦或是欢乐,

    灵魂就贯注在那个感官上,

    似乎把其他的能力一概都忘了;

    这和那种认为我们不止有

    一颗灵魂发光的错误看法相反。

    因此,我们听到或看到什么,

    使灵魂全神贯注于上面时,

    时间过去了,我们却没有觉察到。

    因为,能注意事物是一种本领,

    能使注意力集中是另一种本领;

    后者仿佛受着约束,前者自由(1)。

    我听那精灵说话感到惊异时,

    我对这一点有了切身的体验;

    因为太阳足足爬登了五十度(2),我没有觉察到,那时我们已走到一个地方,精灵们在那边齐声向我们叫道:“这是你们问的地方。”

    在葡萄渐渐变得紫黑的时候,

    农民常用他的叉子叉起一小束荆棘,塞住篱笆上的洞,甚至那洞也大于我的导师从中攀登的那个裂罅,等到那群阴魂一离开我们之后,我们就独自上山,我在后追随。

    一个人能走到圣里俄,走到诺里;(3)一个人用双足能上俾斯曼吐伐,达到它的顶峰;但这里得要飞(4),我意思是用崇高欲望的敏捷的翅膀和羽翮紧紧追随那导者,他给我希望,给我照亮了道路。

    我们在岩石的裂缝内往上爬,

    两边的岩壁把我们紧紧夹住,

    底下的地面也要我们手足并用。

    我们达到了那峭壁顶上的边缘,

    来到豁然开朗的山腰上的时候,

    我叫道:“夫子啊,我们往哪里走呢?”

    他就对我说:“不要往下走一步,永远跟在我后面爬上那山峰,直到一个贤哲的护送人出现。”

    那山顶之高非我目力所能及,

    而那斜坡的坡度又远远超过

    从半四分圆引到中心点的线(5)。

    我那时身体疲乏极了,开始说道:“亲爱的父亲啊,请回过来看看吧,你若不停下,我将一人落在后面。”

    他道:“我的儿啊,你努力爬到那边吧,”

    说时指着一条高一点的崖路,

    那条崖路就在那一边环抱全山。

    他的言语就这样鼓动我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爬着,奋力向上,

    直到我的双足踏上了那崖路。

    我们两人都在那里坐了下来,

    转身望我们从那里上来的东方;

    因为回顾往往令人精神振奋。

    我先把眼光投向下面的海岸;(6)然后抬起头来望那一轮太阳,惊异阳光从左射在我们身上(7)。

    那圣哲的诗人清楚地看出了

    我对那光辉的巨轮完全感到惊讶,它那时正处在我们和北方之间。

    他因此对我说道:“假使双子星座和那一面向着四面八方发出万丈光芒的巨镜在一起,你会看到那红光四射的黄道带还要旋转着渐渐靠近北斗星,

    除非太阳离开了它的旧轨道(8)。

    若是你要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你必须先全神贯注,然后想象

    郇山和这座山在地球上的位置,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地平线,

    却处于不同的半球内;因此,

    若你的智力有十分清楚的理解,

    你将看到腓挨顿因不知怎样驾驶

    而受伤的那座日车,要在那边

    经过郇山必在这边经过这座山(9)。”

    “我的夫子啊,说实在话,”我说道,“对于我过去似乎不解的地方,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在某一种科学中被叫做赤道、永远停留在太阳和冬天之间的

    那个天体运转的中间轨道,

    为了你所说的原因,离开这里,

    走向北方,一直走到希伯来人

    看它走向较热的地带的地方(10)。

    但是你若允许,我很想知道

    我们还要走多少路,因为这座山

    耸入云霄,我无法望到它的顶点。”

    他就对我说道:“这座山是这样的,在下面开始的地方总有些艰辛,可是愈往上爬则愈不感到疲倦(11)。

    因此等到你感到那么轻松愉快,

    往上攀登成为毫不费力的事,

    就像乘着船顺流而下那么平易,

    那时你将到达这段行程的终点:

    那里你才能希望解除你的疲劳。

    我就回答到这里,我说的是实话。”

    在他刚说完了这句话之后,

    忽然我们附近有一个声音说道:(12)“在那之前你需要坐一下呢。”

    我们听到那声音就掉过身去,

    我们看到左边有一大块石头,

    我们两人先前都没有去留意。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那里有好些人正在岩石后的凉荫下懒散着,就像由于怠惰休息着的人一样。

    他们中的一个,看上去一副疲倦相,正在那里坐下去,抱着他的双膝,把头低低地垂在那双膝之间。

    “我的亲爱的夫子啊,”我说道,“请你看看那个人的懒惰样子,仿佛‘怠惰’是他的亲姊妹似的。”

    于是他向我们掉过身来,注意我们,把他的脸只是在他的腿上动了动,说道:“你有勇气,你往上爬吧。”

    于是我就认出了他是什么人;

    虽然我由于疲劳还有点气喘,

    但是这并不阻止我向他走去;

    等我走到他那里的时候,他简直

    好像没有抬起头来似的,说道:

    “你真的看到日车在你左边跑吗?”

    他那懒洋洋的动作和简短的话

    引得我禁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于是我开始说道:“贝拉加,

    如今我不为你悲痛了;但是对我说(13),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你等待护送人呢,还是你故态复萌了?”

    他说道:“老兄,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坐在门边的上帝的天使,

    不肯让我进去经受那些磨难。

    我先得在门外让天体绕着我转,

    我在世时它转多久,现在也转多久,因为我把治病的忏悔拖到末了:除非有一颗蒙受天恩的心为我作的祷告在此以前帮助我:不为上天俯听的祷告又有何益?”

    这时,那诗人已在我之前上山了,他说道:“现在你赶快往前行吧,你看太阳已经碰到了子午线,黑夜已从恒河边跨到了摩洛哥(14)。”

    【注释】

    (1)柏拉图认为人有一个肉体的灵魂和一个不朽的灵魂。假使这是实在的,那么人在同一个时候可以注意两件事情。但是但丁认为心灵是单一的,而灵魂有三种不同的能力:生长的、感觉的、理智的。那时候,但丁的理智的能力是被约束住了,而他的感觉的能力却在听着,因此就没有感到时间的过去。关于这个问题,参阅本篇第二十五歌。

    (2)太阳每个时辰走五十度:因此此刻是上午九时二十分。

    (3)“圣里俄”是蒙番尔脱洛山区的主要城镇,坐落在一座高峻崎岖的山上,难于到达。“诺里”是利求利阿的城镇,背后是崇山,到那里必须走下陡峻的坡路。

    (4)“俾斯曼吐伐”:是摩得那西南约25英里的一座崇山。有人认为但丁就把这座山作为炼狱山的模型。

    (5)四分圆(即一个圆形的四分之一)的角度是九十度;因此半个四分圆的角度是四十五度。

    (6)在南半球里向东望(因为但丁把炼狱放在南半球内的)。

    (7)但丁惊异太阳在赤道之北,把光射在他的左肩上(因为他们向东望,北就在他们的左方,南在他们的右方);他忘记了他现在正在和欧洲相对的地方,从那里看太阳是走着相反的方向的。

    (8)维吉尔解释说,假使太阳在双子宫,而不像现在那样在白羊宫,那么太阳还要在北。太阳达到最北的时候,从5月21日到6月21日与双子宫同行。

    (9)耶路撒冷(郇山)是被想象处于炼狱的对蹠地。因此太阳的行程必须是在炼狱之北和耶路撒冷之南。参阅本篇第二歌的开头。

    (10)那永远处于太阳和冬天之间的赤道(“中间轨道”),是在炼狱之北,就像在耶路撒冷之南一样。太阳在黄道上向北的时候,赤道以南就是冬天,反之也如此。

    (11)因为愈往上爬,罪孽洗掉的愈多,身子也愈轻了。

    (12)这是佛罗伦萨人贝拉加,但丁的友人,制造乐器为业,以懒惰著名。

    (13)但丁看到他已走上救恩之路,所以不为他悲痛了。

    (14)在炼狱里是正午,在恒河(印度)地区是日出,在摩洛哥(西班牙)是日落。

    炼狱篇 第五歌

    三个高贵灵魂的惨死

    等到我离开了那些阴魂,

    而正在追随我导师的脚步时,

    我背后却有一个阴魂指着我,

    大声叫道:“看啊,那个在下边的人好像阳光没有照到他的左边似的(1),他的一举一动和一个活人一样。”

    我听到这说话声就回过头去,

    看到他们吃惊地望着我一人,

    望着我一人和那被挡住的阳光。

    “为什么你的思想这样纠缠不清,”

    那导者说道,“使你放缓了脚步?

    他们在这里私语干你什么事呢?

    你随我来,让人们去谈论吧;

    你要屹立得像一座坚稳的塔,

    它的高顶在狂风中决不动摇

    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

    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

    因一个念头抵消了另一个念头。”

    我除了说“来了”还能回答什么呢?

    我就说了这句话,脸上露出了

    那种往往使人获得宽恕的颜色(2)。

    在这同时,越过那高山的斜坡,

    一群阴魂在我们前面一点的地方走来,他们逐节交互地吟咏“慈爱颂”(3)。

    他们一看到我的身体竟然

    不让太阳的光线通过的时候,

    他们变吟咏为一声粗长的“哦!”

    他们中有两个像信使模样的人,

    迎着我们奔跑前来,追问我们道:“我们一定要知道你们的情形。”

    我的导者就说道:“你们可以回去,对那些派你们到这里来的人说,这个人的身体确实是血肉之躯。

    假如他们因见他的影子而停下,

    我想,我这样回答你们已经够了:让他们尊敬他,他也许对他们有用。”

    我曾经看到过夜色初降时

    火焰似的赤雾,或是夕阳西斜时

    八月的云彩疾驰于高空之中(4),但那两人却更快地回到上边,一到了那里又和他人旋身奔来,就像一队纵缰狂驰的骑兵一样。

    “这群逼近我们的人数目众多,

    他们走来恳求你,”那诗人说道;“但你还是往前走,边走边听吧。”

    “你这带着与生俱来的肢体

    向着至福境界走去的灵魂啊,

    你且停一下脚步,”他们走来叫道。

    “看一下你是否见过我们哪一个,你就可以把他的消息带到人间:唉,为什么走?唉,为什么不停留?

    我们大家都是为暴力所杀死,

    直到最后的时辰仍然是罪人:

    那时从天而降的光明使我们彻悟,因此,经过了忏悔,宽恕了别人(5),我们与上帝复和而摆脱了生命,他使我们满怀着要见他的渴望。”

    我就说道:“我把你们的脸看得

    怎样仔细,也认不出谁来;但是,我做的若能令你们欢喜,就说吧,幸福的精灵啊;我为那安宁之故,一定会做,我跟着这位导者从一界走到一界,也就是追求这安宁啊。”

    有一个开始说:“用不着你发誓,我们大家都相信你的一片好意,只愿你不要心有余而力不足。

    因此,不过是先他人说话的我

    恳求你,你回到人世后若再见到

    在罗曼亚和查理王国之间的地方,为垂怜我起见,你务必祈求法诺的人为我作神圣的祷告,让我可以洗净我深重的罪恶。

    我在那里诞生;但是使我流尽了

    我的生命之血的深深的创伤,

    在安泰诺人的怀抱中加上我身,

    就在我认为最无危险的地方。

    干了这件事的是伊斯特的国王,

    他对我的愤怒远超过正义范围。

    但是,我在俄赖珂被袭击的时候,我若是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我现在还活在人们所在的人间。

    我却奔到了泽地,芦苇和泥泞

    死死缠住了我,我倒下了;我看到地上积了一摊我筋脉中流出的血(6)。”

    另一个接着说:“求你用仁慈的怜悯(7)帮助我达到我的欲望,愿那催促你登上那座崇山的欲望得到实现。

    我是蒙番尔脱洛人,我是蓬孔脱;佐凡娜或任何人都不关心我;(8)我才垂头丧气在这些人中间走。”

    我对他说:“因什么暴力,什么机运,你离开了康巴尔狄诺落荒而逃,使你葬身的地方从没有人知道?”

    “哦,”他答道,“在卡森铁诺的山麓,有一条名叫阿基诺的江河流过,发源于‘修道院’之上的亚平宁山。

    我到达了人们不用这名称

    来叫这条江河的地方,喉咙带伤(9),双脚没命地飞奔,鲜血染红了土地。

    我在那里失去了目光,一边叫着

    马利亚的名字一边断了气;

    我在那里倒下,我的肉躯孤单留下。

    我将说出真情,你到人间去讲吧;上帝的天使带走我,地狱来的叫道:‘你这从天国来的,为何夺我的东西?

    你从这里带走他那不朽的部分,

    只一小滴眼泪使他脱离了我;

    我要另样对待那另一部分。’

    你知道潮气如何聚集在空中,

    一待升到寒流使它凝结的地方,

    这潮气又转变为水分而下降。

    他把只想做恶事的罪恶意志(10)同他的智力结合,用他本质中产生的力量搅起了浓雾与狂风。

    等到白昼消尽,他用浓雾笼罩住

    从普拉托玛诺到大山脉的山谷,

    使那里的天空黑沉沉地压下,

    因此湿透了的空气变成了水:

    雨就霈然下降了,凡是土地不能

    吸收的雨水全部向小川流去;

    所有小川汇成了巨大的洪流,

    就势不可挡地只往那大江奔去,

    什么土堰和堤防都不能阻拦。

    狂暴的阿诺河在河口旁边,

    发见了我的冻得发硬的尸体,

    把它抛入阿诺河,我在不胜痛苦时在胸前形成的十字架也就松开:(11)河水卷着我沿着岸,在河床上冲去,泥泞和沙石把我掩埋和裹住。”

    “唉,等到你将来回到了人间(12),在漫长的行程后休息够了,”

    第三个精灵紧接第二个精灵说,

    “你务必要记起我,我就是拉比亚:我在西挨那出生,我在马累玛身亡;先同我订婚,结婚时又为我戴上宝石戒指的他,却要了我的命。”

    【注释】

    (1)因此太阳是在但丁的右边。因为,他们先前坐着向东望时,太阳在他们的左边;那么,他们现在站起来又往前走时,太阳就在相反的方向了。“那个在下边的人”指但丁,因为但丁跟在维吉尔的后面上山。

    (2)或许但丁露出羞愧的脸色,是因为先前阴魂们看到他是活人而吃惊时,他自己感到骄傲,由于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忏悔了而来到炼狱;现在经维吉尔告诫后,不觉羞愧起来。

    (3)“慈爱颂”指《旧约·诗篇》第51篇。这是求上帝慈爱怜恤,洗除罪孽的诗篇。

    (4)中世纪的科学认为陨星和闪电起因于“火焰似的赤雾”,即我们近代人所称的瓦斯。

    (5)他们不仅忏悔了自己的罪孽,而且宽恕了人家用暴力杀死他们的罪。

    (6)说上面这一段话的阴魂是雅科波·台尔·卡塞洛。他是法诺地方的归尔甫党人。法诺坐落于罗曼亚和那不勒斯(那时为安如的查理所统治)之间。他在1296年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伊斯特的阿左八世拟吞并波伦亚,其计划为卡塞洛所阻;因此卡塞洛招了阿左的怒。他拟到米兰去当行政长官以避其锋,可是在他到该地去的途中,被阿左所派的人刺死。被刺的地点是俄赖珂,俄赖珂在威尼斯和巴丢阿之间。但丁把巴丢阿人称为安泰诺人,因为据传说巴丢阿是安泰诺创建的。俄赖珂坐落在一个沼泽地区,他认为向拉密拉那个方向逃走比较容易,他没有那么做,就在俄赖珂丧生了。

    (7)这一个阴魂是蒙番尔脱洛的蓬孔脱,归多的儿子(归多的事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像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基伯林党的领袖。当阿累提诺军队1289年6月11日在康巴尔狄诺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他是该军队的统帅(但丁也参与这个战役),而且战死。

    (8)“佐凡娜”:是蓬孔脱的妻子。

    (9)康巴尔狄诺是在阿诺河流域的上游,或名卡森铁诺区域(西边以普拉托玛诺群山为界,东边以亚平宁主脉为界),在波彼和俾俾挨那之间。在俾俾挨那地方,发源于亚平宁山中卡玛尔杜里寺院的阿诺河,就流入阿诺河。

    (10)恶魔,恶的意志的化身,对灵魂无能为力,就搅起了暴风雨,把狠毒发泄于肉体上面。

    (11)他曾把双臂交叉在胸前作过祷告。

    (12)说这一段异常简略而动人的话的,是拉比亚。关于她,注家并没有很多的材料,除了说她是西挨那的托罗美家族的人,嫁给南罗为妻。南罗在1277年当佛尔泰拉的行政长官,1314年当卢加的行政长官;1284年当多斯加纳归尔甫党人的队长;1322年还活着。拉比亚于1295年在西挨那的马累玛沼泽地区被她的丈夫处死。有的说她被抛出窗外而死,又有人说死于神秘的原由。把她处死的原因,所说也不一。有的说她的丈夫嫉妒她;有的说他弄死她,是为了要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炼狱篇 第六歌

    意大利“暴风雨的声音”但丁

    掷骰子的赌局一哄而散以后,

    输了钱的人还留在那里发愁,

    重复掷着骰子,痛心地思索:

    而其余的人都跟着赢家走去:

    也有走在前面的,也有从后面拉的,也有在旁边要他记起来的。他不停步,只是应付这个,应付那个:那些拿到了钱的人不再拥来;他就从一群人中间脱身走开。

    我也这样被那群阴魂团团围住,

    回头看他们,时而这里,时而那里,一一许诺了他们,才突出重围。

    这边是那阿累提诺地方的人,

    在吉恩·狄·泰珂凶残的手下丧身;(1)另一个就是那在追赶时溺死的(2)。

    那伸出了双手正在哀哀恳求的

    是腓特烈哥·诺凡洛,还有那个(3)使好玛佐珂显出容忍的比萨人(4)。

    我看到了奥索伯爵,也看到了(5)自己说因憎恨和猜忌,不是犯了什么罪才脱离肉体的那个灵魂——我指的是彼尔特·拉·勃洛斯;还在人世的勃拉朋夫人要留意,才不会和更恶的阴魂在一起(6)。

    我好容易从所有的阴魂那里脱身,他们只求人家为他们作祷告,使他们从速走完通向幸福的路,我开始说:“我的光明啊,我仿佛记得你在某一段文章里明白否认:祈祷可使神圣的天命稍为改变;(7)这些阴魂所祈祷的正是这一点。

    那么他们的希望难道是空的么?

    还是你的话我理解得不够清楚?”

    他就对我说道:“假如你用健全的头脑好好想一下,我的文字是明白的,这些阴魂的希望也不会落空。

    要知道天命的高峰,不会因为

    仁爱的火焰瞬即满足了这里的

    阴魂的要求,就自行降低下来,

    况且,依我讲那句话的情形来说,那种错误不能由祷告来补救,因为那样的祷告和神意相违背。

    关于这样一个深奥难解的疑问,

    且不忙作结论,要等她对你解释,她将是真理与知识之间的明灯。

    我不知道你是否懂得;我指的是

    俾德丽采;你将看到她在高处,

    在这座山的顶上,含笑而蒙庥(8)。”

    我说道:“我的导师啊,我们快走吧;我已不像先前那样地疲乏了,看呀,连这山现在已有了影子。”

    “我们要随这阳光往前走,”他答道,“我们能够走多少路就要走多少路;但是事实正和你所想的相反。

    你登上顶峰之前,将再看到太阳,如今它正隐藏在那座山的背后(9),你的身体因此没有投下影子。

    且看那边一个阴魂,孤零零的

    独自一个耽在那里,向我们望着;他会给我们指出最便捷的道路。”

    我们向他走去。伦巴底的精灵啊,你那态度是多么傲慢,多么轻蔑,你那眼睛动得多么庄严缓慢!

    他不向我们说话,但容许我们

    往前走去,只是用炯炯的目光

    望着我们,好像蹲在地上的狮子。

    可是维吉尔还是慢慢地走近他,

    求他指点我们最好的登山的路;

    那个精灵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却向我们探问我们的生平籍贯。

    我那和蔼的导师刚说了“孟都亚”,……那阴魂欢喜得好像发狂似的,立即从他所在的地方向他跃去,口中说着:“孟都亚人啊,我就是你那城市中的索得罗。”他们互相拥抱(10)。

    唉,奴隶般的意大利,你哀痛之逆旅,你这暴风雨中没有舵手的孤舟,你不再是各省的主妇,而是妓院!

    那高贵的灵魂,只是听到人家

    提起他故乡的可爱名字,就急于

    在那里向他的同乡人备致问候;

    而你的活着的人民住在你里面,

    没有一天不发生战争,为一座城墙和一条城壕围住的人却自相残杀。

    你这可怜虫啊!你向四下里看看

    你国土的海岸,然后再望你的腹地,有没有一块安享和平幸福的土地。

    假如那马鞍空着没有人骑,

    查士丁尼重理你的缰绳又有何益?(11)没有这件事你的羞耻倒要少些。

    唉,人们啊!若是你们好好地理会上帝向你们写下的意旨,你们是应该服从,让恺撒坐在鞍上的啊!

    自从你们把手放上那缰绳以来,

    你们看这头畜生变得难骑了,

    就因为没有用靴刺来惩罚它(12)。

    日耳曼的阿尔柏啊,你遗弃了

    那个日益变得放荡不羁的女人,

    你应该骑跨在她的鞍子前穹上,

    但愿公正的审判从星辰里降临

    在你的血上,这审判要奇异彰明,你的继位者才能从中感到畏惧:因为你和你的父亲,由于贪恋阿尔卑斯山彼方的土地乐而忘返,听任这座帝国的花园荒芜不堪(13)。

    你这疏怠的人啊,来看看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14)前者悲痛不已,后者在胆战心惊。

    来吧,残酷无情的人啊,来看看

    你的贵族受的迫害,治他们的创伤,你将看到圣飞尔是如何安全(15)。

    来看看你的罗马吧,她是多么

    孤苦伶仃,流着泪,在日夜号叫:“我的恺撒啊,你为什么不陪着我?(16)”

    来看看你的人民是多么相亲相爱;若是你对我们没有丝毫怜悯,也要来为你的声誉感到羞耻。

    在人世为我们被钉上十字架的

    至上的虬夫啊,你是否准许我问,你公正的眼是转向别处去了呢?

    抑或是你在深思熟虑之中,

    为了某一个我们完全见不到的

    仁慈的目的,在作什么准备?

    因为在意大利所有的城市中,

    到处是暴君,扮演党派角色的人

    莫不变成再生的马塞拉斯(17)。

    我的佛罗伦萨啊,听了这一段

    与你无关的题外话,你也许高兴,这要归功于你的有先见的人民。

    许多人把正义藏在他们心中,

    经过考虑才放上弓弦慢慢射出;

    你的人民却永远把它放在口头。

    许多人不肯担负公共的重任;

    你的人民却不用召唤就挺身而出,口中叫道:“看我们挑起这担子来。”

    如今你且高兴吧,因为你极应该这样:有钱的你,安宁的你,聪明的你啊。

    我若说的是真话,事实会替我证明。

    制订了古代的法律而以修文偃武

    而显得卓越的雅典和拉西提蒙(18),在人民的幸福生活上和你相比时,真是微不足道,你准备的东西确实精细周到,你在十月里纺的线甚至引不到十一月中旬。

    在你记忆犹及的过去时代里,

    你曾有多少次改变了法律,币制,官职,和风俗,也调换了你的成员!

    假如你好好想一下,又仔细地看,你必将看到自己像一个病妇,在柔软的床上怎样都不能睡去,只是翻来覆去以减少她的痛苦。

    【注释】

    (1)这个阿累提诺人是俾宁卡塞·达·拉脱里纳。他当西挨那行政长官的审判官时,把著名强盗吉恩·狄·泰珂的一个亲戚判处死刑。后来俾宁卡塞在罗马当司法官时,为吉恩所杀。

    (2)这另一个阿累提诺人是泰拉底家族的古启俄,这个家族是亚勒索基伯林党人的首领。有的说,他在追赶波斯托里家族(一个被放逐的阿累提诺归尔甫党人的家族)的时候,溺死于阿诺河中;又有的说,是在康巴尔狄诺战役后被他们追赶时溺死的。

    (3)腓特烈哥·诺凡洛:属于康底·归地家族,在助泰拉底家族时,在康巴尔狄诺战役中被波斯托里家族的一员杀死。

    (4)这个鬼魂是加诺,玛佐珂是他的父亲。1287年,加诺由尼诺(乌哥利诺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的唆使被谋害。他的父亲玛佐珂并不为他的死复仇,却宽恕了谋杀犯(“显出容忍”)。

    (5)奥索伯爵是拿破里翁(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的儿子。他为他的堂兄阿尔倍多(亚历山特洛的儿子,亦见同上)所杀。奥索被其堂兄所杀无疑是他们父亲间的血仇的继续。

    (6)彼尔·特·拉·勃洛斯是法兰西国王腓力普三世的御医和侍从。当腓力普与其前妻所生的儿子和王位的继承者路易突然死亡的时候,国王的第二个妻子,勃拉朋的玛丽,被怀疑把路易毒死,使她自己的儿子可以继承王位。彼尔是这些指责者中的一个。为了报复,她设计使彼尔最后被绞死。

    (7)这里指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第6卷第376行:“不要希望上帝的谕命为祷告所变更。”伊尼阿到地狱里去的时候,碰到了他从前的舵手,巴里奴勒斯,他因为溺死于海中,一百年不许渡过阿刻隆河:这是加于那些没有适当埋葬的灵魂的刑罚。他恳求伊尼阿把他带到阿刻隆河的彼岸,女预言家薛俾尔就用上面的话斥责他。这句话是向一个外邦人和地狱中的阴魂说的。而且被恳求的伊尼阿也是一个外邦人。因此和炼狱中的条件不符合。

    (8)“这座山的顶”指地上乐园。

    (9)现在已过中午。

    (10)索得罗约于1200年生于归托村,离孟都亚约十英里。他是用普罗封斯语写诗的最著名的意大利诗人之一。他一生过的是到处漂流的生活。晚年时与安如的查理回到了意大利。在这里,但丁借了见到索得罗和维吉尔的热烈问候,抒发了以下一段充满着爱国主义激情的话。几世纪后,意大利人民把但丁视力意大利统一的预言者,就是根据这段著名的话。

    (11)这两行的意思是,没有一个权力来执行法律,法律又有什么用呢。查士丁尼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以他的立法工作著名(参阅《天堂篇》第六歌)。

    (12)上面六行是向教会说的,他们应该把一切世俗的统治权归还罗马皇帝。即“属于恺撒的,都归还恺撒。”

    (13)“日耳曼的阿尔柏”指奥地利的阿尔柏一世(1298—1308在位),他的父亲是卢多尔夫皇帝。阿尔柏于1308年5月1日被他的侄儿约翰刺死,所以但丁在这里预言了这件事。阿尔柏死后,由卢森堡的亨利七世接位,但丁对于意大利得救的希望都寄托在后者身上。

    (14)“蒙塔求家和卡彪雷家”是味罗那的两个敌对的基伯林党家族,我们从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剧中已经熟悉了他们。莫那狄家和费彼希家是俄维挨托的两个敌对的家族。

    (15)“圣飞尔”是西挨那的马莱玛沼泽地区的州名。这个州有五个世纪为阿多勃朗台乞家族所拥有(参阅本篇第十一歌)。他们经常与西挨那的公社作战,直到1300年订立了一个协定为止。

    (16)这里的“恺撒”指“日耳曼的阿尔柏”。

    (17)马塞拉斯是恺撒的反对者。这里泛指反对罗马帝国者。

    (18)指棱伦在雅典的立法,和来喀古士在斯巴达(即拉西提蒙)的立法。

    炼狱篇 第七歌

    疏懒的帝王们

    那彬彬有礼和喜出望外的

    问好的礼节重复了三四次后,

    索得罗退身向后道:“请问你是谁?”

    “那些应得上升到上帝那里去的

    精灵转身向这座山走来以前,

    我的骨头已由屋大维埋葬了(1)。

    我是维吉尔;我不能上登天国,

    不是因其他的罪,而因没有信仰”:我的导师那时就这样地回答。

    好像一个人突然在自己面前

    看到一件东西,对之惊讶不已,

    就疑信参半地说:“是这样;不可能;”

    他就显得像那样,立即垂下了头,恭恭敬敬转身向我的导师走去,抱住他,抱在仆人抱主人的地方。

    “拉丁民族的光荣啊,”他说,“有了你,我们的语言才显出所有的力量,我生身地方的永远的骄傲啊,我有何功绩能荣幸地看到你呢?

    若是我配听你说话,请告诉我

    你是否来自地狱,来自哪座寺院(2)。”

    “通过那悲惨境界的所有圈层,”

    他回答他道,“我来到了这里。

    天上的神明推动了我,我来了。

    不是为了专心,而是为了疏忽,

    我见不到你想望的至尊的‘太阳’(3),待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太迟。

    那下边有一个地方,不是因笞责(4)而只是因黑暗显出一片阴沉,那里的哀悼不像痛哭,而是悲叹。

    那里我和无辜的婴孩住在一起,(5)他们还没有脱去人类的罪孽,就被死神的毒牙咬嚼,而死去。

    那里我还和那些人住在一起,

    他们身上没有披着那三种圣德(6),却知道并奉行另外的那些美德(7)。

    但是假如你知道而且能够,

    请你指点我们一下,我们好尽快

    走到‘炼狱’真正开始的地方(8)。”

    他回答道:“我们并不被指定在一个地方:我可以往上走,也可以绕着山走:在我能去的地方,我在你身旁引导。

    但现在且看夕阳已在西斜,

    在黑夜中我们不可以往上走;(9)因此找一处美丽的所在休息吧。

    这里有灵魂们独自在右边;

    你若容许,我把你带到他们那里,能够认识他们,你也不会不欢喜。”

    “怎么回事?”维吉尔问道;“是因为晚上登山的人会受到阻止呢,还是因为他无法上去才不上去?”

    于是那善良的索得罗用手指

    在地上划了一下,说道:“看吧,日落后这条线你也不能越过;阻碍你往上走去的是夜的黑暗,而不是因为另外的什么东西:这使意志因缺乏力量而困惑。

    确然,在夜间你可以回到下边,

    在地平线把日光隐起的时间内,

    彷徨着,绕着这座山坡来回踯躅。”

    我的导者仿佛感到惊奇似的,

    说道:“那么把我们带到那边去吧,你说我们耽在那里能得到快乐。”

    我们往前只走了短短一段路,

    我就看到了那座山凹进去了,

    好像地球上的山谷凹进去一样。

    那阴魂说道:“我们要往那边走去,那边的山坡正敞开了它的胸怀,我们要在那里等候黎明的重临(10)。”

    一条既不陡峭又不平坦的曲径,

    把我们带到了那片凹地的旁边,

    山谷的边缘大半在那里隐去。

    赤金和纹银,胭脂和珠粉,

    又光亮又洁净的印度的木材,

    在被剖开的一刹间的新翡翠,

    不论其中哪种颜色都比不上

    被栽种在那幽谷里的花草,

    就像小事物比不上大事物一样。

    大自然不但在那里用彩色涂绘,

    而且在那里把千种的芬芳

    合成了一股无名的、说不出的香气。

    在那里,我看到了山谷里面

    那些从外面看不到的灵魂们,

    坐在花草上,唱着“欢呼你圣母”(11)。

    把我们带到一旁的孟都亚人说道:“在那小小的太阳沉入巢中以前,不要想望我带你们到他们中去。

    你们从这条崖路上看他们的

    举动和脸容,比你们走到下面凹地同他们相处一起,要看得清楚些。

    有一个精灵坐得最高,看他模样

    仿佛把他应办的事丢下不办,

    在别人歌唱时嘴唇一动也不动,

    这精灵是卢多尔夫皇帝,他本可以治好那致意大利于死命的创伤,却让他人给她为时已晚的救助(12)。

    那看来像在安慰他的另一精灵,

    曾统治过那个国土,那里发源的水,摩尔道河带到易北河,易北河带到大海:(13)他的名字是俄托卡,他在襁褓中时远胜他生须的儿子文塞斯劳斯,色欲和怠惰把这儿子完全毁了。

    那生着扁鼻的一个,仿佛正在

    和一个容颜慈祥的人细细商量,

    他逃走时身亡,玷辱了那百合花:(14)看他在那里怎样搥击着胸膛。

    且看那另一个,他正在唉声叹气,把他的脸颊靠在他的手掌上。

    他们是“法兰西罪人”的父亲和岳父:他们知道他的邪恶腐烂的生活(15),因此他们感到那样不胜痛苦。

    那个身体显得那么魁梧,跟着

    那大鼻子的精灵同声歌唱的(16),生前曾束着一切美德的宝带。

    假如那个坐在他后面的孩童,

    没有死去而继续留在王位上,

    美德确然会从血脉流到血脉;

    对于其他的子嗣就不能这么说。

    詹姆士和腓特烈得到了江山:

    可是都没有继承更好的遗产(17)。

    人类的廉洁难得从血统的分支中

    往下流传:上帝的意志就是如此,为的是我们可以向他求这恩赐。

    我这话也适用于那大鼻子的人,

    和那另一个,跟他一起唱的彼得:亚浦利亚和普罗封斯因此痛哭(18)。

    这株树秧比它的种子退化得多,

    像君士坦士比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更多地以自己的丈夫为骄傲(19)。

    且看那生前生活朴素的皇帝,

    独自坐在那里,英格兰的亨利:

    他的分支里有着较胜的后裔(20)。

    那更在下面,在他们中显得谦逊,而且仰首望着的就是威廉侯爵,为了他,亚历山大利亚和它的战争使蒙斐拉人和卡那维斯人哀哭(21)。”

    【注释】

    (1)维吉尔说自己生在基督诞生以前。“屋大维”即奥古斯都皇帝(见本篇第三歌)。

    (2)但丁把地狱中的各个圈层称为“寺院”。

    (3)上帝在《神曲》中常常被比为“太阳”。

    (4)这是指地狱中的林菩狱(见《地狱篇》第四歌)。

    (5)“无辜的婴孩”指没有受过洗礼的婴孩。

    (6)“三种圣德”即信心、希望和慈善。

    (7)“另外的那些美德”指审慎、正义、刚毅和节制。

    (8)现在是在炼狱山脚下的“炼狱前界”,要进了炼狱门才算到了炼狱本境。

    (9)在《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中有一段话,可以阐释这里的意思:“应当趁着有光行走,免得黑暗临到你们;那在黑暗里行走的,不知道往何处去。”

    (10)但丁和维吉尔要在这里过他们在炼狱中的三夜的第一夜。

    (11)疏懒的帝王们所处的这座“花的山谷”,虽然不大,还是由大自然装点得十分美丽,反映了一些他们在人世间的豪华生活。但是现在他们似乎感觉不到这些,只是唱着“欢呼你圣母”。这是在晚祷时分唱的向圣母求助的和歌的开头语。

    (12)卢多尔夫一世(1218—1292),开始时在波希米亚王俄托卡二世手下服役;但被选为皇帝后即要求他的霸权。因俄托卡不承认他的霸权,他们之间就发生了战事,但结果在维也纳附近的战役中俄托卡的军队被战败,他本人也因之战死(1278)。俄托卡的儿子文塞斯劳斯四世被准许保持波希米亚,但必须把奥地利亚,士的利亚和卡尼俄拉让给卢多尔夫。

    (13)这是指波希米亚。摩尔道河起源于波希米亚的西南,向东南流了一些路程后,转向北流,而在经过布拉格时,在该城之北约20公里处注入易北河。

    (14)“生着扁鼻的一个”:指法兰西的腓力普三世,腓力普四世的父亲。他于1285年从亚拉冈败退时,死于柏平云。“容颜慈祥的人”:指那瓦的亨利,他的女儿哲因嫁与腓力普四世,即下文但丁称之谓“法兰西罪人”的。

    (15)这里指的就是腓力普四世。他曾于1291年借口搜索放债者,逮捕他国境内的所有的意大利人,这样使善良的商人也遭到逮捕并缴付赎款,他因之受到憎恨。从此以后,法兰西的国境内渐趋腐败衰落。

    (16)前者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后者是他的从前的敌人安如的查理一世(自1266年至1282年为那不勃斯和西西利的王)。查理从王位上被驱走后,由彼得接位。

    (17)彼得三世有三个儿子,阿尔封索三世(亚拉冈王在位期1285—1291),即这里指的“孩童”;詹姆士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85—1296;亚拉冈王,在位期1291—1327)和腓特烈二世(西西利王,在位期1296—1337)。在这里,阿尔封索受到了赞扬,而另外两个被称为退化的。

    (18)“那大鼻子的人”指查理二世(1243—1309),那不勒斯(即亚浦利亚)王和安如及普罗封斯的伯爵。他不如他的父亲查理一世,正如查理一世不如他的父亲彼得三世。

    (19)“树秧”指查理二世;“种子”指他的父亲查理一世,这里意思指子不及父。君士坦士是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妻子,俾德丽采和玛加莱特是查理一世的前妻和后妻,这里意思指查理不及彼得。

    (20)“英格兰王亨利三世”(1216—1272)和他的积极好战的儿子爱德华一世成为强烈的对比。亨利的妻子,普罗封斯的挨拉诺,是上述俾德丽采的姐妹。

    (21)“威廉”是蒙斐拉和卡那维斯的侯爵,于1290年在伦巴底的亚历山大里亚被他自己的百姓拘囚于狱中而死。其后亚历山大利亚人民与蒙斐拉及卡那维斯人民之间,因此发生了战事。

    炼狱篇 第八歌

    与逝世的阴魂幸福的会见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海上的旅人

    这时想起向亲爱的友人告别的那天,这句起怀念,使他们柔肠寸断;这时辰也使刚上征途的游子,若是听到远处钟声似在哀悼白昼将逝,不由得生出无限情思;(1)那时我的听觉开始消失了,我定睛观望一个站起来的精灵,他用他的手恳求人家听他说话。

    他合起了他的手掌,把它们举起,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东方,仿佛在向上帝说:“我别无想望。”

    “在日光消隐之前”是那么虔敬地(2)从他嘴中唱出,声音又那么美妙,使我欣喜欲狂,把自己完全忘了。

    其他精灵用美妙虔敬的声音,

    跟他一起把全首颂歌唱完,

    他们的眼光注视着天上的星辰。

    读者,这里要用锐利的目光看那真理,如今把它掩起的面幕真是稀薄,要往里面窥探确实是容易(3)。

    我看到那一队高贵的精灵

    以后一直默然无声向上凝望,

    脸色苍白,态度恭敬,在期待什么;我又看到两个天使在空中出现,拿着两把光辉的剑,翩然而降,剑已折断,短短的,也没有了尖锋。

    他们穿着绿色衣袍,绿得就像

    刚长出的嫩叶,衣裾拖在后面,

    给自己的绿色翅膀一阵阵扇起。

    一个就在我们上面停了下来,

    那另一个降落在对面的崖边上

    因此那些精灵就在他们之间。

    我清楚地看到他们金色的头发;

    但眼光射在他们脸上时就花了,

    像一种机能因使用过度而无力。

    “两位天使离开了马利亚的怀抱,”

    索得罗说道,“到这里守卫山谷,因为那条‘蛇’立刻就要来到了。”

    我因不知道它由哪条路来到,

    就转过身来,全身像冰一般冷,

    使自己紧紧依傍那可靠的双肩。

    索得罗又说:“现在我们到山谷去,跟那些伟大的阴魂一起谈话吧;看到你们,他们将感到极大快乐。”

    我仿佛只不过走下了三步路,

    就到了下面,我看到了一个阴魂,他只管向我看,好像要认出我似的。

    现在正是天色渐渐转黑的时候,

    可是还没有黑得使我的眼睛

    和他的眼睛之间隐起的东西看不清。

    他向我这边走来,我往他那边走去:高贵的法官尼诺啊,我看到你(4)不在永劫不复者中间,多么喜悦!

    我们间说尽了一切优美的问候话;他才问道:“自从你渡过远方的海,来到这座山脚下,已经有多久了?”

    “哦,”我对他说,“我今天早上来自那悲惨之境,我还在第一个生命中,我虽以这次放行争取另一个生命。”

    就在我的回答被听到的时候,

    索得罗和那个阴魂向后退缩,

    就像突然吃了一惊的人一样。

    一个转身向维吉尔,另一个转身向一个坐在那里的阴魂,叫道:“起来,康拉特,看上帝的宏恩做了什么。”

    然后转身向我道:“凭上帝赐你的特殊恩惠之名(上帝把他的本意深深隐起,没有浅滩通向那里),等你回到那辽阔的大海的彼岸,对我的佐凡娜说,要她为我祷告(5),就在无邪者得到天听的地方。

    我想她的母亲不见得爱我了,

    既然她已换去了她的白头巾,

    不幸她一定还要把它戴上(6)。

    只要看她就能极容易地知道,

    爱情的火在女人身上历时多久,

    假如眼光和抚摸不时常使它复燃。

    米兰人在他的盾牌上画着的

    蝮蛇纹章不会替她造一座墓,

    像加勒拉的雄鸡纹章造的那么美(7)。”

    他这样地说着话,他的心胸中

    正适当地燃烧起应有的激愤,

    激愤的征兆印上了他的颜容。

    我的渴慕的眼光又转向了天空,

    仰望那些星辰运行最慢的地方,

    像最靠近轴心转动的一个车轮。

    我的导师说:“儿啊,你向上望什么?”

    我对他说:“正在望那三支火炬(8),这里的天极都因此照得通亮。”

    他对我说:“你今天早上看到的

    那四颗灿烂的星辰在那边下面,

    这些星辰升在它们原来的地方。”

    他正说着时,索得罗退缩回去,

    说道,“看呀,我们的仇敌就在那边,”

    把手指指向那里,眼睛随着望去。

    就在那小小的溪谷没有竖起

    防御物的那一边,出现一条蛇,

    给夏娃苦物的也许就是这种蛇。

    这不祥的爬虫穿过丰草和花丛

    爬行而来,不时回头舔着背部,

    像一头舔顺自己的毛的畜牲。

    那两只天国的鹰怎样地行动,

    我没有看到,因此就说不出来;

    但是我确实看到他们都在行动。

    听到那些绿色的翅膀划破天空,

    那条蛇慌忙逃走,天使们旋过身,以相等的速度飞回各自的岗位。

    在法官叫喊时就走去紧靠

    他身边的那个阴魂,在这袭击中,没有一刻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

    “但愿照引你登上天国的蜡烛,

    不会使你的意志缺少应有的蜡,

    好让你到达那上着釉彩的峰顶(9),”

    他开始说,“你若知道玛加拉山谷,或是那边邻近地区的确实的消息,就告诉我,我曾在那里显赫一时。

    我的名字叫康拉特·玛拉斯比那:不是那个年长的,而是他的后裔:(10)我对亲属抱的爱在这里受精炼。”

    “哦,”我对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到过你的领地,但住在全欧洲的人有哪一个不知道这些领土的呢?

    你的家族所享的荣誉使它的族人

    声闻于外,也使它的领地声闻于外,因此从没到过那里的人也都知道。

    为了我能上山,我向你发誓说,

    你的满载荣誉的氏族并没丧失

    自己在钱财和武功上的光荣。

    习俗和本质赐给它特殊的恩典,

    即在那万恶之首使世界风魔时(11),它独自直行,不屑走罪恶的道路。”

    于是他说道:“现在你且离开吧。

    在白羊座的四足跨着的床上,

    太阳还没有能够上去休息七次,

    你这彬彬有礼地说出来的意见,

    就将牢牢地钉在你的头脑中,

    那钉子却要比旁人的言语有力,

    只要公正判断的道路不受阻塞(12)。”

    【注释】

    (1)这两节诗无疑包含着但丁在放逐生活中自己所感到的情怀。

    (2)这是天主教教会所唱的晚祷歌。全词是:在日光消隐之前,世界的创造主啊,我们向你祷告,求你用惯有的仁爱,守护睡着的我们。看到下文这座山谷还要受到蛇的袭击,这些阴魂唱这晚祷歌,有着艺术上的适切性。

    (3)这里但丁停下来要读者注意的,或许就是下面就要讲到的两个天使的出现和蛇的袭击这寓言里的意思。

    (4)比萨的尼诺·维斯康蒂,撒地尼亚的加勒拉区域的法官(见《地狱篇》第二十二歌);他是乌哥利诺伯爵的外孙(见《地狱篇》第三十三歌),1288年为比萨归尔甫党的首领。从诗中看来,但丁好像是和他相识的。于1290年,尼诺曾有数次在佛罗伦萨,也许但丁和他会过面。

    (5)佐凡娜是尼诺的女儿,当时还只有九岁。

    (6)尼诺于1296年死后,他的妻子伊斯特的俾德丽采,于1230年嫁与米兰的加累阿左·维斯康蒂。这两行的意思说:“做他家的鬼,未必胜过做我家的鬼。”

    (7)蝮蛇是米兰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雄鸡是比萨的维斯康蒂家族的纹章。

    (8)注家说,这三颗星象征基督教的三种美德:信心、希望和慈悲。

    (9)这三行的意思是:上帝的恩惠像一支蜡烛,人的意志像制蜡烛的蜡,人要上登炼狱山顶上的地上乐园,也缺少不得自己的意志。

    (10)“康拉特·玛拉斯比那”是康拉特一世的孙子;他是法兰采斯乞诺·玛拉斯比那的堂兄,后者曾是但丁于1306年在卢尼耶拿的主人。玛加拉山谷是玛拉斯比那家族领地的一部分。

    (11)指教皇对政治的统治。有的说,这里直接指菩尼腓斯八世。

    (12)康拉特现在说话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座。他预言不到七年(即1306年),但丁将在放逐中得到玛拉斯比那家族的照顾(指但丁在法兰采斯乞诺家中作客)。

    炼狱篇 第九歌

    象征的门

    如今提索那斯老人的美妾,

    刚从她亲爱情郎的怀里起身,

    一身雪白走到东方高台之上;

    她的额上闪烁着宝石的光芒,

    宝石镶成了冰冷动物的图形,

    就是那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1)在我们当时所在的地方,“黑夜”

    已经走完了她借以上升的两步,

    第三步也将走完,已在收起羽翼;(2)还带着亚当的残余东西的我,那时候敌不过睡意,就倒卧在我们五个坐在那里的草地上(3)。

    在那个时辰,将近破晓的时候,

    燕子说不定想起她以往的悲痛,

    正在凄凄切切地开始她的啁啾;(4)我们的心灵像游子般离开肉体,摆脱了一部分思想的羁束,见到的幻影几乎像预言般灵验;(5)我做了一个梦,仿佛看到一只鹰生着金色羽毛,停在空中不动,张开了双翼,准备猛扑下来。

    而且我仿佛是在那个地方,

    甘尼美特在那里被抓到了天庭(6),把他所有的亲人抛下在人间。

    我心中想道:“这只鹰在这里扑击也许只是出于习惯,也许不屑用爪子从别处抓起东西。”

    我仿佛觉得它盘旋了一会后,

    像闪电那样可怖地飞扑下来,

    把我抓起,带到那火的天体。

    它和我似乎在那里面燃烧着,

    那梦幻中的火焰把我烧得发痛,

    我因此必然从我的睡梦中醒来。

    从前阿基利也曾这样地吃惊过,

    醒来后转动眼珠向四下里观望,

    茫然不知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

    原来他的母亲趁他睡着时把他

    抱在怀中从吉隆带到了赛洛斯,

    以后希腊人又使他离开了那里:(7)我也像他那样吃惊,一待睡容从我的脸上消失,我脸色发白,就像因恐怖而全身发冷的人。

    我身旁只有我的安慰者一人,

    太阳已经爬升了两个多钟点,

    我就把我的眼睛转向那大海。

    “你不用惧怕,”我的夫子对我说道,“尽可放心,我们已在幸福的地点:不要退缩,要使出你的全部力量。

    现在你已经到达了炼狱地界;

    看那边把炼狱围住的壁垒;

    看那边似乎使壁垒裂开的入口。

    不久前,在那先白昼而来的黎明中,在那把下面点缀得万紫千红的花上,你的疲倦的灵魂正睡在你肉体里时,一位仙女来了,她说道:‘我是琉喜霞,允许我把这个正在好睡的人带走,这样我就可以使他在路上顺利。’索得罗和其他高贵的精灵留着。

    她把你带走了,在白昼发亮的时候,不停地往上而去,我跟在她后面。

    她把你放在这里;她的明媚的眼睛先把那洞开的入口指示给我看;于是她和睡眠一起姗姗地走了。”

    仿佛一个感到恐怖的人安了心,

    并且在听到了真实的情况以后,

    他就把心中的恐惧变成了喜悦,

    我也起了这样的变化;我的导师一看到我去除了疑虑,就沿着壁垒往上走,我跟在后面和他一起攀登高峰。

    读者啊,你清楚看到我的主题

    如何在上升,我若用更伟大的艺术支持它不坠,你也不用因此惊讶。

    我们渐渐走近,已走到了一个地方,我先前就在那里看到一个裂口,就像使一座墙坼开的裂缝一般,我窥见那边有一座门,那门下是三步颜色不同的石级,

    和一个没有说过话的守卫者。

    我把眼睛张得更大,望着那边,

    看到那守卫者坐在最高一级,

    他容光焕发,使我不能逼视;

    他手拿一柄锋芒毕露的剑,

    剑的光那么强烈地向我们射来,

    我几次往那里看去都是枉然。

    “就站在那里说吧,你们要什么?”

    他开始说道:“你们的护送者在哪里?

    留心你们往上行时不受伤害才好!”

    “一位熟悉这些事的天上的仙女,”

    我的导者回答他道,“在不久以前对我们说:‘往那边去吧,门在那里。’”

    “愿她加速你们的脚步走向幸福,”

    那彬彬有礼的守门者又开始说;

    “那么往前走到我们的梯级上来吧。”

    我们就往那里走去,踏上了第一级,那是一块光可鉴人的白云石,我一走上去它就映出我的身影。

    第二级的颜色比蓝灰深一些,

    也是石头,高低不平,烧成石灰,它的横里和它的直里都已坼裂。

    那横在上面的一大块是第三级,

    似乎用斑岩砌成,发出红的火光,就像从血管里喷出的血一样。

    上帝的天使就在这一级上面

    搁着他的双足,坐在门槛上面,

    我看那门槛是用金刚岩做成。

    我的导师把心中无比喜悦的我

    由那三步石级带到上面,说道:

    “你要恭恭敬敬请求他拔去门闩。”

    我虔诚地扑倒在他圣洁的脚下;

    我恳求他发慈悲把门打开;

    但我先在自己胸上搥击了三次。

    他用他的剑的尖锋在我的额上

    刻画了七个p字,然后说道:(8)“你到了里面务必把这些伤洗去。”

    灰,或是从地上掘出来的干土,

    同他所穿的衣服是一样的颜色,

    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两柄钥匙。

    一柄是黄金的,另一柄是白银的;他先用白的一柄,后用黄的一柄把门开了,因此我得到了满足。

    “任何时候这两柄钥匙中的一柄

    失去效用,在钥匙洞内不能转动,”

    他对我们说道,“这条路就不通了。

    一柄是较为宝贵,但那另一柄

    要有极大技能和智慧才能开锁,

    因为解开那结的就是这一柄。

    我从彼得那里拿来;他吩咐我(9)与其把门锁错,毋宁把门开错,只要人们拜倒在我脚前就是了。”

    于是他推开了那神圣之门,说道:“进去吧,但是我要向你们说清楚,谁要是回头看,就得回到外边。”

    那扇神圣之门的枢轴是由

    坚固和铿锵作声的金属做成,

    枢轴在轴孔里转动时发出宏音,

    甚至塔彼亚失去了善良的美泰拉斯,因此就永远处于贫困中以后,也不曾这样咆哮,或显得这样粗暴(10)。

    我转身过去注意第一个声音,

    似乎听到一个跟美妙的音乐

    相和的声音在唱,“上帝,我们赞美你(11)。”

    我所听到的声音给我的印象,

    正是像我们惯于感到的那样,

    假如我们听人们和着风琴歌唱(12),歌词有时候清晰,有时候不清晰。

    【注释】

    (1)这里指太阴的曙光(提索那斯的“美妾”),不是指太阳的曙光(提索那斯的“妻子”,那才是真正的曙光),因此这里的意思是,在月亮上升以前,曙光使东方的天空照亮了。太阴的曙光是出现在天蝎座(“用尾巴打击人们的动物”)的周围的。诗里所指的时间,因此是下午8时半以后不久。

    (2)黑夜的时间是六个时辰,现在已过去了两个时辰,第三个时辰刚才走过了黑夜全行程的顶点。

    (3)“亚当的残余”指肉体。其余的四个,维吉尔、索得罗、尼诺和康拉特,都已从肉体里解脱了的,当然不需要睡眠。

    (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燕子是由非罗密拉变成的。非罗密拉是雅典王潘狄翁的女儿。她为她的姐姐普罗克尼的丈夫提琉斯所污;提琉斯恐怕事发,就割去她的舌头。

    (5)在黎明前所做的梦,被认为是灵验的。

    (6)“甘尼美特”是脱洛斯的儿子。他是一个最美丽的凡人,当他和他的同伴们在爱达山上打猎的时候,被一只鹰抓到天上去,做宙斯大神的捧杯者(见《伊尼特》第5卷,第252至257行)。

    (7)“阿基利”是彼琉斯和西提斯的儿子,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人的最大的英雄。在年幼时,他是交给吉隆教导的,但他的母亲把他从吉隆那里带走,藏在赛洛斯岛上,以避免参加特洛伊战争。但后来尤利西斯发见他在该岛上时,他仍离开了那里随尤利西斯而去。

    (8)“p”是拉丁文peccata(罪孽)一字的第一个字母。这七个p字代表七大罪孽。以后在炼狱的各层中,天使的翅膀将把这些p字从但丁的额上一一拂去。

    (9)“彼得”是天国的守门者。

    (10)“美泰拉斯”是庞培的追随者。恺撒凯旋进罗马后,劫掠了藏在塔彼亚山上农神庙中的罗马财宝,美泰拉斯曾作了无效的防守。据卢甘《法萨利亚》诗中的描写,当恺撒侵犯宝库时,塔彼亚山中震响着打开铜庙门的声音。

    (11)在晨祷时所唱的颂歌。

    (12)意大利在6世纪就使用风琴了。

    炼狱篇 第十歌

    雕刻着奇妙事迹的墙

    我们跨过了那条门槛以后,

    我听到响声,知道门又关上了,

    灵魂的邪念把那门废弃不用,

    因为邪念使弯路显得像直路;

    若是我转过眼睛再去望它,

    那用什么适当的理由来宽恕这罪过?

    我们从一块裂开的岩石里攀登,

    这块岩石向这边又向那边移动(1),像一片忽而退去忽而涌来的波浪。

    我的导师开始说:“我们这里必须有一点儿灵巧,要时而向这边时而向那边紧靠凹进去的山岩。”

    我们这样走了没有多少的路,

    我们还没有从那针眼里走出,

    天空中那一轮渐渐苍白的残月,

    又沉到床榻之上要躺下休息了。

    我们走出裂缝,来到上面的空地,那座山就在那里往后迤逦退去,我已疲乏,两人又都认不得路(2),我们就一动不动站在一片平地上,那地方比沙漠中的道路更荒凉。

    从它邻接茫茫太空的边缘,

    到那向上直耸的危危岩壁的底脚,有人的身体三倍那样的一段距离。

    这座飞檐的广阔限界在我看来,

    等于我的目光所能及的那样远,

    往左边看是那样,往右边看也那样。

    我们的脚在上面还没移动一步,

    我已清楚看出那环绕如带的堤岸

    (因为是陡然直立的,就无法走上)是用洁净无瑕的白云石砌成,上边的雕饰不但会使波利克利塔斯(3),而且会使神工鬼斧也自愧不如。

    带着人们许多年来渴望着的、

    又打开了长期禁闭的天阙的佳音,来到了我们人间的那位天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他和蔼的容貌刻得那么生动,不像是一座不会说话的神像。

    人们一定会赌咒说他正在说:

    “我问你安”呢;因为那位用钥匙开启了神爱的圣母也刻在那里。

    看她的态度也仿佛刻印着

    这样的字句,“看那主的使女”,像印章盖在蜡上那样明白清楚(4)。

    “你不要只专心致意看一个地方,”

    我的可敬的导者说,我在他身边,就在人们的心房所在的那一边,我就此把我的脸掉转过去,在催我前行的他站着的那一边,我在马利亚神像背后看到了

    雕刻在岩石上的另一个故事,

    因此我经过维吉尔身边走向前去,那故事才可以展露在我眼前。

    就在那块云石上,雕刻着的是

    载着上帝的约柜的车和拉车的牛,我们因此怕做不派给我们的职务。

    出现在前面的是众人;他们全部

    分成七个合唱队,我的耳朵虽然

    没听见歌唱,眼睛却认为他们在歌唱。

    同样,对于酷肖地刻画在那里的

    缭绕的烟雾,我们的视觉和嗅觉

    在是和否的问题上也发生了分歧。

    走在上帝的约柜前面的是

    那谦卑的诗篇作者,他束起了腰,跳着舞;那样子更像也更不像皇帝。

    刻在他正对面的是他的妻子米甲,她靠在一座巨宫的窗边观望着,像一个心怀轻蔑和悲哀的妇人(5)。

    我从站着的地方移动我的脚步,

    走近前去,仔细观看另一个故事,它就在米甲后面向我闪出白光。

    在那石头上刻出的故事就是

    那罗马皇帝的无上光荣,他的德行使格列高里为他取得伟大胜利;我所说的就是图拉真皇帝;他的缰绳旁边有个可怜的寡妇,看她的模样无限悲切,泪痕满面。

    只见他的周围一阵马蹄的踩踏,

    和一大群骑兵,黄金制的群鹰

    在他上面明晰可见地随风飞翔。

    那个可怜人儿就在这一切中间,

    仿佛在说:“王呀,替我的被害的儿子报仇吧,为了他我的心儿也碎了。”

    他回答她道:“你暂且等一下吧,待我回来后再说。”她好像忧急得不知怎样才好,接着说道:“王呀,你若不回来呢?”他说:“接我位的人会替你办这件事。”她道:“你若忘了自己行善,人家行善于你又有何益?”

    因此他就说道:“现在你且安心吧,我出发之前一定行使我的职权;正义这样命定,怜悯使我留下(6)。”

    从没见过一件新鲜事物的神,

    在石上雕刻了这可见的言语,

    在我们是新鲜的,因为人间没有。

    我胸中正满怀着喜悦的心情,

    细看那些伟大的谦卑的形象,

    这些形象因其“匠人”之故弥觉珍贵,诗人喁喁说:“且看这里,有很多人,但是他们走的路却没有几步;这些人会把我们送上高的梯级。”

    我的眼睛正专心致意地望着,

    要看极愿意看到的新鲜事物,

    但掉过去观望他时并不迟缓。

    读者,我不愿意你因为听到了

    上帝如何命定罪人偿清债务,

    就吓得抛弃了你的善良意图。

    且不要注意那痛苦的形式;

    要想一想那随着来的,想一想

    这痛苦最多也不会超过末日审判。

    我开始说道:“夫子,我看到那正在向我们这里过来的,仿佛不是人,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看不清楚。”

    他对我说道:“他们所受到的苦刑使他们悲惨地把身体弯到地上,我起先也不信我自己的眼睛;但你要定睛看,用你的眼光辨明在那些石头下面走来的是什么;

    你已能看出每一个都在怎样捶胸。”

    骄傲的基督徒啊,又可怜又疲乏,在心的幻视上变得病弱的你们,对堕落倒退的步子寄以信赖,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蛹虫,生下来只是要成为天使般的蝴蝶,没有防护地飞到天上去受审判?

    为什么你们的心灵飞往高处,

    既然你们至多是不健全的昆虫,

    就像那还没有完整形体的幼蛹?

    好像我们有时候看到一座石像

    把两个膝头向胸膛那里弯去,

    当作支柱撑起上面的顶篷或屋顶,使看到的人对那不真实的东西咸到真实的不安;我仔细看时,我见到这些阴魂就像那样。

    当然罗,按他们所负的东西多少,他们也就向下弯得或多或少;而那个态度显得最有耐性的阴魂,流着泪仿佛在说:“我再受不住了。”

    【注释】

    (1)这里的“移动”并不是指岩石真正的移动,只是描写岩石有时凸出,有时凹进罢了。

    (2)只有但丁感到疲乏,因为只有他被肉体的重量妨碍着。

    (3)“波利克利塔斯”(公元前452—前412),希腊雕刻家,为中世纪的古典著作家所赞美,他的艺术也为但丁以前的意大利诗人们所称誉。

    (4)这是天使加百列向马利亚预言生耶稣的故事。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

    (5)以色列王大卫在上帝的约柜面前跳舞的故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6章。

    (6)这个关于罗马皇帝图拉真(98—117)民间流传的故事,由于但丁戏剧性的描写,活跃在我们面前。

    炼狱篇 第十一歌

    骄傲者成为卑谦者

    “我们的高高住在天上的父啊,

    你是无边无界的,你把更大的爱

    赐给你天上的最初的造物(1),愿你的名字和你的全能因此受到所有造物的赞美和颂扬,因为感谢你的灵氛是应当的。

    愿你的天国的安宁降临我们,

    因为若是不这样降临,我们自己

    就以所有的才智也无法取得它。

    你的天使们,出于自己的意志,

    绕着你唱着和散那,向你供奉燔祭,愿人类也能那样供奉他们的燔祭。

    我们每天的食物,今天赐给我们,没有这食物,在这崎岖难行的旷野里以最大的毅力向前行进的人也会回头走。

    愿你用无限的仁慈宽恕我们,

    因为我们也宽恕人家对我们

    行的恶事;不要计及我们的功过。

    不要把我们容易被压服的德行

    放在那古老敌人面前受试探,

    却要拯救我们,摆脱他的驱策。

    亲爱的主呀,这最后的祷告不是

    为我们自己作的,因我们不需要,而为留在我们后面的人作的(2)。”

    那些阴魂就这样地为他们自己、

    为我们祝祷平安,在重负下行走,像我们有时在梦中所负的一样,大家的痛苦都不相等,环绕而行,疲倦地沿着那第一座飞檐走去,把身上蒙着的人世的浊雾洗净。

    若是在那里曾为我们说过好话,

    那么立志为善的人们在人间

    又有什么不能为他们说的,

    做的呢?他们从人间带来了他们的污点,我们确然应该帮助他们洗去,他们才能洁净轻快地去向星空。

    “唉!愿天上的正义和怜悯不久就释去你们身上的重负,你们因此能展开翅膀飞向你们想望的高处,请指点我们向哪一边走,才能最快达到那梯级;假使不止是一条路,那么告诉我们哪一条是最不陡直;因为和我一起来的他,他身上仍然带着亚当的肉躯的重累,与他的意愿相违,不能迅速攀登。”

    我所追随的人(3)说出来的这些话立即得到了回答,但是这答语从谁的口中说出,还无从知道,只听到说道:“同我们一起向右边沿着那堤岸走吧,你们就会发现一个活着的人能够走上的山隘。

    我的骄傲的颈项被那石头压着,

    因此我走时不得不低下我的头,

    假如我不是为这个受到妨碍,

    那个还是活着却不道出名字的人(4),我真愿看一下,看我是否认识他,使他怜悯我身上的这个重负。

    我是意大利人,一个多斯加纳闻人所生:吉利尔摩·阿多勃朗台珂是我父亲;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们是否听到过。

    我的祖辈以之闻名的古老的血统

    和英勇的事业使我变得异常骄横,甚至把我们共同的母亲置于脑后,对一切的人我都加以极端的轻视,这就致了我的死命,西挨那人知道,康巴纳底珂地方的小孩都知道。

    我是恩柏托;而且骄傲不只是

    给我一个人带来了不幸,因为所有我的亲友们都受了牵累,遭到灾难。

    我在这里就不得不背起这重负,

    在死人中间走,直到上帝满意为止,因为我在活人中间没有这么做(5)。”

    我一面倾听着一面低下了头;

    他们中的一个,不是那说话的一个,在那使他不胜负担的重量下扭转身;他看到我,认出我,并且在叫喊,极其艰难地用他的眼光注视我,我也躬着身正在和他们同行。

    我对他说道:“哦,你不就是俄台利西,古俾俄的荣誉,也是在巴黎叫做‘装饰画’的那种艺术的荣誉么?(6)”

    他说道:“兄弟呀,波伦亚的佛朗珂画上插图的书页是更令人喜悦;现在荣誉全属于他,部分属于我。

    在我生前的日子里,因为我心中

    一心一意地想望要胜过人家,

    我确实不曾显得这样彬彬有礼。

    为了这种骄傲在这里付出这罚金;我还不会在这里呢,倘若我在有力量犯罪的时候不回头向上帝。

    人类力量的空虚的光荣啊!

    它的绿色即使不被粗暴的后代

    超过,也在那枝头驻得多短促啊!

    契马菩想在绘画上立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得到采声的是乔托,因此那另一个的名声默默无闻了(7)。

    一位归多就像这样从另一位归多

    夺取了我们文坛的光荣;说不定

    已生下一人,要把两人从巢里赶走(8)。

    人世的盛名不过是一阵风而已,

    一会向这里吹来,一会向那里吹去,因为变换方向也就变换名字。

    假如你到年老时摆脱了肉躯,

    难道你的名声在千载以后就会比

    你在乳臭未干时死了更盛大么?

    而一千年又能算是什么呢:

    对永恒说来,要比眼睛的一瞬之于天空中运行最慢的天体更短暂(9)。

    那在我前面沿着路缓缓而行的人,他的声名曾一度响遍全多斯加纳,如今在西挨那没有人提起他一声,他是那地方的主宰,他压倒了佛罗伦萨的蛮横气势,佛罗伦萨那时骄傲得像她现在卑贱一样(10)。

    你们的所谓声誉像草的颜色,

    生生灭灭,使它变黄的也就是

    使它青青地从地里长出的太阳。”

    我对他说道:“你的实在话使我的心充满圣洁的谦卑,减少我的骄气,但你刚才说到的那个人是谁?”

    他答道:“那是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他在这里,因为他在不可一世时,曾打算把全西挨那都抓在手中。

    因此他死后一直无休止地行走,

    而且还要行走;凡在人世太剽悍的,都要用这样的钱币来赎他的罪。”

    我就说道:“假使把忏悔拖延到

    面临生命最后一刻的精灵,

    除非得到神圣的祷告的帮助,

    就不能登上这座山,却要在那下面留一个和他阳间的寿命相等的时间,那么怎么允许这个人到这里来呢?”

    他说道:“他正在声势显赫的时候,本着他的自由意志,置羞耻于不顾,走去站在西挨那热闹的广场上;然后他在那里使自己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要把他的一个友人从查理的牢狱中拯救出来(11)。

    我不再说了,我知道我说得隐秘,但是不需经过多少时间你的邻人就会有所行动,使你能解释我的话(12)。

    这个行为把他从那境界中释放出来。” 【注释】(1)“最初的造物”指诸天体和天使。

    (2)这是主祷文的释义。见《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9至13节。

    (3)指维吉尔。

    (4)指但丁。

    (5)“恩柏托”是西挨那沼泽地区圣飞尔的伯爵,吉利尔摩·阿尔勃朗台珂的第二子。他的骄横引起了该地人民的极大愤怒,1259年被处死于康巴纳底珂。

    (6)“俄台利西”是恩勃里亚地方古俾俄的抄本彩饰画家。他于1268、1269和1271年住在波伦亚;据说于1295年到过罗马1299年死在那里。据凡萨里(《画家传》的作者)说,俄台利西是乔托的友人,并且和波伦亚的佛朗珂曾由菩尼腓斯八世雇用,为罗马教皇图书馆所藏的手稿作插画。从诗中看来,但丁和俄台利西是相识的,至少是见过面的。

    (7)“契马菩”(1240—1302)是佛罗伦萨的画家,他的作品比僵硬的拜占庭派前进了一步。但是他的学生乔托(1266—1336)却成为西洋近代绘画之父。据说,乔托是但丁的友人,也画了现在留下来的诗人的画像。

    (8)“归多·加发尔甘底”:著名的佛罗伦萨诗人,与但丁同属“清新诗派”。这一派诗人超过了他们的前辈诗人,归多·归尼彻利(见本篇第二十六歌),所属的波伦亚诗派。至于要盖过这两人的,就是但丁自己。

    (9)“运行最慢的天体”指恒星天,以一百年转一度的速度运行。

    (10)普洛文善·萨尔凡尼,一个基伯林党人,1260年9月4日西挨那人在蒙太潘底战胜佛罗伦萨归尔甫党人的时候,他是西挨那人的首领。在挨姆波利会议上,主张毁灭佛罗伦萨城的也就是他,由于法利那太的反对才不致实行(见《地狱篇》第十歌)。他以后于1269年在科雷与佛罗伦萨人交战时被杀(见下面第十三歌)。

    (11)普洛文善·萨尔凡尼曾为救赎他的一个友人(为安如的查理囚禁在狱中),打扮成乞丐的模样,站在西挨那的广场上,向过路人募集钱财。

    (12)这三行预言但丁要被佛罗伦萨人放逐(1302年),在倚靠陌生人的慈悲过活时,也要“全身的血管颤动不已”,唯恐人家不肯施舍。

    炼狱篇 第十二歌

    画上图的地面

    我用驾着轭的牛走路般的步子,

    在那个载着重负的精灵旁边走,

    走了那亲爱导师容许的那样久。

    但是他一说:“离开他,往前推进吧,因为这里每个人最好帆桨并用,使出全力把他的小舟催向前去”;我立即把我的身体又挺直起来,挺到走路时候必要的那种程度,虽然我心中还是感到委靡不振。

    我已经走动,正在心甘情愿追随

    我的导师的脚步,而且我们两人

    都已显出我们走时脚步多么矫捷,他却对我说道:“把眼睛往下看:为了让你沿途能够得到安慰,看看你双足踏上的地面会有好处。”

    为了使死者留下永远的纪念,

    在他们葬于其中的坟墓上面,

    雕刻着他们在人世时的风貌;

    因此在那里好多次有人为他们

    凄然下泪,因为心中触起了怀念,而这种心情也只有多感的人才有;我就像那样地看到了在那里,就在那座山突出来的所有的路上,雕刻着在匠心上说更为酷肖的造像。

    我看到了那个天使,上帝把他

    造得比其他的造物远更高贵,

    正在一边像闪电般从天而降(1)。

    我看到了布赖利阿斯在另一边,

    他的身体为天上的雷电所殛,

    带着死的凛冽沉重地躺在地上(2)。

    我看到了赛姆勃留,巴拉斯和马斯,他们还披着盔甲围住他们的父亲,凝望那些巨人们的零乱的肢体(3)。

    我看到了宁禄在他巨大工程边,

    仿佛惊慌失措的样子,正在观望

    以同他一起在示拿而自豪的人民(4)。

    哦奈俄俾,我看到了你怎样地

    眼睛含着泪水被雕刻在那路上,

    你两旁各有七个被杀的子女!(5)哦扫罗,你在那里显出你怎样伏在自己的刀上死在基利波山,从此后那地方再没有雨露的滋润!(6)哦痴狂的阿拉克尼,我看到你已一半变成了蜘蛛,凄凉地坐在你自己织了使自己受罪的残网上!(7)哦罗波安,如今你那里的形象似乎不再咄咄逼人了;却在被追赶前,一辆车子急急忙忙把你载走了!(8)它显出——那坚硬的路石上又显出,阿尔克美昂如何使那不祥的首饰成为他的母亲死于非命的原因(9)。

    它显出西拿基立的两个儿子如何

    在神庙里向他身上扑去,又如何

    杀死了他,就把他丢在那里逃了(10)。

    它显出托密丽斯所造成的毁灭

    和残酷的屠杀,她对居鲁士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11)”

    它显出荷洛芬斯被杀以后,

    亚述的军队如何纷纷溃败,

    也显出被刺者的首级挂在城上(12)。

    我看到了特洛伊成为废墟和荒丘:哦,伊利阿姆,你是多么卑贱可怜,它(那边的雕刻)显出你的这片景象!(13)是哪一个绘画或是雕刻的大师,在那里制成了那些明暗和线条,使最巧的巧匠看了也要惊叹不已?

    死的就像是死的,活的就像是活的。

    我躬身行走时踏着的一切景象,

    目睹的人也不会比我看得更真切。

    你们这些夏娃的子女啊,骄傲起来吧,挺起脖子前进吧,不要低下头来观看你们所走过的邪恶的道路!

    我这样专心地想着,却没注意

    我们已绕着山走了许多的路,

    太阳也已走了多得多的行程,

    那时,一直谨慎小心地在我前面

    走着的他开始说:“抬起头来,

    现在不是这样埋头走的时候了。

    看那边一个天使正在准备

    向我们这边走来;看那第六个使女做完了白天的工作在回来了(14)。

    用尊敬装饰你的行动和脸容,

    那样他才乐于把我们送到上面;

    要想到这一天不会再露曙光了。”

    他的一番决不要错过时光的告诫,我是极其熟悉的,我不会不懂得他在那件事上对我说话的意思。

    那位神采奕奕的天使向我们走来,穿着白色的衣袍,他的颜容就像一颗在晨空中颤动的星。

    他张开他的双臂,伸展他的翅膀;他说道:“来吧;梯级就在这近旁,而且现在上去是不费力的。”

    不会有很多的人应这号召而来。

    生来要翱翔于天空的人类啊,

    为什么你们经一阵风吹就降落?

    他带我们到那岩石裂开的地方;

    他在那里用翅膀往我额上扑击,

    然后答允我在旅途上平安无事。

    若是从右面向上攀登那座高山

    (它顶上的教堂从罗百孔桥对面

    俯瞰那治理得很好的城市)(15),那往上直耸的险峻的山坡被一步一步的石级截断,这些石级在账册和度量可靠的时代凿成:(16)就像那样,从另一座飞檐向这里直降的斜坡也变为容易攀登,但那高峻的岩石还从两边压来。

    我们转身向那边走去的时候,

    有声音在歌唱“虚心的人有福了(17),”

    唱得那么美妙,无法用言语说出。

    唉!这里的入口和地狱里的入口

    是多么不同呀!这里我们在歌声中走进,在那下面我们在哭声中走进。

    现在我们踏着那些圣洁的石级

    往上走去,我似乎觉得极其轻快,更甚于先前在平地上觉得的;我因此说:“夫子,请说,从我身上已经拿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我走路时一点也不感到辛苦?”

    他回答道:“等到几乎看不见地

    依然留在你脸上的那些p字,

    像这一个一般全部抹去的时候,

    你的双足将服从善良的意志,

    不但不会感到走路是一种辛苦,

    而且被驱策向上会变为一种愉快。”

    于是我做出了那种人的举动来,

    他们走路时头上有着东西而不自知,别人指点了才使他们疑心起来;因此就借用手帮助弄个明白,于是摸索,于是摸到,于是完成那个无法由眼睛办到的职务;

    我伸出了我右手的五只指头,

    只是摸到了六个字,就是那位(18)拿着钥匙的天使刻在我额上的:我的导师看了我这模样就笑了。

    【注释】

    (1)“耶稣对他们说:‘我曾看见撒旦从天上坠落,像闪电一样。’”(《新约·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节)。

    (2)见《地狱篇》第三十一歌。

    (3)朱庇特,阿波罗(由于他在塞姆勃拉的庙,被称为塞姆勃留),密涅发(即巴拉斯)和马斯把巨人们战败和杀死以后,凝视他们零乱的肢体。

    (4)宁禄和他的人民在示拿地方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城名巴别,但没有造成(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5)“奈俄俾”是底比斯王阿姆惟翁的妻子,以她的十四个子女而骄傲,因此触怒了拉托那,因为她只生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为了报复,后二者用他们的箭把那十四个孩子全部射死,奈俄俾本人又被朱庇特变成了一座石像,除了流泪,没有生命。

    (6)扫罗在基利波山上,被非利士人战败后,“就自己伏在刀上死了”(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31章)。扫罗死后,大卫作哀歌,歌中说:“基利波山哪,愿你那里没有雨露!”(见《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21节)。

    (7)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8)以色列人民起而反叛他们的王罗波安,团为他拒绝减轻他们的重轭。“罗波安王差遣掌管服苦之人的亚多兰,往以色列人那里去,以色列人就用石头打死他。罗波安王急忙上车,逃回耶路撒冷去了”(见《旧约·列王纪上》笫12章)。

    (9)挨利番尔受了一个金项圈作为贿赂以后,劝她的丈夫阿姆费劳斯参加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死于这场战争,因此命令他的儿子阿尔克美昂,在他死后,要杀死他的母亲。

    (10)亚述王西拿基为犹太王希西家战败后,就拔营回去,住在尼尼微。“一日,在他的神尼斯洛庙里叩拜,他儿子亚得米勒和沙利色用刀杀了他,就逃到亚拉腊地”(见《旧约·列王纪下》第19章第37节)。

    (11)“居鲁士”:波斯帝国的缔造者(公元前590—前529),在谋杀了大月氏的王后托丽密斯的儿子以后,被这个愤怒的母亲战败和杀死。她把他的头抛在一只盛满血的器皿里,向之嘲骂,说道:“你曾渴望鲜血!我就用鲜血止你的渴。”

    (12)当尼布甲尼撒手下的一个将军,荷洛芬斯,围困培沙利亚时,犹太寡妇犹滴设计走进了他的营帐,斩下了他的头。她把这首级高举在城墙上,亚述军队看到了即行奔逃,后面有犹太军队追赶(见《次经·犹滴传》第10至14章)。

    (13)这一节,参阅《地狱篇》第一歌。

    (14)“使女”代表时辰。这里指刚过正午。

    (15)这座山是在佛罗伦萨的东南,在阿诺河的对岸。山上有一古教堂,名圣弥尼亚托,就在罗百孔桥以上。“治理得很好的城市”指佛罗伦萨,但丁是用讽刺的语调说的。

    (16)这里指但丁的时代有人对账册和度量作弊的事(参阅《天堂篇》第十六歌)。

    (17)“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节)。

    (18)因为代表“骄傲”的罪孽的第一个p字,已经被天使从他的额上抹去。

    炼狱篇 第十三歌

    西挨那的才比亚

    我们已走到了那石梯的顶端,

    使我们上登时脱去罪恶的山,

    在那里第二次被凿出了道路。

    在那里一座飞檐把那座山

    环绕一匝,跟第一座飞檐相同,

    只是它的曲线弯度更为大些。

    那里没有鬼灵,也不见雕刻的人物;那斜坡显得那么光秃,道路也那样,只因石头带着沉闷的青黑色。

    那诗人正说着:“我们若是在这里等人走来,向他们问路,我担心也许我们的取舍耽搁得太久。”

    于是他用眼睛不动地凝视着太阳,把右边的身体作行动的中心,然后依此转动他的左边部分。

    他说道:“仁慈的光啊,我信赖着你走上这新的道路,请你引导我们,因为我们在这境界内需要引导;你把温暖给予世界,你照耀它;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因阻止你,你的光要永远做我们的向导。”

    凭着我们坚决向上的意志,

    我们在短时间内已在那里走了

    等于我们世上算作一英里的路程;那时我们只听到有精灵们在空中向我们飞来,可是不能用眼见到,彬彬有礼地邀人去赴爱的筵席。

    第一个声音在旁边飞过的时候,

    高声地说道:“他们没有酒了(1),”

    然后重复说着飞到我们后面去。

    它还没有飞得完全听不到,

    又有一个声音一边飞过一边叫:

    “我是俄累斯提斯,”也没有停下(2)。

    我说:“父亲呀,这些是什么声音?”

    我正问着时,看第三个又在说:

    “要爱那些使你们受逼迫的人(3)。”

    于是那善良的导师说道:

    “这一环鞭笞忌妒的罪恶,

    因此那鞭子的绳索从爱里引出。

    那马衔铁一定有着相反的声音;

    假使我估计不错,我想你不用

    走到那‘恕罪的关口’就会听到它(4)。

    但是用你的眼睛凝望着天空,

    你将看到一群人坐在我们前面,

    每个人都紧紧靠那断崖坐着。”

    于是我把眼睛张得比先前更大;

    我往前看去,只见到一队鬼灵穿着与石头的颜色没有不同的衣袍(5)。

    我们稍微向前走了几步,我听到

    一个叫声:“马利亚,为我们祷告”;另一个叫声:“迈克尔,彼得,一切圣徒。”

    我不相信今天在人间活着

    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了

    我那时看到的情景而会不哀怜,

    因为等我走得和他们十分靠近,

    他们的模样清晰地映入我眼帘时,沉重的悲痛之情使我不禁泪下。

    我看他们似乎穿着粗毛布的衣服,用肩膀你支持着我我支持着你,而且他们大家都紧紧靠着那斜坡。

    那些毫无糊口之计的盲人们,

    就像那样坐在忏悔所门边乞食;

    一个人把头垂在另一个人身上,

    不但用苦苦哀求的声音,

    而且也用同样动人的姿态,

    使别人的心中可以迅速生出怜悯。

    如同对于盲人太阳的光无所裨益,对于我正在说到的那些鬼魂们,天国的光不会自行广赐恩惠;因为他们的眼皮都用一根铁丝穿过而被缝起,就像狂野的鹰(6)因不肯安静也用铁丝缝起眼睛。

    我看得到人家,人家却看不到我,我觉得这样走路委屈了他们;因此我转身向我的贤哲的顾问。

    他完全明白一个哑巴要说的话,

    因此不等待我的发问,就说道:

    “说吧,说得要简短而且直截了当。”

    维吉尔在那飞檐的那一边

    正和我一块儿走来,他那一边

    没有围着栏杆,人们会跌下深渊;那些虔诚的鬼魂在我的另一边,他们正在从那可怖的线缝里苦苦挤出泪水,洗涤他们的脸颊。

    我转身向着他们就开始说道:

    “一定会见到天国之光的人啊,

    你们一心向往的也就是这个;

    愿上帝的宏恩迅速地除净

    你们良心上的浮渣,使记忆之流

    能清澈见底地从那良心里流过,

    请告诉我(我将对之感到珍惜亲切)你们中间有没有意大利人,我知道了说不定会对他有益。”

    “我的兄弟啊,我们大家都是一座真正的城市的公民;但你想要说,‘住在意大利像游子一样的人。’”

    我似乎听出这个回答我的声音,

    来自稍在我前面的地方;因此

    我向那方向走去,好听得清楚。

    我在其他鬼魂中间看到一个鬼魂,他像在等待;若有人问,“此话怎说?”

    他就是那神气,盲人似的仰起下巴。

    我道:“为了上升而压制自己的精灵,假如你就是那向我答话的一个,说出你的籍贯或名字,让我知道你。”

    它答道:“我是西挨那人,在这里和别人一起洗净我有罪的生命,流着泪恳求在天之神帮助我们。

    我并不多才多艺,虽然才比亚

    是我的名字,我庆幸人家的灾祸,远甚于庆幸自己的良好的命运(7)。

    为了你不至于认为我在欺骗你,

    听我对你讲的事,看我是否疯了。

    在我的盛年开始衰落的时候,

    我的同乡们在科雷的附近

    跟他们的敌人们进行着酣战,

    我却向上帝祈求他早已命定的事。

    他们在那里被击溃,用痛苦的脚步像潮水一般往后败退,我看到他们受追击真是无比的欢喜;我那样地欢喜,甚至抬起无耻的脸,向上帝叫道:‘现在我不再怕你了,’像画眉看到一丝儿阳光时那样(8)。

    我临到我生命边涯上的时候,

    希望与上帝复和;我身上所负的

    深重的罪孽还不会被忏悔减轻,

    若不是那贩卖梳子的彼得

    在他神圣的祷告里记起了我,

    他慈悲为怀,真诚地为我悲痛。

    但你是谁呢,这样走来探问

    我们的境况,我相信你的眼睛

    没有缝起,说话的时候透着气?”

    我说道:“我的眼睛还要在这里

    从我身上夺走;只是夺走短时期,因它们为忌妒犯的罪并不大。

    使我的灵魂深处更兀臬不安的,

    是害怕下面那一层里的苦刑,

    那里的重负至今还压在我身上(9)。”

    她对我说道:“若是你想回到下面,那末谁把你带到我们上面来的?”

    我道:“和我在一起不说话的他;我还活着,因此,被选的精灵啊,你尽可向我请求,若是你希望我在人间还能举足为你奔走。”

    她答道:“哦,这听来真是新鲜事,这是上帝爱你的伟大的表征;因此有时用你的祷告帮助我吧。

    我凭你最想望的一切之名求你,

    假如你再踏上多斯加纳的土地,

    务必在我族人中恢复我的声誉。

    你会看到他们在虚荣的人民中间,这些人民寄希望于泰拉蒙港上,这会比探寻狄安娜河失望更多;但那些海军将官在那里损失最大(10)。”

    【注释】

    (1)“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赴席。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

    (2)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累斯提斯,与彼拉提斯十分友爱。当俄累斯提斯被判死刑时,彼拉提斯愿意代替他死,说道:“我是俄累斯提斯。”

    (3)“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4节)。

    (4)慈善的榜样(即上面所举的三个例子)是“鞭子”;忌妒的榜样(即下面第十四歌末了所举的例子)是“马衔铁”;“恕罪的关口”是到下一环去的较易走的道路,每一环都有。

    (5)这些生前忌妒的灵魂穿的衣袍,与那里的石头的颜色一样,是青黑色的,这种颜色正与忌妒者的阴沉的心灵相称。

    (6)忌妒的心情大约都由眼睛而起,因而在这里用铁丝把他们的眼睛缝住。

    (7)“才比亚”是西挨那的贵妇人。她在流亡中住在科雷。她对西挨那人满怀妨恨,当西挨那人在科雷附近被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战败时,她不胜欣喜,以至于说出了亵渎上帝的话。

    (8)据意大利民间的传说和谚语,画眉在正月末会叫道,“现在冬天已落在我后面,主呀,我不再怕你了。”才比亚的意思是,她的心愿已达到,就不需要或不必怕上帝了。

    (9)但丁自认他易犯的罪恶是骄傲,不是忌妒。

    (10)“泰拉蒙”是西挨那人想要发展的一个多瘴气的海港;狄安娜是他们想要开掘的一条地下河流。在开发泰拉蒙港时,许多海军军官因受瘴气而死。

    炼狱篇 第十四歌

    多斯加纳和罗曼亚人的堕落

    “这个人是谁呀,他在死亡还没有让他飞翔时就绕着我们的山行走,而随自己的意思张闭眼睛的?”

    “我不知他是谁,但他不是单独一人;你靠得他近些,你且去问他一下,好好向他问候,他或许才肯说话(1)。”

    两个互相偎傍着的精灵,

    在右手那边这样谈论着我;

    然后仰起他们的脸来向我说话;

    其中的一个说道:“你这灵魂呀,你带着你的肉体走向天国时,还慈悲地安慰我们,告诉我们你来自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你使我们对你的蒙恩大为惊异,

    像从未有过的事必然使人惊异。”

    我就说道:“横贯多斯加纳的中央,一条发源于法尔铁洛纳峰的河滚滚而流,百里的行程它还不满足(2)。

    我从那两岸边带来我这肉躯;(3) 对你说我是什么人等于白说,因为我的名声还没有这么大。”

    于是那第一个说话的回答我道:

    “若是我的理解力把你的意思

    探测得对,你在讲的就是阿诺河。”

    那另一个接着对他说道:“为什么他把那条河的名字那样隐起来,像一个人把可怕东西隐起一样呢?”

    那个听到这句问话的阴魂

    用话这样打发开了他:“我不知道,但这样一个流域的名字真该灭亡;(因为从它的发源地那里大量的水从那和彼罗勒斯海岬相隔的(4)崇山峻岭间泻下,在很少地方超过这水量)一直到它把大海中向天空蒸发,又回到河川的雨水,重新注入大海里去的那个地方(5),大家把美德当作一个仇人,甚至当作一条毒蛇逐出,不是因为地方的不幸,就是因为恶习的煽惑;因此这悲惨的流域里的居民,他们的本性已改变得面目全非,仿佛女巫瑟西给他们吃了草似的(6)。

    在更配吃橡子、而不配吃其他

    造来供人类享用的食品的脏猪中间(7),这条河最初形成它无力的行程。

    然后,它往下流来时就遇到了

    不自量力而狺狺狂吠的恶狗(8),立即轻蔑地掉过头去,离开他们。

    它不断往下奔流,河面愈是宽阔,这条不幸的、命蹇的沟壑啊,愈是看到狗群逐渐变成狼群(9)。

    它穿过了许多深峡,流向下游,

    看到那些满肚子奸诈的狐狸(10),他们不怕人家也会设计陷害他们。

    我也不因另一人会听到而不说话;(11)对于这个人是会有好处的,倘若他再听我真切预见的事情。

    我看到你的孙儿,他正在猎狩(12)在那汹涌的河流两岸的那些狐狸,把他们追逐得惊恐不已。

    他们还活着时,他出卖他们的肉;然后屠宰他们像屠宰老弱的牲口:他剥夺许多生命,剥夺自己的荣誉。

    他一身血迹走出那悲惨的树林;

    他就那样离开,在此后一千年中

    这座树林再不能恢复繁茂的旧貌(13)。”

    在宣布灾难就要临头的时候,

    听到这消息的人脸上显出困惑,

    不论那祸害从哪个方面袭来,

    我看到那转过身来倾听的另一个,他把这些言语听进去了以后,脸色也像那样变得困惑和忧切。

    这一个的说话和那一个的颜容,

    都使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就询问他们,询问中交织着祈求,因此那个先向我说话的精灵,又开始说道:“你希望我俯就你,为你做那你不肯为我做的事情;(14)但是既然上帝命定把大量的慈悲照耀在你身上,我就不对你吝惜;因此要知道我是归多·台尔·杜加。

    我的血里曾燃烧过忌妒的烈火,

    若是我看到一个人得意忘形,

    你就会看到我脸色完全发青。

    我播下这样的种就收到这样的草。

    芸芸众生啊,为什么你们渴望

    你们必然无法与人同享的东西呢?

    这一位是列尼尔;他是卡尔菩里

    那一家族的光荣和荣誉,此后

    没有出一个子孙像他一样高贵。

    在波河和群山,海岸和累诺河之间(15),不只他一门的后代子孙丧尽了对真诚和义侠是必要的善良,因为这些境界内遍地壅塞着有害的毒草,如今要用耕作

    把这些毒草从根芟除,一时还无法办到。

    你们这些变成杂种的罗曼亚人啊!

    善良的里齐俄,亚利哥·梅那第,脱拉浮萨,和卡彼纳如今都在哪里?(16)一个法勃洛何时再在波伦亚生根?

    何时芬闸再有个柏那丁·狄·甫斯珂,一株卑贱的树木生出的高贵的嫩枝?(17)多斯加纳人啊,你不用惊异,我若泪下,当我记起归多·达·泼拉泰,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乌哥林·达左,腓特烈珂,铁诺索和他那一群,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前一个和后一个家族如今都无后代)(18),那些美人和英雄,那些在我们心中引起了爱情和殷勤的艰辛和悠闲,如今人们的心在那里变得邪恶了。

    勃莱铁诺洛镇啊,为什么你不逃走,既然你的家族已出去流亡了,许多人为了不犯罪也随他们而去?(19)柏纳卡淮尔不再生儿子,做得好,卡斯脱洛卡洛做得坏,珂尼俄做得更坏,他们还不怕麻烦生这种伯爵;(20)柏加尼家族等他们的‘恶鬼’死了,最好也不再生养;但即使这样,他们的门第未必留下洁白名声(21)。

    乌哥林得·范托林啊,你的名字

    倒是安全可靠了,因再无希望

    生下一个儿子用堕落来辱没它(22)。

    但是现在你去吧,多斯加纳人啊,因为我现在只想哭,不想讲话,我们的谈论已使我的心如此苦恼。”

    我们知道那些关怀我们的灵魂

    听到我们在离去;因此他们的

    默然不语使我们自信走对了路。

    我们两人正在继续往前走时,

    一个声音像划破天空的闪电,

    向我们袭击过来,它在说着:

    “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说了之后(23)它就突然消逝了,就像一阵雷鸣从飞云中轰隆隆地隐到远处。

    它的声音在耳中没有停多久,

    冷不防第二个声音又哗啦一声传来,就像迅速地接连打着的霹雳:“我是变成石头的亚格劳洛斯”;(24)然后我不是往前走上一步,而是后退一步,向那诗人靠去。

    如今四周的空气是一片悄静,

    他对我说:“那是苦味的衔铁,

    应该使人守住自己的本分。

    但是你们却咬上那有饵的钩子,

    那个古老的大敌把你们引去,

    缰辔或诱鹰物对你们就无大用。

    诸天向你们号召,绕着你们运转,向你们展露它们永恒的光辉,但你们把眼睛只是望着地上;因此洞见一切的上帝折磨你们。”

    【注释】

    (1)这两个在互相说话的阴魂,一个是勃莱铁诺洛的归多·台尔·杜加,基伯林党人;另一个是列尼尔·达·卡尔菩里,归尔甫党人。

    (2)阿诺河发源于亚平宁山脉的法尔铁洛纳山峰,全程约一百五十公里。

    (3)阿诺河流过佛罗伦萨。

    (4)“彼罗勒斯海岬”是在西西里的东北端,墨西拿海峡把它与亚平宁山脉的尽头隔开。

    (5)阿诺河流入地中海。

    (6)“女巫瑟西”有把人变成野兽的能力。

    (7)“脏猪”指卡森铁诺人。

    (8)“恶狗”指阿累提诺人。

    (9)“狼群”指佛罗伦萨人。

    (10)“狐狸”指比萨人。

    (11)我们要记住归多是在对列尼尔说话。

    (12)列尼尔的孙子甫尔启里·达·卡尔菩里,1303年为佛罗伦萨的行政长官,残酷迫害白党和基伯林党人。在这里是用预言的形式说出的。

    (13)“树林”指佛罗伦萨。

    (14)但丁先前不肯把名字告诉他。

    (15)这是指罗曼亚(它的界限是坡河和亚平宁山,亚得里亚海和累诺河)。

    (16)“里齐俄·达·淮尔菩那”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归尔甫党贵族,列尼尔的追随者,死于1279年和1300年之间。“亚利哥·梅那第”是褒梯诺洛的一个基伯林党人,彼尔·脱拉浮萨的部下,1170年与脱拉浮萨一起为芬闸的人民所掳。彼尔·脱拉浮萨(1145—1225),基伯林家族脱拉浮萨的最著名的成员,几次当本城的行政长官,在罗曼亚的政治上有好多年扮着主要的角色。卡彼纳的归多以乐善好施著名。

    (17)“法勃洛”是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的成员,曾当过好几个城市的行政长官。他于1259年死后,他的儿子们与吉莱梅家族剧烈械斗(见《地狱篇》第三十二歌)。“柏那丁·狄·甫斯珂”在芬闸受围时以抵抗皇帝腓特烈二世闻名(1240);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

    (18)“归多·达·泼拉泰”(1245年卒),拉温那人,在这城市附近他似乎有极大的财产。“乌哥林·达左”是芬闸的一个有钱的居民,娶普洛文善·萨尔凡尼(见本篇第十一歌)之女俾德丽采·兰西亚为妻,死于1293年。“腓特烈珂·铁诺索”是米尼的一个贵族,以大度闻名,他似乎生活在13世纪前叶。“脱拉浮萨家族”和“安纳斯泰琪家族”:拉温那属于基伯林党的家族。彼尔·脱拉浮萨死后,他的儿子保罗转为归尔甫党人。13世纪中叶,安纳斯泰琪家族因与拉温那的归尔甫家族斗争,十分出名。1258年复和后,就不见于记载。

    (19)“勃莱铁诺洛”是福里和彻塞那之间的一座小镇,那里的居民以好客闻名。但丁这里显然喑指基伯林觉人从该镇被逼出走事,而且因他们免于看到该镇目前的境况而喜欢。

    (20)玛拉维乞尼家族和柏纳卡淮尔的伯爵们,是基伯林党人。1249年他们把归多·达·波伦太和他的归尔甫党同人逐出拉温那。他们往后以变隶党派频繁著名。“卡斯脱洛卡洛”和“珂尼俄”近福里的要塞;前一地方的伯爵是基伯林党人,后一地方的伯爵是归尔甫党人。

    (21)“柏加尼家族”是芬闸的基伯林党人。“恶鬼”指梅纳尔杜(见《地狱篇》第二十七歌),因他的奸猾得此名称。

    (22)“乌哥林·得·范托林”(1278年卒):他的一个儿子与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作战时,在福里被杀(1282年),另一个儿子在1291年前死去。

    (23)这是该隐杀死了他的兄弟亚伯后所说的话。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第14节。

    (24)雅典王西克罗普斯的女儿亚格劳洛斯,由于妒忌麦叩利神爱她的姐妹赫赛,被该神变为石头。

    炼狱篇 第十五歌

    天国的宝藏:容忍的异象

    如同那永远像一个小孩般

    蹦跳的天体,在第三时辰末了

    和白昼开始之间所显现的那样,

    如今太阳走向黄昏的行程

    留下来的一段也有那么多;

    那里是晚祷时刻,这里是子夜时分(1)。

    阳光正射在我们鼻梁的正中,

    因为我们绕着山走了的路,

    使我们如今向西边一直走去,

    那灿烂的光辉射在我前额,

    比先前更加使我受不了,

    这些从未有过的事使我惊讶;

    因此我把我的双手举到了

    我的眼睛的上端,做了个遮阳,

    使东西看上去不是过分明亮。

    正似一条光线从水面上,或是

    从镜子上向相反方向反射过去,

    那光线上升时的角度相同于

    它下降时的角度,而且离开石头

    坠落时的垂直线也有相等的距离,正像实验和科学表示的那样,我也仿佛像那样地受到了反射的光的射击,从正面逼来,因此我的眼睛就迅速避开。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那是什么啊,使我不能有效地遮住我的眼睛,又似乎在向我们移动过来的?”

    他回答我道:“假使天国的家族

    还要使你目眩眼花,你不用惊异,这是一位来邀我们上升的‘使者’。

    不久以后,你看这些东西,

    将不再是痛苦,而是欢乐,

    像大自然使你能感到的那样的欢乐。”

    等我们走到那蒙庥的天使那里,

    他用喜悦的声音说:“请走进来,走上比先前都要平坦的梯子吧(2)。”

    我们已从那里离开,正在攀登,

    只听到后面在唱:“怜恤的人有福了”,和“得胜的人应当欢喜快乐(3)。”

    我的导者和我,只有我们两人,

    正在走我们上山的行程,我想到

    一边走一边从他的言语中获取教益;我就转身向着他这样问道:“那个从罗曼亚来的精灵提到又是‘无法’又是‘同享’是什么意思?”

    他听了就对我说道:“他知道他的最大缺点的害处,因此不要奇怪,如果他痛责我们,以减少它引起的悲哀。

    因为只要你的欲望全部集中在

    由于同享就要分量减少的财货上,忌妒就会拉动风箱扇起你的叹息。

    但是对于那最高的天体的爱

    若是把你的欲望抢往高处去,

    那么你心里就不会有那个恐惧;

    因为在天上说‘我们的’人愈多,每个人确实占有的善也愈多,也有愈多的爱在郡神庙里高照。”

    我说道:“虽然你这样满足我了,但我比先前沉默时更饥饿,我的心中积起更多的疑窦。

    一个善在平分了以后,怎么能够

    分的人越多,得到的也越多,

    分的人越少,得到的也越少呢?”

    他便对我说道:“正因为你又把

    你的心只黏着在人世的事物上,

    你从真正的光明里取得黑暗。

    那个无可限量和不可名状的‘至善’,在高处那么迅速地趋向爱,就像一道光射上明洁的物体。

    它发现多少热忱,自己就给多少热忱,因此不论爱扩展得如何广远,永恒的‘至善’总在上面增加;天上相互间了解的人越多,能加以珍爱的越多,那里的爱也越多,就像镜子互相反射光芒一样。

    若是我的谈话没有止住你的渴望,你去见俾德丽采,她会彻底解除你这个和一切其他的渴望,但你要像抹去另外两个创伤那样,力争从速抹去这五个创伤,创伤只能由我们的痛悔来治愈。”

    我正想要说:“你确已使我满足了,”

    猛然发现已到达下一个环道,

    我急于要看就没有说出口来。

    在那里,我仿佛突然之间

    踏进了一个欢乐的梦幻境界,

    似乎看到一座圣殿里有许多人,

    一个女子正要走进去,她显出

    一位母亲的慈爱模样,说着:

    “我儿,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样呢?

    看哪,你父亲和我伤心地找你”;(4)因为她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那先前显现出来的,就不见了。

    然后在我面前出现另一个女子,

    从极大的愤怒中来的悲痛,

    使她的双颊上流满了眼泪,

    她在说:“假使你是那座城市的主(为它的命名众神间争执激烈(5),一切学问也从那里闪出光芒),为那大胆的双臂拥抱我们的女儿,你就该替自己雪耻,庇士特拉妥啊!”

    而那位主在我看来是仁慈而和蔼,显出一种沉静的脸色回答她道:“若是我们处死爱我们的人,将怎样对待要我们倒霉的人呢?(6)”

    然后我看到被怒火燃烧的人们,

    用石头打死一个青年,他们互相

    不断高声叫喊着:“杀死他,杀死他!”

    我又看到他渐渐瘫倒在地上,

    因为死亡的重量早在把他压下,

    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国,

    露出那种使人生出怜悯的脸容,

    在这种苦难中向至高的“主”祷告,求他宽恕那些迫害他的人们(7)。

    等到我的灵魂向外回到了

    真实地存在于外界的事物上时,

    我看出我的梦境并不虚无缥缈。

    我的导师,他能看出我的行动

    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就叫道:

    “你有什么病痛使你控制不住自己,走了一英里半多的路,一直闭住了你的眼睛,双腿不住摇摇摆摆,就像酩酊大醉或昏昏欲睡的人?”

    我说道:“亲爱的父亲,你若肯垂听,我将告诉你在我的双腿这样地不由自主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他说道:“假如你在你的脸上戴着一百个面具,你的思想无论怎样细微,也不能隐起来使我不见。

    你所看到的梦境,是要使你

    无法推托不打开你的心来承受

    那流自永恒泉源的安宁的圣水。

    我所以问你:‘你有什么病痛,’并不像身体失了知觉躺在地上,只是用视而不见的眼睛来看的人,我问你是要使你的双足得到力量;那些醒来以后不急急于使用醒着的时间的懒汉要这样受到鞭策。”

    我们正在傍晚的天空中前行,

    对着那还在发光的西斜的夕阳,

    张大我们的眼睛尽力望去;

    冷不防有一团像夜一般黑的

    烟雾逐渐逐渐地向我们滚来,

    那时也没有地方容我们闪避。

    那烟雾使我们失去了目力和清气(8)。

    【注释】

    (1)这里指的天体,其实是黄道带。它被比作一个跳跃的小孩,因为在白昼中,它的两端在地平线上上下跳动,而地平线上的半圆时而全在赤道之北,时而全在赤道之南,又时而从北到南,或从南到北,越过赤道。在昼夜平分时,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出和九时之间,越过东边的地平线。因此,但丁告诉我们,在他说话的那个瞬间,黄道带的四分之一在日落前要越过西边的地平线,那就是说下午三时(这里,在意大利,是半夜;那里,在炼狱,是晚祷时分,下午三时)。

    (2)从这里起,走进愤怒者的圈层。

    (3)“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7节)。“应当欢喜快乐,因为你们在天上的赏赐是大的;在你们以前的先知,人也是这样逼迫他们”(同上第12节)。

    (4)这是马利亚对孩童耶稣说的话,因为“他仍旧在耶路撒冷,他的父母并不知道”(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43至50节)。

    (5)这是指雅典。为这座城的命名,手艺女神密涅发和海神内普丢恩互相竞争。谁赐给人类以更有用的礼物,谁就得胜。密涅发栽了一棵橄榄树,内普丢恩却赐了一匹马;众神认为密涅发得胜,雅典就以她命名。

    (6)“庇士特拉妥”是雅典的暴君,他的女儿在大庭广众前被一个年轻人吻了,她母亲大怒,要求把那年轻人处死。庇士特拉妥却宽恕他,并把女儿嫁给他。

    (7)司提反被众人用石头打死的故事,见《新约·使徒行传》第7章第54至60节。

    (8)黑的烟雾象征愤怒;愤怒常使我们看不见事物,感不到清新的空气。

    炼狱篇 第十六歌

    马可·伦巴杜谈论伦巴底的惨状

    地狱的黑暗,和荒芜的天空下面

    一颗星都没有又被云雾遮得

    不能再阴沉可怕的夜晚的黑暗,

    都没有造成使我看来那么厚的幕,或是使我摸来那么粗的一堆东西,像在那里把我们罩住的烟雾那样;因为它不容许我们的眼睛张开:因此我的英明和可靠的“护卫者”

    向我紧靠过来,把肩膀给我偎傍。

    一个盲人为了不至于迷失道路,

    为了不至于撞到会使他受伤,也许使他致死的东西,在引路人背后走:我也那样走过那痛苦污秽的空气,侧耳倾听我的导者,他一直在说:“你留心不要离开我,要紧紧跟着。”

    我听到了好多声音,每个声音

    似乎都在向除去我们身上罪孽的

    “上帝的羔羊”祈求安宁,祈求慈悲(1)。

    他们祷辞的开端正是“上帝的羔羊”;他们唱时用一种言语,一个调子;因此他们中间似乎有完全的一致。

    “夫子,我听到的那些人是精灵么?”

    我说道。他对我说道:“你说对了,他们正在解开那个愤怒之结。”

    “现在请问你是谁,你用身体拨开我们的烟雾,而且谈论我们时仿佛还在用日历计算时间的?(2)”

    一个声音就这样说了这句话;

    因此我的夫子说道:“你回答他吧,也问一问是否由这条路上去。”

    我说道:“正在为自己洗净罪孽,好一尘不染地去见造物主的精灵啊!

    你若跟我走,你将听到一件奇事。”

    “我将跟你走到如准许我的那么远,”

    它答道,“若是烟雾不让我们看见,耳朵将代替眼睛使我们互相接近。”

    于是我开始道:“我裹着要由死亡解开的襁褓踏上向上的行程,走过地狱的悲惨境界到达这里;假如上帝赐给了我宏大的恩惠,让我以近代完全废弃不用的

    那种方式来看到他庄严的天庭(3),请不要对我隐瞒你生前是谁,也告诉我向那关口去是否走得对;你的话会护送我们到那里去。”

    “我是伦巴底人,名字叫马可;

    人间的知识我都具备,也热爱

    如今大家对之解下弓弦的美德;(4)至于上山的路你是走得对的。”

    他这样回答,又说道:“我祈求你,你到了山顶后,务必为我祷告。”

    我对他说:“我凭我的信心发誓,你要求我做的我一定做到;我心中却有个疑问,不解除就不胜痛苦。

    起先这疑问是单纯的,但是现在

    把你明白对我说的话,跟我在这里和别处听到的合起时就复杂了(5)。

    正如你的话在我听起来那样,

    人世的确完全抛弃了一切美德,

    而且遍地都充满着沉重的罪孽;

    但是我求你向我指出那原因来,

    好让我看到,而且指给人家看;

    因有的归之于天,有的归之于地。”

    他先发出了一声长叹,心中的悲痛把它压缩成“唉!”,然后说道:“兄弟,人世是盲目的,你的确来自那边。

    你们活着的人把一切的因

    一概归于上面的诸天体,仿佛它们必然带动一切随着自己行动似的。

    真是这样的话,你们的自由意志

    就要被破坏,而且为善而欢喜,

    或是为恶而悲恸都是不应当的了。

    诸天体使你们的冲动开始行动,

    我不是说一切;但假定我说了,

    你们就得到了借以知道善恶的慧悟,和自由意志;后者若是善加培养,又在和诸天体最初的搏斗中坚持,最后就会获得全部胜利。

    你们在你们的自由中,服从于

    一个更大的权力和更善的自然;

    使你们具有不受天体约束的心灵。

    因此,若是今天人世走入迷途,

    那原因在你们自身,要在那里找,我现在要为你真诚地向那里探索。

    从上帝的双手中,造出了那又单纯、又柔嫩的灵魂,他还没有把它做成就溺爱它;它像一个爱玩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知道旁的,只知道自己既由快活的造物主造出,就欣然向往那使它欢喜的事物。

    它先尝到一种小小的幸福的滋味;若是没有向导或马勒扭转它的爱好,它就会沉迷在那里,不断地追逐。

    因此就需要设置法律作为

    一种羁束,就需要有一个治理者,他至少能遥瞩天国的崇楼高塔。

    法律有的是,但有谁去实施呢?

    一个也没有;因为那先行的牧羊人可以咀嚼反刍食物,但还未分蹄(6)。

    因此人民看到他们的引导者

    只是注目于他一心想望的东西,

    也用之喂养自己,不再向前探求。

    你能够清楚看到:使人世犯罪的

    原因是邪恶不良的领导,并不是

    在你们里面能受到腐蚀的本性。

    造成了善良世界的罗马向来有

    两个太阳,把两条道路照得通明:(7)人世的道路,和上帝的道路。

    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消灭了;

    宝剑和牧杖连接在一起了;

    这样两个合在一起必然走上邪道;因为连接起来后就互不惧怕。

    你若不信我的话,看那结的果,

    因为每株树木都要看种子如何。

    在阿的治河和坡河流过的全境,

    腓特烈还没有和他的敌人相遇时,到处看到英勇行为和谦恭态度;(8)现在呢,凡是由于自己感到羞愧,不敢和善良的人交谈或接近的人,都可以横越全境而无所顾忌。

    确然那里现在还有三位长者,

    用他们身上的古风斥责新的一代,还要好久上帝才会引他们到彼岸:珂拉杜·达·巴拉左,善良的热拉尔,和归多·达·卡斯泰尔,照法国人那样,称他不狡猾的伦巴底人较为合适(9)。

    自此以后要说,罗马的教会,

    由于把两种权力在自身上混在一起,跌入泥坑,玷污自己和所负的人。”

    我说道:“我的马可啊,你说的话异常英明,如今我清楚看出,利未人的后代为何不可有产业;(10)但那位热拉尔是谁,你刚才说,他留在人间作沦亡的人民的榜样,以斥责我们这个野蛮无耻的时代?”

    “你的话不是欺骗我,便是迷惑我,”

    他答道,“因为用多斯加纳语对我说话的你,似乎不知善良的热拉尔。

    我不知道他有其他的别号,

    除非我从他的女儿盖雅另取一个。

    愿上帝祝福你,我不能再同你走了。

    看那从烟雾中闪射出来的光,

    现在逐渐亮了;那天使就在那里,没有给他看到之前我必得离开。”

    他就回身走去,不再听我说话了。

    【注释】

    (1)“上帝的羔羊”指耶稣。《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29节说:“约翰看见耶稣来到他那里,就说,‘看哪,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

    (2)这个说话者是马可·伦巴杜,一个威尼斯的有学问的绅士,以豪爽闻名,生于13世纪下半叶。

    (3)指圣保罗到地狱去的事,见《地狱篇》第二歌开头。

    (4)指人世不再以美德为目标了。

    (5)指但丁在上面第十四歌里听到归多·台尔·杜加关于人类退化所说的话。

    (6)但丁把那集世俗的权力和教会的权力于一身的教皇,比作一头不洁的野兽。“但那倒嚼或分蹄之中不可吃的,乃是骆驼;因为倒嚼不分蹄,就与你们不洁净。”(见《旧约·利未记》第11章第4节)(7)“两个太阳”指罗马的皇帝和教皇。但丁在他的《帝政论》里,斥责了皇帝从教皇那里取得权力的那种荒谬说法。

    (8)由于腓特烈二世和教皇的斗争,伦巴底成为纷争的温床。

    (9)“珂拉杜·达·巴拉左”:布里西亚的归尔甫党人,安如的查理在佛罗伦萨的主教(1276年),西挨那(1279年)和彼阿成萨(1288年)的行政长官。“热拉尔·达·加密诺”从1283年至1306年为特累维索的统领。下面提到的他的女儿盖雅,是以道德堕落闻名的。“归多·达·卡斯泰尔”是特累维索的一个绅士,以大度好客著名。法国人时常把“伦巴底人”当作“重利盘剥者”而言,所以“不狡猾的重利盘剥者”用于归多,是一种戏言。

    (10)“耶和华对亚伦说,‘你在以色列人的境内不可有产业,在他们中间也不可有分;我就是你的分,是你的产业。’”(《旧约·民数记》第18章第20节)这意思是说,这样他们就可以限制在灵的事业上了。

    炼狱篇 第十七歌

    在第二夜中的有益谈话

    读者,假使你曾经在一座山上,

    四周雾气弥漫,你什么也看不清,就像鼹鼠从眼翳后看东西一样,那么请你回想一下,那潮湿的、浓密的雾气开始消散的时候,那轮太阳如何无力地从中透露:

    然后你的想象力就会活泼起来,

    可以清楚地理解到我最初如何

    又看到了那已在沉落的太阳。

    紧随着我导师的坚强可靠的脚步,我就从那样一片云雾中突破出来,走向早已熄灭在下面坡上的阳光。

    想象啊,有时候你从我们这里夺去了我们的魂魄,就是有一千只号角在周围吹动,我们也什么都感不到,若感官不把东西献给你,谁来推动你?

    一种在天体中成形的光明推动你,或者出于自愿,或者由神意指定。

    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了那个女人的

    邪恶行为,据说她后来变成了

    那种最欢喜婉啭歌唱的鸟儿;(1)在这时候,我的心灵把自己完全关闭了起来,除了那时已占住它的,再不接受外面的事物。

    然后落入我的崇高想象中的,

    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态度傲慢可怕,临死时也是这样。

    在他的四周是威严的亚哈随鲁,

    他的妻以斯帖,和公正的末底改,在说话和行动上都是那么诚恳(2)。

    不久这个幻象就自行破灭了,

    正如一个泡沫在那形成它的水

    失去力量的时候自行破灭一样,

    在我的幻梦里又出现了一位少女,一面哀哀哭着,一面说道:“母后啊,为什么你在一怒之下就这样轻生?

    你杀死自己为了要不失去拉维尼亚;如今你失去了我;母亲啊,我悲恸是为你的不幸,不是为别人的不幸(3)。”

    如同突然而来的初生的阳光

    射在闭着的眼上,睡眠就被驱散,但在完全消失以前还要抖动;我的想象也像那样从我脑中消失,只因为一条光直射在我的脸上,那光比我们惯于看到的远为灿烂。

    我正在回头看自己在哪里时,

    一个声音使我抛弃了一切杂念,

    它说道:“这里就是上山的路”;它使我生出了欲望,要看一下那说话的究竟是谁,在我没见他前,这个热望决不会休止。

    但是,如同太阳使我们不能逼视,由于光芒过度强烈隐起它的形状,我的力量也像那样变成无用。

    “这是一位从天国下降的圣灵,

    他不待我们祷告就指点我们上升的路,他把自己隐藏在自己的光芒里。

    它对待我们就像一个人对待自己;因为要等人家祷告才看出需要的人,已经怀有拒绝人家的不良意思了。

    如今应邀移动我们的脚步吧;

    我们要在黑夜来临以前奋力上去,不然我们要等到黎明才能登山。”

    我的导师这样说,我就同他一起

    转过我们的脚步走向一座阶梯;

    我把脚一踏上那第一步石级,

    就感到附近仿佛有翅膀拂动,

    扇着我的脸,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无恶怒(4)。”

    如今黑夜紧紧追住不放的

    夕阳的余晖已高临在我们顶上,

    因此星辰正在许多地方闪闪发亮。

    “我的力量啊,你为什么这样地

    从我的身上消失呢?”我心中在想,因为我感到我的双腿已不肯用力。

    我们走到了那座石梯已经没有

    梯级的地方,就站在那里不动,

    正像一条到达了岸边的船那样:

    我就向四边留心了一下,看我是否在这新的一圈里能听到什么;于是转身过去向我的导师说道:“我亲爱的父亲啊,请对我说,在我们到达的这一圈里净什么罪?

    我们的脚停止,请莫停止你的谈话。”

    他便对我说道:“对于善的爱好

    若是没有尽到责任,在这里补尽;(5)不该放松的桨又在这里划动了。

    但是为了你可以理解得更清楚,

    你要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

    你将从我们的滞留中得些美果。”

    他开始说道:“我的儿啊,造物主和造物是永远不会没有爱心的,不是天性的就是理性的;这你知道(6)。

    那天性的爱永远没有错误;

    但是那另一种爱,由于目的不良,或者由于精力过少或过多,可以致误。

    若是它目标向着天国的幸福,

    而在次一等的幸福上克制自己(7),爱不能成为有罪的欢乐的原因;但是当它转入了邪恶的道路,或是怀着过多或过少的热忱趋向于善,造物就违逆了造物主。

    因此你从这里面可以理解到,

    爱不得不是你身上的一切美德

    和一切应受责罚的行为的种子。

    如今且说,既然爱决不能掉转脸去,把它的主体的幸福置于不顾,一切万物都没有憎恨自己的危险;而且我们不能想象一个造物脱离至高的造物主而单独存在,因此一切情感中断无恨上帝之心。

    若是我的分类没有分错,

    我们爱的不幸是我们邻人的不幸,这种爱在你们人间表现在三方面。

    有一种人对他的邻人幸灾乐祸,

    希望自己胜过人家,只是为了

    这一点就切盼人家从高处摔下;(8)有一种人看人家高升,就忧心忡忡,唯恐自己丧失权势、恩宠、荣誉和声名,只希望人家有着相反的遭遇(9)。

    又有一种人受到了一些委屈,

    就装出十分羞愤的样子,处心积虑要报仇雪恨,这种人必然想害人(10)。

    那下面的幽灵痛悔这三种爱:

    现在我希望你懂得另外一类,

    这一类爱以错误的方式向善疾趋。

    每个人都朦朦胧胧地看到

    心灵可以从中找到安息的善,

    而想望它;因此人人奋力以赴。

    如果你只是怀着不冷不热的爱,

    去望它或是去取它,这座飞檐

    在你适当痛悔以后,就责罚你这个(11)。

    另有一种善,不会使人们幸福;

    它不是幸福,它不是善的精英,

    那一切至善的果实和根株。

    把自己过分耽溺于其中的那种爱,是在我们上面的三个圈层里痛悔:但是它怎样分成三类,我不说(12),为了使你自己去把它探索出来。”

    【注释】

    (1)普罗克尼因她的丈夫爱她的妹妹,一怒之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把肉给她的丈夫吃。后来她变成了夜莺。见本篇第九歌。

    (2)波斯王亚哈随鲁把哈曼抬举到高位,王后以斯帖指责哈曼要谋害他的叔父末底改的性命。“于是人将哈曼挂在他为末底改所预备的木架上,王后的愤怒这才止息。”见《旧约·以斯帖记》第3至第7章。

    (3)“拉维尼亚”是拉泰那斯和阿美泰的女儿,先与忒奴斯订婚,后又许给伊尼阿;因此这两个英雄之间发生了战争。在战争期间,反对她的女儿与伊尼阿结婚的阿美泰,以为忒奴斯被杀死(其实没有被杀死),就在绝望之中自缢而死。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2卷第595行以下。

    (4)“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9节)。

    (5)在这一层里要净的是怠惰罪。

    (6)“天性的爱”指重物趋向中心,火趋向圆周等。“理性的爱”指有意识的欲望。这两种冲动都被称为“爱”。

    (7)“次一等的幸福”指人世的幸福。

    (8)指骄傲。

    (9)指忌妒。

    (10)指愤怒。

    (11)指怠惰,一种有缺陷的爱。

    (12)指三种过度的爱:贪婪、饕餮和淫欲。

    炼狱篇 第十八歌

    谈论爱和自由意志的性质

    我的崇高的教师已结束了

    他的议论,正在仔细观望着

    我的脸,看我是否显得满足;

    我还在被一个新的饥渴折磨,

    外表上似乎沉默,心中却在想:

    “也许我问得太多使他厌烦了。”

    但是那位真诚的父亲只一眼

    就看出了那羞于启口的愿望,

    用言语鼓起我说话的勇气。

    我因此道:“夫子,我的眼睛

    在你的照耀下亮了,我清楚看出

    你的谈话所暗示或叙明的一切;

    因此我请求你,我亲爱的父啊,

    把爱解释给我听,你把所有的

    善的行为和恶的行为都归于爱。”

    他说道:“把悟性的锐利的目光

    朝着我射来吧,你就会明白地

    看出盲人要做领路人的荒谬。

    心灵生来就对爱是敏感的,只要

    欢乐唤醒了它,使它活动起来,

    它对一切令人喜悦的事起反应。

    你的直觉的能力从实在的物体

    取得一个印象,展开在你的心中,它就此使你的心灵向往它。

    既然向往它了,若是继而趋向它,这种趋向就是爱;这就是本性,通过愉快在你心中再扎下根。

    然后,正如火由于它所具的本质

    向上行动,它的本性就是上升,

    上升到它的物质历时最久的地方;就像这样,被爱迷住的心降为欲望,欲望是一种精神行动,决不停止,除非它所爱的对象使它欢喜。

    现在你可以明白无遗地看到,

    有些人对于真理茫然无知到(1)如何深的地步,他们竟说爱的行动其本身都是美事,因它的物质往往看来是善的;但蜡也许是善的,不见得一切的印章也都是善的。”

    “你说的话和我的专心静听的心,”

    我回答他道,“使我明白了爱的性质,但是使我生出了更多的疑窦;因为假使爱从外面来到我们里面,而灵魂又没有另外的脚走路(2),那么走得对不对不是它的功过了。”

    他对我说道:“理性在这点上见到的,我能够对你说;超过这一点,那是信心的事,还是等俾德丽采吧。

    一切实体的本质与物质有区别,

    又与物质结合着,这种本质(3)有一种特殊力量包含在里面,它在发生作用时才能被感知,也只能由它的效果表明出来,像树木的生命由绿叶表明一样。

    因此人无从知道对于第一原则的

    认识和悟解来自何处,也无从知道对于至善的渴求来自何处,这两者存在于你内心,正好像酿蜜的本能存在于蜜蜂里面;这种原始意志其本身不容褒贬。

    可是,为了使这意志与一切意志

    融洽无间,你生来就有理性的力量,应该在允从的门槛前有所警惕(4)。

    人类从这个原则里就取得了

    是功是过的依据,看他如何贮藏

    真正的爱或如何簸去邪恶的爱。

    那些在他们的论究中深入到

    根本去的人,都见到这天赋的自由,因此把道德学说留给世人(5)。

    由此可见,假定一切在你内心

    燃烧的爱是从必然性中产生的,

    但取舍的权力还在于你自己。

    俾德丽采把这个崇高的力量

    称为‘自由意志’,若是她向你谈起,你务必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月亮一步慢如一步地走到了子夜,形状像一只完全着了火的吊桶,使星辰在我们看来显得稀疏;她向着天穹逆溯而上的行程,就是罗马人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看到太阳在沉落时所照耀的道路(6)。

    使彼托拉比任何孟都亚的城市

    更为著名的那位高贵的英灵,

    已一一卸下了我加于他身的负担;(7)因此,已经为我的种种疑问收集到清楚而又明白的答案的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梦游病者。

    但这种梦游病突然从我身上

    离开了,因为我看到一群鬼魂

    从我们背后绕到前面向我们走来。

    正如古代每逢底比斯人需要向酒神求助的时候,夜间只听见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两岸人声鼎沸(8),这些被善良的意志和神圣的爱推动的鬼魂就像那样地走来,我看到他们加快脚步沿路奔跑(9)。

    他们霎眼间就在我们面前了,

    因为所有这一大群都是奔驰而来;在前面的两个用哭声高叫道:“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10),”

    以及“恺撒为了要去征服伊勒达,狠狠打击了马赛,就驰往西班牙(11)。”

    其他的鬼魂接着叫道:“赶快!赶快!

    不要因为缺少爱而失去时机,

    为善的热忱会使天恩重新降临。”

    “精灵啊,如今你们内心的无比热忱,说不定已经抵消了你们生前对行善所表示的疏怠和迁延,这个还活着的人(当然我不说谎!)希望上山,只要太阳再照耀我们:因此告诉我们最近便的路在哪里。”

    这些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那些精灵中有一个就说道:

    “跟着我们来,你就会找到那裂罅。

    我们一心一意想自己赶快走,

    我们就不能停下来;宽恕我们,

    假如你把我们的痛悔当作无礼。

    我是味罗那城圣齐诺的僧院长,

    活在那善良的巴巴罗萨的朝代,

    现在米兰人谈到他时还在痛心。

    我知道一个人已一只脚跨进了坟墓,他不久就要因那修道院而悲叹,而且因在那里有权将感到哀切;因为他的儿子全身都长得畸形,心灵上更是邪恶,又在羞辱中出生,他却把他放在那里充当牧师之职(12)。”

    他是否又说了些话,或者是否不说了,我都不知,他已远远跑在我们前面;但这些话我却听到,也愿意保留。

    于是那位每逢需要时都会走来

    救助我的导师说道:“你转身向那里,看又有两个来了,他们在痛嚼怠惰。”

    那些殿后的都说道:“海水为他们而分开的那些人民,在约旦看到他们的后代之前就都死了”;(13)他们还说道:“那些不和安吉西斯之儿在一起把艰苦忍受到底的人民,自暴自弃地过着不光荣的生活(14)。”

    然后,那些阴魂离开我们

    远去了,我们已无法看到他们,

    我心中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从中生出形形色色的念头;

    我在这些念头中只是打着转,

    这种游离恍惚使我合起了眼,

    不久就觉得自己转入了梦境。

    【注释】

    (1)“有些人”指伊壁鸠鲁派的哲学家。

    (2)“另外的脚”指另外的动机。

    (3)这是经院哲学的说法:灵魂虽然与物质结合,但是又与物质分别开来。实体的本质指人的灵魂。

    (4)理性守望着本能与自由欲望之间的门槛。

    (5)指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他们承认自由意志是伦理学的基石。

    (6)这六行中的意思,简单说来是这样。在但丁这次行程的开始时是圆的月亮(见《地狱篇》第二十歌末),现在是凸圆的,而且逆着天体的行程走了那么远,以致它在上升时是在天蝎座里;当罗马人看到太阳在西方的稍南处——即在撒地尼亚和科西嘉之间的海峡上面——落下的时候,太阳也在那星座里。

    (7)“彼托拉”是维吉尔的诞生地安第斯的近代名称。他已回答了但丁的问题。

    (8)当底比斯人为他们的葡萄园向酒神巴卡斯求助的时候,他们就在夜间拥到伊斯美奴河和阿索巴斯河的两岸,举行求雨的仪式。

    (9)这些鬼魂是要洗去怠惰之罪的。

    (10)在天使告诉马利亚将生耶稣以后,“马利亚起身,急忙往山地里去。”(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9节)。

    (11)为了节省时间,恺撒把马赛的围攻交给勃鲁多,自己赶至卡托洛尼亚的伊勒达,他在那里击败了庞培的两个将军阿夫累尼阿和彼脱累阿斯。恺撒被称为像霹雳一般。

    (12)这个说话的鬼魂是热拉尔二世,他死于1187年(在腓特烈·巴巴罗萨的统治时期,1152年—1190年;米兰于1162年被这皇帝所毁灭,后于1169年重建)。他斥责阿尔培托·台拉·斯加拉(死于1301年)委派他的私生子身体畸形的朱塞普,充当圣齐诺修道院的僧院长的职务。朱塞普从1291年任职至1314年为止,因此但丁在他第一次寄居味罗那时期(1303—1304)也许知道他。

    (13)以色列人在红海中从法老那里被救出来后,还是不肯跟从摩西,因此还没有达到约许之地(约旦河),就死于沙漠地(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4章第10至20节)。

    (14)指那些特洛伊人,他们因跋涉得疲倦了,不愿与伊尼阿一起到意大利去,宁可与阿塞斯提一起留下在西西里。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5卷。

    炼狱篇 第十九歌

    一个忏悔的教皇——阿德里安五世那时辰是正当昼间的暑热,被地球或有时被土星消灭,不能再使月亮的寒光温暖;也是正当堪舆家们看到

    他们的“大福星”在黎明之前,

    沿着暂时黑暗的轨道在东方升起(1),那时我梦到了一个口讷的女人,她的双目斜视,她的双足弯曲,她的两手残废,她的脸色蜡黄(2)。

    我凝望着她;正如温暖的阳光

    使夜间被冻得僵硬的四肢

    活跃起来,我的眼光也那样

    使她的舌头敏捷,使她的身子

    立刻完全挺直起来,她的

    蜡黄的脸也泛起了爱情的红晕。

    她的舌头一旦恢复了自由,

    她就开始歌唱起来,唱得

    我没法子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她唱道:“我就是那迷人的海妖,在海上把水手们引入迷途的就是我,听我歌唱的,心中莫不感到喜悦。

    我用歌声使尤利西斯改变了

    他漂泊的行程,谁同我住了一会(3)就不肯再离开,我那么使他喜欢。”

    她的那张嘴还没有闭起来,

    一位圣洁的夫人出现在我身边,

    守卫着我,使那个女人手足无措。

    “维吉尔啊维吉尔,这个女人是谁?”

    她怒气冲冲地说;维吉尔就走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诚实的女子。

    他抓住了那另一个,撕破她的衣服,使她的前胸袒开,给我看她的肚子;从那里发出的臭气使我觉醒。

    我掉转了眼睛,善良的维吉尔说道:“我至少向你叫了三次;起身走吧,我们去找你能从中走进去的入口。”

    我就站起身来,只见那座圣山的

    所有的环道已被日光耀得通亮,

    初升的太阳在背后照着我们前进。

    我跟在他后面,走时低下了头,

    就像一个思虑重重的人那样

    把身体弯折得像一座拱桥一般,

    那时我听到:“来吧,路就在这里(4),”

    那说话的音调是那么和蔼可亲,

    简直在我们人间没有听到过。

    这样向我们说话的人展开了

    像天鹅一般的翅膀,引我们上升,我们就在两座坚硬的石壁间攀登。

    于是他拍动翅翮,拂拭我们,

    口中说着“哀恸的人”有福了(5),因为他们的灵魂里将充满安慰。

    “你有什么苦恼,这样一直望着地上?”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我们已登到稍在那天使之上的地方。

    我说道:“我这样胆战心惊地走着,因为我做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梦,使我直到现在还是在想着它。”

    他说道:“你看到那个古妖妇了么?

    在我们上面的阴魂就因她而流泪。

    你看到人们怎样使自己摆脱她么?

    说这些也够了。用你的脚加紧赶路,抬起你的眼睛来看那‘永恒的王’使它与诸天体一同旋转的诱鹰物。”

    如同鹰隼起先看看自己的双足,

    然后应声转过身去,张开双翼,

    想望那把它引诱过去的食物,

    我也变得那样;我就往前走去,

    通过那岩石裂开了让人攀登的狭道,一直走到那环绕的路开始的地方。

    我一登上第五层豁然开朗的地方,就看到在那里四周流泪的鬼魂,他们都是脸朝下仆倒在地上。

    “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6),”

    我听到他们深深地叹着气说,

    声音哽咽,几乎令人听不清楚。

    “上帝的选民啊,上帝的正义

    和你们的希望减轻了你们的惨痛,请指点我们向高处攀登的路。”

    “假使你们来此不必伏倒在地上,而且希望从速走你们的行程,那么让你们的右手永远向外边。”

    那诗人这样地请求,稍在我们前面有人这样地回答我们;我从中窥到了隐在言语中的另外意思(7),于是我掉转眼光去看我的导师;他显出高兴的样子颔首同意我的满含期望的眼光所要求的事。

    等到我能依自己的意思行动时,

    我向前走近那伏在地上的鬼魂,

    他说的话已深深地吸引住了我,

    我便说道:“精灵啊,你的痛哭流涕已使那果子成熟,没有它就无法转向上帝,暂为我搁起你更大的忧虑。

    告诉我你生前是谁,你们的背

    为什么向上,若是你愿意我为你

    在我活着离开那里的人间效劳。”

    他便对我说:“你就会知道(8)上天为什么使我们的背向着它;但先要知道,我是彼得的继承者。

    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下

    一条美丽的河,我的家族的

    名称就起源于这条河的名字。

    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我知悉了,

    那庄严的大袍对一个使它不受污的人是如何沉重,别的负担就轻如羽毛。

    多可悲啊,我的改悔来得迟了;

    但是等到我被选为罗马的教皇时,我就发现了人生就像一场梦幻。

    我看到了心儿在那里无法安宁,

    在那个生命中人也不能登得更高;因此我心中就渴慕这里的生命。

    直到那一瞬间,我是一个卑鄙的灵魂,离开了上帝,完全是贪婪成性;现在你看到我在此为这个而受罚。

    皈依的灵魂所受到的这种净罪,

    明白显出了贪婪能产生的后果,

    这座山上没有再痛苦的刑罚了。

    正如我们活着时眼睛只看到

    世间的事物,不抬起来观望高处,所以正义在这里使眼睛向着地上。

    就像贪婪把我们对一切善的爱慕

    消灭无遗,使我们的辛苦白费,

    正义在这里把我们紧紧抓住,

    收起我们的手足把它们完全缚起;我们在天的父欢喜惩罚多久,我们定要在这里一动不动地伏多久。”

    我已跪下去了,正想要开口说话;但我正开口的时候,他全然用耳朵感到了我恭敬的态度,就对我说:“什么原因使你向我屈膝?”

    我便对他说道:“由于你的尊严,我的良心责备我,不许我站着。”

    “挺直你的双腿,站起来吧,兄弟,”

    他回答道:“不要弄错了,我和你并其他的人同是一个‘权力’的仆人。

    假使你以前理会过那神圣的福音

    所说的那句话,‘人也不娶也不嫁’,你就能清楚懂得我为何这么说(9)。

    现在你去吧;我不愿你再耽下去,因为你的逗留打扰我的流泪痛悔,我以痛哭来使你所说的果子成熟。

    在彼方我有个侄女,叫亚拉琪霞(10),她本性是善良的,只要我们的家族不用自己的榜样使她走上邪道;我在人间留下来的只她一人了。”

    【注释】

    (1)这是指黎明前一个时辰,那时宝瓶座的最后几颗星和双鱼座的最初几颗星即将上升。这两个星座的部分星星此时的图形在堪舆学中叫做“大福星”。第2行指黎明前地球和土星的寒冷。“有时”指土星在地平线上的时候。

    (2)但丁梦到的这个丑恶的女人,正是指以后要洗净的贪婪、饕餮和淫欲这三种罪恶。

    (3)据荷马的《史诗》,尤利西斯并不受到海妖的诱惑。但据注家说,但丁所根据的或许是在中世纪流行的另外的传说。

    (4)这个天使站在从怠惰到贪婪和挥霍去的关口。

    (5)“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4节)。

    (6)“我的性命几乎归于尘土,求你照你的话,将我救活。”(《新约·诗篇》第119篇第25节)。

    (7)有的注家说,但丁从那鬼魂的答语中窥到的另外的意思是,有些灵魂可以自由地通过炼狱中的圈层,若是他们没有犯在那些圈层里受到净除的罪孽。

    (8)这说话的鬼魂是热那亚的俄托菩诺·台·飞厄斯岐。他于1276年7月12日被选为教皇,名阿德里安五世,而于同年8月18日逝世。飞厄斯岐家族是拉凡纳的伯爵,而从同名的一条小河取得了他们的名衔,这条小河在赛斯脱里和契亚凡里之间流入热那亚海湾。

    (9)这三行的意思是说,“既然在这里我们也不娶也不嫁,我不再是教会的新娘,也不再保留我生前的尊严了。”“人也不娶也不嫁”,是耶稣说的话,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2章第23至30节。

    (10)阿德里安的侄女亚拉琪霞是摩罗洛三世的妻子。他们在1306年曾作为流放中的但丁的保护人。见本篇第八歌末。

    炼狱篇 第二十歌

    一个伟大皇室的缔造者

    一个意志无法违抗更好的意志:

    因此,为了令他喜欢,我违反我的意愿,把尚未浸透的海绵从水中拿出(1)。

    我往前走去,我的导者也往前走去,一直沿着那石壁边有空隙的地方,就像在城墙上紧靠雉堞走路一样;因为把那充满全世界的罪恶(2)从眼睛中一点一滴挤出的阴魂,在另一边跟边崖靠得太近了。

    愿你受到咒诅,你古代的母狼(3),由于你的饥饿深得不能见底,你比所有其他的畜牲吃人更多!

    上天啊,在你的运转中,似乎有人认为我们人间的情形会得到改变,那母狼见了他会飞逃的人何时来临?

    我们继续前行,脚步跨得又小又慢,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些阴魂,听到他们都在哀哀地哭诉着;出于偶然,我听到有一个阴魂在我们前面带着哭声叫喊着:

    “有福的马利亚,”像一个产妇那样;而且继续叫喊:“你是多么贫穷呀,这只要看那所客店就可以知道,你在那里生了你的神圣的儿子(4)。”

    我随后又听到:“善良的腓布利喜斯,你宁可忍着贫困占有美德,也不愿冒着不义之名占有巨大的财富(5)。”

    这些言语令我心中十分喜悦,

    我就挨近前去要认识那个阴魂,

    这些言语似乎就由他说出。

    那个阴魂继续讲下去,讲到

    尼古拉赐给三个少女的金银,

    使她们的青春走上荣誉的道路(6)。

    “讲述这么许多美事的精灵啊,

    请告诉我你生前是谁,”我说道,“为什么只你一个重温这些颂歌呢?

    若是我回到人间去跑完

    那在飞向终点的生命的短促行程,你的言语是不会得不到报答的。”

    于是他说道:“我要把你问的告诉你,不是为了盼望从人世得到安慰,却因为这么多天恩照耀着未死的你。

    我是一棵恶树的根株,这棵树

    把黑影笼罩着所有基督教国家,

    因此难得从上面采下美好的果实;(7)可是杜挨,利尔,根特和布鲁日一旦有了权力,不久就会复仇;(8)我向审判一切的上帝恳求这个。

    在人间他们把我叫做休·卡培;

    从我生出了腓力普们和路易们(9),往后统治法兰西的就是他们。

    我是巴黎的一个屠夫的儿子(10)。

    等到一系古王的血统灭绝,

    只剩穿上灰色衣袍当教士的一个,我看到自己的手中紧紧握着国家的政权,从新得的版图获得那么多权力,朋友遍于天下,那一度没有人戴的冠冕就又加在我的儿子的头上,从他那里传下了骨头受到膏礼的一系(11)。

    只要普罗封斯的巨大妆奁(12)还没有蒙受我家族的羞耻,他们没有多大权势,可也没有作恶。

    然后他们用武力和奸诈开始

    他们的掠夺;他们夺取了波亚图,诺曼底和加斯科尼,作为赔偿。

    查理来到了意大利,使康拉丁

    成为一个牺牲者,作为赔偿;(13)又把汤姆斯送回天国,作为赔偿(14)。

    我预见今后不久会有一个时候,

    使另一个查理从法兰西走出,

    他自己和他的亲族因此更为人知。

    他独自一个走出,不带别的武器,只带着那犹大所挥弄的枪矛;他挺枪刺去,使佛罗伦萨裂开肚子。

    他从中得到的将不是土地,而是

    罪恶和羞耻,因为他把这种罪过

    越不当作一回事,他越要为此悲痛(15)。

    那另外一个,不久前还是一条船上的一个俘虏,我看到在出卖他的女儿,龂龂论价,像海盗对待女奴一样(16)。

    贪婪啊,你对我们再能做出什么呢,既然你已使我的家族迷了心窍甚至对自己的骨肉也冷酷无情?

    为了使未来和过去的罪恶显得逊色,我看到那百合花走进阿拉亚,体现在他牧师身上的基督被囚。

    我看到他第二次受到了嘲笑;

    我看到他又尝到了醋和胆汁,

    看到他在活的盗贼之间被杀(17)。

    我看到那再生的彼拉多残忍无比,甚至这样还不能使他满足,却不法地张起贪婪的帆驶进圣殿(18)。

    我的主啊,什么时候我才能欢欣地看到你隐在深思熟虑中的复仇,爆发出来以消除你神圣的愤怒?

    我刚才讲起那个圣灵的唯一新娘(19),你还因此要求我作一番解释,我那些话,在日光照耀的时间内,是我们所有祷告得到的回答;但是在黑夜来临以后,我们以相反的歌声来代替这种歌声(20)。

    那时候我们反复讲述彼格美利翁,对黄金的不能餍足的贪婪使他成为叛徒、盗贼和弑长者(21),又讲述那贪婪成性的迈达斯作了贪心的要求以后所遇到的惨境,我们对此永远耻笑是正当的(22)。

    然后每个人都回想疯狂的亚干,

    他如何偷藏了那些战利品,因此

    约书亚的怒气似乎还在这里折磨他(23)。

    然后我们谴责撒非喇和她的丈夫;(24)我们赞美希利俄多拉斯受到的踢;(25)在全山所有的圈层中传布着杀死波利多拉的波利纳斯托的丑名(26)。

    最后我们在这里叫道:‘克拉萨斯,告诉我们,因你知道,黄金是什么滋味?(27)’有时我们谈论,有的高谈,有的低语,这要看催促我们说话的热忱怎样,有的谈得热烈,有的谈得无力;因此在讲我们白天讲的善行时,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讲,只是在我近边没有人大声讲罢了。”

    我们已经从他那里离开了,

    正在尽我们的力量能及到的,

    循着那条路奋勇往上攀登,

    那时候我猛然感到全山在震动,

    仿佛要塌陷下来似的;一阵寒栗

    袭上我身,就像袭上一个临终的人。

    毫无疑问,在拉托娜还没有在那里筑好巢来生出天空两颗巨眼以前,提洛斯岛也没有震动得那么厉害(28)。

    于是四下里升起一片狂喊声,

    以致我的导师向我挨近前来说道:“有我引导着你,你用不到惧怕。”

    “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大家在说(29),我从那些在近边的听清了这话,他们的叫声是能够听到的。

    我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惴然不安,像第一次听到这颂歌的牧羊人,直到震动停止,颂歌唱毕为止。

    于是我们又走上我们神圣的行程,望望那些阴魂,他们躺在地上又已开始他们习以为常的悲叹了。

    如果我在这一点上没有记错,

    那时候在我作着深思的脑中,

    无知正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

    袭击着我,使我生出求知的渴望;我由于匆忙的缘故也不敢发问;我自己又不能在那里看出什么;因此我畏怯而忧愁地往前走去。 【注释】(1)意思是:“我没有坚持向那阴魂盘问下去,虽然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2)指贪婪。

    (3)“古代的母狼”象征贪婪。参看《地狱篇》第一歌。

    (4)“他们在那里的时候,马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6、7节)。

    (5)开雅斯·腓布利喜斯是罗马的执政官(公元前282)和监察官(公元前275)。在庇鲁斯王彼拉斯侵入意大利时,他被派到后者那里去交涉俘虏的交换。彼拉斯用种种方法收买他,但腓布利喜斯拒绝他一切的贿赂。

    (6)“圣尼古拉”(4世纪时利西亚地方的迈拉的主教),关于他有一个传说。据说他救了三个穷困的少女,使她们不致走上卖淫的道路。他在晚上把几袋金子偷偷从她们的窗口里丢进去,她们就用此作了妆奁,都嫁了人。

    (7)“休·卡培”(940—996),法兰西王,他是腓力普四世的祖先。腓力普四世自1285年至1314年为法兰西王。

    (8)这四座法兰德斯城市为腓力普四世所占领。休·卡培在这里预言法兰西军队于1302年在库尔特累战役中被法兰德斯军队战败事。

    (9)在1060年和1300年之间,四个腓力普(一世至四世)和四个路易(六世至九世)占据了法兰西的王位。

    (10)据那时的传说,休·卡培的父亲休大帝(死于956年)是屠夫的儿子。

    (11)休·卡培说,当卡罗林王朝结束的时候(以路易五世死于987年而结束),他的儿子继承了王位,但其实继承的是休·卡培自己。卡培王朝的缔造者是休·卡培,不是他的儿子和继承者,罗柏特一世。“当教士的一个”指路易四世的儿子,洛林的公爵查理,但其实查理并没有当教士。

    (12)在普罗封斯的雷门·培隆热伯爵死后,安如的查理于1246年娶他的女儿俾德丽采为妻,俾德丽采是爵位的继承者。

    (13)安如的查理应教皇克雷门特四世之请,于1265年带了军队到意大利,被加冕为西西里的王。他于1268年把康拉丁杀死,而为那不勒斯的王。

    (14)这里但丁根据了一个流行的但是错误的传说。据这个传说,汤姆斯·阿奎那,由于安如的查理的指使,在福斯萨诺的寺院里被毒死。

    (15)瓦罗亚的查理,腓力普四世的兄弟,带着一些贵族和五百个骑兵,于1301年11月1日进入佛罗伦萨。他背叛地(“犹大所挥弄的枪矛”)袒护该城的黑党,因而黑党战胜了白党。他的绰号叫做“无地者”,也许因为他于1302年远征西西里失败,或者因为他是一个幼子。

    (16)当瘸子查理帮助他的父亲安如的查理,复得西西里时,他被亚拉冈的彼得三世的海军大将所战败,又被俘虏(1284年6月)。1305年,他把他的最幼的女儿俾德丽采嫁给伊斯特的阿左八世,阿左比俾德丽采要大好几岁。

    (17)沙拉·科隆那和威廉··诺加累(“活的盗贼”):以腓力普四世(“那百合花”)之名,在阿拉亚逮捕了教皇菩台尼腓斯八世,把他百般虐待,不数日后死于罗马(1303年10月11日)。

    (18)腓力普四世(他被叫做“再生的彼拉多”,因为他把菩尼腓斯八世交给他的敌人科隆那家族手里,就像彼拉多把耶稣交给犹太人手里一样)从1307年起迫害圣殿骑士团,目的是在夺取他们在两个世纪内所积聚的巨大财富。

    (19)“圣灵的唯一新娘”指圣母马利亚。

    (20)在白昼他们赞颂美德;在晚上他们斥责罪恶。

    (21)彼格美利翁,黛多的兄弟,杀死了他的姐夫(他们的叔父)西丘斯。“他(即彼格美利翁),不虔敬的,又为爱好黄金蒙住了眼,出其不意地到了西丘斯那里,在祭坛面前偷偷把他杀死,不顾他姐姐对西丘斯的极大情爱。”(维吉尔的《伊尼特》第1卷第350行以下)(22)酒神巴卡斯极其感激夫利基亚王迈达斯对他的朋友赛利那斯所表示的好意,所以答应给他任何的要求。迈达斯希望他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黄金,但当他发现他的食物也变成了这珍贵的黄金时,不久就恳求巴卡斯取消他这个特权。

    (23)在攻占耶利哥时,约书亚命令一切财物都要归于耶和华;但亚干不管这个命令,他和他的家族因此被石头打死。见《旧约·约书亚记》第6章第19节,及第7章。

    (24)在使徒们向众人传了道以后,大家将田产房屋都卖了,把所卖的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有一个人名叫亚拿尼亚,同他的妻子撒非喇,卖了田产。把价银私自留下几分,他的妻子也知道,其余的几分,拿来放在使徒面前。”(见《新约·使徒行传》第5章第12节)。

    (25)琉卡斯王的财政大臣希利俄多拉斯,同他的卫兵走进耶路撒冷的圣殿搬取财宝时,看到一匹马上面骑着一个可怖的人。这匹马疯狂飞奔,前脚踢到了希利俄多拉斯的身上。(见《次经·玛加培书下》第3章第25节)(26)在特洛伊城被围的时候,普赖阿姆把他的最幼的儿子波利多拉,连同大量的黄金,偷偷送到色累斯王波利纳斯托那里,要他把他扶养大。但是当特洛伊人被战败以后,波利纳斯托即站在胜利的阿加孟农的一边,违背了誓约,将波利多拉杀死,并霸占了他的黄金。(见《伊尼特》第3卷第49行以下)(27)马可·克拉萨斯,与恺撒和庞培同为罗马的三执政官(公元前60年)。他是以爱黄金著名的。当他和帕提亚人作战被杀的时候,帕提亚王海洛提斯把熔化了的黄金倒进他的喉咙里。

    (28)朱诺妒忌朱庇特爱拉托娜,就把她向四处驱走,直到她到了提洛斯。提洛斯是一座浮岛,在大海中漂流。朱庇特使这座岛固定了,以便迎接她。在这里,她替他生了两个孩子——阿波罗和代安那——太阳和月亮。

    (29)“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上帝,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14节。

    炼狱篇 第二十一歌

    诗人史泰喜斯

    我的胸中正在火一般燃烧着

    自然的求知欲望,除非喝了

    那撒玛利亚女人所恳求的水(1),这口渴无法消止;时间的急迫催我跟着我的导者循那阻塞的路前行,我为那公正的苦行悲叹着;看哪,正像路加在圣书里所写下的,已经从坟墓里面复活过来的基督,忽然在那两个行人的面前出现(2),一个阴魂向我们出现,在我们后面(3)走来,凝望着他脚边匍匐着的众魂,我们直到他先开口了才觉察到,他道:“我的兄弟们,愿上帝赐你们安宁。”

    我们迅速转过身去,而维吉尔

    就向他作了与之适合的答礼。

    然后接着说道:“愿那公正的法庭把你平安地带到蒙庥者之群里,我由那法庭判处永久的流放。”

    “确然,”他说道,同时我们毅然前行,“如果你们是不为上帝垂顾的阴魂,谁护送你们在他梯子上走到这么高?”

    我的导师说道:“假使你看这个人头上所刻着的由天使划下的记号,你会清楚看出他应和善人一起统治。

    但既然那日日夜夜纺织的她,

    还没有替他拉下克罗索为每人

    紧紧绕在纺锤上的生命之线(4),他的灵魂,是你也是我的姐妹灵魂,在上去的时候无法独自行走,因为它不像我们那样观看事物:(5)因此我从地狱的血盆大口中被带出来引导他,我还要引导他向前,一直到我的学派能领导他的地方。

    但是,你若知道,请告诉我们为什么这座山先前那样震动,为什么直到浪打的山坳,人人都同声叫喊。”

    他就这样地用这些问话穿过了

    我的欲望的针眼,单单那希望

    已经使我不再那样地干渴了。

    那个灵魂开始说道:“这座山的

    神圣规则决不容许独断独行的,

    或是超出惯例以外的任何东西。

    这里的一切不会发生任何的变化;在这里作为原因而发生作用的,不是别的,而是上天所接去的东西:(6)因此不论降落下来的是雨,是雹,是雪,是露,是霜,都不会高于那短短的小阶梯的三个梯级。

    云,不论是密是稀,都不出现,

    也不出现闪闪的电光,或是在彼方时常变换地方的骚马斯的女儿(7)。

    干燥的尘雾向上升起,也决不会

    高于我所说的那三级梯的顶端,

    那彼得的牧师就站在那上面。

    这座山在下面说不定有点震动,

    但在这上面从来没有由于

    隐在地球里的风而震动,我不知何故。

    这座山在这里会震动,若是一个灵魂感到自己已经洗净了罪孽,可以动身往高处攀登;紧随着,将响起一片欢呼。

    只有意志才能证明灵魂的洁净,

    意志充满了能自由调换居所的

    灵魂,而且使灵魂欣然听从它。

    固然灵魂向来有这上升的意志,

    但由于上帝的安排灵魂却渴慕苦行,就像在人世渴望犯罪,这就阻止了它。

    在这苦刑的下面已经躺卧了

    五百余年的我,到现在才有这

    自由意志,要走向更幸福的门槛。

    因此你感到了山的震动,又听到了那些虔诚的精灵们在山上赞美主上帝——愿他使他们早登天国。”

    他这样向我们说;既然我们口渴得越厉害,感到喝下的水越甘美,我说不出他使我受到多大教益。

    那贤明的导者道:“如今我看到在这里把你们捕住的网,有人如何突破它,为什么这里地震,你们又为何同乐。

    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至于你为何在这里躺了这么多

    年代,也让我从你的言语里知道。”

    那精灵回答道:“在那个时代,

    那时善良的泰塔斯,凭‘至高帝王’之助,替那些被犹大出卖的血从中流出的创伤复了仇,我负着最持久、而且最光荣的名称活在人间,有着极大的声誉,可还未获得信仰。

    我的言辞的音乐是那么美妙,

    罗马把出生在吐鲁斯的我召了去,我就获得了一顶桃金娘的花冠。

    在人间他们还在叫我史泰喜斯;

    我歌唱底比斯,又歌唱伟大的阿基利;但我在那第二个重负下中途倒下了。

    那使千余火焰熊熊发光的灵焰

    所迸射出来的火花,使我温暖,

    而成为我的诗情的烈火之种子:

    我说的就是‘伊尼特’,它对于我就像一位母亲,把我在诗歌上抚育起来;没有它我一文都不值。

    唉,要是维吉尔在世的时候,

    我也能活在人间,我甘愿在这山上多耽上一年,然后摆脱我的苦行。”

    这些言语使维吉尔转身向我,

    他的神色在默默地说:“别出声。”

    但人的意志并不总是万能的;

    因为笑声和泪水会随着那产生

    这些东西的激情接踵而来,

    最真诚的人最不能控制它们。

    我不过笑了一下,像一个做鬼脸的人;那阴魂就此沉默了,望着我的眼睛,眼睛是最能透露灵魂的地方。

    于是他说道:“愿这么艰巨的苦行达到它的目标;为什么你的脸刚才向我闪出一丝笑容呢?”

    如今我处在左右为难的地位了;

    一个要我保持沉默,一个要我说话;因此我叹了一声,我的导师也懂得了我的苦衷,对我说道:“不用怕说话,你只管说吧,把他极愿意知道的事告诉他。”

    我便说道:“古代的英魂啊,

    也许你对于我发出的笑感到讶异,但是我愿意你听到更惊奇的事。

    指导我的眼睛仰望天国的他,

    正是你从他里面汲取力量

    来歌唱人类和神明的维吉尔。

    假使你认为我的笑有另外原因,

    就把它看作不真实的,要相信

    你说起他的那番话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已弯身去抱我导师的双足了;

    但他慌忙说:“兄弟,不必如此,你是个阴魂,你看到的也是个阴魂。”

    于是他站起身来道:“如今你能够理解到,我心中对你怀着的爱是多么挚热,我甚至忘了我们是幽灵,把阴魂当作实体的东西看待了。” 【注释】(1)《新约·约翰福音》第4章:“耶稣回答说,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妇人说,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叫我不渴。”

    (2)《新约·路加福音》第24章:“正当那日,门徒中有两个人往一个村子去,名叫以马忤斯,离耶路撒冷约有25里。他们彼此谈论所遇见的这一切事。正谈论相问的时候,耶稣亲自就近他们,和他们同行。”

    (3)这是诗人史泰喜斯,他将要与但丁留在一起,直到本篇的末了。他约于公元50年生于那不勒斯(并不是如但丁所说的吐鲁斯人),于公元96年死于该地。诗人在未斯培西安的朝代大部分住在罗马。这个王室的儿子,泰塔斯,曾于公元70年占领了耶路撒冷。史泰喜斯是《底比特》和《阿基利特》的作者,前者讲七王攻打底比斯,后者讲特洛伊战争。《阿基利特》因诗人的死,没有写完。但丁是十分熟悉这两部著作的。诗人另一部著作《雪尔维》的原稿,要到15世纪初才被发现。

    (4)克罗索是三个命运女神中的最幼一个。每个人生下的时候,她把一定分量的纱绕在拉开西斯的纺锤上,纱需要纺多少时候,一个人就活多少长久。

    (5)由于还受着肉体的羁绊。

    (6)指人的灵魂。

    (7)“骚马斯的女儿”即爱利斯,在神话中代表虹霓。

    炼狱篇 第二十二歌

    三诗人边行边谈

    我们已把那位天使留在后面了,

    他从我的额上除去了一个伤疤,

    使我们转身向那第六圈层走去;(1)他已向我们说过,那些热望正义的灵魂有福了,他只用“渴”一字说完那句祝福语,另外的不说(2)。

    我比走其他的路更要轻快,

    就继续前行,因此毫不感到辛苦,我正随着那些敏捷的精灵向上,忽听到维吉尔说道:“由美德燃起的爱永远燃起其他的爱,只要它的光焰向外射放出来:

    因此,自从朱味那尔下降到(3)冥国的林菩狱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从他听到你的热爱的时候起,我就对你油然生出了一种爱意,那是对于不曾见过的人从未有过的,因此我如今觉得这些阶梯并不漫长。

    但告诉我,若是过分的亲热使我放肆,请像朋友般宽恕我,如今请你像跟一个朋友般跟我谈话吧:由于你的兢兢业业,你使自己充满了智慧,在这么多智慧中,

    你的胸中如何能容下贪婪呢?(4)”

    这些言语先使史泰喜斯微微

    笑了一下;然后他回答道:

    “你的一言一语表示你对我的珍惜。

    实在说来,事情常常会显得那样,使我们生出没有根据的怀疑,就因为那真正的原因被掩起了。

    你的问话就向我表示出你认为:

    也许因为我曾经住在那圈层里,

    我在人世的时候是贪婪成性的了。

    现在你要知道贪婪离开

    我在人间的本性太远了,为这纵恣,我的受罚已长达几千次月的圆缺;要不是我改正了自己的癖性,我早受到滚动重物的苦刑了:(5)我改正是由于注意到你几句诗,你仿佛对人性感到激愤,在那里叫道:‘对黄金的可恶的渴慕啊,你为什么不限制人类的贪欲呢?(6)’然后我看出了我们的双手在花钱的时候,可以摊得太开,我忏悔了这个和其他的罪孽。

    有多少人由于对这罪孽无知的缘故,又将不留下一根头发而出现(7),无知使他们生前和临终时无从忏悔!

    你也要知道,凡是和这种罪正相反而又排斥这种罪的任何罪恶,要在这里和这种罪一起枯萎。

    因此,假使我为了洗净自己的罪,曾处在痛悔贪婪的众魂之中,这是由于我犯了跟他们相反的罪恶。”

    那歌唱牧歌的伟大诗人说道:(8)“可是,当你歌唱佐卡斯泰生下的两个烦恼中所进行的残酷斗争时(9),从克利俄为你拨起的调子来看(10),似乎信仰还没有使你相信上帝,没有信仰,只有善行,那是不够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什么太阳或烛炬为你驱除了黑暗,使你以后扬起篷帆追随那‘渔人’而去?(11)”

    于是他回答道:“你先把我送往

    巴那萨斯山,在洞壑里吸饮灵泉,然后你用明灯照引我走向上帝。

    你好像是一个夜间行路的人,

    把灯提在背后,不使自己受益,

    却使追随他的人们变得聪明,

    因为你曾经说过:‘世界是更新了,正义和人类的纯朴时代返归,一个新的民族从天上降到人间(12)。’亏得你我成为一个诗人,亏得你我成为一个基督徒,为了使你更清楚看出我勾出的轮廓,我要着上颜色。

    当时在全世界的每个角落,

    由于永恒天国的使徒们播了种,

    真正的信仰早已到处在长大;

    而你从天上得到了灵感

    而说出的言辞与新的传道者符合,我就养成了常去拜访他们的习惯。

    然后他们在我看来那么神圣,

    当多密喜安把他们横加迫害时(13),他们的号哭并非没有使我泪下。

    当我在彼方的人寰行走的时候,

    我无时不救援他们,他们那种

    正义的生平使我蔑视其他一切宗派;在我的诗篇中我还没有把希腊人带到底比斯的河边,我就受了洗礼(14),但由于畏惧我是个秘密基督徒,长时间伪装异教徒;我表现的这种三心二意,使我绕着第四圈层疾驰奔走了有四百多年之久。

    因此,那使我看不到至善的幕

    是由你替我揭开了的,请你

    趁我们在上山的路上还有着多余时间,告诉我我们古代的忒楞斯,西西留斯,普劳塔斯和发罗在哪里;你若知道(15),告诉我他们是否入了地狱,在哪一层。”

    我的导者回答道:“他们同柏喜斯(16)和我,以及其他许多人,都同那受到缪斯们哺育最多的希腊人(17),一起住在黑暗牢狱的第一层里。

    在那里,我们时时刻刻讲到

    那座我们的保姆永驻着的圣山(18)。

    幼里披底在那里跟我们在一起,

    还有安提封,施蒙尼迪,阿加同(19),和其他许多戴过桂冠的希腊人。

    在那里可以看到你诗中的人物,

    安提峨尼,提费尔,和阿琪亚,

    以及还像从前那样忧郁的伊斯明(20)。

    那里可看到指出兰及泉的她;(21)那里还住着泰利西亚斯的女儿(22),西提斯,黛达弥亚和她的姐妹(23)。”

    如今两位诗人都已沉默无言,

    走出了登山的路和直立的石壁,

    他们重新向四下里细细观望;

    白昼的四个使女早已留在后面,

    第五个使女正在日轮的车辕边,

    依然把火光能熊的尖角指向天空(24)。

    我的导者就说道:“我想我们必须把我们的右肩转过来向那边缘,然后像我们以往那样绕山而行。”

    于是习惯在那里当我们的向导,

    因为那位高贵的精灵表示同意,

    我们满怀着信心开始向上攀登。

    他们在前面往前行进,而我呢,

    却独自一个走在后面;我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使我颖悟诗歌的奥秘。

    但那美妙的谈话立即被一株树打断,我们看到那树直立在路的中央,上面挂着又新鲜又芬芳的果实(25)。

    松树愈是往上,树枝愈是稀少,

    这株树却愈往下,树枝愈稀少;

    我想那是为了不让人爬登上去。

    在我们的狭径受到堵塞的那边,

    一泓清澈的泉水从高岩上流下,

    然后在树叶之上自行飞散开来。

    两位诗人向那株树走近过去;

    在那绿荫中有一个声音叫道:

    “这种食物你们将感到匮乏。”

    然后又说道:“马利亚想到怎样使娶亲的筵席体面完备,甚于想到如今在替你们说话的自己的口(26)。

    在往昔时候罗马妇女满足于

    把水当作她们的饮料,但以理

    也轻视了食物而获得了智慧(27)。

    上古的时代是像黄金一样美丽;

    那时饥饿的人觉得橡实鲜美,

    那时口渴的人把流水看作琼浆。

    野蜜和蝗虫是施洗的约翰

    在犹太的旷野里所吃的食物;(28)因此他蒙着荣光,而且那么伟大(29),就像福音书向你们启示的那样。”

    【注释】

    (1)在第六圈层里,是洗涤饕餮罪的。

    (2)这个祝福语见于《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6节:“‘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第五圈层的天使说这祝福语时,只说“渴”字,没有说“饥”字,这要留给第六圈层的天使来说(见下面第二十四歌)。

    (3)“朱味那尔”(47—130),讽刺诗人。他在第七篇讽刺诗里赞美了史泰喜斯。

    (4)维吉尔看到史泰喜斯在第五圈层里,以为犯的是贪婪罪,但其实如史泰喜斯在下面说明的,他犯的是与贪婪正相反对的挥霍罪。

    (5)地狱中责罚吝啬者和浪费者去滚动重物,见《地狱篇》第七歌。

    (6)维吉尔的这两行诗见于《伊尼特》第3卷第56、57行。

    (7)那些在地狱第四圈中的极端贪婪的祭师、教皇和红衣主教,都是没有头发的。

    (8)维吉尔曾著有《牧歌》十篇。

    (9)佐卡斯泰是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母亲,后来是他的妻子,他们生下两个儿子,名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参看《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10)“克利俄”是司历史的缪斯女神。史泰喜斯在《底比特》的开头,向克利俄祈求,这就显出他是异教徒。

    (11)“渔人”指圣徒彼得。这里的意思是指信仰基督教。

    (12)这几行诗见于维吉尔的《牧歌》第4篇第5至7行。在中世纪,这被认为预言了基督的诞生。

    (13)“多密喜安”是罗马皇帝,生于公元51年,81年为皇帝。他曾残忍地迫害过基督教徒。

    (14)这里的意思是指史泰喜斯还没有写他的《底比特》以前,并不是指他诗里所写的某一个章节。

    (15)忒楞斯(公元前195—前159)、西西留斯·史泰喜斯(公元前168年卒)和普劳塔斯(公元前254—前184)都是喜剧诗人。发罗(公元前82年生)是史诗和讽刺诗的作者。

    (16)“柏喜斯”(34—62):讽刺诗人。

    (17)指荷马。

    (18)指九位缪斯女神所在的巴那萨斯山。

    (19)幼里披底(公元前480—前441)、安提封和阿加同(公元前448—前400)都是悲剧诗人。施蒙尼迪(公元前556—前467),抒情诗人。

    (20)安提峨尼和伊斯明是挨提巴斯王的女儿,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的姐妹。提费尔(代俄密特的母亲)和阿琪亚(波利奈西斯的妻子)是亚各斯王阿德拉斯塔的女儿。

    (21)这是指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见《地狱篇》第十八歌)。她曾把攻打底比斯的七个英雄领到名叫兰及的泉水那儿去,而放下了来喀古士交托给她的儿子,孩子被蛇咬死。来喀古士正要把她杀死时,她的两个儿子跑来把她救出。

    (22)泰利西阿斯和他的女儿孟都,见《地狱篇》第二十歌。

    (23)西提斯是阿基利的母亲。阿基利和黛达弥亚相爱事,见《地狱篇》第二十六歌。

    (24)这是指上午十时以后。

    (25)这是饕餮者不能爬上去的有象征意味的果树。

    (26)马利亚所说的“他们没有酒”一句话,已在上面第八歌引过,在这里当作节制的榜样。

    (27)《旧约·但以理书》第1章第8和第17节:“但以理却立志不以王的膳,和王所饮的酒,玷污自己……但以理又明白各样的异象和梦兆。”

    (28)《新约·马太福音》第3章第1至4节:“那时,有施洗的约翰出来,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这约翰……吃的是蝗虫野蜜。”

    (29)《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第11节:“我实在告诉你们,凡妇人所生的,没有一个兴起来大过施洗约翰的。”

    炼狱篇 第二十三歌

    但丁与故友相遇

    我正把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

    树上翠绿的叶丛,就像把生命

    浪掷在鸟儿身上的人那样,

    待我胜过父亲的他说道:

    “儿啊,现在往前走吧,我们必须把派定给我们的时间用得更得当。”

    我立即向那两位哲人转过脸去,

    也一样迅速地把脚步转向他们,

    他们在谈话,使我走路时也有所得益。

    猛然间,听到哀哭和歌颂的声音:“主阿,求你使我嘴唇张开(1),”

    那声音令人听了又喜又悲。

    “亲爱的父啊,我听到的是什么?”

    我开始说道;他说道:“是鬼魂们,他们说不定正在解他们孽债的结。”

    好像在苦苦沉思着的行路人,

    在路上追上了他们不认识的人,

    回过头来看他们,可是不停步,

    就像这样,我们后面有一队幽灵,正在加快了脚步走来,越过我们,沉默而虔诚,惊讶地望着我们。

    每个精灵眼睛都黑而凹陷,

    脸色发青,而且那样地消瘦,

    个个都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

    我相信,受神罚的挨利雪克同(2),对饥饿感到莫大恐惧的时候,也不会饿得像那样地只剩一张皮。

    那时候我心中细细思量道:

    “看看在耶路撒冷沦亡时候的

    那些人民吧,玛丽吃了自己的孩子(3)。”

    他们的眼眶像落掉宝石的指环:

    凡是在人脸上读出“omo”的人,一定会清楚认出那里的“m”(4)。

    不知道那原因的人,有谁会相信

    果子的馨香和泉水的甘洌,

    使人产生欲望后就变成那样?

    因为对他们的瘦削和他们的枯槁

    所以发生的原因,还是茫然无知,我正惊讶什么使他们那样饥饿,冷不防一个阴魂从头上的深窝里,转过眼来向我凝神观望,然后高声叫道:“这对我是多大的恩惠?”

    我决不会凭那脸把他认出,

    若不是他的声音中向我显出了

    已从他的颜容上消失的东西。

    这一粒火星重新使我的心中

    明亮起来,记起那变了的模样,

    我就认出了福累斯的面孔(5)。

    他祈求道:“唉,切莫瞪眼望着

    使我皮肤发白的干枯的麻风,

    或是我可能有的肉体的瘦削,

    可是要告诉我你自己的实情,

    那两个护送你的精灵又是谁;

    不要站在那里对我不理不睬。”

    我回答他道:“在你去世的时候,我曾为你的颜容哀哭,如今看到变成这种模样,又使我悲痛欲绝。

    因此,以上帝之名,告诉我你因何消瘦;在我惊讶的时候不要命我说话,心有他念的人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对我说道:“从‘永恒的意志’产生的力量,流入我们后面的泉水和树木里面,使我这样消瘦。

    所有这些流着泪歌颂的阴魂,

    因为在世时把食欲纵恣过度,

    在这里用饥渴使自己成为神圣。

    从那果子里发出来的馨香,

    从那飞散在绿树上面的水花中

    漂送来的甘洌,引起我们的饥渴。

    我们循着这条路绕行的时候,

    我们赎罪的痛苦不止重复一次,

    我说痛苦,其实我应该说安慰;

    因为引我们到那株树去的欲望,

    就是在基督流血为我们赎罪时

    使他欣然说出‘我的上帝’的欲望(6)。”

    我对他说道:“福累斯,从你离开人世到那更幸福的世界去的那天起,到如今五年的岁月还没有流尽(7)。

    如果你的再行犯罪的力量

    是在那使我们重返上帝的痛悔时刻降临之前,才在你身上告结束的,那么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8)我原以为你还在下面,在那里(9)虚掷的时间要以苦行的时间补偿。”

    于是他对我说道:“我的奈拉很早就用她泉涌似的眼泪引我到这里,来痛饮这些笞刑的甘美的苦水;她用她虔诚的祷告,用她的悲叹,把我从那些阴魂在那里等待的边境带走,使我无需耽在其他圈层中。

    我生前所热爱的亲爱的寡妻,

    她在贞洁的行为上显得越是孤单,得到上帝的珍惜和爱护也就越多;同我把她丢下在那里的地方相比,撒地尼亚岛南部的巴巴琪亚山区,有着贞洁得多和淑静得多的妇女(10)。

    亲爱的兄弟啊,你要我说什么呢?

    我已完全预见到了一个时代——

    离开今天这个时刻决不会长久——到那时,从教坛上将颁下一道禁令,不准佛罗伦萨的厚颜无耻的女人,袒着胸膛,露着奶头,到外边行走。

    要施加了教会或其他的规诫,

    才肯蔽着身体出外的女人

    是怎样的巴巴利人或萨拉森人啊?

    但这些无耻的东西只要知道

    行动迅速的上天给她们准备的刑罚,她们早已要张开口嚎啕大哭了;因为我的预见若在这上面没有错,不等到如今以催眠曲哄得入睡的人两颊上长出了汗毛,她们就要伤心。

    兄弟,请你不要再对我瞒着自己;你看到不独是我,而且所有这些阴魂,都在凝视你把阳光遮住的地方。”

    我因此对他说道:“若是你回想到在人世时你我如何相处在一起,那么目前的回忆将更为沉痛。

    几天前,那时它的”(我就指着那太阳)“姐妹向你显出圆满不缺的形象,那走在我前面的人使我离开了人间的世界。就是这一位引导我在深沉黑夜中离开那些真正的死人,我就是带着这个肉躯跟随着他。

    他的激励把我从那里带到这上面,来绕着这座高山直往峰顶攀登,为人世弯曲的你们在这里变得正直。

    他对我说他要作我旅程中的伴侣,直到我和俾德丽采相会为止;到那时候,他一定要离我而去。

    这样对我说话的就是维吉尔

    (我就指维吉尔),另一位就是刚才你们境中所有悬崖都为之震动的那个阴魂,如今他已从这里释放了。”

    【注释】

    (1)《旧约·诗篇》第51篇第15节:“主啊,求你使我嘴唇张开,我的口便传扬赞美你的话。”

    (2)根据奥维德的《变形记》,挨利雪克同是一个帖撒利的王子,他砍下了西利兹圣林中的一株橡树,因而被这女神罚他感到永无餍足的饥饿,以至于咬嚼他自己身上的肉,等到把自己身上的肉咬嚼到所剩无几时,他看到了更为可怖的饿死的前景。

    (3)在罗马皇帝泰塔斯围困耶路撒冷的时候,城中发生了可怕的饥荒,甚至有一个名叫玛丽的犹太女人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把他吃了。

    (4)拉丁字homo(人),若是拿去了气音字h,就成了意大利文omo(亦为“人”)。一个头颅骨上的两个眼眶,连同鼻子的中间线(),就形成那时候的大写m。

    (5)“福累斯·杜纳底”,但丁的同时代人和朋友。他是珂索(见下一歌)和庇加达(见下一歌及《天堂篇》第三歌)的哥哥。他死于1296年7月28日。他与但丁的友情不但在《神曲》里显出来,而且由他们用诗来通信这事实显出来。这通信包括六首十四行诗,三首由但丁写给福累斯,三首是他的回信。在两首诗里,但丁提到福累斯的贪吃的脾性;在又一首里,他怜悯福累斯的妻子,由于她丈夫的不正规的习惯。

    (6)《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第46节:“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那种欲望”指他们要使自己的意志符合于上帝的意志的欲望。

    (7)“福累斯”死于1296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时尚未满五年。

    (8)意思是说:“若是你把你的忏悔拖到最后,怎么你这么早就来到了这里的呢?”

    (9)“在那下面”指在炼狱前界。

    (10)据说巴巴琪亚地区的居民,不是从汪达尔民族就是从萨拉森民族传下来的,那里的女人几乎赤裸着身体出外。但丁这里说佛罗伦萨的女人还远不及巴巴琪亚的女人贞洁淑静。

    炼狱篇 第二十四歌

    兴高采烈的节制食欲者

    说话没有耽搁我们走路,我们走路也没有耽搁我们谈话;我们一边谈,一边毅然前行,就像顺风行驶的船。

    那些像死了两次的东西似的

    阴魂从他们眼眶的深处看到了

    我是活着的人,就表示惊奇不止。

    而我呢,把我的谈话继续下去,

    说道:“也许为了另一人的缘故,他向上走得比他想的要慢些(1)。

    但你若知道,告诉我庇加达在哪里;(2)告诉我在这群呆呆地望着我的鬼魂中间,我是否看到值得注意的人。”

    “我的妹妹,我不知道应该称她美呢,还是应该称她善,正戴着冠冕在俄令巴斯高山上蒙庥欢欣。”

    他先这么说,然后又说道:

    “在这里 互相指名道姓不受禁止,因为食欲的节制使我们面貌全非。

    这一个(他用手指指出他)是菩那琴太,卢加城的菩那琴太;再过去些(3),那个比他人容貌更枯槁的人,曾把神圣教会抱在自己怀中:他出生于都尔,现在正用斋戒洗净生前吃酒浸菩尔塞纳鳝鱼的罪孽(4)。”

    他向我一一道出其他许多人的

    名字,大家都似乎对提名道姓喜悦,因此我看不到一个怒形于色的脸。

    我看到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5),就因为饥饿用他的牙齿咀嚼空气;还有用牧杖牧放人群的菩尼腓斯(6)。

    我看到那位侯爵大人,他生前

    在福里从容喝酒时没有现在这样渴,可是贪喝的他从不感到满足(7)。

    就像一个人向四下里观望一下,

    然后从众人中挑了一个,我挑了

    那个仿佛对我最熟的卢加人(8)。

    他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但我听到他仿佛在说“贞太加”,那声音来自神圣的正义把他不断磨折的地方。

    我道:“似乎极愿和我说话的灵魂啊,你就说吧,这样我才可以了解你,请你用言语来满足我,也满足你。”

    他开始说道:“一个女人已经生下,但尚未戴妇女的头巾,她将使你喜爱我生身的城市,不论人怎样非难它(9)。

    你就带着我这个预言从这里去吧;即使你听错了我咕哝着的话,将来也会有真情实事显给你看。

    但是对我说,我是否在这里看到

    那吟出新的诗章的人,那开头是:‘懂得爱情真谛的少女少妇们啊(10)。’”

    于是我说道:“我也算是那样的一个人,在爱情使我有所感悟时即加注意,它在我心中怎么说我就怎么写。”

    他说道:“兄弟啊,现在我看到那症结了,为什么那‘书记官’,还有归托内和我,总是无法具有那清新的诗风。

    我确然看出你们的笔如何

    亦步亦趋追随你们心中的感兴,

    但毫无疑问我们的笔就不这样。

    谁要是打算再往前追索下去,

    会对这两种诗风的差异毫无所知”;(11)然后,仿佛满足了,他就此沉默。

    好像在尼罗河一带过冬的鸟,

    有时候在空中把自己排成方阵,

    然后飞得更迅疾而改成了纵列;

    所有在那里的阴魂就像那样

    回过脸去,加速了他们的步子,

    因他们的瘦削和愿望疾行如飞。

    又好像一个奔跑得疲倦了的人,

    让他的同伴们在他身旁过去,

    自己慢步而行,直到喘息平舒;

    福累斯就像那样让那神圣的徒众

    从旁经过,在我后面走上前来,

    说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呢?”

    我回答他道:“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可是无论我归来得怎样早,我的心总会在我之前到达此岸:因为我被放在那里生活的地方(12),是一天一天更加鲜廉寡耻了,似乎命定要遭受悲痛灭亡的劫运。”

    他说道:“现在去吧,因为我看到那罪过最大的人在一头畜牲的尾后,被拖向那从不能洗清罪恶的山谷。

    那头畜牲跑一步快一步,永远

    在加快步子,直到把他送命,

    使他的身体只剩一堆糜烂的肉(13)。

    那边的日轮”(然后他举眼望着天空)“用不到再运转几次,你就会清楚看到我的言语不能进一步阐释的事。

    现在你留在后面吧:因为在这境内时间异常珍贵,这样和你一起用同样的步子走,我就损失太多。”

    好像从一队正在驰骋的骑兵中,

    有时一个勇气百倍的骑士跃马而出,去夺那第一个接战的无上光荣,他迈着更大步子离我们而去;而我被留在路上和那两位在一起,他们在世上是那样伟大的人物。

    他已远远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我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他,

    像我的心追随他的言语一样,

    猛然我眼前出现了另外一株树的

    负着累累果实的绿枝,和我相距

    不十分远,我不一刻就到了那里。

    我只见一队阴魂在底下高举双手,朝那树上的叶荫哭喊着什么,好像惯坏了的贪馋的小孩那样,他们恳求,而他们向之恳求的大人并不作答,只是把他们想望的东西高高拿着,不加隐藏,使他们馋涎欲滴。

    于是他们走开仿佛没有受到欺骗;现在我们已经走到那大树跟前,它嘲弄这么多的祷告和泪水。

    “不要到它近边就往前走去吧;

    再往高处去有一株夏娃从上面

    摘果子吃的树,这株树从它生出。”

    有人在树枝中间这样说话;

    维吉尔,史泰喜斯和我靠在一起,就沿那高高耸起的断崖往前走去。

    我们又听到:“要记住那些从云里生出的受咒诅的造物,在大嚼一顿后,他们用两重胸膛与西修司作战;(14)还要记住那些希伯来人,他们喝水时显得那么柔弱,因此基甸从山上下到米甸营去时,没有带他们同去(15)。”

    我们就这样紧紧贴着悬崖的一边

    往前走去,不断听到有声音讲着

    贪食的罪孽,和随后得到的恶报。

    于是,我们前后沿着那荒凉的狭径,往前走了足足一千多步路,我们各自沉思着,默然不发一言。

    “你们孤零三人为何这样默默而行?”

    有一声音突然说;我吃了一惊,

    就像怯懦的野兽受了惊以后一样。

    我抬起我的头来看那是什么人,

    即使在一座烈焰熊熊的焙炉里,

    也从未见过哪块玻璃或金属

    像我看到的那人那样通红,他说:“如果你们愿意上去,要在这里拐弯;想望探取安宁的都从这里走去。”

    他的灼红的容光使我不能逼视;

    因此我又转身向着我的导师们,

    好像依着听到的声音走路的人。

    如同五月的和风,那黎明的先驱,在空中蠕蠕而动,吹来阵阵芳芬,蕴含着大地上花花草草的气息,我在眉额中央感到这样一阵风,清楚地感到有翅膀在轻轻拂动,把一阵阵仙香飘送到我的各个感官;我听到说道:“那些人是有福了,他们受到无量天恩的照耀而彻悟,对饮食的爱好在他们胸中不燃起太大的欲望,他们的饥饿恰如其分。”

    【注释】

    (1)史泰喜斯也许因为要和维吉尔在一起耽得尽量久些,才走得缓慢。

    (2)我们将在月轮天里再遇到庇加达(《天堂篇》第三歌)。

    (3)“菩那琴太”,卢加的诗人,1296年尚健在。

    (4)布里翁的西蒙,即教皇马丁四世(在位期1281—1285)。他十分讲究吃食。他把菩尔塞纳湖名产的鳝鱼浸在弗内契亚酒里后,再拿来烹煮。他是因为吃多了这种鳝鱼而死的。

    (5)“乌巴尔狄诺·台拉·比拉”是多斯加纳乌巴尔狄尼基伯林党家族的成员。他是一个饕餮者,死于1291年。

    (6)这个菩尼腓斯是拉温那的大主教(1274—1295),不是指菩尼腓斯八世。

    (7)“侯爵大人”指福里的列各辽西侯爵。据说,当他的膳司告诉他城中的人普遍传说他除了喝酒外不做什么事,他回答道:“你去告诉他们我老是口渴。”

    (8)指菩那琴太。

    (9)这个女人指贞太加·摩尔拉,卢加地方考肯利诺·方杜拉的妻子。在《神曲》假想的日期1300年时,她还年轻,没有嫁人。但丁和她的友情大约是在1314年至1316年之间,那时但丁大概在卢加。

    (10)这是但丁《新生》里的一首诗的第一行。

    (11)1300年前的意大利抒情诗可以粗略地分为这样三派:一、西西里派(在意大利中部继续下去),以普罗封斯传统为根据;属于这一派的有耶珂坡·达伦铁诺(普通称为“书记官”),菩那琴太和初期的阿累左的归托内;二、哲理派,可以由归托内后期的诗为代表,而在波伦亚的归多·归尼采里的作品里达到了这一派的高峰;三、佛罗伦萨的清新体派,这一派最突出的代表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和但丁。他们的诗歌受到归多·归尼采里诗歌的强烈影响。

    (12)指佛罗伦萨。

    (13)福累斯在这里预言的是珂索·杜纳底。珂索是波伦亚的行政长官(1283),彼斯托雅的行政长官(1289),和佛罗伦萨黑党的首领。当佛罗伦萨的混乱于1300年变得不可容忍以致黑白两党的首领都被放逐的时候,珂索到罗马去诱说教皇菩尼腓斯八世,要他派瓦罗亚的查理到佛罗伦萨作调解者。后者庇护黑党,把他们的敌人放逐。珂索最后想取得佛罗伦萨的最高权力,但因被疑与其岳父有阴谋,被判死刑。他企图逃走,但在途中被获。他不愿有这样一个下场,就让自己坠马而死(1308年10月6日)。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半人半马兽是由伊克赛翁和像云状的希拉所生的。在他们的异母同父的兄弟拉彼提王普利图斯举行婚宴时,他们都去了。他们中的一个叫做攸利塔斯的,在酒酣耳热后,想抢夺新娘,其余的也学他的样,要抢走其他的女人。普利图斯的友人西修斯救了新娘以后,拉彼提人和半人半马兽之间就进行了战争,后者就被征服了。

    (15)《旧约·士师记》第7章第5至7节:“耶和华对基甸说,‘凡用舌头水像狗的,要使他单站在一起;凡跪下喝水的,也要使他单站在一起。’于是用手捧着水的有三百人,其余的都跪下喝水。耶和华对基甸说,‘我要用这水的三百人拯救你们,将来甸人交在你手中,其余的人都可以各归各处去。’”

    炼狱篇 第二十五歌

    阴魂的灵的结构

    这是不容登山者逡巡不前的时辰,太阳已离开子午圈交进金牛座,黑夜也离开子午圈交进天蝎座(1)。

    因此,正像一个人若为要事所催,不管他在路上会遇到什么事情,决不中途歇下,只是向前赶路,我们就像那样走进裂罅间,一个接着一个,拾级上登,

    那梯子狭窄,攀登者只得分开。

    然后如同幼小的鹳鸟感到(2)

    飞的欲望时,振起自己的翅膀,

    又因不敢离巢就让翅膀垂落,

    就像这样,询问的欲望在我胸中

    燃烧起来又熄灭下去,做出的动作和一个准备说话的人所做的相同。

    虽然我们的步子迅速,我那亲爱的父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说:“你把言语的弓已拉到箭头,射吧(3)。”

    于是我放心张开嘴,开始说:

    “在不感到需要食物的地方,

    他们怎么能够变得消瘦呢?(4)”

    他说道:“如果你心中再想一想,美雷泽生命之木被毁时如何自己也就消亡,这件事对你就不会难解(5)。

    若是你再想一想,镜子里的你

    把你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显现出来,似乎对你难解的事就易解了(6)。

    但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

    看这里的史泰喜斯,我呼唤他,

    祈求他现在来医治你的创伤(7)。”

    史泰喜斯答道:“如果在你面前,我向他解释他看到的永恒事物,我只能以不敢违命来原谅自己。”

    于是他说道:“儿啊,若是你的心注意和接受我的话,我这些话就会解答你提出来的疑问。

    精美完善的血是干渴的血管

    所不能喝尽的,却留在那里,

    就像你留在桌上要搬去的佳肴;

    它于是在心脏中获得一种潜在的

    力量,将生命赋予人的身体各部,就像流过血管变成身体各部的血。

    再经过精炼后,它流到不说出来

    比说出来较为合适的那个地方,

    然后借自然器官滴在另一人的血上。

    在那里一种血同另一种血合在一起;一种血造得主动,另一种造得被动,因为都从那精美完善的地方流来;到那里混合起来后,就开始作用,先是凝结成形,然后将生命赋予那以自己的材料凝固成的物体。

    那主动的力量已变成一个灵魂,

    和一株草木的灵魂相同,不同的只是前者还在中途,后者已到达目的地;然后经过很大变化后,它已能行动和感觉了,像海绵那般;然后就开始替自己所孕育的力量发展器官。

    儿啊,从生养者的心脏中流出的

    那个力量,时而扩大,时而伸长,人的身体各部都由自然在那里形成,但如何从一种动物变成一个人,你还没有看出;就在这要点上,一个比你聪明的人走入了迷途;(8)因此在他的学说中,他把灵魂跟那理智的能力两相分开了,因为他看到理智的能力并不占有器官。

    袒开你的胸怀迎受将临的真理吧,现在我要告诉你,只要等到大脑的组织在胚胎中完成后,那‘至高的原动者’立刻转身向它,对大自然的这种巧工感到喜悦,就赋予它一种充满力量的新元气,这元气把那里显得主动的东西吸进自己的物体,变成单一的灵魂,而生活,而感觉,而自行旋转。

    为了使我的话对你不太奇突,

    且看太阳的热力跟葡萄树里

    流出的汁结合时,如何就成了酒。

    等到拉开西斯纺锤上没有了线(9),那灵魂就摆脱了肉体,随而带走那人类的和那神圣的潜在力量;其他的力量,是全部无声无息了;但记忆,智力,和意志在作用上,比从前发生作用时远为锋利。

    那灵魂并不停歇下来,却神妙地

    自行坠落在两个河岸中的一个;(10)在那里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行程。

    等到在那边的空间里安定下来时,它把自己成形的力量向四边辐射,在形状和数量上与活的身体相同;就像空气在饱含水分的时候,因另一物体反射在它上面的光,在自己身上渲染着多样的颜色;因此在这地方,那四周的空气

    变为那灵魂印在上面的形状,

    灵魂就赋有这种成形的潜在力;

    然后,好像火不论向哪里蔓延开去,火焰也紧紧追随到哪里,那刚形成的形状紧紧追随那精灵。

    因为那精灵此后从中取得了

    自己的形态,就被叫做一个幽灵;从中它形成一切的感官,甚至视觉。

    有了它,我们说话,我们现出笑容,我们流泪哀哭和长声叹息,你也许已在这座山的四周听到。

    看种种欲望和其他的感情怎样

    刺激我们,那幽灵就显出怎样的形态这就是使你惊异的事情的原因。”

    我们已来到最后的拐弯处(11),已在开始向右边盘旋而去,心中深切关怀着另外的事。

    那堤岸闪出熊熊的火焰,

    那飞檐里又向上吹出一阵疾风,

    使烈焰向后倒下,让出了路来;

    因此我们必得靠着下临深渊的一边,一个一个往前行走;这一边我怕烈火烧身,那一边我怕坠入深渊。

    我的导师说道:“循这条路走的时候,必须好好地运用我们的眼睛,因为只要稍不留心就会失足。”

    于是我在那熊熊的巨火中心,

    听到有声音在唱:“慈悲的上帝啊(12),”

    这使我还是很急切地转向他们;

    于是我看到精灵们穿过烈焰;

    因此我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的脚步,不时把我的眼光分散在这两者上面。

    在他们把这首颂歌唱毕以后,

    接着高声叫道:“我没有出嫁”;(13)然后他们又轻声开始唱那颂歌。

    唱完以后,他们又高声叫道:

    “代安那守着树林,把黑利斯驱走,因为她受了爱神维纳斯的毒(14)。”

    然后他们转而去唱他们的颂歌;

    然后他们宣扬遵守美德和婚约的

    贞节的妻子和洁净的丈夫。

    在他们被烈火燃烧的整个期间,

    我想这个样式切合他们的需要:

    若是要最后医好自己罪恶的创伤,必须要用这样的治疗,这样的饮食。 【注释】(1)在炼狱里,此刻是下午二时或稍后。白羊座正午时在炼狱的子午圈上,随后来的金牛座在下午二时保持那方位;而同时天蝎座(与金牛座正对的星座)是在耶路撒冷的子午圈上,因此那里是早晨二时。

    (2)在动物寓言里,鹳鸟是顺从的典型。它不得母鸟的准许,决不离巢飞去。

    (3)意思是:“把你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吧。”

    (4)“不需要身体营养的阴灵,怎么会瘦呢?”但丁这句问话,引起了下面史泰喜斯的一篇话,说明人体最初的形成,人体和灵魂的连合,以及灵魂到另一世界去的情形。

    (5)美雷泽生下时,命运女神预言,只要某一根圆木不为火所烧去,他就能活着。后来因为他杀死了他的舅父,他的母亲在一怒之下把那圆木丢在火中,他就死了。维吉尔的意思是,正像美雷泽由于命运的派定,不是由于缺少血液而被消尽,在不需要营养的地方,由于上帝的安排,也会有瘦的事情。

    (6)就像一个形体在镜中的影子,依形体本身的变化而变化;因此,灵魂在和肉体分离后,就以它自己的性质印在那肉体的形象和鬼灵上。

    (7)意思是“来解答你的疑问。”

    (8)这里指的是阿拉伯医学家和哲学家阿弗罗厄斯(1126—1198)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他认为,人的理智并没有物质的、肉体的基础,只是偶然的东西。

    (9)意思是:“等到一个人在人世的生命结束时。”

    (10)指引到炼狱岛上去的台伯河口,以及《地狱篇》第三歌中的黑色的江河。

    (11)当史泰喜斯在谈论着的时候,他们向前走着,现在来到了洗净淫欲罪的第七圈层。

    (12)这是在安息日晨祷时唱的一首颂歌。

    (13)《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31至34节:“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马利亚对天使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

    (14)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黑利斯或名卡利斯托,代安那的一个宁芙,与朱庇特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卡斯后,被代安那遣去,并由嫉妒她的朱诺把她变成一只熊。她就在这形状中被她的儿子阿卡斯所追赶,朱庇特随即把母子两人放在天空中当作星座。

    炼狱篇 第二十六歌

    但丁与两个近代的先辈相遇

    我们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沿着崖边前进时,那良善的导者

    不时说道:“要留心啊,听我的告诫。”

    太阳正直射在我的右肩上面,

    它的光芒照在全部西方的天空上,已使天空的颜色从蔚蓝变成苍白;我投下的影子使那些火焰显得更加赤红,我看到许多阴灵在经过时(1),甚至注意到这么细小的现象。

    这件事就引起他们来谈论我;

    他们开始你对我我对你说道:

    “他看来并不像一个幽灵啊。”

    然后他们中有几个向我走近前来,靠得尽可能的近,但时时留心不走到他们受不到燃烧的地方。

    “不是为了比人懒惰,也许为了恭敬,落在另外两人后面走着的你啊,请回答在干渴和烈火中燃烧的我吧;你的回答不独对我是需要的,所有这些阴魂都渴望你的回答,甚于印度人或伊索比人渴望凉水(2)。

    请告诉我们,你怎么会使自己的身体成为挡住阳光的一堵墙,看来你还没有被死神的罗网捕住。”

    他们中的一个这样对我说,若不是我正在一心一意望着当时出现的一件怪事,我早已说出自己的情形;有一队阴魂脸对着这些阴魂,正在那烈火熊熊的狭径中央走来,我看到了他们就停下来惊奇不已。

    我在那里看到两方面的阴魂都是

    那么急急忙忙,互相亲了一下嘴

    立即前行,就以这匆忙的礼数为满足:就像这样,在黑黢黢的队伍内,一只蚂蚁同另一只蚂蚁碰碰鼻子,说不定在问路,或是探询自己的前途。

    一等到他们结束了这友爱的问好,还没有迈开第一步向前疾趋时,他们每一个都竭力叫得声音最高;那些新来的叫着:“所多玛和蛾摩拉啊!(3)”

    其余的叫着:“巴西腓伊走到木牛中,好让那头公牛满足她的淫欲(4)。”

    如同群鹤那样,有的飞向来甫的丛山(5),又有的飞向利比亚沙漠,因为前者回避太阳的烈炎,后者回避寒霜的凛冽;就像这样,一队阴魂离开,一队阴魂走来,他们流着泪又唱出他们先前的颂歌,发出最适当的叫声;那些曾向我恳求过的鬼魂们,仍像先前那样向我靠近过来,显出仿佛在一心一意倾听的模样。

    我两次看到了他们的欲望,

    开始说道:“不论在什么时候,

    确会得到和平幸福的灵魂啊,

    我没有把我年轻的或年老的四肢

    留下在人世,而是带着到了这里,连同它们的血液和它们的骨节。

    从这里往上我不再盲目行走了;

    天上一位仙女为我们求得天恩,

    我因此能带着肉躯走过你们的境界。

    但是——唯愿你们更大的愿望早日得到满足,因此那洋溢着仁爱、又是广大无比的天国能庇护你们——为了我还可以笔之于纸,请告诉我你们是谁,那一队在你们的背后正在匆匆离开的,他们又是谁?”

    好像带着一身土气第一次

    进城的眼花缭乱的山地居民,

    惊惶得目瞪口呆,只管向四下张望,那边的阴魂在我看来也像那样;但是在高贵的心中惊愕很快平伏,等到他们把惊愕心情克服以后,那最初向我问话的阴魂又开口道:“你有福了,为了取得更圣洁的生命,你走进我们国境,探求这里的知识!

    那一队不和我们一起走来的阴魂,他们犯的罪就是古时恺撒因之在凯旋声中,被人讥称‘女皇’的罪;(6)因此他们高喊‘所多玛’离我们而去,像你听到的那样责骂着他们自己,用他们的羞愧来助那熊熊的火势。

    我们的罪恶是属于男女两性的;

    但是因我们把人类法则置于度外,像禽兽一样听从我们淫欲的指使,我们同他们分开时,为了羞辱自己,高声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她走进了木制畜牲使自己变成畜牲。

    现在你已知道我们的行为和罪孽;若是你要一个个知道我们的名字,没有时间来说,我也说不出来。

    你对我的愿望,我一定使你满足:我是归多·归尼采里,已洗净罪孽(7),因我在临终前作了真正的忏悔。”

    在悲痛的来喀古士怒不可当时,

    两个儿子因重见他们的母亲欢喜若狂(8),我在听到他说出名字时也那样,只是我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罢了:他对于我,对于其他使用过风雅之音的我的前辈,都是诗歌之祖。

    我既不倾听又不说话,只是沉思着往前行走,久久地凝望着他,为了那火我也没有向他靠得近些。

    我的眼睛把他看够了以后,

    我用逼使别人深信不疑的誓言,

    向他说我愿意随时为他效劳。

    他就对我说道:“从我听到你说的话,你在我心上留下深刻明晰的印象,即使里西河也洗不掉,冲不淡。

    但你刚才的话若说的是真情,

    请告诉我,你在言语和脸容上

    显得那样敬爱我,那原因在哪里。”

    我就对他说道:“你那些优美的歌曲,只要我们的语言流传下去,会使写下它们的墨迹也觉可贵。”

    他说道:“兄弟啊;我用手指指出的这一位”(他就指出在前面的一个精灵)“是一个祖国语言的更优秀的匠人(9)。

    在爱情的诗歌和散文的传奇上,

    他无不超逸群伦,认为里摩日的歌者胜过他的人,那不啻是痴人说梦。

    他们把他们的脸对着谣诼,

    而不对着事实,他们还没有听从

    艺术或理性的指示,就妄下断语。

    我们许多祖辈也这样对待归托内,跟着人家叫嚷把荣誉归给他一人;但真理终于在多数人中彰明了。

    现在,你若是蒙受了莫大的恩宠,上天竟准许你带着肉躯走进基督正在执掌寺院职务的神殿,请在那里为我诵‘在天之父’的主祷文,这有利于住在这境界内的我们,我们在这里再没有犯罪的力量。”

    也许是让位给紧随着的另一个,

    他突然在火焰中间消灭不见了,

    就像一条鱼穿过水游到河底一般。

    我朝着他指出来的那个阴魂,

    稍微向前走去,而且对他说,若是他把名字告诉我,我将十分感激。

    他就显得十分愿意,开始说道:

    “你的彬彬有礼的请求令我异常喜悦,我不能,也不愿再把自己隐匿起来。

    我就是一边悲叹一边行吟的阿诺;我怀着悔恨回顾我生前的痴愚,我怀着喜悦瞻望我面前的黎明。

    现在我凭着引导你攀上那

    阶梯顶端的‘至善’之名,向你祈求,请你务必及时记起我的痛苦。”

    于是他隐入把他精炼的烈火中。 【注释】(1)三位诗人循着岩崖向前走去,左边是净火,右边是一失足就会使但丁坠下去的深渊。因为他们是面向南的,西斜的太阳把但丁的影子投在白热的火上,他一路走去时,使火的表面发红。

    (2)伊索比是埃及以南的非洲地区。

    (3)“所多玛和蛾摩拉”是盛行男色的两座城。见《旧约·创世记》第19章。

    (4)请阅《地狱篇》第十二歌。

    (5)中世纪的地理学家和著作家把欧洲和亚洲北部的山,都称作“来甫的丛山”。

    (6)这是指恺撒与俾斯尼亚王尼科美德斯发生关系的事。

    (7)“归多·归尼采里”(1230—1276),属于波伦亚的一个基伯林党大族。关于他的生平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于1270年为卡斯泰尔夫朗科的行政长官,1274年被放逐;大约死于味罗那。作为一个诗人,归多开始写作时模仿归托内后期的诗法,但不久即超过他的范本,他的最好的作品感发了佛罗伦萨派的许多诗歌。

    (8)请看上面第二十二歌。

    (9)归多·归尼采里所指的是阿诺·丹尼挨尔,一个活跃于1180年至1200年的普罗旺斯诗人。他是所谓“晦涩派”诗歌的大师,这一派诗歌喜欢用险韵及其他技巧。因为这样,他自然“不投俗好”。但丁对他有偏爱,故而贬低了基劳·特·菩纳尔(即“里摩日的歌者”)。近代的批评把基劳认为一切行吟诗人之首。阿诺没有写过散文的传奇,但是但丁的意思是说阿诺超过法国的所有作家,不但是南部的行吟诗人,而且是北部的散文传奇的作者。

    炼狱篇 第二十七歌

    但丁的意志受到火炼

    在“光明的创造者”流血的地方,从东方的天空里射下最早的光线,高悬的天平座照临在厄波罗河上,而恒河的水流被中午的炎热烤炙,太阳就在那个部位;因此神的天使(1)欣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白昼在消逝。

    他站在堤岸上面,在那火焰之外,正在歌唱着“清心的人有福了”(2),那声音比我们的声音远为尖锐。

    然后说道:“已变得圣洁的灵魂啊,若不先经火的燃烧,你们不能前行;投到里面去,对那边的歌声不要不闻,”

    我们靠近他时,他对我们这样说;因此我听到了他的说话以后,变得好像一个葬在墓穴里的死人。

    我合起了双手把身体向前弯去,

    两眼不住望着那烈火,心中只是

    想起以往看到在火中烧掉的人体。

    我的两位仁慈的护送者转身向我,维吉尔对我说道:“我的儿啊,这里可以有磨折,却不会有死亡。

    你要记得啊,你要记得啊……若是跨在基利翁背上我还能安然引导你(3),如今更靠近上帝时难道我不能了么?

    你一定要相信,在这火焰的胎内

    你即使住上足足一千年,你会看到你的头上也不会烧去一根毫发;若是你认为我在用话哄骗你,你可以往火焰那边走去,用手摸摸你的衣袍的边缘,你就深信不疑了。

    如今把一切畏惧抛掉吧,抛掉吧;向这里转过身来,安心向前来吧。”

    我还是像扎了根似的,心中自责着。

    他见我扎了根似的还顽固地站着,就稍觉困恼道:“我儿啊,要知道,俾德丽采和你之间还隔着这道墙呢(4)。”

    如同彼拉马斯在临死的时候,

    听到了西斯俾的名字,就张开双眼向她凝望着,因此桑树变成了红色(5),就像那样,我一听到永远在我心中回荡着的名字,我的顽固立即消溶,向我的贤明的导者转过身去。

    他看了只摇了摇头,说道:“什么?

    我们愿意耽在这一边么?”他笑了一下,好像对一个被美果打动了心的孩子。

    于是他在我之前投进了烈火,

    要求史泰喜斯赶快随后跟上,

    史泰喜斯刚才一直夹在我们中间。

    等到我在火里面以后,我真希望

    把自己投入熔化的玻璃中凉一下,那里燃烧的热度高得无法计算。

    我的仁爱的父亲一停不停谈论

    俾德丽采,以鼓起我的勇气,说道,“我仿佛已经看到她的一双眼睛了。”

    一个声音在那另一边不住歌唱,

    引导着我,全神贯注倾听着的我们从火中走出,再向那峭壁攀登。

    “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6)”

    从那边的一股光里发出这句话,

    那光照耀得使我目眩,我无法逼视。

    那声音又说道:“太阳正在沉下,黄昏已经来临;你们且不要停留,趁西边的天没有黑赶快上路吧(7)。”

    那磴道在裂开的岩石中间

    笔直向上,我们向那样的方向走去,低沉的太阳把我的影投在前面(8)。

    我们还没有向前走了几步路,

    我和我的哲人们就觉察太阳

    已在后面落下,因我的影子不见了。

    在那辽阔无边的一带天际,

    整个地平线还没有混成一色,

    黑夜也还没有占领她全部的国境,我们各自把一步石级当作床榻;因为那座山的情形使我们失去了上山的力量,而不是上山的愿望。

    正如山羊在没有被喂饱以前,

    虽然曾在山巅上活泼跳跃过,

    如今在反刍时却变得异常顺驯,

    默然无声躺在树荫下,避开炎日,由倚杖立着的牧羊人守卫着,他就那样倚着牧杖照看它们;或者好像露宿旷野的牧羊人,通宵默默地守着他的羊群,

    不让一头野兽把它们驱散;

    当时我们三人就像那种情景,

    我好像一只山羊,他们像牧羊人,崇崚的石壁矗立在我们两边。

    抬头观望只能看到外边一线天空,但在这一线天空中我却看到比平常更大,更灿烂的星辰。

    我正在这样沉思,这样观望星辰,就不觉蒙眬入睡了,在睡梦中,往往会知道未来事情的消息(9)。

    我想是在那个时辰,当西西拉(10)仿佛满身不断发出爱情的火焰,最初从东方把光芒射上山顶时,我仿佛在梦中看到一位仙女,年轻而又美丽,在平原上走去,

    一路采着花朵,似乎在歌唱着说:“谁要是问我的名字,让他知道,我就是利亚,我总是到处行走,用我纤纤双手,为自己编织花环。

    我对着这里的镜子,打扮自己;

    但我的妹妹拉结,整天价坐着,

    对着她的镜子,从不离开一步:

    她愿意看自己那对美丽的眼睛,

    我却愿意用双手打扮自己:

    她爱默默观望;我爱到处走动(11)。”

    如今东方的天空已初露曙光

    (游子们在归途上宿得离家越近,黎明的出现越使他们心中感奋),黑夜的阴影正向四面八方飞散,我的睡梦也随之飞散;我就起身,看到那两位大师早已站在那里。

    “芸芸众生向各方忙碌奔走,

    去树木丛中急切探求的甘美果实,就要在今天满足你的饥饿了。”

    维吉尔对我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这些话里含着的甜情蜜意,

    不是任何的礼物所能相比。

    急于要攀登山顶的欲望,在我心中一个一个涌起,以后每走一步,我感到我长出翅翮,要凌空飞去。

    等那阶梯在我们脚下迅速走尽,

    而我们已登上了那最高的一级,

    维吉尔就用他的眼睛注视着我,

    然后说道:“儿啊,现在你已看过了现世的火和永恒的火,也走到了一个我无法再施展眼力的地方。

    我已用智力和天恩把你带到这里;此后让你自己的欢乐来引导你;你已走出了险峻和狭隘的路。

    看那照耀在你眉额上的阳光,

    看这里的土地自己长出的

    柔嫩的草,美丽的花,丛密的灌木。

    在那双喜悦美丽的眼睛降临以前(12)(那双眼睛曾含泪求我来救助你),你可以坐下来,也可以随意走动。

    你再不用期望我的言语或手势;

    你的意志已经自由、正直和健全,不照它的指示行动是一种错误;我现在给你加上冠冕来自作主宰(13)。”

    【注释】

    (1)一切的天体,不论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都在诗人想象的巨大空间里运转。可是决不要忘记,真正的想象是建立在知识上面的。按照但丁那时代能有的知识,恒河(印度)和厄波罗河(西班牙)是大陆半球的东西的边界,耶路撒冷(“光明的创造者”耶稣流血处)是它的中心,而想象的炼狱山是在正相反对的地区;因此,炼狱山日落时,在耶路撒冷将是日出,恒河上将是正午,而厄波罗河将反映出天平座的诸星(正和太阳如今所交进的白羊座相对的星座)。

    (2)《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8节:“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

    (3)见《地狱篇》第十六歌末。

    (4)但丁若要和俾德丽采相逢,还要通过这道火炼的难关。

    (5)当西斯俾在一株桑树附近等她的情人彼拉马斯时,一头母狮走近前来,她从它那里逃走,匆忙中掉下了一件衣服。那母狮刚吃了一头公牛,因把那衣服沾上了血迹。当彼拉马斯走来看见地上这件血衣时,以为西斯俾死了,就用刀戳刺自己。西斯俾回来时正好看到她的情人死去,也自杀了;因此桑树从白色变成了红色。见奥维德《变形记》。

    (6)这是在最后审判的日子要向义人说的话:“于是王要向那右边的说,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

    (7)说这话的是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天使的岗哨,他大约把最后一个p字从但丁的额上抹去。

    (8)他们转身向后走去,因此他们如今在往东行,落日把活的身体的长影投射在他们面前的石级上。

    (9)下面是但丁在炼狱境中作的第三个有预兆性的梦。第一个是在进入炼狱界以前的关于鹰的梦(第九歌);第二个是走进第五圈层以前的关于海妖的梦(第十九歌);而这是进入地上乐园以前做的梦。

    (10)维纳斯(即金星)这里被叫做西西拉,因为维纳斯在西西拉岛附近的海中上升,而且在那岛上受到特别尊敬的崇拜。如今金星在双鱼座(即在白羊座或黎明以前的星座)。

    (11)利亚和拉结是《旧约》中的两个女子。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及30章。

    (12)指俾德丽采的眼睛。

    (13)这是维吉尔在《神曲》里的最后一次说话,他引导我们的诗人的使命到这里为止。诗人在写这一段话时的激动感情,简直从每个字上流溢出来。

    炼狱篇 第二十八歌

    山顶上的地上乐园

    在我前面是一座神圣的森林,

    浓密苍翠的树叶使旭日的光芒

    变得柔和;急于要到里面和四周探索,我不再等待,立即离开山的边崖,留恋不舍地越过平原往前走去,脚下的土地在四边发出香气。

    一阵煦和的微风,一刻不间断,

    也不转方向,只顾往我额上扑来,轻轻的,像温柔的南风一样;迎风窸窸窣窣抖动着的树枝,都向着那座圣山刚在投下影子的那个方向倾斜过去;(1)那些树枝虽不再是原来的直立的姿态,但也不过分倾斜,没使顶上的小鸟无法施展妙技;那些小鸟仍婉转歌唱,满怀喜悦,欢迎树叶间的清晨的微风,树叶喁喁唱着鸟歌的重唱句;风神把非洲热风放出去的时候,在基阿雪海岸上的松树林中,

    就有这种声音在树枝之间回荡(2)。

    我的懒懒散散的脚步,早已把我

    带到了那座古老树林的深处,

    我已见不到我从哪里进来;

    正在那时,一条小溪突然拦住了

    我的去路,小溪的微微的波浪

    把长在河边上的草向左边弯折。

    我们人间所有的最澄净的流水,

    和这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比时,

    都会显得含有混浊不清的东西;

    虽然这条小溪朦朦胧胧地

    在那森林永恒的阴影下流动,

    那里从不让一丝阳光或月光射进。

    我停下了脚步,却用我的眼光

    越过那条小溪到了彼岸,只见到

    那里万紫千红地开满了娇嫩的花;正好像突然间出现了什么东西,令人惊讶不已,驱走一切念头,我看到在小溪的彼岸出现了一位孤零零的仙女,独自走去(3),一边唱歌,一边采着一枝枝花朵,她走的路仿佛由百花砌铺而成。

    我对她说道:“请问你,美丽的仙女,爱的光芒把你照射得通体温暖,若是我可以从外貌上来看,因为人的内心往往透露在外貌上,请问你,你是否可以走近溪边,让我能听清楚你唱的是什么。

    看到了你,又看到了这个地方,

    不禁使我想起普罗塞宾在她母亲

    失去了她,她失去了春花时的情景(4)。”

    好像一个女人在跳舞的时候,

    把双足紧贴在地上,并在一起,

    没有向前面跨一步,便转过身来,她就像那样在黄的和红的小花上,向我旋过身来,她表露的神色正如一个少女含羞地低垂着眼睛;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只见她轻步走近那小溪,近得已使我能清楚听出她美妙歌声里的意义。

    一等到她走到了那青青的草

    被美丽小溪的微波浸透的地方,

    她竟肯惠然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不相信维纳斯在出乎意外地

    被她儿子的利箭射中心房时(5),她的眼睛会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芒。

    她站在对面的右岸上盈盈微笑,

    用她的双手采折更多的花朵,

    那边的高原不用种子长出那些花。

    那河流使我们之间相隔三步;

    但瑟克西斯横渡的赫勒斯滂

    (这地点至今还在抑制人类的骄气)(6),由于在塞斯托斯和阿拜多斯之间掀起浊浪,受到利安得的憎恨(7),也不比我渡不过此河时的憎恨更强。

    她说道:“上帝选这里为人类的窠巢,你们都是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说不定因为我在这里微笑使你们心中产生了疑问,感到惊奇;但那‘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的诗篇(8),会拨开你们的疑云给你们光明。

    走在前面,又向我恳求的你(9),请说你是否愿意听我说另外的事:我是来答复你一切的疑问的。”

    “这里的流水和森林里的音乐,”我说,“在我心里推翻了一个新的信念;我听到的话跟这里的情形相反(10)。”

    因此她说:“我要告诉你是什么原因,产生出使你感到惊讶的事情我要替你把蒙住你的云雾拨开。

    只令自己欢喜的‘至高的善’,

    为了善的目的创造了善良的人,

    给他这地方作为永恒安宁的保证。

    由于自己违约,他在这里住不多久;由于自己违约,他用诚实的欢笑和美妙的游戏换来了眼泪和汗水(11)。

    为了使那底下由陆地和海洋

    散发的蒸气所产生,而且尽量

    随着热气的流动而流动的暴风雨,不至于使人的和平生活受到骚扰,这座山就向天空直耸得这么高,从那锁着的门那里起就一片清静。

    现在且说,既然那存在于全宇宙的大气成为一个环,跟宗动天一起运转,除非它的运转在某方面打断了,这个运动总是影响到这座自由自在直立在清净空气里的高山,并使这森林因为浓密而呼啸;(12)这样被冲击的草木含有力量,用自己的效能充满在空气里,空气就在运转时把它散布出去;而那另外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本质,和那边气候的温度,就受了胎,产生出不同效能的不同的树木。

    若是了解了这一点,当尘世的土地上,有一些树木没有明显可见的种子,就生了根的时候,可不必惊异了(13)。

    你还必须知道,你如今所在的

    这片圣洁的平原充满一切种子,

    而且结出在人间采不到的果实。

    你所看到的流水,并不是从一支

    为寒气凝成的雨水所充溢的泉源中涌出,像一条水量时增时减的河川(14),却是从一个不变而稳定的源泉中发出,它尽量向两边灌注多少,就依上帝的意志重新补充多少(15)。

    在这一边流下去的一支,具有着

    一种洗去人们罪恶的记忆的效能;那另一边的一支恢复一切善行的记忆。

    这一边的一支叫做里西河,那一边的(16)一支叫做攸诺河,可是不起作用,除非喝了这边的水再喝那边的水。

    这水的滋味胜过一切的滋味;

    虽然你的渴望也许已完全满足,

    不需要我向你再继续解释什么了,我还是要赠你一条必然的结论;若是我的话超过了我的诺言,我想你也不会减少对这些话的珍视。

    在古时候,那些歌唱黄金时代

    及其幸福景象的诗人们,说不定

    在巴那萨斯山上梦想过这个地方。

    在这里,人类的祖先是天真无邪的;这里有永不消逝的春天,和一切美果;这就是人人称道的天上的琼浆。”

    于是我把我的身体完全转过去

    向着那两位诗人,而且注意到

    他们听到那最后的解释时笑了;(17)于是我转过脸去向那美丽的仙子。

    【注释】

    (1)树枝向西边倒去。

    (2)基阿雪是靠近拉温那的一座海口。当带着雨的东南风吹在波涛汹涌的亚得里亚海上时,那里的大森林中的所有松树都变成了竖琴一样,发出我们的诗人曾在那里听到过的庄严的音乐。薄伽丘在《十日谈》第五天第八个故事里,拜伦在《唐璜》第4歌第105节里,都描写过这座松树林。

    (3)这位仙女要在本篇末一歌里,才提到她的名字叫马提尔达。但丁在前面所做的梦里的利亚是她的预兆,正如拉结是俾德丽采的预兆一般。

    (4)普罗塞宾是朱庇特和西利兹所生的女儿。她十分美丽。她住于西西里,欣赏恩那平原的美丽景色。有一次,当她同女仆们在草地上采集花朵的时候,普卢塔把她抢到了冥国,要她做了冥国的王后。普罗塞宾的母亲西利兹向朱庇特控告她的女儿被劫走,朱庇特答应普罗塞宾在冥国与普卢塔一年中同住六个月,其余的时间回到人间和她的母亲一起度过。

    (5)指维纳斯爱上阿多尼斯的故事。参见莎士比亚的诗《维纳斯和阿多尼斯》。

    (6)当波斯王瑟克西斯(公元前485—前465在位)用船搭成桥渡过赫勒斯滂(即近代的达达尼尔海峡)侵入希腊时,他带着一支百万战士的军队;但他乘着一条渔舟归来时,伴着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7)这同一海峡也隔开了利安得和他的情人希罗;为了去看她,他曾多次泅过海峡去,但最后终于溺死。

    (8)《旧约·诗篇》第92篇第4节:“因你耶和华借着你的作为叫我高兴,我要因你手的工作欢呼。”

    (9)这里说但丁“在前面”意思就指维吉尔现在不再在前面引导,而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10)在本篇第二十歌里,史泰喜斯曾告诉但丁,在炼狱的大门以上,没有地震,没有雨雹,也没有雾霭,总之没有气候的变化。可是,在这里,但丁却看到了一条流水,额角上感到了一阵风吹,听到了森林里一片啸号。这一切似乎与史泰喜斯对他说的话矛盾,因此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和惊奇。当那美丽的仙女请他发问时,他就要求她解除这个矛盾。

    (11)以上指亚当被逐出乐园,而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的事。见《旧约·创世记》第3章。

    (12)亚里士多德说:“空气也成一个环似的流动,因它被整个的循环吸引前去。”托马斯·阿奎那说:“因此那超过群山最大高度的空气环流着,但那包含在群山高度内的空气由那地球的不动的部分被阻止了这样的流动。”

    (13)但丁在这里对于他那时代公认的事实,作了一种超自然的合理主义的解释。他根据的是亚里士多德的话:“这对于树木也同样适用,因为有些树木由种子产生,有些树木则自发地由自然所产生。”

    (14)关于地球上雨水的形成,参看本篇第五歌近末处。

    (15)《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4节以下:“创造天地的来历,在耶和华上帝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野地还没有草木,田间的菜蔬还没有长起来,因为耶和华上帝还没有降雨在地上,也没有人耕地。但有雾气从地上腾,滋润遍地。……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

    (16)见《地狱篇》第三十四歌末。

    (17)维吉尔和史泰喜斯听见这话时笑了,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两个这样的古代诗人。

    炼狱篇 第二十九歌

    神圣的仪仗

    她说完话以后,像一位相思的女郎唱着相思曲,继续她的歌唱道:“得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1)。”

    好像山林女神们惯于单独一人,

    在蓊郁树林的阴影中踽踽而行,

    有的想看到阳光,有的想躲开,

    她于是逆着那条流水向前行进,

    在河岸上走着,我也和她相并而行,用碎小的脚步合着她碎小的脚步。

    我和她合起来还没有走上一百步,两边的河岸向同一方向转了个弯,那样我就又一次面向东方了(2)。

    我们的路还没有走得十分远,

    那位仙女完全转过身来向着我,

    说道:“我的兄弟,且一边看一边听。”

    我只见一片突然而来的光辉,

    从四面八方把那大森林照得通亮,那情景使我怀疑那是不是闪电。

    但既然闪电一射过来立即消灭,

    而这片光却历久不灭,愈变愈亮,我心中就想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而且一阵美妙悦耳的歌声,

    在明亮发光的空气中来往传送;

    正义的热忱就使我责备夏娃的大胆,她,一个单独而刚被创造的女人,在那天地都服从上帝的地方,竟然不甘愿留在无知的帐幔后(3),如果她诚诚敬敬地留在那里,那么我早就在此之前尝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喜悦,也尝得更久。

    在这纷然初现的不朽欢乐的

    美果中间,我欣喜欲狂地走着,

    心中还是渴望着更多的喜悦;

    那时候,在我们前面的绿枝底下,那空气忽然看来像熊熊的火光,那美妙的声音听来像一曲圣歌。

    九位神圣,神圣的缪斯女神啊,

    如果我曾为你们熬过饥饿,寒冷,或不眠之夜,现在我来要求酬报(4)。

    如今赫利孔山的灵泉应为我喷涌,攸莱尼亚女神应以她的合唱队,助我把难于想象的事物制成诗章(5)。

    再往前面一些,我仿佛看到有

    七棵黄金的树,这幻觉之所以产生(6)是因为我们和它们之间还相距很远;但是等到我向它们走得十分靠近,使感官淆惑的事物的大致外貌(7),因距离的缩短而纤毫毕露的时候,那替理性准备材料的官能,看出那七株树却是七叉烛台,听出那圣歌的词里有“和散那”一语(8)。

    那美丽无比的行列,在那高处

    熊熊发光,比走了半月的行程、

    午夜高悬在净空中的皓月更亮。

    我心中满怀着惊奇,转身过去向着那善良的维吉尔,他那脸上向我表露的惊愕的神色,不亚于我。

    于是我转脸向着那些崇高事物,

    它们向我们异常缓慢地移动过来,甚至会被刚行过婚礼的新娘赶上。

    那位仙女向我喊道:“你为什么单是这么热心地望着那些灿烂的光芒,而毫不注意那随在后面的一切?”

    于是我看到了一队人,穿着白袍,仿佛跟随导者似的跟在后面;那样洁净的白色非我们人间所有。

    在我的左旁那河水灿灿发光,

    若是我向那里面望去,像镜子般,它就把我左边的身影倒映出来。

    我走到了我这边河岸的紧边,

    面前只剩那一泓河水把我隔开,

    我就停下脚步向那边仔细观看,

    只见那些熊熊的火光正在前进,

    把留在后面的空气染上了彩色,

    样子就像随风飘展的三角旗;(9)因此上面的空气留下了七色彩纹,那全部颜色都是太阳用来吐出他的虹霓,月亮构成她的晕界的颜色。

    这些旗旌远远往后面飘扬而去,

    超过我的目力所及,据我估量,

    那最外面的旗旌相距十步。

    如我所描绘的,美丽的天空下

    有二十四位长老两个两个地走来,他们的头上都戴着百合花冠(10)。

    他们在齐声诵唱着:“你在亚当的女儿们中是有福的,愿你的美受到祝福,直到世世代代(11)。”

    在这以后,在我对面的河边上,

    这些为上帝所拣选的长老们,

    就在花朵和嫩草中间不见了;

    就像在天空中星辰追随星辰,

    四个活物在他们的后面走来,

    每一个头上戴着绿叶编的冠冕。

    这些活物各自生着六个翅膀,

    羽毛上满生着眼睛;阿加斯的眼睛,若是还有着生命,就会像这样。

    读者啊,我不再浪费我的诗章

    来描绘它们的形状;其他的责任

    在牵制着我,我得俭用我的笔墨。

    但是请阅读以西结书,他在书中

    描摹它们,他曾看它们如何来自北方,带着狂风,带着大云,带着烈火;你将在他的书中看到它们的形状,它们在这里也就那样,除了翅膀,我与约翰的描写相合,与他不同(12)。

    在这四个活物之间的空间内,

    有一辆有两个轮子的凯旋车,

    驾在一头狮鹰兽的颈上被拖来(13)。

    在中央的旗帜和两边各三面的旗帜间,他把一个翅膀又把另一个翅膀向上伸展,因此他没有撕碎哪一面。

    他的翅膀升到高不可见的地方;

    他那鸟的一部分的肢体是金色的, 其余的部分是白里面混着朱红。

    不但阿非利加那和奥加斯都,

    都不曾用这么美的车使罗马欢腾;(14)而且太阳的车相比时也要逊色——就是这辆太阳的车因为走错了它的轨道,公正到神秘的虬夫听从人间的虔诚祷告,使它烧毁了坠下(15)。

    三位仙女在那右边的车轮旁,

    围成圈跳着舞走来;其中一个

    红得即使她在火中也看不出来;

    第二个看起来仿佛她的骨肉

    是用碧绿鲜艳的翡翠做成的;

    那第三个好像刚落下的雪一般;

    她们仿佛一会儿由那白色仙女领先,一会儿由那红色仙女领先,其余两个就按她的歌声踏着或疾或徐的步子(16)。

    在那左边的车轮旁,穿着紫红衣的四个仙女载歌载舞着,其中一个脸上有三只眼睛的,率领她们前进(17)。

    在这我已描摹过的队伍之后,

    我看到两位年老的人,衣服不同,但举止相似,都是年高德劭,态度庄严:一个老人显出自己是无比崇高的希波克拉底的门人,就是上帝替自己最珍爱的造物造的希波克拉底;(18)那另一位老人显出了相反的使命,手中拿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宝剑(19),即使我在河的这边也是望而生畏。

    然后我看到四个模样卑谦的人;(20)在他们后面,一个单独的老翁,虽然眼光锐利,却在睡眠中走来(21)。

    而这七位却穿着和最前面的一队人相同的衣服;但是他们的头上被环绕着的花环不是百合花编的,而是用玫瑰花或其他的红花编成;凡是从不远的地方来观看的,会赌咒说在眼睛以上都红光四射。

    等到那辆车子驰到我对面的时候,忽听到一声霹雳;那些高贵的人仿佛被禁止继续向前行进了,就停在那里,旗帜在前面迎风飘扬。

    【注释】

    (1)《旧约·诗篇》第32篇第1节:“得赦免其过、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这支歌结束了以上七大罪孽的净洗,开始了本歌里面“凯旋的教会”的华丽寓言。

    (2)但丁直至走到小溪的左岸,一直是向东行的。现在他向右边转过去,在维吉尔和史泰喜斯的前面,并和在右岸的仙女合着脚步,溯溪而上,直到那小溪拐了一个大弯,他们又向东转了。

    (3)指夏娃违反天命在乐园中吃禁果的事。

    (4)但丁曾为了他的文学事业,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如今在处理《神曲》这题材时,他所要求的酬劳,只是诗神给他以能力,让他能有无愧于这一题材的表现。

    (5)赫利孔是缪斯女神们居住在上面的山,从这山中流出两支泉水,名阿加尼彼和希波克林。攸莱尼亚是司天文和天上事物的缪斯女神,但丁在这里专向她祈求是适当的,表示自此以后他要讲到的都将是天上的事物了。

    (6)《新约·启示录》第1章第12节以下:“我转过身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七灯台就是七个教会。”同上第4章第5节:“又有七盏灯火在宝座前点着,这七灯就是上帝的七灵。”但丁似乎为他寓言的目的,把这两节文章溶化在一起了。但丁在这里的含义,也可以从他在自己的《飨宴篇》第四篇里所说的一段话里看到:“因为这些赐予来自神圣的爱,而神圣的爱又是和圣灵相适合,所以被称为圣灵的赐予,按先知以赛亚所辨别的,有七种,即智慧,解悟,审慎,权能,知识,怜悯,对主的敬畏。”

    (7)感官的“特有的”对象是只由一种感官感知的事物,如视觉所感知的色,听觉感知的声,味觉感知的味;据亚里士多德,感官在这些上面不能受到淆惑。“但是共同的对象是动,静,数,量;因为这种事物不是任何一个感官的特有的对象,而是对一切感官共同的,”对于它们感官会弄错。

    (8)“和散那”是耶稣进耶路撒冷城时,犹太人向他称颂的话。这个词原意有求救的意思。在这里,是二十四个长老在耶稣的车前所说的话。

    (9)这是在七叉烛台后面,飘扬的七面彩旗。

    (10)《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4节:“宝座的周围,又有二十四个座位,其上坐着二十四位长老,身穿白衣,头上戴着金冠冕。”在这里,他们代表《旧约》二十四卷的书(十二个次要先知的书算作一卷,《列王纪上下》算作一卷,《历代志上下》算作一卷,《以斯拉记》和《尼希米记》也算作一卷)。

    (11)这是融合天使和以利沙伯向马利亚所说的话而成的。天使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以利沙伯说:“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皆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在这里,不是向马利亚就是向俾德丽采说的。

    (12)《以西结书》第1章第4节以下:“我观看,见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又从其中显出四个活物的形象来,他们的形状是这样,有人的形象。各有四个脸面,四个翅膀。……在四面的翅膀以下有人的手,这四个活物的脸和翅膀乃是这样。翅膀彼此相接,行走并不转身……至于脸的形象,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各展开上边的两个翅膀相接,各以下边的两个翅膀遮体。”但是约翰的《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6节以下却这样说:“宝座中,和宝座周围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满了眼睛。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四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了眼睛。”四个活物代表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

    (13)凯旋车不是代表基督教的教会,就是代表教皇的皇座。狮鹰兽象征耶稣身上神性和人性的结合。

    (14)这里指这两个和一切的得胜的罗马将军,在他们的“凯旋式”中,所乘的车辆。

    (15)见《地狱篇》第十七歌。

    (16)这三位仙女,白的代表信心,绿的代表希望,红的代表慈善。

    (17)左轮旁的四位仙女代表节制、正义、刚毅和审慎。由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审慎领导。

    (18)这是指被认为《使徒行传》的著者路加。保罗在《歌罗西书》里称他为“所亲爱的医生路加”;因此他被认为是一个精神上的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名医)。

    (19)这是指保罗。他手中所以拿着剑,可以用他在《以弗所书》第6章里所说的话来说明:“拿着圣灵的宝剑,就是上帝的道。”

    (20)指雅各、彼得、约翰和犹大——《新约》四篇天主教书简的作者。

    (21)指作为《新约·启示录》作者的约翰。《新约·启示录》是一系列关于即将来到的事物的异象,因此他被描绘成“在睡眠中”和“眼光锐利”。

    炼狱篇 第三十歌

    俾德丽采谴责但丁

    这在最高天灿烂发光的北斗七星,从来不知道有降落或是上升,除了罪的雾障也没有别的雾障,它使那里的每个人清楚看出自己的本分,就像底下的北斗七星引导掌舵的人驶入海港;(1)现在它停下,那些宣说真理的人(2)原先就走在鹰狮兽和它之间,这时都转向那战车像转向他们的安宁;他们中的一个,好像从天国派遣来的,三次高唱:“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其余的人跟他同唱(3)。

    圣徒们在最后号角吹动时,

    都将从各自的坟墓复活过来,

    用刚恢复的嗓子歌唱“哈利路耶”(4),就像那样,“听到那么伟大长老的声音”,在那神圣的战车上立即升起一百位永恒生命的使者和信使。

    大家说:“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5)然后,一边向上下四周散着花朵,一边又说:“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6)。”

    我从前曾经看到过,在黎明时分,天空的东方部分像玫瑰般鲜红,其余的部分装饰着明净的苍穹,太阳脸上蒙着一层阴影上升,因此隔着一片使光芒柔和的晨雾,眼睛可以久久望着太阳不致刺痛:就像那样,在一片花的云雾内——这些花从天使们的手中抛起,又降落在战车里和战车外边——一位仙女忽然在我面前出现,她戴着橄榄枝的花冠,遮着白面纱,绿色斗篷内穿着火红的衣裳(7)。

    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已经过去了,我的精神无从去亲她的芳泽,她曾怎样使我面含羞涩,敬畏不已(8),如今再不能用我的眼睛细视她,但是从她圣体中发出的灵气,使我又一度感到旧情的炽烈。

    在我还没有走出少年时代的时候(9),这股崇高力量曾经贯透过我全身,当它如今又一次袭上我的眼睛时,我就满怀着信赖之情转身向左,好像一个小孩受到了惊吓或是受到了苦楚后奔向母亲一样,对维吉尔说道:“我的身体里面

    没有一滴血是不剧烈震动的;

    我认出了旧情复燃的征象(10)。”

    但维吉尔早已不让我们见到他了——维吉尔,我那最可敬可爱的父亲,维吉尔,我那引我追求幸福的导师!(11)我们第一个母亲所失去的一切,也不能使我刚受露水洗涤的双颊不给滔滔泪水再加上一层阴暗(12)。

    “但丁,为了维吉尔离你而去了(13),现在还不要流泪,现在还不要流泪,因为你得要为另外的剑伤流泪。”

    一位海军大将在船首和船尾上,

    走来视察其他战舰上的众士兵,

    鼓舞他们大家作出英勇的事迹,

    就像那样,待我听到有人叫唤

    我的名字(我有必要把这事记下来),回首过去时,在那战车的左边,我看到那位初次出现在我面前时,还被天使们撒的花雨遮起的夫人,正在用眼睛直望着河这边的我。

    虽然那条白色的面纱,从她那戴着智慧女神的花冠的头上向下垂落,还没有让她的仪容完全显露出来,可是她像皇后一般,神色严厉,继续说话,好像一个说话的人把最辛辣的言语留到最后:“细细看我;我诚然,诚然是俾德丽采。

    你怎么竟然肯光临这座山的呢?

    难道你以前不知道这里是幸福的么?”

    我的眼光垂落在那清澈的源泉上;但看到自己映在里面,就缩回到青草上,莫大的羞愧叫我抬不起头。

    她以声色俱厉的态度对待我,

    像母亲对待她的孩子;严厉的垂怜,若是细加辨别,不免含有辛辣的滋味。

    她沉默不语了,那些天使们立刻

    高声歌唱道:“耶和华阿,我投靠你;”

    但唱到“我的脚”就不再唱下去(14)。

    沿着连绵不断的意大利山脊,

    常年积在木筏之材中间的白雪,

    经斯拉伐尼亚寒风的吹压而凝结,只要从那没有阴影的国土吹来热风(15),就立即被融化了,自行流滴而下,像被火熔化的蜡烛流下烛泪一样;我在那些天使们的歌唱面前就像那样站着,不流泪,也不叹息,他们的声调永合乎永恒天体的旋律。

    但是在他们无限美妙的谐调中,

    我一听到他们对我的哀怜甚于说:“夫人啊,你为何这样羞辱他呢?”时,那把我的心紧紧包住的冰块,就立即化成了气和水,从我胸中,连同痛苦由嘴和眼里往外喷涌。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直立在

    那战车的上面说过的那一边,

    然后转而向垂怜的天使们说道:

    “你们在永远不衰的白昼中守望,因此黑夜或是睡眠都不能使得世事的进程对你隐瞒掉一步;故而我回答的时候也格外审慎,让那在对岸流泪的人能懂得我,

    罪孽是要用等量的悔恨洗净的。

    不但由于伟大天体所起的作用

    (天体把每颗种子引向一定目的,按照作它的伴侣的是什么星宿),而且也由于天恩的宽宏的赐予(天恩从那样的高处淋降雨泽,我们的眼光达不到那源泉附近),这个人在他的新生时期就蕴藏着(16)这么多的潜力,在他的里面,一切良好的才能都能有神妙的增长。

    但是撒上不良种子而未加耕耘的

    园地会变得愈加繁茂而芜秽,

    如果那里的土质愈是良好而肥沃。

    我以我的容颜支持了他一个时期;(17)我把我青春的眼睛显露给他看,带他同我一起往正直的目标走去。

    一等到我踏上了我的生命的

    第二个时期的门限,离开人间时(18),他抛弃了我,把自己委身于其他。

    当我摆脱了肉体上登灵界,

    我的美色和美德都有增进的时候,我在他看来就不怎么可贵可喜了;他竟把自己的脚步转向他处,走上一条不正的道路,追逐着令他得不偿失的浮世的荣华。

    即使我取得了灵感,在梦中,

    或是用另外的方法招他回头,

    也都无效;他简直不关心这些。

    他是沉沦得那么深了,使他得救的一切办法早已显得毫无用处了,除了引他去看永劫不复的鬼魂(19)。

    我为此到地狱的门走了一遭,

    向引导他到这里来的那位,

    流着泪哀哀说出了我的恳求。

    若是不让他先奉上一些忏悔的

    贡税(这不免要使人流一些眼泪的),就许他渡过里西河,吃这样的玉食(20),那么就要违犯上帝的最高的谕命。”

    【注释】

    (1)最高天的北斗七星就是指上一歌里说到的黄金的七叉烛台;它被认为是道德或精神界的向导,就像在人世航海者观望北斗七星以定方向一样。

    (2)指二十四位长老。

    (3)代表所罗门的长者三次歌唱《旧约·雅歌》里的言辞(第4章第8节):“我的新妇,求你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与我一同离开黎巴嫩。”

    (4)指圣徒在最后审判时复活。

    (5)《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9节:“前行后随的众人喊着说,和散那归于大卫的子孙,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

    (6)“哦,给我满手的百合花吧;让我撒下这些盛开的花朵。”见维吉尔的《伊尼特》第6卷第884行。

    (7)这就是俾德丽采。

    (8)从俾德丽采逝世的1290年,到《神曲》想象的日期1300年,是整整的十年。

    (9)但丁第一次遇到俾德丽采时是九岁,俾德丽采比他小几个月。

    (10)但丁这一行直接用维吉尔的诗句,见《伊尼特》第4卷第23行。

    (11)这里但丁三次复用维吉尔,表示出他心中如何沉痛。这里也表现了但丁心中的矛盾:在他的神学系统的思想上,他不能不使维吉尔归回到林菩狱,但在情感上,他怎忍让维吉尔离开他的身旁呢?

    (12)第一个母亲指被逐出乐园的夏娃。这里的意思是:“这地上乐园的一切美丽也不能减少我的悲痛。”

    (13)我们的诗人在这里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把他自己的名字写入了他的杰作里。

    (14)见《旧约·诗篇》第31篇第1至8节。

    (15)这是指非洲,那里在昼夜平分时,不透明的物体由于在赤道之下,只把影子投在自己的底下,而不投在别处,也可以说几乎没有投影。

    (16)“新生”意大利原文有“早年时期”的意思,可是但丁用这个词有更广的意义。

    (17)从她第一次和但丁相遇(1274)到她逝世(1290),一共是十六年。

    (18)俾德丽采死时是二十五岁。按照但丁在《飨宴篇》里的说法,人生的第一个时期是叫做青春时期,这个时期到二十五岁为止。

    (19)让他看到罪恶的后果。

    (20)“玉食”指罪孽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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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狱篇 第三十一歌

    饮忘川但丁得睹仙姿

    “在这神圣河流的对岸的你啊,”

    她又开始说,她的言语的刀尖

    直指着我,刚才的刀口在我(1)已经锋利无比,然后立即继续道:“你说,你说,我这话实在不实在;听了这样的指责,你必须忏悔。”

    我一听了此话简直惊惶失措,

    声音曾振动了一下,可是还没有

    从自己的器官上发出就立即消失。

    她忍耐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你在想什么?回答我,因为你心中悲痛的记忆还没有被河水消灭呢(2)。”

    混合在一起的紊乱和恐惧,

    从我的口里逼出了一声“是呀,”

    弱得需要眼睛的帮助才能懂得。

    如同一张石弓,若是在拉开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弦和弓全都拉断,那弩箭射中鹄的也比较无力,我就在这重大的罪状下爆裂,像山洪一样向外喷涌出热泪和哀叹,我的声音在喉咙中哽咽住了。

    因此她说道:“当你那想望我的心引导你走向那至高幸福的时候(3)(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可仰望的了),你发现了什么深坑横阻在你路上,或是什么铁链把你的身体捆住,你必得要失去前进的希望呢?

    而且在他物的外貌上,向你露出了(4)什么诱惑的力量或优美的地方,你必得要在它们之前彷徨无主呢?”

    胸中透出了一声辛酸的叹息后,

    我简直发不出声音来作答,

    随后我的嘴唇好客易才说了出来。

    我一边泪如雨下,一边说道:“你的容颜一被藏匿起来不让我看到以后,现世的事物以虚妄的欢乐使我迷误。”

    于是她说道:“若是你缄口不语,或否认你供认的事,你的过失也不会受到较少注意;神明鉴照着。

    但是等到在我们的天庭前,

    对罪孽的自责使人泪容满面时,

    正义的砺石就退转来使锋口变钝(5)。

    可是,为了你可以对自己过去的

    犯罪感到羞愧,而且在将来再听到妖女歌唱的时候,心地可以坚强些,且将流泪的种子收起,听我说话吧;(6)你就将听到我的被掩埋的肉体,应该如何感动你走向一个相反目标。

    自然和艺术向你呈上的欢乐,

    莫过于我在人世时所裹着的,

    现在已委于尘土的艳丽的肉体;

    假使由于我离开了人世的缘故,

    你就失去了那至高无上的欢乐,

    那么什么人间事物能使你想望它?

    你确然应该在令人迷惑的事物

    向你发射出第一支箭来的时候,

    随着超脱了尘世的我翱然飞翔。

    年轻美妙的姑娘,或其他虚空的事物,都像昙花一现,不该把你的翅膀压得垂落下去,等待更多的射击。

    年幼的鸟儿会被射到两三次,

    但在羽毛已丰的鸟儿的眼前,

    网罗应是白张的,箭该是虚发的。”

    如同羞愧得哑口无言的孩子们,

    两眼望着地上,站着侧耳倾听,

    暗自招认自己的错误,表示忏悔,我就像那样站着。她说道:“既然你用耳听就如此悲伤,抬起你的胡子来,你用眼看时将感到更多的悲伤哩。”

    坚强不屈的橡树,不论被我们的风,还是被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7),连根拔起时所作的抵抗,也不及我遵命抬起下巴时表示的抵抗;当她说的是胡子而指的却是脸时,我十分明白她话中所含的毒刺(8)。

    当我把我的脸仰起的时候,

    我的眼睛看到那些原始的造物(9),已经不再散花,却在那里休息;我的还没有十分稳定的眼光,又看到俾德丽采转身向着集两种性质于一身的那个动物(10)。

    她脸上遮着面纱,站在河流的对岸,在我看来比旧日的她更超绝了,犹如她同我们在人间时比他人超绝。

    无限悲痛的忏悔直刺到我心中,

    因此在一切其他的事物中,以往

    最使我动心的,显得最可憎恨了。

    数不尽的悔恨啃嚼着我的心,

    我因支持不住就倒下了,当时我

    变成怎样,使我悔恨倒下的她最明白。

    然后我恢复了对外界的感觉,

    看到我先前发现她独自一人的

    那个仙女弯身对我,说:“拉住我!拉住我!”

    她已把我拉到了那河里,水没到颈项,然后她把我拖在她后面,在水面上向对岸疾行而去,就像梭子般轻快。

    等到我靠近对面幸福的河岸时,

    我听到美妙的歌声“求你用牛膝草”(11),如何美妙我忘了,更不用说描写了。

    那美丽的仙女张开两臂,抱住了(12)我的头,把我浸没到那样的深处,使我必得要把一些水往肚子里吞;然后再把我拉起;把湿淋淋的我带到了四位美丽仙子的舞蹈之中,她们每一个都用臂腕遮住我。

    “我们在这里是仙女,在天上是群星;俾德丽采下降到人间去以前,我们被派给她做她的使女。

    我们要带你到她眼睛前面;

    但那边三个看得更深的人要使你

    目光锐利,看那隐含的欢乐之光。”

    她们仿佛歌唱着这么说;然后果真领我同她们一起走到鹰狮兽胸前,俾德丽采站在那里身体向着我们。

    她们说道:“你要饱饱的看一顿;我们已把你安置在两块翡翠前(13),爱神曾从那里向你射出他的箭。”

    千万种比火更为灼热的情思,

    使我的眼光落在那双明媚的眼上,它们一直凝视着那鹰狮兽。

    像镜子反射阳光,那双形兽

    也那样在那双眼睛里闪耀发光,

    一会现出一种性质,一会另一种性质(14)。

    读者啊,当我见到那东西本身

    一动不动,它的影像却变幻不定时,你且想想我的心中是否惊愕呢。

    我的满怀着惊奇而感到欢喜的

    灵魂,正在尝那一边令人满足,

    一边又令人饥渴的食物的时候,

    那另外三位天使,在他们的仪态上显出自己是最高贵的,向前走近,按他们那天国乐曲的节拍舞着。

    他们这样歌唱:“掉转,俾德丽采,掉转你圣洁的眼睛,朝那忠于你的人,他走了千步万步的路,就是要来看你。

    愿你出于慈悲赐这恩惠给我们,

    请揭开把你的脸遮住的面纱,

    使他见到你那不让透露的仙姿。”

    永远不衰的、光辉灿烂的颜容啊!

    你把自己展露在晴朗的空气里,

    天界的音乐把你隐约衬托出来:

    有哪个在巴那萨斯山的阴影下

    变得消瘦,或饮过那里的灵泉的人,在企图描绘你显出的仪态时,不会感到自己的心灵仿佛受了阻碍?(15)【注释】(1)指俾德丽采在上一歌里向天使们间接讲到但丁的话。

    (2)“河水”指里西河的水。

    (3)“至高幸福”指上帝。

    (4)“他物”指人世的理想。

    (5)忏悔缓和了天怒,就使正义之剑的锋口变钝。

    (6)流泪痛悔是得到善果的因,所以说“流泪的种子”。这句话简单说来,是“且不要哭”。

    (7)“我们的风”指欧洲北部吹来的风;“爱尔巴斯的国土吹来的风”指从非洲吹来的南风。非洲被称为“爱尔巴斯的国土”,由于利比亚的王有一个叫这名字,他是黛多的一个求婚者(见《伊尼特》第4卷)。

    (8)这里的意思是:“我知道,当她要我抬起我的胡子,而不对我说举起你的头来时,含着严责我没有盛年时期应有的明哲之意。”

    (9)“原始的造物”指天使。

    (10)指象征基督的鹰狮兽。

    (11)《旧约·诗篇》第51篇第7节:“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

    (12)那美丽的仙女即马提尔达。

    (13)俾德丽采的眼睛被称为“翡翠”,不是指其颜色,而是指其光彩。

    (14)但丁看到人性与神性的结合,不是直接的,而是被反映在俾德丽采的翡翠似的眼睛上。直接看那形体时,它显得没有两样,但在她的眼睛里那形象就变化了。

    (15)这里的意思是:“人间的语言无法描绘俾德丽采的颜容,只有仙界的音乐才能够朦朦胧胧地,隐隐约约地把它表现出来。”

    炼狱篇 第三十二歌

    教会邪恶时日的寓言

    我的眼睛那样固定不动,专心于

    满足十年来漫长岁月中的渴望,

    所有我的其他感觉都因此停止;

    那神圣的笑容引诱我的眼睛

    坠入旧日的罗网里,仿佛两边

    都竖起了一堵令人漠视一切的墙;然后我不得不把脸转向左边,因为我听见那些女神们说出了一句话:“你看得过于热切了。”

    由于刚受到强烈阳光的照射,

    在眼光上所发生的那种情形,

    使我一时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等到我恢复了眼力去注视

    较暗的对象时(我说较暗的,是和那我被迫不看的灿烂的对象相比),我看到那光芒万丈的队伍已向右边回旋过来,往这里走来了,太阳和七支火焰在前。

    一支军队在盾牌的掩护下面,

    回转过去退却,但在全军还没有

    能够变换阵形之前,只随军旗旋转;那列队在前锋的天国的军队,在那战车被它车辕带动之前,就像那样全部在我们旁边经过。

    于是那些仙女回到了车轮那里,

    那狮鹰兽拉动了奉为神圣的负载,脚步那么平稳,一根羽毛都不乱(1)。

    那拖我过河的美丽仙女,史泰喜斯(2)和我三人一同跟在车轮后面——在转动时划出较小弧形的那个车轮(3)。

    就这样在那宏伟的森林中慢行着,由于那听信蛇的女人,这里空无所有(4),我们按天使们的曲调移动脚步。

    俾德丽采走下车子的时候,

    我们已经走了的路,大约等于

    一支射出的箭飞翔三次的距离。

    我听见大家都在小声说:“亚当!”(5)然后他们围住一棵树,上面的(6)所有树枝都没有一朵花或一张叶。

    树顶上的枝叶,愈是往上耸起,

    愈是向四边张开,这树的高大(7)使住在林中的印度人都会吃惊。

    “鹰狮兽啊,你是有福了,你不必用你的嘴喙从这棵树上撕下甘美的东西,因为吃了上面的东西肚子会绞痛。”

    其他的天使围着这棵坚强的树

    这样叫着;那两种性质的动物说:“一切正义的种子是这样保存的(8)。”

    他回身走近他所拉的车子,

    把它拖到那棵秃树的脚边;

    将那用它做成的东西缚在上面(9)。

    如同太阳的巨光,跟那在双鱼座后射出来的光混合在一起,向下照耀的时候,我们地上的树木都抽出嫩枝,在太阳在另一星座下将轭驾上骏马以前,每棵树木(10)就在自己身上重新披上一片彩色:就像那样,那先前树枝光秃的树又面目一新,开出比玫瑰花淡些,比紫罗兰却要浓一些的花朵。

    那队天使当时所唱的颂歌,

    我不能懂得,在人间无人唱过,

    我也不能全部听完它的旋律。

    若是我能描绘那些冷酷的眼睛,

    那些因作较长的守望而受害的眼睛,如何听了塞林克斯的故事而入睡(11),那么我将要像一个照着模特儿画画的画家那样描绘自己如何入睡,来和任何一个善于描绘睡意的人较量。

    因此我略过睡眠来描绘醒时的情景:我说一阵亮光撕破了我的睡眠之幕,一个声音叫醒我:“起来,你在做什么?”

    如同彼得,约翰,和雅各被带到了一座高山上,观看苹果树上的小花(就是使天使们渴望上面的果子,而使天国能摆设永远婚筵的那一株),在惊倒以后,听到那使睡得更熟的人也要醒来的话语,大家都醒来了,看到他们的队伍中已减少了摩西,而且以利亚也不见了,只见他们的先生的衣裳变了颜色;(12)我也像这样醒来,看到那位垂怜人家的仙子弯身在我上面,引导我的脚步沿溪而行的就是她。

    我全然惊惶失措,说:“俾德丽采在哪里?”

    她回答说道:“你看她在新生的

    树叶下面,端坐在树根上。

    你看那环绕着她的一队天使;

    其余的天使已唱着更美妙,

    更深奥的歌,跟着鹰狮兽上升了。”

    她的话语是否说下去,我不知道,因为使我专心致意而不理会他事的那位夫人,如今已在我的眼前。

    她一个人坐在光秃的土地上,

    被留下在那里守卫那辆战车,

    就是我看见那两形兽拴在树上的那辆。

    七位仙女拉着手作成一个环,

    围绕在她四周把她遮掩起来,

    手中掌着不怕北风和南风吹熄的明灯。

    “你要在这森林里暂时耽一个时候,以后就同我一起永远做那真正的罗马城中的公民,基督也住在那里(13)。

    为了对万恶的世界有所裨益,

    如今用你的眼睛细细看那车辆,

    你回到人间后,要写下你看见的情景。”

    俾德丽采这样说;我拜倒在她脚边,她给我的嘱咐我无不依从,我立即把心目转向她命令的地方。

    浓厚的乌云中突射出来的火,

    从那极遥远的穹苍下降时,

    它那忽然一现的速度也不能胜过

    我看见从树木中疾扫而下的

    虬夫神的飞鸟,它撕去了树皮(14),也碰落了树枝上的花朵和新叶;它用全部的力量扑击那车辆;因此车辆旋转如暴风雨中的小舟,被浪冲击,时而向右舷,时而向左舷。

    然后我看见一头雌狐狸,仿佛(15)因吃不到美好的食物而饿瘦了,跳进了那辆凯旋的战车里。

    我的夫人斥责它犯了众多的

    卑污的罪恶,立即把它赶走,

    那无肉的骨头用尽全力飞快窜逃。

    然后我看见那只鹰从先前飞来的

    地方,停落在那辆战车上,

    在车上铺了一层它自己的羽毛(16)。

    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

    好像从伤心的胸中发出,说:

    “嗳,我的小舟呀,你装上多坏的货物!”

    然后我仿佛看到在两个车轮之间,那土地突然崩裂,只见一条龙从中飞出,尾巴插定在车辆中;(17)如同一只胡蜂缩回它的蜇刺,那条龙缩回可憎的尾巴时,拉去了一部分车底,又去浪游了。

    就像肥沃多产的地上留下的青草,那辆战车剩下的部分,又用那些也许以诚恳和仁慈的意图献上的羽毛,遮盖起来,那车轮和车辕在不到一声叹息使嘴巴张开的那样短的时间内,立即盖上了羽毛。

    这座圣洁的大建筑,这样变了形后,立即生出头来,盖在各部分之上,三个头在车辕上面,每只角各一个(18)。

    那三个头生着像牛一样的角,

    那四个头却在额上只生一只角;

    这样的怪兽还从来没有见过。

    安然坐在它上面,稳固得像峻山上的一座堡垒,一个丧尽廉耻的淫妇显现在我面前,灵活的眼观望四方。

    还有,仿佛不让她被人抢走似的,我看见一个巨人直立在她身边,他们而且不时地互相接吻;(19)她把淫荡和游移不定的眼睛转过来向我看着,那个凶恶的姘夫因此将她从头到脚鞭打了一顿。

    他这时心中充满了嫉妒,愤怒得

    残忍无比,放松了那个怪物,

    拖它到森林深处,于是森林的树荫(20)把我遮掩起来,看不到那淫妇和怪兽。 【注释】(1)这两行的意思也许是,基督指导他的教会不是用武力或外在的手段,而只用精神。

    (2)“美丽仙女”指马提尔达。

    (3)指右轮。车向右转弯,左轮是大转弯,右轮是小转弯。

    (4)“听信蛇的女人”指夏娃。

    (5)“小声说”原文有“带着谴责的口吻小声说”的意思。请看《新约·罗马书》第5章第12节:“这就如罪是从一人(即亚当)入了世界,死又是从罪来的,于是死就临到众人,因为众人都犯了罪。”

    (6)《旧约·创世记》第2章第9节:“耶和华上帝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

    (7)《旧约·但以理书》第4章第10节:“我看见地当中有一棵树极其高大。”

    (8)“这样”就是不许精神的和世俗的权力互相侵犯。

    (9)依照传说,耶稣在上面钉死的十字架,是用从分别善恶的树上取下的木材制成的。

    (10)这里是指春天,那时候太阳进了白羊座(在双鱼座之后的星座)。

    (11)这里讲的是生着百眼的阿加斯。朱诺因妒忌朱庇特爱上爱俄,就派阿加斯去看守变了母牛的爱俄,因为他比别人能看守得长久一些,只要轮流休息他的一百只眼睛。但是朱庇特命令麦叩利去杀死他。麦叩利因此扮作牧羊人的模样降到人间,他用塞林克斯的故事哄阿加斯入睡后,就砍下了他的头。

    (12)这里讲的是耶稣改变形象。《新约·马太福音》第17章第1节以下:“过了六天,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暗暗地上了高山。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象,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忽然有摩西、以利亚向他们显现,同耶稣说话。彼得对耶稣说,主啊,我们在这里真好;你若愿意,我在这里搭三座棚,一座为你,一座为摩西,一座为以利亚。说话之间,忽然有一朵光明的云彩遮盖他们,且有声音从云彩里出来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你们要听他。门徒听见,就俯伏在地,极其害怕。耶稣进前来,摸他们说,起来,不要害怕。他们举目不见一人,只见耶稣在那里。”

    (13)“真正的罗马城”指天国。

    (14)“虬夫神的飞鸟”指鹰,它在这里的行动代表教会受到罗马皇帝们的迫害。参看《旧约·以西结书》第17章第3节:“主耶和华如此说,有一大鹰,翅膀大,翎毛长,羽毛丰满,彩色具备,来到黎巴嫩,将香柏树梢拧去。”

    (15)“雌狐狸”大概代表异端者的背叛。

    (16)鹰的第二次飞降,代表“康士坦丁的馈赠”;参看《天堂篇》第二十歌。

    (17)“龙”代表穆罕默德的宗派分裂。

    (18)七个头代表七大罪恶。

    (19)“淫妇”代表教会在菩尼腓斯八世治下的腐败状况;“巨人”代表教皇与其勾结的法兰西的腓力普四世。

    (20)这里指腓力普四世使教皇克雷门特五世从罗马迁到亚威农去(见《地狱篇》第十九歌)。

    炼狱篇 第三十三歌

    诗人洁净后上登诸星天

    “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1)”

    仙女们流着泪,开始交互歌唱

    美妙的颂诗,时而三人,时而四人;俾德丽采满怀着同情,叹着气,侧耳倾听她们歌唱,脸色大变,就是马利亚在十字架前也没有那样。

    其他的处女让开了地方给她

    要她说话的时候,她直立了起来,脸上发出火一般的红光,说道:“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我的亲爱的姊妹们啊,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2)。”

    然后她要她们七人都走在前面,

    她仅点了点头,要我,要那夫人,并要那留下来的诗哲随她行走(3)。

    她就这样往前走去,我相信

    她还没有在地上踏下第十步,

    她忽然用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她露出沉静的颜容对我说道:“走得再快些,那么我要与你说话时,你就可以在我身旁听得清楚些。”

    我一和她在一起时(因为这样做是我的本分),她就说:“兄弟,既然你现在和我走在一起了,为何不问我话呢?”

    好像站在长辈面前的人,

    说话总是过于毕恭毕敬,

    因此把一半的言语留在嘴里:

    我也遇到了这种情形,就开始

    半吞半吐地说道:“我的夫人,你知道我的需要,也知道于我有益的话。”

    然后她对我说道:“我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因感到畏惧或羞愧而拘束,说起话来别再像一个做梦的人。

    你要知道,那被龙尾击碎的车辆

    先前有,如今没有;(4)愿那犯这过失的人要相信上帝报仇时不怕人吃小块面包(5)。

    那留下羽毛在车辆上而因之

    使那车辆成为怪兽,然后成为

    掠品的鹰,不会永远没有后嗣;

    因为我确然看见,所以就要说出,不受一切阻拦和一切障碍的星辰早已临近,为我们带来一个时代,在那时代里,一位由上帝派遣来的‘五百十五’将要杀死那卑贱的淫妇,连同那个如今和她一起犯罪的巨人(6)。

    我的预言,像西密斯和斯芬克斯(7)所说的那样隐晦,也许更不令你相信,因为它像她们那样使你的心灵模糊;但不久事实将要成为南底女神们,用不到损失牛羊或是损失禾谷,就会把这个难猜的谜语解破(8)。

    你要记在心里;我现在怎样说出

    这些话,你回到人间去时,也怎样向那些活了一世不免一死的人预示;也不要忘记在写出我的话来时,决不要隐瞒你如何看到那棵树,它如今在这里受到了两次的掠夺(9)。

    凡抢劫或撕裂那棵树的人,

    以行动上的亵渎触怒上帝,

    上帝把那树造得圣洁以侍奉自己。

    那第一个灵魂因为吃了那果子,

    处于苦刑和欲望中有五千余载(10),渴念那为这罪恶自己受罚的‘人’。

    你的智力,若是判断不出那棵树

    为了特殊的原因才是那么高耸,

    才那么上大下小,那准是在睡觉。

    你的虚荣思想以往若不是像

    挨尔萨河的水浸透你的心灵(11),人世的欢乐若是不玷污你如彼拉马斯(12)玷污桑树,那你只要依这么多情况,就会在道德意义上,从这棵树中认识到上帝下这禁令的公正。

    可是,因为我看见你的心灵

    变成了石头,颜色也像石头一样,以致我的言语的光芒使你眼花,我也愿意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带去,若是不详细写至少写个概略,就如朝山者把手杖绕上棕榈叶带回。”

    我说:“好像蜡上面盖了印,

    因此那盖上的形象永远不变,

    如今我的头脑上也被你盖了印。

    可是你的久被渴慕的言语为什么

    飞得那么高远为我的目力所不及,以致愈是注意着愈是看不见呢?”

    她说道:“为了使你能够认清

    你所遵循的那个学派,并且看

    它的学说如何难于跟上我的言语;(13)也为了使你可以看出你的道路和那神圣的道路相距得那么远,如运行极速的天离开地一样。”

    我就回答她道:“我记不起来

    我曾经对你生出过异心,

    也不曾因这等事受到良心的苛责。”

    “若是你记不起这件事来呢,”

    她含笑答道,“你现在且想一想,你如何就在今天喝了里西的水;假使从烟里可以证明火的话,那么你这样的善忘正可清楚证明,你在你的欲望上就有旁骛的过失。

    但是现在我要把我的话说得

    赤裸裸的,说得那样的赤裸裸,

    使你粗野鄙陋的眼光能够看见。”

    如今发出更多光辉的太阳,

    正在用较缓慢的脚步占领着

    依方位的变换在两边变换的子午圈;(14)那时候,正如一个走在人们面前去找护送者的人,若是发现什么怪异的事情或迹象,停下脚步一般,那七位仙女在一片苍白阴影的边上停下脚步,就像在绿叶和暗枝下面,阿尔卑斯山投射在寒水上的阴影。

    在她们的面前我似乎看到,

    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从

    一个泉源涌出,像依恋的朋友般分手。

    “哦光明啊,哦人类的荣耀啊,
    在这里从一个源头灌注出来,
    然后各自流去的是什么河呀?”

    回答这个祈请的是这样的话:

    “你可以请求马提尔达告诉你;”

    那美丽的仙女像避免责骂的人那样,当时立即回答道:“这件事情,还有另外的事情,都一一由我告诉他了,我深信里西河的水没有隐去这些。”

    俾德丽采然后说道:“说不定
    往往令人丧失记忆的更大关怀,
    把他心灵的眼睛掩蔽得模糊了。
    可是看那汩汩流去的攸诺河;
    带引他到那边去,像你惯做的那样,把他正在消衰的力量重新振起(15)。”

    好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人那样,

    一见人家用手势表示意思的时候,不加推诿,立即当作自己的意思,那美丽的夫人,把我拉住了以后,就像那样出发,并以王后般的仪容向史泰喜斯说道:“你同他一起来。”

    读者啊,若是容许我有更多的篇幅来书写,我要歌唱,即使部分也罢,那决不会使我感到足够的甘露;但是正因为给这第二篇圣歌规定好的全部篇幅已经写满,艺术的嚼铁扣住我不许再奔放。

    我从那无比圣洁的河水那里
    走了回来,仿佛再生了一般,
    正如新的树用新的枝叶更新,
    一身洁净,准备就绪,就飞往“星辰”。

    【注释】

    (1)《旧约·诗篇》第79篇:“上帝啊,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污秽你的圣殿,使耶路撒冷变成荒堆。”

    (2)耶稣对门徒说的话:“等不多时,你们就不得见我;再等不多时,你们还要见我,因我往父那里去”(《新约·约翰福音》第16章第16节)。

    (3)“那夫人”指马提尔达;“诗哲”指史泰喜斯。

    (4)那时的教会虽然腐败,但丁还是用约翰在《启示录》里说的话用在它上面:“你所看见的兽,先前有,如今没有”(《新约·启示录》第17章第8节)。

    (5)在古代佛罗伦萨,一个杀人者若在杀人以后的九天内,能够在被杀者的墓前设法吃一小块面包和一些酒,就会避免那家族的报复;因此为了阻止这个,那家族的人就在墓前守望。

    (6)“五百十五”的罗马数字是dxv,或许这是dvx(意为“领袖”)一字的字谜。注释家关于这个“领袖”究竟是谁做了许多推测,但并无定论。可是这一点对于我们并不重要,因为但丁在这里所说的意思还是明白的:帝国和教会权力的分开。

    (7)西密斯是天和地的女儿,她被认为是一个说预言的神祇。斯芬克斯是一头女怪兽,向路过的人说谜语,若是解不出的,就被她杀死。

    (8)据注家说,江河泉井女神南底们与猜破斯芬克斯的谜无关,应该是指挨提巴斯。在挨提巴斯猜破了谜后,西密斯听到了十分愤怒,就派出一头野兽到底比斯人的牛羊群中和田野上,乱叫乱踏。

    (9)先为亚当掠夺,后为那巨人掠夺:因为车辕是由那棵树的木料做的,而那车辆是由那巨人拉走的。

    (10)但丁依据的是攸西俾斯(约264—340)的年表:亚当在人世是930年,在林菩狱是4302年,共5232年。

    (11)挨尔萨是一条离佛罗伦萨20公里处流入阿诺河的小河流,据说有使事物变成石头的性质。

    (12)彼拉马斯见木篇第二十七歌中的注。

    (13)指维吉尔的学派。

    (14)这是指正午。

    (15)里西河使人忘记罪孽,攸诺河使人记起善事。

  • 但丁《神曲一·地狱篇》

    一二六五年五月,但丁诞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一个颇受当地人尊敬的小贵族家庭里。他幼年丧母,大约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也去世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由于参与政治的原因,一三〇二年,但丁被判放逐两年,罚款五千小弗罗林,永远不得担任公职。但丁拒不认罪,拒付罚金。于是不久之后他被改判为:没收全部家产,终生放逐(如再进入佛罗伦萨政府所管辖的地区,就得火刑处死)。在此后的近二十年里,虽然但丁作过多次努力想要重返故里(包括打回去的办法),但都没有成功,最后终于客死他乡。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是在腊万纳(一译拉温那)度过的。在这段时间里,他生活平静而安适,。一三二一年,他衔命去威尼斯谈判,归途中不幸染病,同年九月十四日逝世于腊万纳。

    《神曲》一般认为是但丁在一三〇七年左右开始写的,而其完成则在逝世之前不久。《神曲》的原稿早已佚失,流传的各种抄本之间互有出入,现在采用的多为意大利但丁学会的校勘本。全诗分《地狱》、《炼狱》和《天堂》三部,每部由三十三首“歌”组成,加上全书的序曲,总共有一百首歌之多,计一万四千多行。
    这部长诗采用的是中古时期所特有的梦幻文学形式,通过但丁的自叙描述了他在一三〇〇年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五凌晨,在一座黑暗的森林里迷了路。黎明时分,他来到一座洒满阳光的小山脚下。他正要登山,却被三只张牙舞爪的野兽(豹、狮、狼,象征淫欲、强暴、贪婪),拦住了去路,情势十分危急。这时,古罗马时代的伟大诗人维吉尔出现了。他受但丁青年时期所爱恋的对象俾德丽采的嘱托前来搭救但丁,然后又作为他的向导带他游历地狱和炼狱。
    地狱的形状有点像漏斗,下端直达地心,里面可分成三部分(因为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罪恶分成三类:放纵、凶残、恶意)。第一部分在作为冥府首都的狄斯城之外,一共分成五层:第一层收容的是一些异教徒的灵魂,他们生活在基督教出现之前的那些年代里,因此从未受过洗礼,这时正在等待着上帝的审判;第二层里都是些好色之徒,他们所受的惩罚是在深谷里爬行,遭受冰雹的痛击;第三层里都是些犯饕餮罪的,他们陷在泥坑里,受风吹雨打之苦;第四层里收的是些贪婪挥霍者,他们在这层地狱里互相厮打,拼个不休;第五层是一潭污泥浊水,那些在生前动辄发怒的灵魂在这里你撞我咬,打得一个个皮开肉绽。第二部分在狄斯城内。这里共分成三层,收容的都是罪孽深重的灵魂。第一层里烈火熊熊,烧得邪教徒呼天抢地;第二层又分成三级,里面收的是暴君、惯用暴力者、自杀者和蔑视上帝者,他们上受火雨烧灼,下有烫沙煎熬;第三层则又分成十条恶沟,凡生前犯有淫媒、诱奸、贪污、谄媚、伪善、偷盗、买卖圣职、挑拨离间、阴谋诡计、重利盘剥等重罪的灵魂,都在这里遭受酷刑。地狱的第三部分是个分成四层巨大的深井,其底部是个冰湖(冰在这里象征背信弃义者的冷酷无情),凡生前犯有残杀亲人或各种背叛罪行的灵魂都给冻在湖里。深井的井壁极为陡峭,在靠近地心处的井底,只见那号称悲哀之国“皇帝”的琉西斐半个身子冻在那里的冰中动弹不得,而嘴里却还在咀嚼着犹大等几个罪人。在这以后,但丁随着维吉尔通过一条裂罅又重返了地面,来到洗罪涤恶的炼狱山之前。
    能够进入炼狱的,是那些生前的罪恶能够通过受罚而得到宽恕的灵魂。这里的刑罚不像地狱里的那样严酷,并且带有一种赎罪的性质,因此灵魂们比较乐于接受。炼狱山的山脚部分可说是炼狱的预备部,收容的都是生前没有来得及忏悔的灵魂。炼狱山的山身部分可说是炼狱本部,共分七级,分别洗净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财、贪食、贪色七种人类大罪。灵魂在洗去一种罪过的同时,也就上升了一级,如此可逐步升向山顶。山顶上是一座地上乐园。维吉尔把但丁带到这里之后就退去了,改由俾德丽采前来引导但丁,经过了构成天堂的九重天之后,终于到达了上帝面前。这时但丁大彻大悟,他的思想已与上帝的意念融洽无间。整篇史诗到此也就戛然而止了。

    但丁的这部作品,同中古时期的其他作品一样,字里行间充满了寓意,但整个作品的主题思想是比较清楚的,即人经过了迷惘和苦难,到达了真理和至善的境界。
    《神曲》通篇以格律严谨的三韵句写成。这是但丁根据民间诗歌中一种流行的格律创制的,每行包含六个音步,每三行为一组,每组中第一行与第三行押韵,而第二行则与后一组中的第一行、第三行押韵,也即韵脚的安排为aba,bcb,cdc……这种形式既适宜于叙述和描绘,又能用来辩驳和抨击,用它写警句也很得力。尤其重要的是,《神曲》不是用当时意大利作家们常用的拉丁语、法语或普罗旺斯语,而是用意大利俗语写的,这对于意大利文学语言以及民族语言的形成和发展都起过重大的作用,并使但丁超越了在他之前的一切意大利作家,成为第一位意大利民族的诗人。
    在十六世纪之前,《神曲》名为《喜剧》。这里的喜剧两字并无戏剧的含义,因为当时人们把叙事体的作品也称为悲剧或喜剧;但丁的这部作品结局完满,故称《喜剧》。后来,人们为了表示对这首长诗的崇敬,在“喜剧”之前加上了“神圣的”一词。这就是《神曲》这一名称的由来。

    地狱篇 第一歌 序曲:维吉尔救助但丁

    就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
    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
    如何崎岖、如何原始的森林地
    是多难的一件事呀,
    我一想起它心中又会惊惧!
    那是多么辛酸,死也不过如此;
    可是为了要探讨我在那里发见的善,
    我就得叙一叙我看见的其他事情。
    我说不清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森林,
    因为在我离弃真理的道路时,
    我是那么睡意沉沉。

    但在我走到了那边一座小山的脚边以后
    (那使我心中惊惧的溪谷,它的尽头就在那地方),
    我抬头一望,看到小山的肩头
    早已披着那座“行星(当时指代太阳)”的光辉,
    它引导人们在每条路上向前直行。
    于是,在我那么凄惨地度过的一夜
    不断地在我的心的湖里震荡着的惊惧略微平静了。
    好像一个人从海里逃到了岸上,
    喘息未定,回过头来
    向那险恶的波涛频频观望:
    我的仍旧在向前飞奔的心灵
    就像那样地回过来观看
    那座没有人曾从那里生还的关口。

    我让疲乏的身体休息了片刻,
    又顺着那座荒崖前行,
    我的后脚总是踏得稳些(上行)
    看呀,在陡坡差不多开头的地方,
    有一头“豹(或指代欲望)”,
    轻巧而又十分矫捷,
    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
    它不从我的面前走开;
    却那么地挡住我的去路,
    我几次想要转身折回。

    那是在拂晓时分,
    太阳正和那些星辰一起上升,
    当“神爱”最初使这些美丽的事物运行时
    它们是和太阳(属白羊宫,指代春季)在一起的:
    因而一天中的这个时辰,
    一年中的这个温和的季节,
    都使我对克服这皮毛斑斓的野兽
    怀着极大的希望;可是并不,
    我却因看到一头出现在我面前的“狮子(或指代骄傲)”而惊惧。

    他直挺着头,带着剧烈的饿火,
    似乎要向我身上扑来;
    甚至空气也似乎因此而震惊;
    还有一只“母狼(或指代贪婪)”,她的瘦削
    愈显得她有着无边的欲望;
    她以前曾使许多人在烦恼中生活。
    她的容貌之恐怖
    使我的心头变得这么沉重,
    我竟失去了登陟的希望。
    如同一个渴望求利的人
    在失败临头的时候
    哀声哭泣,心中百般痛苦:
    那只不肯安静的畜生就把我
    弄得这样,她向我走来,
    一步步把我逼回到
    “太阳”在那里沉寂的地方。

    当我向下退去的时候,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诗人维吉尔)
    他似乎因长久的沉默而声音微弱。
    当我看到他站在那穷荒之中时,
    我叫道:“可怜可怜我呀,
    不论你是谁,是鬼魂还是活人!”

    他回答我说:“不是人,我曾经是人;
    我的父母是伦巴人,但都是孟都亚的公民。
    我诞生于朱理亚治下,虽然晚了些;
    在伟大的奥古斯都朝代我住在罗马,
    那是虚伪说谎的神祇猖獗的时期。
    我曾经是一个诗人,歌唱过
    安吉西斯的那位公正的儿子,
    他在巍峨的伊利阿姆被焚之后来自特洛伊。
    但是你,为什么你又归于不宁?
    为什么不去攀登那幸福的山,
    那山是一切欢乐的开端和原因?”

    “那末你就是那位维吉尔,是那喷涌出
    如此丰富的语言之流的源泉吗?”
    我带着羞赧的容颜回答他。

    “哦其他诗人们的荣誉和光明!
    但愿那使我探索你的诗卷的
    长久的热忱与极大的爱好于我有补。
    你是我的大师和我的先辈;
    我单单从你那里取得了
    那使我受到荣誉的美丽的风格。
    请看那只我从她那里折回的畜生;
    帮助我摆脱她,你载誉的圣哲;
    因为她使我全身的筋脉震惊。”

    “你必需走另一条道路,”
    他看到我哭时回答说,
    “假使你想要逃离这荒凉的地方:
    因为这只你因她而哭的畜生
    不让人们在她的身边经过;
    她要把他们纠缠得直到丧身;
    她的秉性是那么乖戾和凶恶,
    她竟无法满足自己贪得无厌的食欲;
    吃了之后,她比先前更为饥饿。
    她与许多野兽交配过,
    而且还要与更多的野兽交配,
    直到那将使她痛苦而死的‘灵犬’来临。
    他不愿靠土地或财货来活命,
    却要靠智慧,靠爱,靠刚勇;
    他的国度将在番尔脱洛与番尔脱洛之间。
    他将成为那谦卑的意大利的救星,
    贞女卡弥拉,欧莱勒斯,透奴斯,
    和尼索斯曾为之负伤而授命;(以上均为维吉尔《伊利亚德》中的人物)
    他将要把她从每座城市中赶走,
    直到他把她重新打入地狱;
    当初是嫉妒把她从那里放出。
    所以我为你考虑,
    认为这样于你最好,
    就是你跟从我;
    我将做你的导者,
    领你经过一处永劫的地方(地狱)
    在那里你将听到绝望的呼叫,
    将看到古代的鬼魂在痛苦之中,
    他们每一个都祈求第二次的死(因罪而再次受罚)
    然后你将看到安于净火中的精魂:
    因为他们希望会加入蒙庥之群,
    不论那是在什么时候;
    然后,假使你愿意上升,
    将有一位比我高贵的仙灵(俾德丽采)来领导你;
    在我分手时我将把你交给她:
    因为那主宰天国的‘上皇’,
    为了我背叛他的律法,
    不准我走进他的城邑。
    凡是他所统治和掌握全权的地方,
    他的城邑,他的宝座也就在那里:
    哦,他所选去的人是有福了!”

    我对他说:“诗人,我恳求你,
    凭那你所不知道的上帝(维吉尔出生在基督诞生之前)之名:
    为了我可以逃开这种邪恶和更大的邪恶,
    请把我领到你刚才说过的地方去,
    好让我看到‘圣彼得之门(炼狱之门)‘,
    和那些你讲得那么凄惨的鬼魂。”
    于是他行动了,而我在他后面追随。

    地狱篇 第二歌 维吉尔叙述俾德丽采的请求

    白昼正在消逝,朦胧的黄昏
    使大地上的动物停止了
    它们一天的辛苦;而我独自一人
    正在准备着自己来支持
    旅程和怜悯这两种搏斗(1),
    这个,我的不误的记忆将要叙述。
    哦诗神,哦至高的天才,帮助我吧!
    哦记忆,你曾记下了我所见到的,
    在这里将要显出你的崇尊。

    我开始说:“引导我的诗人啊,
    在你信任我去作这艰巨行程之前,
    看看我里面有没有足够的品德。
    你说西尔维司的父亲(2),
    在还是带着肉身的时候,
    就走进那不朽的世界里去。
    但是假若那‘万恶之大敌’(3),
    考虑到那重大的结果,
    从他会产生什么人和什么事业(4),
    因而对他宽大,
    这在明哲的人看来没有什么不合:
    因为他在最高天被选定了
    作为堂堂的罗马和她的帝国的父亲;
    照实情来说,这两者是早已为那圣地而设,
    大彼得(5)的继承人将坐在那儿的宝座上。
    由于这次你使他载誉的旅程,
    他知道了种种事情,这些事情
    就是使他获得胜利和‘教皇圣袍’的原因(6)。
    以后,那‘拣选的器皿(7)’去到彼方,
    带来了关于‘信心’的证明,
    这‘信心’是到救赎之路去的门径。
    但是我呢,为什么要去?谁允许我去?
    我不是伊尼阿,也不是保罗;
    我自己既不,人家也不以为我配这样做。
    因此,假使我听凭自己去,
    我怕我的去会显得愚蠢;
    你是大哲,你了解得比我所说的还要清楚。”

    好像一个人打消他已决定了的,
    用新的念头改变他的原意,
    以致完全抛弃已开端的事情,
    我在那朦胧的山崖上就像这样:
    因为在开初那么急于要做的事业
    我已在思想中把它消磨掉了(8)。

    “假使我没有弄错你的说话,”
    那“雄杰”的幽魂回答说,
    “你的灵魂是为懦怯的恐惧所袭击,
    这种恐惧时常阻碍人们,
    使他们从光荣的事业折回;
    如同幻影对于一只受惊的野兽一样。
    为着使你解除这个疑惧,
    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在我对你初生怜悯时听到了什么。
    我是在悬而未决者的中间;
    (9)有一个圣女(10)叫唤我,
    她是那么美丽而蒙福,我请她吩咐。
    她的眼睛比群星还更光辉;
    她以天使般的声音对我
    轻柔而温和地说出她的言语:
    ‘彬彬有礼的孟都亚的幽魂啊,
    你的声名仍旧留在人间,
    而且要同岁月一起长存!
    我的朋友,不为命运所宠幸,
    在他荒崖的路途上受到了阻挠,
    他因恐惧而转身回去;
    据我在天上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
    他已经那么地深入迷途,
    我起身去援救他或许太迟了。

    你去吧,用你的优美的言辞,

    用对他的得救必要的方法

    去帮助他,我就此也可以安心了。

    差遣你去的我,是俾德丽采;

    我来自我愿意回去的地方;

    爱推动了我,爱使我说话。

    当我到了我主的面前时,

    我要时常向他赞美你。’

    她于是沉默了,我开始说:

    ‘贞淑的圣女啊,
    仅仅由于你,人类才比
    那圆周最小的天体所包含的万物优越!
    你的命令我是那么感激,
    即使我已遵从你做了,也显得迟缓;
    你不必再向我解释你的心愿。
    但是告诉我这缘由:
    你为什么甘心离开
    你急于要归去的辽阔的地方
    而降入这下方的中心。’
    ‘既然你想深究这一点,
    我要简略地对你讲,’她回答说,
    ‘我为什么不怕来到此地。
    凡是具有伤害力的东西
    才是可怕的;其他的就不,
    那些东西并不可怕。
    上帝在他的宏恩中把我造成这样,
    你们的不幸接触不到我;
    这里熊熊的火焰也烧不到我。
    天上有一位崇高的圣女(11),
    她为我差遣你去解除的障碍而那么悲悯,
    她破除了那天上严厉的戒律。
    她叫唤了琉喜霞(12),嘱咐她道:
    “现在那个对你忠心的人需要你;
    我就把他托付给你。”
    琉喜霞,一切残酷之敌,
    站起身来走到那地方,
    我和古代的拉结(13)一块坐着的地方。

    她说道:“俾德丽采,
    上帝的真正可称赞的人,
    你为什么不去帮助那个人,
    他那样地爱你以致他离开芸芸的众生?
    你不听到他那悲痛的哭诉么?
    你不见到在那大海不能对之骄矜的(人生的狂暴的)河流上
    他正在和死亡搏斗么?”
    在这些话说出来之后,
    我立刻离开我的幸福的地方

    来到这里,世上求福避祸的人

    也没有像我那样的迅速;

    我信赖你的高贵的言辞,

    那使你和听到的人都有光荣的言辞。’
    在对我说了这话之后,
    她移开她光辉的眼睛哭了;
    她就使我更赶快来到这里;
    而我依她的愿望到你这里来了;
    把你从那野蛮的畜生那里带走,

    它使你失去了到那美丽的山上去的捷径。

    那末,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你迟疑?

    为什么你心中怀着这种怯懦的恐惧?

    为什么你还不大胆而豪放,

    既然三个这样蒙福的圣女

    在天庭里那样地关怀你,

    我的言辞又向你保证了那么多的幸福时?”

    好像为夜间的寒气所弯折

    和闭合的小花,一待阳光照耀,

    就在茎梗上直立起来,完全开放;
    我的萎靡的精神也像这样;
    这么多的勇气在我心中洋溢,
    我像获得释放似地开始说:
    “多情的她啊,她救助了我!
    彬彬有礼的你啊,你迅速地
    听从她告诉你的真言。
    你用你所说的话使我心中
    生出这样要去的欲望,
    我已恢复了我的原意。
    请先行,因为我们只有一个意志;
    你导者,你圣哲,你夫子。”
    我这样对他说;于是他行动,
    我就踏上了那艰险荒凉的路途。

    【注释】

    (1)怀疑的阴影同黄昏的阴影一起降落。那巡礼的孤独,那路途的艰巨,那等待着他的景象的悲惨,以及他自己力量的不确定——这一切都使但丁在犹疑和惊惶中踌躇。

    (2)“西尔维司的父亲”即伊尼阿。维吉尔在《伊尼特》第6卷里,叙述伊尼阿同着巫婆西俾尔到地狱里去找寻他的父亲安吉西斯的幽魂。

    (3)“万恶之大敌”指上帝。

    (4)伊尼阿被认为是罗马缔造者(“什么人”)的祖先,后来罗马成为帝国的首邑(“什么事业”)。

    (5)“大彼得”即圣彼得,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据传说,他是罗马的第一任教皇。他的继承人就是指以后的教皇。

    (6)伊尼阿在地狱里时,从他的父亲安吉西斯听到从他生出的后裔的伟大(见《伊尼特》第6卷)。

    (7)“拣选的器皿”指耶稣门徒圣保罗。据中世纪传说,他也到地狱里去过。

    (8)在《炼狱篇》第五歌第16~18行里,有和这里相同的意思:心中的念头像潮涌一样的人永远射不中目标,达不到目的,因一个念头对消了另一个念头。

    (9)“悬而未决者”指林菩狱中的幽灵(见本篇第四歌)。

    (10)这里的“圣女”指俾德丽采。

    (11)“崇高的圣女”指圣母马利亚。

    (12)“琉喜霞”是3世纪时西拉叩斯的殉道者。在罗马皇帝戴克里先迫害宗教时,她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好使自己的美色不引起男子的欲望。因为这故事,她成为害眼病者的护神。但丁最敬拜她,因为他自己害着眼病。

    (13)拉结是拉班的次女,雅各的后妻,生约瑟和便雅悯(见《旧约·创世记》第29章)。

    地狱篇 第三歌 可畏的铭文和黑色的江河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正义感动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
    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1)。”

    我看到在一座大门之上
    刻着这些模模糊糊的字句;
    我说:“夫子,这些字句于我意义艰深。”

    他好像一个深有经验的人,对我说:
    “在这里定要放弃一切的猜疑;
    一切的怯懦定要在这里死灭。
    我们已到了我对你说过的地方,
    你要在那里看到悲惨的幽魂,
    他们已失去了理智(2)的幸福。”

    于是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脸上露着使我欣慰的高兴的颜色,
    他把我领到幽冥的事物中去。

    这里喟叹,哀哭,和深沉的号泣

    响彻了无星的天空:

    这在开初时使得我流泪。

    奇怪的语言,可怖的叫喊,
    痛苦的言词,愤怒的语调,
    低沉而喑哑的声音,还有掌击声,
    合成了一股喧嚣,无休止地
    在那永远漆黑的空中转动,
    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

    于是,心中怀着恐怖,我说道:
    “夫子,这我所听到的是什么?
    这些似乎那么地不胜痛苦的人是谁?”

    他对我说:“处于这悲惨的命运中的,
    是那些人的凄凉的幽魂,
    他们在人世过了无毁无誉的一生。
    同他们混合在一起的
    还有一队卑贱的天使(3),
    他们对神不叛逆,也不忠诚;
    只顾到自己。
    天堂把他们逐出,
    为了使自己的美不受损害;
    幽深的地狱也不收容他们,
    怕罪恶之徒还可以向他们夸耀(4)。”

    我说:“夫子,什么事情使他们那么悲痛,
    他们要哭得这样地辛酸啊?”

    他回答说:“我要十分简单地告诉你。
    这些幽魂没有死灭的希望;
    他们盲目的生命是那么卑鄙,
    凡是其他的命运他们都嫉妒。
    他们的消息不许留在人间;
    ‘慈悲’和‘正义’鄙弃他们:
    我们且别谈他们;只是看一看就走。”

    我抬头望了,只见有一面旗子
    在翻舞着向前疾行,
    仿佛无论如何不肯停下来的样子;
    后面跟着一个那么长的行列,
    我以前决不会相信死
    竟使得这么许多人失去生命。

    在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之后,
    我看到而且认识了一个幽魂(5),
    他由于懦怯而逊位于人。

    我立刻知道而且确信

    这就是卑贱者的一群,

    他们为上帝和他的敌人所痛恨。

    这些从没有生活过的可怜家伙

    是赤裸着,又为那里的胡蜂

    和大黄蜂所痛刺着。

    这使得他们血流满面,

    血和着泪流到他们的脚边,

    又为可憎的蛆虫所吮吸。

    于是,当我向前望去时,

    我看到一群人在一条大河(6)的岸上;
    我就说:“夫子,现在请允许我知道这些人是谁;
    而且据我由那微弱的亮光所看到的
    ,什么规矩使得他们仿佛那么急欲过去。”

    他对我说道:“当我们在阿刻隆的
    阴惨的河边停下我们的脚步时,
    你就会知道这些事情。”

    然后,我双眼含羞下垂,
    恐怕我的说话会触怒他,
    一直走到河边时我闭口不言。

    看啊!一个须眉皆白的老人(7),
    驾着一只船向我们驶近,大声叫道:
    “该你们受罪,邪恶的鬼魂们啊!
    不要再希望看到天堂:
    我来把你们领到对岸;
    领到永恒的黑暗;领到烈火和寒冰。
    站在那里的你,你是活人,
    快从那些死了的人那里离开。”

    但是当他看到我不离开时,
    他说道:“你得从别的道路,
    别的渡口(8)过去,不能从这里过去:
    必得有一只较轻的船(9)渡你。”

    我的引导者对他说:
    “开隆,不要多虑: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问了。”

    立时,那在铅色的沼泽上
    停着船的舟子,眼睛周围发着火光,
    他的多毛的双颊平静不动了。

    但是那些衰弱而赤裸的鬼魂,

    一听到这些可怕的言语,

    都变了色,牙齿格格作声。

    他们亵渎上帝和自己的父母;

    亵渎人类;亵渎那地点,那时间,
    那传下了他们和他们的子孙的根源。

    然后,他们痛哭着,
    大家一起逐渐靠近那被诅咒的河岸,
    这河岸等待每个不敬畏上帝的人。

    有着燃烧的煤块似的眼睛的恶鬼

    开隆召唤着他们,把他们赶在一起;
    谁踟蹰不前的,他用桨就打。
    如同秋天的树叶一片接着一片
    飘落下来,直到树枝看见
    自己所有的猎获物(10)都落在地上:
    亚当(11)的罪恶的子孙一个一个地
    一见招手就从岸上纵身跳下船去,
    好像听到呼唤的鸟儿一样。
    他们就这样地在褐色的水上离开;
    他们还没有登上对岸,
    这边岸上又集合了新的一群。

    “我的儿子,”那彬彬有礼的夫子说道,
    “那些在上帝的盛怒之下死去的人,
    从万邦会集在这里;
    渡过这条河他们从不延迟,
    因为‘神圣的正义’激励他们,
    使恐惧变成了愿望。
    善良的精灵从来不由这条路经过;
    因此,假使开隆对你发什么怨言,
    你现在很容易懂得他的意思。”

    他说完话之后,那幽冥的境界
    发生剧烈的震动,回想起
    我那时的恐怖还使我浑身出着冷汗。
    那阴惨惨的地上刮起了风,
    风中闪出一道红色的电光,
    使我全部失去了知觉;
    我倒下了,好像一个突然睡去的人。

    【注释】

    (1)在这里,除了可畏的铭文外,没有守卫者,地狱的门是洞开着的。造成地狱的是“三位一体”,即圣父(“神圣的权力”),圣子(“至尊的智慧”),及圣灵(“本初的爱”)。而感动上帝去造地狱的是“正义”。在地狱造成以前只有“永恒的事物”。“永恒的事物”指最初的物质,诸天体以及统治诸天体的各级天使。对于但丁,地狱是永远存在的,而地狱的最可怕的责罚就是它的绝对没有希望。

    (2)但丁用“理智”一词,与普通用的不同,其意义与我们说的“灵魂”或“精神”相差不远。

    (3)这些天使在《圣经》里没有提起过。但丁所根据的显然是民间的传说。

    (4)其他的罪人至少还能够下一个决心。

    (5)普通把这个幽魂认为塞莱斯丁五世。他于1294年被选为教皇,在位五个月即辞职,让位给菩尼腓斯八世。而菩尼腓斯八世在全诗中是但丁所讥嘲和咒骂的主要对象。

    (6)“大河”指阿刻隆,地狱中四条河流中的第一条,形成地狱本境的边界。

    (7)指开隆。开隆在地狱中即等于炼狱中的伽图。

    (8)“别的道路,别的渡口”,他是指通到炼狱去的路。

    (9)“较轻的船”指《炼狱篇》第二歌里“上天的掌舵者”的轻舟。

    (10)“猎获物”指树枝上的叶子。

    地狱篇 第四歌 第一圈:林菩狱;善良的异教徒

    一个沉重的雷声打破了
    我头脑里的酣睡;我跳起来,
    就像一个为强力所惊醒的人;
    直立起来后,我把休息过的眼光
    向四边移动,凝神观望,

    来看明白我是在什么地方。

    千真万确,我发现自己

    在那悲惨的“地狱之谷”的边缘,那里回响着一片不绝的雷动的哭声。

    那是如此黑暗,幽深,烟雾弥漫,我定神向那底下望去时,我在那里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现在让我们走下幽冥的世界去吧,”

    那面色变得完全苍白的诗人开始说,“我将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

    看到了他的面色,我说道:

    “你一向是我在疑惑中的力量,

    当你恐惧时,我怎能追随呢?”

    他对我说:“这里底下的

    人们的痛苦使我的脸孔染上

    怜悯之色,你把它当作恐惧。

    我们走吧;路途的遥远要我们赶紧。”

    这样他走进了,也使我走进了

    那环绕着地狱的第一圈。

    在这里,没有哀哭声传进

    我们的耳朵,除了叹息声,

    它使得永恒的空气震颤。

    这种叹息,并不是由于鞭笞,

    却是那些大群的男男女女

    以及孩童,由于忧愁而起。

    那善良的夫子对我说:“你不问问你看到的这些幽魂是谁么?

    在你再向前走时,我愿你知道

    他们没有犯过罪;虽然他们有优点,这还不够:因为他们没有受过‘洗礼’,那是你所信奉的宗教之门;因为他们生于基督教之前,他们敬拜上帝不能无误;我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为了这种缺点,并不是为了其他错误,我们堕落了;所受的苦仅是这样,我们没有希望地生活在欲望之中。”

    听到这话,我心中十分忧郁;

    因为我知道十分高贵的人

    在那林菩狱里悬而未决。

    “告诉我,夫子;告诉我,先生,”

    对于那克服一切错误的“宗教”

    希望获得保证,我问道:

    “有过什么人依靠自己的或别人的功德,从这里走出而以后蒙庥的么?”

    他懂得我话里隐含的意思,

    回答道:“我刚到这里来时,

    我看到一个‘万能者(1)’来到我们这里,他戴着胜利的冠冕。

    他从我们那里带走了我们的‘始祖’(2),他的儿子亚伯,和挪亚的幽魂;立法者和守法者摩西的幽魂;族长亚伯拉罕;国王大卫;以色列与他的父亲和子女,

    和他的得来不易的拉结的幽魂;(3)以及其他许多,而都使他们蒙庥了;我希望你知道,在他们之前,没有人类的灵魂得救过。”

    虽然他在说话,我们并没有停步;就在这时经过了那座树林,我是说那座由拥挤的幽灵所形成的树林。

    在我沉睡之后我们

    还没有走得多远,我就看到一片火光征服了一个黑暗的区域。

    我们离开它还有一些路程;

    但是不太远,我还能部分地

    看出占据那地方的可尊敬的人。

    “尊敬一切科学和艺术的你啊,

    请问这些灵魂是谁,竟有这种荣誉,把他们和其余的灵魂分开?”

    他对我说:“在你们人世

    传布着他们的光荣的名字,

    使他们在天上获得殊恩而超升了他们。”

    当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尊崇那伟大的诗人!

    他离去了的阴魂归来了(4)。”

    那声音停止和静寂了之后,

    我看到四个伟大的幽灵向我们走来;他们的神色既不忧郁,也不快活。

    那善良的夫子开始说话:

    “看那手拿宝剑,走在三人之前的,他是他们的魁首:他就是荷马,至尊的诗人;跟着来的是讽刺诗人贺拉斯;奥维德是第三个,最后一个是卢甘(5)。

    因为他们和我相同都具有

    那个声音所叫出的称号,

    他们才尊崇我,而且做得很对。”

    这样我看见了那歌王的赫赫一派

    聚在一起,他们崇高的歌声

    像巨鹰一般高翔于余者之上。

    他们交谈了一刻之后,

    转身过来向我表示敬意;

    我的大师看到这个就微笑了。

    此外他们给我更多的荣誉;

    因为他们把我算在他们的数目中,我成为这些大智中间的第六个(6)。

    我们就这样向着那火光走去,

    谈论着在那时谈论是适当的,

    而现在最好保持缄默的事情(7)。

    我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城堡,

    有七重高墙把它围住,

    一条美丽的溪流在四周卫护。

    我们走过它像走过坚土一样;

    我同那些圣哲穿过七重大门;

    我们走到一片青翠的草地(8)。

    草地上有许多人,眼光缓慢而庄重,外貌上显得有极大的权威;他们不大说话,说时也用温和的声音。

    这样,我们退到了一边,

    走到一片开旷,光辉,和隆起的地方,所以我们都能够看到他们。

    立刻,在那绿色的珐琅上,

    那些伟大的精灵呈显在我眼前,

    我心中因看到他们而感到光荣。

    我看到伊兰脱拉与许多同伴在一起:他们中间我认识赫克托和伊尼阿;戎装的恺撒,眼睛像鹰的一样(9)。

    在另一边,我看到卡弥拉

    和潘脱西里;看到拉丁姆的国王

    和他的女儿拉文尼亚坐在一起;(10)我看到逐出了塔魁因的布鲁塔斯;琉克利霞,朱利亚,玛夏,和姑乃丽;我看到萨拉丁独自在一边(11)。

    当我把眼皮抬得稍高时,

    我看到智者们的大师(12),

    坐在一群哲学家的中间。

    大家注视他;大家尊崇他;

    这里我看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13),他们在余者之前,立得和他最靠近;把宇宙归之机运的德谟颉利图;代俄哲尼,亚拿萨哥拉和泰利斯;恩培图克利斯,赫拉克利特和芝诺;(14)我看到优良的草药采集者,我指陶斯科利提斯;又看到奥弗斯,图雷,兰那斯,和道德家辛尼加;几何学家欧几里得,和托雷美;希波克拉底,亚微瑟那,和该楞;作那伟大的注释的阿弗罗厄(15)。

    我不能详细地把他们都描绘一下:因为我的冗长的主题驱迫着我,以致有许多次言语够不上现实。

    六人的一队减到了两人;

    那贤明的导师由另一条路领导我,从静穆中走出,进入颤动的空气里。

    于是,我来到了无光的一隅。

    【注释】

    (1)“万能者”指耶稣。据传说,耶稣于公元33年(即维吉尔死后52年)到地狱里去释放了一些幽魂。

    (2)“始祖”指亚当。

    (3)以上的人名都出自《旧约》。

    (4)这是对维吉尔而说的。维吉尔为了去救助但丁暂时离开了林菩狱。

    (5)荷马是希腊大诗人。他的史诗《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都是叙述英雄和战争的故事的,所以但丁描写他手拿宝剑。贺拉斯是拉丁的讽刺诗人(公元前65—公元8),著有短歌,抒情诗,讽刺诗,以及诗论等。奥维德是拉丁诗人(公元前34—公元18),他留下的著作有《变形记》,《爱经》等。卢甘是拉丁诗人(39—65)著有长诗《法萨利亚》,诗中详述恺撒和庞培之间的战争。

    (6)上述四个,加上维吉尔,所以但丁是第六个。但丁这样说法,正见他胸襟的阔大,与气魄的宏伟。

    (7)这里但丁不写出来不是由于谦逊的缘故。既然他说了上面那样的一句话,在这里自不必再细说了。

    (8)在黑暗的地狱中,但丁特地设了这样一块光明美丽的地方,来安置他所敬仰的人物。历来的注释家对于“宏伟的城堡”象征什么,“七重高墙”象征什么,“溪流”象征什么,“七重大门”又象征什么,都有所猜测。但是从但丁的诗的本身中去理解,他的含义倒是容易明白的。

    (9)伊兰脱拉是亚脱拉斯的女儿和特洛伊的缔造者大达纳司的母亲。赫克托和伊尼阿是特洛伊的英雄。

    恺撒在这里是作为伊尼阿的一个后裔而提到的。

    (10)“卡弥拉”见第一歌注。

    潘脱西里是亚马孙人的王后。在赫克托死后,她援助特洛伊人。

    拉铁诺(“拉丁姆的国王”)和拉文尼亚是伊尼阿的岳父和妻子。

    (11)在塔魁因的儿子奸污了珂拉丁的妻子琉克利霞之后,布鲁塔斯把塔魁因从罗马的皇位上驱逐出去了。

    “朱利亚”是恺撒的女儿,嫁给庞培。

    玛夏是犹提喀的伽图的妻子(见《炼狱篇》第一歌)。

    姑乃丽是格拉克斯的妻子。她生了两个儿子,名铁勃留斯和开雅斯,均为罗马著名的护民官。

    萨拉丁,号称伟大的苏丹王,生于1137年。他以宽厚闻名于中世纪的欧洲,成为东方君主的典型。他反抗十字军,为狮心王李却所杀。

    (12)指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13)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为希腊著名哲学家。柏拉图的影响在中世纪的欧洲没有亚里士多德的那样大。

    (14)上面三行里所举的都是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间的早期希腊哲学家。

    (15)陶斯科利提斯是一本医书的作者,论述植物的本质。奥弗斯和兰那斯是神话中的希腊的歌者和诗人。图雷即罗马演说家西塞罗。辛尼加的伦理著作在中世纪受到广泛的阅读。托雷美的天文体系在中世纪受到一般的接受,并为但丁所采用。亚微瑟那(980—1037)和阿弗罗厄(12世纪)是阿拉伯的医师和哲学家。他们都写过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注释。阿弗罗厄的著作于1250年译成拉丁文,在欧洲传诵一时;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能在欧洲复活,却要归功于他。希波克拉底(卒于公元前377年)和该楞(卒于200年)是古代最著名的两个医师。

    地狱篇 第五歌 第二圈:里米尼的弗兰采斯加

    这样,我从第一圈降到了第二圈,那圈围了较少的面积,却包容了更多的引起号哭的痛苦的地方。

    迈诺斯(1)形容可怖、咬牙切齿地坐着,在进口处审查罪行;依照他自己缠绕的圈数判决他们,打发他们下去。

    我是说,当那生而不良的阴魂

    来到他面前时,便把一切

    都招认;而这位洞察罪孽者

    考虑了地狱的什么地方与那罪相当之后,便用尾巴在自身上缠绕那么多的圈数,恰如他要他下去的度数。

    在他前面总是站着一群阴魂;

    他们挨次走去受审判;

    他们述说,和倾听;然后被卷下去。

    迈诺斯看到我时,就放下了

    那伟大的职务,并对我说道:

    “来到痛苦的地方的你啊!

    注意你怎样进来的,你信托谁,

    不要让进口的宽阔欺骗你。”

    我的导师对他说:“你为什么也叫喊?

    不要阻拦他命定的行程;

    这是天上的意志,天命所在,

    定能完成:不要再多问。”

    现在悲哀的声音开始

    传到我的耳朵;现在我来到

    很多的哭声向我袭来的地方。

    我进入了一处完全无光的地方,

    它像汹涌的大海那样呼啸,

    当大海和狂风搏斗的时候。

    地狱的暴风雨,无时休止,

    把那些阴魂疾扫而前;席卷他们,鞭打他们,以使他们苦恼。

    当他们来到灭亡面前时,

    那里就有尖叫声,呻吟声,哀哭声;那里他们就咒骂神的权力。

    我知道了这种刑罚

    加于肉体上犯罪的人,

    他们使理性受淫欲奴役。

    如同在寒冷的季节,大群的椋鸟

    结着密集的队形鼓翼而飞:

    那阵狂风就像这样把不良的精灵

    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卷下,卷上。

    从没有希望来安慰他们,

    没有休息的希望,就连减轻痛苦的希望都没有。

    如同群鹤在天空排成长行,

    一声长唳,横越而过:

    我看到那些幽魂那样来到,哀哭着,为搏斗着的风所卷来;我说道:“夫子,这些人是谁,他们这样地为厉风所抽打?”

    于是他回答:“你想要知道的

    这些幽魂中的第一个,

    是统治许多种族的女皇。

    她在穷奢极欲中变得那么无耻,

    在敕令中把荒淫视同法律,

    以摆脱她所遭到的指谪。

    她是塞密拉密斯(2),我们读到她是尼那斯的妻子和继承者;她保有苏丹王所统治的国土。

    那另一个是在爱情中自戕,

    对西丘斯的尸灰失节的女人;(3)随后来的是淫荡的克娄巴特拉(4)。

    看海伦娜(5),为了她,那灾难的年月持续到这样长久;再看那伟大的阿基利(6),他最后和爱搏斗;看巴里斯,屈烈斯丹(7)”;他又指给我看千余个阴魂,而且用手指指着,告诉我因爱而离开人世的人们的名字。

    在我听到我的老师历数

    古代英雄美人的名字以后,

    我心中生出怜悯,仿佛又迷惑起来。

    我开始说:“诗人,我极愿

    和那两个在一起行走,并显得

    在风上面那么轻的人说话。”

    他对我说:“他们靠得更近时,

    你将看到;那时,凭那引导他们的爱,恳求他们;他们就会过来。”

    一等到风把他们折向我们时,

    我扬声说道:“疲倦的灵魂啊!

    假使没有人禁止,请来和我们说话。”

    如同斑鸠为欲望所召唤,

    振起稳定的翅膀穿过天空回到爱巢,为它们的意志所催促:就像这样,这两个精灵(8)离开了黛多的一群,穿过恶气向我们飞来:我的有深情的叫声就有这种力量。

    “宽宏而仁慈的活人啊!

    你走过黑暗的空气,

    来访问用血玷污土地的我们;

    假使宇宙之王是我们的友人,

    我们要为你的平安向他祈祷;

    因为你怜悯我们不幸的命运。

    当风像现在这样为我们沉寂时,

    凡是你乐于听取或说出的,

    我们都愿意倾听和述说。

    我诞生的城市(9),是坐落在

    波河与它的支流一起

    灌注下去休息的大海的岸上。

    爱,在温柔的心中一触即发的爱,以我现在被剥夺了的美好的躯体迷惑了他;那样儿至今还使我痛苦。

    爱,不许任何受到爱的人不爱,

    这样强烈地使我欢喜他,以致,

    像你看到的,就是现在他也不离开我。

    爱使我们同归于死;

    该隐狱(10)在等待那个残害我们生命的人。”

    他们向我们说了这些话。

    我听到这些负伤的灵魂的话以后,我低下了头,而且一直低着,直到那诗人说:“你在想什么?”

    我回答他,开始说道:“唉唉!

    什么甜蜜的念头,什么恋慕

    把他们引到了那可悲的关口!”

    于是我又转过身去向他们,

    开始说道:“弗兰采斯加,你的痛苦使得我因悲伤和怜悯而流泪。

    可是告诉我:在甜蜜地叹息的时候,爱凭着什么并且怎样地给你知道那些暧昧的欲望?”

    她对我说:“在不幸中回忆

    幸福的时光,没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这一点你的导师知道。

    假使你一定要知道

    我们爱情的最初的根源,

    我就要像一边流泪一边诉说的人那样追述。

    有一天,为了消遣,我们阅读

    兰塞罗特(11)怎样为爱所掳获的故事;我们只有两人,没有什么猜疑。

    有几次这阅读使我们眼光相遇,

    又使我们的脸孔变了颜色;

    但把我们征服的却仅仅是一瞬间。

    当我们读到那么样的一个情人

    怎样地和那亲切的微笑着的嘴接吻时,那从此再不会和我分开的他全身发抖地亲了我的嘴:这本书和它的作者都是一个‘加里俄托(12)’;那天我们就不再读下去。”

    当这个精灵这样地说时,

    另一个那样地哭泣,我竟因怜悯

    而昏晕,似乎我将濒于死亡;

    我倒下,如同一个尸首倒下一样。

    【注释】

    (1)迈诺斯是克里特的王和立法者,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但丁模仿维吉尔,把地狱里的判官的职务派给他。

    (2)塞密拉密斯是神话中亚述的皇后,尼尼微帝国的缔造者尼那斯的妻子。她承袭了她丈夫的皇位。她是以荒淫闻名的。

    (3)这里指黛多,迦太基的皇后。她在她丈夫西丘斯死后矢志守节,可是后来却爱上了伊尼阿。当伊尼阿离开了她到意大利去时,她投在火葬堆上自杀。

    (4)克娄巴特拉,埃及的皇后,恺撒和安东尼的情妇。

    (5)海伦娜,斯巴达王美内雷阿斯的妻子。她为特洛伊的巴里斯所劫走,因而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6)按照中世纪的传说,阿基利在一座特洛伊的寺庙里为巴里斯所杀,他到那寺庙里去是要和巴里斯的妹妹波利克塞那结婚的。

    (7)屈烈斯丹是亚塔尔王的一个骑士。他爱上了他的叔父康瓦尔的马克王的妻子伊苏尔脱,而被那激怒了的丈夫所杀。

    (8)“这两个精灵”指弗兰采斯加·达·里米尼和保禄·玛拉台斯太。弗兰采斯加是波伦太的归多·万启俄的女儿,于1275年为了政治上的理由,嫁给了里米尼的贵族玛拉台斯太的残废了的儿子祈安启托。十年后,祈安启托撞见了他的妻子和他的已经结过婚的弟弟保禄在一起,就用刀把这犯罪的一对情人杀死了。

    (9)指拉温那。拉温那紧靠亚得里亚海,在波河的入海处。

    (10)“该隐狱”是杀死亲属的罪人在地狱中受罚的地方(见本篇第三十二歌)。

    (11)兰塞罗特是圆桌骑士中最著名的一个。在亚塔尔王的朝廷里,他爱上了归内维尔皇后。他是古代法兰西传奇《湖上的兰塞罗特》中的主角。

    (12)加里俄托是《湖上的兰塞罗特》传奇中的另一角色。兰塞罗特和归内维尔皇后的第一次相会,是由他撺掇而成的,故在这里“加里俄托”是用为“淫媒”的同义字。

    地狱篇 第六歌

    第三圈:饕餮者

    那两个恋人的痛苦使我

    悲哀得昏过去了;

    等到我的知觉逐渐恢复时,

    我不论向哪里行动,向哪里转身,向哪里注视,我总看到新的刑罚,新的受刑罚的幽魂。

    我已到了第三圈,那里下着

    永恒的,可诅咒的,寒冷的大雨;它的法则和本质从来不变。

    巨大的冰雹,混浊的水,和雪

    从那昏暗的天空向下倾倒;

    承受着的土地发出一阵臭气。

    塞比猡(1),一只凶猛的怪兽,有着三个喉咙,像狗一样地对着那些浸没在水里的幽魂狂吠。

    他的两眼发红,他的胡须油腻而发黑,他的肚腹阔大,他的双手有爪;他抓住那些阴魂,把他们剥皮,撕裂。

    大雨使得他们像狗一般吠叫;

    他们用身体的一边掩盖另一边;

    他们不时转动身体,这些不敬神的恶鬼。

    当那巨物塞比猡看见我们时,

    他张开他的大口,露出了长牙:

    他的肢体只是不肯安静。

    我的导师张开两掌抓起了泥土,

    就把满满的两把泥土

    向他的贪食无餍的咽喉投进。

    如同吠叫着求乞的狗

    在咬到食物时变得没有声音,

    只是使着劲拼命把它吞下:

    那有着腌臜的面孔的恶魔

    塞比猡就像这样,他向那些幽魂

    大发雷霆,他们但愿耳朵聋掉。

    我们经过了为滂沱的雨

    淋得躺倒的阴魂;我们的脚跟

    踏在他们空洞无物的躯壳上。

    他们都横躺在地上,只有一个(2)看到我们在他面前经过时,从他们中间立刻坐了起来。

    “被引导着走过这地狱的你啊,”

    他对我说,“假使能够,你认认我吧;你出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去世。”

    我便对他说:“你所受到的痛苦

    也许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消除了,

    仿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但告诉我,放到这种悲惨的地方,受到这种刑罚的你是谁;或许还有更重的刑罚,但没有更令人不快的了。”

    他便对我说:“你的城(3),现在那么地充满着妒恨以致那口袋已经装不下了,那时却把我包围在明朗的生活中。

    你们,市民们,把我叫做‘基阿哥’:为了那可诅咒的饕餮罪,你现在看到我在雨中憔悴;而我,不幸的幽魂,并不孤单,因为所有罪恶相同的幽魂

    受到相同的刑罚;”他不再说下去。

    我回答他:“基阿哥,你的惨痛

    重重压在我心头,使我要流泪;

    但是,假使你能够,告诉我,

    这座分裂的城的市民要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正直的人住在那里?

    他们为什么竟这样互相倾轧?”

    他便对我说:“在长久的斗争之后,他们要到流血的地步,森林党将以大量杀伤逐出另一个党。

    然后这一党在三年内就该失败。

    而另一个党,由于一个不断改变方针的人的力量,一定会获胜(4)。

    它将在长期内不可一世,

    把另一个党压在重负之下,

    不论它如何啼哭,如何受辱。

    正直的人有两个(5),但是没有人听他们:骄傲,妒恨,和贪婪好比三颗星火,使一切人的心熊熊燃烧。”

    这里他停止了那可怜的声音。

    我便对他说:“我还要你指教我,请你再赐给我一些言语。

    那么高贵的法利那太和提琪亥俄;若珂玻·卢斯提克琪,阿利哥和莫斯加(6),还有其他一心为善的人;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让我知道他们:极大的欲望催促着我,要我知道他们在天堂享福还是在地狱受罪。”

    他对我说:“他们是在最苦恼的幽魂中间;另一种罪把他们压到地狱的底层;假使你走到那里,你可以看到他们。

    但是当你回到可爱的人世,

    我请求你使人们重新记起我;

    再多的我不说了,再多的我不回答了。”

    他把直瞪着的眼睛斜过来;

    望了我一下;垂下了头,

    倒了下去,像他那班盲目的伴侣一样。

    我的导师对我说:“直到天使的号角吹动,他不再醒来;当他们的大敌‘权能者’来临时,每一个将重临他的悲惨的坟墓;将回复他的肉体和形骸;将听到永远震响着的角声(7)。”

    这样,我们以缓慢的脚步走过

    那幽魂和雨水混成一片污秽的地方,稍微谈论到那未来的生命。

    于是我说:“夫子,在伟大的‘审判’后,这些刑罚还是要加重呢,还是减轻,还是仍旧像现在这样残酷?”

    他对我说:“重温一下你的典籍(8),那上面说:一件事物愈是完整,它所感到的欢乐和痛苦也愈多。

    虽然这些受诅咒的人决不会

    达到真正的完整,但看起来

    后来总要比以往更接近它些。”

    我们沿着那条路绕着走去,

    说着比我现在重述的多得多的话;我们到达了开始下降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那个大敌普卢塔。

    【注释】

    (1)塞比猡是希腊神话中有三个头的像狗一般的巨大怪物,守卫着地狱界的入口。在这里,但丁把它当作贪食的典型。

    (2)“只有一个”指“基阿哥”,意大利文“基阿哥”是“猪”的意思。这个人是但丁的同时代人,真名未传,以饕餮著名。

    (3)“你的城”指佛罗伦萨。

    (4)上面六行诗中简略地包括了佛罗伦萨从1300年到1302年的政治历史。归尔甫党内的黑党和白党,各以珂索·杜纳底和维利·特·塞尔启为首,于1300年5月1日攻击起来了。1301年5月,白党(即“森林党”,因特为它的领袖从阿珂纳和发尔·底·西挨夫的森林地带来到佛罗伦萨,故名)把黑党逐出了。但是黑党得到了菩尼腓斯八世的秘密援助,重又占了优势,把他们的敌人从城中赶了出去。放逐白党的最后重要的法令是在1302年下半年签署的;而他们的决定性的失败发生于1303年的第一季;所以这两个日期符合于基阿哥所说的“在三年内”。基阿哥说这预言的时候是在1300年4月8日和9日之间的晚上。

    (5)这两个人究竟指谁,至今无定论。有的注释家说,这就是指但丁自己和归多·加发尔甘底(见本篇第十歌及注)。

    (6)这些著名的佛罗伦萨人现在都判在地狱中。法利那太在第六圈(见第十歌),提琪亥俄和若珂玻·卢斯提克琪在第七圈(见第十六歌),莫斯加在第八圈(见第二十八歌)。阿利哥以后不再提到,但是据说莫斯加谋杀蓬台尔蒙脱时,他是同谋者,因此或许他与莫斯加在第八圈里一同受罪。

    (7)这是指“最后审判”(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权能者”指基督。

    (8)“你的典籍”指亚里士多德的学说。

    地狱篇 第七歌

    第四圈:吝啬者和浪费者

    “百辟撒旦,百辟撒旦,阿勒辟!(1)”

    普卢塔用咯咯的声音开始说;

    那无所不晓的文雅的“圣哲”,

    安慰我说:“不要让你的恐惧

    妨害你:因为不论他有什么权力,他也不能阻挡你走下这块岩石。”

    于是他转身向那红肿的脸孔,

    说道:“不要出声,可恶的狼!

    用你贪婪的怒火烧尽自己的内部吧。

    我们到深渊去的旅程并不是没有原由:这是天上所命定的,在那里迈克尔(2)对骄傲的淫虐加以惩罚。”

    如同桅樯折断时和那为风力鼓满的帆篷缠结在一起而落下:那头凶恶的怪物倒在地上。

    这样,我们降入了第四凹层,

    更多的行走在那悲惨的圈岸,

    宇宙间一切罪恶都禁闭在里面。

    唉,神圣的正义!谁能用不多的言语说出我看到的许多新的痛苦和烦恼?

    为什么我们的犯罪这样地糟蹋我们?

    如同卡利布提斯(3)之上的波浪向着迎面而来的波浪冲成粉碎:这里的幽魂必得作互相逆对的舞蹈。

    我在这里看到比他处更多的幽魂,他们分成两边,高声呼号着,用胸膛的力量滚动重物;他们互相击撞,然后每个幽魂就在那里旋转过来,向后滚去,叫着:“你为什么抓住不放?”和“你为什么放手丢掉?”

    这样地,他们沿着那昏暗的圈

    从两边各自回到相反的方向,

    又用责骂的言语互相叫喊。

    然后,每个幽魂到达那里时,

    他又从他的半圆形转向他的对手。

    而我觉得我的心似乎刺痛了,

    说道:“我的夫子,现在请说给我听这些人是谁;在我们的左边那些削了发的人是不是教士。”

    他对我说:“在他们第一次的生命中,他们在灵魂里都是觊觎成性,他们不能正当地使用他们的钱财。

    当他们到达圆圈的两端,

    相反的犯罪把他们分开时,

    他们的叫声极清楚地显出这点。

    这些在他们的头上没有头发

    遮盖着的是祭师,他们也是

    极端贪婪的教皇和红衣主教。”

    我说道:“夫子,在这一类人中,我当然应该认得几个为这些罪恶所玷污的人。”

    他对我说:“你的想法是枉然的:他们不明是非的生命曾使他们变得卑污,现在使他们模糊得认不出来。

    他们这样互相击撞要持续到永远;这些将要捏紧了拳头从坟墓里起来;而这些将要被削去了头发。

    不善用,不善守,使他们失去了

    光明的世界,而把他们放在这冲突中;这是何等的一个冲突,我无需多说。

    但是你,我儿,现在可以看到,

    人类为之而互相争夺的

    为‘命运女神’所掌握的财货真是过眼云烟。

    因为月光之下现在或以往

    所有的黄金都不能使这些

    疲倦的灵魂中的一个得到片刻的安息。”

    我对他说:“夫子,也请告诉我:你对我说的这个‘命运女神’,她是什么样的神,竟这样地在手中抓住人世的财物?”

    他对我说:“愚蠢的人哪,

    你怎么竟然会这样的无知!

    我愿你听取我关于她的断语。

    智慧超越一切的他,

    创造了诸天并给它们以指导,

    每一部分向另一部分照耀,

    把光明分配得均等;同样,

    对于人世的荣华,他也任命了

    一位普遍的管理者和指导者,

    她不受人类智慧的阻碍,

    及时地从人到人,从一族

    到一族,转移那浮世的财物;

    因此一个人繁昌之下,另一个人

    便凋落,全凭她的

    像丰草中的蛇一样藏匿着的判决。

    你的智力不能了解她:

    她像其他的神所做的一样,

    规定,判断,和维持她的王国。

    她的变更没有休止,‘必要’时常来到她的身边来求取变换,这样就使她行动迅速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神,

    甚至被那些该崇赞她的人辱骂,

    用恶毒的言语错误地责骂她。

    但她是在福佑之中,她听不见:

    同着其他欢乐的‘最初的造物’,她转动她的球体,享受着她的甘露。

    但是让我们降入更大的悲惨中去吧;在我动身时上升的每颗星已在沉落(4),停留得太久是不许的。”

    我们穿过了本圈,到达对岸,

    靠近一个源泉,泉水从冲开的裂缝滚滚地向下涌流而去。

    那水是比墨还要黑得多;

    我们随着这黑沉沉的流水,

    由一条奇异的路径走到下面。

    这条阴惨惨的小溪向下流到

    那灰色的险恶的悬崖脚下时,

    积成了一个“沼泽”,叫做斯提克斯。

    而站在那里凝神注视着的我,

    看到那池沼里有满身泥泞的幽魂,大家都赤裸着,脸上带着怒色。

    他们在互相殴打,不单用手,

    而且用头,用胸膛,用脚;

    用他们的牙齿互相撕成片片。

    那慈祥的夫子说:“儿子,现在看看那些为愤怒所制服的人吧;而且我也要你确切相信,那水底下也有人在,他们叹息而使水面上起泡;

    不论你向哪里看,都可以看到。

    陷住在黏泥里的他们说道:

    ‘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新鲜空气中,我们愠怒,心中蕴藏着郁郁的愁云;现在我们愠怒地躺在黑色的泥潭里。’他们这样地在喉咙里咯咯作声,因为他们无法用完全的言语说话。”

    这样,在干燥的山脚和腐臭的沼泽之间,我们走完了那可憎的泥沼的一大弯,眼睛望着那些吞下污水的人;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城楼的脚下。

    【注释】

    (1)这些话不知道属于何种语言。地狱之神普卢塔用人们不懂的言语来恐吓但丁和维吉尔。

    (2)迈克尔为大天使,他逐出了撒旦(“骄傲的淫虐”)。

    (3)卡利布提斯是墨西拿海峡里的旋涡之名,古代航海者认为是最危险的,因为要避去它时,就会触在它对面的名为西拉的礁石上。

    (4)这是指第一歌里所说的在白羊宫里和太阳一起上升的星辰。这就是说,现在已过了子夜,在次日(4月9日)的清晨了。

    地狱篇 第八歌

    第五圈:愤怒者

    我要接着说,早在我们达到

    那高峙的城楼脚下以前,

    我们的眼睛就向上望到塔尖,

    我们看到那上面高举着两支烽火,而另一支(1)从远处打回信号来,远得几乎眼睛看不见它。

    我转身向那“智慧之海”(2),我说道:“这支烽火是说的什么?而那边另一支回答的又是什么?是谁安排的?”

    他对我说:“在那污浊的水上,

    假使沼泽的雾气不把它隐没,

    你已经可以看见所盼望的东西了。”

    就是从弦上发出,穿过空中的一支箭也决不会像这样的快,有如我看到的一只小船在一个孤单的舟子的操纵下,穿过水面,向我们疾驶而来,他叫道:“现在你来了么,凶暴的鬼魂?”

    “夫雷加斯(3),夫雷加斯,这次你白白叫喊;”

    我的主宰说道:“你能扣留我们的时间不会比我们经过这池沼的时间更长。”

    如同一个人听到说他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因此便对它产生了剧烈的愤怒:夫雷加斯也就这样地赫然震怒。

    我的导师上了小船,于是

    叫我也跟他上去;等到我

    在上面的时候,它才似乎载上了重量(4)。

    一等到我的导师和我上了船,

    它那古旧的船头就向前穿去,

    比以往载着他人(5)时吃水更深。

    当我们穿过那死水航行时,

    在我面前升起一个满身泥污的人(6),他说:“不到时候就来了的你是谁?”

    我对他说:“我虽然来了,并不留下;但是你是谁?怎么竟这样污秽?”

    他回答:“你看到我是一个在哭泣的人。”

    我便对他说:“可诅咒的幽灵,

    你永远和哭泣,和烦恼在一起吧!

    虽然你全身都是泥污,我认得出你。”

    他于是伸出两手向着船舷。

    我那谨慎的夫子就把他推开,

    一面说:“去同其他的狗在一起吧!”

    他把两臂搂住我的颈项,

    吻吻我的脸孔,然后说道:

    “愤慨的灵魂啊!愿生下你的她有福了。

    在人世时,他是一个傲慢的人物;他的一生没有留下一点美名:所以他的鬼魂仍在这里暴跳。

    世上有多少人现在还自以为

    伟大的帝王,结果将留下千古的罪名,到这里来像猪一样躺在泥污里!”

    我便说道:“夫子,在我们离开

    这个湖以前,我极愿意

    看到他浸在这污泥里。”

    他对我说:“在你看到对岸以前,你会得到满足;你这种愿望要被满足,那是应该的。”

    此后不久,我看到那些满身泥污的人那样地把他撕扯着,以致我现在还因此赞美和感谢上帝。

    大家叫道:“去揍腓力波·阿真提!”

    那愤怒的佛罗伦萨人的鬼魂

    却用牙齿咬着自己的身体。

    我们在这里离开了他,我不再讲他;但是一片哭声刺进了我的耳朵,我就凝神用我的眼睛向前望去。

    我那慈祥的夫子说道:“儿子,

    那叫做提斯的城(7),和它大群的罪孽深重的市民,现在渐渐临近了。”

    我说道:“夫子,我已经看出

    它的寺院清晰地在那山谷里,

    红得好像刚从火里出来似的。”

    他对我说:“使它们在内部燃烧的永恒的火,如你看到的,使它们在这下层地狱里显得通红。”

    我们现在来到了环绕着

    那不欢之城的深壕里面;

    那些城墙在我看来好像铁制的一般。

    我们绕了一个大圈之后,

    才来到一个地方,那船夫向我们

    高声叫道:“下船吧!这里是入口。”

    在城门之上我看到千余个

    以前从天堂堕落下来的幽灵(8),他们怒声叫喊道:“那是谁,胆敢没有死便走过死的王国?”

    我那贤明的夫子向他们打个手势,表示希望同他们私下谈谈。

    于是他们轻蔑的态度缓和了一点,而说道:“你一个人来;叫那个人走开,他那么大胆地走进这个王国。

    让他一个人回头走他那愚蠢的路程;他若能够,让他试试吧:你已护送他走过一个如此黑暗的国度,你将留下。”

    读者,请想一想我听到了

    这些可恶的话会不会气馁:

    我不相信自己会再回到人世。

    “我敬爱的导师啊,你已有七次以上使我重获安全,并救我脱离当前的大难,请不要把我留在这么困难的情境中,”

    我说;“假使我们再向前走是不许的,让我们赶快一起回头走吧。”

    已把我领到了那边的主宰

    对我说:“不要怕,因为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行程:这是天上的命令。

    你且在这里等我;用美好的希望

    来安慰和振奋你那疲倦的精神:

    我不会把你抛弃在地狱里。”

    我那温和的“父亲”就这样走了,把我留在这里,而我依然在怀疑:是和否在我的头脑中斗争。

    我听不见他向他们提出了什么;

    但是他还没有和他们站了多久,

    他们大家又争先恐后冲了进去。

    我们的这些敌人把城门

    当着我的主人的面关上;

    他就转身向我慢慢地走来。

    他眼睛望着地面,一切勇气

    都在他眉额上消失,叹着气说:

    “谁不准我走进那悲哀之屋?”

    于是对我说道:“虽然我发怒,

    你却不用惊慌:不论里面设法

    用什么来阻挡,我一定经得住这考验。

    他们这种蛮横并不新鲜:(9)

    在至今还未下闩的较不秘密的门前,就是你在上面看到死的铭文的地方,他们也这样耍过一次蛮横:有一个人已在城门这边走下陡壁,不用人卫护而经过了诸圈,这座城将由他来向我们开放。”

    【注释】

    (1)“另一支”是从狄斯城中的高塔上举起的烽火(见第九歌第36行)。

    (2)“智慧之海”指维吉尔。

    (3)夫雷加斯为了阿波罗神奸淫了他的女儿科罗尼司,因而大怒,就把阿波罗神在台尔菲的庙放火烧了。阿波罗神为了报复,把他罚入冥国。

    (4)但丁是活人,所以有重量。

    (5)“他人”指幽灵。

    (6)“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指腓力波·阿真提。他出身亚地玛利大族,是一个傲慢骄横的贵族,对极小的事情也要发怒。只有在这里,但丁显出了个人的憎恨。

    (7)提斯的城是冥国的首都。

    (8)指那些同撒旦一起堕落的天使,现在成为恶魔。

    (9)这是说,这些恶魔在基督到林菩狱去的时候,也在地狱之门前拒绝他进去。

    地狱篇 第九歌

    第六圈:复仇女神和天使

    当我看到我的导师折回时

    懦怯染在我脸上的那种颜色,

    又使他刚露出的脸色很快压下了(1)。

    他停下脚步注意着,好像一个

    在倾听的人:因为他的眼睛

    不能从暗空和浓雾中看到远处。

    “可是我们应该赢得这场战斗,”

    他开始说;“不然……答允给我们这种帮助。

    哦!我觉得等一个人来是多么长久呀!”

    我清楚地看出他如何地

    用后来的话掩饰开头的话,

    后面的话显然与前面不相符合。

    但是他的话仍然使我恐惧:

    因为我也许把他断续的说话

    扯到比他原有的更坏的意义上去。

    “有谁曾从那仅以断绝希望

    为刑罚的第一圈降到

    这悲惨的地壳的底层的么?(2)”

    我这样问,而他回答我道:

    “我所走的这次行程

    是我辈中人谁都很少走过的。

    那是真的,从前有一次,

    我为那个招魂还尸的凶恶的挨利克扫(3)所恳请,到这里来过。

    我刚被剥夺了我的肉体不久,

    她便要我走进那座城墙,

    去从‘犹大狱’引出一个精魂。

    那是最低的,最暗的,离开

    那包罗一切的天最远的地方;

    我很熟悉这条路:所以你放心吧。

    这片沼泽,它发着强烈的恶臭,

    把那悲哀之城团团围住,

    我们现在走进去是不能不发怒的。”

    他还说了许多,但是我记不起来:因为我的眼睛完全把我引到了那发着红光的高耸的城楼的尖顶,那里忽然间升起了三个血淋淋的地狱的复仇女神;她们有女人的肢体和姿态,腰间都束着深青色的九头蛇;

    她们的头发都是小蛇和角蛇,

    用来盘绕她们可憎的鬓角。

    他熟悉地知道这些都是

    “永恒的悲哀之后(4)”的婢女,对我说道:“看那些凶暴的挨利尼司!

    那在左边的是墨加拉;

    那在右边哭泣的是阿雷克托;

    泰雪风是在中间(5)”;于是他沉默了。

    她们各自用爪撕扯自己的胸膛;

    用手掌打击自己,又那么高声叫喊,使我吓得紧紧地贴在那诗人的身边。

    “让米杜萨(6)来吧,我们要把他变成顽石,”

    她们大家说,向下望着;

    “我们对西修司(7)的攻击没有好好报复过。”

    “你转过身来,并闭起你的眼睛:假使戈刚出现,你竟看到了她,那你就不能再回到人间。”

    夫子这样说,亲自使我转过身来,他不信任我的双手,却用他自己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你们有着明晰的理智的人啊,

    在这神秘的诗行之间,

    善自读出那深奥的含义吧!

    现在从那混浊的波浪上,

    传来了一阵可怕的霹雳声,

    两边的河岸也都因之震动;

    这声音像一阵风,

    猛烈地与逆来的热流相抗,

    无休无止地吹打森林,

    把树枝震脱,击落,而卷去;

    尘土在前飞扬,它席卷前进,

    使得野兽和牧人一同逃走。

    他把手从我的眼睛前移开,说道:“现在你转眼看看那古来的烟波,看那云雾浓密的水面吧。”

    如同青蛙在它们的敌人,那巨蛇面前,分开了水向水里纷纷跳去,直到各自在河底蹲伏着:就像这样,我看到一千多个亡魂,在一个涉过斯提克斯河而不沾湿脚跟的人面前飞逃。

    他拂去他面前的浓雾,

    不时用他的左手在前面挥动;

    他似乎只为这个烦扰而困倦。

    我明白地看出他是一个天国的使者;我转身向那夫子;他向我示意,吩咐我肃立,并向他鞠躬致敬。

    唉,我看他是怎样地充满着愤慨!

    他走到城门前,用一根杖把它开了:因为里面没有什么抗拒。

    “哦天国的遗弃者!卑贱的种族!”

    他在那可憎的门槛上开始说,

    “你们心中为什么怀着这种骄横?

    ‘天意’的归趋决不能阻止,

    并且还要时常增加你们的痛苦,

    为什么你们要对他违抗?

    与‘命运’抵触又有何益?假使你们记得,你们的塞比猡为了这样做,仍然忍受着下颏和喉咙剥了皮的痛苦。”

    于是他由那泥污的路回来,

    没有对我们说什么话;

    却显得有其他的事情在催促他,

    不是为着站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听到那神圣的言语而安心了,

    我们向着那座城走去。

    我们一无阻拦地走了进去;

    急于要看看一座这样的堡垒

    究竟里面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我一到里面就向四周观望;

    看到左右是一片广阔的平地,

    里面充满着烦恼和凶恶的苦刑。

    如同在伦河渟潴之处的阿里(8),如同在靠近那限定了意大利的国界、冲洗着她的疆土的夸内罗海湾的波拉(9),那些坟冢使得那些地方都坎坷不平:在这里,四边的坟冢也是一样,只是这里的景象更为凄惨:因为在坟墓之间到处是火焰,使得它们全部变得这样灼热,

    无论制造什么都不需要更热的铁。

    他们的棺盖全都竖了起来,

    从中发出那么悲惨的泣声,

    正如忧伤而负创的幽魂的泣声一样。

    我说道:“夫子,这些被埋葬在棺椁里,用悲苦的叹息使人家听到他们的,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他对我说:“这些是异端的教主

    和他们的各种宗派的教徒;

    坟墓里葬着的人比你所想的要多得多。

    同类的与同类的葬在一起;

    墓石的热度有的较高有的较低。”

    于是,向右手转过身去之后,

    我们在苦刑与巍峨的城垛之间经过。

    【注释】

    (1)维吉尔勉强装出镇静的态度,免得但丁更为惊慌。

    (2)但丁要知道在目前的困难中,维吉尔是否真能帮助他。但是他话说得这么巧妙,不使维吉尔生疑。

    (3)挨利克扫是拉丁诗人卢甘在他的长诗中提到的帖撒利的巫婆。在法塞利阿的战役之前,萨克斯都·庞培雅斯吩咐挨利克扫召唤他的一个阵亡战士的魂灵,问他这次战役的胜负。但是挨利克扫要维吉尔的阴灵到犹大狱去救一个鬼魂的故事,却不见于中世纪的传说。

    (4)这里指普罗塞宾。她为普卢塔劫走,成为地狱之后。

    (5)挨利尼司即复仇女神。墨加拉,阿雷克托,泰雪风都为复仇女神。

    (6)戈刚·米杜萨的头是那么可怕,使看到他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7)西修司是雅典的王。他企图把普罗塞宾从冥国夺走,但未成功。据较普遍的传说,他因此被罚入地狱永世不能出来。但是但丁却根据另一种传说,说他最后为赫叩利斯从地狱中救出。

    (8)伦河是法国的一条河流,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里昂、亚威农和阿里,而在马赛之西数英里流入地中海。这条河在阿里地方开始形成它的三角洲。靠近阿里的阿里司昌地方是以与异教徒作战时而阵亡的基督教徒的坟墓而著名的。

    (9)波拉是一个靠近伊斯特利阿半岛南端,夸内罗海湾上的海口。这地方至今仍以它的古代遗迹著名。它著名的是一座罗马的圆形剧场,而不是但丁所说的坟冢。

    地狱篇 第十歌

    第六圈:乌勃提的法利那太

    现在我的夫子沿着

    一条在城墙和苦刑之间的幽径,

    向前行走,而我跟在他后面。

    我开始说:“至高的‘美德’啊!你乐于领着我走过这些邪恶的圈子,请你向我说话并满足我的愿望。

    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

    我们可以看么?棺材的盖

    都是揭开的,也没有人看守。”

    他对我说:“当他们带着他们

    留在人世的躯体从约沙法(1)回来时,所有的坟墓都要关闭起来。

    在这部分是埋葬着

    使灵魂同肉体一起灭亡的

    伊壁鸠鲁(2)和他所有的门徒。

    因此你所提出的问题,

    还有你不让我知道的愿望,

    你都要从这里得到满足。”

    我便说道:“和善的导师,我并不对你隐瞒我的心思,除了为言语的简洁,这是你不久前要我这样做的。”

    “多斯加纳人啊!你活着走过

    烈火之城,并且说话说得这么谦恭,你是否可以在这地方停留一下。

    你说的话明白地显出

    你是那个高贵的地方的人民,

    当年我也许使它太烦恼了(3)。”

    从一个棺材里突然发出

    这个声音:我因此恐惧起来,

    与我的导师靠得更近一些。

    他对我说:“转过身去;你在做什么?

    看那边的法利那太!他已竖起身来;你可以看到他从腰以上的身体。”

    我早已两眼盯着他的眼睛;

    他把胸膛和脸孔昂挺起来,

    似乎对地狱表示极大的轻蔑;

    我的导师用大胆而敏捷的双手

    把我从坟墓中间向他推去,

    说道:“你的说话要简短。”

    当我站在他坟墓旁边的时候,

    他望了我一下,然后几乎轻蔑地

    问我道:“你的祖宗是些什么人?”

    我,愿意顺从,并不隐瞒,

    就对他完全说了出来:

    他便把眉头略略抬起,

    接着说道:“他们猛烈地反对我,反对我的祖先,反对我的党派;因此我把他们驱散了两次(4)。”

    我回答他说:“就是他们被赶出去了,他们两次都从各方回来,你们的人却没有学会这种本领。”

    于是在他旁边冒起了一个幽魂(5),他只露出面孔;我想他是跪着冒起来的。

    他望望我的四周,似乎想要

    看看有没有人和我在一起;

    但是当他的期望都落空了时,

    他流着泪说道:“倘若你凭着

    崇高的天才走过这黑暗的牢狱,

    我的儿子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

    我对他说:“我不是自己来的:

    等在那边的他领我走过这地方;

    或许你的归多曾经轻视他。”

    他的言语和他的那种刑罚

    已经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

    因此我的回答是那么充分。

    他立即直竖起来,叫道:

    “你怎么说:他曾经?难道他已不在人间了么?

    难道他已看不到美丽的阳光了么?”

    当他觉察到我回答前的迟疑,

    他又倒下去躺在那里,

    然后不再抛头露面了。

    但是我依从他的愿望停下来的

    那崇高的另一个(6),神色不变,既不转颈,也不弯腰。

    他继续他先前的话说道:

    “假使他们没有把那种本领学好,这比我这刑床更使我痛苦。

    但是不等到那统治此地的

    皇后的脸孔再放出五十次光明,

    你就会知道那本领的艰难(7)。

    但愿你再返回甜蜜的人世,

    请告诉我为什么那些人民

    在一切法律上对我的亲属那么苛刻?”

    我便对他说:“那以鲜血染红了

    亚卑阿河的大破坏和大屠杀,

    在我们的庙堂里引起了这种祈祷(8)。”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于是说:

    “在这件事情上不是我一人;

    我和他人一起行动也并非无因;

    但是当大家同意把佛罗伦萨荡平时,我却独持异议;只有我一人以公开的面目为她辩护(9)。”

    “唉!但愿你的后代得到安息,”

    我向他请求,“请你向我解释

    我的判断力无法解决的这个谜吧。

    假使我没有听错,

    你似乎预知未来的事情;

    但是对于现状却并不了然。”

    他说:“我们就像远视的人,

    只能看见远处的事物:

    ‘至尊的主宰’依然给我们这么多光明;当事物靠近或在眼前时,我们的眼力就完全无用;除了他人带给我们的消息,关于你们人间的情况我们毫无所知。

    因此你可以明白:从‘未来’之门将要被关闭的那时候起,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将死灭。”

    我为自己的过失表示后悔,

    说道:“那末请你告诉那倒下去的人:他的儿子还活在人世。

    假使我先前默不作答,

    请你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的思想

    已陷于你为我解除了的那种迷惑之中。”

    现在我的夫子正在叫我回去:

    因此我更急忙地请求那幽灵

    告诉我谁与他在一起。

    他对我说:“我与一千多个人躺在这里;在这儿里面的有腓特烈二世(10),还有那红衣主教;(11)其余的我不说了。”

    他说了便把自己藏起;我转回脚步走向那古诗人,心中想着那句对我似乎怀有敌意的话。

    他向前走;当我们在走的时候,

    他对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惊慌?”

    于是我向他说明了缘由。

    “你要记住你所听到的

    反对你的话,”那圣哲训诫我说;“现在看这里”:他举起他的手指。

    “当你站在那位洞见一切的

    ‘圣女’(12)的祥瑞的光芒之前时,你将从她口中知道你的生命之行程。”

    于是他向左面转过他的脚步;

    我们离开了那座城墙,由一条伸入山谷去的小路向中间走去,那山谷甚至从那里已用恶臭侵袭我们。

    【注释】

    (1)约沙法是把耶路撒冷从橄榄山隔开的一座山峡的名字。据传说,“最后审判”是在那里举行的。

    (2)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是希腊著名哲学家。他在雅典创立一个哲学学派,就叫做“伊壁鸠鲁学派”。他们被放在地狱的异教徒中间,是因为他们否认灵魂的不朽。

    (3)说这段话的是法利那太。他属于乌勃提家族,这一家族的人都是佛罗伦萨城中基伯林党的领袖。他生于13世纪初,于1239年成为他家族的族长。

    (4)法利那太在1248年驱逐归尔甫党人时起了主要的作用,可是于1251年归尔甫党人又回来了,几年后把基伯林党人驱逐出去,法利那太也在内。当法利那太与其他的流亡者在西挨那时,他组织了力量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以及他们的同盟者。这是在1260年,即法利那太第二次“驱散”归尔甫党人。

    (5)这个在法利那太旁边的幽魂甘发尔甘台·加发尔甘底,他的儿子是归多·加发尔甘底。归多和但丁是朋友,同为佛罗伦萨抒情诗派的主要代表者。

    (6)这是指法利那太的幽魂。

    (7)但丁是归尔甫党人。他于1302年被放逐,而教皇本尼提克特十一世要使放逐者归来的努力,于13o4年遭到最后的失败,不到法利那太所预言的五十个月。统治冥国的“皇后”是普罗塞宾,亦即月亮。

    (8)这里指法利那太发起的蒙太潘底的战役。蒙太潘底是靠近西挨那的一个村庄,位于紧靠亚卑阿河的一座山上。这次战役引起归尔甫党人举行一种“祈祷”,愿基伯林党早日失败。

    (9)在蒙太潘底战役之后,基伯林党的所有领袖,除了法利那太之外,建议荡平佛罗伦萨城,由于法利那太为其故乡呼吁,才没有那么做。

    (10)腓特烈二世(1194—1250),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之王。据说,他沉溺于感官的享乐中,不问政事。

    (11)“那红衣主教”指红衣主教奥太维诺(1210—1273)。他是一个热烈的基伯林党人。据说他在临死前说:“若是我有一个灵魂的话,我已为基伯林党失去它一千多次了。”

    (12)“圣女”指俾德丽采。

    地狱篇 第十一歌

    罪恶的分类和罪人的分布

    嶙峋的岩石形成了一座环绕的高岸,在这高岸的边缘上,我们看到下面有着比以前的更惨苦的众魂;在这里,由于那深渊发出来的一阵阵可怕的臭味,我们躲在一座巨大的石碑背后走近它,我在石碑上看到一行字句,

    字句如下:“我这里葬着为福底奴引入邪道的安那斯泰喜教皇(1)。”

    “我们得等一等才下去,

    等到感官稍微习惯于这种恶臭,

    那时候我们就感不到了。”

    夫子这么说;我便对他说道:

    “请找个弥补办法,免得时间白白浪费。”

    他说道:“你看到我有这个意思。

    我儿,在这些环列的岩山里面,”

    他于是开始说,“有着三层小圈,等级不同,像你离开的各圈一样。

    它们里面充塞着被诅咒的幽灵;

    但为了你以后一看到这些幽灵就明白一切,且听我讲他们怎样和为什么被幽禁。

    招致天怒的一切恶意,

    其目的是在伤害;每个这样的目的不是用暴力便是用欺诈来侵害他人。

    但是因为欺诈是人类特有的恶德,它更使上帝不悦;因此欺诈者是被放置在底下,受到更多的痛苦。

    第一圈的全部是为暴虐者而设的;但是暴力既能施诸于三种人身,它便分别形成三个圈环。

    暴力能施诸于上帝,施诸于自身,施诸于邻人;我说施诸于他们本身和他们的事物,这你就会详细听到的。

    用暴力,死亡和创伤可加到邻人身上;而对于他的财产,则能加以劫掠,放火,和非法的敲诈:因此第一个圈环分批地折磨着一切杀人者和一切恶意击人者,

    一切掠夺者和一切强盗。

    一个人可以用强暴的手段

    加到他本身和他的财产上:

    因此在第二个圈环里,

    凡是戕害自己的生命,赌光荡尽

    自己的财富,在应该欢乐的时候

    而哭泣的人都要在那里徒然忏悔。

    暴力可加于神祇,在心里面

    违背他和亵渎他;

    对自然和她的宽宏表示轻蔑,

    因此那最小的圈环用它的印记

    盖上了所多玛和加和尔(2),

    以及所有在心里毁谤上帝的人。

    啃嚼着一切良心的欺诈,

    一个人可以施用于信任他的人,

    也可以施用于不信任他的人。

    这后一种方式似乎只足以

    把自然所造成的爱的纽带

    一刀割断:因此在第二圈里

    集居着伪善者,谄媚者,

    妖术惑人者,诈取者,窃盗者,买卖圣职者,诱淫者,污吏,等等卑污龌龊的人。

    那另外的一种是忘记了

    自然所造成的爱,也忘记了

    后来加上而产生特殊信任的爱:

    因此在那最小的圈子里,

    在宇宙的中心和提斯之城里,

    每一个叛贼都受到永劫的痛苦。”

    我便说道:“夫子,你解说得

    极其清楚,而且把这座深渊

    和里面的罪人也辨别得极其详细:但是请告诉我:那些在油腻腻的沼泽里的;那些为风所追逐,为雨所打击的;那些遇到时总是恶言相向的,——假使上帝的愤怒已降临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在火之城里受罚?

    假使不,他们为什么又处于那种苦境?”

    他对我说道:“为什么你的脑筋

    比以前更糊涂了呢?要不然,

    难道你的思想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么?

    你不记得你大师的《伦理学》(3)里面曾经说过,有三种恶癖不为天国的意志所容许,那就是纵情,恶意,和疯狂的兽性么?

    而且纵情如何又触怒上帝较少,

    所受到的谴责也较少么?

    假使你好好地想一下这个道理,

    并回忆一下那些在上面,

    即在外面受到惩罚的人是谁,

    你就会容易地看出为什么他们

    和这些凶恶的幽灵分开,为什么

    ‘神圣的正义’用较少的愤怒打击他们。”

    “太阳哟!你治好一切有病的眼睛,你解除我的疑惑时使我喜欢,甚至觉得不知与知是一样可喜。

    还请你稍微回过来,”我说道,

    “回到你说高利贷使‘神圣的善’触怒的那地方,并把那个结解开。”

    他对我说:“‘哲学’(4)不只在一处向细心倾听的人指出:‘自然’怎样地从‘神圣的理智’和‘神圣的艺术’取得自己的法则;假使你好好注意你大师的《物理学》,你就会在第一页以后的不多几页上找到,你们的艺术尽可能地模仿‘自然’,就像学生模仿老师一样;因此艺术仿佛是‘神灵’的孙儿。

    假使你记起创世记的开头,

    人应该得到粮食和趋于繁昌,

    但这必需依靠‘自然’和艺术。

    正因为高利贷者走另一条路,

    他就轻视‘自然’本身和她的

    模仿者,把希望寄予别处。

    但是我想向前走了,你跟在我后面:因为双鱼星已在地平线上闪颤,北斗星也已完全横在西北角上(5),我们到远远的那边再走下断崖。”

    【注释】

    (1)但丁把教皇安那斯泰喜二世和安那斯泰喜皇帝混淆起来了。据说,安那斯泰喜皇帝为福底奴所惑,去相信阿开喜斯的邪说,即基督并不因受圣灵感动而生的,而如其他人类一样,也是受孕而生的。

    (2)所多玛为帕拉斯丁的古城,因其居民邪恶,为天火所烧(见·《旧约·创世记》)。加和尔在法兰西南部,在中世纪以其重利盘剥者出名。

    (3)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伦理学》。

    (4)指亚里士多德所著的《物理学》。

    (5)当但丁神游的时候,太阳是在白羊宫。双鱼星座即在白羊宫之前。既然双鱼星现在已在地平线上,那末这里指的时间是太阳上升前的两个钟点。在同一钟点,北斗星的位置是在西北。

    地狱篇 第十二歌

    第七圈:第一环。施暴力于邻人者我们为了要走下岸去而来到的地方,是像阿尔卑斯山一样,那边还有使眼睛避开不看的东西。

    如同那次因地震或支柱陷落

    而发生的山崩打击了

    脱伦脱这边的阿的治河的侧岸;

    从山崩在那里开始的山顶

    一直到平地,那危岩裂成这样,

    可以为上面的人辟出一条通道:

    我们要走下去的那座峭壁也就如此;而在那裂罅的顶端之上四肢摊开地躺着克里特岛的丑物(1),他是一条伪母牛所孕育的;当他看到我们时他啃噬自己,有如一个理智已被怒火烧掉的人。

    我的哲人向他叫道:“或许你以为在上面的世界置你于死地的雅典的公爵来到这里了么?

    你滚开吧,怪物!因为这个人

    并不是受了你姊姊的指点而来,

    而在经过时看看你们受的刑罚。”

    如同一条公牛受到了

    致命的打击,把绳索挣脱,

    却不能走动,只是东撞西撞:

    我看到密诺太也是那么做。

    我那谨慎的导师叫道:“向通道跑去!

    趁他暴跳的时候,你正好下降。”

    我们便在颓崖的石头上,

    向下走我们的行程,这些石头

    不时因异常的重量在我脚下移动。

    我一面走一面想,他便说道:

    “你大概在想这座为我刚才压伏的暴怒的野兽所看守着的颓崖吧。

    我要你知道,当我有一次

    从这里向下走到幽深的地狱时,

    这片山岩还没有坠落。

    当然,假使我没有记错,

    在‘他’来到提斯城带走了

    最上圈的伟大战利品以前不久,

    那幽深的可憎的山谷

    在四面八方震动得那么厉害,

    甚至我以为宇宙感到了爱,

    有人相信世界时常因爱而变成混沌;(2)而在那时候,在这里并在别处,这座远古的岩石那样地崩塌。

    但是把你的眼睛注视那山谷:

    因为我们就要走近血的河流,

    用暴力损害他人的人都在那里烧煮。”

    又邪恶又愚蠢的盲目的贪欲啊,

    在短促的人世你这样煽惑我们,

    而在永恒中把我们浸得这么苦!

    我看到一条像弓一样弯曲的

    宽阔的壕沟,我的导师

    告诉我说它围绕着全部平原;

    在壕沟和山脚之间是半人半马兽,一个跟着一个奔驰,拿着利箭像他们在人世狩猎时惯做的那样。

    他们看到我们走下去时都站定了;从队伍里走出了三个来,拿着早已选好的弓箭和标枪。

    其中一个从远处叫道:“你们走下峭壁的,你们去受哪种刑罚?

    就在那里回答;不然,我便拉弓。”

    我的夫子说:“我们要向就在近边的吉隆(3)说出我们的答复;可怜,你的性格总是这样粗鲁。”

    然后他推了推我,说道:

    “那是内萨斯(4),他为美丽的地若尼拉而死,却又为他自己报了仇;那在中间俯视着自己的胸膛的是把阿基利扶养大的伟大的吉隆;那另一个是充满着怒气的福勒斯(5)。

    他们成千地绕着壕沟行走,

    不论哪个幽灵从血河中冒出身子

    超过它的罪孽规定的限度时,就用箭来射。”

    我们走近这些迅速奔跑的野兽;

    吉隆拿起了一支箭,

    用箭筈把胡须拂到下巴两边。

    当他露出了他的大嘴时,

    他对他的伙伴们说道:“你们看到那后面的人使他碰到的东西移动么?

    死人的脚不会这样的。”

    我的好导师已经走到了

    那个把人形和兽形合在一起的人面前,回答道:“他的确是活人,单靠我带他看那黑暗的山谷;他到那儿去是由于必要,并不是娱乐。

    停止了歌唱赞美歌而来的‘她(6)’给了我这个新的职务;他不是强盗,我也不是偷偷摸摸的幽灵。

    但是凭那我因之能在这么崎岖的路上移动我的脚步的美德之名,请你给我们一个人,我们好跟着他走,他可以把我们带到浅滩所在的地方,然后把他驮在背上渡过去,因为他并不是一个能腾空的幽灵。”

    吉隆向右面扭转身去,

    对内萨斯说道:“回来引导他们吧;倘若你碰到另外一队,要他们避开。”

    我们和我们可靠的向导向前行走,沿着那沸腾着的血河的边缘,被烧煮的人在里面尖声叫喊。

    我看到里面有甚至没到眉际的;

    那巨大的半人半马兽说道:

    “这些都是爱杀戮掠夺的暴君。

    他们在这里因他们不仁的罪恶而哀哭;这里是亚历山大;(7)还有使西西里过了许多悲痛年头的凶猛的代俄奈修斯;(8)那个额角上有那么黑的头发的是阿左利诺;(9)而那另一个有金发的,是伊斯特的俄俾左(10),他其实在人世为他的晚子所杀。”

    于是我转身向那诗人,他说道:

    “现在让他做你的正向导,我做副的。”

    再向前些,那半人半马兽

    停歇在一群幽魂旁边,

    他们从沸川中露出头来,直露到喉咙。

    他指给我们看一个离群的幽魂,

    说道:“那个人(11),在上帝的怀抱中,戳穿了在泰晤士岸上仍被尊敬的那颗心。”

    然后我看到一些把头

    和全部胸膛露在河面外的幽灵;

    他们中间我认出了好多个。

    那条血河就这样变得愈来愈浅,

    直到它仅仅烧煮到脚背那里;

    而这里就是我们过河的地方。

    那半人半马兽说道:“正如你看见那沸腾的川流在这一边愈来愈浅,我希望你相信,在那一边的河底是愈来愈低,一直低下去,直到这河流

    和暴君们注定在那里悲泣的地方相汇合。

    ‘神圣的正义’在这里责罚

    那在人世成为灾祸的阿提拉;(12)责罚皮洛士(13)和绥克司都;(14)并且用沸血烫科内托·雷内尔和巴左·雷内尔,使他们永远流泪不止(15),他们生前在公路上那么地行凶作恶。”

    然后他转身回去,又渡过了浅滩。

    【注释】

    (1)指半人半牛的怪物密诺太。克里特王迈诺斯的妻子巴西腓伊和一只公牛相爱,就生下了半人半牛的“密诺太”。“密诺太”被放在克里特岛上的一座迷宫里。迈诺斯因为他的儿子安德罗乔斯为雅典人所杀,就每年向他们勒索七个童男和七个童女给这怪物吞食。最后,雅典王西修司得到迈诺斯的女儿阿利阿德尼的帮助(给他一把剑和探启迷宫的线索),把那怪物杀死。

    (2)“有人”指希腊哲学家恩倍图多克勒(公元前490—前430)。他认为宇宙的存在是由于元素的不协和;假使谐和代替了这不协和,那末就会产生一种混沌状态。

    (3)吉隆是阿基利,赫叩利斯,和其他著名的希腊人的教师。

    (4)内萨斯企图抢走赫叩利斯的妻子地若尼拉时,为赫叩利斯所重伤,但在死前,把一件长袍蘸上自己的血给地若尼拉,对她说这可以保持她丈夫的爱,但结果赫叩利斯却因之而死,而这正是内萨斯所想望的。

    (5)福勒斯在欢宴赫叩利斯时,偶然为他的一支箭所射死。

    (6)指俾德丽采。

    (7)指亚历山大大帝。

    (8)代俄奈修斯为西拉叩斯的暴君(公元前405—前367)。

    (9)阿左利诺(1194—1259)为意大利北部基伯林党的首领。

    (10)俄俾左(卒于1293年)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他是否为他的儿子阿左所杀还是疑问,但是但丁也许根据民间的传说。据说,阿左用一个枕头把他的父亲闷死的。但丁因为这逆天的罪恶,称他做“晚子”。

    (11)西蒙·特·蒙脱福脱率领了英国的男爵去反对他们的皇帝亨利三世,在挨夫斯哈姆之役里被战败(1265年),并为亨利的儿子爱德华所杀死。这里指的是西蒙的儿子该依。该依当多斯加纳的代理主教时,在维忒菩的一座教堂里,公开杀死英国皇帝的侄子亨利。把亨利的心装在一只盒子里,安放在伦敦桥的一座柱子的顶上。

    (12)阿提拉为匈奴王(434—453)。由于他造成的恐怖,他被称为“神鞭”。

    (13)皮洛士是阿基利的儿子。他参加特洛伊战争,杀死普赖阿姆和他的儿子波利底斯,并且把自己的女儿波利克塞那献祭于阿基利的灵前。

    (14)绥克司都指庞培大帝的儿子。他于公元前45年在孟达为恺撒所战败。

    (15)这两个人是与但丁同时代的有名的强盗。

    地狱篇 第十三歌

    第七圈:第二环。自杀者的树林

    内萨斯还没有到达对岸,

    我们就开始走进一座树林,

    那里不见有什么路径的痕迹。

    树叶不是绿的,而是幽暗的颜色;树枝不是光滑的,却是拳曲而多节;那边没有苹果,只有含着毒汁的枯枝。

    那些憎恨塞西那河与科内托城之间的已开垦的地区(1)的野兽,也找不到像这样参差,这样浓密的林丛。

    在这里,模样可憎的哈比鸟(2)营巢,正是它们以预兆灾祸临头的凄厉叫声把特洛伊人从斯脱洛番地司群岛吓跑。

    它们有阔大的翅膀,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生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在奇怪的树上作着哀婉的鸣叫。

    那和善的夫子开始向我说道:

    “在你再向前走之前,你要知道

    你是在第二环里;直到你走到

    那可怖的沙滩,你才算走出这一环。

    所以你好好看吧,你就将看到

    我说出来人家也不会相信的事物。”

    我已经听到了四边发出哀鸣,

    但是没有看到发出哀鸣的人:

    我因此完全吓呆了,站着不动。

    我想我的夫子相信我是在想:

    这些众多的声音是由那些因为怕我们而在丛林里隐匿起来的人发出来的。

    因此他说:“假使你从这些树木中的一株折下任何一根小小的嫩枝,你已有的思想会全盘变成错误。”

    于是我把我的手稍微向前伸去,

    从一棵大荆棘树上攀折一根小枝;那树干便叫道:“你为什么撕扯我?”

    而当他因流血而发黑时,

    他又开始叫喊:“你为何撕破我?

    难道你没有一点怜悯心肠的么?

    我们以前是人,现在变成了树木:就算我们是毒蛇的魂灵,你的手也真应该放仁慈一些(3)。”

    好像一根青青的柴枝

    一头燃着,一头滴水,

    随着枝里冒出的气而咝咝作响:

    也像这样,血和言语一起

    从那根折断的小枝出来。

    我丢掉树枝,吃惊地站着。

    我的圣哲回答道:“受伤的幽灵啊!

    假使他以前能够相信

    他仅在我的诗篇中看到过的事物,他就不会伸手来损害你;但是这事情的令人难信使我怂恿他去做这件我也为之悲痛的事情。

    但是告诉他你是谁;那末,

    为了补偿你,他可以在人世刷新

    你的名声,他是被允许回到那里去的。”

    那树干说道:“你这样地用甜言蜜语来引诱我,我再不能保持沉默了。

    假使我话说得长些,你不要觉得累赘。

    我就是那个人,手中握住了

    腓特烈的心的两把钥匙(4),

    一启一闭把钥匙转得非常轻巧,

    几乎使得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我对那光荣的职务怀着极大的忠心,我因此丧失了睡眠和性命。

    那娼妇(5),公众之毒,宫廷之害,她那对淫邪的眼睛永远盯住着恺撒的皇室,煽动一切的人来反对我;这些被煽动的人煽动了奥古斯都,使我欢乐的荣誉变成了可悲的烦恼。

    我的在蔑视一切的状态中的灵魂,想用死来逃避人家对我的蔑视,使得对人公正的我对自己不公正(6)。

    我凭这棵树新生的根对你们发誓,我从没有对我的主人失信,他是这么值得人家尊敬。

    假使你们中不论哪一个回到人世,请恢复我死后的名声,因为嫉妒的打击已使它一蹶不振。”

    诗人听了一会,于是对我说:

    “既然他沉默了,不要错过时机;假使你要多知道一些,说话吧,问他。”

    我便对他说:“请你再去问他,

    关于你认为可以使我满足的事情;因为我的心已悲不自胜,问不下去了。”

    于是他重新说:“受幽禁的灵魂啊,为了使那个人可以爽快地为你做到你用言语恳求他做的事情,请你再告诉我们,灵魂怎么会束缚于这些结节里;若是你能,也请告诉我们,有没有哪个灵魂曾从这种躯体解脱。”

    于是那树干用力地吹着气,

    这股气不久变成了这些言语:

    “你们将得到简短的答复。

    当凶恶的灵魂离开肉体时

    (它原是硬从肉体挣开的),

    迈诺斯就把他打发到第七层地狱。

    他落在树林里不是为他选定的地方;命运把他抛在那里,他就在那里发芽,就像一粒小麦一样;先长成一棵树苗,然后长成一棵野树;哈比鸟以他的树叶为食料,给他痛苦,又给痛苦以一个出口。

    像其他幽灵一样,我们将找寻我们的肉体,但是目的不在回到肉体里去:因为一个人不应该复得自己丢掉的东西。

    我们要把我们的肉体拖到这里,

    它们将要悬在悲号的树林里,

    每具尸体悬在受苦的幽魂的多刺的树上。”

    我们还在倾听着那树干,

    以为他会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

    我们却为一阵响声所惊;

    有如一个人感到野猪和猎狗

    在渐渐逼近他守望的地方,

    却听到这些野兽和树枝撞击的声音。

    看呀!在左面,有两个幽灵(7),赤裸而流血,拼命地飞跑,快得冲开了树林里的一切障碍。

    在前的说:“现在来吧,来吧,死哟!”

    那另一个,以为自己是太慢了,

    叫道:“拉诺,你的两条腿在托普比武的时候还没有跑得这样快。”

    或许因为他的气透不过来了,

    他就把自己和一株灌木合成一体。

    他们后面,树林里布满了

    黑色的母猎狗,奔窜张望,

    有如挣脱了皮带的一群猎狗。

    他们把牙齿咬进了那蹲下来的幽灵,并且把他扯成了一片一片;然后衔走了他的可怜的肢体。

    我的导师现在拉住了我的手,

    引我走向那株灌木,从那流血的伤口他在哀哀哭泣,只是徒然地哭泣。

    他叫道:“圣安图烈的雅珂摩啊,把我当你的屏障于你又有何益?

    你罪恶的生命有什么好归咎于我?(8)”

    当夫子站在他旁边时,他说:

    “你是谁呀,从这么许多伤口

    含血喷出你的悲哀的言语?”

    于是他对我们说:“幽灵们啊,

    你们是走来看把我的树叶

    从我身上折下的可耻的宰割的,

    喔,把树叶收拾到那悲惨的矮树根下吧!

    我是那座城市的居民,

    他把自己第一个护神调换了‘施洗者’,因此他要永远用战争使它悲痛;若不是在阿诺河的水道边还保留着他的神像的残余,那末那些在阿提拉所遗下的

    废墟之上把这神像重建起来的

    市民们,他们的劳苦也会变成白费。

    我把自己的住屋做成自己的绞首台(9)。”

    【注释】

    (1)这地区名为“多斯加纳的海岸低地”,多瘴气,塞西那河和玛尔脱河(科内托城就在它两岸)是这沼泽地带的北界和南界。

    (2)“哈比鸟”是希腊神话中的鸟身女面的怪物。维吉尔在《伊尼特》第3卷中描写,在斯脱洛番地司群岛上,哈比鸟如何弄脏了特洛伊人的食物,特洛伊人又如何攻击这些面目狰狞的鸟。其中一只叫做西拉诺,它预言了将要降在特洛伊人头上的灾祸,而且他们在达到他们的目的之前要如何遇到饥荒。

    (3)这个说话的幽灵是彼尔·台尔·维尼(1190—1249),腓特烈二世的宰相和最宠信的顾问。后来因为有和教皇英诺森四世合谋腓特烈的嫌疑,他就被弄瞎了眼睛监禁起来,最后自杀。

    (4)“两把钥匙”指“刑罚”和“仁慈”的钥匙。

    (5)“那娼妇”指“嫉妒”。

    (6)“对自己不公正”意即自杀。

    (7)一个是耶珂摩·达·圣安图烈。他是巴丢阿人,以损害自己和人家的财产而出名,他最爱用的手段是放火。另一个是拉诺,西挨那人。他也是一个浪子。他荡尽了自己的钱财后,让自己在彼夫·台尔·托普的战役里被杀死。

    (8)这个说话的幽灵究竟是谁,没有被认出来。但有的注释家说,这是一个上吊自杀的佛罗伦萨人。

    (9)在异教时代,佛罗伦萨的护神是马斯,但是当佛罗伦萨人改信基督教的时候,他们在原来是马斯庙的地方造了一座教堂来敬献给施洗者约翰。马斯的神像起先收藏在一座靠近阿诺河的塔楼里。在该城为阿提拉所毁灭的时候,那神像就倒在河中,以后又被建立在维丘桥上,虽然已是残缺的了。据迷信的说法,若不是这样,佛罗伦萨人决不能把他们的城重建起来的。他们又说,城中所以有不断的战争,都是由于触犯了那异教神的缘故。

    地狱篇 第十四歌

    第七圈:第三环。蔑视上帝者

    对我故乡的爱打动了我的心,

    我把散在各处的树叶集在一起,

    归还给喉咙已经发哑的他。

    于是我们来到了把第二环

    从第三环分开的边界,在那里

    看到一种正义的可怕的措施。

    了使新的事情显得明白,

    我再说一遍,我们到达了一片平原,在这片土地上寸草不长。

    那悲哀的树林是一个围绕它的花环就像那凄惨的壕沟围绕树林一样;我们紧靠它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那地方是一片又干燥

    又厚实的砂地,它的样子

    与以前伽图的脚践踏过的沙漠没有不同(1)。

    哦,上帝的复仇!若是有人

    读到那启示给我的眼睛看的景象,那你应该怎样地受人畏惧呀!

    我看到一群群的赤裸着的魂灵,

    他们都在十分悲惨地恸哭;

    看来加在他们身上的是不同的法律。

    有的是在地上仰卧着;

    有的是蜷做一团地坐着;

    而有的则在一停不停地徬徨着(2)。

    那些在四处走动的数目最多;

    而那些躺着受苦刑的数目较少,

    但是发出声音较高的痛苦的叫喊。

    在那全部广大的砂地之上,

    慢慢地纷纷落着大片的火焰,

    好像阿尔卑斯山上没有风时的雪片一样。

    正如亚历山大(3),在印度的

    那些炎热地带,看到火焰降落在

    他的军队身上,然后完全降落在地上;因此,他和他的兵士们仔细践踏那土地,因为个别的火更容易扑灭:那永恒的热火也是这样降落,

    沙地全被燃着,就像钢击火石

    燃着火绒一般,而倍增痛苦。

    那些可怜的手啊挥个不停,

    一会这里,一会那里,

    不停地躲闪着新的燃烧。

    我开始说:“夫子,除了在城门那里跑出来阻止我们进城的那些恶鬼外,你征服一切东西,请问:那个伟大的幽灵是谁,他似乎对于火毫不在乎,那么傲慢地歪扭地躺着,仿佛火雨没有把他烤熟似的?”

    他自己看到我在向我的导师

    问到关于他的事情,便叫道:

    “我活着是什么,死了还是什么。

    纵然朱庇特累乏了他的铁匠,

    在我的末日他在盛怒之下

    从铁匠那里取雷电劈穿了我;

    纵然他在吉倍洛山的黑铁厂

    累乏了一个个其他的铁匠,

    正如他曾在夫尔格拉的战斗里那样叫喊着:‘帮忙,帮忙,好伏尔根!’而且用他的全力把雷电向我打来,然而他还不能够因此对我施以痛快的报复(4)。”

    于是我的导师用一种我

    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力量说道:

    “卡巴纽斯啊!因为你的骄气没有消灭,你就受到更多的刑罚:给你的暴怒以痛苦的不是什么酷刑,而是你自己的这种叫嚣。”

    于是他转过身来以较柔和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是围攻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他以往,而且现在似乎还在对上帝抱着侮蔑和轻视的态度;但是,我已对他说过,他的诽谤是与他的胸襟十分相称的装饰。

    现在跟着我走吧,你留心

    可不要把脚踏上燃烧着的砂地;

    而永远要紧靠着树林行走。”

    我们在沉默中来到了

    从树林中流出一条小溪的地方,

    这小溪之红至今还使我战栗。

    如同从勃里甘姆泉(5)流出

    而为有罪的妇女所分享的那条小溪:这条小溪也顺着砂地流去。

    它的河底和渐次倾斜的两岸,

    还有靠近的河边都是石头的:

    我便看出我们的通道就在那里。

    “自从我们走进了那座它的门槛

    不拒绝任何人跨过的门,

    在我指给你看的一切事物中间,

    你的眼睛还没有看到过

    像目前这条溪流那么可注意的事物,它熄灭了它上面的一切火焰。”

    这是我的导师所说的话;

    我便恳求他把那食物赐给我,

    他已引起了我对于它的食欲。

    于是他说道:“在海的中间

    有一个荒芜的国家,叫做克里特,在它的国王治下世人一度是纯洁的(6)。

    那里有一座山,叫做爱达,

    那里曾一度点缀着清水和绿叶,

    但现在却荒芜得像一件古物。

    古代的里阿把它选为她儿子的

    忠诚的摇篮;当他哭时,为要把他隐藏得更好,她使岛上发出叫声(7)。

    在山中挺立着一个伟大的‘老人’(8),他把背对着达米伊塔,而面对着罗马,好像对着镜子一般。

    他的头是纯金铸造的,

    他的臂膀和胸部是纹银铸造的;

    然后直到叉开的地方都是黄铜做的;从此往下都是钢铁做的,只有右脚是陶土做的;而他的体重却大半放在这只脚上。

    除了金的部分,每一部分

    都有一个从中落下眼泪的裂罅,

    汇集的眼泪就从那个洞穴穿出。

    它们的流道从岩石到岩石

    往下流到这个山谷,形成了阿刻隆,斯提克斯和火雷哲桑;然后由这狭沟向下流到那再不能降落的地方;它们形成科赛忒斯,你将看到那是怎样的湖:因此在这里我不描写它。”

    我对他说道:“假使目前这条小溪从我们上界这样地向下流到这里,为什么我们在这边岸上看到它?”

    他对我说道:“你知道这地方是圆的;虽然你永远朝着左边向那深底走了这么多路,你还没有转遍全圈:因此若是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现,

    它不应该使你显出惊奇的脸色。”

    我又说道:“夫子,火雷哲桑和里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因为你没有提到这一条,只说到那另一条是由这雨水所形成。”

    他回答道:“你所问的一切的确

    使我喜欢;但是那红水的沸腾

    很可以解答你问的两条中的一条(9)。

    你将看到里西河,不过是在这深渊外面,就在幽灵们用忏悔摆脱了罪孽之后到那里去洗涤自己的地方。”

    他接着说道:“现在是应该离开

    这座树林的时候了;你留心跟着我走;那不在燃烧的河边是一条路,在这河边上面一切的火都已熄灭。”

    【注释】

    (1)公元前47年,犹提喀的伽图率领了庞培的军队,越过利比亚沙漠,以与纽玛底亚王朱巴会师。

    (2)这三种幽灵,第一是亵渎神明者,第二是重利盘剥者,第三是鸡奸者。

    (3)在中世纪流行的一封著者不明的书简里,曾说过亚历山大把他在印度所遇到的奇事写下了送给亚里士多德。

    (4)在底比斯的城墙前面,当朱庇特用一雷电打卡巴纽斯时,这皇帝并不倒下,却直立在那里死去。吉倍洛山即挨得纳山,在这山中伏尔根和独眼巨人们造朱庇特的雷电。在夫尔格拉的战役里,那些攻打俄利姆巴斯山的巨人们为朱庇特所战败和杀死。

    (5)“勃里甘姆泉”是靠近维忒菩的一座泉水,水中含有硫磺质,颜色微红,这一点使这里的比喻更为确切。

    (6)这是指神话中的克里特王萨忒恩治下的“黄金时代”。

    (7)有人曾向里阿的丈夫萨忒恩预言,他的皇位要被他自己的孩子所推翻,因此在每一个孩子生下时他就把他吃去。为了拯救朱庇特不受到这个命运,里阿就隐到爱达山中,用一块布包着石头来蒙骗萨忒恩,让他吃掉;而且为了更谨慎一些,她吩咐岛上的人高声叫喊,使得孩子的哭声不能听到。

    (8)“一个伟大的老人”象征人类的历史。它的背对着达米伊塔(埃及的古城),埃及代表过去的文明和帝国。它的面对着罗马,罗马代表在罗马帝国之下近代的思想和行动。四种金属代表四个时代:金的时代、银的时代、黄铜的时代和钢铁的时代。钢铁的左脚代表世俗的权力,陶土的右脚则代表教会的权力。

    (9)红色的溪流是火雷哲桑。

    地狱篇 第十五歌

    第七圈:第三环。但丁与一个伟大的老师相会现在一条坚硬的堤岸在我们的脚下,小溪之上笼罩着迷漫的水气,使溪水和溪岸都受不到火焰。

    如同在布鲁日和威桑特之间的

    法兰德斯人惧怕向他们冲来的洪流,筑起他们的堤坝来抵御海水;(1)又如同在加伦太挪感到热气以前,巴丢阿人沿着布伦太河筑起堤坝来防护他们的村庄和城堡:(2)这些堤岸也像这样造成,虽然那建造者,不论他是谁,没有把它们造得那么高大。

    我们离开树林已经那么远,

    假使我回头望时,

    我会看不到它在什么地方,

    那时候我们碰到一队幽灵,

    他们正沿着堤岸走来;

    一个个向我们观望,好像黄昏时分人们在一钩新月下惯常互相观望一样;并且对着我们眯起他们的眼睛,如同年老的裁缝穿针引线时的模样。

    这群幽灵这样地凝视着,

    我为一个幽灵所认出,他拉住了

    我的衣边说道:“真是一个奇迹!”

    当他伸臂向我时,我凝神

    注视他的被火烧烤的容貌,

    所以他的焦黑的脸孔

    没有使我认不出他来;

    我使我的脸孔凑近他的脸孔,

    回答他说:“你在这里吗,勃鲁内托先生?”

    于是他说:“我儿啊!假使勃鲁内托·拉铁尼(3)转身过来同你一起走上片刻,而让他的同伴先走,请你不要讨厌。”

    我说道:“我全心全意请你这么办;如你要我同你坐下,我会这么做,只要那和我一起走的他答允。”

    他说道:“我儿啊!这一群中不论谁只要停留片刻,此后一百年中当火焰烧身时他就躺着不能给自己扇一扇。

    所以向前走吧;我贴着你的衣边

    跟着你走;然后我归到我的队伍,他们一边走一边哀悼他们的永劫。”

    我不敢从路上走下来和他

    并肩行走;而是使我的头

    一直向下弯着,仿佛对他表示敬意一样。

    他开始说:“什么机缘,或是命运,把你在你末日前带到这下边来?

    而这个引路的人,他是谁?”

    我回答道:“在上界,在平静的生活里,当我还没有达到壮年的时候,我在一座山谷中迷失了自己。

    仅在昨天早晨我才把脸背向它;

    当我正在回到那边去时,

    他向我出现,并由这条路又引我回家。”

    他又对我说:“假使你跟从你的星宿,你不会达不到光荣的归宿,假使我先前在美好的人间不曾判断错误;倘若我死得不那么早,看到上天对你如此仁慈,那我早会在你的工作中鼓励了你。

    但是那批古时候从飞亚索勒走下,身上至今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的忘恩负义的,心地不良的人民(4)会因你的美好的事迹而与你为敌;这里是有原因的:在酸的山梨树中间,甜蜜的无花果树是不适于结果的。

    世上古代的传说称他们为盲目,

    一批贪婪,妒忌和骄傲的人民:

    你要注意,别染上他们的恶习。

    你的命运替你保留着这般荣誉,

    两个党派(5)都将如饥似渴地需要你;但是青草必须远远离开山羊。

    让飞亚索勒的野兽们把自己

    做成草荐(6),而不去碰那草木,假使他们的粪堆上还能长出草木的话;当那地方充满罪恶的时候,有些罗马人曾留在那里,他们的神圣的种子或许就在这草木中复活起来。”

    我回答他说:“假使我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完成,你还不会被遗弃在人类的天性之外:因为在人世时,当你一点钟一点钟地教导我人如何使自己成为不朽,你那种亲切,和善,父亲般的形象始终固定在我记忆中,现在却涌上心头;只要我在世一日,我的言语应该表示我对此如何感激。

    你关于我的前程所说的话,我写下;并把它和另一段记录(7)保存起来让一位圣女解释,假使我到达她那里,她能够这样做。

    我要使你知道的就是这些;

    假使良心不责备我,

    任凭‘命运’女神怎样安排,我都准备接受。

    我并不是初次听到这样的预言:

    所以让‘命运’女神欢喜怎样就怎样转动她的轮盘吧,让农夫任意挥他的鹤嘴锄吧。”

    于是我的夫子向右边转回过来,

    看了我一下,然后说道:

    “谁铭记在心的,就不算白听一番!”

    我仍然继续同勃鲁内托先生谈话,而且问他在他的同伴中谁最著名而且地位最高。

    他对我说:“知道一些人是好的;关于其余的人我们最好不提,因为时间太短促不能讲这么多话。

    简略说,要知道他们全都是僧侣,全都是大学者,又都极著名;在人世都犯了一种同样的罪。

    普利喜安和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8)与那些痛苦的众魂同行;还有,倘若你对这种渣滓有任何怀念,你在那里能看到那个人,他被‘万仆之仆’从阿诺河迁到巴其略内河,他在那里留下了他的误用的聪明(9)。

    我愿意说更多的话,但是我

    不能多走,也不能多说了:因为我看到那里新的烟雾又从那大砂地升起。

    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的人快来到了;让我依它而长存的《宝库》得到你的赞许;我没有更多的要求。”

    然后他转身回去,好像在味罗那

    为了争取绿布穿过广阔的田野

    而赛跑的人们中的一人;(10)而他像是其中的得胜者,不是失败者。

    【注释】

    (1)威桑特在古代为一个重要海港。布鲁日是意大利北部一个繁荣的城市。这两个地方标志着法兰德斯海岸线的东西的界限。

    (2)在中世纪,加伦太挪的公爵领地伸展到巴丢阿地区。每年山中积雪融化的时候,布伦太河水泛滥,淹没全区,故巴丢阿居民筑堤坝来防御。

    (3)勃鲁内托·拉铁尼,哲学家和政治家,约在1210年生于佛罗伦萨,卒于1294年。他是一个热烈的归尔甫党人,也是一个著作家。他的主要的著作是用法文写的,类似百科全书式的散文作品《宝库》。但丁是熟悉他的著作的,而且受到他的不少影响。

    (4)按照佛罗伦萨的传说,佛罗伦萨城是在飞亚索勒被毁灭之后,由恺撒建立起来的,那里的居民一部分是罗马人,一部分是飞亚索勒人。以后永远的党派纷争也是由此而起。普遍认为佛罗伦萨的平民党(白党)是从飞亚索勒人传下来的,而贵族党(黑党)是从罗马人传下来的。飞亚索勒原来是建立在一座山上的,所以诗中说佛罗伦萨的居民还带着“山林和岩石气息”。

    (5)“两个党派”指黑党和白党。

    (6)草荐是兽类睡眠用的。这里的意思是:让飞亚索勒人自己去互相撕扯吧(党派的纷争)。

    (7)“另一段记录”指第十歌里法利那太对但丁所作的预言。

    (8)普利喜安是6世纪初一个著名的拉丁文法学家。阿科索的佛朗彻斯科(1225—1293),著名的法学家,曾在波伦亚和牛津讲过学。

    (9)这个人指安图烈·台·摩齐,1287年当佛罗伦萨(在阿诺河边)的主教,于1295年由菩尼腓斯八世(“万仆之仆”)迁调为维森柴(在巴其略内河边)的主教,到次年就死了。

    (10)这是在四旬斋(复活节前四十天间)第一个星期日举行的一种赛跑,优胜者奖绿布一块。

    地狱篇 第十六歌

    第七圈:第三环。佛罗伦萨的三个伟大的市民我已到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听到流入另一圈去的河水发出像蜂房里蜜蜂的嗡嗡声;那时候只见三个阴魂离开了

    在灼人的火雨之下行走的队伍,

    一块儿飞快地跑了出来。

    他们三个向我们走来,每人都叫道:“请你停下来,依你的服装来看,你像是从我们那邪恶的国家来的人。”

    唉唉!我在他们的肢体上看到了

    多么可怕的被火烧的新创旧痕啊!

    至今我一想起来还感到难受。

    我的导师倾听他们的叫喊;

    把他的脸孔转向我,说道:

    “且慢!对他们应该表示敬意;

    假使不是为了由于这地方的本质

    而射发出来的火焰,我要说

    应该赶紧的是你,不是他们(1)。”

    我们站着不动时,他们重又开始

    他们的湮古的哀哭;他们三个

    来到我们面前时就围成一个圆圈。

    正像赤身涂膏的斗士们的老套,

    在没有互相搏斗之前,

    窥探着适当的抓处和有利的位置:他们就这样地团团转着,每人把脸孔朝我望着,因此他们的头颈总是同他们的脚相反地转着。

    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说:“假使这

    流沙漫漫的地方的惨状,和我们

    血迹模糊的面貌叫人瞧不起我们

    和我们的恳求,那末希望我们的声名足以使你愿意告诉我们你是谁,你这样安稳地用活人的脚走过地狱。

    你看到的我踏着他的脚印的那个人,虽然赤裸着而且被剥了皮,却是比你所相信的更为显贵。

    良善的瓜尔特来达的孙子,

    他的名字是归多·该拉(2);在生前他以谏议和宝剑做了好多事情。

    那在我后面践踏砂地的另一个

    是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3),他的声名在人间应令人感谢的。

    而我,放在他一起受到苦刑的,

    是若珂玻·卢斯提克琪(4);当然,我的凶横的老婆比什么都伤害我。”

    倘若火烧不到我身上,

    我早已跳到下面的他们中间,

    我相信我的导师会准许我这样。

    但是因为那么一来我会被烧被烤,恐惧克服了那使我渴望去拥抱他们的善良的意愿。

    于是我开始说:“你们的境遇

    在我心中引起的不是轻蔑,而是悲哀,这种情感深植于心不会很快消逝;当我这位主人说话,我因而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人可能快要来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这种情感。

    我是你们城里的人,而且一向

    怀着热爱叙述和倾听

    你们的事迹和可尊敬的名字。

    我离开烦恼去找寻我的

    真实的导师应允我的甜蜜的果子;但是我应该先向下走到地球的中心。”

    他于是回答道:“但愿你的灵魂

    长久地使你的肢体活动,

    也但愿你的声誉在你身后辉煌;

    请问,礼仪和英勇是否

    像先前那样地在我们的城里见到,还是简直在那里绝迹了呢?

    因为最近与我们在一起受苦,

    现在与我们的同伴在那边同行的菩西尔(5)用他的言语使我们受到极大的苦痛。”

    “暴发户和突来的财富,

    佛罗伦萨哟,在你里面产生了

    你已经为之流泪的骄傲和奢侈。”

    我昂起了头这样地叫喊;

    那三个阴魂知道这是一个答复,

    像听到真理时惯做的那样地面面相觑。

    他们大家回答道:“假使别的时候你毫不费力就能给人满意的答复,你这样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多幸福啊!

    因此,假使你逃出这幽冥的地界

    而回去再看到美丽的星辰;

    当你欢欢喜喜地说‘我到过那里(6)’时,你千万要向人们提起我们。”

    于是他们把他们围成的圆圈拆散了;他们飞奔而去时,他们的腿矫捷如翼,不到说一声“阿门”的工夫,他们就消失不见了:因此我的夫子动身前行。

    我跟着他;我们还没有走多少路,流水的声音是那么地靠近我们,我们若是说话就会很难互相听到。

    好像那条大河,起先依着自己的河道,在亚平宁山的左麓,从威索峰向东流去;在上游,当它还没有流入下面的河床之前,被叫做阿奎基太,而到了福里就不叫这个名称——(7)在可容千人的圣伯纳特多寺院之上,从山峰的有一座陡壁的地方一泻而下,发出暴吼的声音:我们看到那条血染的河就像这样从一座陡峭的堤岸奔腾而下,

    发出的声音立刻会把耳朵震聋。

    我腰里束着一根绳;

    我有一个时候本想用它

    来捕捉那只皮毛斑斓的豹子的。

    当我遵照我的导师的吩咐

    把它从我身上完全解下时,

    我把它绕了起来交给他。

    于是他向右边弯下身去,

    在离开边缘之外不远的地方,

    把它投掷到绝壁直下的深渊。

    我心中暗自想道:“一定如此,

    一定有新的东西会应这新的举动出现,看我的夫子那样地注视着它。”

    唉!对于那些不仅看到外表的行动,而且以他们的智力看到内心的人,我们应该怎样地谨慎小心呀!

    他对我说:“我所期待的不久

    就会上来;而你心中所幻想的,

    不久一定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对于近似虚伪的真理,

    一个人总应该竭力闭口不谈,

    因为他纵然无过,也会遭受谴责;可是在这里我不能保持沉默,读者啊,我凭我这篇《喜剧》(8)的诗章之名——但愿它不会得不到长久的宠爱——对你发誓,我从那沉重而昏暗的空气看到一只使得每个沉着的人都会惊奇的怪物(9)向上飞翔而来;正像一个人到水底去了一个时候,把那为一块礁石或是为隐在海底的什么东西所搁住的铁锚解开之后,回到上面来张开两臂,并拢双脚那样。

    【注释】

    (1)“赶紧”是说赶紧去向他们致敬。

    (2)瓜尔特来达是培林西翁·褒悌(见《天堂篇》第十五、十六歌)的美丽和贞洁的女儿。归多·该拉是她第四个儿子的儿子。归多·该拉从1250年到他死的那一年(1272年),在战争与和平的时候,都是多斯加纳地方归尔甫党中的领袖人物,而且在本内文托的战役中有卓越的功绩。

    (3)提琪亥俄·阿尔杜勃朗第是一个高贵的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他和归多·该拉一起,劝阻他的国人不要去进行冒险的战争,但是他们不听,终于在蒙太潘底战败了。他在这战争中显出十分英勇,后来同归尔甫党人在卢加一起避难。

    (4)若珂玻·卢斯提克琪是一个佛罗伦萨的平民,在归尔甫党人中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他因为娶了一个不好的老婆,做出不道德的行为来。

    (5)菩西尔的详细事迹不明,只知道他一度是一个做钱袋者,后来抛弃了这个职业,混在贵族社会中间。

    (6)“到过那里”指到过地狱。

    (7)“那条大河”指蒙多纳河。这条河先以阿奎基太河的名字,发源于阿尔卑斯山,经过福里和拉温那而流入亚得里亚海。在但丁时代,从那地方发源的许多河流中,只有这一条不流入波河(“依着自己的河道”)。威索峰是波河的发源处。

    (8)原来但丁自己称这部史诗为《喜剧》,后来的人加上了“神圣的”一词,故《神曲》直译应为《神圣的喜剧》。

    (9)这怪物就是基利翁,神话中的西班牙王。按中世纪的传说,他把异乡人诱骗到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然后把他们偷偷杀死,因此他在地狱中当欺诈者的守卫人。

    地狱篇 第十七歌

    第七圈:第三环。奇妙的向下飞行“看那尖尾巴的凶猛的野兽,他穿越山岭,突破城墙和剑林;看那糟蹋全世界的怪物。”

    我的导师开始对我这样说;

    向他招手,要他在靠近

    我们岩石的道路的尽头上来;

    那个不洁的“欺诈”的形象走向前来,他只是搁上了他的头和上半身,而没有把他的尾巴拖上来。

    他的脸孔是一个正人君子的脸孔,在外表上有着那么和善的面貌;其余的部分全是蛇的身体。

    他有两只脚爪,直到腋下都生着毛;头颈上,胸膛上,和左右的腰部上都画着花结和小圈:鞑靼人或是突厥人所织的布在底子和花样上也没有更多的颜色;(1)阿拉克尼(2)的织机上也不曾有这样的布。

    好像有时候轻舟搁在岸上,

    一部分在水中,一部分在地上;

    又好像在好酒的日耳曼人所住的地方,海獭在作好准备以进行搏斗:(3)那只最凶恶的野兽就像那样地躺在那以石头围起大沙滩的边崖上。

    他的全部尾巴在空中闪动,

    向上卷曲着那尖端上的

    像蝎子的尾巴一样的毒叉。

    我的导师说道:“现在我们

    必须稍微向前走上一步,

    到那凶恶的畜牲横卧着的地方。”

    于是我们从右边往下走去,

    朝着那边缘走了十步,

    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开沙滩和火焰;当我们走到他那边时,我看到在前面不远的沙滩上,有一群幽魂(4)靠近空洞的深渊坐着。

    于是我的夫子对我说道:

    “为了使你充分体验这一环,

    你去看看这些灵魂的情况。

    你同他们的谈话要简短,

    在你没回来以前,我得同这畜牲谈谈,叫他用他那强大的肩膀背我们下去。”

    沿着第七圈的极边,

    我这样地独自一人

    走到悲哀的众魂所在的地方。

    他们的悲痛从眼睛中迸发出来;

    他们不住地用双手这边那边地挥着,有时挥去火焰,有时挥去炙土。

    在夏天被蚤子,苍蝇或是虻虫

    所叮咬的狗所做的,有时用嘴鼻,有时用脚爪,和这个没有什么不同。

    我仔细看了那灼人的火焰

    落在他们身上的好几个幽魂的脸孔,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却看到每个幽魂的颈上都挂着一只钱袋,袋上有某种颜色和某种印记,他们的眼睛都似乎在饱看着。

    当我走到他们中间去看时,

    我看到一只黄色的钱袋上

    有一只天蓝色的狮子的形象和姿态(5)。

    于是我继续看下去,

    我又看到一只像血

    一样红的钱袋,

    袋上现出一只比乳酪还要白的鹅(6)。

    一个幽魂,他的银白色的小袋上

    印着一只天蓝色的大肚子的母猪(7),对我说:“你在这地坑里做什么?

    你走开吧;因为你还是活人,

    你要知道我的邻人维太利诺(8)将要坐在我这里的左边。

    我是巴丢阿人,和这些佛罗伦萨人在一起;他们有好多次震聋我的耳朵,叫道:‘让那高贵的骑士来吧,他将带来印着三只山羊的钱袋!(9)’”

    然后他把他的嘴巴一扭,

    伸出舌头来,像一只舔着鼻子的公牛。

    我生怕更久的滞留会触怒

    告诫我滞留短时间的他,

    就从那些早已疲倦的灵魂转身回来。

    我找到了我的导师,他已骑上了

    那可怖的动物的脊背;

    他对我说:“现在要坚强而大胆!

    现在我们必须由这种阶梯下降;

    你骑在前面:因为我愿意在中间,使那尾巴不致伤害你。”

    好像一个害四日疟的人

    将近发作,指甲早已发白,

    浑身发抖,眼睛一停不停地望着那阴影,这些话说出时我就变成这样;但是他的威吓使我生出了使仆人在高贵的主人面前表示勇敢的那种羞惭。

    我把自己安放在那巨大的肩膀上;我想说,只是说不出我想说的话:“请你抱住我。”

    但是当我一骑了上去时,在其他时候帮助我克服其他困难的他,就用两臂抱住我,并把我举起来;于是他说:“基利翁,现在你行动吧!

    你的圈子要转得大点,你的降落要慢点:想想你所负的异常的重量。”

    好像小船从停泊处后退复后退,

    那怪物就像那样地从那里移开;

    当他感到自己很松动时,

    他把尾巴掉转到他的胸膛原来所在处,像鳗一样地把它伸长蠕动,并用它的脚掌扇动空气。

    我想腓挨顿(10)松脱了缰绳,因此天空至今还显得在燃烧着;或是可怜的伊卡拉斯(11)感到他的腰部因蜡的熔化而翅膀脱落,他的父亲对他叫道,“你走错了路!”——他们也没有比我更大的恐惧,当我看到自己在空中,四边悬空,而且看到,除了那畜牲,一切的景象都行消灭。

    他慢慢地,慢慢地划着前进;

    盘旋而下降;可是我一些也不觉得,只不过脸上感到一阵从下面吹来的风。

    在右边,我已经听到了

    旋涡在我们下面发出可怕的吼声;我就探出头去向下俯望。

    这时我对于降落下去觉得

    更为怯懦:因为我看到火焰,

    听到哀哭,我就浑身发抖,缩做一团。

    于是我看到——因为我先前没有看到——我们在盘旋着下降,因为四下里的各种苦刑在向我们靠近。

    如同一只鹰已飞了好久的时候,

    看不到鸟儿或是诱物,

    使得放鹰者叫出“唉,唉!你下来吧!”——没精打采地下降;然后在空中迅速地盘旋了好几个圈子,远远地离开它的主人停落,显得轻蔑和沉郁:基利翁就这样地把我们放落在底层紧靠到那嵯峨的岩壁的脚下;从我们的重量下解脱出来后,他一跃而去就像箭从弦上飞出。

    【注释】

    (1)在中世纪,鞑靼人和突厥人是以他们所织的布的颜色和图案鲜艳美丽而出名。

    (2)阿拉克尼是神话中利提阿的少女,精于织布。她以自己的技艺而骄傲,因而向密纳发挑战,要她和自己比赛。阿拉克尼织了一块有诸神私通情景的布;密纳发找不到这块布织得有什么缺点,就拿来撕碎了。阿拉克尼在绝望之余上了吊,可是密纳发女神松了绳子,救活了她的性命。绳子变成了蜘蛛网,阿拉克尼却变成了蜘蛛。

    (3)在但丁那时候,海獭主要在德国一带海边可以发现,现在则在瑞典和挪威一带。这里但丁说海獭正在安排自己用尾巴来捕捉鱼。

    (4)这些幽魂生前是重利盘剥者,现在只能由他们的钱袋来指认他们了。下面所描写的他们钱袋上印着的不同的图案,是代表他们各自的家族的纹章。

    (5)这是佛罗伦萨的琴菲格略齐家族的纹章,他们属于归尔甫党中的黑党。

    (6)这是奥勃略启家族的纹章,他们是佛罗伦萨的基伯林党人。

    (7)这个向但丁说话的幽魂是力那尔杜·台里·司格洛维尼,他是巴丢阿人。

    (8)“维太利诺”也是一个巴丢阿的重利盘剥者,他在1300年还活着。

    (9)这个所谓“高贵的骑士”是琪俄发尼·菩蒙脱,佛罗伦萨的皮启家族的人,在1300年还活着。

    (10)腓挨顿是阿波罗的儿子。为了要证明他是神明的儿子,他要求他的父亲准许他驾驶太阳的车子。结果他控制不住马,把天空烧焦了一部分,而且几乎把地球烧起来了。朱庇特用一个雷电劈死了他,才止住了他的错误的路程。

    (11)伊卡拉斯的父亲提达拉斯是神话中的工匠。他为自己和他的儿子造了一对翅膀,用蜡胶在腰间。有一次,伊卡拉斯飞得太近太阳,蜡熔化了之后,就坠入海中而死。

    地狱篇 第十八歌

    第八圈:第一断层。淫媒和诱奸者。

    第二断层。阿谀者

    地狱里有一个地方叫做“恶囊”(1),全部由石头造成,颜色是铁青的,就像它四周环绕着的障壁一样。

    在这邪恶的场所的正中,

    一口极广极深的井张着大口,

    它的结构我将在适当的地方说出(2)。

    在这口井和高高的石岸的

    底脚之间的边界因此是圆形的;

    它的底层分成了十座山谷。

    如同那种地面的形状

    所呈现出的一样,为了要防护城墙,重重的壕沟环绕着一座城堡:这些山谷在这里造成了这种形象;又好像从堡垒的门槛有桥梁通到外边的堤岸:就像这样从岩石的基础有危岩通出去而跨越堤岸和壕沟,降到那把它们截断和集合起来的井。

    从基利翁的脊背上被放下来的

    我们就发现自己在这地方;

    诗人向左走去,而我在后面跟着。

    在右面我看到了新的悲惨,

    新的苦刑,和新的施刑者,

    那第一断层就为这些所充塞着。

    在那底层里的罪人都赤露着身体;在正中的这一边,他们向着我们走来;在另一边的则与我们同行,但脚步大些:如同罗马人在大赦年为了人们实在拥挤不堪,就采取办法使他们能走过桥去:所以,在一边,大家都面向着

    那“城堡”而向圣彼得教堂走去;在另一边,他们往那座“山”而去(3)。

    在这边,在那边,沿着那可憎的石头,我看到生角的恶鬼拿着大鞭,他们从后面狠狠地抽打那些幽魂。

    唉!他们怎样地使得幽魂们

    一受到第一鞭就提起腿来了啊!

    确实没有一个等到第二或第三鞭的。

    当我向前走时,我的眼光碰到

    一个幽魂,我立刻说道:

    “这个人是我以前看到过的。”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去认他;

    和善的夫子同我站在一块不动,

    而且允许我往后退回一些。

    那个被鞭打的幽灵想要隐蔽起来,低下了脸孔;但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我说道:“眼睛望着地面的你啊!

    假使你的面貌不是虚假的,

    你就是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4)但是你为了什么竟陷入这种苦境呢?”

    于是他对我说:“我不愿意说它;但是你那清楚的言语使我怀念以往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说。

    是我把美丽的吉苏拉

    引去顺从那侯爵的意思,

    不论这可耻的故事传说得怎么样。

    而我不是在这里哭泣的

    仅有的波伦亚人:不,这地方

    是这样地充满着我们,在萨维拿河和累诺河之间也没有这么多的人说‘西巴’;(5)假使你想要保证和证明,你可以回忆一下我们贪婪的心。”

    当他这样说时,一个恶鬼

    用鞭子抽打他,说道:“滚吧,

    王八蛋!这里没有女人替你赚钱。”

    我回到我的护送者那边;

    然后,只走了几步路,我们来到

    一座危岩从那堤岸迤逦而去的地方。

    我们不费什么力就登上了它;

    而在它的嶙峋的脊背上转身向右,我们离开了那些永恒的圈子。

    当我们到达在底下张开大口

    为受鞭挞者留下一条通道的地方时,我的导师说道:“停下来,你且注视那些另外的生来作孽的幽灵,他们的脸孔你还没有看到,因为他们沿着我们同一的方向行走。”

    从那远古的桥上我们了望那行列,他们正在另一边向着我们走来,同样地为鞭子所驱赶着。

    和善的夫子不待我问,就对我说:“看那个正在走来的伟大的灵魂,他仿佛一点不因痛苦而流泪:他还保持着一副怎样堂皇的外貌啊!

    那是哲孙(6),他用勇气和智慧使得科尔奇斯人失去了公羊。

    他在那些大胆而残忍的妇女

    把所有她们的男子杀死之后,

    曾经在雷姆诺岛旁边经过。

    在那里,他用礼物和巧语

    诱骗了年轻的希普雪彼尔,

    她先前也曾欺骗过其他男子。

    他使她怀了孕,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这样的罪恶罚他遭受这样的苦刑;而且密提阿(7)也在这里报了仇。

    凡是作同样勾当的人和他同行。

    关于第一道山谷和它所吞噬的人,你知道了这些就够了。”

    我们已经来到了那狭窄的石道,

    穿过第二堤岸并以这堤岸

    作为另一段拱路的扶壁的地方。

    这里我们听到了幽魂们

    在另一山沟中啼哭着,从嘴巴

    和鼻孔里喷着气,用手掌拍打着自己。

    堤岸上铺着一层从下面来的

    臭气所凝结成的霉东西,

    使得眼睛和鼻子都感到憎恶。

    山沟的底是那么地深,若不是

    我们登上危岩在那里耸立得最高的那段拱路的背脊,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登上了它;从那里我看见

    下面沟里有一群幽魂浸在

    仿佛从茅厕里流出来的粪水里。

    当我用眼光往下面探视时,

    我看到一个幽魂满头都是污粪,

    以致看不出他是僧是俗。

    他向我咆哮:“为什么你看我

    比看其他污秽的人更仔细呢?”

    我对他说:“因为,假使我没有记错,我从前在你头发没有湿以前看到过你;你是卢卡的阿莱西俄·英透米内:(8)因此我看你比看别的人仔细。”

    然后他打着他的脑袋说:

    “我的舌头从来不倦于说的

    奉承话使得我沉没在这粪水里!”

    我的导师便对我说道:

    “稍微把你的头伸出去些,

    好让你的眼睛完全看到

    那个肮脏和头发蓬乱的娼妇的面貌,她在那里用龌龊的指甲抓着自己,有时缩做一团,有时站立起来。

    她便是妓女塞绮斯(9),当她的情人问她‘你十分感谢我吗?’的时候,她回答说:‘哎呀,感谢极了。’我们就看到这里为止吧。”

    【注释】

    (1)恶囊是十道同中心的大山谷,愈往下则每道山谷的圆周愈小。

    (2)见第三十二歌第1行以下。

    (3)罗马教会的第一个大赦年是由教皇菩尼腓斯八世创立的,从1229年圣诞节持续到1300年圣诞节。由于到圣彼得教堂去的巡礼者来往拥挤不堪,他们在通过圣安石洛城堡桥的时候,必须依一定的方向走:去的人往圣安石洛城堡走,回来的人往乔尔诺山走。

    (4)维内提珂·卡嘉尼密珂是波伦亚归尔甫党的领袖之一,在生前但丁认识他。他为了要得到侯爵俄俾左二世(见第十二歌)的宠幸,帮助他去和自己的妹妹吉苏拉成奸。

    (5)波伦亚位于萨维拿和累诺两河之间。“西巴”是波伦亚语,意即“对的”。

    (6)哲孙乘船到科尔奇斯去寻金羊毛的时候,在路上曾经过雷姆诺岛,诱骗了雷姆诺王图挨斯的女儿希普雪彼尔。在雷姆诺岛的妇女杀死岛上的一切男子时,她救了他父亲的性命。哲孙和她生了两个儿子,终于抛弃了她。

    (7)密提阿是科尔奇斯王爱底斯的女儿。她使哲孙得到了金羊毛,因此哲孙和她结婚,而最后抛弃了她。

    (8)关于这个人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的家族是卢加的有名的白党,他在1295年还活着。

    (9)塞绮斯是罗马古代喜剧诗人忒楞斯的一篇喜剧里的人物,但是这里但丁把她作为一个真的人看待。

    地狱篇 第十九歌

    第八圈:第三断层。买卖圣职的教皇们魔法师西门啊(1)!你们这班他的邪恶的门徒和盗贼啊!你们为了金银奸污了那些应该与正道联姻的上帝的事物(2)!现在号角一定要为你们而吹动:因为你们是在第三断层中。

    我们已经登上了下一座坟墓,

    就在危岩直接俯临着

    壕沟的中央的那一部分上面。

    “至尊的智慧”啊!你在天堂,在地上,在罪恶的地狱,显出怎样的匠心,你的“善”又是分配得多么公正!

    我看到铅色的岩石在四边

    和底下有着许多洞穴,

    都是一样的大小;每个是圆的。

    在我看来,在我那美丽的

    圣约翰教堂内造来为施洗者

    立脚的洞穴不见得更宽或更大;

    许多年前我曾击破了其中的一个,为了救出沉溺在里面的一个小孩:让这个作为解除一切人的怀疑的保证(3)。

    从每个洞穴的口露出了

    一个罪人的双脚和到小腿为止的

    双腿;而其余的都留在里面。

    他们大家的脚底都在燃烧:

    因此腿肉抖动得那么厉害,

    什么柳条和草绳都会绷断。

    好像有油的东西在燃烧时,

    火焰只是在表面上移动:

    在那里,从脚跟到脚尖也像这样。

    我说道:“夫子!那个在扭曲着自己,比所有他的同伴们抖得更厉害,又为更红的火焰所舔着的人是谁?”

    于是他对我说:“假使你愿意,我把你带到那下面去,靠近那较低的堤岸,你将从他知道他自己和他的罪恶。”

    我说道:“随你怎样,我总是高兴的:你是我的主宰,你知道我不违背你;你也知道我没有说出来的话。”

    于是我们来到了第四条堤岸上;

    我们向左边转弯并往下走去,

    走到有洞的和狭窄的沟底。

    和善的夫子还不让我离开他身边,他把我带到那个幽灵(4)的洞口,他用双腿那样地表示着悲痛。

    我开始说道:“哦,不幸的幽灵,你的上身像木桩一样埋在底下,不论你是谁,假使你能够,说话吧。”

    我站在那里就像教士听

    奸刁的凶手忏悔,他被倒栽之后,还在叫教士回来,以延迟死刑(5)。

    这个幽魂叫道:“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你已经站在那里了么,菩尼腓斯?(6)那预言书把我欺骗了好几个年头。

    难道你那么快地就餍足了那些财富?

    为了这些财富你不怕用欺诈手段

    夺去美丽的‘圣女’(7),然后蹂躏她。”

    我变得就像一个站着被嘲弄的人,一点也不懂得他听到的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于是维吉尔说:“赶快对他这样说,‘我不是他,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我就照着吩咐我的那样回答。

    那幽灵因此剧烈地扭动他的脚;

    然后叹了口气,用哭泣的声音

    对我说道:“那末你要问我什么呢?

    假使你这么关心着要知道

    我是谁,因此你走下了那堤岸,

    那末你要知道我是穿过‘大法袍’的;我确实是一个‘母熊’(8)的儿子,那么急切地想使自己的‘仔子’繁昌,我在人世装进了钱财,在这里装了自己。

    其他在我之前犯买卖圣职罪的人

    都在我的头的下面被拖曳着,

    在石头的裂缝里缩做一团。

    等那个人来时,我也要堕落到

    那下面去,刚才我突然问你时,

    我原以为你就是那个人哩。

    我在这里双脚被烤,身体倒栽,

    这样过的时间已比那个也将来到这里双脚发红地倒栽着的人长久了:因为在他之后,从西方将要来到一个做过更丑恶的事情的不法的‘牧羊人’(9),他应当掩盖在他和我的上面。

    他将是一个新的哲孙,我们在《玛加培书》中读到哲孙的事迹;如同国王听从哲孙(10),统治法兰西的国王也将听从这个牧师。”

    我不知道在这里是否太残忍,

    因为我用这种语调回答他:

    “唉!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的‘主’向圣彼得要求多少钱财,才把钥匙交给他保管?

    当然他除了‘跟我来!’之外并没要求什么。

    当选择马提亚来充当那个该死的人所失去的职务时(11),彼得或是其他的人也并没向他索取金银。

    因此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而且好好守住那使你胆敢反对查尔斯的不义之财吧(12)。

    对于你在欢乐的人间所掌管的

    ‘神圣的钥匙’的敬畏在阻止着我,假若不是这样的话,我还要使用更严厉的言语呢:因为你的贪婪使世界陷于悲惨,把好人蹂躏,把恶人提升。

    当著述福音者看到

    那坐在水上的女人和帝王们通奸时,他就知道像你们这样的牧羊人;她生下的时候有七个头,只要她的丈夫爱好美德,她的十只角就得到保证(13)。

    你们把金银做你们的上帝:

    你们和偶像崇拜者有什么不同,

    除了他们崇拜一个,你们崇拜一百个?

    唉,康司坦丁(14)!不是由于你的改教,而是由于第一个富有的‘父亲’从你拿去的赠与,产生了多少罪恶!”

    当我这样地向他歌唱时,

    不知道啃噬他的是愤怒还是良心,他用他的双脚剧烈地挣扎。

    我想这真的使我的导师喜欢,

    他显出那么满意的神色

    听着我说出来的真实的言语的声音。

    因此他用两只手臂抱住了我;

    一边把我紧紧地抱在他怀中,

    一边就登上他下来时走的路;

    他这样把我抱着也不感到疲倦,

    一直把我带到拱路的顶点,

    那是一条从第四到第五堤岸去的横道。

    他在这里从容不迫地把我

    放在那崎岖峭拔的断崖上,

    那地方对于山羊也会是艰苦难行的道路;在那里另一座山谷在我面前显出。

    【注释】

    (1)圣彼得曾斥责撒马利亚的西门,因为他认为“上帝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

    (2)“事物”即指圣职。

    (3)佛罗伦萨的洗礼堂里面的泉井,四周有洞,司仪的牧师站在里面,以避人群的拥挤。但丁有一次击破了围着这样的一只洞的大理石,以救出跌在里面的一个小孩。但丁借这里洗白一下当时对他的指责。

    (4)这个幽灵是尼古拉斯三世,他从1277年到1280年居教皇的职位。他属于奥西尼家族。

    (5)按照佛罗伦萨的法律,被雇用的凶手处死时,在地上掘一个洞,把他倒栽在里面,然后再用土把洞填满。那时把这叫做“压条法”。

    (6)菩尼腓斯八世那时候还是教皇。他是1303年死的。

    (7)“美丽的圣女”指教会。据说菩尼腓斯用欺诈手段夺去塞莱斯丁五世的教皇职位(见第三歌)。

    (8)“母熊”是奥西尼家族的纹章。

    (9)这是指克雷门特五世。他以前当过波尔多的主教,于1305年被选为教皇后,把教廷迁至亚威农,受法兰西王的节制。据说他获得教皇的权位,是由于法兰西王的恩赐。他卒于1314年。因此,尼古拉斯三世在地狱中要等待二十三年,菩尼腓斯八世才会来到,而菩尼腓斯八世只要等待十一年,克雷门特五世就会来到。

    (10)这是指《次经·玛加培书》中的哲孙。他用贿赂诱致国王安的丘斯任命他为大祭师。但丁把克雷门特五世比作新的哲孙,因为他的教皇职位也是由法兰西王的恩赐而得来的。

    (11)“该死的人”指出卖耶稣的犹大。犹大出走后,马提亚被选为十二门徒之一。

    (12)尼古拉斯三世曾受培利俄罗加斯皇帝的贿赂,帮助普罗契达的约翰来反对安如王室,结果于1282年在西西利岛向法国人进行大屠杀,历史上名为“西西利晚祷钟声”(即以此为信号进行屠杀)。

    (13)“著述福音者”指约翰。“坐在水上的女人”指腐败的教会,“她的丈夫”指教皇,“七个头”指七德,“十只角”指十诫。

    (14)康司坦丁大帝,从306到337年为罗马皇帝。据说,他于312年进军罗马时,见天空有一发光的十字架而改信基督教。据中世纪流行的传说,他从罗马迁都到拜占庭之前,把西方的政权都交给了教会。这就叫做“康司坦丁的馈赠”。

    地狱篇 第二十歌

    第八圈:第四断层。占卜者。孟都亚的起源我的诗歌现在应该歌唱新的刑罚,这将是讲到沉沦者的第一篇的第二十歌的题材。

    我现在是完全准备好了,

    向下朝那显现在我眼前的深渊望去,那地方是为痛苦之泪水所浸透;我看到一群幽魂默默地哀哭着从那环形的山谷走来,他们的脚步就像在这人世唱着祈祷文的合唱队一样。

    当我更向下细看他们时,

    就看到他们每一个从下颏

    到胸膛的顶端都是奇怪地歪扭着:因为脸孔是向着背腰转过去;而且他们不得不退着走,因为他们是不许往前看的。

    他们的形貌歪扭得这样厉害,

    或许是由于中风的缘故吧;

    但是我既没有看见过,也不相信会这样。

    读者,愿上帝让你从你的阅读中

    获得教益,现在你自己想一想,

    当我就在身边看到了

    我们人的形象被弄得那样歪扭

    以致眼睛流出的泪水湿透了

    后面的部分时,我怎能不泪流满面呢?

    当然我哭了,身体斜倚着

    那危崖的一块岩石,因此我的护送者对我说:“你也变得像那些蠢人一样了么?

    在这里怜悯完全死灭时,才显得是怜悯。

    有什么人比一个对上帝的判决

    表示悲痛的人更不虔敬呢?

    抬起你的头来,抬起来,你看那个人(1),为了他地面在底比斯人的眼前裂开,那时他们都叫道:‘你向哪里跑,阿姆费劳斯?你为什么临阵脱逃?’他并不停止向下一直跑到那抓住每个罪人的迈诺斯那边去。

    注意看他怎样地把肩背变成胸膛:因为他要向前看得太远,现在他向后看和退着走。

    看那改变了自己的模样的

    泰利西亚斯(2),当他从男人

    变成女人时,他的肢体全部变了形;而后来,在他能够重新恢复他的男子的模样之前,他又不得不用手杖打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那在他前面退着走的是阿伦斯(3),他原在卢尼的群山里面(住在山下的喀拉拉人在那里耕锄),在白云石中间把山洞作为居处,他能够从那里一览无遗地观望天上的星辰和下面的海洋。

    那个用她的飘下的头发遮起

    她的为你所不能见到的胸膛,

    而她的生毛的皮肤都在背后的,

    就是孟都(4),她寻遍了各地,最后定居在我出生的地方:因此我愿意你稍微听我说一下。

    在她的父亲离去了人世,

    酒神之城受到了奴役之后(5),她长期地在各处漫游。

    在上面美丽的意大利,在提罗尔之上成为日耳曼的屏障的阿尔卑斯山边,有一个名叫俾内克斯的湖。

    渟潴在那湖里的水,通过了

    大概总有一千多泉源,灌溉着

    加尔达和卡蒙尼卡谷之间的亚平宁山。

    在湖的中央有一个地方,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的牧师在那里可以举行祝福仪式(6),假使他们往那里去。

    在周围的湖岸最低的地方矗立着

    培斯基拉,一座美丽而坚固的堡垒,用来抵抗布里西亚人和贝加摩人的进犯。

    俾内克斯湖容纳不下的水

    不得不往下流注,成为一条河,

    穿过绿色的草原向下流去。

    等到湖水向前奔腾时,它不再

    叫做俾内克斯,而叫做明韶,

    到高浮诺地方时就注入波河。

    它还没有流得远,就找到一片平地,它在上面展开而成为一片沼泽,那里在夏天时常发生瘟疫。

    那残忍的处女经过那里时

    在沼泽中间看到一片土地,

    未被开垦也没有一个居民。

    她和她的仆从停留在那里行使

    她的妖术,为了断绝一切人世的来往;她在那里生活也留下了她的躯壳。

    以后四散在各处的人们

    在那地方聚集了起来,

    这地方因四边有沼泽而形势坚固。

    他们就在那些尸骨上面建起了那座城;为了纪念第一个选择这地点的她,他们不作其他占卜就把它命名为孟都亚。

    在卡萨洛底的愚妄

    受到毕纳蒙脱的欺骗之前(7),城里的居民原是更稠密的。

    因此我嘱咐你,假使你竟听到

    关于我的城市的起源有其他说法,且莫让伪说把真理蒙混。”

    我说道:“夫子,你的言语在我听来是那么明确,那么使我深信,一切其他说法对于我都将是熄灭的煤。

    但是对我讲那些在经过的人,

    假使你看到其中有值得注意的:

    因为我只是时时想起这一点。”

    于是他对我说道:“那一个他的胡须从面颊拖到黑色的肩膀上去的是一个占卜者,他那时候希腊的男子是那么稀少,就是在摇篮里的也没有几个;在奥利斯,他和卡尔卡斯一起定出了割断第一根绳缆的时间。

    他的名字是攸利彼勒斯(8);我的崇高的‘悲剧’曾在一个地方这样地歌唱过他:熟悉全篇的你一定很知道这一点。

    那另一个腰身那么细的

    是米雪尔·司各脱(9);老实说,他熟悉用妖术来行骗的方法。

    看归多·菩内底(10);看阿斯邓脱(11),他现在但愿从前专心于他的皮革和线,但是已后悔不及。

    看那些不幸的女人,她们抛弃了

    针线,梭子和纺锤而成为巫婆;

    她们用药草和蜡像来行使妖术。

    但是来吧!因为该隐和他的荆棘(12)正在两个半球的分界线上,而且在塞维尔下面与海水相接;在昨夜月亮已经是圆的;你一定还很记得:因为你在深林里她始终没有损害你。”

    他这样地对我说,我们便向前走去。

    【注释】

    (1)“那个人”指阿姆费劳斯,亚各斯的预言家和勇士。他是攻打底比斯城的七王之一,在那里为裂开的土地所吞没。

    (2)泰利西亚斯,底比斯的盲目的占卜者。据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说,他因为用手杖打了两条互缠在一起的蛇而变为女人;七年后,他又打了那两条蛇,复变为男人。

    (3)阿伦斯,伊特拉斯康的占卜者。他预言了恺撒得胜而庞培殒命的内战。

    (4)孟都是泰利西亚斯的女儿,在这里说她是孟都亚的创建者。

    (5)底比斯是酒神巴卡斯的诞生地。底比斯曾受过克利翁的暴虐统治。

    (6)牧师(即主教)只能在自己的主管教区行祝福仪式。这里只是说,脱伦脱,布里西亚和味罗那三个教区在这地方会合。

    (7)卡萨洛底的阿尔倍多原为孟都亚的君主,1272年,由于毕纳蒙脱的阴谋,被逐,杀死居民很多。

    (8)在特洛伊战争时期,所有的希腊人离开了故乡,参加围攻特洛伊。但在希腊人离开奥利斯之前,卡尔卡斯忠告阿加孟农牺牲伊非基奈阿。可是攸利彼勒斯并未参与其事。

    (9)米雪尔·司各脱(1190—1250),著名的占星家。

    (10)归多·菩内底是福里的著名占星家,原为瓦匠。

    (11)阿斯邓脱(“无牙者”),原名朋维纳多,是一个鞋匠,却想占卜未来。他约死于1284年。

    (12)“该隐和他的荆棘”即月亮。在但丁时代,塞维尔被认为是地球的极西边。这里描写月亮沉落。

    地狱篇 第二十一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贪官污吏

    我们这样从一座桥走到另一座桥,作着其他的谈话,我的“喜剧”不愿在这里细说;到达拱顶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看“恶囊”的另一个裂罅和另外的徒然的哀哭;我发现那地方是骇人地黑暗。

    如同在威匿斯人的造船所里

    在冬天熬煮粘韧的沥青

    来填塞他们的受损坏的船只,

    这些船只已不能航行;为代替它们,有的把他的船重新造过,有的修补作了多次航行的船骨;有的在船首锤击,有的在船尾锤击;有的在造桨,有的在绞绳;有的在缝补三角帆,有的在缝补中下帆:这样地不是用火而用神的艺术,一汪稠稠的沥青在那下面煎煮,而把堤岸的四边都涂了个遍。

    我看到它;但在那里面看不到什么,除了那些因煮沸而升起的气泡,和那整片沥青的涌起与平伏。

    当我眼睛一动不动地向下注视着时,我的导师一面说着“留心,留心!”

    一面把我从我站立的地方拉到他身边。

    于是我转过身来,好像一个人

    急想看他必须避开的东西,

    可是感到突然的恐惧,

    因此他一边看,一边赶快逃走;

    我在我们后面看到了

    一个黑鬼在跑上危岩来。

    唉,他的形状是多么狰狞!

    他的姿态在我看来是多么凶恶,

    张开了翅膀,脚步又矫捷!

    他的尖而高的肩膀上背着

    一个罪人的两爿后臀;

    他抓住了每只脚的脚筋。

    他说道:“我们的石桥的‘恶爪鬼’呀!

    看这圣齐太的一个长老!(1)

    把他抛到底下去,我就回到

    那座城去再捉拿,我已在那里准备了好多;那边除了庞得洛(2)每个人都是贪官;他们可以为了金钱把‘非’变成‘是’。”

    他把他抛了下去,然后顺着

    那岩石旋转而去;纵身跃出的猛犬从来没有这样快地去追赶盗贼。

    那罪人投入了水中,然后又歪扭着浮了起来;但是那些在桥底下的恶鬼却叫道:“在这里‘圣像’(3)并不显灵;你们在这里游泳不像在塞淖河(4)里那样;所以,除非你愿意尝一尝我们的钢叉,你就不要露到沥青的外边来。”

    然后他们用钢叉把他打了一百多下,并且说道:“在这里你得要在遮盖之下跳舞;好吧,若是能够,你就私下偷摸吧。”

    这正好像厨师们要他们的下手

    用钩子把肉浸在锅子的水里

    使它不致再浮起来一样。

    和善的夫子对我说道:“为了免得让人看到你在这里,你蹲在一块岩石背后吧,这样你可以有了一些掩蔽;不论他们对我会做出什么轻举妄动,你不要怕: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以前曾经遇到过相同的纷争(5)。”

    于是他走到了桥头的那边;

    当他到达了第六堤岸上面时,

    他必须显出沉着坚定的态度。

    像群犬向一个在自己突然站住的地方伸手请求施舍的穷苦人扑上去时那样地凶猛和狂暴,那些恶鬼从桥底下冲出把他们所有的钢叉对准着他;

    但是他大声喝道:“你们一个也不许乱动!

    在你们把叉子碰到我的身体之前,让你们中的一个走出来听我说,然后商量钩刺我的事情。”

    大家叫道:“让玛拉珂达去”;有一个鬼便行动起来,其余的站着不动,并且来到他面前说:“这对他有什么用处?”

    我的夫子说:“玛拉珂达,你以为我克服了你们所有的阻碍安全地来到了这里,是没有神意和幸运的么?

    让我过去:因为上天已经命定

    我要引导另一个人走过这崎岖之路。”

    于是他的骄气尽丧,他让钢叉

    落在自己脚边,对其余的鬼

    说道:“现在不要打他吧!”

    我的导师对我说道:“蹲着

    坐在桥的大碎片中间的你啊,

    现在你安然回到我这里来吧!”

    我便行动起来,迅速地走到他那里;恶鬼们都逼向前来,我生怕他们会不守约。

    我以前曾看到过这样的步兵,

    他们依据条约从卡普洛拿(6)走出,因看到自己在这么许多敌人中间而恐惧。

    我全身逐渐靠近我的导师,

    但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他们的不怀好意的面貌。

    他们平放了他们的钢叉,继续

    交谈着:“我刺他的屁股好么?”

    回答是:“好的,你就把他刺一下。”

    但是那个和我的导师在说话的恶鬼立刻转过身去说道:“不要出声,不要出声,斯加密朗!”

    于是他对我们说:“沿着这座危岩再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因第六座桥全部断落在底下;假使你们的意思还要往前去,那末请你们沿着这座山脊走:

    附近有另一座危岩所形成的一条小路。

    昨天,比此刻迟五个小时,

    正是这里的这条道路

    断裂了以后的一千二百六十六年(7)。

    我派遣我的一些人到那边去

    看看有什么罪人出来吹风;

    跟他们一同去,他们不会靠不住。”

    他就开始说:“走出来,阿利乞诺和卡尔卡勃利拿,你也来,卡格纳左;让巴勃利祈亚带领你们十个。

    此外让利别珂珂走出,还有特拉吉纳左,长牙的雪拉托,格拉费阿根,法法来洛,和凶猛的路别根脱(8)。

    你们绕着沸腾的沥青巡逻一番;

    把这两位小心护送到那另一座危岩,它绵亘不断地横过那些溪谷。”

    我说:“哦!夫子,我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唉,假使你熟悉这条路,让我们

    不用护送者自行走去;我不希望护送!

    假使你像惯常那样地留神,

    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怎样磨牙切齿,皱眉弄眼地向我们显示恶意么?”

    他对我说:“我不希望你这样害怕;他们要磨牙让他们磨吧:因为他们是对那些被煮熬的罪人做的。”

    他们向左边的堤岸转弯过去;

    但是他们每一个先向他们的队长

    从上下齿间伸出舌头作为信号;

    而他从他的臀部做出一个号角声。

    【注释】

    (1)圣齐太是卢加的护神;“长老”是卢加的地方长官。这个长老据说是一个叫做马蒂诺·菩泰俄的人,死于1300年。

    (2)庞得洛·达蒂是那时候卢加的平民党的首领。这里用的是讥嘲的口吻,其实他是该城最大的贪官。

    (3)“圣像”是保藏在圣马蒂诺的教堂里的基督像,人民有灾难的时候常去向它乞灵。

    (4)塞淖河在卢加之北数英里。

    (5)见前面第九歌,在那里维吉尔说过他到过最底层的地狱。

    (6)1289年8月多斯加纳的归尔甫党人夺获了比萨人的城堡卡普洛拿。但丁自己也参与这次战役。

    (7)但丁在《飨宴篇》里说过耶稣死于中午,所以现在是早晨七时。关于耶稣到地狱后地震事见前面第十二歌。

    (8)这些有着奇怪的名字的“恶爪鬼”或许代表但丁在佛罗伦萨的市民中的敌人。他们百般诬蔑但丁贪污,把他放逐。

    地狱篇 第二十二歌

    第八圈:第五断层。恶鬼的趣剧

    我以前曾见过骑兵拔营,

    开始进攻,举行检阅,

    和有时从敌人前撤退逃窜。

    阿累提诺人啊!我看到过你们的

    故土的骏马,粮草征发队的行进,马上比枪的冲击和竞驰,时而用号角,时而用钟(1),时而用鼓和堡垒的信号,时而用本地和外来的方法: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骑兵或步兵,

    或以陆地和星辰的标志定方向的船只,依着这么不可思议的号筒声行动。

    我们和那十个恶鬼同行:

    唉,可憎的同伴!但是,

    “在教堂里和圣徒一起,在酒店里和酒徒一起。”

    可是我的心思是在那沥青上,

    要看那断层的每种特性

    和那些在里面燃烧着的人。

    如同海豚用拱形的背

    向航海者做出信号

    要他们作好准备保全船只:(2)有的罪人就像这样地不时露出背来以减少他的痛苦,然后不到闪电一亮的工夫就隐匿不见。

    有如在一条狭沟的水边,

    青蛙站在那里只露出了口鼻,

    它们把脚和其他部分都隐藏起来:罪人们就像这样地在各处站着;但是当巴勃利祈亚走近时,他们立刻缩到沸水的底下。

    我看到,现在想到这事我的心还发抖,有一个罪人滞留着,正如有时候其他的青蛙都跳走了,有一只留下来。

    最靠近他的格拉费阿根钩住了

    他的沾满沥青的头发把他拖起,

    他在我看来就像一只水獭。

    我早已知道了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被挑选出来时我仔细注意了他们,当他们互相叫唤时,我听他们怎样叫。

    “路别根脱呀,你务必把你的脚爪插到他肉里去,剥他的皮!”

    所有那被诅咒的一伙同声高喊。

    我说:“夫子,假使你能够,

    请去问一问,那个落在

    他的敌人手中的可怜家伙是谁。”

    我的导师走近了他的身边

    问他来自什么地方;他回答说:

    “我生于那瓦王国。

    我的母亲送我去做一个贵族的奴仆;因为她嫁了一个下流的浪子,生下了我,那浪子耗尽了生命,荡尽了财产。

    后来我做良善的国王提菩尔德的家臣;在那里我就从事于受贿的勾当,我这罪恶在这沸水里得到清算(3)。”

    而雪拉托,从他嘴的两边伸出长牙就像从一只野猪的嘴里伸出的一样,使他感到有一只长牙在怎样咬他。

    老鼠来到了恶猫的中间;

    但是巴勃利祈亚把他紧抱在两臂中,说道:“在我叉住他时,你们站开!”

    他把脸孔转向我的夫子,说道:

    “假使你想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事情,趁别人还没有把他结果,再问下去。”

    导师因此说:“现在你说,在沥青底下其他的罪人中间你知道有拉丁人么?”他说道:“我刚才离开了一个罪人,他是在另一边的他们的邻人;但愿我仍旧和他浸在一起,那我就不怕脚爪或钩子了!”

    利别珂珂叫道:“我们忍耐太久了!”

    就用钩子钩住了他,一阵乱戳,

    戳去了下肢的一部分肌肉。

    特拉吉纳左,他也想要

    叉住在下面的腿;因此他们的首领露出可怖的脸色团团转着。

    在他们稍微被镇慑了之后,

    我的导师毫不延迟地问

    那仍旧在注视自己伤口的人:

    “你说你不幸离开了他

    而到岸上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回答说:“那是戈弥太法师,

    加勒拉人,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他把他主人的敌人掌握在自己手中,却把他们弄得没有一个不赞扬他:他拿到了钱,就把他们撤职,如他所说的不留一丝痕迹;在他其他的职务中,他不是一个不足道的,而是十足的受贿者。

    同他勾结在一起的是罗哥杜洛的

    唐·密舍尔·尚奇;在谈论

    撒地尼亚时他们的嘴舌不感到疲倦(4)。

    唉唉!看那另一个正在露齿而笑;我本想多说点话;但是我怕他正在预备抓我的头皮。”

    他们的大头目,当他转过身来

    向那溜动着眼珠预备要打的

    法法来洛时,说道:“你滚开,恶鸟!”

    那受惊的罪人重新开始说:

    “假使你要看或是听多斯加纳人

    或是伦巴人,我可以叫他们来。

    但是让这班恶爪鬼稍微退后一点,他们才不会惧怕受到报复;而我呢则坐在这地方不动,我虽是一个人,却会使七个人走来,只要吹一声口哨,我们中有谁出来的时候,我们惯于这么办。”

    卡格纳左听了这些话翘起了鼻子,摇着他的头,说道:“听他为了自己好跳下去而起的恶意吧!”

    满肚子都是阴谋诡计的他

    立刻回答道:“确实太恶毒了!

    当我替我的同伴策划更大的苦恼时。”

    阿利乞诺再忍不住了,

    却违反大家的意见说道:

    “假使你纵身跳下去,我不跟你下去,却要在沥青之上扇动我的翅膀;让我们离开高处,以堤岸做掩蔽,看你一个人能不能占我们的上风。”

    读者啊,你将听到新鲜的把戏!

    大家都掉转眼睛望着另一边,

    那个最不肯这么办的鬼却首先这么办。

    那个那瓦人选择了很好的时机;

    他站稳了脚跟后,马上就跳下去,而使自己摆脱了他们的恶意。

    每一个都为这罪过感到痛苦;

    但是那铸成这错误的恶鬼却感受最深;因此他奔窜而出,叫道:“你被捉住了!”

    但是这对他没有多大用处;因为翅膀赶不上恐怖;那罪人已在下面;而他飞着,挺起了他的胸膛;这正像老鹰飞近的时候,野鸭突然潜入水底,他只能

    愤怒地,沮丧地飞回到天空。

    卡尔卡勃利拿对这把戏怒不可遏,老是飞着追他,希望这罪人逃脱了,可以引起一场争吵。

    当那受贿者隐没不见时,

    他把双爪转向他的伙伴,

    就在沥青之上和他扭打成一团。

    但那另一个真是一只鹞鹰,

    狠狠地抓住了他,于是他们两个

    就一同跌落在沸池的中央。

    沸池的滚烫立刻使他们松开;

    但是他们却飞不起来,

    因为他们的翅膀是牢牢地粘住了。

    巴勃利祈亚和别人一同哀伤,

    叫他们中的四个拿着全副钢叉

    飞到对面的岸上去;极其迅速地

    他们从两边降落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把钢叉伸向那粘住的一双,他们的皮肉早已被烫伤;他们这样乱糟糟时,我们就离开了。

    【注释】

    (1)在战场上,每个意大利城有自己的一辆车子,上面有钟,作为战役中的集合点。

    (2)这是但丁那时候民间流行的迷信:当海豚露出海面时,暴风雨即将来临。

    (3)这个说话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叫齐安保罗;他的事迹,除了但丁在这里所说的以外,就不详细。

    (4)撒地尼亚分成四个区域,即加格里利,罗哥杜洛,加勒拉和阿菩里亚,每个区域由一个法官管辖。戈弥太法师是加勒拉的法官尼诺·维司康蒂的大臣。戈弥太收受贿赂,纵容他所管的囚犯越狱逃走,因此被尼诺·维司康蒂判处绞刑。密舍尔·尚奇是恩齐俄王的主教。他在罗哥杜洛也做同样的勾当,约于1290年被他的女婿勃兰加·杜利亚所谋害。

    地狱篇 第二十三歌

    第八圈:第六断层。穿铅袈裟的伪善者沉默,单独,而且没有护送者我们前行,一个在前而一个在后;如同圣方济派的修道士走路一样。

    看到刚才的纷争

    我想到了伊索寓言中的

    青蛙和老鼠的故事:(1)

    假使仔细地把这两桩事情的

    开端和结束互相比较,

    那末它们就像“是呀”和“不错”那样吻合。

    如同一个思想从另一个思想产生,那时从我这思想产生另一个思想,使我的第一个恐惧加倍起来。

    我自己这样想:“这些罪人由于我们而受到了讥笑,我相信这种损害和愚弄一定使他们十分恼怒。

    假使他们的恶意再加上了愤怒,

    他们一定要追逐我们,

    比恶狗猛扑小兔还要凶横。”

    我已经吓得毛发直竖;

    我往后面仔细望着,说道:

    “夫子,假使你不迅速地

    把你自己和我隐藏起来,我怕

    恶爪鬼:他们已经在追赶我们了;我仿佛已经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说:“假使我是一面明镜,

    我反映你的外貌不会

    比反映你的内心更快。

    甚至现在你的思想已和我的思想

    渗透在一起,作用和面貌互相类似;我就把它们变成一个主意。

    假使那右边的堤岸那么倾斜,

    我们可以降到另一个断层的话,

    我们将避免那料想中的追逐。”

    他还没有把这个主意说完,

    我就看到他们在不远处

    张着翅膀飞来,一心要抓住我们。

    我的导师突然抱起我来,

    好像一个母亲为闹声所惊醒,

    看到她的身边烈焰熊熊,

    立刻抱起她的孩子奔逃,

    只顾到他而不顾到自己,

    甚至没有停下来穿上一件内衣;

    从那坚硬的堤岸的顶端,

    他仰身向下滑到那悬空的岩石,

    这岩石闸住了另一断层的一边。

    从水槽里流出去转动

    一座陆地磨坊的车轮的水

    在最靠近戽斗时也没有这么迅速,好像我的夫子滑下那堤岸,把我抱在他的怀中带走,像他的儿子而不像他的伴侣。

    他的脚还没有踏到下面的沟底,

    他们已到达在我们之上的山头;

    但是这并不使他恐惧:

    因为至高的“天命”已命定了

    把他们放在第五沟里遭受奴役,

    他们要从那里离开的权力已被剥夺。

    在那底下我们发现一群涂着彩色的人,他们以极其缓慢的脚步环行,哭泣着,神色显得疲乏而颓丧。

    他们穿着大袍,他们的眼睛面前

    遮着深的风帽,其样式就像

    他们为哥伦的僧人所做的一样。

    大袍的外面镀着金,使人目眩;

    但是里面都是铅块,那么沉重,

    腓特烈的铅衣比起来时像草一样(2)。

    哦令人疲倦的永恒的衣袍啊!

    我们又向左手转弯,和他们并行,密切注视着他们寂寞的哭泣;但是这班为他们的重负所累乏的人来得那么慢,我们每摆动一下腰部就碰到新的同伴。

    因此我对我的导师说:“请你留神看出一个因事迹或名字为人所知的人;我们向前走时请你向四面观望。”

    一个懂多斯加纳语的人

    在我们后面叫道:“请你们停步,你们在昏沉的空气中跑得这么快的人啊!

    或许你可以从我的口中听到你想问的事情。”

    我的导师就回过身去说道:

    “等一等,然后照着他的步子走。”

    我站着不动,看到两个人,

    他们的神色显得急急要和我在一起;但是那重负和狭路使他们行动迟缓。

    当他们走上来时,他们斜着眼睛

    望了我好久,不发一言;

    然后他们面对面私下说道:

    “这一个,看他喉咙的动作好像活人;假使他们是死人,凭什么特权他们可以不穿沉重的袈裟而行走?”

    然后他们对我说:“多斯加纳人呀,你来到了忧郁的伪善者的书院里!

    不要不屑于告诉我们你是谁。”

    我便对他们说:“在美丽的阿诺河边上,我在那伟大的城市里诞生和长大;我是带着我一向带着的躯体。

    但是你们,你们是谁,我看到

    顺着你们的面颊流下那么伤心的眼泪?

    在你们身上闪闪发光的是什么刑罚?”

    他们中的一个答复我:

    “我们橙黄色的衣袍是用厚铅做的,以致秤锤把天平压得格格作声。

    我们是‘快活僧’,波伦亚人:

    我叫喀太拉诺,他叫罗特林哥;

    你的城市选了我们两人

    来维持和平,照惯例本来

    只选一人;我们的政绩怎样,

    在加丁哥一带还可以看出(3)。”

    我开始说:“僧徒们呀,你们的罪恶——”

    但是我不说下去,因为我看到

    一个罪人用三根木桩成十字形地钉在地上。

    当他看到我时,他全身扭动,

    连连吸气,吹动着他的胡子;

    僧徒喀太拉诺看到了这种情形,

    就对我说道:“你所注视着的

    那个被钉住的人向法利赛人献计:为了全民使一人受苦刑是最为得策(4)。

    你看到他赤裸着身体

    横躺在路上;而且要感受到

    每个走过的人的重量;

    在这道沟里受同样酷刑的有

    他的岳父,还有那议会的其他人物,这议会成为犹太人的祸患之根。”

    于是我看到维吉尔惊讶地

    望着那张开在十字架上的罪人

    那么可耻地受到永恒的放逐。

    后来他向那僧徒说出这些话:

    “但愿我的要求不会使你不快,

    如果你同意,请你告诉我们在右边有没有我们可从这里出去的路,而不必要那些‘黑天使’中的哪一个走来把我们从这深沟引导出去。”

    他这么回答:“比你所想象的更近,有一块岩石从环列的峭壁伸出来,架在所有那些残酷的山谷之上,除了在这里它是断的,没有穿过山谷:你们能够从它的废墟上攀登,这废墟在山边斜下去,在底下聚成石堆。

    导师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刻,

    垂着头,于是说道:“在那里

    叉钩罪人的人没有老实地说这条路(5)。”

    那僧徒说:“我以前在波伦亚听到人家说起魔鬼的许多罪恶;我特别听到他是撒谎者和撒谎者之父。”

    于是我的导师大步向前行走,

    他的神色显得稍微有些愤怒;

    因此我就离开那些背着重荷的幽灵,追随着他那可爱的双脚的脚印。

    【注释】

    (1)一只青蛙愿意把一只老鼠渡过水去,其实想要把它淹死。突然有一只鹞鹰飞下来了,把青蛙吃去,而那老鼠却逃走了。上面一歌中的齐安保罗比作老鼠,阿利乞诺比作青蛙,卡尔卡勃利拿比作鹞鹰。

    (2)腓特烈二世把犯叛国罪的人穿上铅衣,在火上熔化。

    (3)“快活僧”是叫做“圣马利亚骑士”的一个军事教派的讥称,建立这教派的目的是在调解两党的纷争和帮助弱者。在1266年,它的两个主要创建者,即归尔甫党人喀太拉诺和基伯林党人罗特林哥,从波伦亚召来,一同当佛罗伦萨的长官,原想他们可以用不偏的态度来改良政府。但是他们以伪善和腐败被指控,并被逐出佛罗伦萨——在骚乱中,加丁哥这区域完全受到破坏。

    (4)这是大司祭该亚法用计要害死耶稣向法利赛人所说的话。他的岳父名叫亚那。

    (5)玛拉珂达向维吉尔指路的事,见前面第二十一歌。

    地狱篇 第二十四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盗贼与蛇

    在一年的开初,当太阳

    在宝瓶宫底下调理自己的头发,

    而黑夜逐渐退到和白昼相等(1),当皓霜在地面上摹绘他的白姐姐的形象,但他的笔的硬性持续不久时(2),秣草不足的农民起身,观望,并看到田野全是一片白色;他因此拍了一下大腿,回到屋子里去,走来走去,

    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可怜人那样叹气;于是又到外边去,而恢复了希望,他已看到世界怎样在短时间内改变了面目;就拿起牧杖,把他的羊群赶出去喂草:夫子就像这样地使我沮丧,

    当我看到他的神色那么困惑;

    药膏也像这样迅速地搽好创伤。

    因为我们到达那断桥时,

    我的导师用那我最近在山麓下

    看到的和蔼的面容对着我。

    他先仔细地看了看那废墟,

    胸中有了成竹之后,

    张开了两臂把我抱起。

    好像一个一边工作一边计算

    而似乎永远事先有准备的人:

    就像这样,他在把我举到

    一块大石的顶上去时,又在看

    另一块碎石,说道:“现在爬到

    那上面去,但先试一试是否载得起你。”

    这不是给穿铅袍的人走的路;

    就是我们,他虽轻,我虽被推着前进,也几乎不能从这巉岩攀上那巉岩。

    而若不是这地方的上坡路

    比那另一地方的短些,关于他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被难住。

    但是因为那“恶囊”全部都向着

    那在最下面的圆井的入口倾斜,

    每座山谷的形势必须

    是一边高起而另一边低落;

    可是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地点,

    最后一块石头从那里崩裂开去。

    我爬上去时,我一点气力

    都没有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甚至,我一到那里就坐了下来。

    夫子说:“现在你应该从怠惰中

    摆脱出来,因为坐在绒毛上面,

    或是睡在被窝里的人是不会成名的;没有名声而蹉跎一生,人们在人世留下的痕迹,就像空中的烟云,水上的泡沫;因此起来吧!用那战胜一切战役的灵魂来战胜你的气喘,假使灵魂不和沉重的躯壳一起下沉。

    一架更长的梯子还需要爬登:

    走过了这些地方还不够;你若懂得我,那末起来吧,这对你有好处。”

    我就站了起来,在外表上装得

    并没有那么喘不过气来,而且说道:“走吧,因为我是有力而满怀信心。”

    我们顺那危岩往上爬去,

    它是崎岖,狭隘,难通行,

    要比先前的一座陡得多了。

    我一面走一面说话,免得显出懦弱;那时从另一道壕沟里传来了一个还不够形成语言的声音。

    我不知道它说的什么,虽然我

    早已爬到横跨在那里的拱桥的顶上;但是那说话的人似乎被激怒了。

    我转身下望;但我这活人的眼睛

    因那黑暗而看不到深底;

    我就说道:“夫子,请你设法

    走到那另一座环带去,

    让我们走下 这座石壁:

    因为正如我听而不懂,

    我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道:“我要给你的回答

    只是行动:因为一个恰当的要求

    应该随之以默默的工作。”

    我们走下桥去,来到这座桥

    和第八堤岸相接合的桥头;

    于是那深沟在我的眼前现出:

    我看到里面有一群可怕的蛇,

    蛇的形状是那么怪异,

    甚至现在想起时,也会使我的血凝结。

    让利比亚(3)的沙漠不要再夸耀了;因为,虽然它产生了彻来特里,查克利,巴利亚,森克利和安费司比纳(4),却没有显出过这么多或这么可憎的灾殃,无论是全部伊索比亚(5),或是沿红海一带地方(6)也都比不上。

    在这残忍和最为可怖的蛇群中间

    赤裸和惊骇的灵魂在奔驰,

    没有希望得到藏身洞或隐形石。

    他们的双手被蛇给反缚在背后;

    这些蛇的首尾穿过他们的腰部,

    而在前面盘绕起来成为结子。

    看呀!向着靠近我们河岸的

    一个灵魂,一条蛇直跃而起,

    咬穿了他的颈项和肩头相接之处。

    还不到写完“o”或“i”的工夫,他就着上了火燃烧起来,然后倒下去,全部化为灰烬;在他这样地焚化在地上之后,那灰末又自行结合了起来

    而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形状:

    如伟大的哲人所宣说的,

    凤凰在活到五百年的时候

    就像这样地焚化和再生;

    它生前不食草木或五谷,

    只饮乳香和豆蔻的流汁;

    松香和没药是它最后的尸衣。

    如同一个人跌倒而不知道怎样会跌倒,是由于把他拖在地上的恶鬼的力量呢,还是由于把人绊住的其他障碍;(7)当他站起来时,他定睛向四周观望,因他所经过的极大的痛苦而完全怔住了,一面观望一面呻吟:那罪人站起来时也像这样。

    上帝的权力啊!哦多么严厉啊,

    你在惩罚中像雨点般洒下这种打击!

    导师便问他是谁;他就此

    回答说:“在不久之前,我

    从多斯加纳落进这凶险的峡谷。

    我喜爱畜牲的生活,不喜爱人的生活,我真是一条骡子;我是野兽,名叫凡尼·甫齐(8);彼斯托雅是和我相称的兽窝。”

    我对导师说:“告诉他不要动;

    问他什么罪恶把他抛到这下面,

    因为我曾看到他是一个凶暴好杀的人(9)。”

    那罪人听到了并不装佯;

    却把他的内心和外貌对着我,

    显出一种满面羞惭的神情;

    然后他说:“给你在这里

    看到我凄惨的景况,这比我

    从人世被捉来时更使我痛苦。

    我不能拒绝你所问的:

    我被判罚在这么低下的地方,

    因为我盗窃了圣库里的美丽的器具;而又把这罪过推到别人身上。

    但是为了使你不因看到这景象而喜悦,假使你竟离开这幽冥的境界,张开你的耳朵听我来预言吧:彼斯托雅先因驱逐黑党而人口稀疏;然后佛罗伦萨要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

    战神从玛加拉山谷带来一阵火的烟雾,这阵烟雾卷在浓密的云层里,并且以一种狂风暴雨之势一个战役将在彼西诺的田野上进行;这个战役将突然拨开云雾,而每个白党人将因而受伤(10)。

    我说这话是要使你悲痛。”

    【注释】

    (1)太阳在宝瓶宫是在1月21日和2月21日之间,那时昼夜逐渐相等。

    (2)霜比雪(“白姐姐”)融化得快。

    (3)利比亚是罗马帝国在北非洲的省份,这里泛指非洲。

    (4)这些是毒蛇的名字。

    (5)伊索比亚是古代在埃及之南的非洲的地区。

    (6)“沿红海一带地方”指阿拉伯。

    (7)但丁在这里似乎在描写一个患癫痫病者。

    (8)凡尼·甫齐是彼斯托雅的一个黑党党人。他于1293年与两个帮手,盗窃了圣齐诺教堂的财宝。真正的罪犯有一年没有被侦察出来,可是在这期间好几个无辜者被牵连入狱,有一个被绞死。

    (9)愤怒者应被抛入斯提克斯,强暴者则应被抛入火雷哲桑。

    (10)凡尼·甫齐预言白党即将遇到的祸患。1301年5月,那时在佛罗伦萨掌握主权的白党,把黑党从彼斯托雅逐出。11月,黑党得到瓦罗亚的查理的援助,进入了佛罗伦萨,并于1302年4月把白党逐出,因此使那城市“变换她的人民和法律”。彼斯托雅现在成为白党在多斯加纳的最后集合点,直到玛加拉山谷的领主摩罗洛·玛拉斯比那的胜利最后打破了他们的希望。“彼西诺的田野”指彼斯托雅的邻近地方。

    地狱篇 第二十五歌

    第八圈:第七断层。五个盗贼的变形在他的言语结束之后,那盗贼举起双手,用手指做出侮辱的姿势(1),叫道:“你受着吧,上帝,因为我是准对你的!”

    从这时候起蛇成了我的朋友;

    因为其中的一条立刻把他的颈项

    盘绕起来,仿佛在说:“你不要再说话!”

    又有一条盘绕他的双臂;

    它又把他缚住,牢牢地在前面绞紧,以致他一动也不能动。

    唉,彼斯托雅!彼斯托雅!既然你在作恶上超过了你的子孙,你为什么不注定自己化为灰烬而不再存在呢?

    通过地狱所有黑暗的环层,

    我没有见过哪个幽灵对上帝这么骄横,甚至那在底比斯从城墙上倒下的人(2)也没有这样。

    他不再说一句话就逃走了;

    我看到一个半人半马兽充满着愤怒跑来叫道:“那个骄横的东西在哪里?”

    我确实相信他在后臀上面,

    直到人的形状开始的地方所缠的蛇,就是马来玛(3)地方的蛇也没有这么多。

    一条飞龙张开了翅膀,

    停在他脖颈后的肩膀上;

    它碰到谁就把谁点上火。

    我的夫子说:“那是加克斯(4),他在阿文丁山的岩壁下时常使得血流成河。

    他不和他的弟兄们走一条路(5),因为他狡猾地盗窃了在他附近的大批牛群中的牛:在赫叩利斯的棍子下他停止了他的不端行为,他或许打了他一百棍;可是他连头十棍都没挨满就死了。”

    当他这样说时,那半人半马兽跑了过去,在我们下面又走来了三个幽灵,我和我的导师都没有注意,直到他们叫出:“你们是谁呀?”

    我们的故事就因此停顿,

    我们于是专门注意他们(6)。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正如平常

    偶然会发生的那样,恰巧一个人

    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的必要,

    他说:“齐安法滞留在哪里?”

    我为了要使我的导师也能注意,

    把一个手指放在从下颏到鼻子的地方。

    读者啊,假使你现在不易相信

    我要说出的东西,这是不足怪的:因为我虽亲眼看见,也难以相信。

    当我继续注视着他们时,看呀!

    一条六脚蛇在一个幽灵面前

    直蹿而上,完全纠缠在他身上。

    它用中间的两脚抱住他的肚腹,

    用前面的两脚抓住他的双臂;

    然后用牙齿咬住了他的面颊。

    它把后面的两脚顺着他的两腿伸去;然后把尾巴放在那两腿之间,而向上钩到他的腰部后面。

    从没有过茑萝像那样地盘绕

    一棵树,如同那可憎的怪物

    把自己的肢体和另一个的交缠在一起;然后他们粘合起来,像熔蜡一样,并混合了他们的颜色;这一个或那一个现在都不像先前的模样:正如在纸上一种焦黄的颜色还没有变黑而在火焰之前卷去,而白的颜色渐渐消失。

    另外两个在旁观望,各自叫道:

    “天呀!阿格内洛,你变成什么样了!

    看呀,你已经既不像两个,又不像一个!”

    两个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

    那时在我们看来两个模样

    合成了一个脸孔,而各自消失。

    由四条东西做成了两条手臂;

    大腿和小腿,肚腹和胸膛,

    都变成了从未见过的肢体。

    原来的形状完全在它们里面消失:那邪恶的形象,两个都像,又一个都不像;它就这样地慢步走开。

    如同在酷暑天的猛烈的阳光下

    从篱笆到篱笆穿行的蜥蜴

    在越过道路时显得像一道闪电,

    就像这样,一条像胡椒末一样

    青黑色的小蛇,怒冲冲的,

    向着另外两个幽灵的肚子窜去。

    它向他们中的一个扑去,

    穿通了他那我们最初吸取养料的部分;然后倒下去直挺在他面前。

    那被穿通的盗贼注视着它但不说什么;甚至两脚也不动一动,只是打着呵欠,仿佛睡眠或寒热来到了他身上。

    他看看蛇,蛇也看看他;

    一个从伤口里,另一个从嘴巴里

    猛喷烟雾,他们的烟雾相接。

    现在让卢甘沉默吧,不要再讲

    可怜的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的故事;(7)等着听我现在要说的话。

    让奥维德关于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8)也保持沉默:假使他在诗中把前者变成蛇而把后者变成泉水,我不妒羡他;因为他从没有使得两个造物这样面对着面地变化,以致两个形体都准备互相变换实质。

    他们像这样地相互应合,

    那蛇把尾巴裂成了一把叉,

    那受伤的幽灵把脚并拢。

    接着大腿和小腿那么互相

    贴合起来,不一刻他们的接合处

    就不留一丝可以辨出的痕迹。

    双分的尾巴取得了

    那在另一个身上消失了的形状;

    它的皮肤变得柔软,另一个的变得坚硬。

    我看到了两臂在腋下缩进,

    那畜牲的两只短脚

    随着那两臂的缩短而伸长。

    然后那两只绞在一起的后脚

    变成了人所隐藏的器官;

    那可怜的家伙从他那里伸出两只脚来。

    当烟雾用一种新的颜色

    把他们两个都遮掩起来,在一部分生出头发,在另一部分削去头发时,一个直立起来,而另一个倒伏下去,但不因此转动他们凶恶的眼光,在这之下他们互相交换了面容。

    站起来的一个把面孔缩到鬓骨去;由于过多的骨肉聚到了那边,从光滑的面颊上冒出了两只耳朵;那没有缩到后边去而留下来的部分,则以多余的骨肉形成一只鼻子,并把嘴唇放大到一个适当的尺寸。

    那平躺着的一个,伸出他的

    变尖了的面孔,把耳朵缩到头里去,好像蜗牛把触角缩进壳一样;他的舌头,先前是完整而能说话的,也自行裂开了;那另一个呢,分裂的舌头重新合起;烟雾现已消散。

    那已变成畜牲的魂灵,

    沿那山谷嘶叫着逃去,而那另一个却在它后面说着话和飞溅着唾沫。

    然后他掉转新生的肩膀对着它,

    而向那另一个说:“布索将要

    像我一样地沿着这条路爬行!”

    这样我看到了第七条沙囊变化

    而又变化;假使我的笔在这里

    走入迷途,让这新奇成为我的理由。

    虽然我的眼睛有些迷乱,

    我的心里也有些惊慌,

    那些魂灵不能这么偷偷地逃走,

    我已清楚地认出了普祈俄·齐安该托:在那首先来的三个伴侣中单单只有他没有变化;另一个是你,加维尔啊,因他而哀痛的人(9)。

    【注释】

    (1)这个侮辱的姿势是把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2)指卡巴纽斯(见上第十四歌)。

    (3)马来玛是沿多斯加纳海岸的沼泽地带,多瘴气。

    (4)加克斯是一个怪物,住在阿文丁山的一个山洞内,以盗窃著名。有一次他把赫叩利斯从吉利翁盗来的牛拉了几只到自己的山洞里,因此为赫叩利斯所杀。

    (5)“他的弟兄们”指半人半马兽,他们是在守卫施行暴力者(见第十二歌)。

    (6)下面但丁要描写一幕异常奇特的景象。这是由五个佛罗伦萨贵族的幽灵演出的,他们生前都是以盗窃而生活。他们是阿格内洛,布索,普祈俄,齐安法和弗兰彻斯科。头三个出现的时候是人的形状。齐安法是一条六脚蛇,他纠缠在阿格内洛身上,和他合成一个怪物。最后出现的青黑色的小蛇是弗兰彻斯科,他使布索失去了人的形状,而变成一条蛇。只有普祈俄没有变化。

    (7)萨倍勒斯和纳西丢斯是伽图军队里的两个兵士。他们在利比亚的沙漠上行军时,为毒蛇所咬,结果萨倍勒斯化为一摊像污水那样的东西,而纳西丢斯则肿得使他的盔甲都裂开了。

    (8)卡德墨斯和阿利苏萨的变形,见于奥维德所著的《变形记》。

    (9)第五个精灵弗兰彻斯科为加维尔(阿诺河上游的一个村庄)的人所杀,但是他的同族人把所有的凶手一起处死。

    地狱篇 第二十六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恶谋士:尤利西斯佛罗伦萨,你快活吧,既然你是那么伟大,你张开翅膀翱翔于陆地和海洋之上,你的名声又在地狱中传扬开来!

    在盗贼中我发现了五个是你的市民;我因此感到莫大的羞辱,可是你不会从而得到无上的光荣。

    但若是将近清晨时能梦见真实,

    你不久就必感到普拉托(1),

    不必说他人,对你所寄的希望。

    假使事情已经降临,不会算是过早;就让这样吧!既然不得不如此:我年纪越大这事就越使我忧虑。

    我们离开了那里;我的导师顺着

    我们先前下去所走的那些边石造成的台阶重新上去,并把我也拉了上去。

    我们在危岩的齿形和支脉中

    走我们的孤寂的行程时,

    脚不用手的帮助就不能速进。

    我那时悲痛,现在我回想

    我那时看到的景象时还是悲痛;

    我比平常更要约束我的天赋,

    深怕它奔驰于没有“美德”指导的地方;这样,假使仁慈的星辰或更高的天恩已给了我美好的东西,我就不致丧失它。

    如同在照亮世界的他把脸孔

    向我们显露得最多的季节(2),在那苍蝇让位给蚊蚋的时候,在小山上休息的农夫看到他或许在那里采集葡萄或耕耘的下面的山谷里有无数的萤火虫:

    当我来到现出沟底的地方时,

    我就看到第八断层的全部

    也有那么多的火焰在闪闪发光。

    如同那个由熊替他复仇的人

    看到以利亚的兵车刚离地时,

    那些骏马直立起来向天空驰去,

    快得使他眼光跟不上,

    使他辨不清任何东西,

    只见一团火像一朵小云向上直升:(3)那些火焰也像那样顺着深沟移动,所有的火焰却没显出所卷去的东西,可是各个火焰都窃走了一个罪人。

    我站在桥上,探身出去观望,

    假使我不先攀住了一块岩石,

    我不给人家推也会坠落下去。

    导师看到我这样凝视着,

    说道:“在那些火里的是幽灵;

    每个幽灵都卷在燃烧他的火里。”

    我回答说:“夫子,我听了你的话感到更为明确;但是我已经看出是这样,而且已经想要对你说:那团向我们飞来的火,火头分开,就像从挨丢克利斯和他的兄弟并葬的火葬堆里升起的火(4),那里面是谁呀?”

    他回答我:“在那里面受着苦刑的是尤利西斯和代俄密特;他们这样地一起在火刑中奔跑,好像以往在暴怒中奔跑;他们在火焰中还为木马藏兵之计呻吟,那一计骗开了城门,罗马人的高贵的始祖不得不从那里逃出;(5)他们在火焰里悲叹黛达弥亚在死时还因之为阿基利而悲痛的诡计;(6)在那里他们为巴拉斯的神像而受惩罚(7)。”

    “假使他们在那些火里能够说话,”

    我说道,“夫子!我恳求你,

    而且我千万恳求你,

    请你容我等到那两角的火焰

    来到这里;你看到我

    多么迫切地弯身向着它。”

    他对我说:“你的恳求值得

    深深的赞扬,因此我答应你;

    但是你一定要缄口不言。

    让我说话:因为我已料到

    你的愿望;由于他们是希腊人,

    他们或许会蔑视你的言语。”

    在那火焰来到了时间和地点

    似乎对我的导师都适合的地方,

    我听到他说了这样的话:

    “哦你们卷在一团火中的两位啊!

    假使我在生时对你们有些价值,

    假使我在人世写那‘高尚的诗篇’时对你们多少有些价值,你们不要动;而让你们中的一位说出自己在迷途之后,死在何处。”

    那古火焰的较大的角

    开始摇摆起来,喁喁说着,

    正如一支和逆风搏斗的火焰。

    于是,好像说话的舌头,

    那火头摆来摆去,

    发出一个声音,并且说道:

    “瑟西在靠近加厄太的地方

    (那时伊尼阿还没有这样称呼它)把我留住了一年多后(8),我离开了她,对我儿子的溺爱,对我年迈的父亲的敬重,那该使彼尼罗彼高兴的应有的爱(9),都征服不了我心中所怀的要去获得关于世界,关于人类的罪恶和美德的经验的那种热忱;我就乘着仅有的一条船,

    带了没有离弃我的不多的人,

    开始航行于辽阔的深海之上;

    我一直到西班牙,一直到摩洛哥

    还看到两边的海岸;也看到

    撒地尼亚和其他四面环海的岛屿。

    我和我的伴侣都变得年老而迟钝了,当我们来到那狭隘的关口,赫叩利斯曾在那里建立了标志(10)阻止人们再冒险前进;在右边,我经过了塞维尔;(11)在左边,我早已经过了修达(12)。

    我说道:‘弟兄们哟!你们历尽

    千辛万苦到达了西方,

    现在你们的生命已很短促,

    你们活着的时间也已有限,

    所以你们中不要有人不愿意

    去经历那太阳背后的无人之境。

    想一想你们的出身;你们不是

    生来去过野兽的生活,

    而是要去追求美德和知识的。’

    我用这段简短的言语使得

    我的伴侣们那么地渴望这航程,

    我那时简直阻止不了他们;

    然后,把船首掉转过来向着早晨,我们把我们的桨当做翅膀去作那愚蠢的飞翔,总是偏左前进。

    黑夜已看到了另外的一极

    和那里所有的星辰;我们这一极

    是那么低,它还没有从海面升起(13)。

    自从我们驶上了这险恶的航程,

    月亮底下的光已重明了

    五次,也已晦暗了五次,

    那时我们面前显出了一座山,

    因渺远而朦胧;在我看来

    它是我生平见到的最高的山。

    我们欢欣,可是不久欢欣变成了悲哀;因为那新现出的陆地起了一阵风暴,并且狂吹着我们船只的前部。

    风暴使我们的灌满着水的船只

    旋转了三次;到了第四次,

    使船尾翘起,船首下沉,

    这正如天意,直到海水把我们淹没。”

    【注释】

    (1)普拉托是普拉托的尼古拉斯主教。他于1304年由教皇本尼提克特派到佛罗伦萨去调解敌对的党派。他的努力都失败了,他就把该城处于教会禁令之下。不久后当地发生的灾祸,例如一座桥的倒塌和大火灾等,据说都是由于教会的诅咒所致的。

    (2)这里指白昼最长的夏季。

    (3)以利沙看到以利亚乘火的兵车升天以后,就上伯特利去。有些童子从城里出来戏笑他,叫他秃头。他咒诅他们,就有两个母熊从林中出来,撕裂他们中间四十二个童子(见《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

    (4)底比斯王挨提巴斯的两个儿子,挨丢克利斯和波利奈西斯,互争皇位的继承权。这个争夺产生了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在一次战斗中这两个兄弟互相杀死。他们的仇恨至死不衰,因为,就连他们的火葬堆上冒出的火也是分裂的。

    (5)在希腊人攻打特洛伊时,尤利西斯设计造了一只木马,里面藏了好多希腊人。并由赛农向特洛伊人游说:这只木马是抵偿被盗去的巴拉斯神像的。特洛伊人信以为真,就把木马拖到城中,半夜时分,赛农把希腊人从木马中放出来,因此希腊人占领了特洛伊,伊尼阿(罗马人的始祖)同他的军队不得不退到城外。

    (6)黛达弥亚与阿基利相爱,并且生下了一个儿子。尤利西斯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诱劝他到特洛伊去参加战争,因之黛达弥亚悲伤而死。

    (7)据说特洛伊的命运是系于巴拉斯的神像的,但这神像却为尤利西斯所盗走。

    (8)瑟西是住在挨依亚岛上的一个女巫。尤利西斯漂到这个岛上时,给她留住了。加厄太是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城镇,据传说,伊尼阿是用他乳母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城镇的。

    (9)尤利西斯的父亲名雷厄提斯,他的妻子名彼尼罗彼,他的儿子名塔尔玛丘斯。

    (10)这被称为“赫叩利斯的圆柱”,位于直布罗陀海峡的两边。在古代和但丁的时代,这地方被认为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1)塞维尔,西班牙安达卢齐阿的一座城,位于高达尔奎弗河的左岸。但丁认为这地方标志可居住的世界的极西边。

    (12)修达,北非洲摩洛哥的一个城市,在直布罗陀的对面。

    (13)这就是说,已过了赤道。

    地狱篇 第二十七歌

    第八圈:第八断层。归多·达·蒙番尔脱洛与菩尼腓斯教皇那火焰在停止了说话之后,竖立起来不出声了,它得到了可爱的诗人的准许就离我们而去;那时候在它后面的另一个火焰(1),以它里面发出的杂乱的声音,使得我们的眼睛转向它的顶部。

    如同那西西里的公牛最先

    发出的是那个用他的工具把它

    铸造出来的人的哭声(他应得如此),然后不断发出受难者的声音,所以它虽然是黄铜制成的,却仿佛为痛苦所刺穿似的:(2)就像这样,那些凄厉的话在开始时不能从火里找到出路或出口,就变成了它的语言。

    但是当这些话向上通过尖端

    找到了出路,并使它震动,

    有如舌头在言语通过时震动一样时,我们听到这火焰说:“你啊,我的声音为你而发!你刚才用伦巴语说,‘现在去吧,我不再强求你什么’;(3)虽然我来得或许迟了一些,请你别惮烦停下来和我说话,你看我虽然燃烧,我并不惮烦。

    倘若你是刚从那可爱的拉丁国土(4)(我就是从那里带来了我的一切罪恶)坠落到这昏暝的境界来的,请告诉我罗曼亚人在和平还是在战争中,因为我是那边山岳中的人,在乌俾诺与台伯河从那里发源的高山之间(5)。”

    我仍旧弯身向下热切地倾听,

    我的导师拍了拍我的身侧,说道:“你说话吧;这是一个拉丁人。”

    已准备好了回答的我

    毫不延迟地开始说道:

    “哦隐藏在那下面的魂灵呀!

    你的罗曼亚在她暴君们的心中

    现在和以往没有一天不怀着战争;但在我刚离开那里时并没有公开的战争。

    拉温那屹立着,正如好多年来屹立着一样:波伦太的‘鹫鹰’在它上面伏窝,所以他的翅膀掩盖了塞维亚(6)。

    那城市不久前经受了长期的考验

    并使法兰西人成为血腐的尸堆,

    现在自己又在‘绿爪’的统治之下(7)。

    对蒙太雅加以毒害的

    味罗启俄堡的老獒和小獒,

    在他们惯常的地方张牙舞爪(8)。

    拉蒙尼和圣太诺附近的那两座城市正由白色兽窝的‘小狮’治理,他从夏到冬改变他的党籍;(9)那个一边沿着萨维俄河的城市,正如它横在平原和高山之间,它在专制和自由之间过生活(10)。

    现在我请求你,告诉我们你是谁;不要比有人对待你那样更冷酷,你的名声才好保持于人世而不坠。”

    那火焰像先前一样吼叫了一阵之后,它把它的尖顶前后摆动,然后发出了这样的言语:“假使我先前想到了我是在向一个能够回到人间去的人答话,那末这个火焰就不会再摇动了;但是既然没有人能从这深渊活着回去(假使我听到的是真话),我就不怕出丑向你回答。

    我原先是一个武人;后来做了束绳僧(11),希望这样束上绳子之后能赎罪补过;我的希望一定会完全实现,若不是为了那‘大祭司’(12),愿灾祸降临他!

    他把我带回到我最初的罪恶;

    怎样和为什么,我愿你听我说。

    当我带着我的母亲给我的

    骨和肉的形体时,我的行为

    不是狮子的,而是狐狸的行为。

    什么狡猾阴险的手段我都熟悉,

    并且把它们使用得那么巧妙,

    我的名声传到了天涯海角。

    当我发现自己已经达到了

    我的年龄的那个时期,每个人

    都应该落篷收索的时候,

    以前令我喜欢的东西此刻使我悲痛;我怀着悔恨和忏悔的心情做了教士;唉可怜!这本来可以于我有益的。

    那新的法利赛人之王——

    在靠近拉泰朗的地方进行战争,

    不是和萨拉森人或是犹太人作战;因为他的每个敌人都是基督徒,既没有一人去征服过阿克利,也没有一人在苏丹的国土经商过——(13)毫不顾到自己的‘高位’或是‘圣职’,也不顾到我的那根使束着它的人变得消瘦的‘绳子’。

    却好像康士坦丁在苏拉克脱山中

    访寻到西尔维司脱洛来医治

    他的癞病(14),这个人把我当作名手召我去医治他的骄傲的热病;他要求我贡献谋略;我保持沉默,因为他的言语好像醉汉说的。

    然后他对我说道:‘你心中不要疑惧;我现在就免你的罪,你指教我怎样行动才好把帕内斯脱留诺夷为平地(15)。

    天国之门我都能启闭,

    那是你知道的;因为我有两把钥匙,可是我的前任都不加重视。’于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议论逼得我认为默不献策最为不利,我就说道:‘父亲!既然你洗除

    我现在一定会坠进去的罪恶,

    宽宏的允诺和不多的践诺

    会使你高踞宝座获得胜利。’

    以后,在我死后,圣方济曾来要我;但是‘黑天使’中的一个对他说:‘不要带走他;不要使我受到损害。

    他必须降落到我的奴仆中间去;

    因为他献出奸恶的计策,

    从那以后我抓牢了他的头发;

    因为不忏悔的人得不到免罪;

    对于一件事情不可能一面忏悔

    一面又冀求,那矛盾就不允许。’可怜啊!我是多么吃惊,当他抓住我,对我说道:‘也许你并不认为我是一个逻辑家吧!’他把我带到了迈诺斯那里,迈诺斯把尾巴在他那可怕的背上绕了八圈(16),然后大怒地咬住尾巴,说道:‘这是一个到盗窃之火去的罪人’;因此我就坠落在你所看到的地方;穿着这样的衣服行走时,我心中悲痛。”

    当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言语时,

    那火焰无限悲痛地离去了,

    扭动着并摇摆着它的尖角。

    我同我的导师继续前行,顺着危岩向上走到那另一座横跨深沟的拱形桥,在那里受到报应的都是那些散播不睦之种而获到罪恶之果的人。

    【注释】

    (1)这是归多,蒙番尔脱洛的伯爵(1223—1298),他1274年成为罗曼亚基伯林党的首领。

    (2)培利勒斯为西西里的暴君法拉利斯造了一只铜牛,准备把囚犯放在里面烤死,他们临死前发出的哭声使人听了,仿佛像牛叫的声音。但是第一个作试验的却是培利勒斯自己。

    (3)这是在本歌第三行里提到的维吉尔所说的话。

    (4)“拉丁国土”即意大利。

    (5)归多是蒙番尔脱洛人。蒙番尔脱洛位于乌俾诺(意大利中部城市)和珂洛纳洛山(台伯河就从这山发源)之间。

    (6)拉温那和塞维亚在1300年是由归多·凡启俄·达·波伦太统治。这家族的纹章上有一只鹫鹰。塞维亚在拉温那之南12英里。

    (7)这是指福里城,该城在拉温那西南20英里。在1282年,罗曼亚的伯爵阿彼亚的约翰率领了法兰西人的军队攻夺该城,但为归多·达·蒙番尔脱洛所败。在1300年,福里是在西尼巴尔杜的统治之下,他的家族的纹章是绿的狮子。

    (8)“老獒和小獒”指里米尼的玛拉台斯太和他的儿子玛拉台斯蒂诺。昧罗启俄是他们居住的城堡。蒙太雅是里米尼基伯林党的首领,于1295年为那“老獒”所拘囚,后来为那“小獒”所处死。

    (9)梅纳尔杜统治法英萨(位于拉蒙尼河边)和伊摩拉(近圣太诺河)。他家族的纹章是白底蓝狮。他在北方是一个基伯林党人,但是支持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夏”代表南方,“冬”代表北方。这是指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萨西拿。

    (10)这城市在亚平宁的山脚下,位于福里和里米尼之间。那时候这城市由最高法官所统治(“自由”),到了1314年由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所统治(“专制”)。

    (11)“束绳僧”是圣方济教派。

    (12)“大祭司”指教皇菩尼腓斯八世。

    (13)教皇菩尼腓斯八世(“新的法利赛人之王”)与住在拉泰朗宫(在但丁时代教皇住于罗马的拉泰朗宫)附近的珂隆那家族有世仇,长期械斗。他不去和异教徒作战,只是和基督徒斗争。“萨拉森人”在中世纪指阿拉伯和回教民族。阿克利是叙利亚的一个城市和海口,始终在基督徒的手中,但在1291年为萨拉森人所占领。“苏丹的国土”指埃及。

    (14)“康士坦丁”指罗马皇帝康士坦丁大帝。据传说,他把隐于苏拉克脱山中的西尔维司脱洛教皇找出来医治他的癞病。

    (15)帕内斯脱留诺是在罗马东25英里的重镇。珂隆那家族因惧菩尼腓斯八世的威力,自罗马退到那地方。

    (16)迈诺斯规定罪人进地狱的哪一圈,见前面第五歌。

    地狱篇 第二十八歌

    第八圈:第九断层。散播不睦者

    即使用不受羁束的言语,

    即使反复讲述,有谁能够充分说出我现在所看到的流血和创伤呢?

    不论哪个人都一定会失败,

    因为我们的言语和我们的记忆

    没有足够的容量来包括这么多的事物。

    假使把所有那班人都聚拢来,

    他们昔时在亚浦利亚(1)的

    不幸的土地上因流血而悲恸,

    或者由于特洛伊人之故(2),或者由于那长期的战争之故(这次战争,如不误的李维所写的,掠得了巨量指环);(3)加上那些因抵御劳伯脱·归斯卡特而身受打击之痛的人;(4)加上那些人,他们的白骨还堆集在齐彼拉诺,在那里每个亚浦利亚人都显出不忠;(5)还有老阿拉杜在那里不用武器而征服的泰格利珂左;(6)假使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戳穿,另一个人显出他的肢体被斩去:都不能和第九断层的惨状相比。

    甚至一只脱落了底板或侧板的水桶也没有像我看到的一个幽灵裂得那样宽,他从下颏裂开到那放出最丑恶的声音的部分:在他的两腿之间悬着肚肠;脏腑和那把吞进去的东西排泄出来的臭囊都露在外面。

    当我站在那里全神注视着他时,

    他望着我,用手打开他的胸膛,

    说道:“请看我怎样撕裂自己的!

    请看穆罕默德多么残缺不全呀!

    阿里(7)流着泪在我前面行走,他的脸孔从下颏裂开到发额;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其他的人在他们生前都是诽谤和宗派论的散播者;因此他们是这样裂开着。

    一个‘恶鬼’就在我们背后,

    他把我们分割得这样残酷,

    当我们顺着这阴惨的道路绕了一圈时,他的刀锋要重新加在我们每人的身上;因为不论哪个人再走在他的面前时,他的伤口就已愈合了。

    但你是谁,你在危岩上沉思,

    或许是为了迟迟不去领受

    依你的罪状所判处的刑罚?”

    我的导师回答道:“死还没有临到他;也不是罪恶使他来受苦刑;但是为了给他充分的经验,已经死了的我应该引导他从一环到一环走遍地狱,

    这是实在的,正如我现在对你说话一样。”

    一百多个幽灵听他说话时,

    在那深沟里停下来望着我,

    由于惊奇而忘却了他们的苦痛。

    “那末,好吧,或许不久就将看到‘太阳’的你,请你对陀尔西诺师傅说(8),假使他不急于要跟我到这下面来,要他多多储备粮食,免得受到雪灾,让诺瓦拉人取得胜利,不然他们是不能轻易取得的。”

    在举起一只脚要走去的时候,

    穆罕默德对我说了这些话;

    然后他把脚落到地上而离去。

    另外一个,他的喉咙给戳通,

    从鼻子向上到眉额的地方都给削去,而且只有一只耳朵的,同其余的幽灵站在那里惊奇地注视,先于他们打开了他的外面各部分都是通红的喉管,说道:“你呀!没有被判罪的人,除非面貌的过分相像欺骗了我,我曾在上界的拉丁国土看到过你;假使你回去看到从弗彻利倾斜到玛加菩的那片美丽的平原,请你记起比尔·达·密地齐那(9)。

    并且告诉法诺的两个高贵的人士,告诉归多先生和安吉莱洛先生,除非我们这里的预见是错误的,他们将要因一个残酷的暴君的阴谋被人从他们的船上抛下去,而在嘉托力加附近溺死(10)。

    在居伯罗和玛约喀两岛之间,

    纳不穹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罪恶(11)——就是海盗式的希腊人也没有这样做过。

    这个只用一只眼睛来看的叛贼(12)(他所统治的地方是这里和我在一起的一个人但愿不曾见过的)要使他们两人来和他谈判;然后他的行动使他们不需要再为甫喀拉岬的风而发誓或祈祷了。”

    我就对他说:“假使你要我把你的消息带到人间去,指给我看并向我说明那个懊悔看见那个地方的人是谁。”

    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

    一个同伴的下巴上;把他的嘴

    打开之后说道:“就是他(13),他不说话;这个被放逐者消除了恺撒心里的怀疑,他断言,在已有准备的人,拖延总是有害的。”

    哦,从前说话那么大胆的居利俄,现在喉咙里割去了舌头,在我看来似乎是多么沮丧呀!

    一个两只手都被斩去的幽灵

    在昏暗的空气中举起断臂

    以致流出来的血沾污了他的脸孔,说道:“你也会记得莫斯加,唉唉!

    我曾说过:‘做过的事不能后悔!’这句话成为多斯加纳人民的祸种(14)。”

    “愿你灭种亡族!”我接着说,

    他听了痛上加痛,就走开了,

    好像一个苦恼的和疯狂的人。

    可是我留在那里观望那队伍,

    而看到一件没有更多的证据

    我甚至不敢讲出来的事情;

    若不是良心,那个使一个人

    披起自觉的纯洁之铠甲

    而坚强起来的好伴侣,又使我安心。

    当然我看到了,并且现在还似乎看到,当那可怕的一群中其他的幽灵在行走时,一个无头的躯干也在行走。

    他提着那割下来的头的头发,

    头在他手中像一只灯笼般地摇动着;而且望着我们说道:“哎唷!”

    他替自己把自己做成一只灯笼,

    他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

    怎么能够这样,只有安排这回事的上帝知道。

    当他正在我们石桥的脚下时,

    他提着头把臂膀高举起来,

    使他说的话我们能够听到,

    说的是:“现在且看这痛心的刑罚吧,活着来看亡灵的你啊;看看有没有和这一样厉害的刑罚!

    为了你可以带去我的消息,

    你要知道我就是向‘幼王’

    进谗言的伯特朗·特·菩恩(15)。

    我使得他们父子两人反目;

    亚希多弗以他恶意的挑拨来对待

    押沙龙和大卫的也不过如此(16)。

    因为我使这样亲近的人分开,

    唉唉!我现在才提着我这

    和它在这躯干里的根源分开了的头颅。

    这样,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

    【注释】

    (1)亚浦利亚是意大利东南的一带地区,在中世纪指那不勒斯王国所辖的地方。下面所说的五次战争都是在这“不幸的土地”上进行的。

    (2)指公元前343年至公元前290年罗马人和萨姆奈人(意大利中部的古民族)的战争。但丁把罗马人就称做特洛伊人(罗马人的祖先)。

    (3)指公元前264年至公元前146年罗马人和迦太基人间的三次战役。古代罗马历史家李维曾这样记载,在第二次战役中死了这么多的罗马人,汉尼拔能够在迦太基的元老院前拿出了大量从死人身上取下的金指环。

    (4)诺曼人劳伯脱·归斯卡特从公元1059年到1080年,在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向萨拉森人和希腊人进行血腥的战争。

    (5)曼弗莱特把齐彼拉诺关隘交给亚浦利亚的男爵们看守,但是他们背叛了,把这关隘献给安如的查理,让他的军队前进,这样使曼弗莱特在贝尼温陀战败(1266年)。

    (6)1268年,查理采纳爱拉·特·梵拉里(“老阿拉杜”)所献之计,在泰格利珂左一役战败了曼弗莱特之侄康拉丁的军队。

    (7)阿里是穆罕默德的女婿,也是他的第四个继承者。

    (8)陀尔西诺师傅是一个教派的宗主。他是诺瓦拉人。1305年曾有十字军讨伐他,他就匿于诺瓦拉和弗彻利之间的群山中,但是他和他的追随者都遭受饥饿和寒冷的压迫。1307年他在弗彻利被火刑处死。

    (9)比尔·达·密地齐那是一个贵族。他于1268年被逐出波伦亚后,专门在罗曼亚的权贵们中间散播不睦。弗彻利和玛加菩两镇指罗曼亚的西边和东边。

    (10)里米尼的玛拉台斯蒂诺(“残酷的暴君”)想要把法诺加在他的版图中,邀该城的两个著名人士(归多和安吉莱洛)参加在嘉托力加举行的会议,而在甫喀拉岬附近把他们溺死了。甫喀拉岬周围以有大风著名,航海者常做祷告以求安全通过。

    (11)居伯罗和玛约喀是地中海的极东和极西的岛,因此指全地中海。纳不穹是海神。

    (12)即指玛拉台斯蒂诺。

    (13)这指居利俄。据罗马诗人卢甘说,居利俄用他恶毒的舌头,忠告恺撒渡卢比孔河,由此引起了内战(公元前49年)。

    (14)蓬台尔蒙脱与阿米台家族的一个少女订了婚约;但是杜纳蒂家族的一个贵妇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美丽的女儿,并且劝他解除已订的婚约。阿米台家族开了一个家族会议,争辩还是把他杀死,还是给他一个较轻的惩罚。莫斯加却说了这句话,因此蓬台尔蒙脱被杀。据说他的被杀是以后佛罗伦萨分成归尔甫党和基伯林党的根源。

    (15)伯特朗·特·菩恩(1140—1215),著名的普罗封斯抒情诗人。“幼王”是亨利王子,英格兰亨利二世的儿子。在“幼王”反叛他的父亲这件事上,伯特朗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历史上几无记载。

    (16)亚希多弗本为大卫王的谋士,后来却向大卫王的儿子押沙龙献策杀死其父,自立为王(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5章至第17章)。

    地狱篇 第二十九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伪造金银者

    众多的人数和种种的创伤

    使得我的眼睛淌出泪来,

    我简直想留在那里痛哭一场;

    但是维吉尔对我说:“你为什么还在盯着?

    为什么你的眼光还停留在那下面,在那些悲惨的残缺不全的幽魂中间?

    你在其他的断层里没有这样做过;假使你想计算他们的数目,你得考虑这山谷周围有二十二里;月亮是早已在我们的脚下;(1)现在容许我们逗留的时间是短促的,除了你已看到的还有其他的东西要看。”

    我就回答说:“假使你注意到

    我所以要向那里观望的缘故,

    或许你还会允许我停留一下。”

    其时导师正在前行;我在后面

    跟着,说出我的答话,

    并且又说道:“在那我的眼睛

    那么地注视着的洞窟里,

    我相信有一个和我同族的幽灵在悲叹使他在那下面受到那么多痛苦的罪恶。”

    于是夫子说道:“让你的心思

    以后不要分散在他的身上;

    你且注意别的东西,让他留在那里:因为我看到他,在小桥的脚下,指着你,激烈地用手指威胁你;并且听到他们叫他琪利·达尔·培洛(2)。

    你那时全神贯注在那个先前

    保有阿尔泰堡的人(3),所以你不曾往那边看;因此他就走开了。”

    我说:“我的导师哟!他的暴死

    使得他愤慨,因为与他同蒙

    耻辱的人还没有一个替他报仇:

    因此,据我想起来,

    他不对我说话就走开了;

    这一点使我更加怜悯他。”

    我们这样说着,就走上危岩的

    第一块岩石,假如有更多的光线,可以从那里看到下一座山谷的底。

    当我们走到“恶囊”的最后一座

    寺院之上而里面的俗僧

    能够呈现在我们的眼前时,

    种种的哭声像箭一样刺透了

    我的心,勾起了我的怜悯:

    我因此用双手掩起了耳朵。

    假使在七九月之间

    把淮尔狄乞挪,马莱玛和撒地尼亚的(4)医院中的病症都聚在一条沟里,然后就会有那般痛苦:这里的痛苦就像这样;而且从那里发出那股臭气好像腐烂的肢体常发出的一样。

    我们降到那漫长的危岩的

    最后一道堤岸上,仍旧向左;

    然后我的眼光变得更为清晰,

    向下望着那深渊,“天父”的使女,那不会错误的“正义”女神,在深渊里责罚她在这里记录的伪造者。

    就是看到伊齐那岛的居民个个有病,空气中是那么地充满着瘴气,所有的动物,甚至小虫,都纷纷倒毙;到后来,据诗人们确切地说的,这些古代的人民

    都从蚂蚁的卵里重新生长出来:(5)我想也不会比从那幽暗的山谷里看到一堆堆憔悴的幽灵感到一种更大的痛苦。

    有的伏在地上,有的伏在

    另外一个的肩膀上;而有的

    则沿着那阴惨惨的小路爬行。

    我们一步步走去,不说话,

    只是望着和听着

    那些不能直起身子来的病人。

    我看到两个互相倚靠着,

    有如平锅靠着平锅取热,

    从头到脚都是斑斑的疥癣;

    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有主人

    等着的,或是一个不愿意地

    熬着夜的马夫那么地勤用马梳,

    如同这些幽魂的每一个,

    由于没有其他方法止住身上的奇痒,只能把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因此指甲就把痂皮搔下,

    正好像一把刀从鲤鱼或是

    从鱼鳞更大的鱼身上刮去鱼鳞一样。

    我的导师开始对他们的一个说:

    “你呀,你用手指剥自己的皮,

    并且有时把手指做成钳子;

    为了你以后只要用你的指甲就够了,告诉我们在这里的人中间有没有什么拉丁人。”

    其中一个流着泪回答:“你看到在这里这么破相的我们两人都是拉丁人;但是,你打听我们,你是什么人呢?”

    导师说道:“我是和这个活着的人一起从断岩走下断岩,而且想要领他看看地狱的。”

    于是互相支撑着的他们分开了,

    每一个颤抖着向我转过身来,

    其余听到他说话的回声的幽灵也这样做。

    和善的夫子完全转身向着我,

    说道:“告诉他们你希望的是什么。”

    我就遵照他的意思开始说:

    “为了使你们死后的名声

    不致从上界人的心中丧失,

    而可以多年存在下去,

    告诉我你们是谁,属于哪个民族;不要让你们丑恶的和令人作呕的刑罚把你们吓得不敢向我吐露姓名。”

    其中一个回答道:“我是亚勒索人,西挨那的阿尔倍洛把我烧死;但是我到这里来不是由于我被处死的罪过。

    我的确对他开玩笑地说过:

    ‘我能够振翼而起,飞过天空’;有着愚蠢的欲望和不多的机智的他吩咐我把这技术显给他看;只因为我没有使他变成一个提达拉斯,他就要一个把他当作儿子的人烧死我(6)。

    但是不会错误的迈诺斯,

    为了我在人世行使炼金术,

    把我判到十座断层的最后一座。”

    我就对诗人说道:“请问:

    有过像西挨那人一样轻浮的人民么?

    当然法兰西人也远不是这样。”

    那另一个癞病者听到了,

    就应答我的言语道:“除了斯屈加,他没法用钱用得那么俭省;还有臬珂洛,他第一个发现丁香的奢侈的用处,在这种种子生根的花园里;

    还要除去那一党,阿齐诺的卡祈亚在其中挥霍掉了他的葡萄园和大森林,阿巴格寥托在其中显出了他的才智(7)。

    但是为了你好知道谁这么赞同你

    反对西挨那人,你定睛对我看吧,我的脸孔会给你正确的答复;你将看出我是用炼金术来伪造金银的加波乔的幽魂;(8)假使我没有把你看错,你一定会想起我是一个多么善于模仿自然的猴子。”

    【注释】

    (1)此刻已是星期六下午约一时许。

    (2)琪利·达尔·培洛是但丁的父亲的堂兄。他因为在萨乞蒂家族中间散播不睦,被该家族的人杀死。这个仇到1300年还没有报。

    (3)“那个先前保有阿尔泰堡的人”指前一歌里的伯特朗·特·菩恩。伯特朗是阿尔泰堡的领主。

    (4)这三个地方都是以夏季流行疟疾出名的。

    (5)据奥维德的《变形记》里说,伊齐那岛的居民为疠疫所毁灭之后,朱庇特神把蚂蚁变成了人,才使人口恢复了原状。

    (6)亚勒索的格列甫利诺,一个炼金术者,从一个西挨那人阿尔倍洛那里骗取钱财,对他说他能够教他飞行。后来阿尔倍洛发觉自己受了骗,就向西挨那的主教(不是他的保护人就是他的父亲)揭发格列甫利诺是一个炼金术者,因此就把他烧死。提达拉斯为自己造了翅膀,用蜡粘住。

    (7)上述四个人都属于所谓“浪子党”的会员。这是在13世纪下半叶由西挨那的十二个富家子弟发起的,他们专门以挥霍金钱,过着放荡生活来互相竞争。这里说把他们除外,当然是讥讽的口吻。据说,丁香的奢侈的用处,是用它来烧菜。

    (8)加波乔是一个佛罗伦萨的炼金术者,但丁认识他。他因行使炼金术,于1293年在西挨那被火刑处死。

    地狱篇 第三十歌

    第八圈:第十断层。亚当谟师傅和特洛伊的赛农当朱诺因塞美利的缘故给引起了对底比斯王族的愤怒时(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显露过)(1),阿塔马斯变得这样疯狂,以致他看到他的妻子手中两臂各抱着一个儿子走来时,就叫道:“我们把网张开来,我可以就在这隘口捉住那母狮和她的小狮”;然后伸出了他的无情的爪子,抓住了一个叫做里尔丘斯的孩子;把他旋转着向一块岩石猛投过去;而她抱着另一个儿子自行溺死。

    当“命运”女神挫折了特洛伊人的肆无忌惮的骄傲,因此那国王和他的王国一起被消灭的时候,忧郁,悲惨和被俘的赫叩巴(2),在看到了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又认出了她的波利多拉斯孤凄地被遗弃在海滩上之后,就失去了神志,像狗一般吠叫;

    那悲哀使她的灵魂绞痛到这等程度。

    但是底比斯的或是特洛伊的

    “复仇女神”在刺赶野兽或人体时也决没有谁看到过这么残忍,如同我看到那两个苍白和赤裸的阴魂(3)所做的那样,他们跑着乱咬,正如从猪栏里赶出来的饿猪一般。

    一个阴魂来到加波乔跟前,

    用长牙咬他的颈根,然后把他拖曳,使得坚硬的岩石擦破他的肚皮。

    那个留在那里发抖的阿勒索人(4)对我说道:“那个恶鬼是吉尼·斯吉吉;凶暴的他这样不停地撕裂他人。”

    我对他说:“哦!为了那另一个

    不至于把牙齿咬进你的肉里,

    告诉我们它是谁,趁它还没有溜走。”

    他对我说:“那是罪大恶极的

    迈尔拉的古老的魂灵,

    她以超过正当的爱来爱她的父亲。

    她伪装了外人的模样

    来和他犯罪;正如在那里

    走开的另一个阴魂所做的一样,

    他为了要取得‘家畜的女王’,

    把自己伪装为布索·杜纳底,

    立了遗嘱并赋予合法的形式。”

    当我定睛看着的那两个凶暴的

    幽灵走过去时,我又掉转眼光

    去观察其他的被诅咒的幽灵。

    我看到了一个幽灵形状好像琵琶,倘若他能够在人的身体分叉开来的那个部分把他的两腿截去的话。

    那沉重的水肿病以其溶化不良的

    湿气那样地使得肢体不相匀称,

    以致脸孔与肚子不相符合起来,

    也使得他的嘴唇合不拢来,

    有如患肺结核的病人渴得

    一片嘴唇向下巴翻,另一片向上翘。

    他对我们说道:“哦你们!

    你们在这悲惨的境界不受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刑罚的人呀,请留心看亚当谟师傅的痛苦。在生时,我想要的东西都是绰绰有余;而现在,唉!我只渴望一小滴水。

    从卡森铁诺的青翠的小山

    向下流入阿诺河,而使流过的地方变得阴凉和潮润的那些溪流时常显现在我眼前,而且不是无效的:因为这些溪流的形象使我干枯比那使我颜容瘦削的病症要厉害得多。

    那追逼我的严峻的‘正义’女神

    利用了我犯罪的地方,

    使得我的叹息更为急促。

    那边就是罗米那,我在那里曾伪造上面印着‘施洗者’的形象的合金币:为了这个我留下被焚的身体在人世。

    但是假使我能够在这里看到归多的,亚历山特洛的,或是他们兄弟的哀魂,我就情愿看他们而不看勃兰达泉。

    假使那些绕行着的疯狂的阴魂

    说的是实话,那末有一个已经在这里了;但对于四肢被束缚着的我这又有何用?

    倘若我身体还是这么轻捷,

    以致我能够在百年中移动一寸,

    我早已动身走上这条道路,

    到那些破相的鬼魂中间去找他了,虽然这条道路环绕十一里,而且直径不少于一里半。

    我是由于他们而在这一群里:

    他们诱引我印铸

    含有三克拉合金的金币(5)。”

    然后我对他说:“紧靠到你右边躺着,而且像在冬天浸过水的手一般冒着热气的那两个下贱的魂灵是谁?”

    他回答道:“当我落入这畜栏里时,我发现他们在这里;以后他们没有转过一次身,我想他们也许永远不会了。

    一个是诬蔑约瑟的那个不忠的妻子;(6)另一个是诡谲的赛农,从特洛伊来的希腊人;(7)灼人的热病使他们发出强烈的臭气。”

    他们中的一个或许因这样恶毒地

    提到了他的名字而动怒了,

    就用拳头向他那硬肚子上打去;

    它发出声音像一只鼓;

    亚当谟师傅也用臂膀向他劈面撞去,这一撞的力量也不见得小,对他说道:“虽然我的沉重的肢体使得我不能行动,遇到这类必要时我还有一只可以使用的臂膀。”

    他就回答道:“当你到火里去时,你的臂膀没有这么敏捷,但是在伪造货币时,却有这么敏捷,甚至更敏捷。”

    那患水肿病的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但是你在特洛伊被询问实情时,你却不是一个这么实在的见证。”

    赛农说道:“倘若我说过假话,

    你也铸造过假币;我为了一桩罪在这里;可是你为了比什么恶鬼更多的罪在这里。”

    那个有着红肿的肚子的回答道:

    “发伪誓的人呀,你想想那马吧;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你的刑罚。”

    那希腊人回答道:“但愿使你的舌头坼裂的口渴,和使你的肚子鼓得像你面前的一道篱笆的臭水折磨你。”

    然后那铸币者说道:“你还像从前一样张开大口说出一派恶言恶语:假使我口渴,身子里充满湿气,你却浑身发烧,脑袋发痛;要使你舔挪西萨斯的镜子(8),也不需要很多邀请的话。”

    我正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说话,夫子对我说道:“现在继续看吧,再看一会我就要和你争吵了!”

    当我听到他怒声对我说话时,

    我万分羞愧地转身向他,

    我只要一想起时又会感到。

    好像一个人梦到于他有害的事情,而且在梦中但愿它是一个梦,因此切望已成的事实不曾发生:我变得就像这样,无力说话的我却希望为自己辩解,而且一直

    在辩解,虽然自己不这么想到。

    夫子说道:“不用这样羞愧已能

    洗刷比你所犯的更大的过失:

    因此抛去你的一切烦恼吧;

    万一‘命运’女神又把你带到

    人们在作像这一类的斗嘴的地方,你要想到我是永远在你的身边:爱听斗嘴的愿望是一种庸俗的愿望。”

    【注释】

    (1)塞美利是底比斯王卡德马斯的女儿,她为朱庇特所爱,并且生了一个儿子叫巴卡斯。朱庇特的妻子朱诺因此大怒,有几次把不幸带给底比斯王室。其中一次就是但丁在这里描写的使阿塔马斯(塞美利的妹妹爱诺的情人)发疯,因为巴卡斯在幼年的时候,爱诺曾扶养过他。

    (2)在特洛伊沦陷之后,普赖阿姆王的妻子赫叩巴被当作奴隶带到希腊去。在到那里去的路上,她看到她的女儿波利克塞纳被杀死当牺牲,又看到她的儿子波利多拉斯的尸首,因此发疯。

    (3)这两个阴魂,一个是吉尼·斯吉吉,另一个是迈尔拉。迈尔拉是居伯罗王西尼拉斯的女儿。她热爱她的父亲,因此趁她母亲不在的时候,把自己伪装了设法走进他的房中。当西尼拉斯发现了这伪装的时候,他想把她杀死,可是她逃走了,并且变为一株没药树。吉尼·斯吉吉是佛罗伦萨人,以善于模仿著名。在布索·杜纳底(见前第二十五歌)死后,他的儿子要吉尼来扮作那死人,立下于他有利的遗嘱。吉尼在这样做的时候,他在遗嘱中加上了几款,使自己也获得利益。除其他的东西不算外,他还得到了一只美丽的母马,称为“家畜的女王”。

    (4)这个鬼魂就是上一歌里提到的阿勒索人格列甫利诺。

    (5)布里西亚的亚当谟师傅,由于罗米那的归多侯爵(这称呼包括三弟兄,即归多,亚历山特洛和阿吉诺尔甫)的嗾使,伪造佛罗伦萨的金币,为了这个罪,他于1281年被火活活烧死。勃兰达泉是在他烧死的地方的附近。那三弟兄中的“已经在这里”的一个是归多,其余两个在1300年的时候还活着。

    (6)约瑟到埃及去,住在波提乏家里;波提乏的妻子见他秀美,多次引诱他,他不从,后来反为她所诬蔑(见《旧约·创世记》第39章)。

    (7)希腊人赛农故意被特洛伊人俘去,然后说服他们把木马运到特洛伊城里(参阅前面第二十六歌)。

    (8)挪西萨斯为希腊的美男子,山林女神回声爱他,他却无动于衷,因此被罚在泉水中看自己的影子而日趋憔悴,最后变为水仙花。“挪西萨斯的镜子”就是指水。

    地狱篇 第三十一歌

    下降:围着深渊耸立的巨人们

    同一个舌头先前使我受伤

    以致我的两颊露出愧色,

    后来却把药品呈献给我。

    我也这样地听到过阿基利

    和他父亲的长矛先有使人悲伤

    然后有使人复原的功用(1)。

    我们转身离开那悲惨的山谷,

    由那环绕它的堤岸攀登,

    不发一语地横越而过。

    这里不像黑夜也不像白昼,

    因此我的眼光只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但是我听到一只高亢的号角吹得那么响亮,简直会使任何雷声都显得微弱;这角声把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完全引导到一个地方:在查理曼神圣的事业遭到失败而全军作着惨痛的溃退时,

    罗兰也没有把他的号角吹得那么可怕(2)。

    我把头转向那个方向还没有多久,我似乎看到了许多高耸的塔楼;我就说道:“夫子!请说,这是什么城镇?”

    他对我说:“因为你的眼光

    从那黑暗中望得太远了,

    由此你在你的想象上弄错了。

    假使你到达那里,你将清楚地看到距离多么厉害地蒙骗了视官:所以你还得要赶快往前走。”

    于是他亲热地拉住了我的手,

    说道:“在我们没有往前走之前,为了使现实不致对你显得奇怪,你要知道,那些不是塔楼,而是巨人;他们在井坑里,环绕着它的堤岸,他们都齐肚脐陷在里面。”

    如同一阵迷雾在消散的时候,

    眼睛渐渐地重新看出

    为弥漫于天空的雾气所隐没的事物;就像这样,穿过那浓厚而黑暗的空气,愈来愈靠近那边缘的时候,我的错觉消失了,我的恐惧却增加了。

    因为如同蒙脱莱郡

    在它的环城上面都加筑了碉楼:(3)这些可怕的巨人(虬夫(4)在天上打雷的时候仍然威胁着他们)就像这样以他们的上半身环立在这圆坑的岸上,如同碉楼一般。

    我已经看出了其中一个的脸孔,

    肩膀和胸膛,肚腹的大部分,

    和沿着两侧垂下的两只臂膀(5)。

    “自然”在放弃了创造像这样的动物之后,就使战神失去了这些刽子手,当然她在这点上做得十分对;假使她并不后悔造了象和鲸鱼,凡是目光如炬的人都会承认

    她在这点上更为公正和审慎:(6)因为若是心灵的机巧再结合上恶意和权力的话,人们就不能对它加以防御。

    他的面孔在我看来是又长又大,

    如同罗马圣彼得教堂的松球(7),而他的其他骨骼也与面孔相称;像帷裙般遮起他腰部以下部分的堤岸使他露出了上半个身体,就是三个佛里斯兰人(8)也不能夸说已达到了他的发际:因为从一个人在那里扣上他的袍子的地方以下,我看到他有三十个大手掌那么长。

    “拉斐·梅·阿米乞·柴比·阿尔米(9),”

    那不配唱出更甜蜜的颂歌的

    野蛮的嘴巴开始这样叫喊。

    我的导师向着他说:“笨拙的灵魂!

    你还是用你的号角吧;当愤怒或其他热情激发你时,用它来发泄吧。

    在你的颈上搜寻一下,你就会找到那把它缚住的带子,混乱的灵魂啊,并看到那遮住你庞大的胸膛的号角。”

    然后他对我说:“他谴责自己;

    这是宁禄,由于他邪恶的主意

    世界上依旧不能使用一种语言(10)。

    我们让他站在那里吧,不要多说:因为他不懂一切语言,正如别人不懂他的语言一样。”

    因此我们向前行走,往左转弯;

    走了一箭之远的路程,我们发现

    第二个是更凶恶和庞大得多。

    把他这样地缚住的大匠是谁,

    我说不出;但是他的右臂

    被缚在后面,他的左手被缚在前面,一根链条把他颈子以下的部分紧紧束住,并且在没有遮盖的部分上面环绕了五道。

    我的导师说道:“这个骄傲的魂灵竟想试用他的力量来反抗虬夫,因此他得到了这种报应。

    挨费尔提斯是他的名字;当巨人们使群神震惊时,他出了极大的力量;他那时挥动的手臂,现在再不能动弹了(11)。”

    我对他说:“假使这是可能的话,那末我希望我的眼睛可以看到硕大无朋的布赖利阿斯(12)。”

    他就此回答:“你将看到安提阿斯(13)就在近边,他说话,并且没有被束缚,他将把我们放到一切罪恶的底层。

    你想看的那个人是远在那边;

    像这一个一样地被束缚着,

    并且是一个模样,只是外貌显得更凶恶。”

    从没有强烈的地震把一座塔楼

    震动得那么厉害,能够同

    挨费尔提斯身子的摇晃相提并论。

    当时我比以往更惧怕死亡;

    假使我没有看到他是被捆绑着,

    那末这恐惧就足以致我死命。

    我们于是再向前行,来到了

    安提阿斯那里,除了头不算

    他从洞窟里露出了十足的五挨尔尺。

    “哦你哟!你在那不祥的山谷

    (在汉尼拔率领他的大军退却时

    这山谷使西庇阿成为光荣的继承者)曾取一千只狮子作为战利品;(14)而且假使你参加了你的弟兄们对诸神的战争,似乎还足以令人相信大地的儿子们会因你而获得胜利;把我们放在——不要羞于做这个——寒冷把科赛忒斯冻结起来的地方。

    不要让我们到提提阿斯或泰封那里;(15)这个人能够给予这里所渴望的东西;因此弯身下来吧,不要轻蔑地翘起嘴唇。

    他还能够在人世恢复你的名誉:

    因为他活着,他的寿命还长,

    若是‘天恩’不在他寿限未满以前召唤他去。”

    夫子这么说;他连忙伸出了

    他的双手把我的导师拿住,

    以往赫叩利斯曾感到这双手的力量。

    维吉尔感到给这双手紧抓住时,

    对我说道:“到这里来,我好把你抱起”;然后他使自己和我变成一团。

    如同从倾斜的一面的底下仰望

    卡利圣达塔(16),当一片浮云飘过上面时,那塔仿佛逆着云的方向倾斜着似的:我站在那里看到安提阿斯弯身时就像这样;那一刹那真叫人害怕,我简直想由另一条路走去;但是他轻轻地把我们放下在那把琉西斐和犹大一起吞没的深渊上;他也并不那样地弯着身子滞留在那里,却竖直起来像船上竖起桅樯一样。

    【注释】

    (1)若是受到阿基利和他的父亲彼琉斯的长矛的刺戳,只能由这长矛再刺一下,那伤口才能痊愈。这在但丁以前的普罗封斯及意大利的诗歌中常常提到的。

    (2)当查理曼大帝的殿军在隆斯佛受到萨拉森人的袭击时,率领殿军的他的侄子罗兰高声吹动号角,向查理曼求援;但查理曼听信叛贼加纳隆尼(参看下面第三十二歌)的话,并不回头去救助,因此罗兰和他所有的骑士都被杀。

    (3)蒙脱莱郡是西挨那人的城堡,位于西挨那城西北约8英里。这城堡四周的城墙上筑有十二座碉楼。

    (4)虬夫即朱庇特,罗马主神。巨人们曾袭击俄利姆巴斯山,但为朱庇特的雷电所击毙(参阅第十四歌)。

    (5)这是宁禄,据说是“巴别塔”的建造者(见《旧约·创世记》第11章)。

    (6)象和鲸鱼虽然也庞大,但是没有理性,不像巨人们(战神的刽子手)那样危险。

    (7)在但丁那时候,圣彼得教堂面前立有黄铜制的松球,高约七八尺。

    (8)佛里斯兰是荷兰极北的一个省份,那里的居民以身体高大出名。

    (9)这是宁禄所说的话。这些话是混乱的,没有意义的。但丁在下面说明他的话是别人不懂的。

    (10)据《旧约·创世记》第11章里说,“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的。”宁禄发起在示拿的平原上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耶和华怕他们是一样的人民,说一样的言语,假使他们能做成这一件事,那末以后什么事都能做了。因此他就下去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他们也就造不成了。耶和华名那座城为巴别(即变乱的意思)。后来“巴别塔”便作为言语混乱的意思。

    (11)巨人挨费尔提斯和他的弟弟俄托斯是内普丢思的儿子。他们对俄利姆巴斯山的众神作战,而且企图把俄萨山堆在俄利姆巴斯山上,把彼利翁山堆在俄萨山上,但为阿波罗神所杀死。

    (12)布赖利阿斯是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作战的又一个巨人。他有一百只臂膀和五十个头。

    (13)安提阿斯由于不参加对俄利姆巴斯山众神的作战,所以没有被束缚。他身体离开了大地就没有力量。

    (14)安提阿斯杀死一千只狮子是在撒马,就是西庇阿战败汉尼拔的地方。

    (15)提提阿斯和泰封也是两个巨人。他们触怒了朱庇特,被他投到冥国里去,传说冥国是在挨特那山的底下。

    (16)卡利圣达塔是在波伦亚的一座斜塔。

    地狱篇 第三十二歌

    第九圈:该隐狱;安泰诺狱

    假使我的诗有粗鲁刺耳的韵律,

    可用来表现其他一切岩层

    辐辏重压在上面的那悲惨的圆坑,那末我就可以更充分地榨出我的想象的液汁;但是既然我没有,我不免怀着怯惧的心情来讲述它:因为把全宇宙的底层加以描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儿戏的事业,也不是叫喊妈妈和爸爸的舌头所能胜任。

    但是惟愿那些帮助安飞昂用城墙

    来围起底比斯的女神们帮助我的诗歌;(1)那末我的言语才不致和事实分歧。

    你们这班比其他一切更丑恶的暴徒啊,你们住在这种难以形容的地方,你们还不如在这人世做绵羊或山羊吧!

    当我们来到那黑暗的坑内,

    在巨人们的脚下,但更在下面,

    而我依旧凝望着高耸的墙壁时,

    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道:

    “留神走路呀!当心别把脚底

    踏在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的头上。”

    于是我转过身来,看到在我的面前并在我的脚下有一片湖,由于结冰看起来像玻璃而不像水。

    就是奥地利的多瑙河,或是在远方寒空下的顿河,在冬天也没有替自己的河道结过像这里一样的一层厚冰:因为即使泰勃尼克山或彼脱拉巴纳峰倒在它上面(2),也不会在边缘上发出咭格声。

    如同在农妇时常梦到自己

    拾遗穗的时候,青蛙把口鼻

    露出水面蹲在那里咯咯鸣叫:(3)就像这样,齐到羞赧的颜色显现的地方,这些青黑色的悲惨的幽魂没在冰里,牙齿作出像鹳一般的声音。

    每个幽魂把他的脸孔向下低垂;

    凭他们的嘴巴可以看出他们的冷,凭他们的眼睛可以看出他们心中的苦恼。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之后,

    我向我的脚边看去,发现两个幽魂(4)互相靠得那么紧,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我说道:“你们把胸膛紧贴在一起的,告诉我你们是谁。”他们弯下头颈;而当他们抬起头来向着我时,他们那先前仅里面潮润的眼睛这时却从眼皮间涌出泪水,严寒冻住了眼皮间的泪水,又使眼皮闭起。

    木板和木板从来没有夹得这么紧:他们像两只雄山羊互相抵撞;他们爆发出了那般狂怒。

    那个冻掉了两只耳朵的幽魂,

    他的脸孔仍旧向下俯着,

    说道:“你为什么这样老是看着我们?

    假使你要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他们和他们的父亲阿尔倍多的出生地是别圣寿河从那里流下的山谷。

    他们是一个母亲所生;你可以

    搜遍整个该隐狱(5),但你找不到一个更应该冻结在冰里的幽魂,更应该如此的既不是那个由亚塔尔的手用矛一刺就刺穿了胸膛和影子的人;(6)也不是甫加祈亚;(7)也不是这个用头把我遮得不能看远,名字叫萨扫·玛希洛尼的人(8),假使你是多斯加纳人,那你现在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为了你可以不必再要我说话,

    告诉你我就是喀密兴·台·巴齐,正在等待卡里诺来减轻我的罪(9)。”

    以后我看到了成千的脸孔都冻得

    像狗脸一般:因此我一想到那冰湖时就浑身发抖,而且将来也会如此。

    当我们正在走向一切的重量

    都在那里集合的中心,

    而我在永恒的幽冥中发抖时,

    不知道由于天意,还是由于命运或机缘,在许多头颅中间行走的我却猛然踢到了一个头颅的脸孔。

    它哭着向我叫道:“你为什么践踏我?

    假使你不是来替蒙太潘底增加复仇,那末你为什么作弄我呢?(10)”

    我说道:“我的夫子!请你在这里等我,我要解除关于他的一个疑窦;然后你可以随便怎样地催我快走。”

    夫子站住了;我对那个还在

    狠狠地辱骂着的幽魂说道:

    “这样地责骂人家的你是谁?”

    他回答道:“不,你是谁呀?

    你走过安泰诺狱(11),踢着人家的面颊;即使你是活人,这也太重了。”

    我的答复是:“我是活人;假使你爱好名誉,那末我把你的名字列在其他的记录里,这或许对于你是宝贵的。”

    他对我说道:“我所想望的正是相反;去你的吧!不要再和我纠缠:你不知道在这冰滩上怎样说奉承话。”

    然后我抓住他后面的头发,

    说道:“你一定要说出你的名字来,不然你这里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他对我说道:“就是你把我的头发都拔掉,我也不告诉你我是谁;也不把头给你看,纵然你敲打我的头一千次。”

    我已经把他的头发绕在我的手上,并且把头发拔去了不止一簇,他狂叫着,把眼睛低垂着,那时另一个幽魂叫道:“布加,你怎么啦?

    你下巴格格作响还不够,一定要狂叫么?

    什么鬼魔临到你的身上了?”

    我说道:“现在,该死的叛贼!

    我不要你说话了;我要带去

    你的确实的消息而使你羞辱。”

    “滚开!”他回答说;“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假使你从这里脱身,关于那个现在这样急于要说话的人,可别不提一句。

    他在这里悲叹法兰西人的银子。

    你可以说:‘我在罪人们夹在冰里站着的地方看到那个都拉的人(12)。’假使有人问你那里另外有什么人,在你身旁的就是咽喉为佛罗伦萨人割断的培加里亚(13)。

    我想基尼·台·苏大尼尔(14)也在前面,同着加纳隆尼(15),还有趁人民在梦中时把芬闸的城门打开的屈力巴尔台洛(16)。”

    当我们离开他时,我看到

    两个幽魂那么紧密地冻在一个冰眼里,一个头好像帽子般盖在另一个头上;如同人因饥饿而啃面包,那个在上面的头用牙齿啃进另一个的头脑和颈项相接的地方。

    他啃嚼那头颅和其他部分,

    正和泰丢斯(17)因愤怒而啃嚼弥拿立普斯的太阳穴一样。

    我说道:“你哟!你用这种残暴的行为表示你对于你所吞噬的人的憎恨,依这个条件你告诉我为什么:倘若你怨恨他是有理由的,知道你们是谁和他的罪名的我还可以在上界报答你,

    假使我用以说话的舌头没有干枯。”

    【注释】

    (1)安飞昂得到了文艺女神的帮助,把七弦琴弹得那么神妙,西赛隆山的石头被吸引了下来。这些石头自行堆叠起来,就造成了底比斯的城墙。

    (2)泰勃尼克是在斯拉佛尼亚之东的一座山,彼脱拉巴纳是多斯加纳西北部的一座山峰。

    (3)这就是说在夏季的时候。

    (4)这两个幽魂是亚历山特洛和拿破里翁,阿尔倍多·台里·阿尔倍蒂伯爵的儿子,因争夺遗产而互相残杀。他们就是上面提到的“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

    (5)杀害亲人的罪人都在该隐狱里受到责罚。该隐为亚当的长子,杀弟亚伯。

    (6)摩特莱特因侵占他父亲亚塔尔王的领土,亚塔尔王决定杀死他。他用矛刺穿他的身体,摩特莱特见自己必死,也杀死了他的父亲。

    (7)甫加祈亚是彼斯托雅康采莱里家族的人。这家族分为黑党和白党。两党互相残杀,大都是由于他的缘故。

    (8)萨扫·玛希洛尼是佛罗伦萨托斯启家族的人,为了获得遗产,把他的侄子杀死。

    (9)喀密兴·台·巴齐是淮尔达诺巴齐家族的人。他用计杀死他的亲戚乌勃蒂诺。他说他等待他的亲戚卡里诺来减轻他的罪,因为卡里诺犯的是背叛国家的罪。卡里诺在1302年把淮尔达诺的比安脱拉维尼城堡献给黑党,许多白党因之被杀或被掳。

    (10)这个说话的幽魂是布加·台里·阿巴蒂。在蒙太潘底的战役中,布加虽然是一个基伯林党人,却在归尔甫党一边作战。在紧要关头,他砍去了佛罗伦萨旗手的手,因此佛罗伦萨的归尔甫党人在这战役中失败了。

    (11)据中古时期的传说,把特洛伊出卖给希腊人的,是特洛伊人安泰诺。在安泰诺狱里受到责罚的是叛国的罪人。

    (12)都拉的布索,一个格里摩拿的基伯林党人,曾受到曼弗莱特的命令抵拒安如的查理;他却让后者任意进入帕马,据说因为他从法兰西人那里收受了一笔极大的贿赂。

    (13)1258年基伯林党人被逐出佛罗伦萨之后,培加里亚因阴谋推翻归尔甫党人而被处死。

    (14)基尼·台·苏大尼尔原来是基伯林党人,后来为扩张自己的势力,投到了归尔甫党那一面。

    (15)加纳隆尼见前面第三十一歌。

    (16)1280年,屈力巴尔台洛背叛地开了芬闸的城门,放进波伦亚的归尔甫党人(吉莱梅家族),使他们能够屠杀他们的敌人,在那城里避难的属于基伯林党的兰保太齐家族。

    (17)在七王攻打底比斯的战争中,泰丢斯为弥拿立普斯所重伤,但是仍旧杀死了他的敌手;当弥拿立普斯的头拿在他面前时,他在狂怒中把它啃嚼。

    地狱篇 第三十三歌

    安泰诺狱。乌哥利诺和他的在塔楼中的孩子们那个罪人从那残忍的餐食抬起嘴来,就在已被他咬得稀烂的头颅的头发上揩抹。

    然后他开始说:“你一定要我重温绝大的悲痛,我甚至在未说之前,只要一想起,就会使我肝肠欲裂。

    但是假使我的言语能成为一粒种子,为我所啃嚼的叛贼结出不名誉的果子,你将看到我一面说话一面哭泣。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

    你怎样来到这里;但是,当我听你说话时,我真觉得你像是一个佛罗伦萨人。

    你要知道我是乌哥利诺伯爵(1),而这一个是罗吉挨利大主教;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成了他凶狠的邻人。

    由于他那些恶毒的诡计的结果,

    对他深信不疑的我是被捕了

    并且后来被处死,这是无须说的。

    但是你所不能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死是多么残酷,你就会听到——并且要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我。

    那座因我而得到‘饥饿的塔楼’的名称,而其他的人还要被关禁在里面的监牢,有一个狭窄的洞眼,我从那洞眼看见了几次月圆之后,我做了一个噩梦,它为我揭开了未来之幕。

    我梦见这个人像是个领主,

    在那使比萨人看不到卢加的山上(2)追逐着一只狼和小狼们。

    他带着瘦削、敏锐和机警的猎犬,高兰狄,薛斯蒙狄和朗弗兰乞(3)已预先被派遣在他的前面。

    在追逐了一阵后,那狼父和狼子们似乎疲倦了;我仿佛看到他们的肚子为尖利的牙齿咬破。

    当我在黎明之前醒来时,

    我听到和我在一起的我的孩子们

    在他们梦中哭喊着要面包。

    假使你想到我那时预感到的事情

    而不伤心,那你真是十分残酷;

    假如你不哭,你一向遇到什么才哭呢?

    他们那时醒来了,平常送给

    我们食物的时辰快到了,

    我们每人都因做了噩梦而焦急,

    而我听到了下面那可怖的

    塔楼的出口给上了锁:我就凝望着我的孩子们的脸孔,不发一语。

    我并不哭:我的心肠已变得这样硬;他们哭了;我们小安萨姆说道:‘你的脸色不好,父亲,有什么不舒服么?’但是我不流泪,那一整天也不回答,下一晚也不,直到又一天的阳光照临大地。

    当一丝微弱的光线射进

    那悲惨的牢狱,而我在他们的

    四张脸孔上看出了我自己的容貌时,我悲痛得只是咬我的双手。

    可是他们以为我这样做是由于

    食欲难熬,便突然站了起来,

    说道:‘父亲呀,倘若你把我们吃掉,给我们的痛苦倒要少得多:你给我们披上了这可悲的血肉,现在把它剥掉吧。’于是我使自己平静下来,为了不使他们更加不幸;那一天和下一天我们全没说话。

    哦坚硬的土地!你为什么不裂开啊?

    当我们到了第四天,

    加杜直挺挺地倒在我的脚边,

    说道:‘我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帮助我?’他就死在那里;正像你看到我一样,我看到了那三个在第五和第六天之间一个一个地倒下:早已瞎了眼的我就在每一个的身上摸索,在他们死了之后,叫了他们两天;于是饥饿又战胜了悲伤。”

    当他说了这句话时,他斜了眼睛

    又用他的牙齿咬住那可悲的头颅,像狗使劲地咬住骨头一样。

    唉,比萨!你真是可以听到

    说“si”的美丽地方(4)的人民的耻辱啊。

    既然你的邻人们不迅速责罚你,

    让喀普拉拉和戈刚挪两岛移动(5),并把阿诺河的出海口堵住,来把住在你里面的每个活人都淹死。

    因为假使乌哥利诺有把你的城堡

    出卖的恶名(6),你也不应该

    对他的孩子们加以这样的苦刑:

    你近代的底比斯呀!(7)他们的年幼使得乌格兴和勃利加太,和我的诗篇在上面提到过的另外两人显得无辜(8)。

    我们再向前行,走到严寒结结实实地把另一群幽魂冻在冰里的地方,他们不是低着头,而都是仰着脸。

    在那里哭泣本身不容他们哭泣;

    而且忧愁在眼睛上遇到了障碍

    就转向内心以增加痛苦:

    因为最先流出的眼泪冻成一块,

    而且,好像水晶的面甲一样,

    把他们眉毛以下所有的凹处填满。

    虽然,好像由于皮肤硬结,

    一切的感觉因为寒冷之故

    已从我的脸孔上消失了,

    现在我却似乎觉得有一阵风吹来;因此我说:“夫子,谁吹动这阵风的?

    在这底下不是一切热气都已消灭了么?”

    他便对我说:“不久你就会来到那地方,你将亲眼看到吹来这阵风的原因,那时就可以答复你这个问题。”

    冰壳里有一个可怜的阴魂

    向我们叫道:“哦魂灵们!多么残酷啊,你们竟给派遣到最后的一层!

    除去我脸上的坚硬的面幕,

    好让我在眼泪没再冻结之前

    发泄一下那塞住我心头的悲伤。”

    我因此对他说:“假使你要我帮助你,告诉我你是谁;假使我不解救你,那就罚我到冰的底层去。”

    他回答道:“我是阿尔培利哥修士(9),我是那罪恶的果园里的果子,为了我给了无花果我在这里收到椰子(10)。”

    “哈!”我对他说,“那末你已经死了么?”

    他对我说:“我的躯壳在上界

    是怎样的情形,我不得而知。

    这托雷美狱有这种特权:

    在未被阿特罗波司(11)逼去之前,时常有魂灵坠落到这里来。

    为了使你更情愿从我的脸上

    除去玻璃般的眼泪,我要告诉你:当灵魂像我一样地背叛的时候,一个恶鬼就剥夺了它的肉体,他以后就一直主宰它,直到它的寿限已尽为止。

    灵魂向下俯冲到这水池里来;

    这里在我背后度冬的这个灵魂的肉体或许在上面人世还可以看到。

    若是你刚到下面来,你一定知道它:它是勃兰加·杜利亚爵士;(12)自他这样被禁闭以来已有许多年了。”

    我对他说:“我相信你在欺骗我:因为勃兰加·杜利亚没有死;他在吃、喝、睡觉、和穿衣。”

    他说道:“在上面的沟渠里,

    就在那粘韧的沥青沸煮的地方,

    密舍尔·尚奇还没有来到时,

    这个人已把一个恶鬼代替自己

    留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也留在

    一个与他同谋的亲戚的身体里。

    但是把你的手伸过来:打开我的眼睛”;我并不替他打开眼睛:对他无礼就是有礼。

    唉,热那亚人!丧尽了道德

    并充满着一切腐败的人们呀,

    为什么你们不从大地上消除?

    因为我发现你们中有一个人

    和罗曼亚的最恶的幽灵在一起(13),甚至现在他的灵魂因他的恶行还浸在科赛忒斯里,而在人世还似乎活在肉体里。

    【注释】

    (1)1288年间,在比萨占首要地位的是归尔甫党,但是他们又分为两派,各以乌哥利诺·台拉·盖拉台斯加和他的外孙尼诺·台·维斯康蒂为首。基伯林党的首领是比萨的大主教,罗吉挨利·台里·乌巴尔狄尼。乌哥利诺为要获得最高的权力,就与罗吉挨利勾结,竟将尼诺逐出。可是,他后来又被大主教出卖;他看到归尔甫党势力薄弱了,就把乌哥利诺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和孙子都幽禁了起来。当蒙番尔脱洛的归多于1289年3月间统领了比萨的军队时,监牢的钥匙给抛在河里,乌哥利诺和他的四个孩子都饿死在里面。

    (2)这是指位于比萨和卢加之间的圣吉里诺山。

    (3)这是比萨的三个大族,他们是支持罗吉挨利大主教的。

    (4)“说‘si’的美丽地方”指意大利。意大利语“si”即“是”的意思。

    (5)喀普拉拉和戈刚挪是阿诺河河口处的两个岛。

    (6)1284年,哲诺未西人在美洛利亚战败了比萨人之后,乌哥利诺曾以某些城堡献给佛罗伦萨人和卢加人。

    (7)但丁时常提到底比斯以此著名的流血、仇恨和复仇的故事(见前面第二十六歌,第三十歌等)。

    (8)加杜(上面已提到过)和乌格兴是乌哥利诺的儿子;勃利加太和小安萨姆(上面也已提到过)是他的孙子。

    (9)阿尔培利哥为了争夺罗曼亚地区芬闸的统治权,被他的兄弟曼弗莱特所击(1284年)。他假装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但在次年他邀曼弗莱特和他的儿子来赴宴,并在说出预定的暗语(“把果子拿来”)的时候,外面伏着的刺客就冲进来把这两个宾客杀死。

    (10)无花果是多斯加纳的最贱的果子,椰子是外产的,所以要贵些。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受的痛苦比我给人家受的痛苦要大。”

    (11)阿特罗波司是专管割断生命之线的命运女神。

    (12)热那亚的勃兰加·杜利亚邀他的岳父密舍尔·尚奇(见前面第二十二歌)来赴宴,在席间他以他的侄子(即下面所说的“与他同谋的亲戚”)之助,把尚奇杀死。阿尔培利哥和勃兰加·杜利亚在1300年还都活着,但是他们的灵魂已先在地狱里受罚,这就是所谓托雷美狱的“特权”。

    (13)勃兰加·杜利亚和阿尔培利哥修士在一起。

    地狱篇 第三十四歌

    第九圈:犹大狱。从琉西斐通到光明的道路“地狱之王的旌旗在向我们前进;(1)”

    我的夫子说道,“假使你要把他

    辨认清楚,你向你前面看吧。”

    如同,当大雾弥漫于天空,

    或是黑夜降临我们的半球时,

    一座转动着的风车在远处显现:

    我现在似乎看到这样一座大建筑;为了风大我缩在我导师的背后,因为那里没有其他掩蔽的地方。

    我来到了那地方(我怀着恐惧写进诗里),那里幽灵们整个给掩盖在冰里,而且闪闪发光有如玻璃中的斑点。

    有的横躺着,有的直立着,

    有的用头立着,有的用脚立着,

    又有的像一张弓把脸孔弯到脚尖。

    当我们向前走了相当一段距离,

    我的导师主动指给我看

    那一度是如此美丽的创造物时,

    他从我面前走开,要我停下,

    说道:“看狄斯!(2)还要看那你在那里应该用坚忍的精神来武装自己的地方。”

    当时我变得多么冰冷和软弱,

    别问吧,读者啊!这点我不描写,因为一切的言语都无法来形容。

    我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

    假使你有一点聪明,你自己去想

    非生非死的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悲哀之国的“皇帝”,

    从半胸以上都露在冰的外面;

    我的身材和一个巨人相比

    正如巨人们和他的手臂相比:

    那末请想同这样的一个部分

    成比例的全身一定是多么大呀。

    假使他先前美丽到他今日丑恶的程度,而且昂首反对他的“造物主”,那末无怪一切苦恼都由他发生。

    当我看到他的头上有三个脸孔时,这对于我是一个多么大的惊奇!

    正面的一个脸孔像火一般红;

    与这相联接的另外两个脸孔

    是在每个肩膀的中间的上面,

    而在他的头顶那里结连起来;

    右边的脸孔是介乎白与黄之间;

    左边的脸孔看起来是这样的,

    像是从尼罗河上游那里来的人(3)。

    每个脸孔下面伸出两张巨大的翅膀,尺寸正和这样的一只鸟相称:我没有看到过海帆有如此阔大。

    翅膀上没有羽毛;但形式和质地

    和蝙蝠的相仿:他正在扑击翅膀,所以三阵风从他那里吹出。

    因此科赛忒斯全部冻结了;

    他用六只眼睛哭泣,眼泪和血沫

    顺着三个下巴涌流而下。

    在每只嘴里他用牙齿咀嚼

    一个罪人,像马嚼着马衔铁一样;他就这样使三个罪人受到酷刑。

    对于前面的一个,与撕裂比起来时咬嚼是不算什么:因为有时他的背部的皮差不多完全撕去了。

    夫子说:“那受到最大的刑罚的

    上面那个就是犹大·伊斯喀里奥,他头在里面,两腿在外面使劲划动。

    把头朝下的那另外两个中,

    那从黑色的脸孔吊下来的是勃鲁多——看他怎样扭动,不发一言;那另一个是卡修斯,四肢似乎多么僵硬(4)。

    但黑夜又来了;(5)而现在我们必须离去:因为我们已看到了全部。”

    我照他的意思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选择了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当翅膀大大张开的时候,

    他抓住了多毛的肚腹,

    然后在缠结的毛发和冻硬的皮肉之间,从一簇毛到一簇毛地向下降落。

    当我们来到了大腿恰好

    在臃肿的后臀上转动的地方时,

    我的导师辛苦而艰难地

    把头掉到他先前站脚的地方,

    好像往上爬的人一般,他抓住了毛发:我因此以为我们又回地狱去了。

    我的导师像一个筋疲力尽的人

    那样气喘着,说道:“你抓得紧!

    我们必须从这种梯子爬出这万恶的地方。”

    然后他从一块岩石的隙缝里走出,把我放在岩石边缘上坐下;他就用谨慎的脚步向我走来。

    我抬起眼睛,原以为会看到

    琉西斐像我先前离开他时那样;

    却看到他两腿向上伸着。

    假使我当时果真变得困惑了,

    让那些不能领略我经过的

    是什么样的地方的蠢人就这样想吧夫子说:“起来!站起来吧!

    行程是修长的,道路是崎岖的;

    太阳已转回到白天第三时的一半(6)。”

    我们站着的地方并不是宫殿,

    而是一座天然的地牢,

    地面高低不平,又没有亮光。

    “在我还未脱离这深渊之前,”

    我站起来的时候说,“哦夫子!

    对我说几句话,以免除我的错误。

    冰在哪里?还有这一点,他怎么会这样地倒插着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太阳’怎么会从黄昏转移到早晨?”

    他对我说:“我曾在地球中心的那一边抓住那个穿过世界的恶虫的毛,你以为你现在还在那里呢。

    在我下降的时间内,你一直是在那一边;当我转身的时候,你才经过了一切重力从各方被吸到那里去的地点;而现在你到了这个半球的下面,它正对那个有着广大干燥的陆地的半球,而在其高峰之下那在无罪中诞生和生存的‘人’曾被毁灭;(7)你的脚已踏在一个小的球体上,它是犹大狱的另一面。

    当那边是黄昏的时候,这里正是早晨;这个用毛发给我们做梯子的‘恶魔’仍旧像先前一样地固定不动。

    他从‘天国’坠落在这一边;
    那先前突出在这里的陆地
    由于怕他就用海水来掩盖自己,
    移到我们的半球来了;或许,
    出现在这一边的陆地为了要避开他在这里留下了那空隙,而向上冲去(8)。”

    下面那里有一个地方,从魔王那里伸展开去就像他的坟墓那样广远;发现这地方不由于看到而由于听到一条小溪(9)在那里潺潺地向下流去,溪水顺着蚀穿的石洞流去,水道迂回曲折,斜度也不大。

    导师和我从那条暗道走进去,
    回到那光辉灿烂的世界里;
    然后,不想作任何的休息,
    我们就往上登,他在前而我在后,一直登到我从圆孔里辨出了天上累累地负载着的美丽事物;我们从那里面走出,又见到繁多的“星辰”(10)。

    【注释】

    (1)“地狱之王的旌旗”指琉西斐的翅膀。
    (2)狄斯即琉西斐。
    (3)指非洲黑人。
    (4)这是三个大叛贼:犹大出卖了教会的缔造者耶稣;勃鲁多和卡修斯谋害了罗马帝国的缔造者恺撒。但丁在犹大狱中特别指出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5)此刻大约是星期六的晚上六时。
    (6)罗马天主教教会为了祷告的目的,把白天分为四部分。“白天第三时”是第一部分,就是从六时到九时。因此,“白天第三时的一半”即等于七时半。
    (7)干燥的陆地是北半球,但丁认为其中心是耶路撒冷,就是那无罪的“人”(即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8)撒旦坠落在南北球的时候,陆地都从他那里逃开;而在他固定于地球的中心之后,那形成炼狱山的陆地向上冲去,而留下了空隙。
    (9)这条小溪是里西,从炼狱慢慢地向下流到地狱,罪人在它里面洗去了关于罪恶的记忆。
    (10)神曲三篇最后一行都以“星辰”结束,表示向往光明的意思。

  •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

        古罗马帝国皇帝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公元121-180),原名马可.阿尼厄斯.维勒斯,生于罗马,其父亲一族曾是西班牙人,但早已定居罗马多年,并从维斯佩申皇帝(69-79年在位)那里获得了贵族身份。马可·奥勒留幼年丧父,由母亲和祖父抚养长大,并且在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修辞、哲学、法律甚至绘画方面得到了在当时最好的教育。

        还在孩提时期,马可·奥勒留就以其性格的坦率真诚得到了赫德里安皇帝(117-138年在位)的好感。当时,罗马的帝位常常并不是按血统,而是由选定的过继者来接替的。在原先的继嗣柳希厄斯死后,赫德里安皇帝选定马可·奥勒留的叔父安东尼·派厄斯为自己的继嗣,条件是派厄斯亦要收养马可.奥勒留和原先继嗣的儿子科莫德斯(后名维勒斯)为继嗣。当赫德里安皇帝于138年去世时,马可·奥勒留获得了凯撒的称号──这一称号一般是给予皇帝助手和继承者的,并协助他的叔父(也是养父)治理国家,在其叔父161年去世时成为古罗马帝国的皇帝。遵照赫德里安的意愿,他和维勒斯共享皇权,但后者实际上不起重要作用。

        马可·奥勒留在位近二十年,这是一个战乱不断、灾难频繁的时期,洪水、地震、瘟疫,加上与东方的安息人的战争,来自北方的马尔克马奈人在多瑙河流域的进逼,以及内部的叛乱,使罗马人口锐减,贫困加深、经济日益衰落。在他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尤其是后十年,他很少呆在罗马,而是在帝国的边疆或行省的军营里度过。《沉思录》这部写给自己的书,这本自己与自己的十二卷对话,大部分就是在这种鞍马劳顿中写成的。马可·奥勒留与安东尼·派厄斯的女儿福斯泰娜结婚并生有11个孩子。公元180年3月17日,马可·奥勒留因病逝于文多博纳(维也纳)。

    卷一

    1 从我的祖父维勒斯,我学习到弘德和制怒。

    2、从我父亲的名声及对他的追忆,我懂得了谦虚和果敢。

    3、从我的母亲,我濡染了虔诚、仁爱和不仅戒除恶行,甚而戒除恶念的品质,以及远离奢侈的简朴生活方式。

    4、从我的曾祖父那里,我懂得了不要时常出入公共学校,而是要在家里有好的教师;懂得了在这些事情上一个人要不吝钱财。

    5、从我的老师那里,我明白了不要介入马戏中的任何一派,也不要陷入角斗戏中的党争;我从他也爱会了忍受劳作、清心寡欲、事必躬亲,不干涉他人事务和不轻信流言诽谤。

    6、从戴奥吉纳图斯,我学会了不使自己碌碌于琐事,不相信术士巫师之言,驱除鬼怪精灵和类似的东西;学会了不畏惧也不热衷于战斗;学会了让人说话;学会了亲近哲学。我先是巴克斯,然后是坦德西斯、马尔塞勒斯的一个倾听者,我年青时学习写过对话,向往卧人硬板床和衣粗毛皮,从他,我还学会了其他所有属于希腊学问的东西。

    7、从拉斯蒂克斯,我领悟到我的品格需要改进和训练,知道不迷误于诡辩的竞赛,不写作投机的东西,不进行繁琐的劝诫,不显示自己训练有素,或者做仁慈的行为以图炫耀;学会了避免辞藻华丽、构思精巧的写作;不穿着出门用的衣服在室内行走及别的类似事件;学会了以朴素的风格写信,就像拉斯蒂克斯从锡纽埃瑟给我的母亲写的信一样;对于那些以言词冒犯我,或者对我做了错事的人,一旦他们表现出和解的意愿,就乐意地与他们和解;从他,我也学会了仔细地阅读,不满足于表面的理解,不轻率地同意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我亦感谢他使我熟悉了埃比克太德的言论,那是他从自己的收藏中传授给我的。

    8、从阿珀洛尼厄斯,我懂得了意志的自由,和目标的坚定不移;懂得了在任何时候都要依赖理性,而不依赖任何别的东西;懂得了在失子和久病的剧烈痛苦中镇定如常;从他,我也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既坚定又灵活,在教导人时毫不暴躁的活的榜样;看到了一个清醒地不以他解释各种哲学原则时的经验和艺术自傲的人;从他,我也学会了如何从值得尊敬的朋友那里得到好感而又丝毫不显得卑微,或者对他们置若罔闻。

    9、从塞克斯都,我看到了一种仁爱的气质,一个以慈爱方式管理家庭的榜样和合乎自然地生活的观念,看到了毫无矫饰的庄严,为朋友谋利的细心,对无知者和那些不假思索发表意见的人的容忍:他有一种能使自己和所有人欣然相处的能力,以致和他交往的愉快胜过任何奉承,同时,他又受到那些与其交往者的高度尊敬。他具有一种以明智和系统的方式发现和整理必要的生活原则的能力,他从不表现任何愤怒或别的激情,完全避免了激情而同时又温柔宽厚,他能够表示嘉许而毫不唆,拥有渊博知识而毫不矜夸。

    10、从文法家亚历山大,我学会了避免挑剔,不去苛责那些表达上有粗俗、欠文理和生造等毛病的人们,而是灵巧地通过回答的方式、证实的方式、探讨事物本身而非词汇的方式,或者别的恰当启示,来引出那应当使用的正确表达。

    11、从弗朗特,我学会了观察仅仅在一个暴君那里存在的嫉妒、伪善和口是心蜚非,知道我们中间那些被称为上流人的一般是相当缺乏仁慈之情的。

    12、从柏拉图派学者亚历山大,我懂得了不必经常但也不是无需对人说话或写信,懂得了我没有闲暇;懂得了我们并不是总能以紧迫事务的借口来推卸对与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些人的义务。

    13、从克特勒斯,我懂得了当一个朋友抱怨,即使是无理地抱怨时也不能漠然置之,而是要试图使他恢复冷静;懂得了要随时准备以好言相劝,正像人们所说的多米蒂厄斯和雅特洛多图斯一样。从他,我也懂得了真诚地爱我的孩子。

    14、从我的兄弟西维勒斯,我懂得了爱我的亲人,爱真理,爱正义;从他,我知道了思雷西亚、黑尔维蒂厄斯、加图、戴昂、布鲁特斯;从他我接受了一种以同样的法对待所有人、实施权利平等和言论自由平等的政体的思想,和一种最大范围地尊重被治者的所有自由的王者之治的观念;我也从他那里获得一种对于哲学的始终一贯和坚定不移的尊重,一种行善的品质,为人随和,抱以善望,相信自己为朋友所爱;我也看到他从不隐瞒他对他所谴责的那些人的意见,他的朋友无需猜测他的意愿;这些意愿是相当透明的。

    15、从马克西默斯,我学会了自制,不为任何东西所左右,在任何环境里和疾病中欢愉如常,在道德品格方面形成一种甜美和尊严的恰当配合;做摆在面前的事情并毫无怨言。我注意到所有人都相信思如其言,在任何行为中都不抱恶意;他从未表现过奇怪和惊骇,从不匆忙,从不拖延,从不困惑或沮丧,他不以笑声掩饰他的焦虑,另一方面也不狂热或多疑。他已习惯于仁慈的行为,随时准备宽恕,避开所有的错误;他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贯公正,不如说是不断改善。我也注意到:任何人都不能认为受到了他的蔑视,或者敢自认是比他更好的人。他也具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幽默的本领。

    16、在我的父亲那里,我看到了一种温柔的气质,和在他经过适当的考虑之后对所决定的事情的不可更改的决心;在世人认为光荣的事情上他毫无骄矜之心,热爱劳作,持之以恒,乐意倾听对公共福利提出的建议;在论功行赏方面毫不动摇,并拥有一种从经验中获得的辨别精力充沛和软弱无力的行动的知识。我注意到克服了对孩子的所有激情;他把自己视为与任何别的公民一样平等的公民;他解除了他的朋友要与他一起喝茶,或者在他去国外时必须觐见他的所有义务,那些由于紧急事务而没有陪伴他的人,总是发现他对他们一如往常。我也看到了他仔细探讨所有需要考虑的事情的习惯,他坚持不懈,决不因对初步印象的满足就停止他的探究;他有一种保持友谊的气质,不会很快厌倦朋友,同时又不放纵自己的柔情;他对所有环境都感到满足和快乐;能不夸示地显微知著,富有远见;他直接阻止流行的赞颂和一切谄媚;对帝国的管理所需要的事务保持警醒,善于量入为出,精打细算,并耐心地忍受由此而来的责难;他不迷信神灵,也不以赏赐、娱乐或奉承大众而对人们献殷勤;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显示出一种清醒和坚定,不表现任何卑贱的思想或行为,也不好新骛奇。对于幸运所赐的丰富的有益于生命的东西,他不炫耀也不推辞,所以,当他拥有这些东西时,他享受它们且毫不做作;而当他没有这些东西时,他也不渴求它们。没有人能说他像一个诡辩家、一个能说会道的家奴,或者卖弄学问的人,而都承认他是成熟的人,完善的人,不受奉承的影响,能够安排他自己和别人事务的人。除此之外他尊重那些真正的哲学家,他不谴责那些自称是哲学家的人,同时又不易受他们的影响。他在社交方面也是容易相处的,他使人感到惬意且毫无损人的装腔作势。他对他的身体健康有一种合理的关心,他既不是太依恋生命,又不是对个人的形象漠不关心(虽然还是有点漫不经心),但他通过自己的注意,仍然很少需要看医生、吃药或进补品。他很乐意并毫无嫉妒心地给拥有任何特殊才能的人开路,像那些具有雄辩才能或拥有法律、道德等知识的人,他给他们以帮助,使每个人都能依其长处而享有名声;他总是按照他的国家的制度行事并毫不做作。而且,他不喜欢变动不居,而是爱好住在同一个地方,专注于同一件事情,在他的头痛病发作过去之后,他又马上焕然一新,精力充沛地去做他通常的工作。他的秘密不多,而且这很少的一些秘密也都是有关公事的;他在公众观瞻之物和公共建筑的建设中,在他对人民的捐赠中表现出谨慎和节约,因为在这些事情上,他注意的是是否应当做这些事,而不是注意从这些事情上获取名声。他不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洗澡,不喜欢大兴土木营建住宅,也不关注他的饮食、他的衣服的质料和色彩,以及他的奴隶的美貌。他的衣服一般是从他在海滨的别墅罗内姆来的,是从拉努维阿姆来的。我们都知道他是怎样对待请求他宽恕的塔斯丘佗的收税人的,这就是他总的态度。在他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他分别地考察所有事情,仿佛他有充分的时间,毫不混淆,有条有理,精力充沛,始终一贯。那对苏格拉底的记录也可以用之于他,他能够放弃也能够享受那些东西-这些东西是许多人太软弱以致既不能够放弃、又不能够有节制的享受的。而这种一方面能足够强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质,正是一个拥有一颗完善的、不可战胜的灵魂的人的标志,这正像他在马克西默斯的疾病中所表现的一样。

    17、我为我有好的祖辈、好的父母、好的姐妹、好的教师、好的同伴、好的亲朋和几乎好的一切而感谢神明。我也为此而感谢神明:我没有卷入对他们任何一个的冒犯。虽然我有这样一种气质,如果有机会是可能使我做出这种事情的,但是,由于他们的好意,还没有这种机缘凑巧使我经受这种考验。而且,我还要感谢神明:我很早就不由我的祖父之妾抚养,我保护了我的青春之美,直到恰当的时辰甚至稍稍推迟这个时辰才来证明我的男情精力;我隶属于一个统治者、一个父亲,他能够从我这里夺去所有的虚骄,而带给我这样的知识,即懂得一个人是可以住在一个不需要卫兵、华衣美食、火把和雕像等东西的宫殿里的,而且一个人有力量过一种私心所好的生活,同时并不因此而思想下贱,行动懈怠,因为他重视以有利于一个统治者的方式为公众谋利所必须做的事情。我感谢神明给了我这样一个兄弟,他能以他的道德品格使我警醒,同时又以他的尊重和柔情使我愉悦;感谢神明使我的孩子既不愚笨又不残废,使我并不熟谙修辞、诗歌和别的学问,假如我看到自己在这些方面取得进展的话,本来有可能完全沉醉于其中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迅速地给予了那些培养我的人以他们看来愿意有的荣誉,而没有延宕他们曾对我寄予的愿我以后这样做的期望(因为他们那时还是年轻的);我感谢神明使我认识了阿珀洛尼厄斯、拉斯蒂克斯、马克西默斯,这使我对按照自然生活,对那种依赖神灵及他们的恩赐、帮助和灵感而过的生活得到了清晰而巩固的印象,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我立即按照自然生活,然而我还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因为没有注意到神灵的劝告(我几乎还可以说是他们的直接指示)而没有达到它;我的身体置于这样一种生活之外如此之久,我从未达到本尼迪克特或西奥多图斯的高度,但在陷入情欲之后,我还是被治愈了;虽然我常常达不到拉斯蒂克斯的那种气质,但还是没有做过使我悔恨的事情;虽然我母亲不能尽其天年而终,但她最后的年月是与我在一起的;在我希望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或在任何别的场合,我都不感到我缺乏这样做的手段;而对我自己来说却不会有同样的需要:即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有一个十分温顺、深情和朴实的妻子;我有许多优秀的教师来教育我的孩子;通过梦和其他办法,我发现各种药物来治疗咯血和头昏……当我有一种对哲学的爱好时,我没有落入任何诡辩家之手,没有在历史作品上,或者在三段论法的解决上浪费时间,也没有专注于探究天国的现象;而上面所有这些事情都要求有神灵和命运的帮助。

    写于格拉努瓦的奎代。

    卷二

    1、一日之始就对自己说:我将遇见好管闲事的人、忘恩负义的人、傲慢的人、欺诈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他们染有这些品性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但是,我,-作为知道善和恶的性质,知道前者是美后者是丑的人;作为知道做了错事的人们的本性是与我相似,我们不仅具有同样的血液和皮肤,而且分享同样的理智和同样的一分神性的人-决不可能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损害,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把恶强加于我,我也不可能迁怒于这些与我同类的人,或者憎恨他们。因为,我们是天生要合作的,犹如手足,唇齿和眼睑。那么,相互反对就是违反本性了,就是自寻烦恼和自我排斥。

    2、不论我是什么人,都只是一小小的肉体、呼吸和支配部分。丢开你的书吧;不要再让你分心,分心是不允许的;但仿佛你现在濒临死亡、轻视这肉体吧;那只是血液、骨骼和一种网状组织,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结构。也看看呼吸,它是一种什么东西?空气,并不总是同样的空气,而是每一刻都在排出和再吸入的空气。那第三就是支配部分了:这样来考虑它,你是一个老人;不要再让这成为一个奴隶,不要再像线拉木偶一样做反社会的运动,不要再不满意你现在的命运,或者躲避将来。

    3、所有从神而来的东西都充满神意。那来自命运的东西并不脱离本性,并非与神命令的事物没有关系和干连。所有的事物都从此流出;此外有一种必然,那是为着整个宇宙的利益的,而你是它的一部分。但整体的本性所带来的,对于本性的每一都是好的,有助于保持这一本性。而现在宇宙是通过各种元素及由这些元素组成的事物的变化保存其存在的。让这些原则对你有足够的力量,让它们总是决定你的意见吧。丢开对书本的渴望,你就能不抱怨着死去,而是欢乐、真诚地在衷心感谢神灵中死去。

    4、记住你已经把这些事情推迟得够久了,你从神灵得到的机会已够多了,但你没有利用它。你现在终于必须领悟那个你只是其中一部分的宇宙,领悟那种你的存在只是其中一段流逝的宇宙的管理;你只有有限的时间,如果你不用这段时间来清除你灵感上的阴霾;它就将逝去,你亦将逝去,并永不复返。

    5、每时每刻都要坚定地思考,就像一个罗马人,像一个赋有完整而朴实的尊严,怀着友爱、自由和正义之情感去做手头要做的事情的人那样。你要摆脱所有别的思想。如果你做你生活中的每一个行为都仿佛它是最后的行为,排除对理性命令的各种冷漠态度和强烈厌恶,排除秘有虚伪、自爱和对给你的那一份的不满之情,你就将使自己得到解脱。你看到一个人只要把握多么少的东西就能过一种宁静的生活,就会像神的存在一样;因为就神灵来说,他们不会向注意这些事情的人要求更多的东西。

    6、你错待了自己,你错待了自己,我的灵魂,而你将不再有机会来荣耀自身。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足够的,但你的生命却已近尾声,你的灵魂却还不去关照自身,而是把你的幸福寄予别的灵魂。

    7、你碰到的外部事物使你分心吗?给出时间来学习新的和好的东西而停止兜圈子吧。但你也必须避免被带到另一条道路。因为那些在生活中被自己的活动弄得精疲力尽的人也是放浪者,他们没有目标来引导每一个行为,总之,他们的所有思想都是无目的的。

    8、不要去注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人就很少会被看成是不幸福的,而那些不注意他们自己内心的活动的人却必然是不幸的。

    9、你必须总是把这记在心里:什么是整体的本性,什么是我的本性,两者怎么联系,我的本性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整体的一部分;没有人阻止你说或者做那符合本性(你是其中的一部分)的事情。

    10、西奥菲拉斯图斯在他比较各种恶的行为时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那样说(这种比较就像一个人根据人类的共同概念所做的比较):因为欲望而引起的犯罪比那些因愤怒而引起的犯罪更应该受谴责。因为,因愤怒而犯罪的人看来是因某种痛苦和不自觉的患病而失去了理智,但因欲望而犯罪的人却是被快乐所压倒,他的犯罪看来是更放纵和更懦弱。紧接着,他又以一种配得上哲学的方式说:因快乐而犯的罪比因痛苦而犯的罪更应该受谴责;总之,后者较像一个人首先被人错待,由于痛苦而陷入愤怒;而前者则是被他自己的冲动驱使做出恶事,是受欲望的牵导。

    11、由于你有可能在此刻辞世,那么相应地调节你的每一行为和思想吧。如果有神灵存在,离开人世并非一件值得害怕的事情,因为神灵将不会使你陷入恶;但如果他们确实不存在,或者他们不关心人类的事务,那生活在一个没有神或神意的宇宙中对你意味着什么呢?而事实上他们是存在的,他们的确关心人类的事情,他们赋予人所有的手段使人不能不陷入真正的恶。至于其他的恶,即便有的话,神灵也不会使人陷入其中的。不陷入恶完全是在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的。那不使一个人变坏的事物,怎么能使一个人的生活变坏呢?但宇宙的本性忽视这些事情是有可能的,但这不是由于无知,也不是因为有知,亦不是因为防止或纠正这些事情的力量,也不可能是因为它缺少力量或技艺,以致犯了如此大的一个错误-使好事和坏事竟然不加区别地降临于善人和恶人身上。但肯定,死生、荣辱、苦乐所有这些事情都同样地发生于善人和恶人,它们并不使我们变好或变坏。所以,这些事物既非善亦非恶。

    12、所有事物消失得多么快呀!在宇宙中是物体本身的消失,而在时间虽是对它们的记忆的消失。这就是所有可感觉事物的性质,特别是那些伴有快乐的诱惑或骇人的痛苦的事物,或者是那些远播国外的虚浮名声的性质。它们是多么的无价值、可蔑视、肮脏、腐烂和易朽啊!所有这些都是理智能力要注意的。理智能力也要注意那些以意见和言论造成名声的人;注意什么是死亡这一事实:如果一个人观察死亡本身,通过反省的抽象力把所有有关死亡的想像分解为各个部分,他就将把死亡视为不过是自然的一种运转;如果有什么人害怕自然的运转,那他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无论如何,死亡不仅是自然的一种运转,也是一件有利于自然之目的事情。理智能力也要注意人是怎样接近神的,是通过他的什么部分接近神,以及他的这个部分是在什么时候这样做的。

    13、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一个人旋转着穿越一切,像诗人说的那样打听地下的事情,猜测他的邻人心里的想法,不知道只要专注于他心中的神并真诚地尊奉他就足够了。对心中神的尊奉在于使心灵免于激情和无价值的思想而保持纯洁,不要不满于那来自神灵和人们的东西。因为,来自神灵的东西,因其优越性是值得我们尊敬的;而来自人的东西,因我们与他们是亲族的缘故是我们应当珍重的。有时他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对善恶的无知而引起我们的怜悯,这种不辨善恶的缺陷并不亚于不辨黑白的缺陷。

    14、虽然你打算活三千年,活数万年,但还是要记住:任何人失去的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任何人所过的也不是什么别的生活,而只是他现在失去的生活。最长和最短的生命就如此成为同一。虽然那已逝去的并不相同,但现在对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所以那丧失的看来就只是一单纯的片刻。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丧失过去或未来-一个人没有的东西,有什么人能从他夺走呢?这样你就必须把这两件事牢记在心:一是所有来自永恒的事物犹如形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人是在一百年还是在两千年或无限的时间里看到同样的事物,这对他都是一回事;二是生命最长者和濒临死亡者失去的是同样的东西。因为,惟一能从一个人那里夺走的只是现在。如果这是真的,即一个人只拥有现在,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丧失一件他并不拥有的东西。

    15、要记住一切都是意见。因为犬儒派摩尼穆斯所说的话是很显然的,这些话的用途也是很显然的,只要一个人从这些真实的话中汲取教益。

    16、人的灵魂的确摧残自身,首先是在它变成宇宙的一个肿块的,或者说,就其可能而言变成一个赘生物的时候。因为,为发生的事情烦恼就是使我们自己脱离本性-所有别的事物的本性都包含在这一本性的某一部分之中。其次,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什么人排斥甚或怀着恶意攻击的时候,那些愤怒的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第三,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被快乐或痛苦压倒的时候。第四,灵魂摧残自身是在它扮演一个角色,言行不真诚的时候。第五,是在它让自己的行动漫无目标,不加考虑和不辨真相地做事的时候,因为甚至最小的事情也只有在参照一个来做时才是对的,而理性动物的目的就是要遵循理性和最古老的城邦和政府的法律。

    17、在人的生活中,时间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实体处在流动之中,知觉是迟钝的,整个身体的结构容易分解,灵魂是一涡流,命运之谜不可解,名声并非根据明智的判断。一言以蔽之,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身后的名声也迅速落入忘川。那么一个人靠什么指引呢?惟有哲学。而这就在于使一个人心中的神不受摧残,不受伤害,免于痛苦和快乐,不做无目的事情,而且毫不虚伪和欺瞒,并不感到需要别人做或不做任何事情,此外,接受所有对他发生的事情,所有分配给他的份额,不管它们是什么,就好象它们是从那儿,从他自己所来的地方来的;最后,以一种欢乐的心情等待死亡,把死亡看做不是别的,只是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而如果在一个事物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元素本身并没有受到损害,为什么一个人竟忧虑所有这些元素的变化和分解呢?因为死是合乎本性的,而合乎本性的东西都不是恶。

    卷三

    1、我们不仅应当考虑到我们的生命每日每时都在耗费,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而且应当考虑另一件事情,即如果一个人竟然活得久些,也没有多大把握说理解力还能继续足以使他领悟事物,还能保持那种努力获得有关神和人的知识和思考能力。因为他将在排泄、营养、想像和胃口或别的类似能力衰退之前,就开始堕入老年性昏聩,而那种运用我们自己的能力,满足我们义务标准的能力,清晰地区分各种现象的能力,考虑一个人是否应当现在辞世的能力诸如此类的能力绝对需要一种训练有素的理性,而这种性整个地已经衰退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不仅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地接近死亡,而且因为对事物的观照和理解力将先行消失。

    2、我们也应当注意到:甚至在那合乎自然地产生的事物之后出现的事物也令人欣悦和有吸引力。例如,当面包在烘烤时表面出现了某些裂痕,这些如此裂开的部分有某种不含面包师目的的形式,但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美的,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刺激着食欲。再如无花果,当它们熟时也会裂开口;成熟的橄榄恰在它们接近腐烂时给果实增加了一种特殊的美。谷穗的低垂,狮子的睫毛,从野猪嘴里流出的泡沫,以及很多别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孤立地考察它们,虽然会觉得它们是不够美的,但由于它们是自然形成的事物的结果,所以它们还是有助于装饰它们,使心灵愉悦。所以,如果一个人对宇宙中产生的事物有一种感觉和较深的洞察力,那些作为其结果出现的事物在他看来就几乎都是以某种引起快乐的方式安排的。所以,他在观察真正的野兽的张开的下颚时,并不比看画家和雕刻家所模仿的少一些快乐,他能在一个老年人那里看到某种成熟和合宜,能以纯净的眼光打量年青人的魅力和可爱。很多这样的事情都要出现,它们并不使每个人愉悦,而是使真正熟稔自然及其作品的人愉悦。

    3、希波克拉底在治愈许多病人之后自己病死了。占星家们预告了许多人的死亡,然后命运也把他们攫走。亚历山大、庞培、凯撒在粉碎数十万计的骑兵和步兵,频繁地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之后,他们最后也告别了人世。赫拉克利特在大量地思考了宇宙的火之后,最后死于水肿病,死时污泥弄脏了全身。虫豸毁了德漠克利特,别的虫豸杀死了苏格拉底。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呢?你上船,航行,近岸,然后下来。如果的确是航向另一个生命,那就不会需要神,甚至在那儿也不需要。但如果是航向一个无知无觉之乡,你将不会再受痛苦和快乐的掌握,不会再是身体的奴隶,而身体有多么下贱,它所服务的对象就有多么优越,因为后者是理智和神性,前者则是泥土和速朽。

    4、当你不把你的思想指向公共福利的某个目标时,不要把你剩下的生命浪费在思考别人上。因为,当你有这思想时,你就丧失了做别的事情的机会。这个人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他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争论什么,注意所有这些事情将使我们忽略了观察我们自己的支配力量。所以我们应当在我们的思想行进中抑制一切无目的和无价值的想法,以及大量好奇和恶意的情感;一个人应当仅仅使他想这样一些事:即当别人突然问:”你现在想什么?”他都能完全坦白地直接回答:想这个或那个,并且从你的话里清楚地表明:你心中的一切都是朴实和仁爱的,都有利于一个社会动物,你是一个全然不关注快乐或感官享受的人,也没有敌意、嫉妒和疑心,或者有任何别的你说出来会感到脸红的念头。因为,一个毫不拖延地如此回答的人是属于最好的人之列,犹如神灵的一个使者,他也运用植入他内心的神性,那神性使他不受快乐的玷污,不受痛苦的伤害,不被任何结果接触,也不感受任何恶,是最高尚的战斗中的一个战士;他不被任何激情所压倒,深深渴望正义,满心欢喜地接受一切对他发生和作为他所份额分配给他的事物;他不是经常、但也不是无需为了普遍利益来考虑别人的言行和思想。由于惟一属于他的是他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决定,他不断地思考什么是从事物的总体中分配给他的,为怎样使自己的行为正直,说服自己相信分配给他的一份是好的。因为那分配给各人的命运是由各人把握的,命运也把握着他。他也记住每个理性动物都是他的同胞,记住关心所有人是符合人的本性的,一个人不应当听从所有人的意见,而只是听从那些明白地按照本性生活的人们的意见。但是对于那些不如此生活的人,他总是记住他们在家是什么样的人,离家是什么样的人;白天是什么样的人,晚上是什么样的人;记住他们做什么工作,他们和什么人在一起过一种不纯洁的生活。相应地,他就一点也不看重来自这一类人的赞扬,因为这类人甚至对自己也是不满的。

    5、不要不情愿地劳作,不要不尊重公共利益,不要不加以适当的考虑,不要分心,不要虚有学问的外表而丧失自己的思想,也不要成为喋喋不休或忙忙碌碌的人。而且,让你心中的神成为一个保护者,一个有生命的存在的保护者,一个介入政治的成熟的男子的保护者,一个罗马人,一个统治者的保护者。这个统治者像一个等待从生活中召唤他的信号的人一样接受了自己的职位,无需誓约也无需别人的证言。同时也欢乐吧,不寻求外在的帮助也不要别人给的安宁。这样,一个人就必然笔直的站立,而不是让别人扶着直立。

    6、假如你在人类生活中发现什么比正义、真理、节制和坚忍更好的东西,一句话,发现比你自己心灵的自足更好的东西-这种自足能使你在非你选择而分派给你的条件下,按照正确的理性行事,我说,如果你看到了比这更好的东西,就以全部身心转向它,享受那你认为是最好的东西的快乐吧。然而,如果并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好,比培植在你心中的神性更好-它检视你所有的爱好,仔细考察你所有印象,并像苏格拉底所说,使自身摆脱感官的诱惑,把自身交付给神灵并关心人类;-如果你发现所有别的一切都不如它,比它价值要低,就不要给别的东西以地位吧,因为如果你一旦走上岔路、倾向于别的东西,你就将不再能够集中精力偏爱于那真正适合和属于你的善的事物了,因为,让任何别的东西-比方说众口称赞、权力或享受快乐-来同那在理性方面,在政治或实践中善的东西竞争是不对的。所有那些东西,即使它们看上去可以在加以限制的条件下使之适应于更好的事物,但它们会马上占据优势,把我们带走。所以我说,你要径直选择那更好的东西,并且坚持它-可是你说,有用的就是更好的-那么好,如果它对作为一个理性存在的你有用,就坚持它吧;但如果它只是对于作为一个动物的你有用,那就要拒绝它,不要自傲地坚持你的判断,而仅仅关心以一种确当的方法来探究。

    7、不要把任何这样的事情评价为是对你有利的:即那些使你不守诺言、丧失自尊、憎恨、多疑、苛责、虚伪和欲望一切需要墙和幕的东西的事情,因为那更喜欢他自己的理性、神灵并崇拜神灵的人,他不扮演悲剧的角色,不呻吟,不需要独入或很多伙伴,最重要的是,他将在生活中不受死的诱惑也不逃避死亡,对于他的灵魂究竟在身体中寄寓多久,他是完全不关心的。因为,即便他必须马上离去,他亦将乐意地离去,就仿佛他要去做别的可以正派和体面地去做的事情一样;他在全部的生命中只关心这一点:即他的思想不要离开那属于一个理智的人、属于一个公民团体的人的一切。

    8、在进行磨炼和净化的一个人的心灵中,你不会发现任何腐朽,任何不法和任何愈合的伤口,当命运就像人们所说的使演员在剧终前离开舞台一样夺走他时,他的生命并非就因此是不完全的。此外,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奴性,没有任何矫饰,他不是太紧地束缚于其他事物,同时又不是同它们分离,他无所指责,亦无所逃避。

    9、要尊重产生意见的那种能力。在你的支配部分里是否存在着与理性动物的本性和气质不相容的意见,完全依赖于这种能力。这种能力将使你不致草率判断,使你对人友善,对神服从。

    10、那么把所有的东西丢开,只执着于这很少数的事情吧;此外还要记住:每个人都生存在现在这个时间里,现在是一个不可分的点,而他生命的其他部分不是已经过去就是尚未确定。因此每个人生存的时间都是短暂的,他在地上居住的那个角落是狭小的,最长久的死后名声也是短暂的,甚至这名声也只是被可怜的一代代后人所持续,这些人也将很快死去,他们甚至于不知道自己,更不必说早已死去的人了。

    11、为了加强上面所说的,让我们补充这一段:你对呈现于你的事物为自己下一定义或做一描述,以便清楚地从其实体,从其袒露,从其完整性来看看它是何种性质的事物,告诉你自己它适当的名称,以及组成它的各种事物(它以后将又分解为这些事物)的名称。因为没有什么比心灵的飞升更具有创造性的了,它能系统和真实地考察在生活中呈现于你面前的所有对象,总是凝视着事物以便同时看清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宇宙;万事万物在其中各起什么作用;相对于整体各有什么价值,相对于人又各有什么价值(人是至高之城的一人公民,所有其他的城都像是至高之城的下属);每一事物是什么,它是由什么东西组成,那现在给我印象的事物又能持续多久,我需要以什么德性对待它,比方说,文雅、果决、真诚、忠实、简朴、满足等等。因此,一个人在任何环境中都应该说,这来自神,是按照命运之线的配置和纺织,或按照巧合和机会这样一些东西而安排的;说这些事是来自与我同一根源的人,来自一个是我的同胞和伙伴、然而却不知道什么事情合乎他本性的人。但是我作为知道什么事情是合乎本性的人,所以要根据同胞之情的自然法以仁爱和公正待他们。而在同时,对这些我漠然置之的事物,我又要试图确定每一个的价值。

    12、当你做摆在你面前的工作时,你要认真地遵循正确的理性,精力充沛,宁静致远,不分心于任何别的事情,而保持你神圣的部分纯净,仿佛你必定要直接把它归还似的;若你坚持这一点,无所欲望亦无所畏惧,满足于你现在合乎本性的活动,满足于你说出的每个词和音节中的勇敢的真诚,你就能生存得幸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这一点。

    13、就像医生总是要备好他们的器具和手术好以待突然需要他们技艺的病人一样,你也要通过回忆那把神和人统一起来的契约而备有一些原则,用来理解和人的事物,知道如何做一切甚至最小的事情。因为,若是你不同时参照神的事物,就不会把有关人的所有事情做好,反之亦然。

    14、不要再随便地游荡,因为你将面临自己记忆力的衰退,不再能追忆古代罗马和希腊人的行为,也读不成你为自己晚年保存的书籍。那么抓紧你前面的最后一些日子,丢开无用的希望,来自己援助自己,如果你完全关心自己的话,而这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

    15、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通过词语的偷窃、播种和购买来进行的,保持宁静吧,考察应当做什么,因为这不受眼睛而是受另一种观照力的影响。

    16、身体、灵魂、理智;感觉属于身体;爱好属于灵魂;原则属于理智。通过现象而得到形式的印象-这种能力甚至也为动物所拥有;被一连串的欲望所推动-这既属于野兽也属于把自己变成女人的男人,等于是一个法勒里斯和一个尼禄;拥有指导那看来合适的事物的理智-这也属于那些不信神的人,那些背叛祖国、关起门来做坏事的人。那么,如果所有别的一工于我刚提到的这些人都是共同的,还留下什么为善良的人们所独有呢?那就是对所有发生的事情,对为他而纺的命运之线感到满意和愉悦;就是玷污和不以一堆形象搅乱植入他心中的神性,而是使它保持宁静,把它作为一个神而忠顺地服从它,决不说任何违背真理的话,不做违背正义的事。即使所有别人都不相信他是过着一种简朴、谦虚和满足的生活,他也决不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感到愤怒,也不偏离那引到生命的终结的这条道路,循此一个人应当达到纯粹,宁静,乐意离去,没有任何强迫地完全安心于他的命运。

     卷四

    1、那在我们心中的支配部分,当它合乎本性时是如此爱好那发生的事情,以致它总是容易地使自己适应于那可能发生和呈现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不要求任何确定的手段,而是在无论什么条件下都趋向于自己的目标;它甚至从它对立的东西中为自己获得手段,就像火抓住落进火焰中的东西一样。爝火会被落在它上面的东西压熄,但当火势强大时,它很快就占有和吞噬了投在它上面的东西,借助于这些东西越烧越旺。

    2、让任何行为都不要无目的地做出,也不要不根据完善的艺术原则做出。

    3、人们寻求隐退自身,他们隐居于乡村茅屋,山林海滨;你也倾向于渴望这些事情。但这完全是凡夫俗子的一个标记,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要退入自身你都可以这样做。因为一个人退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灵更为宁静和更少苦恼,特别是当他在心里有这种思想的时候,通过考虑它们,他马上进入了完全的宁静。我坚持认为:宁静不过是心灵的井然有序。那么你不断地使自己做这种隐退吧,更新你自己吧,让你的原则简单而又基本,这样,一旦你要诉诸它们,它们就足以完全地净化心灵,使你排除所有的不满而重返家园。因为,你是对什么不满呢?是对人们的邪恶不满吗?那就让你的心灵回忆起这一结论吧:理性的动物是互相依存的,忍受亦是正义的一部分,人们是不自觉地行恶的;考虑一下有多少人在相互敌视、怀疑、仇恨、战斗之后已经死去而化为灰烬;那就会终于使你安静下来。-但也许你是不满于从宇宙中分配给你的东西-那么转而回忆一下这一思想:想想要末是神存在,要末是原子,即事物的偶然配合存在;或者想想这些论据,它们证明了这个世界是一个政治社会,那最终会使你安静。-但也许有形的事物还是要抓住你-那么进一步考虑一下:当心灵一旦使自己与身体分开,发现了它自己的力量,它就不论是在平缓还是激烈地活动中,都不会使自己与呼吸相混;也再想想你在痛苦和快乐方面所有你听到的和同意的;你将最终使你安静。-但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将要折磨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么快地被忘却,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看赞美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装作给出赞扬的人们判断的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范围的狭隘,那么最终使你自己安静吧。因为整个地球是一个点,你居住的地方又是地球上一个多么小的角落啊,在它上面存在的东西是多么的少啊,而要赞扬你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么仍旧把这牢记在心:记住退入你自身的小小疆域,尤其不要使你分心或紧张,而是保持自由,像一个人,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公民,一个有死者一样去看待事物。在你手边你容易碰到并注意的事物,让它们存在吧,那无非是这两种事物:一种是不接触心灵的事物,它们是外在的,不可改变的,但我们的烦仅来自内心的意见;另一种是所有这些事物,你看到它们是很快改变和消失的;始终牢记你已经目击过多少这样的变化。宇宙是流变,生活是意见。

    4、如果我们的理智部分是共同的,就我们是理性的存在而言,那么,理性也是共同的,因此,那命令我们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理性就也是共同的;因此,就也有一个共同的;我们就都是同一类公民;就都是某种政治团体的成员;这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国家。因为有什么人会说整个类是别的政治共同体的成员?正是从此,从这个共同的政治团体产生出我们真正的理智能力、推理能力和我们的法治能力,否则,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正像我身上属土的部分是从某种土给予我的,某种属水的部分是从另一种元素得来的,某种炎热如火的部分是从某一特殊源泉而来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来自无,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复归于无),所以理性的部分也来自某种源泉。

    5、死亡像生殖一样是自然的一个秘密,是同一些元素的组合与分解,而全然不是人应当羞愧的事情,因为它并不违反一个理性动物的本性,不违反我们的结构之理。

    6、这些坏事应当由这样一些人做是自然的,这是一种必然的事情,如果一个人不允许这样,就等于不允许无花果树有汁液。但无论如何要把这牢记在心:你和他都要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死去,不久甚至连你的名字都要被人忘却。

    7、丢开你的意见,那么你就丢开了这种抱怨:”我受到了伤害。”而丢开”我受到了伤害”的抱怨,这伤害也就消失了。

    8、那并不会使一个人变坏的东西,也不会使他的生活变坏,不会从外部或内部损伤他。

    9、那普遍有用的东西的本性不得不如此行。

    10、把一切发生的事情都看做是正当地发生的事情,如果仔细地观察,你将发现它就是这样。我在此不仅是指事物素列的连续性,而且指正当本身,仿佛它是由一个分派给每一事物以价值的人所做的。那么像你开始时那样观察,无论你做什么,都参照着善,参照着你将在此意义上被理解为是善的来做它,在一切行动中都贯彻这一点。

    11、不要对事物抱一种那错待你的人所抱的同样意见,或者抱一种他希望你有的意见,而是要按其本来面目看待事物。

    12、一个人应当总是把这两条规则作为座右铭:一是仅仅做那支配的和立法的理性能力所建议的有关对待人们利益的事情;另一是如果身边有什么人使你正确和使你摆脱意见,那就改变你的意见。但这种意见的改变必须仅仅来自某种说服,就像对于何为公正或何为合乎共同利益之类问题的说服一样,而不是由于它看来仅人愉快或带来名声。

    13、你有理性吗?我有。那为什么你不运用它呢?是因为当它要走这条路,你却希望别的东西吗?

    14你是作为一个部分存在。你将消失于那产生你的东西之中;但更确切地说,你将通过变形而被收回到它的生殖原则中。

    15、在同一祭坛上的大量乳香:一滴是先前落下的,一滴是后来落下的;而这并不使它们有何区别。

    16、如果你回到你的原则并崇敬理性的话,过十天你对人们就会像是一个神,而现在你对他们却像是一头兽和一只猿。

    17、不要像仿佛你将活一千年那样行动。死亡窥伺着你。当你活着,当善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你行善吧。

    18、那不去探究他的邻人说什么、做什么或想什么,而只注意他自己所做的,注意那公正和纯洁的事情的人,或者像厄加刺翁所说,那不环顾别人的道德堕落,而只是沿着正直的道路前进的人,为自己免去了多少烦恼啊!

    19、那对身后的名声有一强烈欲望的人没有想到那些回忆他的人自己很快也都要死去,然后他们的子孙也要死去,直到全部的记忆都通过那些愚蠢地崇拜和死去的人们而终归湮灭无闻。但假设那些将记住他的人甚至是永生不死的,因而这记忆将是记恒的,那么这对你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不说这对死者意味着什么,而是说这对生者意味着什么。赞扬,除非它的确有某种用途,此外还是什么呢?由于你现在不合宜地拒绝了自然的这一礼物,而依附于别的一些事物……

    20、在各方面都美的一切事物本身就是美的,其美是归于自身的,而不把赞扬作为它的一部分。因此被赞扬就不使一个事物变好或变坏。我坚信这也适用于被平民称为美的事物,例如,物质的东西或艺术的作品。那真正美的东西除了法则、真理、仁爱或节制之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而这些事物哪一个的美是因为它被赞扬才美,或者谴责会使它变丑呢?像祖母绿或者黄金、象牙、紫袍、七弦琴、短剑、鲜花和树丛这样的东西,难道没受到赞扬就会使它们变坏吗?

    21、如果灵魂继续存在,大气怎么无穷地容纳它们呢?-然而大地又怎样容纳那些古往今来被埋葬的人的尸体呢?在此正像这些尸体在保持一段时间之后变化一样,不论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它们的分解都为别的尸体腾出了空间,那移入空气中的灵魂也是如此,在继续生存一段时间之后变被改变和分解了,通过融入宇宙的一种再生的智慧而获得一种如火焰一样的性质,以这种方式为到达那里的具肉的灵魂腾出地方。这就是一个人对灵魂继续存在的这种假设可能给出的回答。但是我们不仅必须考虑如此被埋葬的尸体的数目,而且要考虑每天被我们吃掉的动物以及别的肉食动物的数目。因为,被消费的是多大一个数目啊,这样,它们就以某种方式被埋葬在那些以它们为食的人的身体中!不过大地依然通过把身体化为血,化为如空气或火焰一般的元素而接受它们。在这件事上怎样探究才能接触到真理呢?通过划分质料和形式因。

    22、不要思绪纷乱,而是在每个行动中都尊重正义,对每一印象都坚持运用领悟或理解的能力。

    23、啊,宇宙,一切与你和谐的东西,也与我和谐。那于你是恰如其时的一切事情,对我也是恰如其时。啊,自然,你的季节所带来的一切,于我都是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都复归于你。诗人说,亲爱的西克洛普之城;我不是也要说,亲爱的宙斯之城?

    24、哲学家说,如果你愿意宁静,那就请从事很少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是否这样说更好:做必要的事情,以及本性合群的动物的理性所要求的一切事情,并且像所要求的那样做。因为这不仅带来由于做事适当而产生的宁静,而且带来由于做很少的事而产生的宁静。因为我们所说和所做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不必要的,一个人如果取消它们,他将有更多的闲暇和较少的不适。因而一个人每做一件事都应当问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情?一个人不仅应该取消不必要的行为,而且应该丢弃不必要的思想,这样,无聊的行为就不会跟着来了。

    25、试着如何使善良的人生活适应于你,即这样的人的生活:他满足于他从整体中得到的一份,满足于他自己的公正行为和仁爱品质。

    26、你见过那些事情吗?也要注意观察一下事情的另一面。不要扰乱你自己。要使你十分单纯。有什么人对你行恶吗?那他也是对他自己行恶。有什么事对你发生吗?好,那亘古以来就从宇宙中发生的一切是分配给你和为你纺织的。总之,你的生命是短促的。你必须借助理智和正义而专注于利用现在,在你的放松中保持清醒。

    27、这要末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宇宙,要末是一团胡乱聚在一起的混沌,但仍然是一个宇宙。但怎么可能在大全中无秩序,而在你之中却存在某种秩序呢?当所有事物都如此分离、分散和共振时,在你之中也保持某种秩序。

    28、一种凶恶的品格,一种懦弱的品格,一种顽固的品格,残忍的、稚气的、动物的、笨拙的、虚伪的、下流的、欺诈的、专横的。

    29、如果他对宇宙是一个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的局外人,那么他也是一个不知道其中在进行什么的局外人。他是一个回避社会理性的逃亡者;是一个关闭理解之门的盲人,是一个需要别人而非从自身中汲取对生活有用的所有东西的可怜虫。他是宇宙间的一个赘物,通过不满于发生的事情使自己撤离和分隔于我们共同本性的理性,因为正是同一本性产生了这些事情,也产征了他:他是从国家裂出的一块碎片,使自己的灵魂同那融为一体的各个理性动物的灵魂分开。

    30、一个是没有一件紧身外衣的哲学家,另一个是没有一本书的人,这后一种人也是一个半裸的人。他说,我没有面包,我与理性同在。-我不从我的学识中获取衣食,我与我的理性同在。

    31、热爱胸所学的艺术吧,不管它可能是多么贫乏,满足于它,像一个以他整个的身心、全部的所有信赖神的人一样度过你的余生,使你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暴君也不成为任何人的奴隶。

    32、考虑一下例如维斯佩申的时代,你将看到所有这些事情:人们婚育、生病、死亡、交战、饮宴、贸易、耕种、奉承、自大、多疑、阴谋、诅咒、抱怨、恋爱、聚财、欲求元老和王者的权力。而这些人的生活现在已全然不复存在了。再回到图拉真的时代,所有的情况也是一样,他们的生命也已逝去。也以同样的方式观察一下别的时代和整个民族,看看有多少人在巨大的努力之后很快就倒下了,分解为元素。但是你应当主要想想那些你自己熟知的人们,他们使自己分心于无益的事情,而不知道做合乎他们恰当的结构的事情,由此你坚定地坚持自己的结构,满足于它。在此有必要记住,给予一切事物的注意,有它自己恰当的价值和比例。因为这样你将不会不满足,只要你不过度地使自己注意小事。

    33、先胶熟悉的词现在被废弃了,同样,那些过去名声赫赫的人的名字现在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忘却了,克米勒斯、凯撒、沃勒塞斯、利奥拉图斯以及稍后的西皮奥、加图,然后是奥古斯都,还有赫德里安和安东尼。因为所有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变成仅仅一种传说,完全的忘记亦不久就要覆盖它们。我说的这些也适用于那些以各种奇异的方式引人注目的人,至于其余的人,一旦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他们就死去了,没有人说起他们。总而言之,甚至一种永恒的纪念又是什么呢?只是一个虚无。那么,我们真正应该做出认真努力的是什么呢?

    34、自愿地把自己交给克罗托,命运三女神之一,让她随其所愿地把你的线纺成无论什么东西吧。

    35、一切都只是持续一天,那记忆者和那被记忆的东西。

    36、不断地观察所有在变化中被取代的事物,使你习惯于考虑到,宇宙的本性喜欢改变那存在的事物并创造新的类似事物。因为一切现存的东西在某种意义都是那将要存在的东西的种子。但你要仅仅考虑那撒在大地里或子宫里的种子:但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37、你已不久于人世,但还没有使自己朴素单纯,摆脱烦恼,还没有摆脱对被外在事物损害的怀疑,还没有养成和善地对待所有人的性情,还没有做到使你的智慧仅仅用于正直地行动。

    38、考察人们心中的支配部分,甚至那些聪明人的这一部分,看看他们避开什么,追求什么。

    39、对你是恶的东西并不存在于别人的支配原则之中,也不存在于你的身体的变化和变形之中。那它在什么地方呢?是在你的这一部分。那儿存在着形成有关恶的意见的能力。那么让这种能力不要形成这种意见,一切就都会正常。如果那最接近于它的可怜的身体被害破、灼伤、化脓和腐烂,也还是要让那形成对这些事的意见的部分保持安静,亦即让它作出这样的判断:即能同等地发生于好人和坏人的事情决不是恶。因为,同样发生于违背自然而生活的人与按照自然而生活的人的事情,既不有悖于也不顺应于自然。

    40、永远把宇宙看做一个活的东西,具有一个实体和一个灵魂;注意一切事物如何与知觉相关联,与一个活着的东西的知觉相关联;一切事物如何以一种运动的方式活动着;一切事物如何是一切存在的事物的合作的原因;也要注意那继续不断地纺线和网的各部分的相互关联。

    41、你是一个带躯体的小小灵魂,正像埃比克太德常说的那样。

    42、事物经历变化并不是坏事,而事物由于变化而保持其存在也不是好事。

    43、时间好像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刚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

    44、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像春天的玫瑰和夏天的果实一样亲切并且为人熟知,因为疾病、死亡、诽谤、背叛以及任何别的使愚蠢的人喜欢或烦恼的事情就是这样。

    45、在事物的系列中,跟在后面的总是与在前面的那些恰恰配合,因为这系列并不像一些无关联的事物的单纯列举,仅只有必然的次序,而是一种合理的联系: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都被和谐地安排在一起一样,新出现的事物不仅表现出继续,并且表现出某种奇妙的联系。

    46、始终记住赫拉克利特所说:土死变水,水死变气,气死变火,然后再倒过来。也想想那忘记了路向何处去的人,想想他们与他们最常接触的人的争吵,想想支配宇宙的理性,以及每日发生的似乎对他们是陌生的事情;考虑我们不应当像仿佛我们睡着一般行动和言语(因为甚至在睡眠时我们也有言行);我们不应当像从父母学习的孩子一样,仅仅因为我们被教诲而这样行动和言语。

    47、如果有神告诉你,你将明天死去,或肯定在后天死去,你将不会太关心是否是明天还是后天,除非你确实是精神极其贫乏,因为这差别是多么微小啊!所以,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许多年时间后死去而非明天死去看成什么大事。

    48、不断地想这些事:有多少医生在频繁地对病人皱拢眉头之后死去;有多少占星家在提前很久预告了别人的死亡之后也已死去;又有多少哲学家在不断地讨论死亡或不朽之后死去;多少英雄在杀了成千上万人之后死去;多少暴君,仿佛他们是不死的一样,在以可怕的蛮横手段使用他们对于人们生命的权力之后死去;又有多少城市,比如赫利斯、庞培、赫库莱尼恩以及别的不可计数的城市被完全毁灭。再把你知道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加在这上面,一个人在埋葬了别人之后死了,另一个人又埋葬了他:所有这些都是发生在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总之,要始终注意属人的事物是多么短暂易逝和没有价值,昨天是一点点黏液的东西,明天就将成为木乃伊或灰尘。那么就请自然地通过这一小段时间,满意地结束你的旅行,就像一棵橄榄成熟时掉落一样,感激产生它的自然,谢谢它生于其上的树木。

    49、要像峙立于不断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它巍然不动,驯服着它周围海浪的狂暴。

    我是不幸的,因为这事对我发生了。-不要这样,而是想我是幸福的,虽然这件事发生了,因为我对痛苦始终保持着自由,不为现在或将来的恐惧所压倒。因为像这样的一种事可能对每一个人发生,但不是每一个人在这种场合都始终使自己免于痛苦。那么为什么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个不幸对我发生呢?你在所有情况下都把那并不偏离人的本性的东西称为一个人的不幸吗?一个事物,当它并不违反人的本性的意志时,你会把它看成对人的本性的偏离吗?好,你知道本性的意志,那这发生的事情将阻止你做一个正直、高尚、节制、明智和不受轻率的意见和错误影响的人吗?难道它将阻止你拥有节制、自由和别的一切好品质吗?人的本性正是在这些品质中获得所有属它自己的东西。记住在任何可能使你烦恼的场合都采用这一原则:即这并非是一个不幸,而高贵地忍受它却是一个幸运。

    50、通过重温那些紧紧抓住生命的人,对于蔑视死亡来说是一个通俗却仍不失为有用的帮助。他们比那些早死的人获得了更多的东西吗?他们肯定最终仍得躺在什么地方的坟墓里。克迪斯亚卢斯、费比厄斯、朱利安卢斯、莱皮德斯或任何类似于他们的人,他们埋葬了许多人,然后是自己被埋葬。总之,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是很短的,仔细想一下吧,生命是带着多少苦恼,伴随着什么样的人,寄寓于多么软弱的身体而艰难地走过这一距离的,那么就不要把寿命看做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东西,看一看在你之后的无限时间,再看看在你之前的无限时间,在这种无限面前,活三于和活三代之间有什么差别呢?

    51、总是走直路,直路是自然的,相应地说和做一切符合健全理性的事情。因为这样一个使一个人摆脱苦恼、战争及所有的诡计和炫耀。

     卷五

    1、早晨当你不情愿地起床时,让这一思想出现-我正起来去做一个人的工作。如果我是要去做我因此而存在,因此而被带入这一世界的工作,那么我有什么不满意呢?难道我是为了躲在温暖的被子里睡眠而生的吗?-但这是较愉快的。-那你的存在是为了获取快乐,而全然不是为了行动和尽力吗?你没有看到小小的植物、小鸟、蚂蚁、蜘蛛、蜜蜂都在一起工作,从而有条不紊地尽它们在宇宙中的职分吗?你不愿做一个人的工作,不赶快做那合乎你本性的事吗?-但休息也是必要的。-休息是必要的,但自然也为这确定了界限,她为吃喝规定了界限,但你还是越过了这些限制,超出了足够的范围;而你的行动却不是这样,在还没有做你能做的之前就停止了。所有你不爱你自己,因为,如果你爱,你就将爱你的本性及其意志。那些热爱他们各自的技艺的人都在工作中忙得筋疲力尽,他们没有洗浴,没有食物;而你对你的本性的尊重却甚至还不如杂耍艺人尊重杂耍技艺、舞蹈家尊重舞蹈技艺、聚财者尊重他的金钱,或者虚荣者尊重他小小的光荣。这些人,当他们对一件事怀有一种强烈的爱好时,宁肯不吃不睡也要完善他们所关心的事情。而在你的眼里,难道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是讨厌的,竟不值得你劳作吗?

    2、这是多么容易啊:抵制和清除一切令人苦恼或不适当的印象,迅速进入完全的宁静。

    3、判断每一符合你本性的言行,不要受来自任何人的谴责或话语的影响,而如果做说一件事是好的,不要把它想做对你是无价值的。因为那些人有他们特殊的指导原则,遵循着他们特殊的活动,你不要重视那些事情,而是直接前进,遵从你自己的本性和共同的本性,遵循两者合而为一的道路。

    4、我按照本性经历所发生的事情,直到我倒下安息,直到我呼出的气息化为我每日吸入的那种元素,直到我倒在这块大地上-我的父亲从它收集种子,我的母亲从它获得血液,我的奶妈从它吸取奶奶汁,在许多年里我从它得到食物和饮的供应;当我践踏它,为许多的目的滥用它时,它默默地承受着我。

    5、你说,人们不能欣赏你的机智-就算是这样,但也有许多别的事情是你不能这样说的,有许多事情是我先天下适合的。那么展示那些完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品质吧:真诚,严肃,忍受劳作,厌恶快乐,满足于你的份额和很少的事物,仁慈,坦白,不爱多余之物,免除轻率的慷慨。你没有看到你马上能展示多少品质吗,那些品质都是你没有借口说是天生无能或不适合的,你还愿意使自己保留在标准之下吗?难道你是先天就不健全以致不能抱怨、吝啬、谄媚、不满于你可怜的身体、试图取悦于人,出风头和内心紧张不安吗?不,的确,你本来可以早就从这些事情中解脱出来了,除非你的理解力的确天生就相当迟钝和麻木,但你也必须在这方面训练自己,不忽视它也不以你的迟钝为乐。

    6、有一个人,当他为另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就准备把它作为一种施惠记到他的账上,还有一个人不准备这样做,但还是在心里把这个人看做是他的受惠者,而且他记着他做了的事情。第三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不知道他所做的,他就像一株生产葡萄的葡萄藤一样,在它一旦结出它应有的果实以后就不寻求更多的东西。一匹马在它奔跑时,一只狗在它追猎过,一只蜜蜂在它酿造蜜以后也是这样,所以一个人在他做了一件好事之后,也不应要求别人来看,而是继续做另一件好事,正像一株葡萄藤在下一个季节继续结果一样。-那么一个人必须以某种方式如此行动且不注意它吗?-是的。-但这也是必要的,即观察一个人正在做的事情。因为,可以说,察知他正以一种有益社会的方式工作,并的确希望他的社会同伴也察知它是社会动物特征。-你说得对,但你并没有理解现在所说的:因此你将成为我前面说过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因为甚至他们也因理性的某种展示而误入歧途。但如果你愿意理解现在所说的话的意义,就不要害怕你将因此忽略任何有益社会的行为。

    7、雅典人中的一个祈祷是:降雨吧,降雨吧,亲爱的宙斯,使雨降落到雅典人耕过的土地上,降落到平原上。-我们确实不应当祈祷,不然就应以这种简单和高贵的方式祈祷。

    8、正像我们一定理解这样的话:爱斯库拉普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练骑马或洗冷水浴或赤足走路,同样我们也一定理解这样的话:宇宙的本性给这个人开药方,让他生病、损折肢体,丧失或别的这类事情。因为在前一种情况里,开药方的意思是这样的,他为这个人开药方是作为适于获得健康的东西;在后一种情况里它的意思则是:对每个人发生(或适合于他)的事情,都是以某种方式为他确定的,是与他的命运相适应的。因为这就是我们所谓事情对我们合适,正像工匠把石头相互适合地联结起来时,说墙壁上或金字塔里的方块石头合适一样。因为这整个就是一个适合、和谐。正如宇宙之成为这样的一个物体,乃是由所有个别的物体构成的,同样,必然性(命运)之成为这样一个原因,乃是由于所有的实在的个别原因造成。甚至那些完全无知的人也了解我的意思,因为他们说:它(必然性、命令)给这样一个人带来这样的事情。-那么,就是这件事带给了他,这件事作为药方开给了他。那么,我们就连同爱斯库拉普的药方接受这些事情吧!在他的开方中当然也有许多并不一致,但由于希望健康,我们都接受了。各样事情的完满与成就-这种为共同的本性断定是好的东西,你也把它断定为与你的健康属于同类的吧!要接受每一件发生的事情,既使它看来不一致,因为它导致宇宙的健康与宙斯(宇宙)的成功和幸福。因为宙斯带给任何人的,如果不是对整体有用,就不会带给他了。不论是什么东西,它的本性都不会引起任何与它所支配的东西不相合的事情。因此,你有两个理由应该满足于对你发生的事情,第一,因为它是为你而做的,是给你开的药方,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它对你的关联是源于与你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的那些最古老的原因;第二,因为即使那个别地降临于每个人的,对于支配宇宙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和完满的原因,甚至于就是它继续存在的原因。如果你从各个部分或各个原因的联结与继续中间打断任何事情,整体的完整个就破坏了。而当你不满意并且以某种方式企图消灭什么事物时,你确是力所能及地把它打断了。

    9、如果你根据正确的原则没有做成一切事时,不要厌恶,不要沮丧,也不要不满;而是在你失败时又再回去从头做起,只要你所做的较大部分事情符合于人的本性,就满足了,热爱你所回到的家园,但不要回到哲学仿佛她是一个主人,而是行动得仿佛那些眼疼的人用一点海绵和蛋清,或者像另一个人用一块膏药,或用水浸洗一样。因为这样你将不在遵守理性方面失败,你将在它那里得到安宁。记住,哲学仅要求你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而你却有那不符合本性的别的什么东西。-你可能反对说,为什么那件事比你正做的这件事更使人愉悦呢?-但这不正是因为快乐在欺骗我们吗?再考虑是否慷慨、自由、朴素、镇静、虔诚不更令人愉悦。当你想到那依赖于理解和认识能力的一切事物的有保障和幸福的过程,有什么比智慧本身更令人愉悦呢?

    10、事物是在如此一种包围之中,以致在哲学家们(不是少数的也不是那些普通的哲学家)看来是完全不可解的,甚至对斯多亚派哲学家本身来说也是难于理解的。所有我们的同意都在变动不居之中,从不改变的人哪儿有呢?那么把你的思想带到对象本身,考虑它们的存在是多么短促而无价值吧,它们可能是为一个卑鄙的可怜虫,或一个娼妓、一个强盗所占有。然后再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道德水平,即使容忍他们中最令人愉悦的人也是几乎不可能的,更不必说容忍一个几乎不能容忍自己的人了。那么在如此的黑暗和肮脏中,在如此不断流动的实体和时间、运动和被推动的物体的急流中,有什么值得高度赞扬甚或值得认真追求的对象呢?我想像不出有这样的对象。反之,顺应自身,等待自然的分解,为为延缓而烦恼,却是一个人的义务,但仅仅使你在这些中得到安宁吧:一是对我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符合宇宙的本性的;二是决不违反我身外和身内的神而行动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没有人将迫使我违反。

    11、我现在要把我自己的灵魂用于什么事情上呢?在任何场合我都必须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在我的这一被称为支配原则的部分中拥有什么呢?我现在拥有谁的灵魂呢?是一个孩子的灵魂?抑或一个年青人、一个软弱的妇人、一个暴君、一个家畜、一个野兽的灵魂?

    12、我们甚至可以从这个问题学习-即那些在许多人看来是好的事物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因为,如果有人把诸如明智、节制、正义、坚定这样一些事情视做真正好的,他在首先抱有这种认识之后就将不耐烦听任何与真正好的东西相抵牾的事情。但如果一个人首先把那多数人认为好的东西理解为好的,那么他就可能把喜剧作家所说的东西作为真正适合的东西来倾听并欣然接受。这样,甚至多数人也觉出这差别。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当我们听到有关财富、有关促进奢侈和名声的手段的巧妙和机智的说法时,就不会觉得刺耳也不会从一开始就加以拒绝了。那么,接着问问我们自己,你是否重视这些事物,是否认为它们是好的?是否在心里抱有对它们的既定看法之后喜剧作家的话还可以恰当地应用于它们-那占有它们的人,由于纯粹的富足却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安宁。

    13、我是由形式和质料组成的,它们都不会消逝为非存在,正像它们都不可能由非存在变为存在一样。那么我的每一部分就都将被变化带回到宇宙的某一部分,并将再变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如此永远生生不息。我也是通过这样一种变化的结果而存在,那些生我的人也是,如此可以按另一方向永远追溯下去。因为没有什么使我不这样说,即使宇宙是根据无数变革的时代所管理的。

    14、理智和推理艺术(哲学)对于它们自身和自身的工作是一种自足的力量。它们是从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第一原则起动的,它们开辟它们的道路直到那规定给它们的终点;这就是为什么这种活动被称为正确活动的原因,这个词表示它们是沿着正确的道路行进的。

    15、这些事物决不应当被称为是一个人的东西,它们不属于一个作为人的人。它们不需要人,人的本性也不允诺产生它们,它们也不是人的本性达到其目的的手段。因而人的目的并不在这些事物之中,那有助于达到这一目的的东西也不在这些事物之中,帮助对准这一目的的东西就是那好的东西。此外,如果这些事情中有什么确属于人,一个人轻视和反对它们就是不对的,那表现出他不想要这些事情的人也就不值得赞扬,如果这些事物的确是好的,那么不介入它们的人也就不是好的。但是现在,一个人使自己丧失这些事物或类似事物愈多,甚至他被剥夺这些事物,他倒愈能耐心地忍受这损失,并在同样的程度上是一个更好的人。

    16、你惯常的思想要像这样,你心灵的品格也要是这样,因为灵魂是由思想来染色的。那么用一系列这样的思想染你的灵魂:例如,在一个人能够生存的地方,他也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他必须住在一个宫殿里吗,那好,他在一个宫殿中也能生活得很好。再考虑每一事物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构成的,它的构成都是为着这一目的的,它都被带往这一目的;它的目的是朝着它被带住的方向的,在那目的所在的地方,也存在着每一事物的利益和善:那么理性动物的善就在于社会,因为我们是为社会而造的,这已在前面说明过了。低等的东西是为高等的东西存在的,这不是很明白吗?而有生命的存在都是优越于无生命的存在的,而在有生命的存在里最优越的又是那有理性的存在。

    17、寻求不可能的事情是一种发疯,而恶人不做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18、没有什么一个人天性不可忍受的事情对那个人发生。同样的事情发生于另一个人,或是因为他没看到它们的发生,或是因为他表现一种伟大的精神而使他保持坚定和不受伤害。那么无知和欺瞒竟然压倒智慧就是一种羞愧。

    19、事物本身不接触灵魂,甚至在最低程度上也不;它们也没有容纳灵魂之处,不能扭转或推动灵魂,灵魂仅仅转向和推动自身,做出一切它认为适合的判断,这些判断是它为自己做出的对呈现于它的事物的判断。

    20、就我必须对人们行善和忍受他们而言,在这方面人是最接近我的存在。但就一些人对我的恰当行为形成障碍时,人对我就变成了那些中性的事物之一,不亚于太阳、风或一头兽。确实,这些人可能阻碍我的行动,但他们并不阻碍我的感情和气质,而这些感情和气质具有限定和改变行为的力量。由于心灵把每一障碍扭转为对它活动的一个援助,以致那是一个障碍的东西变成对一个行为的推进,那是一道路上屏障的东西却帮助我们在这条路上行进。

    21、尊重那宇宙中最好的东西,这就是利用和指引所有事物的东西。同样,也要尊重你自身中最好的东西,它具有跟上面所说的同样的性质。因为那利用别的一切事物的东西也在你自身中,你的生活受它指导。

    22、那不损害国家的事情,也不会损害公民。对所有看来是损害的现象都来应用这一规则:如果国家不受其损害,那我也没有受到损害。但如果国家被损害,你不要对损害国家的人愤怒,而是向他展示他的错误。

    23、经常想想那存在的事物和被产生的事物变化和消失得多么迅速。因为实体就像一条湍急地流动的河,事物的活动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各种原因也在无限的变化之中起作用,几乎没有什么是保持静止的。考虑那接近于你的东西,那所有事物都消失于其中的过去和未来的无尽深渊。那么,那自得于这些事物或为它们发愁、把自己弄得很悲惨的人不是很傻吗?因为这些事物仅仅烦扰他一段时间,一段短暂的时间。

    24、想想普遍的实体,你只占有它很少的一部分;想想普遍的时间,你只分到它一个短暂和不可分的间隔;想想那被命运所确定的东西,你是它多么小的一部分。

    25、别人对你做了错事吗?让他去注意它吧。他有他自己的气质,他自己的活动。我现在有普遍的本性要我有的,我做我的本性现在要我做的。

    26、让你的灵魂中那一指导和支配的部分不受肉体活动的扰乱吧,无论那是快乐还是痛苦;让它不要与它们统一起来,而是让它自己限定自己,让那些感受局限于它们自身而不影响灵魂。而当这些感情通过那自然地存在于作为一个整体的身体之中的别的同情而出现于心灵之中时,那么你决不要拼命抵制这感觉,因为它是自然的,而是不要让自身的支配部分对这一感觉加上认为它是好的或坏的意见。

    27、和神灵生活在一起。那不断地向神灵表明他自己的灵魂满足于分派给他的东西的人,表明他的灵魂做内心的神(那么是宙斯作为他的保护和指导而赋予每个人的他自身的一份)希望它做的一切事情的人,是和神灵生活在一起的。这就是每个人的理解力和理性。

    28、你对患有狐臭的人生气吗?你对患有口臭的人生气吗?你怎样善待这一麻烦呢?他有这样一张口,他有这样一个腋窝,这种气味来自这些东西是很自然的。-但据说他有理性,如果他用心想一下,他能发现他为什么冒犯了别人。-我希望你满意你的发现,那么好,你也有理性,用你的理性能力来刺激他的理性能力,向他指明他的错处,劝诫他吧。因为如果他肯听,你将医治他,但没有必要生气。你非悲剧演员亦非妓女……

    29、正像你离去时你不想死……所以在此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人们不允许你,那么就放弃生命吧,并仍表现得仿佛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屋子是烟雾弥漫的,我就离开它。但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什么苦恼呢?只要没有什么这种东西迫使我出去,我就留下,自由自在,无人阻止我做我所欲的事,我愿意做那符合理性和社会动物本性的事情。

    30、宇宙的理智是社会性的。所以它为高等的事物创造出低等的事物,并使它们与高等的事物相互适应。你看到它怎样使高下有序,相互合作,分配给每一事物以它适当的份额,把它们结合到一起使之与那最好的事物相和谐。

    31、你从此将如何表现于神灵、你的父母、兄弟、孩子、教师、那些从小照顾你的人、你的朋友、同胞以及你的奴隶呢?要考虑是否你从此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表现于所有人,使人可以这样说你:一个在行为或语言中不犯错误的人。

    你要回忆一下你经历过多少事情,你一直能忍受多少困苦,你的生命史现在告终,你的服务现在终止;你又见过多少美丽的事物,你蔑视过多少快乐和痛苦,你拒斥了多少所谓光荣的事情,你对多少心肠不好的庸人表示过和善。

    32、无能和无知的灵魂怎么会打扰有能力和有知识的人呢?那么什么灵魂有能力和有知识呢?那知道开端和结尾的,知道那隐涵在整个实体和在全部时间中以确定的时代(变革)管理着宇宙的理性的灵魂。

    33、很快,你就将化为灰尘,或者一具骷髅,一个名称,甚至连名称也没有,而名称只是声音和回声。那在生活中被高度重视的东西是空洞的、易朽和琐屑的,像小狗一样互相撕咬,小孩子们争吵着、笑着,然后又马上哭泣。但忠诚、节制、正义和真理却:从宽广的大地飞向奥林匹斯山。

    如果感觉的对象是容易变化的,从不保持静止;知觉器官是迟钝的,容易得到错误的印象;可怜的灵魂本身是从血液的一种嘘气,那么还有什么使你滞留在此呢?是为了在这样一个空洞的世界里有一个好名声。那么你为什么不安静地等着你的结局,不论它是死亡还是迁徙到另一国家呢?直到那一时刻来临,怎样才是足够的呢?难道不就是崇敬和赞美神灵,对人们行善,实行忍耐和节制;至于那么在可怜的肉体和呼吸之外的一切事物,要记住它们既不是属于你的也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34、如果你能走正确的道路,正确地思考和行动,你就能在一种幸福的平静流动中度过一生。这两件事对于神的灵魂和人的灵魂,对于理性存在的灵魂都是共同的,不要受别的事情打扰。好好地坚持正义的气质并实行正义,这样你就能消除你的欲望。

    35、如果这不是我自己的恶,也不是我自己的恶引起的结果,公共福利也不受到损害,为什么我要为它苦恼呢?什么是对公共福利的损害呢?

    36、不要不加考虑地被事物的现象牵着鼻子走,而是根据你的能力和是否对他们合适而给所有人以帮助;如果他们蒙受无关紧要的物质上的损失,不要把这想像为是一种损害。因为这是一种坏的习惯。但当这个老人,当他离去时,回顾他抚育的孩子的巅峰时期,记住这是巅峰时期,你在这种场合里也要这样做。

    当你在讲坛上呼唤时,人啊,你忘记了这些事物是什么吗?-是的,但它们是这些人强烈关心的对象-那么你自己也要这样愚蠢地对待这些事物吗?-我曾经是一个幸运的人,但我失去了它,我不知道怎么办。-但幸运只意味着一个人给自己分派了一种好的运气:一种好运气就是灵魂、好的情感、好的行为的一种好的配置。

     卷六

    1、宇宙的实体是忠顺和服从的,那支配着它的理性自身没有任何原因行恶,因为它毫无恶意,它也不对任何事物行恶,不损害任何事物。而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据这一理性而创造而完善的。

    2、如果你在履行你的职责,那么不管你是冻馁还是饱暖、嗜睡还是振作,被人指责还是被人赞扬,垂死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情,让它们对你都毫无差别。因为这是生活中的活动之一,我们赴死要经过这一活动,那么在这一活动中做好我们手头要做的事就足够了。

    3、返观自身,不要让任何特殊性质及其价值从你逃脱。

    4、所有存在的事物都很快要改变,它们或者要回归于气体,如果整个实体的确是一的话;或者它们将被分解。

    5、那支配的理性知道它自己是怎样配置的、它做什么和用什么原料工作。

    6、亲自报复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变成一个像作恶者一样的人。

    7、在从一个社会活动到另一个社会活动的过程中,只在一件事情中得到快乐和安宁-即想着神。

    8、支配的原则是产生和转变自身的原则,当它使自己成为它现在的样子和它将愿是的样子时,它也使发生的一切在它看来都如其所愿。

    9、每一单个的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普遍本性来完成的,因为,每一事物的确不是按照任何别的本性-即不是按照一个从外面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在这本性之内领悟它的本性,或一个外在和独立它的本性-来完成的。

    10、宇宙要末是一种混乱,一种诸多事物的相互缠结和分散;要末是统一、秩序和神意。如果前者是真,为什么我愿意留在一种各事物的偶然结合和这样一种无秩序中呢?为什么我除了关心我最终将怎样化为泥土之外还关心别的事情呢?为什么我要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我的元素最终都是要分解的而烦扰自己呢?而如果后者是真,我便崇拜、坚定地信任那主宰者。

    11、当你在某种程度上因环境所迫而烦恼时,迅速地转向你自己,一旦压力消失就不要再继续不安,因为你将通过不断地再回到自身而达到较大的和谐。

    12、如果你同是有一后母和亲母,你要对后母尽责,但你还是要不断地回到你的亲母。现在就让宫廷和哲学是你的后母和亲母,经常地回到哲学吧,在它那里得到安宁,通过它你在宫廷中遇到的事情,对你看来就是可忍受的了,你会在宫廷中表现出忍耐。

    13、当我们面前摆着肉类这样的食物,我们得到这样一些印象:这是一条鱼死去的身体,这是一只鸟和一头猪死去的身体,以及,这种饮料只是一点葡萄汁,这件紫红袍是一些以贝的血染红的羊毛,这些印象就是如此,它们达到了事物本身,贯穿其底蕴,所以我们看到了它们是什么。我们在生活中恰恰应以同样的方式做一切事,对于那些看来最值得我们嘉许的事物,我们应当使它们赤裸,注意它们的无价值,剥去所有提高它们的言词外衣。因为外表是理智的一个奇妙的曲解者,当你最相信你是在从事值得你努力的事情时,也就是它最欺骗你的时候。可以再考虑一下克拉蒂斯本人对色诺克拉蒂斯所说的。

    14、群众赞颂的许多事物都属于最一般的物体,是一些通过凝聚力或自然组织结为一体的东西,例如石料、木料、无花果树、葡萄树和橄榄树。而那些具有较多理性人们赞扬的事物则可归之于被一个生命原则结为一体的东西,如羊群、兽群。那些更有教养的人们赞扬的事物则是被一个理性的灵魂结为一体的事物,但这还不是一个普遍的灵魂,而只是在经过某种技艺训练或以别的方式训练过的范围内是理性的,或者仅仅是就它拥有一些奴隶而言是理性的。而那高度尊重一个理性灵魂,一个普遍的适合于政治生活的灵魂的人却除了下面的事以外不看重任何事情:他超越于所有事物之上,他的灵魂保持在符合理性和社会生活的一种状态和活动之中,他和那些像他一样的人合作达到这一目的。

    15、一些事物迅速地进入存在,而另一些事物则飞快地离开存在,而在那进入存在的事物内部也有一部分已经死灭。运动和变化不断地更新这世界,正像不间断的时间过程总是更新着限持续的时代。那么在这一变动不居的急流中,对那飞逝而过的事物,有什么是人可以给予高度评价的东西呢?这正像一个人竟然爱上那飞过的一只鸟雀,却马上就看不见它了一样,每一个人的生命正是这种情况,比方说蒸发血液和呼吸空气。因为事情就是如此,正像我们每时每刻做的那样,我们的呼吸能力一旦吸入空气,又马上把它呼出,你在出生时所得到的一切,也要重新变成那原先的元素。

    16、植物的叶面蒸发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家畜和野兽的呼吸也不是,通过事物现象得到,像木偶一样被欲望推动,聚集兽群,从食物得到营养,都不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因为这正像切割和分离我们食物的无用部分一样。那么什么是值得尊重的呢?是众口称赞的那些事情吗?不,我们决不能尊重那口舌的称赞,而这来自多数人的赞扬就是一种口舌的称赞。那么假设你放弃了这种无价值的所谓名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尊重呢?我的意见是,按照你恰当的结构推动你自己,限制你自己于那所有的职业和技艺都指向的目标。国为每一技艺都指向它,被创造的事物应当使自己适应于它因此而被造的工作;葡萄种植者、驯马师、驯狗者都追求这一目的。而对年青人的教育和训练也有此目的,因而教育和训练的价值也就在这里。如果这目的是好的,你将不追求任何别的东西。你还要重视许多别的东西吗?那么你将不会自由,对于你自己的幸福不会知足,不会摆脱激情。因为这样你必然会是嫉妒的、吝惜的、猜疑那些能夺走这些东西的人,策划反对那些拥有你所重视的这些东西的人。想要这样一些东西的人必定会完全处在一种烦恼不安的状态,此外,他一定会常常抱怨神灵。而尊重和赞颂你自己的灵心将使你满足于自身,与社会保持和谐,与神灵保持一致,亦即,赞颂所有他们给予和命令的东西。

    17、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是元素的运动。而德性的运动却不如此:它是一种更神圣的东西,被一种几乎不可见的东西推动,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

    18、人们的行为是多么奇怪啊:他们不赞扬那些与自己同时代,与自己一起生活的人,而又把使自己被后代赞扬,被那些他们从未见过或永不会见到的人的赞扬看得很重。而这就像你竟然因为生活在你前面的人没有赞扬你而感到悲哀一样可笑之至。

    19、如果有一件事是你难于完成的,不要认为它对于人也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什么事对于人是可能的,是合乎他的本性的,那么想来这也是你能达到的。

    20、假设在体育竟技中一个人的指甲抠伤了你的皮肤,或者在冲撞到你的头时使你受了伤,那好,我们不会有什么神经质的表现,不会以为他要杀我们,我们也不会随后怀疑他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伙伴;我们虽然还是防范他范他,但无论如何不是作为一个敌人,也不带猜疑,而是平静地让开。你在你生活的所有别的方面也这样做吧,让我们不要对那些好比是体育场上的对手一样的人们多心吧。因为,正如我所说的,不抱任何猜疑或仇恨地让开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21、如果有人能够使我相信向我展示我没有正确地思考和行动,我将愉快地改变自己;因为我寻求真理,而任何人都不会受到真理的伤害。而那保留错误和无知的人却要因此受到伤害。

    22、我履地我的义务,其他的事物不会使我苦恼,因为它们或者是没有生命的物体,或者是没有理性的事物,或者是误入歧途或不明道路的存在。

    23、对于那没有理性的动物和一般的事物和对象,由于你有理性而它们没有,你要以一种大方和慷慨的精神对待它们。而对于人来说,由于他们有理性,你要以一种友爱的精神对待他们。在所有的场合都要祷告神灵,不要困窘于你将花多长时间做这事,因为即使如此化去三小时也是足够的。

    24、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和他的马夫被死亡带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他们或者是被收入宇宙的同一生殖本原,或者同样地消散为原子。

    25、考虑一下在一段不可划分的时间里,有多少关系到身体和灵魂的事情对我们每一个人发生,那么你就不要奇怪,在同样的时间里,有更多甚至所有的事物都在那既是一又是全的、我们称之为宇宙的东西中产生和存在。

    26、如果有人向你提出这个问题,”安东尼”这个名字是怎样写呢?你将不耐烦地说出每一字母么?而如果他们变得愤怒,你也对他们愤怒吗?你不镇定地继续一个个说出每一个字母么?那么在生活中也正是这样,也要记住每一义务都是由某些部分组成的。遵循它们就是你的义务,不要烦恼和生气地对待那些生你气的人,继续走你的路,完成摆在你前面的工作。

    27、不允许人们努力追求那些在他们看来是适合他们本性的和有利的事物,是多么残忍啊!但当你因他们行恶而烦恼时,还是要以某种方式不允许他们做这些事。他们被推动做这些事确实是因为他们假设这些事是适合于他们本性的,是对他们有利的,然而情况不是这样。那么教育他们吧,平静地向他们展示他们的错误。

    28、死亡是感官印象的中止、是欲望系列的中断,是思想的散漫运动的停息,是对肉体服务的结束。

    29、这是一个羞愧:当你的身体还没有衰退时,你的灵魂就先在生活中衰退。

    30、注意你并不是要被造成一个凯撒,你并不是以这种染料染的,以便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使你自己保持朴素、善良、纯洁、严肃、不做作、爱正义、崇敬神灵、和善、温柔、致力于所有恰当的行为吧。不断努力地使自己成为一个哲学希望你成为的人。尊重神灵、帮助他人。生命是短暂的,这一尘世的生命只有一个果实:一个虔诚的精神和友善的行为。做任何事情都要像安东尼的一个信徒一样。记住他在符合理性的每一行为中的坚定一贯,他在所有事情上出的胸怀坦荡,他的虔诚,他面容的宁静,他的温柔,他对虚荣的鄙视,他对理解事物的努力;他如何经手每一件事情都先行仔细的考察并达到清楚的理解;他如何忍受那些不公正地责备他的人而不反过来责备他们;他从不仓促行事,不信谣言诽谤;他是一个关于方法和行为的十分精细的考察者,不对愤怒的民众让步,不胆怯,不多疑,不诡辩;在住处、眠床、衣服、食物和仆人方面,很少一点东西就能使他满足;记住他如何能够靠他节俭的一餐而支持到夜晚,甚至除了在通常的时刻之外不需要任何休息来放松一下自己,记住他在友谊中的坚定性和一致性,他如何容忍反对他意见的人的言论自由,当有人向他展示较好的事情时他获得的快乐,他的不掺任何迷信的宗教气质。要模仿所有这些品行以使你能在你最后的时刻来临时,拥有一颗和他一样好的良心。

    31、回到你清醒的感觉,唤回你自身吧;当你从睡眠中醒来,你明白那苦恼你的只是梦幻,现在在你清醒的时刻来看待这些(有关你的事)就像你曾那样看待那些(梦)一样。

    32、我是由一个小小的身体和一个灵魂构成的。所有的事物对于这小小的身体都是漠不相关的,因为它不能感觉出差别。但对于理智来说,只是那些不是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才是漠不相关的。而凡是作为它自身活动结果的事物,都是在它的力量范围之内的。然而,在这些事物中又只有那些现在所做的事是在其力量范围之内,因为对于心灵将来和过去的活动来说,甚至这些现在的事情也是漠不相关的。

    33、只要脚做脚的工作,手做手的工作,手脚的劳动绝不违反本性。所以,对于一个人来说,只要他做的是一个人的工作,他的工作也绝不违反本性。而如果这工作不违反他的本性,它对这个人来说就决非坏事。

    34、有多少快乐是被强盗、弑父者和暴君享受的啊。

    35、你没有看到手艺人是如何使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于那不谙他们手艺的人,同时又仍然坚持着他们的技艺的理性(原则)而并不忍从它离开吗?如果建筑师和医生将比人尊重他自己的理性(那是他和神灵共同的理性)更尊重他们自己的技艺的理性(原则),那不是令人奇怪吗?

    36、亚细亚、欧罗巴是宇宙的一角:所有的海洋是宇宙的一滴。阿陀斯山是宇宙的一小块,所有现存的时间是永恒中的一点。所有的事物都是微小的、变化的、会腐朽的。所有的事物都从那儿来,从宇宙的统治力量中直接产生或者作为后继物出现。因此,狮子张开的下颚,有毒的物质,所有有害的东西,像荆棘、烂泥,都是辉煌和美丽的事物的副产品。那么不要以为它们是与你尊崇的事物不同的另一种性质的事物,而是对所有事物的源泉形成一个正确的看法。

    37、那看见了现在事物的人也看见了一切,包括从亘古发生的一切事物和将要永无止境延续的一切事物,因为一切事物都属于同一系统、同一形式

    38、经常考虑宇宙中所有事物的联系和它们的相互关系。因为所有事物以某种方式都互相牵涉着,因而所有事物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亲密的,因为一事物依次在另一事物之后出现,这是由主动的运动和相互的协作以及实体的统一性造成的。

    39、要使你自己适应于命运注定要使你同它们在一起的事物,以及你注定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要爱他们,真正地,忠实地这样做。

    40、每一个器具、工具、器皿,如果它实现了它被制作的目的,那就是好的,可是制作的人并不在它那里。而在为自然组合的东西里面,制作它们的力量是存在着、停留着;因此,更宜于尊重这一力量,并且想,如果你真是按照它的意志生活和行动,那么你心中的一切也都是符合理性的。而宇宙中那些属于它的事物也都是如此合符理性的。

    41、如果你假设那不在你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对你是好的或坏的,那必然是这样:如果这样一件坏事降临于你或者你丧失了一个好的事物,那你将谴责神灵,也恨那些造成这不幸或损失的人们,或者恨那些被怀疑是其原因的人们;我们的确做了许多不义的事情,因为我们在这些事物之间做出好与坏的区别。但如果我们仅仅判断那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为好的或坏的,那就没有理由或者挑剔神灵或者对人抱一种敌意。

    42、我们都是朝着一个目标而在一起工作的,有些人具有知识和计划,而另一些人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像睡眠的人们一样。我想,那是赫拉克利特说的,他说他们在发生于宇宙的事物中是劳动者和合作者。但人们是多少勉强地合作的,甚至那些充分合作的人们,他们也会对那发生的事情和试图反对和阻挠合作的人不满,因为宇宙甚至也需要这样一些人。那么这件事仍然保留给你,即懂得你把自己放在哪种工作者之中,因为那一切事物的主宰者将肯定要正确地用你,他将派你作为使用者和那些其劳作倾向于一个目的的人的一个。但你不要使自己扮演这一角色,正像克内西帕斯所说,扮演一个戏剧中贫乏的可笑的角色。

    43、太阳承担了雨的工作,或者艾斯库累普承担了果树(大地)的工作吗?那每个星星又是怎样呢,它们是不同的,但它们不还是一起致力于同一目的吗?

    44、如果神灵对于我,对于必须发生于我的事情,都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他们的决定便是恰当的,因为即便想像一个没有远见的神都是不容易的。至于说加给我伤害,为什么他们会打算那样做呢?因为,那样做对他们,或者对作为他们特别眷顾的对象的整体,会产生什么好处呢?但假如他们对我并没有做出个别决定,他们也一定至少对整体做出了决定,在这个总的安排里依次发生的事情,我应该欣然接受,并且满足。但如果他们完全没有决定-相信这个,乃是一件犯罪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相信这个,就让我们不祭祀,也不祈祷,也不对他们发誓,也不做任何别的好像神灵在面前并且同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我们所做的事情吧-但是,假如神灵没有决定任何牵涉到我们的事情,我就能决定我自己了,就能对有用的事物加以考究了;符合于一个人自己的和社会的,就我是安东尼来说,我的城市与国家是罗马;但就我是一个人来说,我的国家就是这个世界。因此,对于这些城市有用的,对我才是有用的。

    45、无论什么事情发生于每一个人,这是为了宇宙的利益的:这可能就足够了。但你要进一步把这视为一个普遍真理,如果你这样做了,那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有用的东西也就对其他人是有用了。但是在此让”有用”这个词表示像通常说中性的东西那样的意义,也就是说既非好也非坏。

    46、正像在圆形剧场和诸如此类的地方发生的情况一样,不断地看同一件东西和千篇一律的表演使人厌倦,在整体生活中也是这样,因为所有在上、在下的事物都是同样的,从同一个地方来的,那么还要看多久呢?

    47、不断地思考,所有种类的人、所有种类的追求和所有的国家都消失了,以致你的思想甚至回溯到腓力斯逊、菲伯斯、奥里更尼安。现在把你的思想转向其他种类的人,转向那你必须退回的地方,那儿有如此多的雄辩家;如此多的高贵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如此多的以前时代的英雄,如此多的追随他们的将军,以及暴君;除此之外,还有尤多克乌斯、希帕尔克斯、阿基米德和别的具有巨大天赋、胸襟博大、热爱劳作、多才多艺和充满自信的人,甚至那些嘲弄人的短暂和速朽生命的人,如门尼帕斯及类似于他的人。当想着所有这些时考虑他们都早已化为灰尘。那么,这对他们有什么损害呢,这对那名字完全被人忘地的人们有什么损害呢?在此只有一件事有很高的价值:就是真诚和正直地度过你的一生,甚至对说谎者和不公正的人也持一种仁爱的态度。

    48、当你打算投身快乐时,想想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德性,例如某个人的,另一个人的谦虚,第三个人的慷慨,第四个人的某一别的好品质。因为当德性的榜样在与我们一起生活的人身上展示,并就其可能充分地呈现自身时,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使人快乐的了。因此我们必须把这些榜样置于我们的面前。

    49、我猜想,你不会因你体重只有这么些利特内而不是300利特内而不满。那么,也不要不满于你必定只活这么些年而不是更长时间,因为,正像你满足于分派给你的身体重量,你也满足于分派给你的时间长度。

    50、让我们努力说服他们(人们)。当正义的原则指向这条路时,要循这条路前行,即使这违背他们的意志。然如果有什么人用强力挡你的路,那么使自己进入满足和宁静,同时利用这些障碍来训练别的德性,记住你的意图是有保留的,你并不欲做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你欲望什么呢?-某种像这样的努力。-而如果你被推向的事情被完成了,你就达到了你的目的。

    51、一个热爱名声的人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那热爱快乐的人也把另一个人的行动看做是对他自己的感官有利的;但有理智的人则把他自己的行为看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

    52、对一件事不发表任何意见,使我们的灵魂不受扰乱,这是在我们力量范围之内的事情,因为事物本身并没有自然的力量形成我们的判断。

    53、使你习惯于仔细地倾听别人所说的话,尽可能地进入说话者的心灵。

    54、那对蜂群不好的东西,对蜜蜂也不是好的。

    55、如果水手辱骂舵手或病人辱骂医生,他们还会听任何别的人的意见吗,或者舵手能保证那些在船上的人的安全、医生能保证那些他所诊治的人的健康吗?

    56、有多少和我一起进入这世界的人已经离开了人世。

    57、对于黄疸病者来说,蜜尝起来是苦的;对于狂犬病患者来说,水会引起恐惧;对于孩子们来说,球是一种好东西。那么我为什么生气呢?你不认为一个错误的意见和黄疸病患者体内的胆汁或狂犬病患者体内的毒素一样有力量吗?

    58、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按照你自己的理智本性生活;没有任何违反宇宙理智本性的事情对你发生。

    59、那么人们希望讨好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是因为什么目的,通过何种行为来讨好他们呢?时间要多么迅速地覆盖一切,而且它已经覆盖了多少东西啊!

     卷七

    1、什么是恶?它是你司空见惯的。在发生一切事情的时候都把这牢记在心:它是你司空见惯的。你将在上上下下一切地方都发现同样的事情,这同样的事物填充了过去时代的历史、中间时代的历史和我们时代的历史;也充斥着现在的城市和家庭。什么新的东西: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短暂的。

    2、我们的原则怎么能死去呢?除非那符合于它们的印象(思想)熄灭。但是不断地把这些思想扇成旺盛的火焰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我对任何事情都能形成那种我应当拥有什么的意见。如果我能,我为什么要烦恼呢?那在我的心灵之外的事物跟我的心灵没有任何关系。-让这成为你的感情状态,你就能坚定地站立。恢复你的生命是在你力量范围之内,再用你过去惯常的眼光看待事物,因为你生命的恢复就在于此。

    3、无意义的展览,舞台上的表演,羊群,兽群,刀枪的训练,一根投向小狗的骨头,一点丢在鱼塘里的面包,蚂蚁的劳作和搬运,吓坏了老鼠的奔跑,纵操纵的木偶,诸如此类。那么,置身于这些事物之中而表现出一种好的幽默而非骄傲就是你的职责,无论如何要懂得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就像他忙碌的事情是有价值的一样。

    4、在谈话中你必须注意所说的话,在任何活动中你都必须观察在做什么。在一件事里胸应当直接洞察它所指向的目的,而在另一件事里你应当仔细观察事物所表示的意义。

    5、我的理智足以胜任这一工作吗?如果它胜任,那么我在这一工作中就把它作为宇宙本性给予的一个工具来使用。但如果它不胜任,那么,我或者放弃这一工作,把它让给能够较好地做它的人来做(除非有某种理由使我不应这样做);或者我尽可能好地做它,接受这样一个人的帮助-他能借助于我的支配原则做现在是恰当并对公共利益有用的事。因为无论是我做的事还是我能和另一个人做的事,都应当仅仅指向那对社会有用和适合于社会的事。

    6、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后被人遗忘了,又有多少人在称颂别人的威名之后亦与世长辞。

    7、不要因被人帮助而感到羞愧,因为像一个战士在攻占城池中一样履行职责正是你的职分。那么,如果因为瘸拐你不能自个儿走上战场,而靠另一个人的帮助你却可能时怎么办呢?

    8、不要让将来的事困扰你,因为如果那是必然要发生的话,你将带着你现在对待当前事物的同样理性走向它们。

    9、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联结的,这一纽带是神圣的,几乎没有一个事物与任一别的事物没有联系。因为事物都是合作的,它们结合起来形成同一宇宙(秩序)。因为,有一个由所有事物组成的宇宙,有一个遍及所有事物的神,有一个实体,一种法,一个对所有有理智的动物都是共同的理性,一个真理,如果也确实有一种所有来自同一根源,分享同一理性运动的尽善尽美的话。

    10、一切质料的东西不久就要消失于作为整体的实体之中,一切形式(原因)的东西也很快要回到宇宙的理性之中,对一切事物的记忆也很快要在时间中淹没。

    11、对于理性的动物来说,依据本性和依据理智是一回事。

    12、使你直立,否则就被扶直。

    13、正像在那些物体中各个成分是统一体一样,各个分散的理性存在也是统而为一,因为他们是为了一种合作而构成的。如果你经常对自己说我是理性存在体系中的一个成员(member),那么你将更清楚地察觉这一点。但如果你说是一个部分(part),你就还没有从心里热爱人们;你就还没有从仁爱本身中得到欢乐;你行善就还是仅仅作为一件合宜的事情来做,而尚未把它看成也是对你自己行善。

    14、让那要从外部降临的事情落在那可以感觉这降临效果的部分吧。因为如果那些感觉得到的部分愿意,它们将要抱怨,但是,除非我认为发生的事情是一种恶,我不会受到伤害。而不这样认为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

    15、不管任何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必须还是善,正像黄金、绿宝石或紫袍总是这样说:无论一个人做什么或说什么,我一定还是绿宝石,保持着我的色彩。

    16、支配的能力并不打扰自身,我的意思是:不吓唬自己或造成自身痛苦。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人能吓唬它或使它痛苦,让他这样做吧。因为这一能力本身并不会被它自己的意见带向这条道路。如果身体能够,让它自己照顾自己不受苦吧,如果它受苦,就让它表现出来吧。而这容易受到恐吓和痛苦的灵魂本身,完全有力量对这些事形成一种意见的灵魂,将不受任何苦,因为它将不会偏向这样一种判断。指导的原则本身除了需要自己之外,再不要任何东西,所以它是免除了打扰,不受阻碍的,只要它不扰乱和阻碍自己。

    17、eudaemonia(幸福)是一个好神(daemon),或一个好事物。那么正在做什么呢?哦,幻想吗?当你来时,我以神灵之外恳求你,离去吧,因为我不要幻想。但你是按你的老办法来的,我不生你的气,而只是要你离去。

    18、有人害怕变化吗?但没有变化什么东西能发生呢?又怎么能使宇宙本性更愉悦或对它更适合呢?木柴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洗澡吗?食物不经历一种变化你能得到营养吗?没有变化其他任何有用的东西能够形成吗?你没有看到对于你来说,就像对于宇宙本性来说一样是需要变化的吗?

    19、所有物体被带着通过宇宙的实体,就像通过一道急流,它们按其本性与整体相统一和合作,就像我们身体的各部分的统一与合作一样。时间已经吞没了多少个克里西普,多少个苏格拉底,多少个埃庇克太德?让你以同样的思想来看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吧。

    20、只有一件事苦恼我,就是惟恐自己做出人的结构不允许的事情,或者是以它不允许的方式做出,或者是在它不允许做的时候做出。

    21、你忘记所有东西的时刻已经临近,你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也已经临近。

    22、爱甚至于那些做错事的人,是人特有的性质。如果当他们做错事时你想到他们是你的同胞,这种情况就发生了,他们是因为无知和不自觉而做错事的,你们都不久就要死去,特别是,做错事者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没有使你的自我支配能力变得比以前要坏。

    23、在宇宙实体之外的宇宙本性,就仿佛实体是蜡,现在塑一匹马,当它打破马时,它用这质料造一棵树,然后是一个人,然后又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每个都只存在一个很短的时间。而对于容器来说,被打破对它并不是什么苦事,正像它的被聚合对它也不是什么苦事一样。

    24、蹙眉苦愁的神态是不自然的,如果经常这样,其结果是所有的美丽清秀都消散了,最后是荡然无存以致完全不可能再恢复。试着从这一事实得出它是违反理性的结论吧。因为如果甚至对做了错事的知觉都将消失,还有什么理性会继续存在呢?

    25、支配着整体的理性不久将改变你见到的所有事物,而别的事物将从它们的实体中产生,这些事物又再被另一些事物取代,依此进行,世界就可以永远是新的。

    26、当一个人对你做了什么错事时,马上考虑他是抱一种什么善恶观做了这些错事。因为当你明白了他的善恶观,你将怜悯他,即不奇怪也不生气。因为或者你自己会想与他做的相同的事是善,或者认为另一件同样性质的事是善的,那么宽恕他就是你的义务。但如果你不认为这样的事情是善的或恶的,你将更愿意好好地对待那在错误中的人。

    27、不要老想着你没有的和已有的东西,而要想着你认为最好的东西,然后思考如果你还未拥有它们,要多么热切地追求它们。同时无论如何要注意,你还没有如此喜爱它们以致使自己习惯于十分尊重它们,这样使你在没有得到它们时就感到烦恼不安。

    28、退回自身。那支配的理性原则有这一本性,当它做正当的事时就满足于自身,这样就保证了宁静。

    29、驱散幻想。不要受它们的牵引。把自己限制在当前。好好地理解对你或是对别人发生的事情,把每一物体划分为原因的(形式的)和质料的。想着你最后的时刻。让一个人所做的错事停留在原处。

    30、你要注意所说的话。让你的理解进入正在做的事和做这些事的人的内部。

    31、用朴实、谦虚以及对与德和恶无关的事物的冷淡来装饰你自己。热爱人类。追随神灵。诗人说,法统治着一切,-记住法统治着一切就足够了。

    32、关于死亡:它不是一种消散,就是一种化为原子的分解,或者虚无,它或者是毁灭,或者是改变。

    33、关于痛苦:那不可忍受的痛苦夺去我们的生命,而那长期持续的痛期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心灵通过隐入自身而保持着它自己的宁静,支配的能力并不因此变坏。至于被痛苦损害的(身体)部分,如果它们能够,就让它们表示对痛苦的意见吧。

    34、关于名声:注意那些追求名声的人的同内心,观察他们是什么人,他们避开什么事物,他们追求什么事物。想想那积聚起来的沙堆掩埋了以前的沙,所以在生命中也是先去的事物迅速被后来的事物掩盖。

    35、引自柏拉图:那种有崇高心灵并观照全部时间和整体的人,你想他会认为人的生命是一种伟大的东西吗?那是不可能的,他说。-那么这样一个心灵也不会把死看做是恶,肯定不会。

    36、引自安提斯坦尼:国王的命运就是行善事而遭恶誉。

    37、对于面容来说,当心灵发布命令时,它只服从自己,只调节和定自己,这是一件坏事,而对于心灵来说,它不由自己来调节和镇定,也是一件坏事。

    38、因事物而使我们自己烦恼是不对的,因为它们与你漠不相关。

    39、面向不朽的神将使我们欢愉。

    40、生命必须像成熟的麦穗一样收割,一个人诞生,另一个人赴死。

    41、如果神灵不关心我和我的孩子,这样做自然有它的道理。

    42、因为善与我同在,正义与我同在。

    43、不要加入别人的哭泣,不要有太强烈的感情。

    44、引自柏拉图:但是我将给这个人一个满意的回答,这就是:你说得不好,如果你认为一个对所有事情都擅长的人应当计算生或死的可能性,而不是宁愿在他所有做的事情中仅仅注意他是否做得正当,是否做的是一个善良人的工作。

    45、雅典人啊,因为这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无论置身于什么地方,都认为那是对他最好的地方,或者是由一个主宰者将他放置的地方。在我看来,他应当逗留在那儿,顺从这偶然,面对他应得的卑贱的职分,不盘算死或任何别的事情。

    46、我的好朋友,且想想那高贵的和善的事情是不是某种与拯救和得救不同的事情;因为对一个生活这么长或那么长一段时间的人、至少是一个真正的人来说,考虑一下,是否这不是一件脱离这种思想的事情:那儿一定不存在对生命的任何爱恋,但关于这些事情,一个人必须把它们托付给神,并相信命运女神所说的,没有谁能逃脱自己的命运,接着要探究的是:他如何才能最好地度过他必须度过的这一段时间。

    47、环视星球的运动,仿佛你是和它们一起运行,不断地考虑元素的嬗递变化,因为这种思想将濯去尘世生命的污秽。

    48、这是柏拉图的一个很好的说法:谈论人们的人,也应当以仿佛是从某个更高的地方俯视的方式来观察世事,应当从人们的聚集、军事、农业劳动、婚姻、谈判、生死、法庭的吵闹、不毛之地、各种野蛮民族、饮宴、哀恸、市场、各种事情的混合和各个国家的有秩序的联合来看待他们。

    49、想想过去,政治霸权的如此巨变。你也可以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因为它们肯定是形式相似的,它们不可能偏离现在发生的事物的秩序轨道,因此思考四十年的人类生活就跟思考一万年的人类生活一样。因为你怎么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呢?

    50、那从地里生长的东西要回到地里,而那从神圣的种子诞生的,也将回到天国。这要末是原子的相互结合的分解;要末是无知觉的元素的一种类似的消散。

    51、带着食物、酒和狡猾的魔术,蹑步通过狭道想逃脱一死,而天国送出来的微风,我们必须忍受,无抱怨地忙碌。

    52、一个人可能更善于摔倒他的对手,可是他不是更友善、更谦虚;他没有得到更好的训练来对付所有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更慎重地对待他邻人的过错。

    53、在任何工作都能按照符合于神和人的理性做出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害怕,因为我们能够通过按我们的结构成功并继续进行的活动而使自己得益,而在这种地方,无疑不会有任何伤害。

    54、在任何场合的时候,这些都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的:虔诚地默认你现在的条件;公正地对待你周围的人;努力地完善你现在的思想技艺,未经好好考察不让任何东西潜入思想之中。

    55、你不要环顾四周以发现别人的指导原则,而要直接注意那引导你的本性,注意那通过对你发生的事而表现的宇宙的本性和通过必须由你做的行为而表现的你的本性。而每一在都应当做合乎它的结构的事情,所有别的事物都是为了理性存在物而被构成的,在无理性的事物中低等事物是为了高等事物而存在的,但理性动物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

    那么在人的结构中首要的原则就是友爱的原则。其次是不要屈服于身体的引诱。因为身体只是有理性者和理智活动确定自己范围的特殊场所;不要被感官或嗜欲的运动压倒,因为这两者都是动物的,而理智活动却要取得一种至高无上性,不允许自己被其他运动所凌驾。保持健全的理性,因为它天生是为了运用所有事物而形成的。在理性结构中的第三件事是:摆脱错误和欺骗。那么紧紧把握这些原则的支配能力正直地行进,它就能得到属它所有的。

    56、想到你是要死的,要在当前的某个时刻结束你的生命,那么按照本性度过留给你的时日。

    57、热爱那仅仅发生于你的事情,仅仅为你纺的命运之线,因为,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于你呢?

    58、面对发生的一切事情,回忆一下这样一些人,同样的事也曾对他们发生,他们曾是多么烦恼啊,把这些事情看做奇怪的、不满于它们,而现在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无处可寻。那么你为什么愿意以同样的方式行动呢?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与本性相歧异的焦虑留那些引起它们并被它们推动的人呢?你为什么不完全专注于利用对你发生的事物的正确方式呢?因为那样你将好好地利用它们,它们将给你的工作提供质料。仅仅倾听自身,在你做的一切行为中都决心做一个好人,记住……

    59、观照内心。善的源泉是在内心,如果你挖掘,它将汩汩地涌出。

    60、身体应当是简洁的,无论在活动中还是姿态上都不表现出杂乱无章。因为心灵通过脸容表现的理智和合宜,也应当体现在整个身体之中。但所有这些事情都应当毫不矫揉造作地去做。

    61、在这方面,生活的艺术更像角斗士的艺术而不是舞蹈者的艺术:即它应当坚定地站立,准备着对付突如其来的进攻。

    62、总是观察那些你希望得到他们嘉许的人,看看他们拥有什么样的支配原则。因为那样你将不会谴责那些不由自主地冒犯你的人,你也不会想要得到他们的嘉许,只要你看清了他们的意见和口味的根源。

    63、哲学家说,每一灵魂都不由自主地偏离真理,因而也同样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义、节制、仁爱和诸如此类的品质。总是把这牢记在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这样你就将对所有人更和蔼。

    64、在任何痛苦中都让这一思想出现,即在这痛苦中并没有耻辱,它并不使支配的理智变坏,因为就理智是理性或社会的而言,它并不损害理智。的确,在很痛苦的时候也可以让伊壁鸠鲁的这些话来帮助你:痛苦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只要你记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像中增加什么东西给它,也记住这一点,我们并没有觉察,我们把许多使我们不惬意的事情也感觉为痛苦,像十分瞌睡、燥热和失去胃口。然后当你不满于这些事情时,你就对自己说,我是在遭受痛苦。

    65、注意,对薄情寡义的人,不要像他们感觉别人那样感觉他们。

    66、我们怎么知道泰拉格斯在品格上不如苏格拉底优越呢?因为仅下面这些还是不够的:苏格拉底有一更高贵的死;更巧妙地与智者辩论;更能忍耐寒冷的冬夜;当他被命令去逮捕萨拉米的莱昂时,他认为拒绝是更高尚的;他昂首阔步地在街上走过-虽然这一事实人们很可能怀疑其真实性。此外我们还应当探究:苏格拉底拥有一颗什么样的灵魂,是否他能够满足于公正地对待人和虔诚地对待神,不无益地为人们的犯罪苦恼,同时也不使自己屈服于任何人的无知,不把从宇宙降临于他的任何事情看做是奇怪的,不把它作为不可忍受的东西,不允许他的理智与可怜的肉体的爱好发生共鸣。

    67、自然并没有如此混合你的理智与身体结构,以致不容许你有确定自身的力量和使你自己的一切服从你支配的力量;因为成为一个神圣的人却不被人如此承认是很有可能的。要总是把这牢记在心:过一种幸福生活所需要的东西确实是很少的。不要因为你无望变成一个自然知识领域中的辩证家和能手,就放弃成为一个自由、谦虚、友善和遵从神的人的希望。

    68、在心灵的最大宁静中免除所有压力而生活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尽其所欲地叫喊着反对你;即使野兽把裹着你的这一捏制的皮囊的各个撕成碎片。因为置身于所有阻碍物中的心灵,是在宁静中、在对所有周围的事物的一种正确的判断中,在对提交给它的物体的一种径直运用中坚持自己以致这判断可以对落入它的视线的事物说:你确实存在(是一实体),然而在人们的意见中你可以呈现为另一种不同的模样;这运用也将对落入它手的事物说:你是我正在追求的事物,因为对于我来说,那出现的事物始终是可以用于理智的和政治的德性的质料,一句话,是可以用于那属于人或神的艺术训练的。因为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与神或者与人有一种联系,决不是新的和难于把握的,而是有用的和方便的工作材料。

    69、道德品格的完善在于,把每一天都作为最后一天度过,既不对刺激做出猛烈的反应,也不麻木不仁或者表现虚伪。

    70、不朽的神是不烦恼的,因为他们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必须不断地忍受这样的人们,忍受他们中的许多恶人,此外,神也从各个方面关心他们。但是,作为注定很快要死去的人,你就厌倦了忍受恶人吗,而且当你是他们中的一个时也是这样?

    71、对一个人来说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不从他自己的恶逃开-这的确是可能的;他竟要从别人的恶逃开-而这是不可能的。

    72、无论哪种理性和政治(社会)的能力发现(自己)不是理智的也不是社会的,它就恰当地判断(自己)是低于自身的。

    73、当你做了一件好的事情,另一个人由此得益,你为什么要像傻瓜一样寻求除此之外的第三件事-得到做了一件善行的名声或获得一种回报呢?

    74、无人厌倦收到有用的东西。而按照本性行动是有用的。那么就不要厌倦通过别人做这些事而收到有用的东西吧。

    75、大全的本性运动着产生宇宙。而现在发生的一切事物或者是作为结果、或者是作为连续出现的,甚或那宇宙支配力量本身的运动所指向的主要事物也不受理性原则的支配。如果记住这一点,将使你在很多事情中更为宁静。

     卷八

    1、这一反思也有助于消除对于虚名的欲望,即像一个哲学家一样度过你的整个一生,或至少度过你从青年以后的生活,这已不再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了;你和许多别的人都很明白你是远离哲学的。然后你落入了纷乱无序,以致你得到一个哲学家的名声不再是容易的了,你的生活计划也不符合它。那么如果你真正看清了问题的所在,就驱开这一想法吧。你管别人是怎样看你呢,只要你将以你的本性所欲的这种方式度过你的余生你就是满足的。那么注意你的本性意欲什么,不要让任何别的东西使你分心,因为你有过许多流浪的经验却在哪儿都没有找到幸福:在三段法中没有,在财富中没有,在名声中没有,在享乐中没有,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幸福。那么幸福在哪里?就在于做人的本性所要求的事情。那么一个人将怎样做它呢?如果他拥有作为他的爱好和行为之来源的原则。什么原则呢?那些有关善恶的原则:即深信没有什么东西于人是好的-如果它不使人公正、节制、勇敢和自由;没有什么东西对人是坏的-如果它不使人沾染与前述品质相反的品质。

    2、在采取每一个行动时都问自己,它是怎样联系于我呢?我以后将后悔做这事么?还一点点时间我就要死,所有的都要逝去。如果我现在做的事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的工作,一个合社会的人的工作,一个处在与神同样的法之下的人的工作,那么我还更有何求呢?

    3、亚历山大、盖耶斯和庞培与第欧根尼、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比较起来是什么人呢?由于他们熟悉事物,熟知他们的原因(形式)、他们的质料,这些人的支配原则都是同样的。但在后者看来,他们必须照管多少事物,他们是多少事情的奴隶啊!

    4、考虑一下,人们无论如何也要做同样的事情,即使你将勃然大怒。

    5、主要的事情在于:不要被打扰,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是合乎宇宙本性的,很快你就将化为乌有,再也无处可寻,就像赫德里安、奥古斯都那样。其次要聚精会神地注意你的事情,同时记住做一个好人是你的义务,无论人的本性要求什么,做所要求的事而不要搁置;说你看来是最恰当的话,只是要以一种好的气质、以谦虚和毫不虚伪的态度说出来。

    6、宇宙的本性有这一工作要做,即把这个地方的事物移到那个地方,改变它们,把它们从此带到彼处。所有事物都是变化的,但我们没有必要害怕任何新的东西。所有的事物都是我们熟悉的,而对这些事物的分配也保持着同样。

    7、每一本性当它在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时都是满足于自身的,当一个理性的本性在其思想中不同意任何错误的或不确定的东西时;当它使自己的活动仅仅指向有益于社会的行为时;当它把它的欲望和厌恶限制在那属于自己力量范围之内的事物上时;当它满足于那普遍本性分派给它的一切事物时,我们就说一个理性的本性循自己的路行进得很好。因为每一特殊本性都是这一共同本性的一部分,正像叶子的本性是这一植物本性的一部分一样,但在植物那里,叶子的本性则是这样一种本性的一部分,这种本性不易受到阻碍,是理智和公正的,因为它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平等地给予一切事物以时间、实体、原因(形式)、活动和事件。但我们的考察并不是要发现,任何一个事物和任一别的的个别事物相比较在所有方面都是平等的,而是要把结为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与组成另一个事物的所有部分相比较。

    8、你没有闲空或能力阅读,但是你有闲空或能力防止傲慢,你有闲空超越快乐和痛苦,你有闲空超越对虚名的热爱,不要烦恼于愚蠢和忘恩负义的人们,甚至不要理会他们。

    9、不要让任何人再听到你对宫廷生活或对你自己生活的不满。

    10、后悔是一种因为忽视了某件有用的事情而作的自我斥责,而那善的东西必定也是有用的,完善的人应当追求它。但完善的人没有一个会后悔拒绝了感官的快乐。这样快乐就既非善的亦非有用的。

    11、一个事物,它自身是什么,自身的结构是什么?它的实体和原料是什么?它的原因的本性(或形式)又是什么?它在这世界上正做什么?它要继续存在多久?

    12、当你不情愿地从眠床上起来时,记住这是按照你的结构和人的本性去从事社会活动,而睡眠却是对无理智的动物也是同样的。但那以每个个体的本性为据的东西,也是更特殊地属他自己的东西,是更适合于他的本性的,也确实更能带来愉悦。

    13、如果可能的话,不断地对灵魂收到的每一印象应用物理学、伦理学和辩证的原则。

    14、无论你遇见什么人,径直对自己说:这个人对善恶持什么意见?因为,如果他对苦乐及其原因,对荣辱、生死持这样那样的意见,那么他做出这样那样的行为,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值得奇怪和不可解的地方了,我将在心里牢记他是不能不这样做的。

    15、记住:正像对无花果树结出了无花果感到大惊小怪是一种羞愧一样,对这世界产生了本来就是它产物的事物大惊小怪也是一种羞愧,对于医生来说,如果他对一个人患了热病大惊小怪;或者一个舵手对风向不遂人意大惊小怪,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羞愧。

    16、记住:改变你的意见,追随纠正你缺点的人,这跟要坚持你的错误一样,是和自由一致的。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活动,这活动是根据你自己的运动和判断,也的确是根据你自己的理解力做出的。

    17、如果一件事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为什么不做它呢?但如果它是在另一个人的力量范围之内,你责怪谁呢?责怪原子(偶然)抑或神灵?不论怪谁都是愚蠢的。你决不要责怪任何人。因为如果你能够,就去改变那原因;但如果你不能够,那至少去改正事物本身;而如果连这你也做不到,那你不满有什么用呢?因为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带有某种目的做出的。

    18、那死去的东西并不落到宇宙之外。如果它逗留在这里,它也在这儿改变,被分解为恰当的部分-即宇宙的元素和你自身的元素。它们也在变化,且不发牢骚。

    19、一切事物存在都有某种目的,如一匹马、一棵葡萄树。那你为什么奇怪呢?甚至太阳也要说,我存在是有某种目的的,其余的神灵也要同样说。那么你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呢?为了享受快乐吗?看看常识是否允许这样说。

    20、自然在每一事物结尾时对它的关心不亚于在其开始或中途对它的关心,就像往上投球的人一样。那么对于球来说,被投上去对它有什么好处呢?而开始落下甚或落下地对它又有什么损害呢?对于一个气泡来说,形成对它有什么好处,爆裂对它又有什么坏处呢?同样的也适用于一道闪电。

    21、深入地审视身体,看看它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事物,当它变老时,它变成什么样的事物,当它生病时,它又变成什么样的事物。

    赞颂者和被赞颂者,记忆者和被记忆者的生命都是短暂的;所有这些活动都发生在这世界的一部分的一个小角落里,甚至在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意见一致,不,不是任何人都和他自己在一起的。整个地球也只是一个点。

    22、注意你面前的东西,看它是一个意见还是一个行为或者一句话语。你正直地忍受这一事,因为它宁愿它明天变成好事而不是今天就是好事。

    23、我在做什么事情呢?我做有关人类善的事情。有什么事对我发生吗?我接受它,把它归于神灵-所有事物的根源,所有发生的事物都是从它们那儿获得的。

    24、当洗澡时你看到这样的东西-油腻、汗垢、肮脏、污秽的水,所有的东西都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生命的每一部分和一切事物都是如此。

    25、柳西那看见维勒斯死了,然后柳西那死了;西孔德看见马克西默斯死了,然后西孔德死了;埃皮梯恩查努斯看见戴奥梯莫斯死了,然后埃皮梯恩查怒斯死了;安东尼看见福斯蒂娜死了,然后安东尼死了。这就是一切。塞勒尔看见赫德里安死了,然后塞勒尔死了。那些机智颖悟的人,或者预言家或者趾高气扬的人,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比方说这些机敏的人:查拉克斯、柏拉图主义者、迪米特里厄斯,还有尤德蒙及别的类似于他们的人。所有的人都是朝生幕死,早已辞世。有一些人的确甚至被人马上忘记,还有一些人变成了传说中的英雄,再一些人甚至从传说中也消失了。那么记住这一点:你,这一小小的混合物,也必定要或者是争解,或者是停止呼吸,或者被移到其他地方。

    26、一个人做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对他就是满足。那么适合于一个人做的工作就是:仁爱地对待他的同类,轻视感官的活动,对似可信的现象形成一种正当的判断,对宇宙的本性和发生于它之中的事物做一概观。

    27、在你和别的事物之间有三种联系:一种是与环绕你的物体的联系;一种是与所有事物所由产生的神圣原因的联系;一种是与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的联系。

    28、痛苦或者对身体是一个恶(那就让身体表示它的想法吧),或者对灵魂是一个恶;但是,灵魂坚持它自己的安宁和平静,不把痛苦想做作一种恶,这是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每一判断、活动、欲望和厌恶都是发生在内心,而任何恶都不能上升得如此高。

    29、通过常常这样对自己说而清除你的幻觉:不让任何恶、任何欲望或纷扰进入我的灵魂,现在这是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而通过观察所有事情我看见了它们的本性是什么,我运用每一事物都是根据其价值。-牢记这一来自你的本性的力量。

    30、不仅在元老院中,而且对任何一个人都要恰当地说话,不矫揉造作,言词简明扼要。

    31、奥古斯都的宫廷、妻子、女儿、后代、祖先、姐妹、厄格里珀、亲属、心腹、朋友、阿雷夫斯、米西纳斯、医生和祭司,整个宫廷里的人都死去了。然后再看其他的,不是考虑一个单独的人的死,而是整个家族的死,像庞培的家族,那是铭刻在坟墓上的-他的家族的最后一个。然后考虑那些在他们之前的人对他们可能撇下的后代的苦恼,然后必然有某个人成为最后一个。在此再考虑一整个家族的死。

    32、在每一活动中都好好地使你的生活井然有序是你的义务,如果每一活动都尽其可能地履地这一义务,那么就满足吧,无人能够阻止你,使你的每一活动不履行其义务。-但某一外部的事物可能挡路。-没有什么能阻挡那正当、清醒和慎重的活动。-但也许某一别的积极力量将受阻碍。-好,但通过默认阻碍和通过满足于把你的努力转到那被允许的事情上去,另一个行动机会又会代替那受阻的活动而直接摆到你面前,它也是一个适应于我们刚才说的那一秩序的行动机会。

    33、毫不炫耀地接受财富和繁荣,同时又随时准备放弃。

    34、如果你曾见过一只手被切断,或一只脚、一个头,如果你看见离开了身体的其他部分躺在那儿,那么,那不满于发生的事的人就是这样就其所能地使自己变成这样,使自己脱离他人,或做出反社会的事情来。假设你已使自己从这一自然的统一离开-因为你天生就被造成为它的一个部分,而现在却切断了与它的联系-在此却还是有一好的办法,即再统一起来还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神没有把这一能力,即在自身被分离和切开以后,又重新统一到一起的能力,许给其他动物。但考虑一下神弘扬人的善意,他把这放到人的力量范围之内:即不会完全同宇宙分开;而当他被他离时,神允许他回来,重新统一,占据他作为一个部分的地位。

    35、由于宇宙的本性给了每一理性存在以它拥有的所有别的力量,所以我们也从此得到了这一力量。因为正像宇宙本性在其预定的地方转变和安排一切阻碍和反对它的事物,使这类事物成为它自身的一部分一样,理性动物也能使每一障碍成为他自己的质料,利用它达到他可能已设计好的目的。

    36、不要通过想你的整个一生来打扰你。不要让你的思想涉及那你可能预期将落于你的所有苦恼,而是在每个场合都问自己,在这种场合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东西和不能过去的东西?因为你将会羞于承认。其次记住将来或过去都不会使你痛苦,而只有现在会使你痛苦。而如果你只是限制它,这种痛苦将缩小到一点点;如果甚至连这也不能抵住,那就叱责你的心灵吧。

    37、潘瑟或帕加穆斯现在还坐在维勒斯的陵墓之侧吗?乔内阿斯或戴奥梯莫斯现在还坐在赫德里它的陵墓之侧吗?那将是荒唐的。好,假如他们还坐在那儿,死者又能意识到吗?如果死者意识到,他们会感到高兴吗?如果他们感到高兴,那又能使他们永远不死吗?这些人也要先变成老翁老妪然后死去,这不是命运的秩序么?那么这些死者之后的人做什么呢?所有的人都要走上这一条道路。

    38、哲学家说,如果你能敏锐地观察,就能明智地调查和判断。

    39、在理性动物的结构中我看不到任何与正义相反的德性,而是看到一种与热爱快乐相反的德性,那就是节制。

    40、如果你驱除你的关于看来给你痛苦的事物的意见,你的自我将得到完全的保障。-那这一自我是什么呢?-是理性。-但我并不是理性。-那就这样吧,让理性本身不要烦扰自己。但如果你的其他部分受苦,就让它表示它对自己的意见吧。

    41、感觉障碍对动物本性是一种恶。运动(欲望)的障碍对动物本性同样是一种恶。某些别的东西对植物的结构同样也是一种阻碍和一种恶。所以,理解力的障碍对理智的本性来说也是一种恶。那么把所有这些道理用于你自身。痛苦或感官快乐影响你么?感官将要注意它。-在你致力于一个目标时有什么东西阻碍你么?如果你的确在做出这种绝对的努力(无条件或无保留的努力),那么肯定这一障碍对被考虑为是一个理性动物的你是一种恶。但如果你考虑一下事物的通常过程,你还是没有被伤害甚或被阻碍。无论如何,对于理解力是适合的事物,是任何他人都不能阻挠的,因为无论火、铁、暴君、辱骂都接触不到它。当它被造成为一个球体,它就继续是一个球体。

    42、说我给了自己痛苦是不合适的,因为我甚至对别人也没有有意造成痛苦。

    43、不同的事物使不同的人欢乐,我的欢乐则是使支配能力健全同时又不脱离任何人或对人们发生的任何事情,而只是以欢迎的眼光看待和接受一切,根据其价值运用每一事物。

    44、注意你要对自己保证这一现在的时刻,因为那些宁愿追求死后名声的人没有想到:后来的人们将跟那些现在他们不记得了的人一样,两者都是有死的。那么以后这些人对你是否说这种或那种话,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45、带我去你将要去的地方吧,因为在那儿我将使我心中神圣的部分保持宁静,换言之,如果它能按照它恰当的结构感觉和行动,它将是满足的。我的灵魂为什么要变得比过去不幸、恶劣、沮丧、自大、畏缩和恐惧呢?这种变化难道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吗?你能为它找到这种充足的理由吗?

    46、你没有什么不属人的事情能够从人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头公牛本性的事情从一头公牛发生;没有什么不合符一棵葡萄树本性的事情从一棵葡萄树发生;没有什么不适合于一块石头的事情从一块石头发生。那么如果从每一事物发生的事情都是平常和自然的,你为什么要抱怨呢?因为共同的本性带来的事情,没有不是由你所生的。

    47、如果你因什么外在的事物而感到痛苦,打扰你的不是这一事物,而是你自己对它的判断。而现在清除这一判断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但如果在你自己的意向里有什么东西给你痛苦,那么谁阻止你改正你的意见呢?即使你是因为没有做某件光觉得是正当的事情而感到痛苦,你为什么不宁可去做这件事而不要抱怨呢?-但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横亘在前吗?-那么不要为此悲哀,因为不做这件事的原因是不以你为转移的。-但如果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活着就是无价值的呢?-那么就满意地放弃你的生命吧,正像那充分活动过的人死去一样,也对作为障碍的事物感到欢喜。

    48、记住:你的支配部分是不可征服的,如果它不做任何非它所愿的事情,即使它是出于纯粹的顽而进行抵制的,那么当它自我镇定时,它也是满足于自身的。但是,如果它通过理性和审慎的援助形成对事物的一种判断时,它又将怎样呢?所以,那摆脱了激情的心灵就是一座堡垒,因为人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而不知道这一点的人就是一个无知的人,知道这一点却不飞向这一庇护所的人则是不幸的人。

    49、除了最初的现象所报告的,不要再对自己说什么,假设有人报告你说某个人说你的坏话,这个消息被报告了,但你并没有受到损害,并没有你受到损害的报告。我看到我的孩子生病了,我看到了,但我并没有看到他是在危险之中。如此始终听从最初的现象,不从内心对你增加任何东西,那么就没有什么对你发生了。或宁可像一个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人一样增加某种东西。

    50、这只黄瓜是苦的。-那就扔掉它。-道路上有荆棘。-那就避开它。这就够了。不要再增加什么,问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啊?因为你将被一个熟悉自然的人嘲笑,正确像如果你在木匠和鞋匠的铺子里因发现刨花和碎料而挑剔他们时遭到他们嘲笑一样。但他们还是有投放这些刨花和碎料的地方,而宇宙的本性却没有这外部的空地,但她的艺术中最奇妙的部分就在于虽然她限定了自身,从这些东西中重新创造出新的同样东西,以致她不需要任何从外面来的实体,也不需要一个她可以投放腐烂东西的地方。怕以她是满足于她自己的空间、她自己的质料和她自己的艺术的。

    51、你的行动不要迟缓呆滞,你的谈话不要缺乏条理,你的思想不要漫无秩序,不要让你的灵魂产生内部的争纭和向外的迸发,也不要在生活中如此忙碌以致没有闲暇。

    假设人们杀死你,把你切为碎片,诅咒你。那么这些事情怎么能阻止你的心灵保持纯净、明智、清醒和公正呢?例如,如果一个人站在一泓清澈纯净的泉边诅咒它,这清泉决不会停止冒出可饮用的泉水,如果这个人竟然把泥土或垃圾投入其中,清泉也将迅速地冲散它们,洗涤它们,而不会遭到污染。那么作为拥有一种永恒的泉水而不仅仅是一口井的你将怎样呢?要每时每刻地塑造你自己,达到与满足、朴素和谦虚结为一体的自由。

    52、那不知道世界是什么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那不知道世界为什么目的存在的人,也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不知道世界是什么。而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人甚至不能说他自己是为什么目的而存在的。那么你怎样想那避免或寻求喝彩和称赞的人呢,怎样想那此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或他们是谁的人们呢?

    53、你希望得到一个每小时谴责他自己三次的人的赞扬吗?你希望取悦于一个对自己也感到不悦的人吗?一个后悔他做过的几乎一切事情的人会对自己感到欣悦吗?

    54、不要再仅仅让你的呼吸和围绕着你的空气和谐一致,现在还要让你的理智也和那包括所有事物的理智和谐一致。因为理智力对于愿意利用它的人来说,就跟大气对于能够呼吸它的人一样,也是分布于所有部分和浸淫于所有事物的。

    55、一般来说,恶全然不损害到宇宙,特别是,一个人的恶并不损害到另一个人。它仅仅损害这样的人-即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拥有摆脱恶的力量的人。

    56、我的邻人的自由意志对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来说,正像他可悦的呼吸和肉体一样于我是漠不相关的。因为虽然我们是被专门造出来互相合作的,我们每个人的支配力还是有着自己的活动空间,因为否则的话我的邻人的恶就会损害到我了,而神并没有如此意欲以致我们的不幸也可以互相影响。

    57、阳光看来在照射下来,它的确是分布到所有方向,但它并不是流溢。因为这种分布是扩展:因为它的光线就叫做扩展,因为它们是被扩展的。如果一个人注意阳光通过一个狭口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他就可以判断出一条光线是一种什么事物,因为它笔直地伸展,当它遇到任何挡住它去路和切断空气的固体时,它可以说是被隔开了,但是光仍然在那里保持着稳定,并不滑动或缩小。那么理解力也应当如此照射和分布,它不应当是一种流溢,而是一种扩展,它不应对挡住它去路的障碍做任何激烈的冲撞,同时也不畏缩,而是稳定地照亮那接受它的东西。因为一个物体不接受它的话,它就得不到光亮。

    58、害怕死亡的人或者是害怕感觉的丧失,或者是害怕一种不同的感觉。但如果你将没有感觉,你也将感觉不到损害;如果你将获得另一种感觉,你将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将不停止生命。

    59、人们是彼此为了对方而存在的,那么教导他们,容忍他们。

    60、一枝箭以这种方式运动,心灵以另一种方式运动。的确,当心灵谨慎地活动或致力于探究时,它以一条直线向其目标运动。

    61、洞察每个人的支配能力;也让所有其他的人洞察你的支配能力。

     卷九

    1、那不正当地行动的人也是在不虔诚地行动。因为既然宇宙本性为相互合作的目的造就了理性动物,要他们根据他们的应分彼此帮助,而不要相互损害,那么违反他意志的人,就显然对最高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那说谎的人也对同样的神意犯有不敬之罪,因为宇宙本性就是那存在的各种事物的本性,那存在的各种事物与所有进入存在的事物都有一种联系。此外,这一宇宙本性是名为真理的,是所有真实事物的主要原因。这样,那有意说谎的人就因为他说谎的不正当行为而犯有不敬之罪,那不自觉说谎的人就因为他与宇宙本性的矛盾,因为他通过反对世界本性而扰乱了秩序而犯有不敬之罪,由于他反对世界本性,他就把自己推到与真理对立的地位,由于他是通过这种无知而从自然中接受力量,他现在就不能辨别真伪。的确,那把快乐作为善追求,把痛苦作为恶避免的人亦是犯了不敬之罪。因为这样的人必然经常对宇宙本性不满,声称宇宙本性没有按照善人和恶人的应分分配给他们东西,因为恶人常常享受快乐,拥有产生快乐的事物,而善人却有痛苦作为他们的份额,拥有那引起痛苦的事物。此外,那害怕痛苦的人有时也将害怕那发生在世界上的某些事情,而这种害怕甚至也是一种不敬。追求快乐的人将不会戒除不义,而这显然也是不敬。至于那些宇宙本性同等地感受的事物-因为除非它是同等地感受这两种事物,否则就不会创造它们了-对于这些事物,那些愿意遵循本性的人将与之同心,也同等地地感受这两种事物。那么,由于苦乐、生死和荣辱都是宇宙本性同等利用的事物,无论谁不同等地感受它们就显然是不虔诚了。我是说宇宙本性同等地利用它们,而不是说它们同样地发生于那些在连续的系列中产生的人和那些在他们之后通过神意的某种原初运动而产生的人,这一运动按照神意从某一开端向这一事物系列运动,孕育着某些将要存在的事物原则,决定着产生存在、变化和这样一种连续系列的力量。

    2、辞别人世而从未有过说谎、虚伪、奢侈和骄傲的嗜好,是一个人最幸福的命运。然而如俗话所说,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这些事情时,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则是仅次于最好的一次旅行。而你决定顺从恶吗,还没有引导自己从这种瘟疫逃开的经验吗?因为理智力的毁灭就是一场瘟疫,比围绕着我们的大气的任何腐败和变化都更是一种瘟疫。因为那种腐败就它们是动物而言是动物的瘟疫;而这另一腐败就他们是人而言是人的瘟疫。

    3、不要蔑视死亡,而是正常地表示满意,因为这也是自然所欲的一件事情。因为像年青,变老,接近和达到成熟,长牙齿,长胡子和白发,怀孕、生子和抚养,以及所有别的你生命的季节所带来的自然活动都是这样的事物,分解消亡也不例外。那么,这就是和一个反思的人一致的:即不要轻率或不耐烦地对待或蔑视死亡,而是要把它作为自然的一个活动静候它。就像你现在等待着孩子从你妻子的子宫里娩出一样,也准备着你的灵魂脱出这一皮囊的时刻来临。但如果你也要求一种将接触到你心灵的通俗的安慰,那么通过观察你将要与之分手的物体,观察你的灵魂将不再与之同在的那些人的道德,你将变得最顺从死亡。因为,因人们的过错而发怒决不是正确的,关心他们、静静地忍受他们才是你的义务;但也要记住你并不是要从跟你持有同样原则的人们那里离去。因为如果有什么使我们转念的事情的话,这是惟一能使我欠转而依恋生命的事情:那就是允许我们跟那些持有和我们同样原则的人一起生活。而现在你看到:从那些生活在一起的人们的不和中产生的苦恼是多么大啊,以致你可以说:快来吧,死记,妈免我或许也可能迷失自己。

    4、那作恶者也是对自己行恶。那做不义之事的人也是对自己行不久,因为他使自己变坏。

    5、不仅做某种事的人常常是不正当地行动,而且不做某种事的人也常常是在不正当地行动。

    6、你使自己现在的意见以理解为基础,使你现在的行为指向社会利益;使你现在的性情满足于一切发生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7、驱散想像,克制欲望,消除嗜好,把支配能力保持在它自己的力量范围之内。

    8、一种生命是分布在没有理性的动物之中的,而一种理性的灵魂是分布在理性动物之中的,正像有一个其中所有事物都是土性的大地一样,我们借助同一种光观看,呼吸同一种空气,我们每个人都有视力,每个人都有生命。

    9、所有分享一种共同东西的事物都倾向于它们同类的事物,所以土性的事物都倾向于大地,液体的事物都倾向于一起流动,气体的事物也是如此,以致它们要求某种力量把它们分开。火的炎上的确是由于元素的炎,但它是如此准备和所有在此的火一起燃,烧,以致想燃着一切稍许干燥、容易着炎的物体,因为这些物体含有较少的阻止燃烧的东西。所以相应地,每一分享共同理性的存在也以同样的方式倾向于与它同类的存在,甚至倾向性更强。因为它与所有别的事物比较起来优越得多,它也同样多地更愿意与和它同类的东西结合或融合。所以,我们在缺乏理性的动物中发现蜂群、畜群、对雏鸟的抚养、某种意义上的爱;因为甚至在动物中亦有灵魂,那种把它们带到一起的力量看来是在较优越的程度上的活动的,在植物、石块、树林中却没有看到过这样一种现象。而在理性动物中,则有政治团体和友谊、家庭和公众集会,以及战争、谈判和休战。但在更为优越的存在那里,即使它们相互分离,也还是以某种方式统一着,星宿的情况就是这样。于是达到这更高程度的上升就能够甚至在分离的事物中产生一种同情。那么看看现发生的事情吧。因为目前只有理性的动物忘记了这一相互的欲望和爱好,只有在他们那里看不到一起行动的特性。但即使人们努力避免这一联合,他们还是为了联合所吸引和制约,因为他们的社会本性是太强了,你只要观察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事实。那么,一个人将发现任何土性的事物与非土性的事物的结合要比一个人完全分离于其他人来得更快。

    10、人、神和宇宙都生产果实,他们各自在适当的季节里生产它。但如果按惯常的用法把这些特殊用法的词用于葡萄树或类似事物却毫无意义。理性为一切也为自己产生果实,从它,产生出别的和理性本身同一性质的事物。

    11、如果你能够,通过劝告去纠正那些做错事的人,但如果你不能够,记住你要因此之故采取任其自然的态度。神灵对这种人也是任其自然的,出于某些原因他们甚至帮助这些人得到财富、健康、名声,他们是如此和善。这也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或者说,谁阻碍你这样做呢?

    12、不要像一个被强迫者那样劳动,也不要像一个将受到怜悯或赞扬的人那样劳动,而要使你的意志直指一件事情,即像社会理性所要求的使你活动和抑制自身。

    13、今天我摆脱了所有苦恼,或宁可说我逐出了所有苦恼,因为这不是发生在外部,而是发生在内部,在我的意见中。

    14、所有事物都是同样的,都是经验所熟悉的,都是时间上短暂和质料上无价值的。现在的一切事物正像它们在先死者的时代时里一样的。

    15、事物并列在我们外面,它们不知道它们自己,不表示任何判断。那么,判断它们的是什么呢?是支配的能力。

    16、有理性的社会动物的善恶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正像他的德行与恶行不是在消极的活动中而是在积极的活动中一样。

    17、对于那被住上掷的石头来说,落下决非一种恶,而它被人携带也的确并非一种善。

    18、深入到人们的指导原则之中,你将看到你害怕什么判断,它们自身又是一种什么判断。

    19、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中,你自身也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不断的毁灭中,整个宇宙也是如此。

    20、让别人的恶劣行为留在原地而不影响你是你的义务。

    21、活动的停止、运动和意见的停止,它们在某种意义上的死亡,这些决不是恶。现在转而考虑你的生命,你作为一个孩子、一个青年、一个成人和一个老人的生命,因为在这里面每一变化也都是一种死。这是值得害怕的事情吗?现在转而考虑你在你的祖父体内的生命,然后是你在你母亲体内的生命,你在你的父亲体内的生命,当你发现许多别的差别、变化和毁灭时,问你自己,这事情值得害怕吗?那么,同样,你整个生命的熄灭、停止和改变也决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

    22、抓紧时间去考察你自己的支配能力、宇宙的支配能力和你的邻人的支配能力。对于你自己的支配能力,你可以使它正直;对于宇宙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记住你是它的一部分;对于邻人的支配能力,你可以认识他是地知还是有知地行动,你也可以考虑他的支配能力是类似于你的。

    23、由于你自己是一个社会体系的构成部分,你也要让你的每一行为都成为社会生活的一个构成部分。那么,你的所有跟社会目的没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不论什么行为,就都会分裂你的生命,打破它的统一,就都有一种叛逆的性质,正像在公共集会上,一个人脱离普遍的协议而我行我素。

    24、小孩子们的争吵,他们的运动,可怜的携带着死去的身体的精神,一切都是这样。所以,在死者宅第的描绘中所展现的东西,更清楚地映入我们的眼帘。

    25、洞察一个对象的形式的性质,把它同它的质料部分完全分开,然后沉思它,然后判断时间,即这一特殊形式的事物自然要持续的最长时间。

    26、当你的支配能力做出它天生要做的事时,你由于对它不满意而忍受了无数的苦恼。但这已经够了。

    27、当另一个人谴责你或仇恨你时,或者当人们谈论伤害你的事情时,去接近他们可怜的灵魂,深入其中,看他们是什么性质的人。你将发现没有理由因这些人可能对你有这种或那种意见而发生苦恼。无论如何你必须好好待他们,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你的朋友。神灵在各方面能过梦、通过征淦帮助他们达到那些他们所重视的事情。

    28、宇宙的周期运动是同样的,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往返不已。或者是宇宙的理智力自身运动产生各种各样的效果,如果是这样,你要满足于它活动的结果;或者是它一旦推动,别的一切事物就以一种连续的方式来到;再不就是不可分割的元素是所有事物的根源。-总之,如果有一个神,就一切都好;如果是偶然性的统治,你也不要受它的支配。

    大地不久就要掩埋我们所有的人,然后这大地也会变化,从变化中产生的事物将继续永远变化,如此循环往复不已。因为如果一个人思考那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和变形,思考这种变化的迅速性,他将看不起这一切会衰朽的东西。

    29、宇宙的本原就像一道冬天的激流,它把所有东西都带着和它一起走。但是所有那些介入政治事务却自以为在扮演哲学家角色的可怜的人们是多么无价值啊!还有所有的驱赶者。那么好,人啊,做本性现在所要求的事吧。如果你有力量,就投入行动,不要环顾左右看是否有什么人将注意它,也不要期望柏拉图的理想国。而只是满足于只要最小的事情进行得很好,考虑这样一件事也决非小事。因为谁能改变人们的意见呢?不改变意见又怎么能摆脱那种在装作服从时又发出呻吟的奴隶状态呢?现在来给我讲亚历山大、菲力浦和菲勒内姆的迪米特里厄斯。他们自己将判断他们是否发现了共同本性所要求的事情,因而相应地训练自己。但如果他们行动得像悲剧中英雄,那么就没有人能谴责我模仿他们。朴素和谦虚是哲学的工作。不要使我偏离到懒惰和骄傲。

    30、俯视那无数的人群,他们无数的庄严仪式,和无限变化的在风暴或宁静中的航行,俯视那些诞生出来,一起生活,然后死去的人们中的种种差异。也考虑那些过去时代的人们的生命,将在你之后生活的人们的生命,现正在野蛮民族中生活的人们的生命,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有多少人将马上忘掉它,考虑那些现在也许在赞扬你的人很快又要谴责你,那么,一种死后的声名就决无价值,名望亦是,其他亦是。

    31、让你在来自外部原因的事物的打扰中保持自由吧,让你在根据内在原因所做的事情中保持正义吧,换言之,让你的行为和活动限定于有益社会的行为,因为这符合你的本性。

    32、你能从那些烦扰你的事物中把许多无用的东西从这条路上清除出去,因为它们完全在于你的意见,你将如此为自己得到广阔的空间:即通过在你心里思考整个的宇宙,思考永恒的时间,观察每一事物的瞬息万变,观察从生到死的短暂以及在生之前和死之后的时间的无限深渊。

    33、所有你看到的事物都将迅速地衰朽,那些目击其分解的人们不久也将逝去。活得最长的人将被带到和早夭者同样的地方。

    34、这些人的指导原则是什么,他们忙碌于何种性质的事情,他们因什么理由喜爱和尊重这些事情?设想你看到了他们的赤裸中的可怜的灵魂。他们以为通过他们的谴责做出了损害或通过他们的赞扬带来了利益时,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观念啊!

    35、损失只不过是变化。而宇宙的本性欢喜变化,通过服从于它,所有事物现在都进行得很好,自古以来一直是以类似的方式进行,在无尽的未来也将是如此进行。那么,你说什么呢?难道你说所有事物一直是也将始终是坏的,在如此多的神灵中还没有发现什么力量来修正这些事物,而世界注定要以不停止恶的方式确立么?

    36、那为一切事物基础的物质的腐烂!水、灰尘、骨头、垃圾,或者是:大理石-土的硬化;金银-冲积物;衣服-只是一些毛皮;染织的紫袍-血;其他一切也都是同一性质。那具有呼吸本性的一个事物也是具有同样本性的另一个事物,从这一个变化到另一个。

    37、够了,这种悲惨的生命、呻吟和愚蠢的诡计。你为什么烦恼呢?在这里有什么新的东西没有呢?有什么使人不安吗?是事物的形式吗?注意它。或者是质料?观察它。而在这些之外一无所有。那么,朝向神吧,现在终于变得更简朴、更好了。我们无论是花100年还是花300年考察这些事物,结论都是一样的。

    38、如果有什么人做了错呈,那么损害是对他自己的。但也许他并没有做错事。

    39、或者是所有东西都来自一个理智的本原,在一个身体中结为一体,那么部分就不应不满于为了整体的利益所做的事情;或者只有原子存在,除了原子的混合与分解别无他物。那你为什么烦恼呢?要对支配的能力说:你已经死了吗?你衰朽了吗,你正在扮演虚伪者的角色吗?你要变成一头野兽吗,你与其他人群集在一起并对他们不满吗?

    40、神灵要末有力量要末没有力量,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力量,你为什么向他们祷告呢?而如果他们有力量,你为什么不向他们祷告,祈求给你这种不畏惧任何你所畏惧的事物,或者不欲望任何你所欲望的事物,或不为任何事痛苦的能力呢?而反要祈求这些事发生或不发生呢?因为肯定,如果他们能与人合作,他们也能在这些方面合作。但也许你要说,神灵已把这些能力放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好,像一个自由人一样运用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不比一种奴性和下贱的方式欲望那不在你力量范围内的事物更好吗?谁告诉你说神灵甚至在我们力量范围内的事情上也不帮助我们呢?那么,去为这样的事情祷告吧,正如你所见,当一个人那样祷告:我怎样才能与那个妇人同床共枕呢?而你却要这样祷告:我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抱这种欲望呢?当别人那样祷告说:我怎样才能不丧失我的幼子呢?而你要如此祷告:我怎样才能做到不害怕失去他呢?总之,要以这样的方式祷告,然后再看看结果。

    41、伊壁鸠鲁说,我在病中的谈话并不涉及我身体的痛苦,我不对拜访我的人谈这一话题,而是继续像先前一样讨论事物的性质,保持着这一主题:即心灵在分担可怜的肉体中进行的运动时,怎样免受扰乱、坚持它恰当的善。他说,我不给医生以机会做出一幅庄严的神情,仿佛他们正做着什么伟大的事情,而我的生命正平静和幸福地运行。那么,如果你病了,也做他在病中和任何别的场合所做的同样的事吧,因为在任何降病于我们的事情中都决不可放弃哲学,而所有哲学派别的一个主要原则就是:不同一个无知的人或不谙自然的人做无谓的交谈,而是仅仅注意你现在正做的事情和所用的手段。

    42、当什么人的无耻行为触犯你时,直接问自己,这世界上没有无耻的人存在是可能的吗?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别要不可能的事吧。因为这个触犯你的人也是那些必然要在这世界上不存在的无耻的人中的一个。当你碰到骗子、背信弃义的人以及一切以某种方式行恶的人时,也使同样的思想在你心中呈现,因为这样你马上可以提醒自己,不存在这种人是不可能的,你将变得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更为和善。在这种时候,马上领悟到这一点也是有用的:即想想自然赋予那对立于一切邪恶行为的人以什么德性。因为自然给了人某种别的力量,作为一种抵制愚蠢的人、疯狂的人以及另一种人的解毒剂。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有可能通过劝导迷路的人而纠正他们,因为每个做错事的人都是迷失了他的目标,走上了歧途。此外你还有什么地方被损害了呢?因为你将发现在那些触犯你的人当中,没一个人做了能使你的心灵变坏的事情,而那对你是恶的东西和损害只是在心灵里才有其基础。如果没有受教育的人做出一个无教养的人的行为,那么产生了什么伤害呢?或者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考虑一下是否你还不如谴责自己,因为你没有预先就料到这种人会以这种方式犯错误。因为你本来有理智给予的手段去假设他犯这种错误,而你却忘记了使用,还奇怪他所犯的错误。在大多数你谴责一个人是背信弃义或忘恩负义的场合,都可以转而这样责备自己。因为这错误显然是你自己的,你或者是相信了一个有这种倾向的人将遵守他的诺言;或者是你在赐予你的善意时并没有绝对地赐予,也不是以那种你将仅仅从你的行为中获得所有利益的方式赐予,当你为某人做出某种服务时还想得到更多的东西吗?你不满足于你做了符合你本性的事情,而还想寻求对它的酬报吗?就像假如眼睛要求给观看以酬报,脚要求给行走以酬报一样吗?因为这些身体的部分是因为某种特殊目的而造就的,通过按照它们的各自结构工作而获得属它们自己的东西;所以人也先天就是为仁爱行为而创造的,当他做了仁爱的行为或者别的有助于公共利益的行为时,他就是符合他的结构而行动的,他就得到了属他自己的东西。

     卷十

    1、噢,我的灵魂,难道你不愿意善良、朴实、纯净、坦白,使这些比将你环绕的身体更为明显吗?你不愿享受一种宽仁和满足的气质吗?你不愿意充实、毫无匮乏、不渴望更多东西、不欲望任何事物(不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以营快乐和享受吗?你也不渴望较长的愉快的时光,不欲望合宜的寺主和气候,或者你可以和谐相处的人群吗?但你会满意于你现在条件,对所有你周围的东西感到欣喜吗?你要使自己相信你拥有一切,相信它们是从神灵那儿来的,相信一切对你都是适合的,相信所有使神灵愉悦的东西都是好的,所有他们为保存完善的生命的存在,为保存善、正义和美而将给予的东西都是好的吗?那完善的生命存在概括和结合了所有事物,包含和囊括了所有那为了别的类似事物的产生而分解的事物。你不愿这样么,使你和神灵及人们共同生活在一起而全然不抱怨他们,也不被他们谴责?

    2、就你仅仅被本性支配而言,注意你的本性所要求的,然后接受它,履行它,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不致损坏。接着你必须观察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活的存在而言对你所要求的。所有这些你都可以应允自己只要你的本性就你是一个理性动物而言不致损坏。但理性动物也因此是一种政治(社会)动物。那么运用这些规则吧,不要使自己为任何别的东西苦恼。

    3、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或者是以你天生就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或者是以你并不是天生就被创造来忍受它的方式发生。那么,如果它是以前一种方式发生,不要抱怨,而是以你天生是被创造出来忍受它的态度来忍受它。但如果它是以后一种方式发生,也不要抱怨,因为在它消耗完你之前自己就要消失。然而要记住:你是天生被创造出来忍受这一切的,你要依赖你自己的意见使它们变得可以忍受,通过思考这样做或者是你的利益,或者是你的义务。

    4、如果一个人错了,那么就和善地指引他,说明他的错误。但如果你不能够,那么就责备你自己,甚或连自己也不责备。

    5、无论什么事情对你发生,都是在整个万古永恒中就为你预备好的,因果的织机在万古永恒中织着你和与你相关联的事物的线。

    6、不管宇宙是原子的集合,或者说自然是一体系,首先要确信我是本性所支配的整体的一部分;其次,我在某种程度上和与我自己同类的其他部分密切关联着。因为要记住这一点,由于我是一个部分,对于一切出于整体而分配给我的事物,我都不会不满意。因为凡是为了整体的利益而存在的,对于部分就不会有害。因为整体不会包含对它无益的东西;一切本性固然都有这个共同的原则,但宇宙的本性此外还有这个原则:即它甚至于不能由任何外面的东西迫使它产生任何对它自己有害的东西。因此,由于记住我是这整体的一部分,我就会对所有发生的事情满意了。而由于我和与我自己同类的那些部分在某种程度上密切关联着,我就不会做反社会的事情,而宁愿使自己趋向我的同为,把我的全部精力用于公共利益,而拒斥与公共利益相反的事情。那么,如果这样做,生活就一定会过得幸福,正像你可以看到的:一个不断做对其他公民有利的事情的人,满足国家指派给他的一切的人,他的生活是幸福的。

    7、整体的各个部分,我的意思是,自然地包含在宇宙里的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毁灭;但是要在这样的意义下来理解毁灭,即它们必定要经历变化。但假如对于各个部分来说,这件事自然地既是一种恶又是一种必然性,那么整体就不会在一个好的条件下继续存在了,因为它的各个部分都在变化中,并且它们的结构使得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毁灭。因为究竟是自然自身计划好对那些作为它的部分的事情行恶,从而使它们从属于恶,并且必然地陷入其中呢,还是这些结果发生了而自然并不知道呢?事实上,这些假设都是不可信的。但如果一个人即使不用”自然”这个词(作为一种发生作用的力量),而把上述的事情都说成是自然的,即使是这样,一方面肯定整体的各部分以其本性从属于变化,同时另一方面又觉得惊奇或烦恼,好像有什么违反本性的事情在发生,特别是当事物分解为每一事物由以组成的那些事物时感到烦恼和惊奇,那将是可笑的。因为或者是组合成事物的各元素的分解,或者是由固体到泥土,从气体到气的转变,使这些部分回到宇宙的理性,而这或者是在一定周期内为火所消灭,或者是为永恒的变化所更新,不要想像固体和气体的部分从产生时起就属于你。因为它们所得到的这一切生长,可以说只是昨天和前天由食物和吸进的空气而来的。那么,得到生长、变化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你母亲所产生的。但可以设想你母亲所产生的东西是使你在很大程度上与那另外的具有变化特性的部分连在一起,事实上这并不有悖于上面所说的。

    8、如果你取得了这些名称:善良、谦虚、真诚、理智、镇定、豁达,注意不要改变它们;如果你失去了它们,迅速地回到它们。记住”理智”这个词是要表示对一切个别的事物的一种明辨和摆脱了无知;”镇定”是指自愿地接受共同本性分派给你的事物;”豁达”是指有理智的部分超越肉体的使人愉悦或痛苦的感觉,超越所有那些被称之为名声、死亡之类的可怜事物。那么,如果你要自己保存上述这些名称,而不想由别人来称呼这些名称,你将成为另一个人,进入另一种生活。因为,继续保持你原来的样子,被这样一种生活撕碎和玷污,是一个大傻瓜和过分溺爱自己的生命的人才有的品格,就像那些同野兽搏斗的被咬得遍体鳞伤的角斗士,他们虽然满身伤口和血块,还是恳求被养到下一天,虽然他们将在同样的状态中被投给同样的爪子和撕咬。所以你要固守这几个名称,如果你能居于它们之中,那就仿佛你回到了某个幸福之岛居住。但如果你察知你脱离了它们,没有把握住它们,那么勇敢地去那你将保有它们的一隅,甚或马上放弃生命,不是在激情中,而是朴实、自愿和谦虚地放弃生命,在做了这件至少在你生命中可赞美的事之后,再如此离开它。然而,如果你记住神,记住他们虽然不愿意被奉承,但希望所有有理性的存在塑造得和他们类似;记住一株无花果树的工作就是做一株无花果树;一只狗的工作就是做一只狗,一只蜜蜂的工作就是做一只蜜蜂,一个人的工作就是做一个人,那么这将会对你大有助益,帮助你记住这些名称。

    9、滑稽戏、战争、惊奇、呆钝、奴役将每日驱逐你那些神圣的原则。你没有研究自然而想像了多少事物?你忽视了多少事物那么观察和实践一切事情,同时完善你应对环境的力量,训练思考能力,不炫耀但也不隐藏地保有一种来自对每一个别事物的知识的确信,就成为你的义务。因为你要在什么时候享受简朴,享受庄严,享受一切单个事物的知识呢?那些知识包括:每一事物在实体中是什么,在宇宙中据何地位,它要以这种形式存在多久,它是由什么东西所构成,隶属于谁,谁能给予它和拿走它。

    10、一只蜘蛛抓住一只苍蝇时是骄傲的;而当另一种动物抓住一只可怜的野兔时,在网里抓住一点鱼时,捕获一头野猪或者熊时,俘虏萨尔马提亚人时也是骄傲的。如果你考察他们的意见,这些人不是强盗吗?

    11、使你掌握这种凝思的方式:观察所有的事物是如何互相变化的,始终注意着这种变化,在哲学的这一方面训练你自己。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如此适合于产生豁达。这样的人不关心身体,因为他明白他必须在某个时刻(无人知道多久)离开人世,把一切都留在这儿,他仅注意在他的所有行动中行为正直,而在其他一切发生的事情中则顺从宇宙的本性。而至于别人将怎样说他或想他,或反对他,他甚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只是使自己满足于这两件事情:一是满足于在他现在做的事情中行为正直;二是满足于现在分派给他的事物。他搁置了所有分心和忙碌的追求,除此以外别无所欲-通过法走一条笔直的路,通过这条直路追随神。

    12、既然探讨应当做什么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多疑的畏惧有何必要呢?如果你看得清楚,满意地走过去而不要折回;如果你看不清楚,停下来询问最好的顾问。但如果有什么别的东西反对你,那么根据你的力量谨慎明智地继续前行,保持那看来是正当的东西。因为达到这一目标是最好的,如果你做不到,也要让你的失败是尝试的失败。在所有事情上遵循理智的人既是宁静的又是积极的,既是欢乐的又是镇定的。

    13、一从睡眠中苏醒就问自己,如果另一个人做了正义和恰当的事,对你是否将有什么不同。这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设想,你没有忘记吧,那些在褒贬别人时态度傲慢的人是怎样的人,他们是在床上或船上的人;你没有忘记吧,没忘记他们所做的、所避开的、所追求的,以及他们如何偷、如何抢,不是用手脚,而是用他们最宝贵的部分。当一个人愿意时,本可以用这一部分产生出忠实、谦虚、真诚、守法和一个好的守护神(幸福)。

    14、对那给出一切并收回一切的自然,有教养和谦虚的人说,按你的意愿给吧,按你的意愿收回吧。他不是骄傲地这样说,而是怀着忠顺和对自然的欣喜说出这番话。

    15、你正是风烛残年。像在一座山上一样生活吧。因为如果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像生活在一个国家(政治团体)中一样,那么住这儿或住那儿对他并没有什么关系。让人们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个真正按照本性生活的人。如果他们忍受不了他,让他们杀了他。因为这比像人们如此生活还要好些。

    16、全然不要再谈论一个高尚的人应当具有的品质,而是要成为这样的人。

    17、不断地沉思全部时间和整个实体,考虑所有个别的事物对实体来说就像是沧海一粟,对于时间来说就像是螺丝锥的一下转动。

    18、注意一切存在的事物,观察那已经分解和变化的事物,就像它是在腐朽和消散,或者一切事物都是先天地如此构成以致必然毁灭。

    19、考虑人们在吃饭、睡觉、生产、娱乐等时候是什么样的人,然后考虑他们在不敬或傲慢,或者据其高位发怒和叱责时是什么样的人。而在不久之前他们是多少人的奴隶,是为了什么事情受人奴役,考虑过一会儿他们又将进入什么状态。

    20、宇宙的本性带给每一事物的东西都是有利于它们的。当本性带给它们时,那是为了它们的。

    21、”大地喜爱阵雨”;”喜爱神圣的以太”。宇宙喜爱创造无论什么要发生的事物。那么我对宇宙说,我像你喜爱一样喜爱。这不也说了吗,”这种或那种事物喜爱(习惯于)被产生”?

    22、或是你住在这儿,已经使自己习惯了这里;或是你要离开,这是你自己的意志;或是你要死去,卸下你的义务。而在这些事之外一无所有。那么,好好地欢乐地生活吧。

    23、让这对你总是明白的;这块陆地跟别的陆地一样,这里所有的事物跟一座山上,或者海边,或任何你愿去的地方的事物一模一样。因为你将发现正像柏拉图所说的,居于一个城的城墙之内就跟居于山上一个牧人的草棚中一样。

    24、我的支配能力现在对我是什么呢?我现在正把它塑造成什么性质呢?我现在正为什么目的运用它呢?它缺少理解力吗?它是放荡不羁、跟社会生活没关系吗?它融进和混合着可怜的肉体以致倾向于它结为一体吗?

    25、从其主人那里逃走的人是一逃亡者,但现在主人是法,那违反法的人是一逃亡者。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也是逃亡者,他因为某些过去或现在或将要产生的事是由所有事物的统治者指派而不满,这统治者就是法,他分派给每人以适合的东西。那么,那悲叹、愤怒或者畏惧的人就是一个逃亡者。

    26、一个男人放下种子在一个子宫里,然后离去了,另一种本原接着照管它,作用于它,使之成为一个孩子。从这样一种质料中产生了一种什么东西啊!然后,这孩子通过喉咙吃下食物,另一种本原又接着照管它,造出知觉和运动,以及健康的生命、力量和别的东西;有多少人是这样成长,这又是多么奇怪啊!然后观察以这种隐蔽方式造就的事物,观察这种力量正像我们观察那使事物上下运动的力量一样,当然不是用眼睛,但并不因此就不清晰。

    27、不断地思考所有现存的事物过去也是这样存在,思考它们在将来也会是同样。使你的眼前呈现同样形式的所有戏剧和舞台,无论它们是从你的经验还历史中得知的。例如,赫德里安的整个宫廷,安东尼的整个宫廷,还有菲力蒲、亚历山大、克里瑟斯的整个宫廷;因为所有过去的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戏剧,只是换了演员。

    28、想像一下所有悲叹或不满于一切事物的人,他们就像是一只做牺牲的猪那样挣扎和叫喊。那在他床上为人们的被束缚而默默哀伤的人,也像这只猪,考虑一下自愿地顺从所发生的事是仅仅给予理性动物的品质,而顺从则是加于所有存在物的一种必然性。

    29、在你做所有事情的场合,都分别停下来问问自己;是否由于死亡剥夺了你做这事的机会它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30、当你因什么人的错误生气时,立刻转向自己,想想你自己是否犯过类似的错误,例如,以为金钱是一件好东西,或者快乐,一点名声等等是好东西。因为通过注意这些,你将迅速地忘记你的愤怒,如果再加上这一考虑:这个人是被迫的,他怎么能不这样做呢?或者,如果你能够,那么为你解脱压迫吧。

    31、当你见到苏格拉底派学者萨特隆时,想想尤提切斯或希门,当你见到幼发拉底斯时,想想特洛珀奥佛勒斯,当你见到色诺芬时,想想克里托或西维勒斯,当你反观自己时,想想任何别的凯撒。在他们每个人的情况下都是以类似的方式行动的。然后让这一思想出现在你心里:这些人现在都在哪里呢?无处可寻,无人知道。因为通过这样不断的思考,你将把人看做尘土和完全的虚无,特别是如果你同时思考一旦变化的东西决不会在时间的无限持续中再存在。而你,你的存在占据一个多短的时间呢?你为什么不满足于以一种有秩序的方式通过这一瞬间呢?你在为你的活动避免什么事件和时机呢?所有这些事物,除了在理性细察和深究那发生于生活中的事物的本性时被用来训练理性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那么坚持到你将把这些事物转变成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为止吧,就像那结实的胃把所有食物变成它自己的一样,像那大火使投入其中的一切东西的火焰和亮光都成为自己的一样。

    32、让任何人都不能如实地说你不是简朴的或不是善的,让任何要认为你没有这种品质的人都成为一个说谎者,这些完全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因为谁能阻止你成为善良朴实的人呢?除非你成为这种人,否则你就只能决定不再生存。因为如果你不是这种人,理性决不允许你生存。

    33、对于这一质料(我们的生命),能以最合符理性的方式做或说的事情是什么呢?无论这事情是什么,做它或说它都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不要为你受阻而辩解。你的心灵要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你才会停止哀伤,那些享受快乐的人是多么得意,而你的状态却是这种:对于那隶属和呈现于你的事情,按照人的结构去做这些事,因为一个人应当把根据他自己的本性行事是他力所能及这一点看做一种享受。无论他身居何处,这都是在他的力量范围之内。而这种能力却没有给予到处滚动的一个圆筒,也没有给予水、火以及一切别受自然或无理性灵魂支配的事物,因为阻止它们和挡住它们的东西是很多的。而理智和理性却能顺利地通过一切反对它们的事物,是先天就赋有这种能力的,这也是它们所愿意的。总是把这种便利置于眼前,理性据此将顺利通过所有事物,就像苗上窜、石头下落、圆筒顺着斜坡往下滚一样,不要再寻求别的。因为所有其他的障碍或者只是影响那无生命的物体,或者只有通过意见和理性自身的放弃,它们才能产生压迫或做出损害;因为如果它们做出了损害,那感受到这损害的人将马上变得悲惨。在一切有某种结构的事物那里,对它们无论发生什么损害,那被如此影响的事物就会因此而处境变坏,而在类似的情况中,可以说,一个人通过正确地运用这些事物却会变得更好和更值得赞扬。最后记住:那不损害到国家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真正的公民;那不损害到法(秩序)的事情,也决不会损害到国家;而被称为不幸事件的这些事物中并无一个损害到法,这样,不损害到法的东西也就决不损害到国家或公民。

    34、对于把握了真正的原则的人来说,甚至最简单的箴言了也是足够的。任何普通的箴言都要提醒他要摆脱哀伤和畏惧。例如“树叶,一些被风在地上驱散的树叶-而这就是人类。”你的孩子们也是树叶,那些仿佛他们配得上称颂和赞扬的人,或者因相反的诅咒、暗中的谴责和轻蔑而呼号的人,也是树叶。同样,那些将获得名声并把它传到今后的人也是树叶。因为所有这些东西就像诗人所说:是“从春天产生的”,然后风把它们吹下;然后树木又在它们原先的地方长出新的叶子。所有事物都只有一个短暂的存在,而你却避免和追求所有事物,仿佛它们是永恒的一样。再过一会儿,你就将合上你的眼,那为你上坟的人不久也要被人悼。

    35、健全的眼睛应当看所有可见的事物,而不是只希望看绿色的东西;因为这愿望是一双病眼所要求的。健全的听觉嗅觉也应当乐意去察觉所有能听到和闻到的东西。健全的胃应当像磨子对待所有它天生要磨的东西一样对待所有食物。所以,健全的理智应当是为所有发生的事情准备的,而这种说法:让我亲爱的孩子活着,让所有人赞扬我做的一切,就如同一双寻求绿色事物的病眼,或一副寻求柔软食物的朽牙一样。

    36、没有一个人会如此幸运,以致在他临死时身边没有对他的死会感到松快的人。假设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智者,最后不也是会有人心里这样说吗:让我们最终摆脱这位老师而自由地呼吸吧,确实,他对我们任何人都不严厉,但我想他是默默地谴责我们。-这就是对一个好人所说的。而在我们的情况中,有多少别的原因使许多人希望摆脱我们。那么,当你临死时你要想到这一点,你要这样思考以较满意地离开:我就要从这样一种生活中离去了,在这种生活中甚至我如此努力地为之谋利、祈祷和关心的同伴也希望我离去,希望也许从中得到一点好处。那么一个人为什么要执着于一种较长的尘世间的逗留呢?然而也不要为此就在离去时对他们态度不和善,而是坚持你自己的品格,友好、仁爱和温柔;另一方面不要做得仿佛你是被拖走的,而是像一个安祥地死去的人一样。可怜的灵魂是容易同身体分开的,你同人们的分离也应当是这样,因为自然曾把你与他们联系和结合起来。但现在她分解了这一结合吗?好,我就像从同类中分离一样,无论如何不要推推揉揉地抵抗,而是甘心情愿,因为这也是合乎自然的一件事。

    37、碰到任何人做什么事都尽可能地使自己习惯于这样问自己:这个人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目的?但从你自己开始吧,先考察你自己。

    38、记住,那操纵你的是隐蔽在内部的:这是信念的力量,这是生命,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也可以说这是人。在思考你自己时决不要包括那将你围绕的皮囊和那些依附于它的东西。因为它们就像是一把斧子,差别仅在于它们是长在身体上面。由于没有推动和制约它们的本原,这些部分的确不比织工的梭子、作家的笔和牧人的鞭子有更多的用处。

     卷十一

    1、理性灵魂有下列性质:它观察自身,分析自身,把自身塑造成它所选择的模样,综自己享受自己的果实-而植物的果实和动物中相应于果实的东西是由别人享受的-它达到它自己的目的而不管生命的界限终于何处。它不像在一个舞蹈或一场戏剧或别的类似事物中那样,只要有什么东西打断,整个活动就是不完全的,它是全面的,无论它在哪里停止,综都使置于它之前的东西充分和完整,以致它可以说:我拥有属于我所有的。加之它横贯整个宇宙和周围的虚空,概览它的形式,它使自己伸展到无限的时间之中,囊括和领悟所有事物的时代更替,它领悟到我们的后人将看不到任何新东西,而我们的前人也不比我们见得更多,而是在某种程度上,一个四十岁的人,如果它有完整的理解力,他就通过那君临万物的齐一性看见了所有存在过和将要存在的事物。这也是理性灵魂的一种性质:即热爱邻人,热爱真理和谦虚,除了重视那也是法之性质的理性自身,再不重视任何别的东西。这样正确的理性就和正义的理性毫无二致了。

    2、如果你把一支乐曲分割成一个个的声音,然后对每一个声音自问,你是否被它征服,那样你将对悦人的歌曲、舞蹈和拳击比赛评价颇低。因为你将羞于承认:在舞蹈中,是否你做出的每个动作和姿态都是同样的,在拳击中也是一样。那么,除了德性和有德性的行为,记住对所有事物都使自己注意它们一个个的部分,通过这种划分达到对它们评价颇低,也把这一规则应用于你整个的生活。

    3、如果一个灵魂随时准备好它必须从身体分离的时刻的到来,准备好:或者毁灭,或者消散,或者继续存在,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啊!但这种欣然的准备是来自一个人自己的判断的,而不是来自仅仅一种基督徒那样的顽固性。这种准备是深思熟虑的、带有尊严的,以一种使别人信服的方式进行,且没有任何悲惨的表情。

    4、我为普遍利益做过什么事情吗?那么好,我从自身得到了奖赏。让我的心灵总是想到这一点,决不停止行这种善。

    5、什么是你的技艺?成为善的。而除非通过一些有关宇宙本性的普遍原则和另一些有关人的恰当结构的普遍原则,怎么能好好完成此事呢?

    6、最初上演的悲剧是作为一种手段提醒人们注意对他们发生的事情,提醒他们:事情如此发生是符合自然的,如果你喜欢那在舞台上展现的事情,你也不会为在更大的舞台上发生的事情苦恼。因为你看到这些事情是必须如此完成的,甚至那些喊出“啊,天啦”的人也忍受了它们。的确,对有些事情戏剧家说得很好,特别是下面的话:“如果神灵忽视我和我的子孙,这自然有它的理由。”以及:“我们决不要为发生的事愤怒和焦燥”还有“生命的果实收割起来就像丰硕的麦穗。”以及诸如此类的别的说法。

    在悲剧之后引进了古老的喜剧,这种喜剧里有一种肆无忌惮的信口开河,但这种说话的坦率有助于提醒人们懂得什么是傲慢,因此之故戴奥真尼斯过去也常引用这些作家的话。

    至于随后出现的中间时代的喜剧,观察它是什么,再看这一新的喜剧是因什么目的被引进的,它渐渐地流为一种仅仅插科打诨的技巧。每个人都知道:甚至这些作家也说了一些好的话,但这类诗人和剧作家的整个戏剧都是倾向于什么样的目的啊!

    7、这看来是多么明白啊:没有一种生活条件比你现在碰巧有的条件更适合于哲学。

    8、从邻枝上切下的一根枝条必定也是从整个树上切下的。所以,一个人若同另一个人分离,他也是同整个社会分离。对于枝条来说,还是另外的东西切下了它,而一个人却是通过自己的行为使他同他的邻人分离-当他憎恨别人和不睬别人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同时也使自己与整个社会体系分开了。但他还是拥有一种肯定来自创造社会的宙斯的特权,因为逐渐地再回到那接近于我们的,再变成有助于合整体的一个部分,这是在我们的力量范围之内。然而,如果这种他离时常发生,对于那他离者来说,被带到统一,回到它先前的状态就要困难了。最后,那最初与树一起生长迄今一直一与树共享一个生命的枝条,并不像那先切下来然后再嫁接上去的枝条,因为后者正像园丁所说,当它与树的其余部分一起生长时,它并不拥有和树同样的心灵。

    9、正像那些在你按照正确的理性行进时企图阻碍你的人并不能使你偏离自己的正道一样,也不要让他们驱散你对他们的仁爱感情,而只是同样地提防着两件事情:即不仅保持自己判断和行为的稳定性,而且和善地对待那些试图阻止否则就给你吃苦头的人。因为,因他们而烦恼,就和由于畏惧而偏离你的行动路线或让步一样,也是一种软弱,因为这两种人,即由于畏惧而这样做的人,和使自己疏远于天生是自己同胞和朋友的人,都是放弃自己的立场。

    10、没有任何本性低于技艺,因为技艺模仿事物的本性。但如果是这样,那所有本性中最完善和最普遍的本性就也不会缺少技艺。既然所有技艺都是为了更高的技艺而做次等的事,那么宇宙的本性也是这样安排。的确,正义的根本性也是源于此,别的德性都在正义中有其基础,因为,假如我们关心的是中间的(中性的事物),或者容易受骗,轻率和易变,正义也就不能被遵循。

    11、如果事物不趋向你,对事物的追求和躲避打扰着你,你还是要以某种方式趋向于它们。那么让你对它们的判断进入宁静吧,它们也将保持安静,人们将不会看到你在追求或躲避。

    12、球状的灵魂保持着它的形象:如果它既不伸展到任何物体,也不向内收缩,不发散也不凝结,而是被光芒照耀,借这种光这看到真理,看到所有事物和它自身的真理。

    13、假设有什么人蔑视我,让他自己去注意这种蔑视吧。而我要注意的是这一点:人们看到我不会去做或者说配受蔑视的任何事情。有什么人憎恨我吗?让他去注意这憎恨吧。但我要使自己对每个人都和善、仁爱,甚至乐意向恨我者展示他的错误,但不是通过斥责他,也不是做出一种忍耐的样子,而是像伟大的福西昂那样,表现得高和诚实,除非他的确顽固不改。因为次等的部分应当是这样,一个人应当让神灵看见自己不是不满或者抱怨的。如果你现在正做着使你自己的本性愉悦的事情,如果你对此刻适合于宇宙本性的事情感到满意,因为你是放在你的地位上的一个人,以便可以以某种方式做促进共同利益的事情,那么,还对你怎么是恶呢?

    14、人们相互蔑视,又相互奉承,人们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别人面前。

    15、那说他决心公正地待你的人是多么不正常和不真诚啊!-人啊,你在做什么?没有必要发出这一通知,它马上就要通过行动来显示。愿望应当明白地表现为你的举止。一个人的品格也是,他直接在他的眼睛里显示它,正像那恋人立即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切。诚实和善良的人应当就像一朵香味浓郁的鲜花,以致其他人一旦接近他时就知道他的意愿。而矫揉造作的朴实却像一根弯曲的棍子。没有什么比那种豺狼似的友谊(虚伪的友谊)更可耻的了。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它。善良、朴实和仁慈都明确无误地在眼睛里展示。

    16、至于以最善的方式生活,这种力量是在于灵魂,只要它对无关紧要的事物采取漠然的态度。它之能采取漠然的态度,是在于它对每一个这样的事物都看其部分,又看其全体,还在于它记住这些事物中没有哪一个能使我们产生对它的意见,也不会接触我们,这些事情都是始终不动的,是我们自己做出了对的判断,我们可以说,是我们自己把它们写在我们心里,因此我们是可以不写它们的,如果偶尔这些判断不知不觉地进入我们心里,我们是可以消灭它们的;还在于我们也记住,这样的念头只会存在一个短时期,届时生命就要结束。此外,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因为,如果这些事物是合乎自然的,就喜欢它们吧。它们对你就是惬决的;但是,如果是违反自然的,那就去找合于你自己本性的东西,努力追求它,即使它不会带来名誉,因为每个人都是可以去寻求他自己的善的。

    17、考虑每一事物是从何而来,由什么东西组成,进入什么变化,当它改变时又变成什么性质的事物,它将没有损害地继续存在。

    18、如果有人冒犯了你,首先考虑:我和人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们是被造出来相互合作的,另一方面,我是被造出来放在他们之上的,就像一只公羊对羊群,一只公牛对牛群。要从最先的原则,从这个原则来考察这个问题:如果所有事物都不止是原子,那安排所有事物的就是自然:如果这是这样,低等的事物就要为高等的事物而存在,而这些高等的事物就要相互合作。
    第二,考虑冒犯者他们在饭桌边、在眠床上等地方是什么人,尤其是考虑他们在什么压力下形成意见和行动的,他们做他们所做的事带着何种骄傲。
    第三,如果人们是正当地做他们所做的,那我们不应当不愉快;但如果他们做得不正当,那很显然他们这样做是出于无知和不自觉。因为正像每一灵魂都不愿意自己被剥夺真理一样,它也不愿意自己被剥夺按照他的应分对每个人行动的力量。所以,当人们被称为是不正直、背信弃义、贪婪,总之是对邻人行恶的人时,他们是痛苦的。
    第四,考虑你也做了许多不正当的事情,你是一个和他们相仿的人,即使你戒除了某些错误,但你还是有犯这些错误的倾向,而且你戒除这些错误,也许或者是出于怯懦,或者是关心名声,或者是出于别的不洁的动机。
    第五,考虑你甚至不知道人们是否真的在做不正当的事情,因为许多事情都是由于和某种环绕的关系而做出的。总之,一个人必须学习许多东西,以便他能够对另一个人行为做出正确的判断。
    第六,当你十分烦恼或悲伤时,想一下人的生命只是一瞬,我们都很快就要死去。
    第七,那打扰我们的不是人们的行为,因为那些行为的根基是在他们的支配原则中,那打扰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意见。那么就先驱除这些意见,坚决地放弃你对一个行为的判断-仿佛它是什么极恶的东西的判断吧,这样你的愤怒就会消失。那么我怎样驱除这意见呢?通过思考没有哪一个别人的恶行能给你带来耻辱,因为,如果不是只有自作的恶行才是可耻的,你也必然做出许多不正当的事,变成一个强盗或别的什么人。
    第八,考虑由这种行为引起的愤怒和烦恼带给我们的痛苦,要比这种行为本身带给我们的痛苦多得多。
    第九,考虑一种好的气质是不可征服的,只要它是真实的,而不是一种做作的微笑和半心半意。因为最蛮横的人将会对你做什么呢,只要你对他始终保持一种和善的态度,如果条件允许,你温和地劝导他,平静地在他试图损害你的时候纠正他的错误,你这样说:我的孩子,不要这样,我们被选出来天生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的,我将肯定不会受到伤害,而你却要伤害你自己,我的孩子-这样以温和的口吻,用如此的一般原则向他说理,并说明甚至蜜蜂也不会做像他所做的事,更不必说那些天生被造出来合作的动物了。你必须在这样做时不带有任何双重的意久或以斥责的口吻进行,而是柔和的,在你的心灵里没有任何怨恨,不要仿佛你是在对他讲演,仿佛旁观者会给出赞扬,而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如果别人在场……
    记住这九条规则,仿佛它们是你从缪斯收到的一个礼物,终于在你活着的时候开始成为一个人。但是你必须同等地避免奉承人们又不因他们而生出烦恼,因为两者都是反社会和导致的。在激起你愤怒时,让这一真理出现于你的心中吧:被激情推动是缺乏男子气概的,而和善宽厚由于是人性更欣悦的,它们却更有男子气概,那拥有这些品质的人也拥有力量、精力和勇敢,而那受制于激情和不满的发怒者却不拥有这些。因为一个人的心灵在什么程度上接受于摆脱激情,它也就在同样的程度上更接近力量,正像痛苦的感觉是软弱的一个特征一样,愤怒也是软弱的一个特征。因为那从属于痛苦的人那屈从于愤怒的人,两者都受到伤害,都是屈服。
    但如果你愿意,也要从缪斯们的领袖(阿波罗)那里收到第十个礼物,这就是-希望坏人们不做恶事是发疯,因为希望者欲求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只许坏人对别人行恶,却期望他们不对你做任何恶事,是没有理性和专横的。

    19、有四种主要的对于优越能力的偏离是你应当始终提防的,当你发现偏离时,你应当消除它们,在每逢这种情况时都这样说:这个思想是不必要的;这种倾向是毁坏社会联合的;你所要说的东西不是来自真正的思想的;因为你应考虑一个人不表达真正的思想是最荒唐的事情之一。而第四要提防的是当你因什么事而使自己丢脸时,因为这种丢脸是一个证扰,证明在你内部较神圣的部分屈服和顺从于较不光彩和容易衰朽的部分,即身体和它粗俗的快乐。

    20、那与你温和的属气和属火的部分,虽然它们天然有一种向上的趋势,但还是服从于宇宙的配置,被挤压在这一混合体(身体)之中。那在你身上属土和属水的部分,虽然它们趋势是往下的,但也还是被提高,占据了一个并非它们自然就有的位置。这样,这些元素就以这种方式服从这宇宙,因为一旦它们被放在什么地方,它们就必须保持在那儿直到宇宙再发出分解的信号。那么,只有你的理智部分竟然不顺从和不满意于它自己的地位,这不是很奇怪吗?且并没有什么力量强加于它,而仅仅是那些按其本性发生的事情,它却还是不服从,反而转到对言的方向。因为那倾向于不义和放任、倾向于愤怒、悲伤和畏惧的活动不是别的,而只是一个偏离本性的人的行为。当支配能力不满足于发生的事情时也是如此,那么它也就放弃了它的位置,因为它是为了虔诚和同样尊重正义和神灵而被造出来的。因为这些品质也是在满足于事物的结构这一总称下把握的,它们的确先于正义的行为。

    21、那种在生活中没有一个始终一贯的目标的人,不可能在他的毕生中是统一和一致的。但我所说的若不加上这一点就还是不够的:即这个目标应当是什么。因为,正像在所有被多数人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考虑为是善的事物上并没有一致意见,而只是对某些关系到共同利益的事物有一致意见一样,我们也应当在我们的面前放置一个具有共同性质(社会性)和政治性质的目标。因为那使他自己的所有努力均指向这一目标的人,将使他所有的行为都相似,这样就将始终保持一致。

    22、想想乡村的老鼠的城市的老鼠,想想城里老鼠的恐慌和战栗。

    23、苏格拉底常常以拉弥亚之名,以吓唬孩子的妖怪之名称呼多数人的意见。

    24、古代斯巴达人在举行公共庆典时常常为陌生人在遮阳棚里安排座位,而他们自己则在无论什么地方坐下。

    25、苏格拉底向珀迪克斯解释为没有到他那里去的原因,他说,这是因为我不想以最坏的结局去死,也就是说,我不想收到一个赞扬却不能回报。

    26、在以弗所人的作品中有这一箴言:不断想着以前时代的某一个有德之士。

    27、毕达哥拉斯嘱咐我们在清晨的时候抬头看天,这会提醒我们想起那些始终做同样的事情,以同样的方式去做它们的工作的物体,也会使我们想起它们的纯洁和坦露。因为在星球之上没有罪恶。

    28、想一想苏格拉底在赞蒂帕拿走了他的外套,他就给自己裹上一件毛皮时,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当他的朋友看见他如此穿着为他害羞并离开他时,他对他们是怎么说的。

    29、在你亲自学习服之前,你决不可能在写作或阅读中为别人立下什么规则。在生活中就更其如此。

    30、你是一个奴隶:自由的言谈不是适于人你的。

    31、-我的心在里面欢笑。

    32、他们将谴责德性,说出严苛的字眼。

    33、在冬天寻找无花果是一个疯人的行为,那在不再被允许的时候寻求他儿子的人也是如此。

    34、埃比克太德说,当一个人吻他的孩子时,他应当自言自语:”明天也许他就要死去。””但这是一些凶兆之词。-”那表示自然的活动的词没有一个是凶兆之词,”埃比克太德说:”或者如果这是的话,它也只不过是那种跟说麦穗的收割一样的凶兆之词。”

    35、未熟的葡萄、成熟的和干枯了的葡萄,所有这些都是变化,不是变为虚无,而是变为尚未存在的什么东西。

    36、没有任何人能夺走我们的自由意志。

    37、埃比克太德也说:一个人必须发现表示他的同意态度的艺术(或规则),在涉及到他的活动时,他必须注意使活动参照环境做出,满足社会利益,尊重目标的价值;对于感官欲望,他应当完全摆脱它们,至于回避(厌恶),他不对任何非我们力量之内的事情表现这种态度。

    38、他说,既然如此,那么所争论的就不是通常的问题,而是有关疯了还是没疯的问题。

    39、苏格拉底常常说,你想要什么?是有理性的人的灵魂还是无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的灵魂。-有理性的人中的什么灵魂呢?健全的还是畸形的灵魂?-健全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寻求它们呢?-因为我们有了它们。-那你们为什么还争斗和吵闹呢?

     卷十二

    1 所有那些希望通过迂回的道路达到的事物,你现在就可以得到,只要你自己不拒绝它们。这意味着,只要你丝毫不注意整个过去,把未来也信赖地交给神意,而仅仅使自己的现在符合于虔诚和正义。符合虔诚就是说你可以满足于分配给你的命运,因为自然是为你分配的,你是适合它的。符合正义就是说,你可以始终坦白、无掩饰地说出真理,根据每一事物的价值与法一致的事情。决不要让别人的邪恶阻挠你,不要让意见或声音阻挠你,也不要让你可怜的肉体的感觉阻挠你,因为那将由消极的部分来照管它。那么,如果你在临近死亡的不论什么时刻,你都忽视别的一切而只尊重你的支配能力和你心中的神性;如果你的畏惧不是因为你在某个时候必须结束生命,而是害怕你从未开始过合乎本性的生活,那么你将是一个配得上产生你的宇宙的人,你将对于你的家乡来说不再是一个异乡人,不再好奇于那每日发生的仿佛是未料到的事情,也不再依赖于这一或那一事物。

    2、神注视所有人的去掉了质料、罩衣、外壳和杂物的心灵(支配原则)。因为他只用他的理智部分来接触那只是从他自身获得并流入这些身体中的理智。如果你也使自己这样做,你将摆脱你的许多苦恼。因为对那将他包裹的可怜身体不予关心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追求衣服、居室、名声以及类似的外表和装饰而苦恼。

    3、你是由三种东西组成的,一个小小的身体,一点微弱的呼吸(生命),还有理智。前两种东西属于你是仅就照管它们是你的义务而言;而只有第三种东西才真正是你的。因此,如果你是自己,也就是说使你的理智同这些事情分开-即不管别人做或说了什么,不管你自己做或说了什么,不管将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使你苦恼,不管在将你包裹的身体中,或者在天生与身体结合在一起的呼吸(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违背你的意志而附着于你,不管那外部缠绕的事物旋涡是如何旋转,为了使免除了命运束缚的理智力自身能纯粹和自由地活动,那么去做正当的事,接受发生的事和诵出真理吧,我说,如果你使这种支配能力脱离开那些通过感官印象而附着于它的事物,脱离开那些未来的和过去的事物,你就将使自己像恩培多克勒的球体一样:“浑圆无缺,在它欢乐的静止中安息”如果你仅仅努力过好那真正属于你的生活即现在的生活,那么你就能这样度过你所剩的那一部分生命直到你去世:不受烦扰、高贵、顺从你自己的神(即在你内心的神)。

    4、我常常觉得这是多么奇怪啊:每个人爱自己都超过爱所有其他人,但他重视别人关于他自己的意见,却更甚于重视自己关于自己的意见。那么如果一个神或一个明智的教师竟然来到一个人面前,命令他只是思考和计划那些他是一旦想到就要说出来的念头,那他甚至一天也不能忍受。所以我们对我们的邻人将怎样想我们,比我们将怎样想自己要重视得多。

    5、这怎么可能呢,对人类仁慈的神灵在把所有事物安排好之后,单单忽视了这一件事:即某些很好的人,我们可以说,某些与神意最相通的人,通过他们虔诚的行为和严格的服从而与神意最亲近的人,当他们一旦辞世,却绝不会再存在,而是完全地消失?

    但如果事实上正是这样,那么你要相信如果不应当这样,神灵本来是不会这样做的。因为凡正当的事情也都是可能的;凡符合自然的事情,自然也就会使它产生。但因为这事并不是正当和符合自然的,如果事实上也确不是这样,你就要深信它不应当是这样了。-因为你看到,甚至你自己也是在这种探究中与神争论,我们不应当如此与神争论,除非他们是太优秀和太公正了(以致容忍我们)。-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将不允许宇宙秩序中的任何事物被不公正和没道理地忽视。

    6、甚至在你无望完成的事情中也要训练自己。因为,即使在所有别的事情上不太擅长的左手握起缰绳来也要比右手更有力,因为它一直受这种训练。

    7、考虑一个人在他被死亡追上的时候应当处在什么样的身体和心灵状态中;考虑生命的短暂,过去和未来的无尽的时间深渊,以及所有物质的脆弱。

    8、剥去事物的外壳而沉思它们的形成的原则(形式),沉思行为的目的,考虑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名声;对他自己来说,谁是他不安的原因;为什么一个人不可能被另一个人阻碍;考虑一切都是意见。

    9、在运用你的原则进你必须像一个拳击选手而不是像一个角斗士,因为后者落下他用的剑而被杀,而前者总是用他的手,除了用手不需要用任何别的东西。

    10、明察事物本身,把它分为质料、形式和目的。

    11、一个有力者必须仅仅做神灵将赞赏的事情,接受神给他的所有东西。

    12、对于合乎自然发生的事情,我们决不应当责任神灵,因为他们没有自觉或不自觉地做任何错事;也不应当责备人们,因为他们只是不自觉地做了错事。所以我们不应有任何责备。

    13、对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感到奇怪的人是多么要笑和奇怪啊!

    14、或者是有一种命定的必然性和不可更改的秩序;或者是有一种和善的神意;或者是有一种无目的、无指导的混乱(卷四,第27段)。那么,如果有一种不可改变的必然性,你为什么还要抵抗呢?而如果有一愿意接受好意的神,那么使你自己配得上神的帮助吧。但如果存在一种没有统治者的混乱,那么满足于你在这种动乱中自身有一种支配的理性吧。即使这动乱把你带走,让它带走可怜的肉体、可怜的呼吸和别的一切,至少理智它是带不走的。

    15、灯光照耀着,不到它熄灭不会失去它的光芒,而在你心中的真理、正义和节制却要在你死之前就熄灭吗?

    16、当一个人表现得像是在做什么恶事的时候,我怎么知道这就一定是一件恶事呢?即使他的确做了恶事,我又怎么知道他没有责备过他自己呢?因为这就像破坏他自己的面容。想想那不让恶人做恶事的人,他就像不许无花果树结果,不准婴儿哭啼马嘶叫,不准别的必然出现的事物出现的人一样。一个有这种品质的人为什么必须这样做呢?那么如果你是易怒的,纠正你的气质吧。

    17、如果这是不对的,不要做它,如果这是不真的,不要谈它。因为你要这样努力-

    18、在一切事物中总是观察那对你作为一种现象产生的事物是什么,通过把它划分的形式、质料、目的以及它必须持续的时间来解决这问题。

    19、最终要领悟到你在你心中有一种比那些引起各种效果,似乎在用线拉着你的事物更好更神圣的东西。而现在你心里有什么呢?是恐惧、怀疑、欲望,还是别的此类东西?

    20、首先,不要不加考虑地做任何事情,不要没有目的。其次,使你的行为仅仅指向一个社会的目的。

    21、考虑不久以前你还没有身体、无踪无影,你现在看到的一些事物,现在生活的一些人也不存在。因为所有事物按其本性是天生要变化、扭转和衰朽的,以便在连续的系列中的别的事物可以出现。

    22、考虑一切都是意见,意见是在你的力量范围之内。那么,当你决定的时候,驱除你的意见,就像一只绕过岬角的舰队,你将发现一个平静、稳定、没有风浪的海湾。

    23、任何一种活动,无论它可能是什么,当它在它恰当的时间停止时,它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它已停止了;做出这一活动的人也并非遭受到不幸,因为这一活动已经停止。那么同样,由所有这种行为组成的整体,亦即我们的生命,如果它在恰当的时候停止,因为它已经停止,所以也并非遇受到不幸。如果一个受到虐待的人在恰当的时候结束这一过程,他也就没有受到痛苦。而恰当的时间和界限是由本性来确定的,有时像年迈而终的事情是由人的特别本性来确定,但通过其部分的变化使整个宇宙总是保持青春和完美,则总是由宇宙的本性来决定的。对于宇宙有用的一切始终是好的和合乎时宜的。因此生命的终结对每个人都不是恶,因为它绝不是耻辱,这是由于它不依赖于意志也不对立于普遍利益,而且这还是件好事,因为它对宇宙来说是合乎时宜的和有利的,是跟宇宙一致的。因为,那在他心里和神以同样的方式运动,朝着同样的事物的人,他也是在被神推动。

    24、你必须预备好这三条原则。一是在我做的事情里,不要做任何或者是不加考虑,或者是违背正义的事情,而对于那可能从外部对你发生的事情,考虑它或者是偶然或者是按照神意发生的,你决不能谴责这偶然或神意。第二,考虑每一存在从种子到它接受一个灵魂这段时间里是什么;从接受灵魂到给回灵魂这段时间里又是什么;考虑每一存在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它又分解成什么东西。第三,如果你竟然突然被提升到大地之上,你应当俯视人类,观察他们的差别有多大,同时也瞥一眼居于四周空气和以太中的存在有多少;经常像你被提升那样思考,你就将看到同样的事物、形式的相同和持续的短暂。难道这些事物值得骄傲吗?

    25、抛弃意见,你将得救。那么谁阻止你这样做呢?

    26、当你因为什么事苦恼时,你忘记了这一点:所有事物都是按照宇宙的本性发生的;你忘记了:一个人的邪恶行为接触不到你;你还忘记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如此发生,将来也如此发生,现在也在各个地方如此发生;你也忘记了:一个人和整个人类之间的亲缘关系是多么紧密,因为这是一种共有,不是一点点血或种子的共有,而是理智的共有。你还忘记了:每个人的理智都是一个神,都是神性的一种流溢;你忘记了:没有什么东西是人自己的,他的孩子、他的身体以至他的灵魂都是来自神的;你也忘记了:一切都是意见;最后你还忘记了:每个人都仅仅生活在现在,丧失的也只是现在。

    27、不断地回忆那些经常诉苦的人,那些由于最大的名声或最大的不幸,或仇恨,或任何一种最大幸运而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然后想想他们现在到哪里去了呢?他们已化为尘土的传说,甚至连传说也够不上。让这一类事情也都出现在你的心里,曾住在乡村别墅的法比阿斯.卡特利卢斯现在怎样了,在他的花园里的卢修斯.卢柏斯、在拜依阿的斯德丁尼阿斯、在卡帕里的第比留斯和维留斯.鲁弗斯(或维利亚的鲁弗斯)现在怎么样了。若好好想想对所有人们引以为骄傲的事物的热烈追求,人们竭力追逐的一切是多么无价值啊,而对一个人来说,在提供给他的机会中展示出自己的正直、节制,忠实于神,并且非常朴实地这样做是多么贤明啊!而为最不值得骄傲的事情骄傲则是所有事情中最难堪的。

    28、有些人问:你在哪儿见过神?或你怎么知道他们存在并如此崇拜他们呢?对于他们,我回答说,首先,他们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其次,我甚至没见过我自己的灵魂,但还是尊重它。那么对于神,我是从我对他们力量的不断体验中领悟到他们存在并崇拜他们的。

    29、生命的保障在于:彻底地考察一切事物;它本身是什么,它的质料是什么,它的形式是什么;以你的全部灵魂去行正义,诵真理。我们除了通过把一件好事跟另一件好事联系起来,以致中间不留下哪怕最小的空隙来享受生命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30、有一阳光,虽然它被墙壁、山峰和无数别的东西隔断。有一共同的实体,虽然它分布在无数的本性和个别的限制物(或个体)之中。有一理智的灵魂,虽然它看来也被划分了。那么,在刚刚提到的这些事物中,所有别的部分-像那些大气的和物质的部分-是没有感觉没有情谊的,但理性本原甚至把这些部分也结合到一起,吸引为同一。至于理智,则是以一种特殊方式趋向于它的同类的,它与之结合,这种相通的感是割不断的。

    31、你希望什么?继续存在吗?好,你希望有感觉吗?希望有运动和生长?然后再停止生长?希望谈话?思考?所有这些事情在你看来有什么值得欲望呢?但如果低估所有这些事物的价值是容易的,转向剩下的事情,那就是遵从理性和神。但因上述事情苦恼是与尊重理性和神不一致的,因为死亡将从一个人那里夺走别的东西。

    32、分给每个人的是无尽的、不可测的时间中多么少的一部分!它立刻就被永恒吞噬了。还有,分给每个人的是整个实体的多么小的一部分!是普遍灵魂的多么小的一部分!你匍匐在上面的是整个大地多么小的一块土壤!想到这一切,就要认定:除了按照你的本性引导你的去做,以及忍受共同本性带给你的东西之外,就没有伟大的事情了。

    33 支配的能力是怎样运用自身的呢?因为一切都基于此。而其它的一切,不管在不在你意志力的范围之同,都只是死灰和烟尘。

    34 这种思考最适于使我们蔑视死亡,甚至那些认为快乐是善痛苦是恶的人也曾蔑视过它。

    35 一个人,如果对于他只有那在适当时机来临的才是善,那么,对于他,做出较多或较少的合乎正当理性的行为乃是同样的,对于他,有较长或较短时间来沉思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这个人,死亡也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36 人啊,你一直是这个伟大国家(世界)里的一个公民,五年(或三年)会对你有什么不同呢?因为与法相合的事情对一切都是公正的。如果没有暴君也没有不公正的法官把你从国家中打发走,把你打发走的只是送你进来的自然,那么这又有什么困苦可言呢?这正像一个执法官曾雇用一名演员,现在把他辞退让他主离开舞台一样。-”可是我还没有演完五幕,而只演了三幕,”-你说得对,但是在人生中三幕就是全剧,因为怎样才是一也完全的戏剧,这决定于那个先前曾是构成这个戏的原因,现在又是解散这出戏的原因的人,可是你却两方面的原因都不是。那么满意地退场吧,因为那解除你职责的人也是满意的。

  • 荷马《奥德赛》

          “史诗系列”:

      特洛伊城下刀枪飞舞,人仰马翻;《伊利亚特》在礼葬的悲哀和血一般浓烈的酒汤中收掩起迟重、沉凝的诗篇。
      然而,战争没有结束,人死人亡的局面没有终结。雅马宗女王彭塞茜蕾娅率军帮援(伊利昂),被阿基琉斯战杀,同样的命运也降落在埃西依丕亚首领、黎明女神厄娥斯之子门冬的头顶。阿基琉斯攻入特洛伊城里,被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箭杀在斯开亚门边。埃阿斯背回战友的尸体,俄底修斯挡住追兵的杀砍(《埃西俄丕亚》)。俄底修斯得获阿基琉斯的销甲,埃阿斯于疯迷中自杀身亡。厄培俄斯建造了木马;俄底修斯化装入城,同海伦密谋夺城的计划。阿开亚人佯装撤兵,登船返航(《小伊利亚特》)。特洛伊人满腹狐疑,但最终搬入木马;西农点火为号,阿开亚人回兵进击,和冲出木马的勇士里应外合,攻占了伊利昂。墨奈劳斯带回海伦,俄底修斯杀了赫克托耳的爱子阿斯图阿那克斯,阿基琉斯之子尼俄普托勒摩斯带走了赫克托耳之妻安德罗玛开。阿开亚人放火烧城(《特洛伊失陷》)。其后,阿林门农和墨奈劳斯就回归路线发生争执,俄伊琉斯之子埃阿斯(小埃阿斯)死于风暴之中。墨奈劳斯途抵埃及;阿伽门农回返慕凯奈,被害致死;俄瑞斯忒斯替父报仇,杀了母亲和埃吉索斯。墨奈劳斯偕领海伦,归返斯巴达(《回归》)。
           《奥德赛》上承回归,下接《忒勒格尼亚》,共二十四卷,12110行,其创作或编制年代略迟于《伊利亚特》,可能在公元前720-670年间。全书内容大致可划作四大部分,即(一)忒勒马科斯的出访(一至四卷),(二)俄底修斯的回归(五至八卷以及第十三卷1-187行),(三)漫游(九至十二卷),(四)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第十三卷187至第二十四卷548行)。

             关于荷马史诗中的地理名称

           荷马史诗中多人名,也多地名。一般认为,史诗中提及的地名至少可分如下几类。(一)确有其地者,如雅典、斯巴达、科林斯、普索、波伊俄提亚、克里特、埃及,等等。许多名称古今拼法和读音不同。这是地名中的一大类。(二)经考古发现证明确有其地者,如特洛伊、慕凯奈(即麦锡尼)、提仑斯等。有些地名,虽然未经考古发现证实,但作者显然是把它们当做真实地名来对待的——换言之,它们亦可能是历史上曾经有过、以后随着所指地点的消失而逐渐消亡的地理名称。(三)实无其地,纯系出于虚构或可能出于虚构者。此类名称主要出现在《奥德赛》里,集中体现在对俄底修斯回归途经的某些地名(或虚构的地名)的称呼上,包括埃阿亚和莱斯特鲁戈尼亚等。(四)实无其地,但已经神话”创造”并得到普遍认可者。此类地名(或名称)包括死神统治的冥府,折磨英雄们的唐塔洛斯和环绕大地的俄开阿诺斯等。荷马是诗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地理学家。诗人,尤其是传奇史诗《奥德赛》的作者,出于增加浪漫性、朦胧性和趣味性的需要,完全可以编造或沿用已有史诗中的假名。诗人可用假名喻指实地,其功用一则可浓添诗意,保持远古的朦胧,二则可避免由于对实地缺乏翔实的了解而导致的描写上的失真。长期以来,学者们根据原文提供的线索(远不是明确系统的),对某些疑难地名进行了考证研究,得出了一些具有参考价值,但不是”定说”的结论。比如,有人认为吃食落拓枣的部民们生活在利比亚沿岸(荷马知道利比亚,但故意不用这个词),波鲁菲摩斯和库克洛佩斯们生活在西西里,法伊阿基亚人活动在今天的科耳夫(korfu或korkyre)一带,等等。
           在荷马史诗里,伊萨卡(lthaka,ithake,)是俄底修斯的故乡,《奥德赛》对它有过较多的描述。伊萨卡是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岛上有一座大山,名奈里托斯(或奈里同),周围另有一些岛屿,即杜利基昂、萨墨和扎昆索斯;伊萨卡位于群岛的西端(9·21-27)。那是个”山石嶙峋的(kranae)的去处(1·247),并非”跑马的平野”,但牧草丰肥,水源充足,盛产谷物和葡萄(13·242-247)。此外,岛上有泉溪(17·205-211),还有山脚边的港湾(1·184)。传统观点认为,伊萨卡即今天的西阿基(thiaki),萨墨即今天的开法勒尼亚(kephallenia),杜利基昂则可能是今天的马克里(markri)。较新的观点认为,伊萨卡是今天的琉卡斯(leukas),杜利基昂是今天的开法勒尼亚,萨墨是今天的西阿基。至于扎昆索斯的位置学术界几乎已有定论,那就是今天的赞忒(zante)。

             房 屋

           在荷马史诗里,大户人家的房前一般有一堵围墙(herkos),墙内是个院落,院内设有祭坛。房内最重要的建筑或部分是megaroo,即”厅”或”厅堂”。人们在厅堂里吃喝、交谈、欣赏诗诵,甚至洗澡和炊调。俄底修斯家中的厅堂应该十分宽敞,不然就容不下一百单八个求婚人的胡来。厅堂一般照明不佳,可能没有窗口,只有一个出烟的口道。厅中一般有个火炉或火盆(eschare),既可照明,又可取暖,还可烧烤食物。eschare是家庭的”灵魂”,誓证者常可提及火盆和宙斯的名字,以示信用和庄重(《奥德赛》14·159)。厅前有个门廊或门厅(aithousa),可供来访的客人寝宿(《奥德赛》3·399)。
         房居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房间(thalamoi),包括寝室和储藏室等。在《奥德赛》第十九卷里,忒勒马科斯将武器从megaron搬往一个thalamos(17)。裴奈罗珮的thalamos显然在”楼上”或高于底层部分的空间(《奥德赛》19·53)。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的睡房也叫thalamos——(《奥德赛》23·192)。此外,房居还包括走廊(laure)、房柱(kiones)、中梁(melathron)、门槛(oudos)和边门(orsothure)等。

           食 物

           英雄们的职业是战斗(包括掠劫),他们的吃喝是和战斗一样火烈的烤肉和美酒。当俄底修斯一行抵达阿基琉斯的营棚时,主人用以待客的是现成的羊肉和猪肉(《伊利亚特》9·205-214)。畜肉是”神抵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奥德赛》3·480)。当然,美味的烤肉一般出现在聚会、庆祭和待客等场合;荷马承认,凡人常用的食物是面包(或面食),常喝的饮料是用葡萄酿制的水酒。在《奥德赛》里,小麦和大麦是人的”精髓”,或保命的食粮(20·108)。当忒勒马科斯动身前往普洛斯之际,他所搬运上船的不是大块的猪肉或牛肉,而是面食和饮酒(《奥德赛》2·349-355)。史诗中的人物也食鱼和猎捕的野味。
           史诗中的凡人还饮用一种点心般的食物,用酒(普拉姆尼亚美酒)调和奶酪、大麦和蜂蜜制成(《伊利亚特》11·638-639),《奥德赛》10·234-235)。荷马史诗中不曾提及具体的蔬菜,但却枚举了一些水果,有葡萄、梨、苹果、无花果和石榴等。荷马没有提及制作橄榄油的过程。橄榄油一般用于浴后涂抹;照明多用火把。即使在王公贵族之家,似乎也没有专职的厨师;英雄们或主人们一般和伴从或下手们一起整治食餐。不死的神抵们进用上天的仙食和奈克塔耳(一种饮料),不吃人间的食物(《伊利亚特》5·341-342)。

           婚 姻

           荷马史诗中描述的婚娶场面是隆重而热烈的。阿基琉斯的战盾上铸有庆婚和欢宴的情景。新娘被领出家居,火炬闪着光芒,人们载歌载舞,伴随着阿洛斯和竖琴的声响。当忒勒马科斯来到斯巴达王者的家中,墨奈劳斯正大办宴席,酬贺儿子娶亲,女儿出嫁。厅堂里歌声笑语,宾朋如云,好一番喜庆的景象(《奥德赛》4·1-19)。
           一般说来,娶亲前,男方或新郎要给新娘的父亲致送一份丰足的财礼或聘礼[注](hedna,参考《伊利亚特》16·178,190;《奥德赛》11·281-282等处),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即由女方的父亲拿出一份陪嫁(《伊利亚特》22·50-51,《奥德赛》2·131-132)。前一种做法可能更为古老,包含买卖的意思,[注]而后一种习俗是公元前五世纪后相当盛行的做法。《伊利亚特》中亦有以劳务或”战力”代替财礼,聘定新娘的例子(13·366)。当赫法伊斯托斯发现妻子和阿瑞斯通奸后,设计擒获她俩,扬言除非她父亲退回全部财礼,否则不予释放(《奥德赛》8·317-319)。诚然,此事发生在神明身上,但荷马可能套用了凡间处理类似案例的解决办法。

           贸 易

           荷马史诗中的人物知晓埃及,知晓腓尼基并欣赏腓尼基人船贩的商品。墨奈劳斯和海伦曾接受埃及贵族的赠送(《奥德赛》4·128-133),墨奈劳斯还曾经受西冬王者馈送的兑缸(4·615-618)。腓尼基人是航海和贸易的行家。他们曾行船欧迈俄斯的故乡,做了一年生意后,装货上船,带走欧迈俄斯,连同一名女仆(《奥德赛》15·403-84)。俄底修斯也曾(虚构)搭乘一条腓尼基海船,逃离克里特(《奥德赛》5·272278)。考古发现证明,在公元前十四至十二世纪,慕凯奈王国同包括腓尼基在内的地中海沿岸国家,有着相当频繁的贸易往来。
           当时的贸易主要通过以货易货的方式进行。希腊军士曾用青铜、铁、皮张、牛和奴隶换取莱姆诺斯葡萄酒(《伊利亚特》7·472-475)。此外,在荷马史诗里,牛有时似乎是一种具有固定兑换价值的”特殊商品”。在《伊利亚特》第六卷里,作者认为格劳科斯做了件蠢事,因他用一套金甲换回一副铜甲,前者值得一百头牛的换价,而后者只有九头牛的价值(235-236)。莱耳忒斯用二十头牛换得欧鲁克蕾娅(《奥德赛》1·31)。
           奴隶买卖在当时无疑十分盛行,上文提及的欧迈俄斯的遭遇便是一例。《奥德赛》中几次提及从事海盗和奴隶买卖的塔菲亚人(14·452,15·427,16·426),可惜我们已无法查清他们的”来龙去脉”。塔菲亚人也从事正常的商业活动,”用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奥德赛》1·184)。

           关于荷马史诗本的形成、校订和流传

           一般认为,荷马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至前七世纪初)。荷马是个吟诵诗人(aoidoo),凭心记口诵讲说世代相传的故事。慕凯奈(麦锡尼)文字(linearb)随着多利斯人的入侵”丢失”,新的腓尼基字母在公元前八世纪方始在希腊人居住的地域缓缓流传。荷马是否掌握文字?这是个颇难回答的问题,其原因主要是因为资料的匮缺。尽管荷马本人可能通过某种形式(包括由他口诵,别人笔记)记下他的史诗,尽管荷马的弟子(homeridae)中可能有人笔录下先祖的作品,我们却无法断定在公元前八至七世纪中叶是否已有成文的荷马史诗。
           据传雅典当政者(或独裁者)裴西斯特拉托斯(约公元前600-527年)最先把荷马史诗整理成文,或根据已有的极不规范的文本校编成文。据一篇作于公元前四世纪的柏拉图”对话”记载,希帕耳科斯是把(成文的)荷马史诗带人阿提开的第一人。[注]生活在公元前三世纪的文人赫瑞阿斯(hereas)曾指责裴西斯特拉托斯私增诗行(即《奥德赛》11·431),用以赞美雅典英雄塞修斯。[注]古时亦有人怀疑索隆或裴西斯特拉托斯在《伊利亚特》第二卷里私添了第558行,为雅典人增光。雅典文本(或裴西斯特拉托斯文本)是”泛雅典赛会”(panathenaea)采用的标准文本。在公元前四世纪,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大量引用了荷马的诗句,有些文字和当今文本中的诗行出入颇大。
           至公元前三世纪,即所谓的亚历山大时代,希腊社会上流传的大致有如下四种文本:(一)传抄较为严谨,受到普遍接受的文本,(二)种类较多的地域或”邦域”文本,(三)某些由个人校订珍藏的文本,(四)吟游诗人们(rhapsoidoi)自改自用和自存的文本。在所有这几类文本的基础上,主要可能是借用上述第一类抄本,厄菲索斯的泽诺多托斯(zenodotos)整理、修订和校改出荷马史诗,即《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规范本。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奈斯(aristophanes)和萨摩斯拉凯的阿里斯塔耳科斯(aristarchos)等亚历山大学者亦做了大量的工作,对荷马史诗的定型和评注做出了贡献。给荷马史诗分卷(各二十四卷)亦是亚历山大学者的功绩。一般认为,经亚历山大学者校审鉴定的荷马史诗是近代《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直接前身。他们的部分注释和评论主要通过下述两种途径传益后世:(一)十二世纪时塞萨洛尼卡主教欧斯塔修斯(eustathius)对荷马史诗的评论,其中录用了他们的论述,(二)经院哲学家们的引述,写于莎草纸页边,和抄本一起留存。
           venetusmarcianusa是现存最早的《伊利亚特》抄本,成文于公元十世纪;现存最早的《奥德赛》全本是劳仑提亚努斯(laurentianus),成文于公元十或十一世纪。另有许多长短不一的荷马史诗片断传世,有的可能成文于公元前三世纪。

    第一卷

    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森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但即便如此,他却救不下那些朋伴,虽然尽了力量:他们死于自己的愚莽,他们的肆狂,这帮笨蛋,居然吞食赫利俄斯的牧牛,被日神夺走了还家的时光。开始吧,女神,宙斯的女儿,请你随便从哪里开讲。

    那时,所有其他壮勇,那些躲过了灭顶之灾的人们,都已逃离战场和海浪,尽数还乡,只有此君一人,怀着思妻的念头,回家的愿望,被卡鲁普索拘留在深旷的岩洞,雍雅的女仙,女神中的佼杰,意欲把他招做夫郎。随着季节的移逝,转来了让他还乡伊萨卡的岁月,神明编织的时光,但即使如此,他却仍将遭受磨难,哪怕回到亲朋身旁。神们全都怜悯他的处境,惟有波塞冬例外,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回自己的家邦。

    但现在,波塞冬已去造访远方的埃西俄丕亚族民——埃西俄丕亚人,居家最僻远的凡生,分作两部,一部栖居日落之地,另一部在呼裴里昂升起的地方——接受公牛和公羊的牲祭,坐着享受盛宴的愉畅。与此同时,其他俄林波斯从神全都汇聚宙斯的厅堂。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心中想着雍贵的埃吉索斯,死在俄瑞逝忒斯手下,阿伽门农声名远扬的儿郎。心中想着此人,宙斯开口发话,对不死的神明说道:

    “可耻啊——我说!凡人责怪我等众神,说我们给了他们苦难,然而事实却并非这样:他们以自己的粗莽,逾越既定的规限,替自己招致悲伤,一如不久前埃吉索斯的作为,越出既定的规限,姘居阿特柔斯之子婚娶的妻房,将他杀死,在他返家之时,尽管埃吉索斯知晓此事会招来突暴的祸殃——我们曾明告于他,派出赫耳墨斯,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叫他不要杀人,也不要强占他的妻房:俄瑞斯忒斯会报仇雪恨,为阿特桑斯之子,一经长大成人,思盼回返故乡。赫耳墨斯曾如此告说,但尽管心怀善意,却不能使埃吉索斯回头;现在,此人已付出昂贵的代价。”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埃吉索斯确实祸咎自取,活该被杀,任何重蹈覆辙的凡人,都该遭受此般下场。然而,我的心灵正为聪颖的俄底修斯煎痛,可怜的人,至今远离亲朋,承受悲愁的折磨,陷身水浪拥围的海岛,大洋的脐眼,一位女神的家园,一个林木葱郁的地方。她是歹毒的阿特拉斯的女儿,其父知晓洋流的每一处深底,撑顶着粗浑的长柱,隔连着天空和大地。正是他的女儿滞留了那个愁容满面的不幸之人,总用甜柔、赞褒的言词迷蒙他的心肠,使之忘却伊萨卡,但俄底修斯一心企望眺见家乡的炊烟,盼愿死亡。然而你,俄林波斯大神,你却不曾把他放在心上。难道俄底修斯不曾愉悦你的心房,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宽阔的特洛伊平野?为何如此无情,对他狠酷这般?”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我怎会忘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论心智,凡生中无人可及;论敬祭,对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他比谁都慷慨大方。只因环拥大地的波塞冬中阻,出于对捅瞎库克洛普斯眼睛的难以消泄的仇怨——神样的波鲁菲摩斯为大无比,库克洛佩斯中他最豪强。他母亲是仙女苏莎,福耳库斯的女儿,前者制统着苍贫的[注]大海——此女曾在深旷的岩洞里和波塞冬睡躺寻欢。出于这个缘故,裂地之神波塞冬虽然不曾把他杀倒,但却梗阻了他还乡的企愿。这样吧,让我等在此的众神谋划他的回归,使他得返故乡。波塞冬要平息怨愤;面对不死的众神,连手的营垒,此君孤身一个,绝难有所作为。”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倘若此事确能欢悦幸福的神祗,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归,那么,让我们派出赫耳墨斯,导者,斩杀阿耳戈斯的神明,前往海岛俄古吉亚,以便尽快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长发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起程,返回故乡。我这就动身伊萨卡,以便催励他的儿子,鼓起他的信心,召聚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对所有的追求者发话,后者正没日没夜地屠宰步履蹒跚的弯角壮牛,杀倒拱挤的肥羊。我将送他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心爱的父亲回归的信息,抑或能听到些什么,由此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

    言罢,女神系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做就,永不败坏——穿着它,女神跨涉苍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然后,她操起一杆粗重的铜矛,顶着锋快的铜尖,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从俄林波斯峰巅直冲而下,落脚伊萨卡大地,俄底修斯的门前,庭院的槛条边,手握铜矛,化作一位外邦人的形貌,门忒斯,塔菲亚人的头儿。她看到那帮高傲的求婚人,此刻正坐在门前,被他们剥宰的牛皮上,就着棋盘,欢悦他们的心房。信使及勤勉的伴从们忙碌在他们近旁,有的正在兑缸里调和酒和清水,有的则用多孔的海绵擦拭桌面,搁置就绪,另一些人切下成堆的肉食,大份排放。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见到雅典娜,远在别人之前,王子坐在求婚者之中,心里悲苦难言,幻想着高贵的父亲,回归家园,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夺回属于他的权势,拥占自己的家产。他幻想着这些,坐在求婚人里面,眼见雅典娜到来,急步走向庭前,心中烦愤不平——竟让生客长时间地站等门外。他站在女神身边,握住她的右手,接过铜矛,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欢迎你,陌生人!你将作为客人,接受我们的礼待;吃吧,吃过以后,你可告知我们,说出你的需愿。”

    言罢,他引路先行,帕拉丝·雅典娜紧随在后面。当走入高大的房居,忒勒马科斯放妥手握的枪矛,倚置在高耸的壁柱下,油亮的木架里,站挺着众多的投枪,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器械。忒勒马科斯引她入座,铺着亚麻的椅垫,一张皇丽、精工制作的靠椅,前面放着一个脚凳。接着,他替自己拉过一把拼色的座椅,离着众人,那帮求婚者们——生怕来客被喧嚣之声惊扰,面对肆无忌惮的人们,失去进食的胃口——以便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饮具,一位言使往返穿梭,注酒入杯。

    其时,高傲的求婚者们全都走进屋内,在靠椅和凳椅上依次就座,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各位的双手,女仆们送来面包,满满地装在篮子里,年轻人倒出醇酒,注满兑缸,供他们饮用。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求婚者们兴趣旁移,转移到歌舞上来——歌舞,盛宴的佳伴。信使将一把做工精美的竖琴放入菲弥俄斯手中,后者无奈求婚人的逼迫,开口唱诵。他拨动琴弦,诵说动听的诗段。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贴近灰眼睛雅典娜的头边,谨防别人听见:”对我的告语,亲爱的陌生人,你可会怨恨愤烦?这帮人痴迷于眼前的享乐,竖琴和歌曲,随手拈取,无需偿付,吞食别人的财产——物主已是一堆白骨,在阴雨中霉烂,不是弃置在陆架上,便是冲滚在海浪里。倘若他们见他回来,回返伊萨卡地面,那么,他们的全部祈祷将是企望能有更迅捷的快腿,而不是成为拥有更多黄金和衣服的富贵。可惜,他已死了,死于凄惨的命运——对于我们,世上已不存在慰藉,哪怕有人告诉我们,说他将会回返故里。他的返家之日已被碎荡破毁。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此外,还请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首次来访,还是本来就是家父的朋友,来自异国它乡?许多其他宾朋也曾来过我家,家父亦经常外出造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的儿子。我统治着塔菲亚人,欢爱船桨的族邦。现在,正如你已看见,我来到此地,带着海船和伴友,踏破酒蓝色的洋面,前往忒墨塞,人操异乡方言的邦域,载着闪亮的灰铁,换取青铜。我的海船停驻乡间,远离城区,在雷斯荣港湾,林木繁茂的内昂山边。令尊和我乃世交的朋友,可以追溯到久远的年代——如果愿意,你可去问问莱耳忒斯,年迈的斗士。人们说,此人现已不来城市,栖居在他的庄园,生活孤独凄惨,仅由一名老妇伺候,给他一些饮食,每当疲乏折揉他的身骨,苦作在坡地上的葡萄园。现在,我来到此地,只因听说他,你的父亲,已回返乡园。看来是我错了,神明滞阻了他的回归。卓著的俄底修斯并不曾倒死陆野,而是活在某个地方,禁滞在苍森的大海,一座水浪扑击的海岛,受制于野蛮人的束管,一帮粗莽的汉子,阻止他的回返,违背他的意愿。现在,容我告你一番预言,神们把它输人我的心田;我想这会成为现实,虽然我不是先知,亦不能准确释辨飞鸟的踪迹。他将不会长久远离亲爱的故土,哪怕阻止他的禁链像铁一般实坚;他会设法回程,因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壮汉。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是俄底修斯之子,长得牛高马大?你的头脸和英武的眼睛,在我看来,和他的出奇的相像——我们曾经常见面,在他出征特洛伊之前,惜同其他军友,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壮汉,乘坐深旷的海船。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曾见他,他也不曾和我见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陌生人,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是的,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但我自己却说不上来;谁也不能确切知晓他的亲爹。哦,但愿我是个幸运者的儿男,他能扛着年迈的皱纹,看守自己的房产!但我却是此人的儿子,既然你有话问我——父亲命运险厄,凡人中谁也不及他多难!”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神祗属意于你的家族,让它千古留芳——瞧瞧裴奈罗珮的后代,像你这样的儿男。来吧,告诉我此番情况,回答要真实确切。此乃何样宴席,何种聚会?此宴与你何干?是庆典,还是婚娶?我敢断定,这不是自带饮食的聚餐。瞧他们那骄横的模样,胡嚼蛮咬,作孽在整座厅殿!目睹此番羞人的情景,置身他们之中,正经之人能不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然你问及这些,我的客人,那就容我答来。从前,这所家居很可能繁荣兴旺,不受别人讥辱,在某个男人生活在此的时节。但现在,神们居心险恶,决意引发别的结局,把他弄得无影无踪,此般处理,凡人中有谁受过,除他以外?!我将不会如此悲痛,为了他的死难,倘若他阵亡在自己的伙伴群中,在特洛伊人的土地,或牺牲在朋友的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没踪没影,无声无息,使我承受痛苦和悲哀。然而,我的悲痛眼下已不仅仅是为了他的死难,神们还使我遭受别的愁煎。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

    听罢这番话,帕拉丝·雅典娜怒不可遏,答道:”真是无耻之极!眼下,你可真是需要失离的俄底修斯,要得火急——他会痛打这帮求婚者,无耻的东西。但愿他现时出现,站在房居的外门边,头戴战盔,手握枪矛一对,一如我首次见他的模样,在我们家里,喝着美酒,享受盛宴的甜香。他从厄夫瑞过来,别了伊洛斯,墨耳墨罗斯的儿男,乘坐快船——俄底修斯前往该地,寻求杀人的毒物,以便涂抹羽箭的铜镞,但伊洛斯丁点不给,出于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的惧畏,幸好家父酷爱令尊,使他得以如愿。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全都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然而,这一切都躺等在神的膝头:他能否,是的,可否回乡报仇,在自己的家院。现在,我要你开动脑筋,想个办法,把求婚者们赶出厅殿。听着,认真听取我的嘱告,按我说的做。明天,你应召聚阿开亚壮士集会,当众宣告你的主张,让神明作证。要求婚者们就此散伙,各回家门,至于你母亲,倘若心灵驱她再嫁,那就让她回见有权有势的父亲,回返他的宫中,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现在,我将给你明智的劝告,希望你好生听着。整备一条最好的海船,带配二十枝划桨,出海探问音讯,你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上某人,告你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信讯。先去普洛斯,询问卓著的奈斯托耳,而后前往斯巴达,面见棕发的墨奈劳斯,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他最后回归。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你仍需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艰辛。但是,如果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你可启程返航,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当办完这些,处理得妥妥帖帖,你应认真思考,在你的心里魂里,想出一个办法,除杀家居里的求婚人,用谋诈,或通过公开的拼战。不要再抱住儿时的一切,你已不是小孩。难道你不曾听说了不起的俄瑞斯忒斯,人世间煊赫的英名,杀除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现在,我要返回快船,回见我的伙伴,他们一定在翘首盼望,焦躁纷烦。记住这一切,按我说的做。”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的客人,你的话充满善意,就像父亲对儿子的谆告,我将牢记在心。来吧,不妨稍作逗留,虽然你急于启程,以便洗澡沐浴,放松肌体,舒恰身心,然后回登海船,带着礼物,绚丽的精品,贵重的好东西,你可常留身边,作为我的馈赠,上好的佳宝,主客间的送礼。”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要留我,因我登程心切。此份礼物——无论你那可爱的心灵选中什么,打算给我——请你代为保存,面赠于我,在我下次造访之后,带回家中;你会选定一份佳品,而我将回送一份同样珍贵的礼物。”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旋即离去,像一只鹰鸟,直刺长空,在忒勒马科斯心里注入了力量和勇气,使他比往日更深切地怀念父亲,猜度着告晤的含义,心中满是惊异,认为来者是一位神明。他当即举步,神一样的凡人,坐人求婚的人群。

    著名的歌手正对他们唱诵,后者静坐聆听。歌手唱诵阿开亚人饱含痛苦的回归,从特洛伊地面,帕拉丝·雅典娜的报惩[注]。

    耳闻神奇的唱声,从楼上的房间,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走下高高的楼梯,建造在她的宫中,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姣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扰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开口说话,对神圣的歌手,泪流满面:”菲弥俄斯,你知晓许多其他故事,勾人心魂的唱段,神和人的经历,诗人的传诵,何不坐在他们旁边,选用其中的一段,让他们静静地聆听,啜饮杯中的美酒——不要唱诵这个段子,它那悲苦的内容总是刺痛我的心魂;难忘的悲愁折磨着我,比对谁都烈,怀念一位心爱的人儿,每当想起我的夫婿,他名扬遐迩,传闻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为何抱怨这位出色的歌手?他受心灵的驱使,欢悦我们的情怀。该受责备的不是歌手,而是宙斯,后者随心所欲,治弄吃食面包的我们,每一个凡人。此事无可指责,唱诵达奈人悲苦的归程。人们,毫无疑问,总是更喜爱最新流诵的段子,说唱在听者之中。认真听唱,用你的心魂;俄底修斯不是特洛伊城下惟一失归的壮勇,许多人倒死在那里,并非仅他一人。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辩议,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把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问,由传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大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争相祷叫,全都想获这份殊荣,睡躺在她的身旁。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喊道:”追求我母亲的人们,极端贪蛮的求婚者们,现在,让我们静心享受吃喝的愉悦,不要喧嚣,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种值得庆幸的佳妙;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明天,我们将前往集会地点,展开辩论——届时,我将直言相告,要你们离开我的房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自己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

    人群中,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首先答道:”忒勒马科斯,毫无疑问,一定是神明亲自出马,激励你采取勇莽的立场,如此大胆地对我们发话。但愿克罗诺斯之子永不立你为王,统治海水环抱的伊萨卡,虽然这是你的权益,祖辈的遗赏。”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你恼恨我的言词,安提努斯,我仍将希愿接继王业,倘若宙斯允诺。你以为这是凡人所能承受的最坏的事情吗?治国为王并非坏事;王者的家业会急速增长,王者本人享有别人不可企及的荣光。是的,在海水环抱的伊萨卡,阿开亚王者林立,有年老的,亦有年轻的,其中任何一个都可雄占统治的地位,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身亡。尽管如此,我仍将统掌我的家居,发号施令,对俄底修斯为我争得的仆帮。”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此类事情,忒勒马科斯,全都候躺在神的膝头,海水环抱的伊萨卡将由谁个王统,应由神明定夺。不过,我希望你能守住你的财产,统管自己的宫房。但愿此人绝不会来临,用暴力夺走你的家产,违背你的愿望,只要伊萨卡还是个人居人住的地方。现在,人中的俊杰,我要问你那个生人的情况:他打哪里过来,自称来自何方?亲人在哪,还有祖辈的田庄?他可曾带来令尊归家的消息——抑或,此行只是为了自己,操办某件事由?他匆匆离去,走得无影无踪,不曾稍事逗留,使我们无缘结识。从外表判断,他不像是出身低劣的小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父亲的回归,欧鲁马科斯,已成绝望。我已不再相信讯息,不管来自何方,也不会听理先知的卜言——母亲会让他们进来,询索问告。那位生人是家父的朋友,打塔福斯过来,自称门忒斯,聪颖的安基阿洛斯之子,塔菲亚人的首领,欢爱船桨的族邦。”

    忒勒马科斯一番说告,但心知那是位不死的女神。那帮人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落。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乌黑的夜晚,随之离返床边,各回自己的家府。忒勒马科斯走回睡房,傍着漂亮的庭院,一处高耸的建筑,由此可以察见四周。他走向自己的睡床,心事重重,忠实的欧鲁克蕾娅和他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被莱耳忒斯买下,用自己的所有,连同她豆蔻的年华,用二十条壮牛——在家中,莱耳忒斯待她如同对待忠贞的妻子,但却从未和她同床,以恐招来妻侣的怨愤。此时,她和忒勒马科斯同行,打着透亮的火把。欧鲁克蕾娅爱他胜于其他女仆——在他幼小之时,老妇是他的保姆。他打开门扇,制合坚固的睡房,坐在床边,脱去松软的衫衣,放入精明的老妪手中,后者叠起衣裳,拂理平整,挂上衣钉,在绳线穿绑的床架旁。然后,她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手握银环,攥紧绳带,合上门闩。忒勒马科斯潜心思考,想着帕拉丝·雅典娜指告的旅程,裹着松软的羊皮,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钭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他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集会,信使们高声呼喊,民众闻风而动。当众人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他走向会场,手握一杆铜枪,并非独自一人,由两条腿脚轻快的狗伴随。雅典娜给他抹上迷人的丰采,人们全都注目观望,随着他前行的脚步。他在父亲的位子就座,长老们退步让他走过。壮士埃古普提俄斯首先发话,一位躬背的长者,见过的事情多得难以数说。他心爱的儿子,枪手安提福斯,已随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前往伊利昂,骏马的故乡,乘坐深旷的海船,已被野蛮的库克洛普斯吃掉,在幽深的岩洞,被食的最后一份佳肴。他还有另外三个儿子,其中欧鲁诺摩斯介入了求婚者的群伍,另两个看守田庄,父亲的所有。然而,他仍然难忘那个失落的儿郎,满怀悲戚和哀愁。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言告。自从卓著的俄底修斯走后,乘坐深旷的海船,我们便再也没有集会或聚首碰头。现在,召聚我们集会的却是何人?是哪个年轻后生,或是我们长者中的谁个,为了什么理由?难道他已听悉军队回归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详告我们?抑或,他想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论?看来,他像是颗高贵的种子,吉利的兆头。愿宙斯体察他的希冀,实现他的每一个愿求!”

    他如此一番说道,俄底修斯之子听了感到高兴,静坐不住,心想张嘴发话,站挺在人群之中。裴塞诺耳,一位聪颖善辩的使者,将王杖放入他手中。他张嘴说话,以回答老人的询问开头:”老先生,此人距此不远,近在眼前,你老马上即会知晓谁人。是我,是的,是我召聚了这次集会——我比谁都更感悲愁。并非我已听悉军队回返的消息,先于别人,现在打算把详情道说;亦非想要禀告某件公事,提请争议,实是出于我自个的苦衷——双重的灾难已降临我的家园。我已失去亲爹,一个高贵的好人,曾经王统尔等,像一位父亲。现在,又有一场更大的灾祸,足以即刻碎灭我的生活,破毁我的家屋。我的母亲,违背她的意愿,已被求婚者们包围,来自此间最显赫的豪门大户,受宠的公子王孙。他们不敢前往伊卡里俄斯的房居,她的父亲,以便让他整备财礼,嫁出女儿,给他喜欢的儿婿,看中的人选,而是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我们不是征战沙场的骁将,难以胜任此事,强试身手,只会显出自己的赢弱。假如我有那份力气,我将保卫自己的安全。放荡的作为已超出可以容让的程度;这帮人肆虐横行,不顾礼面,已经破毁我的家屋。你们应烦愤于自己的行径,在乡里乡亲面前,在身边的父老兄弟面前感到脸红!不要惹发神的愤怒,震怒于你等的恶行,使你们为此受苦。我恳求各位,以俄林波斯大神宙斯的名义,以召聚和遣散集会的塞弥丝的名义,就此了结吧,我的朋友们,让我独自一人,被钻心的悲苦折磨,除非俄底修斯,我那高贵的父亲,过去常因出于愤怒,伤害过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而你们因此怀恨在心,有意报复,怂恿这些人们害我。事实上,倘若你们耗去我的财产,吞吃我的牧牛,事情会更加有利于我。倘若你等吃了它们,将来就得回补——我们将遍走城镇,四处宣告,要求赔偿,直到索回每一分被耗的所有。现在,你们正垒起难以忍受的痛苦,堆压在我的心头。”

    就这样,他含怒申诉,掷杖落地,泪水喷涌;怜悯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胸。其时,众人默不作声,谁也没有那份胆量,回驳忒勒马科斯的话语,用尖厉的言词,只有安提努斯一人答话,说道:,”好一番雄辞漫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说!你在试图侮辱我们,使我们遭受舆论的谴责!然而,你却没有理由责难阿开亚乡胞,求婚的人们。错在你的母亲,多谋诡诈的心胸。她一直在钝挫阿开亚人的心绪,现在已是第三个年头,马上即会进入第四个轮转的春秋。她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她还想出另一种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翻叙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逝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现在,求婚者们已回复你的言告,以便使你明了此事,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乡胞。送走你的母亲吧,要她出嫁求婚的男子,婚嫁由她父亲相中,亦能使她欢心的男人。但是,倘若她继续折磨阿开亚人的儿子,矜持于雅典娜馈送的礼物,聪颖的心计,精美绝伦的手工,此般微妙的变术,我等从来不曾听过,就连古时的名女,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就连图罗。阿尔克墨亲和慕凯奈,顶戴精致的环冠,也不是她的对手——她们中谁能竞比她的心智,把裴奈罗珮赶超?然而,就在这件事上,她却思考欠妥。只要她不放弃这个念头——我想,是天上的神明将此念注入她心中——求婚者们就不会停止挥霍你的家产,食糜你的所有。她为自己争得噪响的声名,却给你的家业带来巨大的失损。我们将不会回返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她嫁给我们中的一员,受她欢爱的男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不能逼迫生我养我的母亲,把她赶出房居,违背她的心意。我的父亲,无论死活,还在世间的某个地方。倘若我决意行动,遣回母亲,我将难以拿出大批财物,付到伊卡里俄斯的家中。我将受害于她的父亲,受到神灵的谴责——母亲会呼求复仇女神的惩罚,在她出走家门的时候,伴随着民众的怨愤。所以,此番话语不会出自我的唇口。至于你们,倘若我的答复触怒了你们的感受,那就请离开我的宫居,到别处吃喝,轮番食用你们的东西,一家接着一家啖耗。但是,倘若你等以为如此作为于你们更为有利,更有进益,吃耗别人的财产,不予偿付,那就继续折腾下去,我将对永生的神祗呼祷,但求宙斯允降某种形式的兆应,让你们死在这座房居,白送性命,不得回报!”

    忒勒马科斯言罢,沉雷远播的宙斯司遣出两只鹰鸟,从山巅上下来,乘着疾风,结伴冲滑了一阵,舒展宽大的翅膀,比翼天中。但是,当飞到会场上空,充彻着芜杂的响声,它俩剧烈地抖动翅膀,不停地旋转,朝着会场的人头俯冲,双眼闪出可怕的凶光,亮出鹰爪,互相撕纹面颊和颈部,然后急速飞向右边,越过城市和房屋。眼见此番情景,众人瞠目结舌,心想着预兆的含义,会有何事降落?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武士,开口说话——同辈中,他远比别人更能卜筮,辨示鸟踪。其时,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喊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话告:我要特别警告求婚的人们,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临头。俄底修斯肯定不会长期远离家室;事实上,现在,他已置身距此不远的地方,谋划着给这帮人送来毁灭和死亡。我们中的许多人也将面临悲难,生活在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所以,让我们趁早设法,使他们辍停止事,或使他们自己作罢,此举会产生逢凶化吉的功效。我不是卜占的生手,经验使我知晓其中的门道。关于俄底修斯,难道一切不像我预言的那样,当着阿耳吉维人,随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登船上路,前往特洛伊的时候?我说过。在历经磨难,痛失所有的伙伴后,在第二十个年头,他将回返家园,避开从人的耳目。现在,这一切正在变为现实。”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回去吧,老先生,把预言留给你的孩子,免得他们灾祸临头。关于此事,我能道出更好的释语,比你的强胜。天空中鸟儿众多,穿飞在金色的阳光里——并非所有的飞鸟都会带来兆头。俄底修斯已经作古,远离此地;你也真该死去,随他一道!这样,你就不会瞎编这些预言,也不会激挑怒气冲冲的忒勒马科斯,期待着给自家争得一份礼物,倘若他真会出赏赠送。现在,我要对你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假如你,以你的世故和阅历,挑唆某个青年,花言巧语,使他暴发雷霆,那么,首先,你将承受更大的悲哀,不会因为眼前的情势而有所作为,不会有点滴的收获。其次,对于你,老先生,我们将惩你一笔财富,让你揪心痛骨,带着悲愁支付。这里,我要劝诫忒勒马科斯,当着众人,让他催促母亲返回父居,他们会替她张罗,准备丰厚的财礼,嫁出一位爱女应有的陪送。我敢说,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不会停止粗放的追求,因为我们谁也不怕,更不用说忒勒马科斯,哪怕他口若悬河。我们亦不在乎你老先生告知些什么预言,不会发生的事情,只会加深我们对你的憎恨。他的家产将被毫不留情地食耗,永远无须偿还,只要裴奈罗珮一味拖透阿开亚人的婚娶,只要我们等待此地,日复一日,为了争夺这位出众的佳人,不曾寻求其她女子,各娶所需,合适的妻从。”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欧鲁马科斯,其他所有傲慢的求婚人,关于这些事情,我不打算继续恳求,也不想再作谈论,因为神们已经知晓,连同所有的阿开亚人。这样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载我往返水路之中。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我那长期失离的父亲,兴许能碰得某个凡人口述,或听闻得之于宙斯的信息——对我等生民,它比谁都善传音讯。这样,倘若听说父亲仍然活着,正在返家途中,我会继续等盼一年,尽管已历经折波;但是,倘若听说他已死了,不再存活,那么,我将启程,归返心爱的故乡,堆筑坟茔,举办隆重的牲祭,浩大的场面,合适的规模,然后嫁出母亲,给另一位丈夫。”

    言罢,他屈腿下坐;人群里站起了门托耳,曾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仆从,而俄底修斯,于登船之际。曾把整座宫居托付老人,让他好生看管,并要大家服从。怀着良好的意愿,他开口说道:”听我说,伊萨卡人,听听我的说告。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记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我不想怒骂这帮高傲的求婚者,他们随心所欲,肆意横行,正用绳索勒紧自己的脖子,冒死吞咽俄底修斯的家业,以为他绝不会回返——我要责怪的是你等民众,为何木然无声地坐着,不敢用批驳的话语斥阻求婚的人们,虽然他们只是少数,而你们的人数如此众多!”

    听罢这番话,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驳斥道:”撅词乱放的门托耳,胡思乱想的昏老头!你在瞎说些什么——要他们把我们打倒?!就是人再多些,想在宴会上同我们交手,也只能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即便伊萨卡的俄底修斯本人回来,发现傲慢的求婚者们宴食在他的家居,心急火燎,意欲把他们打出房宫,他的妻子,尽管望眼欲穿,亦不会因他的回归高兴:他将遭受悲惨的命运,在寡不敌众的情势下被我们宰掉。你的话是莫须有的瞎说。这样吧,全体散会,各回居所,让门托耳和哈利塞耳塞斯催办此人的航事,他俩从前便是其父的伴友。不过,我想他会长久地静坐此地,呆在伊萨卡,听等音讯;他不会,绝不会开始这次航程。”

    言罢,他迅速解散集会,人们四散而去,各回家门,而追求者们则走回神样的俄底修斯家中。

    忒勒马科斯避离众人,沿着海滩行走,用灰蓝的海水洗净双手,对雅典娜开口祈祷:”听我说,你,一位神明,昨天莅临我家,催我坐船出海,破开灰蒙蒙的水路,探寻家父回归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现在,这一切都被此地的阿开亚人耽搁,尤其是骄狂的求婚人,这帮不要脸的家伙!”

    他如此一番祈告,雅典娜从离他不远的地方走来,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忒勒马科斯,你将不会成为一个笨蛋,一个胆小鬼,倘若你的身上确已蒸腾着乃父的豪莽——他雄辩滔滔,行动果敢,人中的杰卓。你将不会白忙,你的远航将不会无益徒劳。倘若你不是他和裴奈罗珮的种子,我就不会寄愿你实现心中的企望。儿子们一般难和父亲匹比,多数不如父辈,只有少数可以超过。但是,你却不是笨蛋,也不是胆小之徒,你继承了俄底修斯的机警,是的,可望完成此项使命,获得成功。所以,让那些疯狂的求婚者们去实践他们的目的和计划吧,他们既缺头脑,也不知如何明智地行动,不知死亡和幽黑的命运已等在近旁,有朝一日必会死去,死个精光。你所急切盼望的航程马上就将开始,由我作你的伙件,曾是你父亲的随从。我将替你整备一条快船,并将亲自和你同走。但现在,你必须返回家居,汇入求婚的人群,准备远行的给养,把一切装点就绪,将醇酒注入坛罐,将大麦——凡人的命脉——装进厚实的皮袋,我将奔走城里,召聚自愿随行的人们。海水环抱的伊萨卡不缺船只,新的旧的成群结队,我会仔细查看,找出最好的一艘,马上整备完毕,送上宽阔的水路。”

    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言罢,忒勒马科斯不敢耽搁,听过女神的话语,当即拔腿回家,心情忧悒沉重。他走回宫居,见着高傲的求婚人,正在庭院里撕剥山羊,烧退肉猪的畜毛。其时,安提努斯,咧着嘴,冲着忒勒马科斯走来,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雄辞漫辩的忒勒马科斯,何必怒气冲冲?不要再盘思邪恶,无论是话语,还是行动;来吧,和我们一起吃喝,像往常一样。阿开亚人会把一切整治妥当,备置海船,挑选伴从,使你尽快抵达神圣的普洛斯,打听你爹的消息,高贵的人儿现在何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安提努斯,我绝不会和你等一起吃喝,默不作声,保持愉快的心境,面对厚颜无耻的食客。在此之前,你们欺我年幼,耗毁了我巨大的财富,成堆的好东西——这一切难道还不算够?!现在,我已长大成人,已从别人那里听晓事情的经过;我的心灵已注满勇力,决意给你们招致凶险的灾祸,不管是前往普洛斯,还是留在这个地方。我将登船出海,我所提及的航程将不会一无所获,作为一名乘客,因我手头没有海船,亦没有受我调配的伙伴——这一切,我想,正是你们的愿望。”

    言罢,他脱离安提努斯的抓握,轻捷地抽出手来;求婚者们正在宫内准备食物,交谈中讥刺忒勒马科斯,出言侮辱,某个傲慢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忒勒马科斯正刻意谋划,要把我们除掉,招来一伙帮手,从多沙的普洛斯,甚至从斯巴达,对此他已不能再等,急如星火。也许,他将有意前往厄夫瑞,丰肥的谷地,带回某种毒药,撒人酒缸,把我们放倒。”

    其时,另一个傲慢的年轻人这般说道:”天知道,当步入深旷的海船,他是否也会像俄底修斯那样,死于非命,远离亲朋?假如此事当真,他将大大增加我们的工作:我们将清分他的财产,把家居留给他母亲看守,偕同娶她的新人。”

    他们如此说道,而忒勒马科斯则走下父亲宽敞的藏室,顶着高耸的房面,满装着成堆的黄金青铜,叠着众多的衣箱,芬芳的橄榄油,还有一缸缸陈年好酒,口味香甜,成排站立,装着神圣的、不掺水的浆酒,靠着墙根,等待着俄底修斯,倘若他还能回来,冲破重重险阻。两片硬实的板面,两扇紧密吻合的室门,关锁一切,由一位妇人照管看守,日以继夜,以她的小心和警慎,欧鲁克蕾娅,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其时,忒勒马科斯把她叫人房内,说道:”亲爱的保姆,替我装一些香甜的美酒,装入带把的坛罐,最好的佳品,仅次于你专门储存的那种——为宙斯养育的俄底修斯,苦命的汉子,以为他还能回返家乡,逃过死和命运的追捕——装满十二个坛罐,用盖子封口。另给我倒些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手磨的精品,要二十个衡度。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告。把这一切整治就绪,放在一堆,我将在晚间取物,等母亲登临楼上的房间,打算将息的时候。我将前往斯巴达和多沙的普洛斯,询问有关父亲口归的消息,碰巧能会有所收获。”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放声大哭,嚎阳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心爱的孩子,让这个念头钻进了你的心窝?为何打算四出奔走,你,惟一受宠的独苗?卓越的俄底修斯已死在异国他乡,远离故土;这帮家伙会聚谋暗算,在你回返的途中。你会死于他们的欺诈,而他们将分掉你的所有。不要去,留在这里,看护你的家业。无须担冒风险,四出荡游,吃受苦难,逐走苍贫的洋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不要怕,保姆。此项计划原本出自神的意志。你要发誓不将此事告诉我钟爱的母亲,直至第十一或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她想起我来,或听说我已出走——这样,她就不会出声哭泣,用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

    他言罢,老妇对神许下庄重的誓诺。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她随即动手,舀出醇酒,注入带把的坛罐,倒出大麦,装入密针缝制的皮袋,而忒勒马科斯则走回厅堂,汇入求婚人之中。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遍走全城,以忒勒马科斯的形象,站在每一个遇会的凡人身边,要他们晚上全都集聚在迅捷的海船旁。然后,她对诺厄蒙发问,弗罗尼俄斯光荣的儿子,要一条快船,后者当即答应,满口允诺。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她把快船拖入大海,把起帆的索具全都放上制作坚固的海船,停泊在港湾的边沿;豪侠的伙伴们拥聚滩头,女神催督着每一个人。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绪旁移,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离开船边,来到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居,用香熟的睡眠蒙住求婚的人们,中止他们的饮喝,打落他们手中的酒杯——这帮人起身回家,乱步城区,前往睡躺的去处,再也稳坐不住,荷着蒙眬的睡意,紧压在眼皮上头。其后,灰眼睛雅典娜叫出忒勒马科斯,从建造精固的房居,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你的伙伴,胫甲坚固的船员们已坐在木桨之前,只等你发号施令。快去吧,不要再迟搁我们的航程。”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紧跟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见着长发的伙伴,已在滩边等候。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喊道:”跟我走,我的朋友们,把粮酒搬上船艘,现已堆放在宫居里头。但我母亲对此一无所知,女仆们亦然,例外只有一人。”

    言罢,他引路前行,众人跟随其后。他们把东西搬运出来,堆人制作坚固的海船,按照俄底修斯爱子的指令;忒勒马科斯登上海船,但雅典娜率先踏临船板,下坐船尾之上;忒勒马科斯坐在她近旁。随员们解开尾缆,亦即登上船面,在桨架前下坐。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阵阵疾风,强劲的泽夫罗斯,呼啸着扫过酒蓝色的海波。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伙伴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树起杉木的桅杆,插入深空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固,手握牛皮编制的绳条,升起雪白的帆篷,兜鼓着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的飞溅,唱着轰响的歌。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奔。他们系牢缆索,在乌黑的快船上,拿出兑缸,倒出溢满的醇酒,泼洒祭奠,对长生不老、永恒不灭的仙神,首先敬奉眼睛灰蓝的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海船破开水浪,彻夜奔行,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第三卷

    其时,赫利俄斯从绚丽的海面上探出头脸,升上铜色的天空,送来金色的光芒,给不死的神们和世间的凡人,普照在盛产谷物的农野。他们来到奈琉斯的普洛斯,墙垣坚固的城堡,只见人们正汇聚海滩,用玄色的公牛尊祭黑发的裂地神仙[注]。人们分作九队,各聚五百民众,每队拿出九头公牛,作为祭品奉献。当他们咀嚼着内脏,焚烧牛的腿件,敬祀神明,忒勒马科斯一行放船进入海湾,取下风帆,在匀称的海船,卷拢收藏,泊船滩沿,提腿登岸。忒勒马科斯步出海船,但雅典娜着岸在他之前,眼睛灰蓝的女神,首先发话,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可不是讲究谦和的时候。我等跨渡沧海,不正是为了打听乃父的消息:身骨埋在何处,如何遭受死难?鼓起勇气,昂首走向奈斯托耳,驯马的能手,我们知道,他的心中珍藏着包含睿智的言谈。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老人心智敏慧,不会用谎话搪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我将如何走上前去,门托耳,怎样开挑话端?对微妙的答辩,我没有可用的经验。年轻人脸嫩,对长者发问,难免感到窘急。”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心灵,忒勒马科斯,会为你提供言词,而神的助佑会弥补你的缺憾——你的出生和成长,我相信,都体现了神的关怀。”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引路疾行,忒勒马科斯跟随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他们来到普洛斯人聚会的场所,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们息坐的地点,伴从们在王者身边忙忽,整备宴席,穿叉和炙烤肉块。眼见生客来临,他们全都迈步向前,挥手欢迎,招呼入座。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首先走近他们身边,握住他俩的手,让他们在宴席边下坐,就着松软的羊毛,铺展在海边的沙滩,旁邻着他的父亲和斯拉苏墨得斯,他的兄弟。他给两人端来内脏,倒出醇酒,注入金杯,开口说话,对着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注]的宙斯的女儿:”现在,我的客人,请你对王者波塞冬祈祷,你等眼见的宴会正是为了庆祭他的荣烈。当你洒过奠酒,做完祷告,按我们的礼仪,即可递出香甜的杯酒,给这位后生,让他亦可祭酒,我想他也会乐于对神祈愿。凡人都需神的助佑,没有例外。此人比你年轻,是我的同龄,所以我让你先祭,给你这个金杯。”

    言罢,他把一杯香甜的醇酒放入雅典娜手中,后者满心欢喜,对年轻人的周详,把金杯首先交给她祭奠。她当即开口诵祷,用恳切的言词:”听听我的祈诵,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不要吝惜你的赐予,实现我们的希求,我们的告愿。首先,请把光荣赐给奈斯托耳和他的儿子,然后,再给出慷慨的回报,给所有的普洛斯人,回报他们隆重的祭献。答应让忒勒马科斯和我返回故里,完成此项使命,为了它,我们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这边。”

    女神如此一番祈祷,而她自己已既定了对祷言的实践。她把精美的双把酒杯递给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祈诵,重复了祷告的内容。当炙烤完毕,他们取下叉上的熟肉,分发妥当,进食美味的肴餐。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开口说道:”现在,我们似可询问眼前的生客,问问他们当为何人,趁着各位已饱尝饮食的欢悦,合宜的时候。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身家性命,给异邦人带去祸灾?”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答话,鼓足勇气,雅典娜的赐予,注入他的心田,使他得以询问失离的亲人,父亲的下落,以便争获良好的名声,在凡人中间:”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你问我们从何而来,我将就此回言。我们从伊萨卡出发,内昂山脚边,此行只为私事,与公事无关,我将对你道来。我正索寻父亲的消息,四处传播的谣言,但愿能碰巧听闻,有关神勇的俄底修斯的下落,心志刚强的好汉,人说曾和你并肩战斗,攻陷特洛伊人的城垣。我们都已听说,所有阵战特洛伊的好汉,如何以各自的方式,临受悲惨的死难,但克罗诺斯之子却使此人的亡故不为凡生知晓,谁也无法清楚地告说他死在哪边,是被人杀死在陆基,被仇对的部族,还是亡命在大海,安菲特里忒的浪尖?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说告。”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你的话,亲爱的朋友,使我回想起惨痛的往事,在那片土地上所受的磨难,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勇敢战斗的兵汉。我们曾感受航路的艰难,坐船奔波在混饨的洋面,掠劫阿基琉斯带往的地域;我们曾经受战争的痛苦,围绕着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垣。我们中最好的战勇都已倒下,那里躺着埃阿斯,战场上的骁将,躺着网基琉斯,躺着帕特罗克洛斯,神一样的辩才,还有我的爱子,强健、豪勇的安提洛科斯,快腿如飞,英勇善战。我们承受的苦难何止于此——谁有这个能耐,凡人中的一员,能够尽说其中的滴滴点点。哪m你坐在这里,呆上五年六年,要我讲述所有的苦难,阿开亚人遭受的祸灾:你会听得疲乏厌烦,动身返回你的家园。一连九年,我们为特洛伊人编织灾难,试过各种韬略,直到最后,克罗诺斯之子才把战事勉勉强强地了结。全军中,谁也不敢嗜想和卓著的俄底修斯智比谋算,无论是哪种韬略,后者远非他们所能企及——这便是你的父亲,倘若你真是他的儿男。是的,看着你的形貌,使我感到惊异:你的言谈就像他的一样;谁也无法想象,一位年轻人的谈吐会和他的如此相似。在我俩相处的日子里,卓著的俄底修斯和我从未有过龃龉,无论是在辩议,还是在集会的场合,我俩从来心心相印,出谋划策,定讨方略,如何使阿开亚人获取更大的进益。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神明驱散了船队后,宙斯想出一个计划,在他心中,使痛苦伴随阿耳吉维人的回归,只因战勇中有人办事欠谨,不顾既定的仪规。所以,许多人在归返中惨遭不幸,因为神的招致灾难的愤怒,一位灰眼睛女神,有个强有力的父亲。她以此招开始,引起纠纷,在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中间。二位首领不顾时宜,在太阳西沉之际,以匆率。突莽的形式,召聚所有的阿开亚人前来——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聚临会场,顶着酒力带来的迷乱。他俩张嘴讲话,为此召聚起全军的兵汉。其时,墨奈劳斯催令所有的阿开亚人琢磨回家的主意,踏破浩森的大海,但阿伽门农却不以为然,打算留住队伍,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舒缓雅典娜的心怀,可怕的暴怒——这个笨蛋,心中全然不知女神不会听闻他的祈愿;长生不老者的意志岂会瞬息改变?就这样,兄弟俩站着争吵,唇枪舌剑,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勇跳将起来,喧嚣呼喊,声响可怕,附会去留的都有,会场上乱成一片。那天晚上,我们双方寝睡不安,心中盘思着整治对方的计划;宙斯正谋算着让我们尝受痛苦和灾难。黎明时分,一些兵勇将木船拖入神圣的大海,装上我们的所有,连同束腰紧身的妇女。但一半军友留驻原地,跟随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我们这另一半军伍登上船板,启程开航;海船疾驰向前,一位神明替我们抹平水道,掩起海里的洞穴。我们来到忒奈多斯,尊祭众神,急切地盼望回归,但狠心的宙斯却还不想使我们如愿,谋策了另一场争端。其后,一些人,那些跟随俄底修斯的兵勇,一位足智多谋的王者,掉过弯翘的海船,启程回行,给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带去欢悦。然而,我,带领云聚的船队,继续逃返,心知神明已在谋划致送我们的愁灾。图丢斯嗜战的儿子亦驱船回跑,催励着他的伙伴;其后,棕发的墨奈劳斯赶上我们的船队,和我们聚会,在莱斯波斯,其时,我们正思考面临的远航,是离着基俄斯的外延,陡峻的岩壁,途经普苏里俄斯,使其标置于我们左侧,还是穿走基俄斯的内沿,途经多风的弥马斯。我们敦请天神惠赠兆示,后者送出谕令,要我们穿越大洋,直抵欧波亚,以最快的速度,逃过临头的祸难。一阵呼啸的疾风随之扑来,海船受到风力推送,迅猛向前,破开鱼群汇聚的洋面,于晚间抵达格莱斯托斯。我们祭出许多牛的腿件,给波塞冬,庆幸跨过浩森的大海。到了第四天,图丢斯之子、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伙伴们,在阿耳戈斯的滩头锚驻了匀称的海船。我引船续行,朝着普洛斯飞跑,风势一刻不减,自从神明把它送上海面。就这样,亲爱的孩子,我回到家乡,不曾得知讯息,不知那部分阿开亚人中,谁个逃生,谁人死灭。但是,只要是听过的消息,坐在我的宫里,我都将对你说告——此乃合宜之举,我不会藏掩不谈。人们说,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后代,光荣的儿子,已率领凶狂的慕耳弥冬枪手安抵乡园,而菲洛克忒忒斯,波伊阿斯英武的儿子,航程顺利,伊多墨纽斯亦已带着生离战场的伙伴返回克里忒地面。海浪不曾吞噬他们,尽数生还。你等亦已听说阿特柔斯之子的遭遇,虽然居家遥远的地带,关于他如何返家,如何被埃吉索斯可悲地杀害。但埃吉索斯为之付出了代价,死得凄凄惨惨。所以此事很值得赞赏:长辈死后,留下一个儿男,雪报弑父的冤仇,像俄瑞斯忒斯那样,除杀奸诈的埃吉索斯,后者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你也一样,亲爱的朋友——我看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勇敢些,留下英名,让后人称赞。”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俄瑞斯忒斯的报仇干得妙极!阿开亚人将广传他的英名,给后人留下诗曲一篇。但愿神祗会给我力量,像他那样强壮,惩报求婚者们的恶行,他们的荡虐。这帮人肆意横行,放胆地谋划使我遭难。然而,神祗却没有给我太多的福佑,对我父亲亦然。现在,情状至此,我只有忍耐。”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亲爱的朋友,你的话使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有人确曾对我说过,大群的求婚人缠住你母亲,麇聚宫居,违背你的意愿,谋图使你遭难。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谁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在将来的某一天,惩报这帮人的凶狂,孑然一身,或带领所有的阿开亚兵汉?但愿灰眼睛雅典娜会由哀地把你疼爱,像过去对待光荣的俄底修斯那样,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我从未见过有哪位神祗如此公开地爱助,像帕拉丝·雅典娜那样,站在他身边,不加掩饰地帮赞。假如她愿意像爱他一样爱你,把你放在心间,那么,求婚者中的某些人一定会把婚姻之事忘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老先生,我以为你的话不会实现。你设想得太妙,使我感到迷漫。我所企望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即便神祗心存此般意愿。”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这是什么话,忒勒马科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一位神明,只要愿意,便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一个凡人,哪怕从遥远的地界。就我自己而言,我宁愿历经磨难,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然后踏进家门,被人杀死在自己的炉坛边,一如阿伽门农那样,死于埃吉索斯的奸诈,会同他的妻伴。凡人中谁也难逃死亡,就连神明也难能把它阻拦,替他们钟爱的凡人,当碎毁人生的命运把他砸倒,使他伸腿。”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尽管放心,门托耳,让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些。他的返家已是虚梦一场,不死的神祗已定下他的命运,乌黑的死亡。现在,我打算了解另一件事情,问问奈斯托耳,因为他的判识和智慧无人能及——人们说,他已牧统了三代民众,在我看来,长得像神明一般。哦,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道出真情。阿特柔斯之子,统治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如何遭遇死难?墨奈劳斯其时置身何方?奸诈的埃吉索斯设下何样毒计,杀死一位远比他出色的豪杰?是否因为墨奈劳斯浪迹远方,不在阿耳戈斯和阿开亚,使埃吉索斯有机可趁,斗胆把穷祸闹闯出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错不了,我的孩子,我会把真情原原本本地道来。你,是的,你可以想象此事将会怎样,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从特洛伊回返,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在他的官房。此人死后——你会这般设想——人们不会为他堆筑坟茔;他将暴尸城外的荒野,成为狗和兀鹫吞食的对象。阿开亚妇女将不会为他哀哭;他行径歹毒,可怕至极。当我们汇聚战场,进行卓绝的拼斗,他却置身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的腹端,花言巧语,勾引阿伽门农的妻房。先前,美貌的克鲁泰奈丝特拉不愿以此丢人现眼,她的生性尚算通颖。此外,还因身边有一位歌手,阿伽门农的眼睛,当着启程特洛伊之际,严令他监视自己的妻伴。然而,当神控的厄运将她蒙罩,屈服折损了意志的阻挡,埃吉索斯把歌手丢弃荒岛,使之成为兀鸟的食物,吞啄的佳肴,带着心甘情愿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回返他的家院。他在神圣的祭坛、敬神的器物上焚烧了许多腿件,挂起琳琅满目的供品,黄金和手编的织物,为了此番轰烈的作为,实现了心中从来不敢企想实践的嗜愿。

    其时,我们结伴从特洛伊驱船,带着互爱的友情,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一起回返。然而,当我们来到神圣的苏里昂,雅典的岬角,福伊波斯·阿波罗放出温柔的飞箭,射杀墨奈劳斯的舵手,紧握舵把、驾驭快船的军友,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凡人中最好的把式,操导海船,迎着狂疾的风暴向前。所以,尽管归心似箭,墨奈劳斯停驻海船,用合乎身份的礼仪,厚葬死去的伙伴。然而,当他们再次奔上酒蓝色的洋面,乘坐深旷的海船,行至陡峻的马勒亚峰壁,其时,沉雷远播的宙斯决意使他遭难,泼出疾利的风飙,掀起滔天的浪卷,像峰起的大山。他在那一带截开船队,将其中的一部赶往克里特,库多尼亚人的居地,沿着亚耳达诺斯的水域。那里有一面平滑的石岩,一峰出水的讦壁,位于戈耳吐斯的一端,混沌的洋面,南风推起汹涌的长浪,扑向岩角的左边,直奔法伊斯托斯,一块渺小的岩石,挡住巨浪的冲击。他们登岸该地,几乎丧命这场祸灾;激浪已摧毁他们的海船,碎撞在石岩的壁面。然而,海风和水浪推送着另一部船队,五条头首乌黑的海船,把它们带到埃及的口岸。其后,墨奈劳斯收聚起黄金财物,船行在那些邦界,人操异方话语的地域;与此同时,埃吉索斯呆守家里,定设歹毒的谋略。一连七年,他统治着藏金丰足的慕凯奈,在杀了阿特柔斯之子后,属民们臣服于他的王威。然而,第八个年头给他带来了灾难,神勇的俄瑞斯忒斯离开雅典,返回家门,杀了弑父的凶手,奸诈的埃吉索斯曾把他光荣的父亲谋害。除杀仇人后,他举办了一次丧宴,招待阿耳吉维乡胞,为了可恨的母亲和懦弱的埃吉索斯的死难。同一天,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驱船进港,带回成堆的财物,满装在他的海船。所以,亲爱的朋友,不要久离家门,远洋海外,抛下你的财物,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小心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不过,我却要劝你,催你晤访墨奈劳斯,因他新近刚从外邦回来——从那遥远的地面,倘若置身其间,谁也不会幸存还乡的意愿——受害于一场风暴的驱赶,漂离了航线,迷落在浩森的大海,连飞鸟也休想一年中两次穿越——如此浩瀚的水势,可怕的洋面。去吧,赶快动身,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倘若想走陆路,我可提供现成的车马,还有我的儿子,为你效力,伴随你的行程,前往闪亮的拉凯代蒙,棕发的墨奈劳斯的家园。你要亲口恳求,求他把真话直言。其人心智敏睿,不会用谎话搪塞。”

    他如此一番说告,伴随着太阳的西沉,夜色的降临。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说道:”老先生,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来吧,割下祭畜的舌头,匀调美酒,以便倾杯祭神,对波塞冬和列位神仙,进而思享睡眠的香甜——现在已是人寝的时间。明光已钻进黑暗,而此举亦非合宜,久坐在敬神的宴席前——走吧,让我们就此离开。”

    她言罢,宙斯的女儿;众人认真听完她的议言。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让他们饮喝,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他们把舌头丢进火堆,站起洒出奠酒,敬过神明,众人喝够了酒浆,雅典娜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提腿离去,一起走向深旷的海船,但奈斯托耳留住他们,开口说道:”愿宙斯和列位神祗助信,不让你们走离我的家居,回返自己的快船,仿佛走离一个一贫如洗的穷汉,缺衣少穿,没有成垛的篷盖毛毯,堆放在家里,为自己,也使来访的客人,睡得舒适香甜。然而,我却有大堆毛毯和精美的篷盖,壮士俄底修斯的爱子绝不会寝宿舱板,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儿子,继我之后,还在宫里待客,无论是谁,来到我们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说得好,尊敬的老先生。看来,忒勒马科斯确应听从你的规劝——此举妙极,应该如此做来。现在,他将随你同去,息睡在你的宫居,而我将回头乌黑的海船,激励我的伙伴,告知他们已经商定的一切。要知道,我是他们中惟一的长者,其余的都是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同龄人,年轻的小伙,也于对忒勒马科斯的尊爱,一起前来。我将睡躺在那里,傍着乌黑的海船。明天拂晓,我将前往心胸豪壮的考科奈斯人的住地,取回欠我的财债,一笔拖耽多时的旧账,数量可观。至于你,既然这位后生登门府上,你要让他乘车出发,由你儿子陪同,牵出你的良驹,要那劲儿最大的骏马,腿脚最快。”

    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旋即离去,化作一只鹰鹗,阿开亚人见状无不惊诧,包括奈斯托耳老人,目睹眼前的奇景,握住忒勒马科斯的手,张嘴呼唤,说道:”亲爱的朋友,我想你不会成为一个低劣、贪生的废物,倘若,当着如此青壮的年龄,便有神明的陪助和指点。去者是俄林波斯家族中的一员,正是宙斯的女儿,最尊贵的特里托格内娅,总是赐誉你那高贵的父亲,在阿耳吉维人的军旅里。现在,我的女王,求你广施思典,给我们崇高的名誉,给我,我的孩子和我那雍雅的妻伴。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从未挨过责答,从未上过轭架——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敬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回到堂皇的宫居,引着他的儿子和女婿。他们行至王者著名的居所,依次就座,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老人调开兑缸里的佳酿,为进屋的人们,醇香可口的美酒,家仆已打开坛盖,松开封口,已经储存了十一年。老人调罢水酒,就着兑缸,连声祈祷,泼出奠祭,给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他们洒过祭奠,喝够了美酒,尽兴而归,移开腿步,返回各自的寝室入睡。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安排了一个床位,给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就着穿绑绳线的床架,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裴西斯特拉托斯人睡他的近旁,使唤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壮士,民众的首领,王子中的未婚者,宫居里的单身汉。奈斯托耳自己寝睡里屋,高大的房宫里,身边躺着同床的伴侣,他的夫人。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起身离床,走出房居,入座光滑的石椅,安置在高耸的门庭前,洁白的石块,闪着晶亮的光泽。从前,奈琉斯曾坐过这些石椅,神一样的训导,只是命运无情,把他击倒,打入哀地斯的府居。现在,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手握王杖,端坐椅面,儿子们走出各自的睡房,围聚在他身边,厄开夫荣和斯特拉提俄斯,裴耳修斯、阿瑞托斯和神样的斯拉苏墨得斯,还有裴西斯特拉托斯,英雄,第六个出来。他们引出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请他坐在他们身边。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赶快动手,亲爱的孩子们,帮帮我的忙,使我能先对众神中的雅典娜求告,她曾明晰地显示在我面前,在祭神的宴席上,丰足的牲品间。动手吧,你们中的一员,前往平野,弄回一头小母牛,越快越好,让一位牧牛的驱赶;另去一人,前往乌黑的海船,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乘坐,召来他的伙伴,仅留两位,留在船边;再去一人,传话铜匠莱耳开斯,让他过来,金包牛的硬角;其他人呆留此地,作为一个群体,告诉屋里的女仆,整备丰盛的宴席,搬出椅子烧柴,提取闪亮的净水。”

    听罢老人的训言,儿子们赶紧分头操办。祭牛从草场赶来,心胸豪壮的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走离迅捷的海船,工匠亦从住地前来,手提青铜的家什,匠人的具械,砧块、铆锤和精工制作的火钳,敲打金器的工具。雅典娜亦赶来参加,接受给她的牲祭。其时,奈斯托耳,年迈的车战者,递出黄金,交给匠人,后者熟练地包饰着牛角,取悦神的眼睛,她的心灵。斯特拉提俄斯和高贵的厄开夫荣带过祭牛,抓住它的犄角,阿瑞托斯从里屋出来,一手捧着雕花的大碗,装着清洗的净水,一手提着编篮,装着祭撒的大麦,刚强的斯拉苏墨得斯站在近旁,手握利斧,准备砍倒母牛,裴耳修斯则手捧接血的缸碗。年迈的车战者奈斯托耳洗过双手,撒出大麦,潜心祈诵,对雅典娜作祷,扔出牛的毛发,付诸火堆。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出大麦,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心志高昂的儿子,挨着牛身站定,对着颈脖击砍,劈断筋腱,消散了它的力气。女人们放声哭喊,奈斯托耳的女儿和儿媳们,连同雍雅的妻子,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的长女。他们抬起牛躯,搬离广袤的大地,牢牢把住,由裴西斯特拉托斯,民众的首领,割断喉管,放出黑红的牛血,魂灵飘脱骨骼,离它而去。他们切开牛身,剔出腿骨,按照合宜的程序,用油脂包裹,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烧烤,洒上闪亮的醇酒,年轻人站在他身边,手握五指尖叉。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条块,用叉子挑起,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与此同时,美貌的波鲁卡丝忒,奈琉斯之子奈斯托耳的末女,替忒勒马科斯洗净身子。她浴毕来客,替他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衣衫,搭上绚丽的披篷,后者走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行至位前就座,傍着民众的牧者,奈斯托耳。

    当炙烤完毕,从叉尖上橹下牛肉,他们坐着咀嚼;贵族们热情招待,替他们斟酒,注入金杯。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开口发话,说道:”动手吧,我的儿子们,替忒勒马科斯牵马套车,套人轭架,让他踏上出访的途程。”

    儿子们认真听过老人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迅速带过驭马,飘洒长鬃,套人车前的轭架;一名女子,家中的侍仆,将面包和酒装上车辆,连同熟肉,神祗钟爱的王者们的食餐。忒勒马科斯登上精工制作的马车,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民众的首领,随即上车,抓起缰绳,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冲向平原,甩下普洛斯,奈斯托耳陡峭的城堡,不带半点勉强。整整一天,快马摇撼着轭架,系围在它们的肩背。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耳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透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第四卷

    他们抵达群山环抱的拉凯代蒙,驱车前往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居所,见他正宴请大群城胞,在自己家里,举行盛大的婚礼,为他儿子和雍雅的女儿。他将把姑娘送嫁横扫军阵的阿基琉斯的儿子,早已点头答应,在特洛伊地面,答应嫁出女儿;眼下,神祗正把这桩亲姻兑现。其时,他正婚送女儿,用驭马和轮车,前往慕耳弥冬人著名的城堡,尼俄普托勒摩斯王统的地域;他已从斯巴达迎来阿勒克托耳的女儿,婚配心爱的儿子,强健的墨枷彭塞斯,出自一位仆女的肚腹——神明已不再使海伦孕育,自她生下一个女儿,美貌的赫耳弥娥奈,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迷媚。

    就这样,光荣的墨奈劳斯的邻居和亲胞们欢宴在顶面高耸的华宫,喜气洋洋。人群中,一位通神的歌手引吭高唱,手拨竖琴,伴导两位要杂的高手,踩着歌的节奏,扭身旋转。

    其时,二位站在院门前,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英武的儿子,连同他们的骏马,被强健的厄忒俄纽斯看见,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从,正迈步前行,眼见来者,转身回头,穿过厅堂,带着讯息,禀告民众的牧者。他行至王者身边站定,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墨奈劳斯,宙斯钟爱的凡人,门前来了生客,两位壮汉,看来像是强有力的宙斯的后裔。告诉我,是为他们宽卸快马,还是打发他们另找别人,找那能够接待的户主安排。”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答道:”厄忒俄纽斯,波厄苏斯之子,以前,你可从来不是个笨蛋,但现在,你却满口胡言,像个小孩。别忘了,我俩曾吞咽别人的盛情,许许多多好东西,在抵家门之前。愿宙斯不再使我们遭受此般痛苦,在将来的岁月。去吧,替生客宽出驭马,引他们前来,吃个痛快!”

    他言罢,厄忒俄纽斯赶忙穿过厅堂,招呼其他勤勉的伴从帮忙,和他同行。他们将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牢系在喂马的食槽前,放入饲料,拌之以雪白的大麦,把马车停靠在闪亮的内墙边,将来人引入神圣的房居。他们惊慕眼见的一切,王者的宫居,宙斯养育的人杰,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光荣的墨奈劳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彩。当带着赞慕的心情,饱尝了眼福后,他们跨入溜滑的澡盆,洗净身体。姑娘们替他们沐浴,抹上橄榄油,穿上衣衫,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他们行至靠椅,在阿特桑斯之子墨奈劳斯身边坐定。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女仆端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与此同时,一位切割者端起堆着各种肉食的大盘,放在他们面前,摆上金质的酒杯。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招呼,对他们说道:”吃吧,别客气;餐后,等你们吃过东西,我们将开口询问:来者是谁。从你俩身上,可以看出你们父母的血统,王家的后代,宙斯钟爱的王者、手握权杖的贵胄的传人;卑劣之徒不会有这样的后代,像你们这样的儿男。”

    言罢,他端起给他的份子,优选的烤肉,肥美的牛脊,放在他们面前。食客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话,贴近他的头脸,谨防别人听见:”奈斯托耳之子,使我欢心的好汉,瞧瞧眼前的一切,光芒四射在回音缭绕的厅殿,到处是闪光的青铜,还有烁烁发光的黄金和琥珀,象牙和白银。宙斯的宫廷,在那俄林波斯山上,里面肯定也像这般辉煌,无数的好东西,瑰珍佳宝的苔苹。今番所见,使我诧奇!”

    棕发的墨奈劳斯旁听到他的言谈,开口对二位发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凡人中,亲爱的孩子,谁也不能和宙斯竞比;他的厅居永不毁坏,他的财产亘古长存。然而,能和我竞比财富的凡人,或许屈指可数,或许根本没有。要知道,我历经磨难,流浪漂泊,方才用船运回这些财物,在漫漫岁月后的第八个长年。我曾浪迹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人的地面,我曾飘抵埃西俄丕亚人、厄仑波伊人和西冬尼亚人的国度,我曾驻足利比亚——在那里,羊羔生来长角[注],母羊一年三胎,权贵之家,牧羊人亦然,不缺乳酪畜肉,不缺香甜的鲜奶,母羊提供喂吮的乳汁,长年不断。但是,当我游历这些地方,聚积起众多的财富,另一个人却杀了我的兄弟,偷偷摸摸,突然袭击,凭我嫂嫂的奸诈,该死的女人!因此,虽然王统这些所有,却不能愉悦我的心怀。你们一定已从各自的父亲那里——无论是谁——听闻有关的一切。我历经磨难,葬毁了一个家族,曾是那样强盛,拥有许多奇贵的珍财。我宁愿住在家里,失去三分之二的所有,倘若那些人仍然活着,那些死去的壮汉,远离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宽阔的特洛伊地面。现在,我仍然经常悲思哭念那些朋伴,坐在我的宫居,沉湎于悲痛的追忆,直到平慰了内心的苦楚,停止悲哀——寒冻心胸的哭悼,若要使人腻饱,只需短暂的时间。然而,对这些人的思念,尽管心里难受,全都赶不上我对另一位壮勇的痛哀:只要想起他,寝食使我厌烦——阿开亚人中谁也比不上俄底修斯心忍的悲难,吃受的苦头;对于他,结局将是苦难,而对我,我将承受无休止的愁哀:他已久别我们,而我们则全然不知他的生存和死难。年迈的莱耳忒斯和温贤的裴奈罗珮一定在为他伤心,和忒勒马科斯一起——父亲出征之际,他还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一番话勾起忒勒马科斯哭念父亲的情愫,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地上,耳闻父亲的名字,双手撩起紫色的披篷,遮挡在眼睛前面。其时,墨奈劳斯认出了他的身份,心魂里斟酌着两个意念,是让对方自己开口,说出他的父亲,还是由他先提,仔仔细细地问盘?

    当他思考着这些事情,在他的心里魂里,海伦走出芬芳的顶面高耸的睡房,像手持金线杆的阿耳忒弥丝一般。阿德瑞丝忒随她出来,将做工精美的靠椅放在她身边,阿尔基培拿着条松软的织毯,羊毛纺就,芙罗提着她的银篮;阿尔康德瑞的馈赠,波鲁波斯之妻,居家埃及的塞拜——难以穷计的财富堆垛在那里的房间。波鲁波斯给了墨奈劳斯两个白银的浴缸,一对三脚铜鼎,十塔兰同黄金,而他的妻子亦拿出自己的所有,珍贵的礼物,馈送海伦,一枝金质的线杆,一只白银的筐篮,底下安着滑轮,镶着黄金,绕着篮圈。现在,侍女芙罗将它搬了出来,放在海伦身边,满装精纺的毛线,线杆缠着紫蓝色的羊毛,横躺篮面。海伦在靠椅上入座,踩着脚凳,当即开口发话,详询她的夫男:”他们,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是否已告说自己的名字,这些来到我们家居的生人?不知是我看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催我说话,因我从未见过,是的,我想从未见过如此酷似的长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子;眼见此人的形貌,使我惊异。此人必是忒勒马科斯,心胸豪莽的俄底修斯之子——在他离家之际,留下这个孩子,新生的婴儿,为了不顾廉耻的我,阿开亚人进兵特洛伊城下,心想问人凶猛的战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这亦已看出这一点,我的夫人,经你一番比较。俄底修斯的双脚就像此人的一样,还有他的双手。眼神、头型和上面的发络。刚才,我正追忆俄底修斯的往事,谈说——是的,为了我——他所遭受的悲难,忍受的苦楚,此人流下如注的眼泪,浇湿了脸面,撩起紫色的披篷,挡在眼睛前面。”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说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此人确是俄底修斯之子,正如你说的那样,但他为人谦谨,不想贻笑大方,在这初次相会之际,谈吐有失典雅,当着你的脸面——我们赞慕你的声音,像神祗在说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差我同行,做他的向导。他渴望和你见面,愿意聆听你的指教,无论是规劝,还是办事的言导。父亲走后,家中的孩子要承受许多苦痛,倘若无人出力帮忙,一如忒勒马科斯现在的处境,父亲出走,国度中无人挺身而出,替他挡开祸殃。”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好极了!此人正是他的儿子,来到我的家居,那位极受尊爱的壮勇,为了我的缘故,吃受了多少苦难!我想,要是他驻脚此地,阿耳吉维人中,他将是我最尊爱的英豪,倘若沉雷远播的宙斯使我俩双双回返,乘坐快船,跨越大海的水浪。我会拨出一座城堡,让他移居阿耳戈斯,定设一处家所,把他从伊萨卡接来,连同所有的财物,还有他的儿子,他的民众。我将从众多的城堡中腾出一座,它们地处此间附近,接受我的王统。这样,我俩都住此地,便能经常会面聚首,无论什么都不能分割我们,割断我们的友谊,分离我们的欢乐,直到死的云朵,黑沉沉的积钱,把我们包裹。是的,必定是某位神祗,出于对他的妒愤,亲自谋划,惟独使他遭难,不得回返家乡。”

    此番话语勾发了大家悲哭的欲望。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呜咽抽泣,忒勒马科斯,就连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本人,也和她一样悲恸;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两眼泪水汪汪,心中思念雍贵的安提洛科斯,被闪亮的黎明,被她那光荣的儿子杀倒。念想着这位兄长,他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阿特柔斯之子,年迈的奈斯托耳常说你能谋善断,聪颖过人,在我们谈及你的时候,互相询问你的情况,在他的厅堂。现在,如果可能,是否可请帮忙舒缓:餐食中[注]我不想接受悲哭的慰藉,热泪盈眶;早起的黎明还会重返,用不了多少时光。当然,我决不会抱怨哭嚎,对任何死去的凡人,接受命运的捕召。此乃我等推一的愉慰,可怜的凡人,割下我们的头发,听任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我亦失去了一位兄弟,绝非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儿郎,你或许知晓他的生平,而我却既不曾和他会面,也不曾见过。人们说他是出类拔萃的汉子,安提洛科斯,一位斗士,腿脚超比所有的战勇。”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说得好,亲爱的朋友,像一位比你年长的智者的表述,他的作为——不奇怪,你继承了乃父的才智,说得情理俱到。人的亲种一眼便可认出,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替他老子编排好运,在他出生和婚娶的时候,一如眼下给奈斯托耳那样,使他始终幸运如初,享度舒适的晚年,在他的宫府,生下众位儿郎,心智聪颖,枪技过人。现在,让我们忘却悲恸,刚才的嚎哭,重新聚神宴食的桌面,让他们泼水,冲洗我们的双手。把要说的往事留到明晨,忒勒马科斯和我将有互告的话头。”

    言罢,阿斯法利昂,光荣的墨奈劳斯勤勉的伴友,倒出清水,冲洗他们的双手。洗毕,他们抓起眼前的佳肴。

    其时,海伦,宙斯的孩子,心中盘想着另一番主意,她的思谋。她倒入一种药剂,在他们饮喝的酒中,可起舒心作用,驱除烦恼,使人忘却所有的悲痛。谁要是喝下缸内拌有此物的醇酒,一天之内就不会和泪水沾缘,湿染他的面孔,即便死了母亲和父亲,即便有人挥举铜剑,谋杀他的兄弟或爱子,当着他的脸面,使他亲眼目睹。就是这种奇妙的药物,握掌在宙斯之女的手中,功效显著的好东西,埃及人波鲁丹娜的馈赠,瑟昂的妻子——在那里,丰肥的土地催长出大量的药草,比哪里都多,许多配制后疗效显著,不少的却能使人致伤中毒;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医生,所知的药理别地之人不可比争。他们是派厄昂的裔族。其时,海伦放入药物,嘱告人们斟酒,重新挑起话头,对他们说道:”阿特桑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还有你等各位,贵族的儿郎——宙斯无所不能,有时让我们走运,有时又使我们遭殃。现在,我请各位息坐宫后,进用食餐,欣享我的叙告。我要说讲一段故事,同眼下的情境配当。我无法告说,也无法清数他的全部功业,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的业绩,只想叙讲其中的一件,这位强健的汉子忍受的苦楚,完成的任务,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遭受磨难的地方。他对自己挥开羞辱的拳头,披上一块破烂的遮布,在他的肩头,扮作一个仆人的模样,混进敌人的居处,路面开阔的城堡,扮取另一个人的形象,一个乞丐,掩去自己的形貌,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他以乞丐的模样。混人特洛伊城内,骗过了所有的人,惟独我的眼睛挑开了他的伪装,进而开口盘问,但他巧用急智,避开我的锋芒。但是,当替他洗过身澡,抹上橄榄油,穿罢衣服后,我起发了一个庄严的誓咒,绝不泄露他的身份,让特洛伊人知晓俄底修斯就在里头,直到他登程回返,返回快船和营棚——终于,他对我道出阿开亚人的计划,讲了所有的内容。其后,他杀砍了许多特洛伊兵勇,用长锋的利剑,带着翔实的情报,回返阿耳吉维人的群伍。特洛伊妇女放声尖啸,而我的心里却乐开了花朵,其时我已改变心境,企望回家,悔恨当初阿芙罗底忒所致的迷狂,把我诱离心爱的故乡,丢下亲生的女儿,离弃我的睡房,还有我的丈夫,一位才貌双全的英壮。”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答道:”是的,我的妻子,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我有幸领略过许多人的心智,听过许多人的辩论,盖世的英雄,我亦曾浪迹许多城邦,但却从未亲眼见过像他这样的凡人,不知谁有如此刚韧的毅力,匹比俄底修斯的坚强。那位刚勇的汉子,行动镇定,坚毅沉着,和我们一起,一队阿开亚人的英豪,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其时,海伦你来到木马边旁,一定是受怂于某位神明,后者企望把光荣赐送特洛伊兵壮;德伊福波斯,神一样的凡人,偕你同行,一起前往。沿着我们空腹的木堡,你连走三圈,触摸它的表面,随后出声呼喊,叫着他们的名字,达亲人中的豪杰,变幻你的声音,听来就像他们的妻子在呼唤。其时,我和图丢斯之子以及卓著的俄底修斯正坐在人群之中,听到你的呼叫,狄俄墨得斯和我跳立起来,意欲走出木马,或在马内回答你的呼唤,但俄底修斯截止并拖住我们,哪怕我们心急如火。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屏声静息,惟有一人例外,安提克洛斯,试图放声答喊,但俄底修斯伸出粗壮的大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拯救了所有的阿开亚兵壮,直到帕拉丝·雅典娜把你带离木马的边旁。”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听过此番言告,更使我悲断愁肠。杰出的品质不曾替他挡开凄惨的死亡,即使他的心灵像铁一样坚实硬朗。好了,请送我们上床,让我们享受平躺的舒恰,睡眠的甜香。”

    他言罢,阿耳戈斯的海伦告嘱女仆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垫褥,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备妥睡床。客人们由信使引出,壮士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睡在厅前的门廊下;阿特柔斯之子入睡里屋的床面,在高大的宫居,身边躺着长裙飘摆的海伦,女人中的姣杰。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横挎肩头,系好舒适的条鞋,在白亮的脚面,走出房门,俨然天神一般,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开口说话,叫着他的名字:”是何种需求,壮士忒勒马科斯,把你带到此地,踏破浩森的海浪,来到闪亮的拉凯代蒙?是公干,还是私事?不妨如实相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我来到此地,想问你是否能告我有关家父的消息;我的家院正被人吃耗,肥沃的农地已被破毁,满屋子可恨的人们,正无休止地宰杀群挤的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那帮追缠我母亲的求婚人,横行霸道,贪得无厌。为此,我登门恳求你的帮助,或许你愿告我他的惨死,无论是出于偶合,被你亲眼目睹,还是听闻于其他浪者的言谈。祖母生下他来,经受悲痛的磨煎。不要回避惨烈,出于对我的怜悯,悲叹我的人生;如实地言告一切,你亲眼目睹的情况。我恳求你,倘若高贵的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曾为你说过什么话语,做过什么事情,并使之成为现实,在特洛伊地面,你等阿开亚人吃苦受难的地方。追想这些往事,对我把真情相告。”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气恼烦愤,答道:”可耻!这帮懦夫们竟敢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兽狮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前方——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至于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

    “那时,神祗仍把我掏困埃及,尽管我归心似箭,因我忽略了全盛的敬祭,而神们绝不会允许凡人把他们的谕言抛忘。大海中有一座岛屿,顶着汹涌的海浪,位于埃及对面,人们称之为法罗斯,远离海岸,深旷的木船一天的航程,凭着疾风的劲扫,来自船尾的推送。岛上有个易于搁船的港湾,水手们上岸汲取乌黑的淡水,由此推送匀称的木船,滑人大海。就在那里,神祗把我拘搁了二十天,从来不见风头卷起,扫过浪尖,持续不断的顺风,推船驶越浩森的洋面。其时,我们将面临粮食罄尽,身疲体软的窘境,要不是一位神祗的恤怜,对我的同情,埃多塞娅,强健的普罗丢斯、海洋老人的女儿。一定是我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房,在我俩邂逅之际——其时正独自漫步,走离我的伙伴。他们常去钓鱼,在全岛各地,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她走来站在我身边,开口发话,对我说道:'你是个十足的笨蛋呢,我说陌生人,脑瓜子里糊涂一片,还是心甘情愿地放弃努力,挨受困苦的煎熬?瞧,你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而你的伙伴们已心力交淬,备受折磨。'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好吧,我这就回话,不管你是女神中的哪一位。我之困留此地,并非出于自愿;一定是冒犯了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出没在这一带海域,出生埃及的普罗丢斯,不死的海神,诸知水底的每一道深谷,波塞冬的助理。人们说他是我的父亲,是他生养了我。倘若你能设法埋伏,把他逮住,他会告知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他还会对你说告,卓越的凡人,倘若你愿想知晓,在你出门后,逐浪在冗长艰难的航程,官府里发生过何样凶虐,可曾有过善喜的事儿。'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替我想个高招,伏捕这位老神,切莫让他先见,或知晓我的行动,回避躲藏。此事困难重重,凡人想要把神明制服。'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答道:'好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在太阳中移,日当中午的时分,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会从浪花里出来,从劲吹的西风下面,藏身浑黑的水流。出海后,他将睡躺在深旷的岩洞,周围集聚着成群的海豹,美貌的海洋之女的孩儿,缩蜷着睡觉,从灰蓝的大海里出来,呼吐出深海的苦味,强烈的腥涩。我将在那里接你,于黎明时分,把你们伏置妥当。你要挑出三名帮手,最好的伙伴,从你的人里,活动在凳板坚固的海船旁。现在,我将告你海洋老人的本领,他的伎俩。首先,他会逐一巡视和清点海豹,然后,当目察过所有的属领,记点过它们的数目,他便弯身躺下,在它们中间,像牧人躺倒在羊群之中。在眼见他睡躺的瞬间,你们要使出自己的力气,拿出你们的骁勇,紧紧把他抓住,顶住他的挣扎,试图逃避的凶猛。他会变幻各种模样,活动在地面上的走兽;他还会变成流水和神奇的火头。你们必须紧抱不放,死死地卡住。但是,当他终于开口说话,对你发问,回复原有的形貌,在你们见他入睡的时候,那么,我的英雄,你必须松缓力气,放开老头,问他哪位神明对你生气动怒,问他如何还乡,跨过鱼群游聚的汪洋。'

    “言罢,她潜回大海峰起的浪头。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沿着沙岸,心潮起伏,随着脚步颠腾。当我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们当即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沿着滩岸走去,傍着水面开阔的海流,对神声声祈祷,带着我最信任的三位伙件,险遇中可以信赖的朋友。与此同时,女神潜入大海宽深的水浪,带来四领海豹的皮张,钻出洋面,全系新近剖杀剥取,用以迷糊她的老爸。她在滩面上刨出四个床位,就地坐等我们前往;我们来到她的近旁。她让我们依次躺人沙坑,掩之以海兽的剥皮,每人一张。那是一次最难忍受的伏捕,那瘴毒的臭味,发自威海哺养的海豹身上,熏得我们头昏眼花。谁愿和它,和海水养大的魔怪同床?是女神自己解除了我们的窘难,想出了帮救的办法,拿出神用的仙液,涂沫在每个人的鼻孔下,闻来无比馨香,驱除了海兽的臭瘴。整整一个上午,我们蛰伏等待,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目睹海豹拥攘着爬出海面,逼近滩沿,躺倒睡觉,成排成行,在浪水冲涌的海岸上。正午,老人冒出海面,觅见他那些吃得膘肥体壮的海豹,逐一巡视清点,而我们是他最先数点的”海兽”,全然不知眼前的狡诈。点毕,他在海豹群中息躺。随着一声呐喊,我们冲扑上前,展开双臂,将他抱紧不放。然而,老人不曾忘却他的变术和诡诈。首先,他变作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继而又化作蟒蛇、山豹和一头巨大的野猪,变成奔流的洪水,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但我们紧紧抱住,以我们的坚忍和刚强。当狡诈多变的老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开口对我问话,说道:'是哪位神明,阿特柔斯之子,设法要你把我伏抓,违背我的意愿?你想要什么?”

    “听罢这番话,我开口答道:'你知道我的用意,老人家,为何还要询问搪塞?瞧,我已被长期困留海岛,找不到出离的路子;我已备受折磨,心力憔悴疲伤。请你对我说告——神明无所不知——是不死者中的哪一位把我拘困,不让我回家?告诉我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听罢我的话,他开口答道:'你早该奉献丰足的牲祭,给宙斯和列位不死的神祗,如此方能登上船板,以极快的速度穿越酒蓝色的大海,回抵家乡。你命里不该现时眼见亲朋,回返营造坚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你必须返回埃及的水路,宙斯设降的水流,举办隆重神圣的牲祭,给不死的、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此后,众神会让你如愿,给你日夜企盼的归航。'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因他命我回头水势混沌的洋面,回返埃及,再经航程的艰难和冗长。但即便如此,我仍然开口答话,说道:'我会照此行动,老人家,按你说的做。但眼下,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那些阿开亚人,那些被我和奈斯托耳——在我们乘船离开特洛伊之际——留在身后的伙伴,是否都已归返,乘驾海船,安然无恙?他们中可有人丧命凄惨的死亡,倒在船板上,或牺牲在朋友的怀抱里,经历了那场战杀?'

    “听罢我的话,老人开口答道:'阿特柔斯之子,为何问我这个?你不应了解这一切,也不应知晓我的心肠。一旦听罢事情的经过,我敢说,你一定会泪水汪汪。他们中许多人丧命死去,许多人幸存灾亡——首领中死者有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英壮,面对回家的路航。至于战斗,我无须多说——你已亲身在场。另有一位首领,仍然活者,困留在汪洋大海的某个地方。埃阿斯已经覆亡,连同他的海船,修长的木桨。起先,波塞冬把他推向古莱的巨岩,以后又从激浪里把他救出,而埃阿斯很可能已经逃离灾难,尽管雅典娜恨他,要不是头脑发昏,口出狂言,自称逃出深广的海湾,蔑视神的愿望。波塞冬听闻此番话语,放胆的吹擂,当即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三叉投戟,扔向古莱石岩,破开它的峰面,一部兀立原地,一块裂出石岩;裂石捣入水中,埃阿斯息坐和放胆胡言的地方,把他打入无垠的大海,峰涌的排浪。就这样,埃阿斯葬身大海,喝够了苦涩的水汤。你的兄长总算保得性命,带着深旷的海船,躲过了死之精灵的捕杀,得救于赫拉夫人的帮忙。然而,当他驶近陡峻的悬壁马雷亚,一股骤起的风暴将他贴裹着扫离航向,任他悲声长叹,颠行在鱼群游聚的汪洋,漂抵陆基边沿——从前,它是苏厄斯忒斯的家乡——现在,埃吉索斯,苏厄斯忒斯之子,在那里居家。但是,即便在那个地方,顺达的归程还是展现在他的前方:神们扯回和风,把他送还家乡。阿伽门农兴高采烈,踏上故乡的口岸,手抓泥土,翘首亲吻,热泪滚滚,倾洒而下,望着故园的土地,心爱的家乡。然而,一位暗哨眺见他的回归,从(弓马)望的哨点,狡猾的埃吉索斯把他带往那边,要他驻守监视,许下报酬,两塔兰同黄金。他举目哨位,持续了一年,惟恐阿伽门农滑过眼皮,致送凶暴的狂莽。暗哨跑回家院,带着信息,报知民众的牧者。埃吉索斯当即定下凶险的计划,从地域内挑出二十名最好的英壮,暗设谋杀,排开宴席,在宫居的另一方。然后,他出迎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带着车马,心怀歹毒的计划,将他引入屋内,后者全然不知临头的死亡,让他敞怀吃喝,然后行凶谋杀,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旁。阿伽门农的属从无一幸存,埃吉索斯的下属亦然,全都拼死在宫房。'

    “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沙地,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当我满地打滚,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悲愤的需要,出言不错的海洋老人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别哭了,阿特柔斯之子,别再浪费你的眼泪,眼泪帮不了你的忙。倒不如尽量争取,争取尽快回返,回返你的故乡。你或许会发现埃吉索斯仍然活着,虽然俄瑞斯忒斯可能已经下手,把他宰杀——如此,你可参加他的礼葬。

    “一番话舒缓了我的心胸,平抚了我高傲的情肠,尽管愁满胸膛,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我知道上述二位;现在,是否请你告我第三人的情况,此人可是仍然活着,受阻于宽森的大洋,还是已经死了——尽管伤心,我愿听听这方面的讯况。'

    “听罢我的话,海洋老人开口答道:'那是莱耳忒斯之子,居家伊萨卡,我曾见他置身海岛,掉洒豆大的泪花,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浆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但是,至于你,宙斯养育的墨奈劳斯,神明却无意让你死去,在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地方——不死者将把你送往厄鲁西亚平原,大地的尽头,长发飘洒的拉达曼苏斯的居地,那里生活安闲,无比地安闲,对尔等凡人,既无飞雪,也没有寒冬和雨水,只有阵阵徐风,拂自俄开阿诺斯的波浪,轻捷的西风,悦爽凡人的心房——因为你有海伦为妻,也就是宙斯的婿男。'

    “言罢,老人潜回大海峰起的水浪。我返身海船搁聚的地方,神样的伙伴们和我同行,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当我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大伙动手炊餐,迎来神圣的黑夜,平身睡躺,在浪水冲涌的沙滩旁。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首先,我们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匀称的海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然后,我等众人登上船板,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回到埃及人的疆域,宙斯降聚的河水;我停船滩头,敬办了隆重的牲祭。当平息了神的愤怒,那些个长生不老的天尊,我为阿伽门农堆了一座坟家,使他的英名得以永垂。做毕此事,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现在,我看这样吧,你就留在宫居,直到第十一或第十二个白天——届时,我将体体面面地送你出走,给你丰厚的礼物,三匹骏马,一辆溜光滑亮的马车。此外,我还将送你一只精美的酒杯,让你泼洒奠酒,对不死的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特桑斯之子,不要留我长滞此地,虽然我可坐上一个整年,毫无疑问,坐在你的身边,不思家归,不念父母;你的话语,你的谈吐使我欣喜,激奋得非同寻常。但是,我的伙伴已感到焦躁不安,在神圣的普洛斯,而你却要我再留一段时间。至于你要给的礼物,最好是一些能被收藏的东西——我不会接受驭马,带往伊萨卡;还是让它们留在这儿,欢悦你的心房。你拥有这片广褒的平原,遍长着三叶草和良姜,长着小麦、棵麦和颗粒饱满的雪白的大麦,而伊萨卡却没有大片的平野,没有草场——那是个牧放山羊的去处,景致比放养马群的草野更漂亮。群岛中没有一个拥有草场,让你赶着马儿溜达,全都是傍海的斜坡,而伊萨卡是最具这一特征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咧嘴微笑,伸出手来,抚摸着他,出声呼唤,对他说道:”你血统高贵,我的孩子,从你的话语中亦可听出。所以,我将给你变换一份礼物,此事我可以做到。我将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让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瑰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现在,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住,一番说告。与此同时,宴食者们已开始步入神圣的王者的厅堂,赶着肥羊,抬着稗益凡人的美酒,带着他们的妻子,掩着漂亮的头巾,送来宴食的面包。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肴,在厅堂里头。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镖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坐在一边,求婚者们的首领,他们中远为出色的俊杰。其时,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走近安提努斯身边,开口发问,说道:”安提努斯,我等心中可已知晓,或是全然不知,忒勒马科斯何时回返,从多沙的普洛斯?他走了,带走了我的海船,而现在,我正有事要用,渡过海域,前往宽广的厄利斯,那里放养着我的十二匹母马,哺喂着从未上过轭架的骡子,吃苦耐劳的牲畜;我想驯使一头,赶离它的群伴。”

    他言罢,众人心中惊异,不曾想到王子已去了普洛斯,奈琉斯的城堡,以为他还呆在附近,在他的牧地,置身羊群之中,或和牧猪的[注]混在一起。

    这时,欧培塞斯之子安提努斯答道:。”实话告我,忒勒马科斯何时出走,哪些年轻人随行?是伊萨卡的精壮,还是他自己的帮工,他的奴隶——他有这个权力。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让我知晓这一切:他之带用你的海船,是凭借武力,强违你的意愿,还是征询你的意见,得取你的同意?”

    听罢这番话,诺厄蒙,弗罗尼俄斯之子答道:”我让他用船,出于自愿。面对他的询求,这么个心中填满焦恼的人儿,谁能予以拒绝?拒给该份要求,实是有口难言。随他同去的小伙是我们界域内最高贵的青年。此外,我还看见有人登船,作为首领,门托耳,亦可能是一位神祗,但从头到脚长得和门托耳一般。此事使我惊诧,因为昨天清晨我还在此见过神样的门氏——而他却在那时[注]登上了前往普洛斯的海船。”

    言罢,诺厄蒙移步父亲的房居;两位求婚者[注]高傲的心里填满惊异。他们要同伙们坐下,坐在一起,中止了他们的竞比。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发话,怒气冲冲,黑心里注满怨愤,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忒勒马科斯居然走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劣行!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一个年轻的娃娃,尽管我等人多势众,拉下一条海船,远走高飞,选带了本地最好的青年。他将给我们带来渐多的麻烦。愿宙斯了结他的性命,在他长成泽熟的青壮之前!动手吧,给我一条快船,二十名伙伴,让我拦路埋伏,监等他的回返,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石岩,让他尝吃寻父的苦果,出洋在外。”

    他言罢,众人均表赞同,催他行动,当即站立起来,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宫。

    裴奈罗珮很快获悉了求婚人的商讨和谋算——信使墨冬闻听到他们的谋划,将此事告传。其时,他正站在院外,而他们却在院内谋算;带着信息,信使走向裴奈罗珮的房殿。裴奈罗珮开口发话,在他跨过门槛的刻间:”信使,傲慢的求婚者们差你前来,有何贵干?要让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停止工作,替求婚人准备食餐?天啊,但愿他们不要再来对我献媚,或在其他什么地方谋聚,但愿这次酒宴是他们在此的最后,是的,最后一顿肴餐!你们一回回地聚在这里,糜耗了这许多财物,聪颖的忒勒马科斯的所有。难道你们不曾听过,在多年以前,各位父亲的叙言,在你等幼小之时,述告俄底修斯是位何样的人杰,在尔等父母中间?在他的国度,此人从未做过一件不公正的事,说过一句不公正的话,尽管这是神伤的王者们的权利,憎恨某个国民,偏好另一个乡里,但俄底修斯从不胡作非为,错待一位属民。如今,你们的心地,你们无耻的行径,已昭然若揭;对他过去的善行,你们无有半分感激!”

    听罢这番话,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说道:”但愿,我的王后,这是你最大的不幸。然而,眼下,求婚者们正谋划另一件更为凶险歹毒的事情。愿克罗诺斯之子夭折它的兑现。他们心怀叵测,试图杀死忒勒马科斯,在他回返的途间,用青铜的利械。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拉凯代蒙光荣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消散,沉默良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泪水,悲痛噎塞了通话的喉管。终于,她开口答话,说道:”信使,我儿为何离我而去?他无须登上捷驶的海船,凡人跨海的马车,渡走法森的洋面。事情难道会竟至于此,连他的名字也将消声匿迹在凡人中间?”

    听罢这番话,墨冬,一个心智敏捷的人,开口答道:”我不知他到底是受某位神明的催励,还是受自己激情的驱赶,前往普洛斯地面,探寻有关父亲返家的消息,或他已遭受何样命运摆布的传言。”

    言罢,他迈步穿走俄底修斯的房居,一朵损碎心魂的雾团蒙住了裴奈罗珮,她再也无意息坐椅面,虽然房居里有的是靠椅,而是坐到门槛,她的建造精良的睡房前,面色悲苦,呜咽哭泣,女仆们个个失声痛哭,在她身边,所有置身房居的人们,无论是年老,还是年轻的仆役。裴奈罗珮长嚎不止,对女仆们哭诉道:”听我说,亲爱的朋友们!在和我同期出生和长大的女人中,俄林波斯大神给我的悲痛比给谁的都烈。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风暴又卷走我心爱的儿子,从我的房居,不留只言片语——我从未听知他何时离开。狠心的人们,你们中竟然谁也不曾记得,记得把我唤醒,虽然你们明晓此事,我几何时出离,前往乌黑、深旷的海船。倘若我知晓他在思量准备出海的讯息,那么,尽管登程心切,他将呆留不走——否则,他将撇下一个死去的妇人,在厅屋里面!现在,我要你们中的一个,急速行动,叫来多利俄斯老人,我的仆工,家父把他给我,在我来此之际,为我看管一座树木众多的果园。让他尽快赶往莱耳忒斯的住地,坐在他身边,把一切告言。或许,莱耳忒斯会想出什么办法,走出息作之地,对公众抱怨这帮人的作为,他们试图剪除他的根苗,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后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心爱的保姆,开口答道:'你可把我杀了,亲爱的夫人,用无情的铜剑,或让我继续存活,在你的屋里——不管怎样,我将说出此事,对你告言。我确实知晓此事的经过,并且给出他所要的一切,给了他面包和香甜的醇酒,但他听过我庄重的誓言,发誓决不将此事告你,直至第十二个天日的来临,或直到你可能想念起他来,或听说他已出走——这样,你便不会出声哭泣,让眼泪涩毁白净的面皮。去吧,洗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去楼上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对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祈祷,地会使你儿得救,甚至从死的边缘。不要忧扰那个老人,他已尝够了愁恼。我想,幸福的神祗还不至那么痛恨阿耳开西俄斯的后代;家族中会有一人存活,继承顶面高耸的房屋,远处肥沃的田庄。”

    一番话平抚了她的悲愁,断阻了眼泪的滴淌;裴奈罗珮洗过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上楼面的房间,带着侍奉的女仆,将大麦的颗粒装入篮里,对雅典娜诵道:”听我说,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倘若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曾在宫里给你烧过祭羊或肥美的牛腿,现在,请你记起这一切,帮帮我的忙,救护我的爱子,挡开求婚的人们,这帮为非作歹的恶棍!”

    她悲情诉说,放声嚎哭,女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其时,求婚者们大声喧闹,在幽暗的厅堂,某个高傲的年轻人如此说道:”毫无疑问,我等苦苦追求的王后已答应成婚,和我们中的一员,却不知谋定的死难已在等待她的儿男!

    他们中有人这么说道,虽然谁也不知事情的结果。这时,安提努斯开口发话,对他们说道:”你们全都疯了;不要再说这类不三不四的话语;小心有人跑进屋里,告了我们的密。来吧,让我们悄悄起身,把我等一致赞同的计划付诸实践。”

    言罢,他挑出二十名最好的青壮,一起前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首先,他们拽起木船,拖下幽黑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配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帆面,心志高昂的伴从们把他们的器械搬运上船。他们泊船海峡深处,走下甲板,准备食餐,等盼黑夜的降现。

    然而,在房居的楼上,谨慎的裴奈罗珮绝食卧躺,既不进餐,也不喝饮,一心想着雍贵的儿子,能否躲过死难——仰或,他将不得不死去,被无耻的求婚人谋害。像一头狮子,被猎人追堵,面对紧缩的圈围,心里害怕,思绪纷飞,裴奈罗珮冥思苦想,伴随着甜怡的睡眠的降临;她沉下身子,带着舒松的关节,昏昏入睡。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变出一个幻象,貌似裴奈罗珮的姐妹,伊芙茜墨,心志豪莽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夫婿欧墨洛斯,家住菲莱。眼下,女神把她送入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府,为了劝阻悲念和愁悼中的裴奈罗珮,让她停止悲恸,中止泪水横流的哭泣。梦像进入睡房,贴着门闩的皮条,前往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道:”睡了吗,裴奈罗珮,带着揪心的悲愁?但是,生活舒闲的神明让你不要哭泣悲哀。你儿仍可回返家园,他不曾做下任何坏事,在神明看来。”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处于极其香熟的睡境,在梦幻的门前:”为何临来此地,我的姐妹,以前你可从来不曾登门,因你住在离此遥远的地界。眼下,你要我消止悲痛和愁烦,深重的悲难,纷扰着我的灵魂和心怀。先前,我痛失丈夫,他的心灵像狮心一般,出类拔萃在一切方面,超比所有的达奈壮汉,我那高贵的夫婿,声名遐迩,传诵在赫拉斯和整个阿耳戈斯境域。现在,我的爱子又离此而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一个无知的孩子,尚未跨越搏杀和辩谈的门槛。我为他伤心,超过对夫婿的愁哀,我浑身颤栗,担心险遭不测,在他所去的国度,或在那苍茫的大海,此间有这么多恨他的强人,谋划暗算,急切地企望把他杀死,抢在他还乡之前。”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勇敢些,不要过分害怕,想想护送他的神仙,多少人张嘴祈祷,希望她站在自己身边——那是帕拉丝·雅典娜,强有力的女神。此神怜悯你的悲难,差我前来,将这些事情言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如果你确是一位神明,听过女神的嘱告,那么,告诉我,告诉我另一个不幸之人的遭遇,此人可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幽黑的梦影开口答道:”至于那个人,我却不能对你细告,关于他的死活;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言罢,梦影飘离睡房,贴着木闩和门柱,汇入吹拂的风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心里舒坦——在那昏黑的夜色里,梦影的形象显得清晰可见。

    其时,求婚者们登上海船,驶向起伏的洋面,心中谋算着忒勒马科斯的暴灭。海峡的中部有一座岩壁峥荣的岛屿,位居中途,坐落在伊萨卡和高耸的萨摩斯之间,唤名阿斯忒里斯,不大,却有泊锚的地点,两面均可出船。阿开亚人设伏等待,就在那边。

    第五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把晨光追撒给神和凡人。众神弯身座椅,商讨聚会,包括炸雷高天的宙斯,最有力的神仙。面对众神,雅典娜说起俄底修斯遭受的种种磨难——女神关心他的境遇——困留在海仙的家院:”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让手握权杖的王者从此与温善和慈爱绝缘,不要再为主持公正劳费心力,让他永远暴虐无度,凶霸专横,既然神一样的俄底修斯,他所统治的属民中,谁也不再怀念这位温善的王者,像一位父亲。现在,他正躺身海岛,承受巨大的悲痛,在那水仙卡鲁普索的宫里,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又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淼的大海。现在,那帮人已下了狠心,谋害他的爱子,在那归返的途间。他外出寻觅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和光荣的拉凯代蒙地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端?至于忒勒马科斯,你可巧妙地把他带回家里,你有这个能耐,让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乡;让求婚者们计划落空,驾船回返。”

    说罢,他转而对爱子赫耳墨斯直言道:”赫耳墨斯,既然处理其他事情,你亦是我的信使,现在,我要你传送此番不受挫阻的谕言,对发辫秀美的女仙,让心志刚强的俄底修斯启程,回返故乡,既无神明,亦无凡人护援,乘用一只编绑的船筏,受苦受难,及至第二十个天日,登岸丰肥的斯开里亚,神族的边裔、法伊阿基亚人的地面,他们会真心实意地敬他,像对待神明,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得获的份子,他的战礼,即便他能平平安安地出离,从特洛伊归返。此人命里注定可以眼见亲朋,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在自己的脚面,黄金铸就,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沧海和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双眼——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启程向前,穿越皮厄里亚山地,从晴亮的高空冲向翻涌的海面,穿走大洋,像一只燕鸥,贴着苍贫的大海,贴着惊涛骇浪疾飞,捕食鱼鲜,展开急速振摇的翅膀,沾打着峰起的浪尖。就像这样,赫耳墨斯穿越峰连的长浪,来到那座远方的岛屿,踏出黑蓝色的大海,走上干实的陆地,行至深广的岩洞,发辫秀美的仙女的家居,发现她正在里面。炉膛里燃烧着一蓬熊熊的柴火,到处飘拂着劈开的雪松和桧柏的香气,弥漫在整座岛间。仙女正一边歌唱,亮开舒甜的嗓门,一边来回走动,沿着织机,用一只金梭织纺。洞穴的四周长着葱郁的树林,有生机勃勃的柏树,还有杨树和喷香的翠柏,树上筑着飞鸟的窝巢,长着修长的翅膀,有小猫头鹰、鹞鹰和饶食的水鸟,捕食的鸬鹚,随波逐浪。洞口的边旁爬满青绿的枝藤,垂挂着一串串甜美的葡萄;四口溪泉吐出闪亮的净水,成排,挨连,流水不同的方向;还有那环围的草泽,新松酥软,遍长着欧芹和紫罗兰——此情此景,即便是临来的神明,见后也会赞赏,悦满胸怀。岩洞边,信使阿耳吉丰忒斯赞慕园林的绮丽,心中饱领了景致的绚美,然后走进宽敞的洞府;闪亮的女神卡鲁普索见他前来——眼望去,当即认出他来,永生的神祗有此辨识的能耐,互相辨识,即便居家在遥远的地带。然而,赫耳墨斯却不曾在洞里见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后者正坐在外面,靠海的滩沿,悲声哭泣,像以往那样,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让赫耳墨斯坐上一把油亮的、晶光闪烁的座椅,开口问道:”是哪阵和风,手握金杖的赫耳墨斯,把你吹入我的房居,我所尊敬和爱慕的神明,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看看?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效劳,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请进来吧,让我聊尽地主之谊。”

    言罢,女神放下一张餐桌,满堆着仙食,为他调制了一份红色的奈克塔耳[注]。于是,信使赫耳墨斯,阿耳吉辛忒斯,动手吃喝。当吃饱喝足,满足了消除饥渴和进食的需要,他开口发话,回答对方的问告:”你,一位女神,问我,一位神明,为何来此,好吧,我将针对你的问话,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言。宙斯差我前来,并非出于我的愿望——谁愿跑越无边的大海,咸涩的苦浪?这里没有城镇,杏无人烟,无有祭神的人们,敬奉隆盛、精选的肴鲜。但是,神明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他说你拘留了一个可怜的凡人,攻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的战勇中最不幸的一位。他们苦战几年,在第十年里荡扫了那个地方,启程返航,但在归家途中冒犯了雅典娜[注],后者卷来凶险的风暴击打,掀起滔天的巨浪。他那些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搡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现在,宙斯命你尽速遣他上路,此君并非命里注定,注定要死在这边,远离朋眷。他还有得见亲友的缘分,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听罢这番话,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浑身颤嗦,开口答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生灵中最能妒嫉的天仙!你们烦恨女神的作为,当她们和凡人睡躺,不拘掩饰,试望把他们招为同床的侣伴。当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择配了俄里昂,你们这些生活悠闲的神明个个心怀愤怒,直到贞洁的阿耳忒弥丝,享用金座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俄耳图吉亚,结果了他的性命。同样,当发辫秀美的黛墨忒耳,屈从于激情的驱使,和亚西昂睡躺寻欢,在受过三遍犁耕的农野,但宙斯很快知晓此事,扔出闪亮的霹雳,把他炸翻。现在,你等神祗恼恨我的作为,留爱了一个凡人:是我救了他,在他骑跨船的龙骨,独身沉浮之际——宙斯扔出闪光的炸雷,粉碎了他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疾风和海浪推揉着他漂泊,把他冲到这边。我把他迎进家门,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然而,神祗中谁也不能挫阻,谁也不能诋毁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让他去吧,倘若这是宙斯的决定,他的命令,让他逐浪在苍贫的大海,而我将不能为他提供方便,因我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也没有什么伙伴,帮他跨越浩森的洋面,但我将给他过细的叮嘱,绝无保留,使他不受伤害,安抵自己的家园。”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既如此,那就送他去吧;小心宙斯的愤恨,使他日后不致心怀积怨,把满腔的怒火对你发泄。”

    言罢,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离她而去,女王般的水仙,听过宙斯的谕言,随即外出寻找,寻找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只见他坐在海边,两眼泪水汪汪,从来不曾干过,生活的甜美伴随着思图还家的泪水枯衰;水仙的爱慕早已不能使他心欢。夜里,出于无奈,他陪伴女神睡觉,在宽敞的洞穴,违心背意,应付房侣炽烈的情爱,而白天,他却坐在海边的石岩,泪流满面,伤苦哀嚎,心痛欲裂,凝望着苍贫的大海,哭淌着成串的眼泪。丰美的女神走近他身边,说道:”可怜的人,不要哭了,在我的身边,枯萎你的命脉。现在,我将送你登程,心怀友善。去吧,用那青铜的斧斤,砍下长长的树段,捆绑起来,做成一条宽大的木船,筑起高高的仓基,在它的正面,载你渡越混饨的大海。我将把食物装上船面,给你面包、净水和血红的醇酒,为你增力的好东西,使你免受饥饿的骚烦。我还将替你穿上衣服,给你送来顺疾的长风,使你不受伤害一…倘若神明愿意——安抵自己的家园。他们统掌辽阔的天空,比我强健,更有神力,无论是筹谋,还是兑践。”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嗦嗦发抖,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谋划,我的女神,并非出于送行的愿望,而是另有一番打算。你让我渡过浩森的大海,乘用一只船筏,此举惊险,充满艰难;即便是匀衡的快船,兜着宙斯送来的劲风,也难以穿越。所以,我将不会贸然登船,不,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吃苦受难。”

    他言罢,卡鲁普索,女神中的佼杰,咧嘴微笑,抚摸着他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嘿,你这个无赖,诡计多端,竟存此般心思,说出这番话来。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作证,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我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吃苦受难。倘若让我置身你的境地,我亦会如此设想,用同样的办法冲破难关。我知道通情达理地处事,我的心灵善多同情,不是铁砣一块。”

    言罢,闪光的女神轻快地引路先行,俄底修斯跟随其后,踩着女神的脚印。他们一路前行,女神偕领凡人,来到深旷的洞穴。俄底修斯弯身下坐,在赫耳墨斯刚才坐过的椅子,女仙摆出各种食物,在他面前,凡人食用的东西,供他吃喝,然后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女仆给她送来奈克塔耳和神用的食物,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享受过吃喝的愉悦,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首先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还在一心想着回家,返回你的故乡?好吧,即便如此,我祝你一路顺风。不过,你要是知道,在你的心中,当你踏上故土之前,你将注定会遇到多少磨难,你就会呆在这里,和我一起,享受不死的福份,尽管你渴望见到妻子,天天为此思念。但是,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声称,我不会比她逊色,无论是身段,还是体态——凡女岂是神的对手,赛比容貌,以体形争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女神,夫人,不要为此动怒。我心里一清二楚,你的话半点不错,谨慎的裴奈罗珮当然不可和你攀比,论容貌,比身型——她是个凡人,而你是永生不灭、长生不死的神仙。但即便如此,我所想要的,我所天天企盼的,是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倘若某位神明打算把我砸碎,在酒蓝色的大海,我将凭着心灵的顽实,忍受他的打击。我已遭受许多磨难,经受许多艰险,顶着大海的风浪,面对战场上的杀砍。让这次旅程为我再添一分愁灾。”他如此一番说道;其时,太阳西沉,黑夜将大地蒙罩;他俩退往深旷的岩洞深处,贴身睡躺,享受同床的愉悦。但是,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俄底修斯穿上衣衫,裹上披篷,而起身的女仙则穿上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她开始设想如何准备这次航程,为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女神给他一把硕大的斧斤,恰好扣合他的手心,带着青铜的斧头,两道锋快的铜刃,安着一枝漂亮的柄把,橄榄木做就,紧插在铜斧的孔穴。接着,女神又给他一把磨光的扁斧,引路前行,来到海岛的尽端,耸立着高大的树木,有梢树、杨树和冲指天穹的杉树,早已风燥枯干,适可制作轻捷漂浮的筏船。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把他带到伐木地点,耸立着高高的树干,然后返回自己的居所。俄底修斯动手伐木,很快便完成了此项工作。他一共砍倒二十棵大树,用铜斧剔打干净,劈出平面,以娴熟的工艺,按着溜直的粉线放排。其时,丰美的女神卡鲁普索折返回来,带给他一把钻子,后者用它钻出洞孔,在每根树料上面,用木钉和栓子把它们连固起来。像一位精熟木工的巧匠,制作底面宽阔的货船,俄底修斯手制的航具,大体也有此般敞宽。接着,他搬起树段,铺出舱板,插入紧密排连的边柱,不停地工作,用长长的木缘完成船身的制建。然后,他做出桅杆和配套的桁端,以及一根舵桨,操掌行船的航向,沿着整个船面,拦起柳树的枝条,抵挡海浪的冲袭,铺开大量的枝于。其时,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送来大片的布料,制作船的风帆。俄底修斯动作熟练地整治,安上缭绳、帆索和升降索,在木船的舱面。最后,他在船底垫上滚木,把它拖下闪光的大海。到了第四天上,一切准备就绪;到了第五天,丰美的卡鲁普索替他沐浴,穿上芳香的衣衫,送他离程。女神装船两只皮袋,一只灌满暗紫色的酒浆,另一只,更大的那只,注满净水,搬上一袋食物,以及许多稗益凡人的美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他行船。光荣的俄底修斯,欣喜扑面的海风,张开船帆,端身稳坐,熟练地操把舵桨,制导着木船的航程。睡意从未爬上眼睑,因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普雷阿得斯和沉降缓慢的布忒斯,还有大熊座,人们称之为”车座”,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面——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出言叮嘱,要他沿着大熊座的右边,破开水浪向前。一连十七天,俄底修斯驾船行驶,破浪前进,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离他最近的陆岸,看来像一块盾牌,浮躺在昏浊的洋面。

    其时,强健的裂地之神正从埃西俄丕亚人那里回来,从索鲁摩伊人的山脊上远远眺见他的身影,驾着木船渡海。见此情景,波塞冬怒火中烧,比以往更烈,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毫无疑问,关于俄底修斯,神们已改变主意,在我走访埃西俄丕亚人的时候。眼下,他已驶近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度,注定可以摆脱他所承受的巨大灾祸的地界。不过,我想,我仍可使他吃受足够的苦难!”

    言罢,他汇起云朵,双手紧握三叉朝,搅荡着海面,鼓起每一股狂飙,所有的疾风,密布起沉沉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洋。黑夜从天空里跳将出来,东风和南风互相缠卷,还有凶猛的西风和高天哺育的北风,掀起汹涌的海浪,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不幸的人儿,我将最终面对何样的结局?我担心女神的言告一点不错,她说在我到家之前,我将在海上经受苦难——眼下,这一切正在兑现。瞧这铺天盖地的云层,宙斯把它们充塞在广阔的天穹,搅乱了大海,狂飙扫自各个方向,冲挤在这边。我的暴死已成定局。和我相比,那些战死疆场的达奈兵壮,在那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为了取悦阿特桑斯的儿郎,要幸福三倍,甚至四倍。但愿我也在那时阵亡,接受命运的捶击,那一天,成群结队的特洛伊人对我扔出锅头的利械,围逼着裴琉斯死去的儿男[注]——这样,我就能接受火焚的礼仪,得获阿开亚人给我的荣誉。现在,命运却要我带着此般凄惨终结。”

    话音刚落,一峰巨浪从高处冲砸下来,以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打得木船不停地摇转,把俄底修斯远远地扫出船板,脱手握掌的舵杆。凶猛暴烈的旋风汇聚荡击,拦腰截断桅杆,卷走船帆和舱板,抛落在远处的峰尖。俄底修斯埋身浪谷,填压了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即刻钻出水头,从惊涛骇浪下面,女神卡鲁普索所给的衣衫把他往下扯淀。终于,他得以探出头来,吐出威涩的海水,成股地从头面上泼泻。然而,尽管疲倦,他却没有忘记那条木船,转过身子,扑向海浪,抓住船沿,蹲缩在船体的中间,躲避死的终结。巨浪托起木船,颠抛在它的峰尖,忽起忽落,像那秋时的北风,扫过平原,吹打荡摇的蓟丛,而后者则一棵紧贴着一棵站立——就像这样,狂风颠抛着木船,忽起忽落,在大海的洋面;有时,南风把它扔给北风玩耍,有时,东风又把它让给西风追击。

    其时,卡德摩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伊诺,又名琉科塞娅,眼见他的踪影。从前,她是讲说人话的凡女,现在,她生活在大海深处,享受女神的尊严。见他随波逐浪,受苦受难,琉科塞娅心生怜悯,钻出水面,像一只扑翅的海鸥,停栖船上,对他说道:”可怜的人!裂地之神波塞冬为何如此恨你,让你遭受此般祸灾?然而,尽管恨你,他将不能把你碎败。好吧,按我说的做——看来,你不像是个不通情理的笨蛋。脱去这身衣服,把木船留给疾风摆弄,挥开双臂,奋力划泳,游向法伊阿基亚人的陆岸,注定能使你脱险的地界。拿去吧,拿着这方头巾,绑在胸间,有此神物,永不败坏,你可不必惧怕死亡,担心受难。但是,当你双手抓着陆岸的边沿,你要解下头巾,扔入酒蓝色的大海,使其远离陆地——做时,别忘了转过头脸。”

    言罢,女神送出头巾,随后扑人起伏的大海,像一只海鸥,幽黑、汹涌的咸水掩罩起她的身形。其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绪纷烦,权衡斟酌,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天呀,我担心某位神祗有意作弄,要我放弃木船——不,眼下,我不能如此去做,我所亲眼目睹的那片陆野——她说我可在那里脱走——仍在遥远的岸边。对了,我可这么从事,此举看来妙极:只要船体不散,木段靠连,我就置身船上,忍受困苦的熬煎,但是,一旦海浪砸碎船舟,那时,我将入海游泳;我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决断。”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波塞冬,裂地之神,掀起一峰巨莽的海浪,一股粗蛮、惊险的激流,卷起水头,狠砸下来,恰如疾风吹扫,席卷一堆干燥的谷壳,四散飘落,飘落在地面,木船的块段被浪峰砸得碎烂,但俄底修斯骑跨着一根木段,像跨坐马背,剥下女神卡鲁普索送给的衣服,迅速绑上伊诺的头巾,绕着胸围,一头扎进海浪,挥开双臂,拼命划摆。王者、裂地之神见此景状,摇着头,对自己的心灵说道:”挣扎去吧,在这深海大洋,让你吃够苦头,直到置身那帮生民,宙斯养育的民众——即便如此,我想,你已不会吹毛求疵,对你所历受的愁艰。”

    言罢,波塞冬扬鞭长鬃飘洒的骏马,前往埃枷伊,那里有他辉煌的宫殿。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谋划着下一步打算。她罢止风势,所有劲吹的狂飙,让它们平缓息止,回头睡觉,只是催起迅猛的北风,击伏俄底修斯身前的水浪,直到宙斯育养的壮勇躲过死亡和死之精灵的追赶,置身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中间。

    一连两天两夜,他漂泊在深涌的海涛里,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想到死的临来;然而,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疾风停吹息止,呈现出无风、寂静的海面。随着一峰升起的巨浪,俄底修斯闪出迅捷的一瞥,眼见登陆的廓岸,已在离他不远的地点。宛如病躺的父亲,带着钻心的疼痛,转现出存活的生机,对他的孩童,使他们释去愁烦——他已患病多时,身心疲惫,受之于某种可怕的神力的侵袭,但情势转悲为喜,神明使他消除了病灾;就像这样,陆地和树林的出现,使俄底修斯舒心爽气,他破浪游去,奋力向前;试图登岸。但是,当离岸的距程,进入喊声可及的范围,他听到海涛冲击礁岩发出的响声,一堵滔天的巨浪峰起扑打,撞砸在干实的滩地,溅出四散的水沫,蒙罩了一切,此地既无泊船的港湾,亦无进船的道口,只有突兀的岩峰,粗莽的悬崖绝壁。见此情景,俄底修斯吓得双膝发软,心志涣散,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家莽的心魂喊道:”完了,咳!在我绝望之际,宙斯让我眼见此番岸景,而我已挣扎着闯过这片水域,然而,眼下我却找不到出口,在这灰蓝色的海面。前方是锋快的礁石,四周惊涛滚滚,呼呼隆隆,顶着陡峻的岩壁,岸边水势深沉,无有稳驻双脚的空平之地,可资躲避眼前的危难。我怕就在攀登之际,一峰巨浪会把我抛向突莽的石壁,碎毁我上岸的努力。但是,倘若沿着石岸下游,试图寻见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我担心风暴会把我逮着,任我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汪洋;或许,某位神明亦可能从海底放出一头怪物,安菲特里忒有的是这一类伙伴——我知道,光荣的裂地之神恨我,恨得深切。”

    正当他思考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一峰巨浪把他抛向粗皱的岩壁。其时,他将面临皮肤遭受擦剥,骨头被岩石粉碎的结局,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出启示,注入他的心间。俄底修斯拼命抓住岩面,用他的双手,咬牙坚持,大声叫喊,直到巨浪扑过身前。然而,虽说熬过了这次冲击,浪水的回流却把他砸离抓抱的岩块,远远地扔向海面。像一条章鱼,被外力拖出巢穴,泥砾糊满吸盘——就像这样,岩石粘住手的脱力,扯去掌上的表皮;海涛压住他的脸面,将他掩埋。其时,可怜的俄底修斯可能破越命运的制约,葬身海底,要不是雅典娜,眼睛灰蓝的女神,给他送来脱险的心念。他冲出激浪,后者喷砸在大海的岸边,沿着海岸游去,两眼总是紧盯着滩沿,希望寻见一处斜对海浪的滩面或停船的港湾。然而,当他继续游去,抵及一处河口,置身清湛的水流,感觉此乃最好的登岸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挡御风吹的遮掩。眼见河流奔出水口,俄底修斯默然祈诵,发话心间:”听我说,王者,无论你是何位神主。我在向你靠近,亟需你的帮助,一位奔命的不幸之人,逃出大海的杀捕,波塞冬的咒言。即便对不死的神明,落荒的浪人亦可祈求助援,像我一样,忍受了种种磨难,趋贴你的水流,身临你的膝边。可怜我的不幸,王爷,容我对你称告,我是个对你祈求的凡男。”

    他言罢,河流息止自己的水流,停息了奔涌的浪头,理出一片宁静的水域,在他前面,让他安全进入河口。俄底修斯膝腿弯卷,垂展沉重的双手,心力憔悴,受之于咸水的冲灌,全身皮肉浮肿,淌着成股的海水,涌出嘴唇,从鼻孔里面。他身心疲软,躺在地上,既不能呼气,也无力说话,极度的疲劳使他无法动弹。但是,当他重新开始呼喘,命息回返心间,他便动手解下女神的头巾,放入河面,让那汇海的水流载着漂走,峰卷的巨浪把它推入大海。伊诺当即出手,取回头巾。俄底修斯步履踉跄,走离河边,瘫倒芦草丛中,亲吻盛产谷物的地面。其后,他感觉焦躁烦愤,对自己豪莽的心灵说道:”咳,我的前景,最终将有何样悲惨的结局?倘若苦熬不测的夜晚,在这条河边,我担心,舒润的露珠和凶狠的寒霜会联手整垮我虚软的躯体,我已精疲力竭——清晨,飕飕的寒风会从河上吹来。但是,倘若爬上斜坡,走入繁茂的树林,躺在厚厚的枝丛里,那样,即便能躲过疲乏和寒流的侵袭,睡一个香甜的好觉,我担心,我的躯体将成为野兽猎杀、劫夺的食餐。”

    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于是走向树林,发现它离水不远。在一片空显的位置,在两蓬树丛下止步,后者生长在同一块地皮,一蓬灌木,一片野生的橄榄树,既能抵卸湿润的海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日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于虬结。俄底修斯钻入树丛,双手堆起一个床铺,床面开阔——地上有的是落叶——足够供两人,甚至三人睡躺,在那冬令时分,哪怕在十分寒冷的时节。见此景状,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躺在枝床中间,堆盖起厚厚的落叶。像有人埋掩一块燃烧的木段,在黑色的炭灰下面,置身边远的农地,附近没有偌访的邻居,掩下此颗火种,省去无处寻觅的愁烦——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掩躺叶堆;雅典娜见状降下睡眠,对着他的眼睛,合上眼睑,使他很快静心入睡,消除一路冲搏带来的疲惫不堪。

    第六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卧躺枝丛,沉睡不醒,疲惫不堪。与此同时,雅典娜则动身来到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和城市,后者原先住在呼裴瑞亚,宽敞的地野,毗邻库克洛佩斯,横行霸道的人群,伏着更为强健粗蛮,不断地骚扰侵袭。神一样的那乌西苏斯将族民迁离该地,落户斯开里亚,远离吃食面包的凡人,沿城筑起围墙,城内盖起房屋,立起敬神的庙宇,划分了土地。以后,命运无情,把他送往哀地斯的府居;现在,阿尔基努斯,从神明那里得获谋辩的本领,统治那一方人民。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前往他的家居,谋划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闪人精工建造的卧房,里面睡躺着一位姑娘,身段和容貌像不死的女神,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由两位待女陪伴,带着典雅女神赐给的秀美,分躺在门柱两边,关着闪亮的房门。像一缕轻风,女神飘至姑娘的床沿,悬站在她的头顶,开口说话,'幻取一位少女的形貌,以航海闻名的杜马斯的女儿,娜乌茜卡喜爱的姑娘,和她同龄。以此女的形象,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你的母亲,我说娜乌茜卡,怎会有一位如此粗心的姑娘?闪亮的衣服堆放在那边,不曾烷洗,而你的婚期已近在眼前:届时,你将需要漂亮的裙衫并让送侍你的人等,穿用你给的衣衫。女儿家由此赢获四处传谈的美名,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欢心。所以,明天清晨,黎明时分,让我们前往烷洗,我将和你同行帮忙,以便尽快洗完衣裳——不久以后,你将成为出嫁的人妻。所有最好的法伊阿基亚青壮都在追你,而你自己亦是一位法伊阿基亚人的千金。记住了,催请你高贵的父亲,明天一早,为你套起骡子,拉着货车,装着待洗的腰带、裙衫和闪亮的披盖。再者,于你而言,坐车前往,亦比步行方便,大为方便——浣洗之地远离城区。”

    灰眼睛雅典娜言罢,离她而去,回返俄林波斯——人们说,神的居所千古永存,既无疾风摇动,亦无雨水淋浇,更没有堆积的雪片,永远是一片闪亮的气空,万里无云,闪耀着透亮的光明。幸福的神祗在那里享受生活的欢美,日复一日。灰眼睛女神告毕年轻的姑娘,返回永久的家居。

    其时,黎明登上璀璨的宝座,唤醒裙衫秀美的娜乌茜卡姑娘,后者惊诧于刚才的梦幻,穿过房居,告会父母,告会母亲和心爱的父亲。姑娘找见他们,只见王后坐在火盆边沿,带着侍女,手操线杆,绕卷染成紫色的羊毛。姑娘遇见父亲,后者正准备出门,商会各位著名的王者,接受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召请。娜乌茜卡紧站在心爱的父亲身边,说道:”亲爱的阿爸,请你让他们套车,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让我载着织工精良的衣服,前往河边烷洗,好吗?它们全都散堆在那里,

    脏兮兮的——当你聚会议事的首领,坐在他们之中,你亦须穿干净的衣服;再说,你有五个爱子,在宫里长大,两个已经婚娶,另三个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总在等盼干净、清爽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向跳舞的场地。这是我的责任,我要操心这些事宜。”

    姑娘如此一番说道,却因碍于羞涩,没有说出欢愉人心的婚事,告知尊爱的父亲,但后者心知一切,开口说道:”对于你,我的孩子,我不会吝啬那些个骡子,或其他

    什么东西,去吧,仆人们会替你套备,那辆高大的货车,安着坚实的轮盘,带着装货的箱子。”

    言罢,他对仆人们发出套车的嘱令,后者当即动手,拉出顺滑的骡车,在房居外面,牵出骡子,套人车前的轭架;姑娘提出闪亮的衣服,从里面的房室,放在油光滑亮的车上。与此同时,母亲拿出各种可口的吃食,装入一只箱子,放进许多美味的食物,倒出醇酒,注入一只山羊皮袋,让女儿把它放在车上。母亲还拿出一只金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供女儿,也给随去的仆人们,浴后抹擦。娜乌茜卡拿起鞭子和闪亮的缰绳,手起鞭落,赶动两头骡子,得得嗒嗒地向前行走,卖劲地拉起车辆,载着姑娘和衣服——女主人并非独自行动,侍女们跟走在她的身旁。

    她们来到河面清湛的水流,从不枯竭的滩石旁,淌着晶亮的河水,净洗衣服,不管多脏。她们宽出骡子,牵离车辆,赶着行走,沿着转打漩涡的河流,让它们采食滩边,甜美的水草。姑娘们搬下衣服,抬着走向黑亮的水头,踏踩在河边的水塘,互相竞争赛比,烷洗和漂净了所有的衣裳,在海滩上铺出,整齐成行,在那海水冲击岸沿,刷净大块卵石的地方。随后,她们洗净身子,抹上橄榄清油,吃用食餐,傍着河的边岸,等待着天上的太阳,晒干洗过的衣裳。当她们享受过进食的愉悦,娜乌茜卡和女仆们摘去掩面的头巾,玩开了球戏,白臂膀的娜乌茜卡领头歌唱,像那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穿走山林,沿着陶格托斯山脉,或耸伟挺拔的厄鲁门索斯,高兴地追赶野猪和迅跑的奔鹿,领着山地水泽边的仙女,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们,奔跑嬉耍在野地里,使莱托见后心花怒放——阿耳忒弥丝的头脸,她的前额,昂现在众仙之上,显得非常瞩目,虽然她们个个艳美漂亮。就像这样,娜乌茜卡闪现在女仆之中,一个未婚的姑娘。

    然而,当娜乌茜卡准备套起骡车,叠好绚美的衣裳,动身回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让俄底修斯醒来,见着这位佳美的姑娘,由她引路,进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邦。其时,公主将圆球投向一位诗女,不曾击中,掉落深卷的河水,女人们失声喊叫,惊醒了高贵的俄底修斯,随即坐起身子,衡判思考,在他的心里和魂里:”天啊,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听这耳边震响的声音,一群年轻女子的叫喊,抑或是一些女仙,出没在耸挺陡峻的山野里,嬉耍在泉河的水流边,水草丰美的泽地上。或许,我已来到住人的邻里,傍离能和我通话的族乡?好吧,看看去,用我的眼睛,看看情势到底怎样。”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从枝蓬下钻出身子,伸出粗壮的大手,从厚实的叶层里折下一根树枝,遮住身体,裸露的下身,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满怀勇力带来的自信,奋力向前,顶着疾风暴雨,两眼闪闪发光,横冲直撞在牛或羊群里,追捕狂跑的奔鹿,肌肠边挤,催它闯入坚固的栅栏,追杀肥羊。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准备面对发辫秀美的姑娘,尽管裸露着身子,出于需求的逼迫,带着一身咸斑,模样甚是可怕,吓得女人们四散奔逃,沿着突伸的海滩。惟有阿尔基努斯的女儿稳站不跑——雅典娜已给她勇气,注入她心里,同时抽走恐惧,从她的肢腿——姑娘站立原地,面对眼前的生人。俄底修斯思考斟酌,是恳求这位秀美的姑娘,抱住她的膝盖,还是站守原地,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词,求她告知进城的方向,借他一些衣裳。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更佳,离着姑娘,用温柔的言语恳求,不宜抱住她的膝腿,恐她生气发慌。以温熟的语调,高超的技巧,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我在向你恳求,我的女王。你是一位神明,还是一个凡人?倘若你是神明,统掌辽阔天空的神祗中的一个,那么,你的丰美,你的身段和体形,比谁都更像宙斯的女儿,阿耳忒弥丝的模样。但是,倘若你是一位居家凡间的女子,那么,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还有你的兄弟,一定受着三倍的幸福,是的,三倍于常人的幸福——有了你,我知道,他们的心里一定永远喜气洋洋,眼见这么一棵婷婷玉立的树苗,多好的姑娘,走向歌舞的地方。然而,比谁都更为幸运,更感心甜的,是那个男人,以众多的财礼,把你争作自己的新娘,引着回家。我的双眼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凡人,无论是妇女,还是男子——你美得使我惊讶。不过,在德洛斯,我曾见过一件绝美的佳品,傍着阿波罗的祭坛,一棵嫩绿的棕桐树,长得何等挺拔,我曾去过那里,带着许多随员,在那次远足,迎受将至的愁殃。凝望着它的枝于,我赞慕良久,大地上从未长过如此佳丽的树木——就像这样,小姐,我惊叹和赞慕你的形貌,打心眼里害怕,不敢抱住你的膝腿,虽然承受着莫大的悲伤。在酒蓝色的洋面,我颠簸了十九个天日,直到昨天登陆,遭受狂风和海浪的击打,把我从俄古吉亚海岛一路推搡——现在,命运把我带到此地,继续遭受悲苦的折磨;我知道苦难不会中止,在此之前,神们将让我备受磨殃。怜悯我的不幸,我的女王!我承受了许多磨难,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凡人;在拥有这片土地,这座城市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告诉我进城的路子,给我一些布片包裹,倘若你来此之际,带着什么裹身的衣裳。愿神明给你心中盼想的一切,愿他们给你一位丈夫,一座房居,给你舒心的谐和——此乃人间最好、最可贵的赐赏:一对男女,夫妻两个,拥住一栋气氛和谐的家居,此番景状,会给敌人送去难以消掩的愁戚,给朋友带来欢乐,而他们自己,将由此获得最好的名声[注]。”

    听罢这番话,白臂膀的娜乌茜卡答道:”看来,陌生的来客,你不像是个坏蛋或没有头脑的蠢人;宙斯,俄林波斯大神,统掌人间的佳运,凭他的意愿,送给每一个人,优劣不论。是他给了你此般境遇,所以你必须容忍。但现在,既然你已来到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城邦,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匮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当地主人的手中。我将把你送到城边,告诉你我们部族的名称。这片疆域和你所要去的城市,是法伊阿基亚人的属地,而我是阿尔基努斯的女儿,心志豪莽的首领,我的父亲,代表了法伊阿基亚人的勇气,他们的力量。”

    言罢,她转而嘱告发辫秀美的女仆:”停下来吧,我的姑娘们,你们在往哪里奔跑——只是因为见着了一个男人?你们以为他是某个敌人,对不?这里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们的敌人,侵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土,发起进攻。我们是不死者十分钟爱的族民,独居在遥远的地方,激浪汹涌的海边,凡人中最边远的族邦,不和其他生民杂居。现在,这位不幸的落难之人来到我们中间,我们理应予以照顾;别忘了,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所以,侍女们,拿出食物和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替他洗澡,在这条河里,有那遮风掩挡的去处。”

    她言罢,侍女们收住脚步,互相鼓励,领着俄底修斯,走下遮风的去处,遵照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之女的嘱咐,放下一件衣衫,一领披篷,供他穿用,拿出金质的油瓶,装着舒滑的橄榄油,告诉生人,他可自便擦洗,在长河的水流。光荣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同行的仆人:”站着吧,姑娘们,站出一点距离,容我洗去肩上的盐垢,涂上橄榄油。我的皮肤已久不碰沾油的轻舒。我不打算在你们面前洗澡,那会使我害臊,光着身子,在发辫秀美的姑娘们身旁。”

    听罢这番话,姑娘们转身离去,回告年轻的主人。卓著的俄底修斯在河里洗净身子,搓去咸水的积斑,从后背和宽阔的肩头,刮去头上的盐屑,得之于荒漠大洋的水流。当他洗毕全身,涂上松软的橄榄油,穿上未婚少女给他的衣裳后,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使出神通,让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更加魁梧,理出屈髦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浇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走往一边,坐在海滩上,光彩灼灼,英俊潇洒;姑娘赞慕他的形貌,对着发辫秀美的侍女们说道:”听着,白臂膀的女仆们,我这里有事嘱告。此人并非违背全体俄林波斯神祗的意愿,来到神一样的法伊阿基亚人之中。刚才,他还形貌萎悴,在我看来,现在,他简直就像统掌天空的神明。但愿某个像他这般俊美的男人能被称做我的丈夫,住在这里;但愿他愿意高兴地居留此地。来吧,侍女们,拿出食物饮酒,款待陌生的客人。”

    侍女们认真听完嘱告,谨遵主人的指令,拿出食物和饮酒,放在他身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口吃喝,迫不及待——路上不曾进食,已有好长时间。

    其时,白臂膀的娜乌茜卡想起了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折好衣物,放上精美的骡车,套上蹄腿强健的骡子,登上车板,对着俄底修斯催喊,开口说道:”站起来吧,生客,你可就此进城,让我带你前往我那聪颖的父亲的房居——在那里,我相信,你会结识法伊阿基亚人的上层,所有的权贵。看来,你不像是个没有头脑的笨汉,我们是否可如此做来。只要我等还行进在村野,农人耕作的田地,你便可快步疾行,和侍女一起,跟走在骡子和货车后面,由我引路居前。但是,当抵及城边,我们便不能结帮行走,走在一块。我们的城市有一堵高墙拱围,两边各有一座漂亮的港湾,连接狭窄的通道,弯翘的海船由此拖上口岸,停放路边,各有自己的位点。围绕着波塞冬典美的神庙,是一处聚会的场所,铺垫着采来的[注]石头,水手们在那一带修整黑船上使用的家什,比如缆索和布帆,精削待用的桨板。法伊阿基亚人不关心弯弓箭壶,所用的只是桅杆、船桨和线条匀称的海船,领略航海的欣喜,穿越灰蓝色的洋面。我不愿让他们见着什么,说造不雅的言谈,担心日后有人出言讥刺,居民中确有些厚脸皮的东西。要是我们走在一起,让他们中的某个无赖看见,他便会如此说道:'那是谁,跟着娜乌茜卡行走,那个高大、英俊的陌生汉?她在哪里路遇此君?不用说,那是她未来的夫婿,来自远方的宝贝,迷途海中,被她捡着——我们的近旁可没有栖居的生民。抑或,是某位神祗,因她苦苦恳求,顺应她的祈祷,自天而降,让她终身随伴?如此更好,倘若她自己出门,觅找丈夫,从别的什么地方,既然她看不上邻里的法伊阿基亚乡胞,尽管他们中有人追求,许多最好的男子汉。'他们会如此说道,这将损害我的名声。就我而言,我也反对姑娘自定终身,倘若亲爱的父母仍然健在,违背他们的意愿,私自结交男人,在待嫁闺中期间。所以,陌生的客人,你要认真听我说告,以便尽快得到家父赞助,回返乡园。在临近路边的地方,你会见到一片挺拔的杨树,献给雅典娜的树林,奔流着一泓溪泉,旁边是一块草地,那里有我父亲的园林,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去城的距离一声喊叫可以达及。到那以后,你可坐等一会,直到我们进入城里,回到父亲的府居。当你估摸我们已抵宫中,便可走入法伊阿基亚人的城里,询问我父亲的房居,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家院。宫居容易辨找,即便是无知的孩童,也会把你带到,英雄阿尔基努斯的宫殿结构独特,不同于其他法伊阿基亚人的房居。当你进入宫居和场院,你要迅速穿走大厅,直到见着我的母亲,她正坐在火盆边,就着柴火的闪光,拿着线杆,缠绕紫色的毛线——此番情景,看了让人诧奇——倚着房柱,身后坐着她的侍伴。傍邻她的座椅,是我父亲的宝座,王者端坐椅面,啜喝美酒,神仙一般。你可走过他身旁,伸出双臂,抱住我母亲的膝盖,以便尽早见到幸福的返家之日,哪怕你住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娜乌茜卡挥起闪亮的皮鞭,催击车前的骡子,后者撒腿快跑,离开奔流的长河,摆动坚实的蹄腿,跑得轻松自如。姑娘控掌着骡子的腿步,以便让那些步行的人们,俄底修斯和她的侍女们,跟上骡车的进程,恰到好处地使用长鞭。其时,太阳缓缓下沉,他们来到那片著名的树林,奉献给雅典娜的林地,卓著的俄底修斯弯身下坐,随即开口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听着,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听听我的诵告——既然你那天没有听兑我的祈愿,任凭著名的裂地之神把我捶击。答应让我汇入法伊阿基亚人的群流,受到他们的怜悯,他们的慕爱。”俄底修斯一番诉说,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祈愿,但女神不想在他面前显形,出于对她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的尊恐,后者仍然盛怒不息,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直到他返口自己的故乡。

    第七卷

    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在林中出声祈祷,而那两头强健的骡子则拉着姑娘前往城里。当来到父亲光荣的居所,姑娘在门前停下骡车,兄弟们走出房居,站在她周围,神一样的小伙,动手从车前宽出骡子,抬着衣物,走进屋内,娜乌茜卡亦走入自己的房室,来自阿培瑞的欧鲁墨杜莎,一位负责寝房事务的老妇,替她点起火把。多年前,弯翘的海船将她带离阿培瑞,人们把她,作为礼物,选送给阿尔基努斯,因他统治所有的法伊阿基亚人,民众听服他的指令,像敬神一般。在宫里,她负责照料自臂膀的娜乌茜卡的起居;现在,她点火照明,在屋里替姑娘备好晚餐。

    其时,俄底修斯站起身子,朝着城边走去。雅典娜,出于善意,在他周围罩起浓厚的迷雾,以防某个心胸豪壮的法伊阿基亚人,见他前来,出言不逊,询问他的来历。当他来到迷人的城楼前,打算进城之际,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和他相见,幻取一位少女的模样,一个小姑娘,提着一只水罐,走来站在他前面。卓著的俄底修斯开口问道:”我的孩子,烦你领我寻访一位名叫阿尔基努斯的人的住房,好吗?此人王统在这块地方。我是个不幸的异邦之人,浪迹此地,来自遥远的国土,在拥有这座城市和这片土地的族民里,我没有亲友朋帮。”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既如此,我的朋友和父亲,我将带你前往你要我指引的房所,国王是我那雍贵的父亲的近邻。不过,你要静静地跟我行走,不要目视这些路人,也不要发问,他们没有过多的耐心,对异邦的生人,亦不会热情接待来自外乡的宾客。他们自信于快捷、迅跑的海船,跨越深森的洋流,驾送裂地之神赐送的礼物,这些越海的船舟,快得像展翅的羽鸟,飞闪的念头。”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腿步迅捷,引路前行,俄底修斯跟走其后,踩着神的脚印,以航海著称的法伊阿基亚人不曾见着他的踪影,疾步在他们之中,穿走城市——长发秀美的雅典娜,一位可怕的女神,不会让他们看见,在他周围布起神奇的迷雾,出于对他的厚爱。俄底修斯赞慕他们的港口和线条匀称的海船,赞慕英雄们聚会的场所和绵长、高耸的墙垣,竖顶着围栅,看了让人诧叹。当他们行至国王光荣的宫殿,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启口发话,说道:”这里,我的朋友和父亲,便是你要我指引的住房。你将会见到神们钟爱的王者,盛宴其中。进去吧,鼓起勇气,不要害怕。勇敢的人做事,件都有善好的结果,哪怕置身异乡之中。进宫后,你要先找我们的女主人。名叫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共有同一个祖宗。家族中先有那乌西苏斯,由裂地之神波塞冬和裴里波娅生养,裴里波娅,女人中身段最美的佼杰,心志豪莽的欧鲁墨冬的末女,而欧鲁墨冬曾是统治一方的王者,统治着心志高昂的巨人的族邦。后来,他断送了粗莽的属民,也把自己葬送,但波塞冬看上了他的女儿,和他睡躺作爱,后者生下心胸豪壮的那乌西苏斯,王统法伊阿基亚族邦。那乌西苏斯有子瑞克塞诺耳和阿尔基努斯,但银弓之神阿波罗击杀了瑞克塞诺耳,已婚,但却不曾生子宫里,撇下一个女儿,阿瑞忒,被阿尔基努斯妻娶,所受的尊敬,女辈中,是的,在所有替丈夫掌管房居的妇道中,无人可以比攀。人们,包括她所钟爱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全城的属民,全都尊她爱她,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城民们看她,如同敬视神明,向她致意,当地行走城区街坊。不仅如此,她还心智聪颖,通达情理,当判辨使她有所倾择,善能解决女人,甚至男人中的纷争。所以,若能博取她的好感,你便可企望见着自己的亲人,回抵顶面高耸的房居,回返故乡。”

    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离他而去,穿越苍贫的大海,离开美丽的斯开里亚,抵达马拉松,来到雅典宽阔的街面,进入厄瑞克修斯营造坚固的房居。其时,俄底修斯走向阿尔基努斯著名的宫居,心里反复思考斟酌,站在门边,青铜门槛的前方。像闪光的太阳或月亮,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房居,顶着高耸的屋面,射出四散的光芒。青铜的墙面,展现在左右两边,从门槛的端沿伸向屋内的边角,镶着珐琅的圈边,门扇取料黄金,护挡着坚固的宫居,合靠着白银的框柱,竖立在青铜的门槛上,高处是一根银质的眉梁,门上安着金质的手把,门的两边排着黄金和白银铸成的大狗,由赫法伊斯托斯手制,以精湛的工艺,守护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宫房,忠诚的门卫,永生不灭,长生不老[注]。大厅里,沿墙的两边,排放着座椅,从内屋一直伸到门边,铺盖着细密的精工织纺的垫片,女人的手艺。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在此聚会吃喝,他们的库产永远食用不完。金铸的年轻人手握燃烧的火把,站在坚实的基座上,为宴食的人们,照亮整座厅堂。五十名女仆劳作在房居里,有的推动手磨,辗压苹果色的谷粒,有的在机前织布,摇转线杆,坐着,手指不停地忙作,像高高的杨树上的枝叶,随风摆嗦,织纺细密的亚麻布面上,落淌着橄榄果的油点儿。正像法伊阿基亚男子是驾着快船,破浪远洋的高手,航技无人可及,法伊阿基亚妇女是织纺的专家,凭着雅典娜赋予的灵性,手工精美绝伦,心智敏捷聪巧。房院的外面,傍着院门,是一片丰广的果林,需用四天耕完的面积,周边围着篱笆,长着高大、丰产的果树,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果实从不枯败,从不断档,无论是夏天,还是冬时,长年不断,西风总在拂送吹打,透熟一批,催长着另一批果鲜。熟果一批接着一批出现,梨子接着梨子,苹果接着苹果,葡萄串儿接着葡萄串儿,无花果粒迎来另一批无花果儿。那里还根植着一片葡萄,果实累累,有的在温较、平整的地野,颗粒在阳光中收干,有的正被采摘,还有的已被付诸压挤、踏踩;果园的前排挂着尚未成熟的串儿,有的刚落花朵,有的已显现出微熟的青蓝。葡萄园的尽头卧躺着条垅齐整的菜地,各式蔬菜,绿油油的一片,轮番采摘,长年不断,水源取自两条溪泉,一条浇灌整片林地,另一条从院门边沿喷涌出来,城民们由此汲水,傍着高耸的房居。这些便是阿个基努斯家边的妙景,神赐的礼物新丽绚美。

    就这样,宫居边,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站立惊赏,直到饱领了宫景的佳美。随后,他迅速跨过门槛,进入宫殿,眼见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正倾杯泼洒,给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每当上床之前,他们总把最后的杯酒奉献给这位神仙。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走入宫居,裹着浓厚的雾团,雅典娜的神工,直到行至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努斯面前。俄底修斯伸出双手,抱住阿瑞忒的膝盖,这时,神奇的迷雾方才飘散,众人默不出声,呆在宫居里头,眼见他的到来,心中惊奇纳闷,望着他的脸面。俄底修斯出言恳求,说道:”阿瑞忒,神样的瑞克塞诺耳的女儿,我历经艰险,来到你的膝前,作为恳求者,对你和你的丈夫,还有这些宴食的人们——愿神明给他们丰美昌足的生活,让每一位都能传给儿子房中的家产,传给儿子属民们给予的权益和荣誉。至于我,我只求尽快得到赞佑,返回故乡,我已长期遭受磨难,远离朋伴。”

    言罢,他坐身炉盆边的火堆,傍着柴火,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开口打破沉寂,法伊阿基亚人的长老,口才比谁都好,知晓许多过去的传说。其时,他心怀善意,对众人说道:”此事不太佳妙,阿尔基努斯,亦不合体统,让生人坐在灰堆里,傍着炉火。众人全都默不作声,只因等待你的命令。去吧,扶起生客,坐上银钉嵌铆的靠椅,命嘱信使兑调醇酒,供我们洒用,敬祭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让家仆端来晚餐,招待陌生的客人,拿出贮存的食物。”

    听罢这番话,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握住来者的双手,聪明、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将他从火盆边扶起,坐上闪亮的靠椅,取代骁勇的劳达马斯,他的儿子,后者一直坐在他身边,最受他宠爱。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他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他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大吃大喝,食毕,豪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敬奠喜好炸雷的宙斯,监护着祈求的人们——他们的权益应该受到尊重。”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先在众人的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现在,各位已吃饱喝足,宜可回家,睡躺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将召来更多的长老,宴待客人,在我的厅堂,敬献丰美的牲祭,给不死的神明。然后,我们将考虑送客回返之事,如何使他不受烦恼,不经苦难,接受我们的护送,回到自己的乡土,尽快见到幸福的返家时光,哪怕他住在十分遥远的去处,途中不受痛苦和愁难的骚扰,安抵自己的家国。从那以后,他将忍受命运和严酷的网结者为他编织的线网的束缚,在他出生那天,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时候。但是,倘若他乃某位神明,从天而降,那么,这将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出自神的思导——在此之前,神们一贯以明晰的形象对我们显露,面对我们奉献的隆盛、光荣的牲祭,坐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欢宴,即便是某个独身行走的出门人,路遇神明,他们也不会对他隐形,因为我们,像库克洛佩斯和野蛮的巨人部落那样,是他们的族裔。”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你可不要往那面去想,阿尔基努斯,我不是统掌辽阔天空的不死者,没有那个身段,他们的体形;我只是个会死的凡人。告诉我谁个承受过最大的不幸,在你们所知道的”凡人中,我所忍受的痛苦完全可以和他的比攀。事实上,我可以吐出更多的苦水,我所遭受的磨难,出于神的意志。现在,请允许我食用晚餐,尽管心里悲哀,可恨的肚子是人间最不顾廉耻的东西,强令人们记取它的存在,哪怕你心中苦恼,悲痛万分,像我现时一样,心中忍受着悲苦,而它却固执地催我吃喝,强迫我忘记遭受的一切,命我填饱它的空间。明晨拂晓,你们可尽快行动,让不幸的鄙人回返自己的乡园,尽管我已遭受许多悲难。让生命离我而去吧,一旦让我见过我的财产,我的仆人和那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殿!”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国王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奠过神明,喝够了美酒,他们全都返回各自的居所,睡躺休息,而俄底修斯则仍然留在宫中,由阿瑞忒和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陪同,坐在他身边;仆人们取走宴用的械具。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因她认出了俄底修斯身上的衫衣和披篷,绚美的衣服,由她亲手织制,带着仆从。现在,她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朋友,问问你的来历。你是何人,来自何方?是谁给你这身衣服?你曾说漂越沧海,流落此地,对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不易,我的王后,从头至尾地说告我的磨难——上天,神明给我的苦难多得述说不完。不过,我将针对你的问话回答,告诉你下列事件。远方有一座海岛,名俄古吉亚,躺在大洋之中。那里住着阿特拉斯的女儿,机智的卡鲁普索,垂着秀长的发辫,一位可怕的女神,独自居住,既无神祗,亦无凡人陪同,只有我这不幸之人,被命运送往她的火盆——宙斯扔出闪亮的炸雷,粉碎了我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海面。侠勇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而我幸好抱住弯翘的海船,它的龙骨,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海岛,一位可怕的女神,将我收下,热情接待,关心爱护,甚至出言说告,可以使我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她截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我在岛上忍过了七年,每日里泪水横流,湿透了卡鲁普索给我的衣服,永不败坏的神物。随着时光的移逝,我等来了第八个年头,女神亲口告我离去,催我行动,不知是因为得了来自宙斯的信息,还是受她自己心灵的驱动,送我登上一条拼造坚固的木船,给了许多东西,有面包甜酒,给我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召来一阵顺风,温暖、轻柔的和风,送我登程。一连十七天,我驾船行驶,破浪前冲,到了第十八天里,水面上出现了朦胧的山景,那是你们的国土,使我喜上心头。但我运气不佳,仍要遭受许多苦难,裂地之神波塞冬的惩算。他挫阻我的航程,卷来阵阵狂风,掀起滔天巨浪,难以描述的景状,蜂起的水头不让我驾船板面,哪怕我哀声叫唤。其时,一阵旋急的风暴把木船砸成碎片,我只得搏浪深森的洋流,直到疾风和水浪把我推送到你们的口岸。但是,倘若我在那里登岸,凶险的海浪会把我抛向高耸的岩壁,让人心寒的石峰,所以,我调转方向,奋力回游,抵及一条长河的出口,感觉那是最好的登陆地点,无有岩石,倒有抵御风吹的遮掩。我跌跌撞撞地前走,瘫倒在地,息聚着失去的力量;神圣的夜晚已经降现。我走出河床,离开宙斯泼泻的水流,睡在灌木丛中,堆盖着厚厚的落叶,神明送来睡眠,不知苏醒的熟甜。叶堆里,我忍着悲痛,心力樵淬,长睡整夜,不觉黎明,及至过了中午,太阳开始西沉,方才摆脱睡眠的甜缠。其时,我发现你女儿的侍从们玩耍在滩头,姑娘活跃在她们之中,看来像是一位女仙。我对她恳求,姑娘显示了通达事理的才能——倘若路遇一位年轻的不识,你不会期望他会如此行动:年轻人总是比较粗疏。她给我许多食物,连同闪亮的醇酒,让我在河里洗澡净身,还给了我这身衣服。尽管伤心,我所告知的这些,句句当真。”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虽说如此,陌生的朋友,我的女儿还是有所疏忽:她不曾把你带到家里,引着她的仆人;她是你第一个开口恳求的本地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英雄,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责备你的贤淑。姑娘确曾要我跟着女仆,但我却因出于窘惧,不愿听从,担心眼见我们走在一起,你会心生怨恨,我等凡人总难摆脱忌妒。”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莫名其妙的盛怒,陌生的客人,不会冲出我的心胸;凡事宜求适度。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你,一位如此杰出的人材,和我所见略同,你能婚娶我的女儿,做我的女婿,和我一起长住!我将陪送一所住房,丰足的财产,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出于自愿。否则,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会滞阻。愿父亲宙斯责惩此类不友好的行为!至于护送之事,我明天即会嘱办,使你放下心来。登船以后,你可静心睡觉,他们自会行船静谧的海面,送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居,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哪怕它远远超过欧波亚,离此最远的界土,按那些见过该岛的水手们叙述——那时,他们载送金发的拉达曼苏斯,会晤提留俄斯,你娘的儿郎。他们去了那儿,途中未遇任何风险,当天就回返家乡,我们的身边。你将会亲眼目睹,察知在你的心房:我的海船最棒,我的年轻人最好,荡浆在起伏的海面上。”

    他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出言祈祷,提及主人的名字,说道:”父亲宙斯,让阿尔基努斯实现提及的一切,得享不朽的荣誉,在盛产谷物的大地上;让我回返故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嘱告侍女,动手备床,在门廊下面,铺开厚实的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麻利迅捷,铺出厚实的床位,行至俄底修斯身边站定,催请道:”起来吧,陌生的客人,你可上床入睡,床铺已经备妥。”

    女仆言罢,深沉的睡意甜醉着他的心胸。就这样,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睡躺在绳线编绑的床架上,回音缭绕的门廊下,而阿尔基努斯亦在里面的睡房就寝,在高敞的房居里,身边躺着他的夫人,同床的伴侣。

    第八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起身离床,城堡的荡击者俄底修斯,宙斯的后裔,亦站离床位;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领着人们走向法伊阿基亚人聚会的地点,筑建在海船的边沿。他们行至会场,在溜光的石椅上就座;帕拉丝·雅典娜穿行城里,幻为聪颖的阿尔基努斯的使者的模样,谋备着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的回归,站在每一位首领身边,对他说道:”跟我来,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前往聚会的地点,弄清那个陌生人的身份,新近来到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家里,漂逐大海的水浪,体形像不死的神明一样。”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人群迅速集聚,坐满石椅,蜂挤在会场,许多人惊诧不已,望着菜耳忒斯聪颖的儿子——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上,雅典娜送来神奇的雍雅,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魁梧高大,从而赢得全体法伊阿基亚人的喜爱,受到他们的尊敬和畏慕,成功地经受各种考验——法伊阿基亚人将以此把俄底修斯探察。当人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阿尔基努斯当众发话,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使。这里有一位生人,我不知他为何人,浪迹此地,恳求在我的家中,来自东方或是西方的部众。他要我提供航送,求我们予以确认。所以,让我们,像以往那样,尽快送他出海,来我家中的人们从未忍着悲愁,为求得护送长期等候。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黑船,拖下闪亮的大海,首次航海的新船,选出五十二名青壮,从我们地域,要那些最好的青年。当你们全都把船桨绑上架位,便可下船前往我的居所,手脚麻利地备下肴餐,我将提供丰足的食物,让每个人吃得痛快。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说告,至于你等各位,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者,可来我那辉煌的宫房,招待陌生的客人,在我们的厅堂。此番嘱告,谁也不得抗违。还要召来通神的歌手,德摩道科斯,神明给他诗才,同行不可比及,总能欢悦我们的心怀,不管诗情催他唱诵什么事件。”

    言罢,他引路先行,众人跟随其后,手握权杖的王者;与此同时,一位信使前往寻唤通神的歌手。遵照国王的命令,精选出来的五十二名青壮迈步前行,沿着荒漠大洋的滩岸,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首先,他们拽起海船,拖下幽深的大海,在乌黑的船身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将船桨放入皮制的圈环,一切整治得清清楚楚,升起雪白的风帆,把船锚泊在深沉的水面。然后,他们行往聪颖的阿尔基努斯宏伟的房院,只见门廊下、庭院里,乃至房间里全都挤满了聚会的人群,为数众多,有年长的,亦有年轻的城民。人群中,阿尔基努斯给他们祭出十二头绵羊,八头长牙闪亮的公猪,两头腿步蹒跚的壮牛。他们剥杀了祭畜,收拾得干干净净,整备下丰美的宴席。

    其时,使者走近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缪斯女神极为钟爱的凡人,给了一好一坏的赠礼。女神黑瞎了他的眼睛,却给了他甜美的诗段。庞托努斯替他放下一张银钉嵌饰的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信使将那声音清脆的竖琴挂上钉栓,在他头顶上面,示告他如何伸手摘取,并在他身边放下餐桌和一只精美的编篮,另有一杯醇酒,供他在想喝之时饮用。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缪斯催使歌手唱诵英雄们的业绩,著名的事件,它的声誉当时已如日中天,那场争吵,在俄底修斯和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之间。他俩曾破脸相争,在祭神的丰盛的宴席前,出言凶蛮粗暴,最好的阿开亚人的争吵,使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欢——福伊波斯·阿波罗曾对他有过此番预言,在神圣的普索,其时,阿伽门农跨过石凿的门槛,寻求神的示言;眼下,灾难已开始展现,降临在特洛伊人和达奈壮勇头顶身边,出于大神宙斯的谋愿。

    著名的歌手唱诵着这段往事,而俄底修斯则伸出硕壮的大手,撩起宽大、染成海紫色的篷衫,盖住头顶,遮住俊美的脸面,羞于让法伊阿基亚人眼见,眼见他潸然泪下的情景。每当通神的歌手辍停诵唱,他便取下头顶的这片,擦去眼泪,拿起双把的饮杯,设出祭神的奠酒。但是,每当德摩道科斯重新开唱,接受法伊阿基亚首领们的催请——他们喜听这些故事——俄底修斯便会重新掩起头脸,呜咽哭泣。就这样,他暗自流泪,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国王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眼下,我们已吃饱喝足,用过均份的食餐,听够了竖琴的弹奏,盛宴的偕伴。现在,让我们去那屋外,一试身手,进行各项比赛,以便让我们的生客告诉朋友,待他回返家园:同别人相比,我们的竞技该有多么妙绝,无论是拳击、摔交、跳远,还是甩开腿步的跑赛。

    言罢,他领头先行,众人跟随走去;使者挂起声音清脆的竖琴,在高处的突栓,拉着德摩道科斯的手,引着他走出宫殿,随着法伊阿基亚人的贵族,循走同一条路线,前往观看比赛。他们走向集聚的地点,后面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数千之众。许多出色的青壮站挺出来,有阿克罗纽斯、俄库阿洛斯和厄拉特柔斯,那乌丢斯和普仑纽斯,安基阿洛斯和厄瑞特缪斯,庞丢斯和普罗柔斯,索昂和阿那巴西纽斯,还有安菲阿洛斯,忒克同之子波鲁纽斯的儿子,以及欧鲁阿洛斯,那乌波洛斯之子,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他的身段和形貌,除了雍雅的劳达马斯,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可比及。人群里还站出雍贵的阿尔基努斯的三个儿子,劳达马斯、哈利俄斯和神一样的克鲁托纽斯。作为第一个项目,他们以快跑开始比赛。赛场从起点向前伸展,人们追拥着奋力冲击,踢卷起平原上的尘埃。克鲁托纽斯远远地跑在前头,领先的距离约像骡子犁出的一条地垄的长短,率先跑回人群,把对手们扔在后面。然后,他们举行了充满痛苦的摔交比赛,由欧鲁阿洛斯夺魁,击败所有的对手。跳远中,安菲阿洛斯超过其他赛者;投赛中,厄拉特柔斯摔出了别人不可企及的饼盘;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健美的儿子,击倒了拳赛中的人选。当他们体验了竞比的愉悦,阿尔基努斯之子劳达马斯在人群中呼喊:”来吧,朋友们,让我们问问这位陌生的客人,是否知晓和精熟某项技赛——看他的体形,不像是卑劣之人,瞧他的大腿,小腿上的肌腱,那双有力的大手,还有粗壮的脖子,浑身的力气;他也不缺盛年的精壮,只是众多不幸的遭遇拖累了他的躯体。以我之见,敌人中大海最凶,若要摧垮凡人,哪怕他长得十分强健。”

    听罢这番话,欧鲁阿洛斯开口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劳达马斯,说得一点不错。去吧,走去和他说话,激挑他参加竞赛。”

    听了这番话,阿尔基努斯杰卓的儿子走上前去,站在中间,对俄底修斯说道:”你也站出来吧,陌生的父亲,试试这些竞技,倘若你精熟其中的任何一件。你一定知晓体育竞比;我们知道,对活着的人们,没有什么能比凭自己的腿脚和双手争来的荣誉更为隆烈。出来吧,试试你的身手,忘掉心间的愁烦。你的回航不会久搁,你的海船已被拉下大海,你的船员正恭候等待。”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劳达马斯,为何此般讽刺挑激,要我同你们竞比?我忧心忡忡,不想参与比赛——我已遭受诸般折磨,许多苦难,坐在你等聚会的人群中间,思盼着回归家园,为此恳求你们的国王和所有的族民。”

    其时,欧鲁阿洛斯出言讥辱,当着他的脸面:”我看,陌生人,你不像是个精擅比赛的汉子,虽说竞技之事如今到处盛行不衰;你更像是个往返水路的客贾,乘坐桨位众多的海船,船员的首脑,运货的商人,只知关心自己的货物,物品的进出,从倒换中谋得利益。你不是运动场上的健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这番话,我的朋友,说得蹩脚次劣;你看来似乎过于大大咧咧。看来此事不假,神祗不会把珍贵的礼物统赐凡人,无论是体形、智慧,还是口才。有人相貌平庸,长相一般,但却能言善辩,使人见后心情舒甜;他雄辩滔滔,不打顿儿,和颜悦色,平稳谦逊,展现在会聚的民众前;人们望着他穿行城里,仿佛眼见神仙一般。另有人相貌堂堂,像不死的神祗,但出言平俗,没有文饰雅典——和你一样,相貌出众,即便是神明也难能使你变得更美,然而,你的心里空白一片。现在,你已激起我的愤怒,以此番颠三倒四的胡言,在我的心胸里面。我并非如你所说,是个竞技场上的门外汉;相反,告诉你,我一直是最好的赛手,只要能信凭我的精壮,我的手力。现在,我已历经愁难,含辛茹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面。但即便吃过种种苦难,我将就此试试身手,只因你的话使我心痛,催激起拼比的情怀。”

    言罢,他跳将起来,就着披篷,抓起一块更大、更厚的石饼,远远重过法伊阿基亚人玩投掷比赛的那一些,转动身子,松开硕壮的大手,飞出紧握的饼盘。石饼呼响着穿过空间,吓得法伊阿基亚人,操用长浆的水手,以航海闻名的船员,匍匐起身子,朝着地面,躲避疾飞的石块,轻松地冲出他的指尖,超过了所的落点。其时,以一位男子的模样,雅典娜标出落石的击点,开口说道:”即便是个瞎子,陌生的朋友,也可通过触摸,区分出你的坑迹,因它不和群点聚混,而是遥遥领先。不用担心,至少就此项比赛而言,法伊阿基亚人中谁也不能均等或超越你的落点。”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不胜欣喜,高兴地看到赛场上有人站在他的一边。他再次说话,对法伊阿基亚人,语调更为轻松诙谐:”现在,年轻的人们,你们可竞达我的落点,然后,我想,我可再作一次投掷,和这次一样,或更为遥远。至于其他项目,你们中,要是谁有这份勇气和胆量,尽可上来,和我比试——既然你们已极大地激怒了我——无论是拳击、摔交,还是赛跑,我都绝无怨言。上来吧,法伊阿基亚壮士,不管谁者,除了劳达马斯本人,因为他是我的客主——谁会和朋友争赛?此人必定缺乏见识,或干脆是个无用的笨蛋,倘若置身异邦,竞比挑战,对接待他的客主;他将葬毁自己的求愿。但对其他人,我却不会予以拒绝,亦不会轻视小看,我将领教他们的本事,面对面地竞赛。人间诸般赛事,我项项拿得出手,我知道如何对付溜滑的弯弓,当会率先发箭,击中队群中的敌人,虽然我身边站着许多伴友,全都对着敌阵拉开弓弦。惟有菲洛克忒忒斯比我强胜,在弓技之中,当我们阿开亚人开弓放箭,置身特洛伊地面。但是,同其他人相比,活着的、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我的弓艺远为领先。不过,我将不和前辈争比,不和赫拉克勒斯或俄伊卡利亚的欧鲁托斯争雄,他们甚至敢同不死的神明开弓竞赛。所以,欧鲁托斯死得暴突,不曾活到老年,在自己的房居;愤怒的阿波罗把他杀倒,因他斗胆挑战阿波罗,用他的弓杆。我投得标枪,远至别人射箭一般,只是在跑赛之中,我担心某个法伊阿基亚青壮可能把我赶超:我已被大海,被那一峰峰巨浪整得垂头丧气,疲惫不堪——船上的食物难能维持良久,我的肢腿因之失去了活力。”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惟有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你的话语,我的朋友,听来并非出于怨恶。既然此人[注]把你激怒,在赛场之上,你自然愿意一显本来就属于你的才能——他小看了你,而一个聪达之人应该知晓如何得体地说话,不会贬低你的杰卓。听着,注意我的说道,以便日后告知其他英雄,置身你的家中,坐享肴宴,由妻儿伴同,回忆我们的杰卓,在这些方面,宙斯赐送的技能,开始于我们祖辈生聚的时候。我们不是白壁无假的拳家,也不是无敌的摔交把式,但我们腿脚轻快,亦是出色的水手。我们不厌丰盛的餐肴,从来喜欢竖琴舞蹈,享有众多替换的衣裳,钟恋睡床,用滚烫的热水洗澡。来吧,跳起来吧,法伊阿基亚人中最好的舞手,以便让我们的客人,在他返家之后,告诉他的亲朋,比起别地的人们,我们的航海技术,我们的快腿和歌舞,该有多么精湛。去吧,赶快取来德摩道科斯声音清亮的竖琴,此时正息躺在宫居的某个地方。”

    神一样的阿尔基努斯言罢,信使站起身子,返回国王的宫殿,提取空腹的竖琴;与此同时,公众推举的理事们站立起来,一共九位,负责赛比娱乐活动中的事宜,平整出一大片空地,圆形的舞场,而使者亦已取来声音清脆的竖琴,交给德摩道科斯,后者移步中场,身边围站着一群刚刚迈入风华之年的小伙,跳舞的行家,双脚踢踏着平滑的舞场。俄底修斯注视着舞者灵活的腿步,心里赞慕惊讶。

    德摩道科斯拨动坚琴,开始动听的诵唱,唱诵阿瑞斯和头戴鲜花冠环的阿芙罗底忒的情爱,他俩如何悄悄行动,初次睡躺在赫法伊斯托斯的居家。阿瑞斯给了她众多的礼物,玷辱了王者赫法伊斯托斯的睡床。太阳神赫利俄斯目察他俩的举动,欢爱在床上,当即送出口信,给赫法伊斯托斯,后者听罢包孕痛苦的讯息,行往自己的工场,带着揪心的愁伤,搬起硕大的砧块,放上托台,锤打出一张罗网,扯不开,挣不断,可把偷情的他俩罩合浦抓。怀着对阿瑞斯的愤恨,他打出这个凶险的机关,前往他的寝房,安放着那张珍贵的睡床,铺开网套,沿着床边的柱杆,围成一圈,且有众多的网丝,悬置在床上,垂自房顶的大梁,纤小细密,像蜘蛛的网线,即便是幸福的神祗亦不能眼察。他设下的机关十分险诈。当布下这张罗网,罩住整个床面,他便动身前往莱姆诺斯,坚固的城堡,受他钟爱的去处,远比人间的其他地方。操用金缰的阿瑞斯对此看得真切,眼见著名的神工赫法伊斯托斯离去,旋即赶往后者光荣的居所,急不可待地企想和头戴花环的库塞瑞娅合欢同床。女神刚从克罗诺斯强有力的儿子宙斯的宫居回返,坐在房内;阿瑞斯走进住房,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来吧,亲爱的,让我们上床作乐,睡躺一番;赫法伊斯托斯已不在此地,想是去了莱姆诺斯,寻见他的说话唧里呱拉的新提亚朋帮。”

    他言罢,阿芙罗底忒欣然应允,偕他走向睡床,平躺床面。一时间,网线四面扑来,精打密编的罗网,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工艺,使他俩既动不得手脚,又不能抬起身来,心知中了圈套,业已逃不出捕抓。著名的强臂神工站在他们身边——他已返回家来,不曾抵达莱姆诺斯,因为赫利俄斯一直替他监看,告他事情的进展。他拔腿回家,心情沉重忧悒,站在门边,倾泄粗莽的愤怨,发出可怕的呼啸,对所有的神明叫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来吧,前来看看一幅滑稽、荒酷的奇景!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一贯使我蒙受耻辱,却和杀人害命的阿瑞斯偷情,只因他长得俊美,双脚灵便,而我却生来瘸腿,虽然这不是我的过错,而是父母的责任——但愿他们不曾把我生养下来!你们将会看见,他俩卧躺在我的睡床,拥抱作乐,情意绵长。见此情景,我的心灵痛得发慌。不过,我想他们不会愿意继续睡躺,哪怕只是一会儿,尽管他俩互爱至深;我敢说,他们将无意卧躺,只是无奈我的铸同,把他们紧紧箍扎,直到她的父亲交还所有的财礼,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姑娘,我曾作过付偿:他的女儿虽然漂亮,但却不能把激情控掌。”

    他言罢,众神接踵而来,拥聚在青铜铺地的官房,包括环拥大地的波塞冬,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和远射之王阿波罗,但女神们却出于羞涩,全都留在各自的家房。赐送佳美之物的不死者们站在门厅里,眼见神妙的赫法伊斯托斯的杰作,忍俊不禁,哄然大笑——这帮幸福的仙尊。其时,神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恶丑之事,不会昌达。瞧,慢腿的逮着了快腿的,像现在一样,迟慢的赫法伊斯托斯,虽说瘸拐,却设计逮住了阿瑞斯,俄林波斯诸神中腿脚最快的一位;阿瑞斯必须偿付通奸带来的损伤。”

    就这样,神们互相议论,一番说告;其时,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对赫耳墨斯说道:”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赐造佳美的神明,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和她同床,被这些强韧的网线蒙罩,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听罢这番话,信使阿耳吉丰忒斯答道:”但愿此事当真,阿波罗,我的远射之王!即便罩上三倍于此的绳线,不尽的丝网,即便所有的神明,包括女神,全都旁站观望,我仍愿和她一起,睡躺在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身旁。”

    他言罢,神们哄堂大笑,只有波塞冬例外,不停地恳求,恳求赫法伊斯托斯,著名的神工,要他放出阿瑞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让他出来吧,我保证他会按你的要求,当着不死的神祗的脸面,付足所欠的一切,每一分合宜的回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波塞冬,裂地之神,不要催我这么做。对可悲的无赖,保证是无用的废物。我怎能把你揪住不放,当着不死的众神,倘若阿瑞斯抽身而去,既躲避了债务,又逃出了线网?”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倘若,赫法伊斯托斯,阿瑞斯溜之大吉,逃避债务,我将担起责任,替他付偿。”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好吧,既如此,我不能,也不宜回绝你的劝讲。”

    言罢,强壮的赫法伊斯托斯解开封网,放出二位,后者当即跳将出来,脱离强固的网面,阿瑞斯朝着斯拉凯跑去,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则返往塞浦路斯的帕福斯,那里有她的领地和青烟绦绕的祭坛。典雅姑娘们替她沐浴,抹上仙界的油脂,永不败坏的佳品,供长生不老的神祗擦用,替她穿上漂亮的衣裳,女神美得让目击者惊诧。

    就这样,著名的歌手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听得心情舒畅,其他听众皆大欢喜,操使长桨的法伊阿基亚人,以航海闻名的船家。

    其后,阿尔基努斯命嘱哈利俄斯和劳达马斯起舞,仅此二人——国度中,他俩的舞蹈谁也攀比不上。于是,舞者手拿紫红色的圆球,一件漂亮的精品,由能工巧匠波鲁波斯制作。二者中一人弯腰后仰,抛球出手,冲向投带幻影的云层,另一人高高跃起,轻轻松松地伸手接住,双脚还在离地的空中。玩过了高抛圆球的竞技,他俩随即跳起舞蹈,踏着丰产的大地,迅速变动位置,旁围的年轻人抬脚和拍,踢打出一片轰然的声响。其时,杰著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对阿尔基努斯赞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你的称告确实不假,你的属民,诚如现时证明的那样,确是最优秀的舞蹈家。眼见他们的表演,使我惊诧。”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心里高兴,随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着,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我认为,这位陌生的来客是个严谨之人;所以,我提议,让我们拿出表示客谊的礼物,此乃合宜的做法。国地内有十二位尊贵的王者,掌权的王贵,训导民众的统治者,连我一起,总共一十三位。这样吧,你们各位每人拿出一领崭新的披篷,一件衫衣和一塔兰同贵重的黄金。然后,我们将把礼物归聚一起,以便让生客手捧我们的礼送,高兴地前往进用晚餐的厅堂。欧鲁阿洛斯对他讲过不合宜的话语,因此,还要当面道歉,除了拿出一份礼偿。”

    他言罢,众王一致赞同,催请操办,造出各自的使者,前往提取礼物。其时,欧鲁阿洛斯开口答话,对阿尔基努斯说道:”豪贵的阿尔基努斯,凡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我会遵照你的嘱告,对你的客人赔礼。我将给他一柄利剑,青铜的剑身,安着白银的握把,附带一管剑鞘,取材新锯的象牙,切成扁圆的形状。他会珍爱这份佳品,贵重的礼偿。”

    言罢,他把铆嵌银钉的铜剑放入俄底修斯手中,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向你致敬,陌生的父亲!倘若我说过任何不合适的话语,愿那疾吹的风暴把它们逮着,一扫而光!愿神明保你得见妻房,回抵故乡,你久离亲朋,远在海外,受尽了磨殃。”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我也向你致意,亲爱的朋友,愿神明使你幸福。但愿你不会牵挂这柄铜剑,送给我的礼物,连同表示歉意的好话。”

    言罢,他将嵌缀银钉的铜剑挎上肩头;其时,太阳西沉,人们送来光荣的礼物,由阿尔基努斯高傲的使者们抬捧;阿尔基努斯的儿子们接过礼物,精美绝伦的好东西,放在他们尊敬的母亲身旁。这时,阿尔基努斯,灵杰豪健的王者,领着人们步入宫殿,坐身高高的椅面。随后,豪健的阿尔基努斯对阿瑞忒说道:”去吧,夫人,让人抬来一只精皇的衣箱,你所拥有的最好的一个,你可亲自动手,放入一领簇新的披篷,一件衫衣。然后,让人点火热起铜锅,备下滚烫的浴水,让他洗过澡后,目睹排放得整整齐齐的礼物,雍贵的法伊阿基亚人带到此地的每一件馈赠,欣享宴食的喜悦,聆听歌手的诵唱。我将给他一只金杯,精美绝伦的礼物,让他泼酒家中,奠祭宙斯和列位神明,记着我的好意,终生不忘。”

    他言罢,阿瑞忒走向女仆,要她们在火堆上架起大锅,以最快的速度;仆人们把鼎铜架上炽烈的柴火,注入洗澡的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柴火舔着锅底,将水温增高。与此同时,阿瑞忒搬出一只绚美的箱子,从她的睡房,送给陌生的客人,放入精美的礼物,法伊阿基亚人赠送的黄金和衣服,外加她本人的馈赠,一件漂亮的衫衣,一领披篷。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她对生客说道:”小心箱盖,赶快打上绳结,以防途中有人行劫,趁你睡得熟甜,卧行在乌黑的海船。”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当即合妥箱盖,绑上绳线,出手迅捷,打出个花巧复杂的绳结,基耳凯夫人教会的本领。绑完箱子,家仆即时催他人浴,后者眼见滚烫的浴水,心里甜蜜,自从离开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离别她的家居,已有好长时间没有享受此般舒恰,虽然在女神家里,他被服侍得如同神明一样。女仆们替他沐浴,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丽的披篷,他走高浴池,介入喝酒的人群。展现出神赐的美貌,娜乌茜卡站在撑着坚固的屋顶的房柱边,双眼凝望着俄底修斯,赞慕他的俊美,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别了,陌生的客人。当你回返故乡,不要把我忘怀;你得保命,是我拯救在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娜乌茜卡,心志豪莽的阿尔基努斯的女儿,我确要祈愿宙斯,赫拉的炸雷高天的夫婿,答应让我回家,眼见还乡的时光,但即使能够如愿,我仍将祈祷家中,对你,像对一位女神,聊尽余生之愿;别忘了,姑娘,我的生命得之于你的送赏。”

    言罢,他走去人坐椅面,在国王阿尔基努斯身边。其时,他们备出餐份,匀调美酒;使者走进人群,引来杰出的歌手,德摩道科斯,受人尊敬的诗诵,放下一张座椅,在宴食者中间,靠着高高的房柱。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叫过使者,对他说话,已经动刀长牙白亮的肥猪,割取一份脊肉,仍然留下丰足的大块,两边挂着油膘:”拿着,使者,把这份肉块递给德摩道科斯,让他享用,带去我的问候,尽管心里悲伤。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所有的凡人,无不尊敬和爱慕歌手,只因缪斯教会他们诗唱,钟爱以此为业的每一个人。”

    他言罢,使者端着肉份,放入英雄德摩道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于是,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餐肴。当各位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德摩道科斯说道:”我要把你称颂,德摩道科斯,在所有的凡人中。毫无疑问,不是缪斯,宙斯的女儿,便是阿波罗教会你诗唱的内容:你的唱述极其逼真,关于阿开亚人的命运,他们的作为,承受和尝吃的苦头,仿佛你亲身经历过这些,或听过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们的告说。来吧,换一段别的什么,唱诵破城的木马,由厄培俄斯制作,凭借雅典娜帮忙,神勇的俄底修斯的良策,填入冲打的武士,混人高堡,将伊利昂扫荡。倘若你能形象地讲述这些,那么,我将对所有的凡人宣告,神明已给你慷慨的赐助,给了你奇绝的礼送,流水般的诗唱。”

    他言罢,歌手开始唱诵,受女神的催动,起始于阿耳吉维人放火自己的营棚,登上座板坚固的海船,扬帆离去的时候。其时,著名的俄底修斯已坐藏木马,连同他的精兵强将,傍着聚会的特洛伊壮勇——他们已将木马拖入城堡高处,让它直腿竖立,围着它的身影下坐,无休止地议论,分持三种不同的谈说:是挥起无情的铜剑,劈开深旷的木马,还是把它拉向绝壁,推下石岩,或是让它呆留原地,作为一件贡品,平慰神的心胸。这第三项主张,最后得到纳用,受制于命运的约束,城堡将被平毁,揣怀巨大的木马,连同最好的阿耳吉维战勇,藏坐木马之内,给特洛伊人带去毁灭和死亡。他唱诵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如何闪出深旷的藏身之地,蜂拥着冲离木马,攻劫了城堡;他唱诵勇士们如何分头出击,搏杀在陡峭的城上,而俄底修斯又如何攻打,以阿瑞斯的狂勇,偕同神样的墨奈劳斯,寻觅德伊福波斯的住处——他说,那是他所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斗,凭着心胸豪壮的雅典娜的助佑,如前一样,最后获得成功。

    著名的歌手如此一番唱诵,俄底修斯心胸酥软,泪如泉涌,流出眼眶,淋湿了面孔。像一位妇人,痛哭流涕,扑倒在心爱的丈夫的尸体上,后者已阵亡战场,例死在自己的城前,民众的眼下,为了打开无情的死亡之日,保卫城堡,救护孩童;妇人眼见丈夫死去,大口地喘着粗气,匍抱在他的身上,发出尖利、凄惨的嚎叫,后面的敌人捣出枪矛的杆头,击打她的脊背肩膀,逼她起来,强行带走,充作奴仆,操做苦活,遭忍悲愁,辛酸的眼泪蚀毁了脸庞。就像这样,俄底修斯流落辛酸的眼泪,从眉毛下滴淌,不为众人所见,只有阿尔基努斯一人,体察和注意到这一动向,因他坐在生客近旁,耳闻他的哭声,悲沉的呼叹。他当即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说道:”听我说,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让德摩道科斯停奏声音脆亮的竖琴,这段诵词看来不能愉悦每一个人的心房。自从吃过晚餐,神圣的歌手拨响竖琴,我们的客人便没有中止过悲沉的叹息;他的心里,我敢说,一定承受着巨大的悲伤。让我们的诗人停止歌唱,以便使在座的人们,主客都能心情舒畅——如此远为妥当。须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尊贵的来宾,选人护航,拿出表示友好的礼物,带着我们的敬仰。谁都知道,只要略通常识,有客登门,恳求者的来临,主客之间,实是亲如兄弟一样。所以,不要再拥藏诡妙的心机,回避我的问话;说出来吧,敞开你的心房。告诉我居家时父母对你的称呼,还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市民同胞;凡人中谁都有个名字,得之于出生的时候,不管高低优劣,一旦出生在世,父母便会给他取好名称。告诉我你的国度,你的城市和胞民,使我的海船能载着你回家,做到心中有数;法伊阿基亚人中没有舵手,也不像别人的木船那样,安着桨舵,我们的海船知晓人的心思和目的,知晓凡人居住的每一座城市,肥沃的土地,以极快的速度跨越深森的海浪,罩着云雾和水气,从来无需担心触礁的危险,也没有沉船的顾忌。但是,我却听过父亲那乌西苏斯的说告,他说波塞冬已对我们心怀怨恨,因为我们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制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饨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老人如此一番说告,而神明可能会实践此番诺言,亦可能事过境迁,随他的心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漂游过哪些地方,到过哪些凡人居住的国邦,告诉我那些地方的人民,墙垣坚固的城堡,那些个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和那些个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告诉我为何哭泣,愁满胸膛,当你听悉阿耳吉维人,那些达奈人的遭遇,攻战在伊利昂。是神明催导此事,替凡人编织出毁灭的罗网,以便让后世的人们,听闻诗人的诵唱。可是有哪位姻联的亲人死在伊利昂——一位勇敢的战士,女儿的夫婿,或妻子的阿爸?这些是本家血清外最亲近的人们,最近的亲家。抑或,死去的战勇是你的伙伴,一位骠莽的斗士,心心相印的挚友?一位善能体察、尊慰朋友心绪的伙伴,他的情分如同兄弟一样。”

    第九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我想人间不会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场面:喜庆的气氛陶醉了所有本地的民众,食宴在厅堂,整齐地下坐,聆听诗人的诵唱,身边摆着食桌,满堆着面包肉块,斟者舀酒兑缸,依次倾倒,注满杯中。在我看来,这是最美的景状。但现在,你的心绪转而要我讲述以往的经历,痛心的遭遇,由此将引发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悲伤。我将从何开始,把何事留在后头——上天,神明给我的磨难,多得述说不完。好吧,先让我报个名字,使你们知晓我是谁人,以便在躲过无情的死亡,死的末日后,我能有幸作东招待,虽然家居坐落在离此遥远的地界。我是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以谋略精深享誉人间;我名声鹊起,冲上了云天。我家住阳光灿烂的伊萨卡,那里有一座大山,高耸在地面,枝叶婆娑的奈里托斯,周围有许多海岛,一个接着一个,靠离得很近,有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但我的岛屿离岸最近,位于群岛的西端,朝着昏黑的地域,而其他海岛则面向黎明,太阳升起的东方。故乡岩石嶙峋,却是块养育生民的宝地;就我而言,我想不出人间还有什么比它更可爱的地方。事实上,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把我挽留,在深旷的岩洞,意欲招为夫床,而诡计多端的基耳凯,埃阿亚的女仙,也曾把我强留,在她的厅殿,意欲招作丈夫,但她们绝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由此可见,家乡是最可爱的地方,父母是最贴心的亲人,即便浪子置身遥远的地界,丰肥的境域,远离双亲,栖居异国他乡。好吧,我将告诉你我的回航,充满艰辛的旅程,宙斯使我受难,在我离开特洛伊的时光。

    “疾风推打着我漂走,从特洛伊地面来到伊斯马罗斯的海滩,基科尼亚人的地方。我攻劫了他们的城堡,杀了他们的民众,夺得他们的妻子和众多的财富,在那处国邦,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其时,我命促他们蹽开快腿,迅速撤离,无奈那帮十足的笨蛋拒不听从,胡饮滥喝,灌饱醉人的醇酒,杀掉许多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沿着海滩。与此同时,基科尼亚人前往召来邻近的基科尼亚部勇,住在内陆的邦土,数量更多的兵众,阵杀的好手,战车上的勇士,亦通步战,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发起进攻,在天刚放亮的佛晓,像旺季里的树叶或花丛,而宙斯亦给我们送来厄运,让我们遭受不幸,所以我们必将承受巨大的苦难。双方站定开战,傍着迅捷的舟船,互投枪矛,带着青铜的镖尖,伴随着清晨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我们站稳脚跟,击退他们的进攻,尽管他们比我们人多。但是,当太阳西移,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基科尼亚人终于打退和击败了阿开亚兵众,来自海船上的兵勇,每船六位胫甲坚固的伙伴,被他们杀倒,其余的仓皇逃命,躲过了命运和死亡。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灾难,虽然心里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爱的伙伴。尽管情势危急,我仍然压缓启程的命令,弯翘的海船原地不动,直到我们发完表示敬忿的啸喊,对死去的伙伴,每位三声,不幸的人们,死在平野之上,被基科尼亚人击杀。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驱来北风,冲打我们的海船,一阵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海浪卷着船队横走,暴烈的狂风捣烂我们的风帆,撕成三四块碎片。我们惧怕死的来临,收下船帆,放入船身,摇起木桨,急急忙忙划向陆岸。我们在那里搁留了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劳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们树起桅杆,升起白帆,坐人船位,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我将已经抵达故园,不带伤痕,要不是在海船绕行马勒亚之际,北风和激浪把我推离航线,疾冲向前,滑过了库塞拉地面。

    “一连九天,我随波逐浪,被凶暴的强风推揉在鱼群汇聚的大海,直到第十天上,我们才落脚岸边,吃食落拓枣者的邦界,后者专吃一种开花的蔬餐。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食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当即出发,遇见食拓枣者的人群,后者不曾谋算夺杀他们的性命,我的伙伴,只是拿出拓枣,让他们尝吃。然而,当他们一个个吃过蜜甜的枣果,三人中便没有谁个愿意送信回返,亦不愿离开,只想留在那里,同枣食者们为伴,以枣果为餐,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我把这些人强行弄回海船,任凭他们啼哭呜咽,把他们拖上船面,塞在凳板下,绑得结结实实,发出命令,要其他可以信靠的伙伴们赶紧上船,以恐有人尝吃枣果,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他们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

    “从那儿出发,我们行船向前,虽然心中悲哀,来到库克洛佩斯们的邦界,一个无法无规,骄蛮暴虐的部族,一切仰仗天赐,赖靠不死的神明,既不动手犁耕,也不种植任何东西,但凭植物自生自长,无须撒种,不用耕耘,小麦,大麦,还有成串的葡萄,为他们提供酒力——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他们没有议事的集会,亦没有共同遵守的礼仪和法规,住在高山大岭的峰峦,深旷的岩洞里,每个男子都是妻房和孩童的法律,不管别人的一切。

    “那里有一座林木森郁的海岛,从港湾的边界向内伸延,既不远离库克洛佩斯人的住地,亦不贴近它的跟前,遍长着林木,遮掩着数不清的野山羊,生聚在山间——那里既没有居民的踪迹,骚扰它们的安闲,没有屠捕的猎人,出没在深山老林,含辛茹苦,追杀在高山的峰巅,亦没有放牧的羊群,也没有农人,自古以来从未开垦,从未种植,荒无人迹,哺喂着成群的野山羊,咩洋叫唤。库克洛佩斯们没有海船,船首涂得鲜红,也没有造船的工匠,制作凳板坚固的木船,使他们得以驾船过海,满足生活的需求,造访异邦客地,像别处的人们那样,驱船渡海,互相通商往来,从而使这座岛屿成为繁荣昌盛的地界。这是块肥沃的土地,可以栽培各种庄稼,在合宜的季节,水源丰足的草地,松软的草场,伸躺在灰蓝色的大海边沿;亦可种植葡萄,收取食用不尽的甜果;那里有平整、待耕的荒野,献出丰产的谷物,在收获的季节——表层下的泥土肥得冒出油星。岛上还有座良港,易于停船,不用连绑,既不用甩出钻石,亦不用紧系的绳缆,人们只需跑上海岸,静等水手们的心愿驱使行船,徐风从海面上缓缓送来。此外,在港湾的前部,有一泓闪亮的泉水,从岩洞下涌冒出来,周围杨树成林。我们驱船在那里靠岸,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穿过朦胧的夜色,四处一无所见,浓厚的迷雾蒙罩着木船,天上见不着闪光的月亮,它已藏身灰黑的云间。我们中谁也看不见海岛的身影,也见不着冲涌的长浪,拍打岸沿,直到凳板坚固的海船抵靠滩面。木船泊岸后,我们收下所有的风帆,足抵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的到来。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们漫游了海岛,欣慕所见的一切;水仙们,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拢来岗地里的山羊,供我的伙伴们食猎。我们当即返回海船,取来弯卷的硬弓和插节修长的标枪,分作三队,出猎向前,神明使我们得获心想的猎件。我们共有十二条海船,由我统领,每船分得九头山羊,但我一人独得十头,我的份额。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船上载着红酒,还没有喝完,仍有一些剩余,因为行前各船带了许多,在满装的坛罐:我们曾荡扫基科尼亚人神圣的城垣。我们举目望去,望着邻近的库克洛佩斯人栖居的地点,眼见袅绕的炊烟,耳闻绵羊和山羊咩咩的叫唤。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你等留在这里,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我将带着我的海船和船上的伴友探寻那里的生民,弄清他们究为何人,是一群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还是些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

    “言罢,我举步登船,同时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我们行船来到那个地点,相去不远,眼见一个山洞,在陆基的边岸,傍临大海,高耸的洞口,垂挂着月桂,里面是羊群的畜栏,大群的绵羊和山羊,晚间在此过夜,洞外是个封围的庭院,墙面高耸,取料石岩,基座在泥层里深埋,贴靠着高大的松树和耸顶着枝叶的橡树。洞里住着一个魔鬼般的怪人,其时正牧羊远处的草场,孤零零的一个——他不和别人合群,独自游居,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事实上,他是个让人见后惧诧的魔怪,看来不像个吃食谷物的凡人,倒像一座长着树林的峰面,竖立在高山之巅,站离别的岭峦。

    “其时,我命令其他豪侠的伙伴留在原地,傍守海船,只挑出十二名最好的精壮,探行向前。我拿出一只山羊皮缝制的口袋,装着醇黑香甜的美酒,马荣给我的礼物,欧安塞斯的儿男,阿波罗的祭司,阿波罗,卫护伊斯马罗斯的神仙。他以此物相赠,因为我们,出于对他的尊敬,保护了他和他的妻儿的安全。他居家奉献给福伊波斯·阿波罗的神圣的林地,给了我光荣的礼件。他给我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个白银的兑缸,还给我灌了十二坛罐的好酒,醇美甘甜,不曾兑水,一种绝妙的好东西。家中的男仆和女佣对此一无所知,只有心爱的妻子和他自己,另有一名家仆,知晓此酒的奥秘。每当饮喝蜜甜的红酒,他总是倒出一杯,添兑二十倍的清水,纯郁的酒香让人跃跃欲试,垂涎欲滴。其时,我用此酒灌满一个硕大的皮袋,装了一些粮食——我那高豪的心灵告诉我,很快会遇见一个生人,身强力壮,粗蛮凶悍,不知礼仪和法规的约限。

    “我们行动迅速,来到洞边,但却不见他的踪影,其时正在草场之上,牧放肥壮的羊儿。我们走进洞里,赞慕眼见的一切,那一只只篮子,满装着沉甸甸的酪块,那一个个围栏,拥挤着绵羊和山羊的羔崽,分关在不同的栅栏:头批出生的,春天生养的和出生不久的,都有各自的群体。所有做工坚实的容器,奶桶和盛接鲜奶的盆罐,全都装着谱满的奶清。其时,伙伴们出言建议,求我先把一些奶酪搬走,然后再回头把羊羔和小山羊赶出栏圈,迅速拢回船舟,驶向成涩的大海。但我不听他们的劝议——不然该有多好——心想见见那人,看看能否收得一些礼物回转。然而,我们将会发现,他的形貌绝难使我的朋伴们欢快。

    “我们燃起一堆柴火,作过祀祭,拿起奶酪,张嘴咀嚼,坐在里面,等候洞穴的主人,直到他赶着羊群,回返家里。他扛着一大捆透干的烧柴,以便在进食晚餐时点用,扔放在洞里,发出可怕的碰响,吓得我们缩蜷着身子,往洞角里藏钻。接着,他把肥羊赶往洞中的空广之处,大群供他挤用鲜奶的母羊,却把公羊,雄性的山羊和绵羊,留在洞外,深广的庭院里。然后,他抱起一块巨石,堵住大门,一块硕大的岩石,即便有二十二辆坚实的四轮货车,亦不能把它拖离地面——这便是他的门挡,一面高耸的巉岩。接着,他弯身坐下,挤取鲜奶,他的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他把一半的白奶凝固起来,放入柳条编织的篮里,作为乳酪藏存,让那另一半留在桶里,以便随手取来,尽情饮用,作为晚餐。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点起明火,发现了我们,开口问道:'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生家性命,给异邦人送去祸灾?'

    “他如此一番说道,吓得我魂飞胆裂,惊恐于粗沉的声音,鬼怪般的貌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口答话,对他说道:'我们是阿开亚人,从特洛伊回返,被各种方向的疾风吹离了航线,在浩森的大海,只想驾船回家,走错了海道,循着另一条路线,着陆此间。如此安排,定能使宙斯心欢。我们声称,我们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部众,他的声誉,如今天底下无人可以比肩——他攻掠了一座如此坚固的城堡,杀了这许多兵民。然而我们却不如他走运,来到这里,恳求在你的膝前;但愿你能给出表示客谊的款待,或给出一份礼物,此乃生客的权益。敬重神明,最强健的汉子,我们恳求在你面前。宙斯,客家的尊神,保护浪迹之人的权益,惩报任何错待生人和恳求者的行端。'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心里不带怜悯:'陌生人,我看你真是个笨蛋,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要我回避神的愤怒,对他们表示敬畏。库克洛佩斯人不在乎什么带埃吉斯的宙斯,或其他任何幸福的神明;我们远比他们强健。我不会因为惧怕宙斯,而放过你或你的伙伴,除非服从自己的心愿。告诉我,让我知晓,你来时把建造精固的海船停在哪里,在远处,还是近在眼前?'

    '他如此一番说告,试图让我道出真情,但我经验丰富,不受欺骗,开口作答,言语中包孕狡黠:'波塞冬,裂地之神,砸碎了我的海船,把它推向礁岩,在你邦界的滩岸,撞上一峰巉壁,被海风刮得杳无踪影,而我,还有这些伙伴,躲过了突至的毁灭。'

    “我言罢,他默不作声,心中不带怜悯,跳将起来,伸手将我的伙伴,抓住两个,捏在一块,朝着地表砸击,仿佛摆弄一对小狗,捣出脑浆,涂流泼泻,透湿了地面。他撕裂死者的躯体,一块接着一块,备下晚餐,穷吃暴咽,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不留一点存残,吞尽了皮肉、内脏和卷着髓汁的骨件。我等大声哭喊,高举双手,对着宙斯,眼见此般酷景,心中麻木不仁,无能为力。库克洛普斯填饱了巨大的肚皮,吃够了人肉,喝够了不掺水的羊奶,躺倒睡觉,四肢伸摊在羊群中间。其时,我在自己豪莽的心灵里忖盘,打算逼上前去,从胯边拔出利剑,扎人他的胸膛,横隔膜和肝脏相连的部位,用手摸准进剑的入点。但转而一想,觉得此举不佳——如此,我们自己将面临突暴的死难。我们的双手推不开那峰石岩,在高耸的出口,由他亲手堵塞。就这样,我们哭守洞里,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库克洛普斯点起明火,动手挤奶,成群白光闪亮的母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吃饱喝足,赶起肥壮的羊群,走向洞口,轻松地搬开巨大的门石,复又堵上,像有人合上箭壶的盖子一般。就这样,库克洛普斯吹着尖利的口哨,赶着肥壮的羊群,走上山岗,把我关留在洞里,谋思凶险的计划,如何将他惩治,倘若雅典娜给我这份荣光。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杰。羊圈边有一根硕大的橄榄树段,皮色青绿,库克洛普斯把它砍截后放在那边,以便干后当做手杖。在我们眼里,它的体积大得好似一根桅杆,竖立在宽大,乌黑的货船里,配备二十友船桨,行驶在汪洋大海上。用眼揣测,树段的长度和粗壮就像桅杆一般。我走上前去,砍下一截,一噚长短,交给伙伴,要他们平整弄光。他们削光树段,而我则站在一边,劈出尖端,放入炽烈的柴火,使之收聚硬坚。然后,我把它暗藏起来,藏在羊粪下——散乱的粪堆遍布在洞穴的地面上。其后,我命嘱伙伴们拈阄定夺,他们中谁将承受此番艰难,和我一起,抬着巨大的木棍,趁着库克洛普斯熟睡之际,插入他的眼睛。中阄者正是我想挑筛的人选。四人,连我一起,一共五个。随着夜色的降临,库克洛普斯回到洞边,赶着毛层深卷的羊群,当即将所有的肥羊拢人洞里,从深广的庭院,一头不曾留下——不知是因为产生了什么想法,或是受了某位神明的驱怂。他抱起巨石,堵住洞口,然后弯身坐下,挤取鲜奶,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

    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其时,我手端一只象牙大碗,满注着乌黑的醇酒,走向库克洛普斯身边,说道:'拿着,库克洛普斯,喝过我的酒浆,既然你已食罢人肉的餐肴,看看我们载着怎样的好酒,在我们船上。我把它带来给你,作为你祭酒的奠酒,倘若你能可怜我的境遇,放我回家。我受不了你的暴怒,残忍的家伙,日后谁还敢再来造访?你的作为凶狂暴虐。'

    “听我言罢,他接过美酒,一饮而尽,高兴得神魂颠倒,尝了一碗的甜头,开口向我索要,说道:'慷慨些,再给我一点;告诉我你的名字,赶快,以便让我给你一份待客的礼物,快慰你的心房。不错,库克洛佩斯人的盛产谷物的田野亦可生产大串的葡萄,酿出醇酒——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但你的佳酿取自仙界的食物和神用的奈克塔耳。'

    “他言罢,我复又给他一份闪亮的醇酒。一连三次,我为他添送,一连三次,他大大咧咧地把酒喝得精光。当酒力渗入库克洛普斯的脑袋,我开口对他说话,言语中饱含机警:'库克洛普斯,你想知道我光荣的名字,我将告诉于你,但你得话出必果,给我一份表示友谊的送礼。我叫谁也没有,人们都这般称我,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的朋伴。'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不带怜悯:'这么说来,我将把谁也没有放在最后吞食,我将先吃你的伙伴——这便是我的赏物,给你的礼件!'

    “言罢,他仰面倾倒,肩背撞地,粗壮的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所向披靡的睡眠已把他抓拿,使他就范。他嗝出喷涌的酸酒,从他的喉管,带着人肉的块件;他醉了,呕吐在昏睡间。其时,我把棍段捅人厚厚的柴灰,使之升温加热,出言鼓励所有的伙伴,要他们免去惊怕,不要退避躲闪。当橄榄木段热至即将起火的温点,尽管颜色青绿,发出可怕的光问,我就近拔出树段,使其脱离火花;伙伴们站在我身边。某位神明在我等心中注入了巨大的勇力。他们手抓橄榄木段,挺着劈削出来的尖端,捅人他的眼睛,而我则运作在高处,压上全身的重力,拧转着树段,像有人手握钻器,穿打船木,而他的工友则协作在下面,紧攥皮条,旋绞着钻头,在两边出力,使之深深地往里咬切——就像这样,我们抱住尖头经过烈火硬化的树段,扭转在他的眼睛里,沸煮着人点周围的血水,蹿着火苗的眼球烫烧着眼眶的周边,焦炙着眉毛眼睑,火团裂毁了眼睛的座基。像一位铁匠,将一锋巨大的砍斧或扁斧插入冷水,发出咝咝的噪响,经此淬火处理,铁器的力度增强——就像这样,库克洛普斯的眼里咝咝作响,环围着橄榄木的树干。他发出一声巨烈、可怕的嚎叫,山岩回荡着他的呼喊,把我们吓得畏畏缩缩,往后躲闪。他从眼里拔出木段,带出溅涌的血浆,发疯似地撩开双手,把它扔离身旁,竭声呼喊,求援于他的库克洛佩斯同胞,住在他的邻旁,多风的山脊上,自己的岩洞里。听到他的呼喊,他们蜂拥着从四面赶来,站在洞穴周围,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出了什么事情,波鲁菲摩斯?为何呼天抢地,在这神圣的夜晚,惊扰我们的睡眠?敢是有人竟然冒违你的意志,赶走你的羊儿?敢是谁个胆大,试图把你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罢这番活,强健的波鲁菲摩斯在洞内答道:'谁也没有,我的朋友们,试图把我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他言罢,他们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倘若无人欺你孤单,对你行凶动武,那么,你一定是病了——此乃大神宙斯的送物,难以避免;最好祈告你的父亲,请求王者波塞冬帮援。'

    “言罢,他们动身离去;我暗自发笑,心里高兴,庆幸我的名字和周全的计划把他们欺骗。其时,库克洛普斯高声吟叫,出于揪心的疼痛,伸手触摸,抱住石头,移开门户,坐在出口之中,摊开双手,准备抓住任何试图混随羊群,逃出洞穴的人们,以为我会如此愚蠢,做出此番举动,岂不知我正在计谋设想,争取最好的结果,打算想出某种办法,使我和我的伙伴们逃避死亡,使出我的每一分才智,每一点灵诘,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巨大的灾难正显现在我们面前。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妙。洞里有一些公羊,雄性的绵羊,饲养精良,相貌壮伟,体形硕大,毛层屈卷厚实,黑得发亮。我悄悄地把公羊拢到一块,用轻柔的柳枝捆绑,取自魔怪般的库克洛普斯,无法无天的家伙,通常睡觉的地方,把它们绑连起来,三头一组,让中间的公羊怀藏一位伙伴,另两头公羊各站一边,保护藏者的安全。每三头公羊带送一人,而我自己,选中了另一头公羊,羊群中远为出色的佼杰,逮住它的腰背,缩挤在腹下的毛层,静静地躺倒不动,以坚忍的意志,双手抓住油光闪亮的毛卷,紧攥不放。就这样,我们忍着悲痛,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公羊们急急忙忙地拥出洞口,走向草场,而母羊们却等着压挤,垂着鼓胀的奶袋,似乎濒于破裂,在羊圈里咩咩叫唤。与此同时,它们的主人正遭受巨痛的折磨,触摸着每头羊的脊背,趁着后者行至他的面前,略作暂停的间息,但却不曾想到——这个愚蠢的家伙——我的伴友一个个出逃,紧贴在毛层厚密的公羊的肚腹下。羊群中,大公羊最后行至洞口,迟缓于卷毛的分量,我的体重和满脑袋的智囊。强健的波鲁菲摩斯抚摸着公羊,说道:'今天,心爱的公羊,你为何落在最后,迟迟行至洞口?以前,你可从来不曾跟走在羊群后头,而是迈着大步,远远地走在前面,牧食青绿的嫩草,抢先行至湍急的河边,第一个心急火燎地赶回圈舍,在夜色降临的时候。现在,你却落在最后。或许,你在替主人伤心,为他的眼睛?一个坏蛋,先用美酒昏醉了我的心智,然后偕同那帮歹毒的伙伴,捅出了我的眼珠,那个谁也没有——我发誓——还没有躲过死的惩贷!但愿你能像我一样思考,开口说话,告诉我那家伙躲在哪里,藏避我的暴怒,我将即刻把他砸个稀烂,在这地表之上,让他脑浆飞溅,涂满洞内的每一个地方,以此轻缓我痛苦的心灵,混蛋谁也没有带给我的祸殃。'

    “言罢,他松开公羊,让它走开。当我们逃出一小段距离,去离庭院和山洞不远,我自己先从羊腹下脱出身来,然后松开绑索,让伙伴们下来,频频回首张望,迅速赶起长腿的群羊,垂着大块的肥膘,拢至我们的船边。眼见我们躲过死亡,安然归来,亲爱的伙伴们兴高采烈,但马上转喜为忧,哭悼死去的同伴,无奈我不让他们出声,织皱的眉毛使每一个人停止哭泣,命嘱他们赶快动手,将毛层屈卷的肥羊装上海船,驶向咸涩的大洋。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远至喊声及达的边围,我放声嘲骂,对着库克洛普斯呼喊:'你想生食他的伙伴,库克洛普斯,凭你的强蛮和粗野,在深旷的岩洞,现在看来,此人可不是个懦夫弱汉!暴虐的行径已使你自食其果,毫无疑问,残忍的东西,竟敢吞食造访的客人,在自己家里。现在,你已受到责惩,被宙斯和列位神明!'

    “听我言罢,库克洛普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扳下大山上的一面石峰,挥手掷来,落在乌头海船前面,几乎擦着舵浆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石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推扫着海船,硬把我们从海面冲向陆岸,几乎搁上滩沿。其时,我抓起一根长杆,推船离岸,出言鼓励伴友,点动我的脑袋,要他们拼出全身力气,划离死亡的威胁,众人俯身桨杆,猛划向前。然而,当我们跑出离岸两倍于前次的距离,我又打算高声呼喊,嘲骂库克洛普斯,尽管伙伴们出言劝阻,一个接着一个,用温柔的话语:'粗莽的人儿,为何试图再次诱发那个野蛮人的愤怒,他刚才投来的那峰岩石,击落海中,把我们的木船退回岸边,使我们想到必死无疑的大难。那时,倘若让他听见有人呼喊,哪怕只是一句话言,他便会砸烂我们的脑袋,捣碎我们的船板,用一方巨大凶猛的石块;他的投力就有那般强健!'

    “他们如此一番劝告,却不能说动我家莽的心灵;我满怀愤怒,高声叫喊:'今后若有哪个凡人问你此人是谁,库克洛普斯,把你弄瞎,弄得这般难堪——告诉他,捅瞎你眼睛的是我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莱耳忒斯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哦,我的天!昔时的预言今天得以兑现!这里曾经有过一位卜者,一个好人,高大强健,忒勒摩斯,欧鲁摩斯之子,卜占比谁都灵验,在库克洛佩斯人中活到晚年。此人告我今天发生的一切必将在某一天兑现,而我则必将失去视看的眼睛,经由俄底修斯的手力。但我总在防待某个英俊的彪形大汉,勇力过人,来到此间,却不料到头来了个小不点儿,一个虚软无力的保儒,先用醇酒把我灌醉,然后捅瞎我的眼睛。过来吧,俄底修斯,让我给你一份客礼,催请光荣的裂地之神,送你安抵家园,因为我乃他的儿子,而他则自称是我的亲爹。他可亲手治愈我的眼睛,只要愿意,其他幸福的神明,或是什么凡人,谁都不行。'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但愿我能夺走你的魂息,结果你的性命,把你送往哀地斯的府居,就像知晓即便是裂地之神亦不能替你治愈瞎眼一样确凿不移!'

    “我言罢,他开口祈祷,对王者波塞冬,举手过头,冲指多星的天空:'听我说,环绕大地的波塞冬,黑发的神仙,倘若我确是你的儿子,而你承认是我的父亲,那么,请你允诺:决不让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的莱耳忒斯之子,回返家园!但是,倘若他命里注定可见亲朋,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他的国度,也得让他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伙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

    “他如此一番祈祷,黑发的神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库克洛普斯举起顽石,体积远比第一块硕大,转动身子,猛投出手,压上的力气大得难以估计;巨石落在乌头海船后面,几乎擦着舵桨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后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冲搡着木船,硬把我们推向海滩。就这样,我们回到那座海岛,滩边停等着其余凳板坚固的海船,聚在一块,伙伴们围坐船边。心情悲哀,盼望我们回归,等了好长时间。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赶出库克洛普斯的肥羊,从深旷的海船,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分羊时,胫甲坚固的伙伴们专门给我留出那头公羊,我把它祭献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在那沙滩之上,焚烧了腿肉,但大神不为所动,继续谋划如何摧毁我们所有凳板坚固的海船,连同我所信赖的伙伴。

    “就这样,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出言催励,要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缆索,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

    第十卷

    “其后,我们来到埃俄利亚岛,埃俄洛斯居住的地方,希波塔斯之子,受到永生神祗的钟爱;那是一座浮动的岛屿,四周铜墙围栏,坚不可破,由险峻的绝壁支撑。他有十二个孩子,生活在宫居里,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他把女儿婚配儿子,作为他们的妻床。日复一日,他们食宴在心爱的父亲和雍贵的母亲身边,美味的食物多得难以数计,堆在他们前面。白天,宫居里充溢着烹食的奇香,响声飘回在庭院的空间;夜晚,他们躺在温柔的妻子身边,盖着织毯,就着绳线穿绑的睡床。我们来到这座城市,走入精美的房居,埃俄洛斯盛情款待我们,整整一个月间,问了许多问题,关于伊利昂,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和阿开亚人的回归;我详细回答了他的问话,讲述了战争的全过程。其后,当我问及是否可继续回航,并请他提供便利时,他满口答应,表示愿意帮忙。他给我一个袋子,用料牛皮,取自一头九岁的壮牛,

    它的躯体,内灌呼啸的疾风,奔走各个方向——克罗诺斯之子让他掌管风势,或吹或止凭他的意愿,由他定判。他将皮袋放上深旷的海船,用一根银绳封绑,不使有所跑泄,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但他放过了泽夫罗斯[注],使其助我归程,推送海船和船上的人们——可惜事情注定不能以此结果,我们的愚蠢使自己惨遭毁灭。

    “一连九天,我们行船向前,日以继夜,到了第十天上,终于见着了故乡的轮形,离城已十分贴近,可以眼见人们添拨柴火的情景。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眉梢:我已精疲力竭,总在亲自操掌帆的缭绳,不愿把此事交托伙伴,以便使大家能够尽快返回故里。但是,伙伴们却趁此机会,开始议论,说我藏带金银,准备运往自己家中,得之于希波塔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俄洛斯的赠送。这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瞧瞧这个人儿,不管身临哪座城市,哪片国上,都会受到城民的尊敬,每个人的爱慕!他从特洛伊掠得珍贵的财宝,带着回返,而我们,虽然也经历了同样的航程,但却两手空空,面对家乡就在眼前。现在,埃俄洛斯,出于友爱,又给了他这些财富,让我们快快瞥上一眼,看看袋里装着什么,有多少黄金,多少白银,藏挤在里面。

    “他们如此说道,歪道的建议得到众人的赞同,于是打开皮袋,各种疾风随之冲泻出来,转瞬之间,风暴把他们扫向海面,任凭他们流泪哭泣,扫离自己的家园。其时,我从睡中醒来,开始思考行动的择选,在坚忍豪迈的心间,是跳船入海,送命浪尖,还是静静地忍受等待,继续和活人作伴。我坚持忍耐,用披篷盖住头脸,躺倒船面;凶狠的风暴把船队刮回埃俄利亚岛滩,伴随着伙伴们衷楚的叫唤。

    “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吃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带着一位信使和一名伙伴,前往埃俄洛斯著名的房殿,见他正在进用晚餐,由妻子和孩子们陪伴。我们走进宫居,傍着房柱,在门槛上下坐,他们惊奇地望着我们,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俄底修斯?碰上了什么邪毒的神力?我们曾把你送走,置备得妥妥帖帖,使你回返故土,你的家园,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点。'

    “他们言罢,我忍着心头的悲痛,答道:'这群该死的伙伴毁了我,连同那该受诅咒的睡眠。帮我们一把,亲爱的朋友,你们有这个能耐。

    “我如此一番说告,用了动听的词藻,但他们全部沉默不语,只有父亲一人开口说道:马上离开我的海岛,世间最邪毒的人们!我不能赞助或帮送任何凡人,倘若他受到幸福的神祗的痛恨。滚吧,你的回返表明,你受到不死者的愤烦!'

    “言罢,他把我遣出宫门,哪怕我高声吟唤。从那儿出发,虽然心里悲苦,我们继续行船向前;充满痛苦的桨摇耗尽了我们的心力,都怪我们愚蠢,失去了和风的送推。

    “尽管如此,我们行船向前,一连六天,日以继夜,到了第七天上,抵达一个陡峭的去处,拉摩斯的城堡,莱斯特鲁戈奈斯人怪的忒勒普洛斯——在那里,赶着羊群回归的牧人招呼赶着羊群出牧的同行,并接受后者的问候;在那里,一个牧人,不事睡眠,可以挣得双份的工酬,一份得之于放牧牛群,另一份得之于看管闪亮的羊群,因为白天和黑夜离得很近,前者紧接着后者到来。我们驱船进入一座良港,两边是峰指天穹的巉壁,绝无空断之处,边口耸立着两道突岩,石顶对着峰面,掩着一条狭窄的入口。伙伴们全都划着弯翘的海船,由此入内,一条挨着一条,泊挤在深旷的港湾,内中风平浪静,既无巨涛,亦无微波,四周里一片清明静寂。然而,我却独自将黑船停在口外,傍着岩岸,牵出缆绳,牢系于石壁,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观望,双腿直立,既不见牛耕的沟影,也不见人手劳作的痕迹,只有一缕徐袅的青烟,升起在荒野。于是,我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走离海船,踏着一条平整的路面——车辆由此下来,拉着木料,从高耸的冈峦,走向城沿——遇到一位姑娘,于路边城前,正在取水,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壮实的女儿,来至水流清甜的甘泉,阿耳塔基厄,人们由此汲水,返回城中的家园。我的众人站在她身边,开口说话,问她谁是此地民间的王贵,统治这一方人民。她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宫居,她父亲的房院。当进入那座光荣的房居,他们发现一个女人,像山峰一样粗圆;见此景状,使他们心惊胆战。她当即召唤著名的安提法忒斯,走离部族的集会,她的丈夫,后者谋设了凄惨的死亡,给我的同伴。他一把夺过伙伴中的一员,备作食餐,另两人见状,吓得拔腿逃还,回到我的海船。国王发出呼喊,遍响在整个城区,强有力的莱斯特鲁戈奈斯部民闻讯出动,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数千之众,不像凡人,实是巨怪,站在峰崖旁边,扔出人一般大小的石块,”对着我的伙伴,激起可怕的嘈响,出自被杀的船员,被砸的海船。他们挑起我的人儿,像一串鱼鲜,肩扛着带走,充作昏晦的食餐。就在他们杀人水流深森的港湾之际,我从胯边拔出锋利的铜剑,砍断缆绳,松出乌头的海船,马上招呼我的伙伴,催励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划离灾亡的威胁,后者荡桨水面,奋勇搏击,出于对死的惧见。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海船,只有我的那条,冲出了拱悬的巉壁,驶向大海;其他的全都葬毁港湾。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我们来到埃阿亚,一座岛屿,上面住着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心地歹毒的埃厄忒斯的姐妹,同是光照人间的赫利俄斯的孩子,生母裴耳塞,俄开阿诺斯的女儿。我们在那儿悄悄靠岸,驾着海船,进入适宜停泊的港湾,凭藉某位神明的指点。我们踏上滩沿,弯身睡躺,一连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倦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终于得以提起枪矛和锋快的铜剑,快步跑离船边,直奔登高了望之点,寻觅凡人生息劳作的示迹,察听他们的话言。我爬上一个粗皱的峰面,举目瞭望,双腿直立,但见一缕青烟,袅绕在基耳凯的家院,从广阔的大地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见此情景,我开始斟酌盘算,在我的心魂里面:既然已见柴火青烟,我是否可前行探访一番。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杰:先回我的快船,回到海滩,让我的伙伴吃上一顿食餐,然后遣出他们,侦访向前。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某位神明,见我孤身一人,心生怜悯,送来一头巨大的公鹿,顶着冲指的叉角,出现在我的面前,刚从林中下来,前往河边喝水——太阳的暴晒驱使它向前。当它从河边上来,我出手击人它的中背,脊骨的旁边,青铜的枪尖深扎进去,将它透穿,后者嘶叫着扑倒泥尘,魂息飘离它的躯干。我一脚踹住大身,拧拔出青铜的枪矛,从捅出的伤口,将它放躺在地面,动手拔来些树枝柳条,织出一根绳索,约有一噚长短,仔细地从一头编拧至另一头的根端,然后抓起巨兽的四脚,捆绑起来,扛上肩背,绕着脖圈,回返乌黑的海船,撑拄着我的枪杆——须知此兽十分庞大,仅凭一肩一手之力,绝难把它搬抬。我走回城边,扔下猎鹿,招聚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尽管伤心,我的朋友们,我们还不至就此坠入哀地斯的府居——命定的死期还没有临来。来吧,快船里还有我们的吃喝,让我们填饱肚子,抗拒饥饿的磨煎。'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撩开蒙头的衣物,在那苍贫大海的边沿,凝望着眼前的公鹿——此鹿确实大得非同一般。当带着赞慕之情,饱享了眼福后,他们洗净双手,开始整备丰美的肴餐。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磨难!亲爱的朋友们,眼下,我们不知黎明何在,黄昏的去踪,亦不知普照人间的太阳从何升起,从何下落。让我们赶快开动脑筋,想想是否还有救药的办法——我们已山穷水尽,依我之见。我曾爬上一块粗皱的峰面,登高瞭望,发现我们置身海岛,四周环围着无垠的咸水,岛上地势低洼,但我眼见一缕青烟,从岛内中部升起,穿过灌木,透出林间。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回想起莱斯特鲁戈尼亚部族的安提法忒斯的作为,以及生食人肉的库克洛普斯的残暴,那个心志粗莽的人怪,不禁高声尖叫哭嚎,淌着大滴的眼泪,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其时,我把胫甲坚固的伙伴们分作两队,指定了各队的首领,由我带领一队,让神样的欧鲁洛科斯管带另一半兵丁。我们随即摇起阄块,用一顶铜盔装容,心志豪莽的欧鲁洛科斯的阄石蹦出盔盖。于是,他动身出发,带着二十二名伴友,哭哭啼啼,而我等留守原地的伙伴亦以哭声送别。在一片林中的谷地,他们行至基耳凯的住所,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座立在一片空旷之处,四周漫游着许多狮子和山上的灰狼,已受女神魔服,吃了凶邪的迷药。眼见他们前来,野兽不曾进攻,而是站立起来,做出亲呢之状,摇动粗长的尾巴,像跑迎讨好主人的狗,见他外宴归来,总是带着一些食物,使它们心欢——就像这样,臂爪粗壮的山狼和狮子前来奉承讨好他们,但伙伴们心里害怕,眼见这帮可怕的兽类。他们站在发辫秀美的女神的大门前,耳闻屋里甜美的声音,基耳凯的歌唱,其时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宽大、永不败坏的织物,女神的手工,细密、精美、闪出烁烁的光彩。其时,波利忒斯,民众的首领,我的朋友中最忠诚、最亲密的一位,开口对众人说道:朋友们,里面有人往返穿梭,沿着一幅硕大的织物,唱着动听的歌曲,回传在此间的每一个角落,许是一位凡女,亦可能是一位女神;来吧,让我们对她呼喊。

    听罢这番话,众人放开嗓门,高声呼喊,女神当即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召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有欧鲁洛科斯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基耳凯把他们引到里面,在靠椅和凳椅上就座,调制好饮料,用普拉姆内亚美酒,加入大麦、奶酪和淡黄色的蜂蜜,拌人邪迷的魔药,使他们饮后忘却自己的乡园。她递出饮料,供他们食用后,举起一根棍棒,击打屋里的人们,把他们赶人猪圈,使其变成猪的形貌,袭取猪的头脸,猪的声音,竖顶猪的鬃毛,但人的心智不变,照旧依然。他们跑人猪圈,放声哭叫;基耳凯丢下橡子、以及山毛榉和山茱萸的果实,睡躺泥地的猪的饲料,它们常吃的食餐。

    “欧鲁洛科斯跑回乌黑的快船,传告伙伴们的遭遇,凄苦的命运,虽然试图说话,但却发不出声来,心中已遭受伤愁的重击,两眼泪水汪汪,一心只想痛哭举哀。我们惊望良久,开口发问,终于,他说出话来,讲述痛失伴友的经历:'按你的嘱告,光荣的俄底修斯,我们穿走丛林,发现一座精美的住房,在幽谷之中,取料磨得溜光的石块,矗立在一片空旷之处。有人正往返穿梭,沿着一幅巨大的织物,不知是女神,还是凡间的女子,放开清亮的嗓门。伙伴们高声呼唤,对她说话,房主当即打开闪亮的大门,出来招请他们入内,后者纯朴无知,全都随她而去,惟我一人例外,怀疑此事有诈,不敢近前。其后,他们全都消失殆尽,谁也不曾出来,虽然我在那里坐望良久,耐心等待。

    “听罢这番话,我挎起柄嵌银钉的硕大的铜剑,在我的肩头,挂上弯弓,命他循着原路,带我前行,但他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膝盖,出言恳求,嚎啕中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不要违背我的意愿,宙斯哺育的人儿,把我带往那边!

    让我留在这儿。我知道,你不能带回伙伴,连你自己也不得回返。让我们赶快,带领所剩的朋伴,就此离开;我们仍可躲避末日的凶邪!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欧鲁洛科斯,你可呆留此地,吃喝一番,傍着深旷的黑船,我将独自前往,这是我的义务,我顶着巨大的压力。

    “言罢,我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然而,当我循着静谧的林谷走去,接近精通药理的基耳凯宽大的房居,持用金杖的墨耳赫斯走来和我见面,离着房院的门前,以一位青年男子的模样,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风华最茂的岁月,握住我的手,出声呼唤,说道:去哪呀,不幸的人儿,孤身一人,穿走荒野山间,陌生的地界?你的朋友已落入基耳凯手中,以猪的形面,关在紧围的栏目——你来到此地,打算把他们救还?告诉你,你将脱身不得,和他们聚首作伴。不过,我会使你免受欺害,救你出来。拿着这份神奇的妙药,带在身边,前往基耳凯的房殿,它会使你避过今天的凶邪。现在,我将告诉你基耳凯的手段,全部歹毒的欺变。她会给你调出一份饮料,将魔药拌人其间,但她无法使你变形,我将给你这份良药,可使你抵防她的狡黠。让我告你如何行事,所有的一切。当基耳凯准备击打,举起长长的杖杆,你要马上抽出利剑,从你的胯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她会感到害怕,过你和她同床寝睡。其时,你不可拒绝女神的厚爱,倘若你想使她放还伙伴,善待你的一切。但要让她立发庄重的誓言,以幸福的神祗的名义,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你受害。否则,趁你赤身露体之际,她会抽去你的勇力,碎毁你的阳健。'

    “言罢,阿耳吉丰忒斯给我那份奇药,从地上采来,让我看视它的形态,长着乌黑的茎块,却开着乳白色的花儿,神们叫它魔力,凡人很难把它挖起,但神明却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其时;赫耳墨斯离我而去,穿过林木葱郁的海岛,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而我则走向基耳凯的家居,心潮起伏,随着脚步腾颠,行至发辫秀美的女神的门前,高声呼喊,双腿直立;女神闻讯打开闪亮的门户,出来招请我入内,我亦随她进去,带着极大的愤烦。她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她为我调出一份饮料,在一只金杯里面,怀着恨毒的心念,拌人魔药,递送与我,见我饮后不变形态,举杖击打,开口说话,出声呼唤:滚去你的猪圈,和他们躺在一起,你的伙伴!

    “听她言罢,我抽出利剑,从我的跨边,猛扑上去,仿佛想要把她杀害,但她尖叫一声,弯腰跑来,抱住我的膝盖,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谁,你的父母又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你喝了我的魔药,居然不曾变形,此事使我惊异。别人谁也挡不住我的药力,只消喝下肚去,渗过他的齿隙,你的心灵魔力不可侵袭。如此看来,你定是俄底修斯,聪颖敏睿的人杰。持用金杖的阿耳吉丰忒斯总是对我说告,告说你的到来,从特洛伊回返,带着乌黑的海船。来吧,收起你的铜剑,插入鞘内,让咱俩前往睡床,躺倒作爱,在欢爱的床第,或许可建立你我间的信赖。

    “听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可不行,基耳凯,你要我对你温存,而你却把我的伙伴变作猪猡,在你的宫殿?现在,你又把我缠在这边,不怀好意,要我前往睡房,同你合欢,以便趁我赤身露体,抽去我的勇力,碎毁我的阳健。所以,我不愿和你同床,除非你,女神,立下庄重的誓言,保证不再谋设新的恶招,使我受害。

    “听我言罢,她当即起誓,按我的求愿。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举步前往基耳凯精美的床边。

    “与此同时,四名居家服侍基耳凯的仙仆,开始操持忙忽,在女神的宫殿。她们是泉溪、丛林和神圣的奔注入海的河流的女儿。她们中,一位铺开绚美的垫布,在座椅之上,然后覆上紫色的毛毯;第二位搬过白银的餐桌,放在椅前,摆上金质的食篮;第三者调出醇香、蜜甜的美酒,用银质的缸碗,摆出金杯;第四位提来清水,点起熊熊的柴火,在一口大锅下面,增热着水温。当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她让我进入浴缸,从大锅里画出澡汤,加上凉水,调至中我心意的热点,泼淋在我的头上,浇洗我的双肩,冲去折毁心力的疲倦,从我的肢腿。浴毕,她替我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绚美的披篷,让我下坐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嵌铆着绚丽的银钉,前面放着脚凳。一名女仆提来瑰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我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滑的食桌,放在我们身边。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供我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请我们吃喝,然而,我却啥也不想食用,坐着思考别的事情,心中忖想着凶邪的景态。

    “基耳凯见我呆坐椅面,不曾拿用食物,沉溺于强烈的悲哀,走来站在我的身边,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我说道:'为何干坐此地,俄底修斯,像个不会说话的呆子,伤心忧愁,不吃不喝,不碰食肴?是否担心我会再次把你作弄?不,别害怕——我已对你起誓,发过庄重的誓言。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告诉我,基耳凯,有哪个正直的好人能静心尝用酒肉的甘美,不曾救出自己的伙伴,见着他们,和他们聚首会面?如果你诚心诚意地劝我吃喝,何不放出他们,让我亲眼看见,重见我所信赖的伙伴。

    “听我言罢,基耳凯走过厅殿,手握枝杖,打开圈门,赶出我的伙伴,像一群九岁的肥猪。伙伴们站在她面前,后者步入他们中间,用另一种魔药涂抹他们的身子,那密密的长毛,由先前的那种凶邪的药物催长,女王般的基耳凯将它调人饮料,即时消离他们的躯干,使其回复了人的形貌,较前更为年轻,看来显得远为高大、俊美。他们认出我来,一个个走近身前,抓住我的双手,悲恸的欲望揪塞在我们心间,房居里哭声震响,悲楚至极,就连基耳凯亦心生怜悯,丰美的女神,前来站在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去吧,去往你的快船,回到海滩,先可拽起木船,拖上滩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转身回返,领着你所信赖的伙伴。

    “她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行往迅捷的快船,海边的沙滩,找到受我信赖的伙伴,在快船的边沿,面色悲苦,呜咽哭泣,淌着大滴的眼泪。一如在那乡村之中,牛犊们活奔乱跳,围在母牛身边,后者方刚走离草场,回返栏目,吃得肚皮滚圆;小牛成群结队地奔跑,棚栏已挡不住它们撒欢,不停地咩咩叫唤,颠跑在母亲周围。就像这样,伙伴们见我回归,蜂拥着跑至我的身边,流着眼泪,心中的激情使他们感到仿佛回到了家乡,回到自己的城堡,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生养和哺育他们的故园。就这样,他们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见你的回归,哦,卓著的俄底修斯,我们心里高兴,仿佛回到了伊萨卡,我们的家乡。来吧,告诉我们那些人的死亡,我们的朋帮。

    “听罢这番话,我用温柔的言词回答,说道:让我们先拽起木船,拖上海岸,将所带之物和船用的具械放入海边的洞岩,然后赶回那边,所有的人们,跟我向前,以便面见你们的伙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家院,正在开怀吃喝;屋里的食品,他们永远吃用不完。

    “听我言罢,众人立即行动,谁有欧鲁洛科斯试图拖阻我的伙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嘿,倒霉的人们,我们要去哪儿?为何期盼灾难,前往基耳凯的宫居?她会把我们全都变成猪、狼、或者狮子,强行逼迫,让我们替她看守高大的房居,同上次对待库克洛普斯的情况一样,伙伴们走入他的院子,和胆大包天的俄底修斯一起——正是此人的鲁莽断送了他们的性命!

    “他言罢,我心中思考权衡,是否要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砍下他的脑袋,掉滚在地,尽管他是我婚连的近亲,但伙伴们劝阻我的冲动,一个接着一个,用舒甜的话语:倘若愿意,宙斯养育的王者,你可下达命令,我们将把此人留在这里,让他看守海船,由你领头,带着我们,前往基耳凯神圣的房殿。

    “他们言罢,我们从船边出发,走离海滩,欧鲁洛科斯亦不曾留守深旷的海船,跟随前往,惧怕我凶暴的责言。

    “与此同时,房居里,基耳凯,带着美好的意愿,浴洗了我的伙伴,替他们抹上舒滑的橄榄油,穿好衫衣,覆之以厚实的羊毛披篷。其时,我等找见他们,正坐在一起,尽情吃喝,在主人的厅堂里。当两拨兵朋注目相望,认出了自己的伙伴,眼里涌出如泉的泪水,动情的哭声在房居里回旋。其时,丰美的女神走近我身边,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嚎哭吧。我也知道你们经历了千辛万苦,在鱼群游聚的大海,承受了各种磨难,面对敌视的人们,在干实的陆野。现在,我要你们吃用食物,饮喝醉酒,以便激起胸中的豪情,找回那种精神,带着它,你们离开伊萨卡,离开岩石嶙峋的故乡。眼下,你们萎靡不振,心绪颓败,难以忘却旅途的艰难,整日里郁郁寡欢,因为你们备受折磨,受尽了苦难。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其后,日复一日,一晃便是一年,我们坐享其成,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然而,当陈年临终,季节变换,月数转移,到了白昼变长的时候,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们把我叫到一边,说道:该醒醒了,俄底修斯,别忘了你的故土,倘若你命定可以得救,回抵营造坚固房居,回返家乡。

    “他们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平身睡躺,在昏黑的房居。其时,我前往基耳凯精美的睡床,抱住她的膝盖,出言恳求,女神听见了我的声音。我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实现你的允诺吧,基耳凯;你曾答应送我回返。眼下,我急切地企盼回家,我的朋友们亦然;他们耗糜我的心魂,痛哭在我面前——其时你不在我们身边。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无意留你们在此,强违你的心愿。但你们必须先完成另一次远足,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怕的裴耳塞车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一位双目失明的先知,心智仍然健全,裴耳塞丰奈使他保有智辩的能力,死者中惟一的例外,其余的只是些阴影,虚拂飘闪。”听罢这番话,我心肺俱裂,坐倒床上,放声嚎哭,心中想死不活,不想再见太阳的光明。但是,当我翻滚折腾,痛哭哀嚎,满足了发泄的需要,我开口答话,对她说道:这次远行,基耳凯,谁将做我的引导?谁也不曾驾着黑船,去过哀地斯的房院,”

    听我言罢,丰满的女神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行船无有向导,你却不必为此担忧,只要树起桅杆,升起白帆,静坐船中,让顺疾的北风推你向前。当你坐船前行,穿越俄开阿诺斯的水流,你会见着一片林木森郁的滩头,来到裴耳塞丰奈的树丛,长着高大的杨树,落果不熟的垂柳,其时,你要停船滩头,傍着水涡深卷的俄开阿诺斯的激流,然后徒步向前,进入哀地斯阴霉的家府。在那里,普里弗勒格松,还有科库托斯,斯图克斯的支流,卷入阿开荣,绕着一块岩壁,两条轰响的河流,汇成一股水头。到了那儿,我的英雄,你要按我说的去做。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奠祭,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羊奶,再注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疲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回返伊萨卡地面,你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你的房宫,垒起柴垛,堆上你的财产;此外,你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随后,你要开口祈祷,恳求死人光荣的部族,祭出一头公羊和一头黑色的母羊,将羊头转向厄瑞波斯,同时撇过你的头脸,朝对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其时,众多死者的魂灵会跑上前来,围聚在你身边。接着,你要催励伙伴,告嘱他们捡起倒地的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和可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你要抽出胯边锋快的铜剑,蹲坐下来,不要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你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这时,民众的首领,那位先知会很快来到你身边,告诉你一路的去程,途经的地点,告诉你如何还乡,穿过鱼群游聚的大海。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她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而她自己,海边的女仙,穿起一件闪光的白袍,织工细巧,漂亮美观,围起一根绚美的金带,扎在腰间,披上一条头巾。其时,我穿走厅房,叫起我的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别再卧躺床上,沉湎于睡眠的香甜。让我们就此上路,女王般的基耳凯已告诉我要去的地点。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他们高家的心灵。然而,我却并非一无失误,带走我的伙伴——我们失去了厄耳裴诺耳,伙伴中最年轻的一位,战斗中并非十分骁勇,头脑亦不够灵捷。此人喝得酩酊大醉,离开朋伴,在基耳凯神圣的宫居,寻觅清凉的空气,躺倒昏睡。其后,他耳闻伙伴们行前发出的声响,还有喧杂的话音,蓦地站立起来,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房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

    “出发后,我对同行的伙伴们说道:你等或许以为,你们正启程回返心爱的故园,但基耳凯已给我们指派了另一条航线,前往哀地斯的府居,令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的家院,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

    “听我言罢,他们心肺俱裂,坐倒在地,嚎啕大哭,绞拔出自己的头发,但此般悲戚,不会给他们带来收益。

    “我们来到快船边沿,回到海滩,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与此同时,基耳凯已来过此地,将一头公羊和一头玄色的母羊系上乌黑的海船,轻而易举地避过我们的视线——谁的眼睛可以得见神的往返,除非出于神们自己的意愿?

    第十一卷

    “当众人来到海边,停船的地点,我们先把木船拖入闪亮的大海,在乌黑的船上竖起桅杆,挂上风帆,抱起祭羊,放入海船,我们自己亦登上船板,哭哭啼啼,淌着大滴的眼泪。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布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整整一天,木船行驶在海面,劲风吹鼓着长帆,伴随着下沉的太阳,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

    “海船驶向极限,水流森森的俄开阿诺斯的边缘,那里有基墨里亚人的居点,他们的城市,被雾气和云团罩掩。赫利俄斯,闪光的太阳,从来不曾穿透它的黑暗,照亮他们的地域,无论是在升上多星的天空的早晨,还是在从天穹滑降大地的黄昏,那里始终是乌虐的黑夜,压罩着不幸的凡人。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带出羊鲜,众人向前行走,沿着俄开阿诺斯的水边,来到要去的位置,基耳凯描述过的地点。

    “其时,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抓稳祭羊,我从胯边拔出锋快的铜剑,挖出一个陷坑,一个肘掌见方,泼下祭奠,给所有的死人,先例拌和蜂蜜的牛奶,再注入香甜的醇酒,最后添加饮水,撒上雪白的大麦,许下诚挚的允愿,对虚软无力的死人的脑袋,当我回返伊萨卡地面,我将杀祭一头不孕的母牛,最好的选送,在我的宫居,垒起柴垛,堆上我的财产;此外,我将给泰瑞西阿斯奉祭一头全黑的公羊,畜群中最瞩目的佳选。作过祀祭,诵毕祷言,恳求过死人的部族,我抓起祭羊,割断脖子,就着地坑,将波黑的羊血注入洞口,死人的灵魂冲涌而来,从厄瑞波斯地面,有新婚的姑娘,单身的小伙,历经磨难的老人,鲜嫩的处女,受难的心魂,初度临落的愁哀,还有许多阵亡疆场的战士,死于铜枪的刺捅,仍然披着血迹斑斑的甲衣。死人的魂灵飘涌而来,从四面八方,围聚坑沿,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叫,吓得我透骨心寒。其时,我催励身边的伙伴,告嘱他们捡起祭羊,被宰于无情的铜剑,剥去羊皮,烧焚肉身,祈告神明,祷言强健的哀地斯,受人敬怕的裴耳塞丰奈;与此同时,我抽出胯边锋快的劈剑,蹲坐下来,不让虚软无力的死人的头脸贴近血边,在我发问泰瑞西阿斯之前。

    “然而,首先过来的却是我的伙伴,厄尔裴诺耳的灵魂,因他还不曾被人收葬,埋人旷渺的地野——我们留下尸体,在基耳凯的宫院,不曾埋人,不曾哭念,忙于应付这项使命前来。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语言:厄尔裴诺耳,你如何来到此地,穿过昏黑的雾团?你步行前来,却比我快捷,乘坐我的黑船。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某种凶邪的神力和过量的豪饮使我迷醉,躺倒在基耳凯的房顶,压根儿不曾想到顺着长长的楼梯走下地面,而是一脚踏出屋沿,冲栽着跌下顶面,碎断了颈骨,裂离脊椎的根端,灵魂坠入哀地斯的房院。现在,我要对你恳求,以那些留居家中,不在此地的人们的名义,以你的妻子,你的父亲——他把你养大,在你幼小之时一还有忒勒马科斯的名义,你的独子,留在宫中,因我知道,当离开此地,离开哀地斯的家府,你会停驻制作坚固的航船。在埃阿亚海岛,到那以后,在那个时候,我的王爷,我求你把我记住,不要弃我而去,不经埋葬,不受哭悼,启程回返:小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惩贷。你要把我就地火焚,连同我的全部甲械,垒起一座坟荧,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纪念一位不幸的凡人,使后世的人们知晓我的踪迹。替我做下这件好事;此外,你要把我的船桨置放在坟堆上面,我的用具,生前划用的木桨,偕同我的伙伴。

    “听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我会妥办所有这些,不幸的朋友,按你说的做来。

    “就这样,我俩呆在坑边,交换悲凄的话语,我在坑的一边,握着铜剑,监护着羊血,面对另一边的虚影,我的伙伴,喋喋不休地对我叙谈。

    “接着,另一个灵魂,我的母亲,行至我面前,安提克蕾娅,心志豪莽的奥托鲁科斯的女儿,我把她留在家里,动身前往神圣的伊利昂。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但即便如此,尽管极其悲伤,我也不让她逼近羊血——我得先问问泰瑞西阿斯,获知他的告言。

    “其时,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来到我面前,手握黄金节杖,已知我为何人,开口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为何撇离阳光,不幸的人儿,来到此地,探视死去的人们,置身无有欢乐的地界?眼下,我要你从坑边后退,收起利剑,让我喝饮牲血,对你道出真言。

    “他言罢,我收回柄嵌银钉的铜剑,推入剑鞘,杰卓的先知喝过血浆,开口对我说道:你所盼求的,光荣的俄底修斯,是返家的甜美,但有一位神明却要你历经艰难。我想你躲不过裂地之神的责惩,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他心爱的儿男。但即便如此,你等或许仍可返家,受尽磨难,倘若你能克制自己,同时抑制伙伴们的欲念,在那个时候,当你乘坐制作坚固的海船,冲破紫蓝色的洋面,抵达斯里那基亚海岛,发现收食的畜群,太阳神的牛群和肥羊——须知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发现厚颜无耻的人们,正食糜你的财产,追求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件。回家后,你将惩罚这些作恶的人们。但是,当你宰了这帮求婚人,在你的宫居,无论是凭谋诈,还是通过公开的杀击,用锋快的铜剑,你要拿起造型美观的船桨,登程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海,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木浆,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我将告诉你一个迹象,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当你一径走去,你会遇见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你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你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你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你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便是我的预告,句句真言。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这一切,泰瑞西阿斯,必是神明编织的命线。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眼下,我想见晤死去的母亲,她的灵魂,但她只是坐在血边,沉默不语,亦不愿屈尊,面对面地看我,她的儿子,对我说谈一番。告诉我,王者,我将如何行动,使她知晓我是她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当即答话,说道:这很容易,我将对你说告,使你明白。任何死人,若得你的允诺,靠近血边,都会给你准确的答言;但是,倘若你吝啬不给,他便会返回原来的地点。

    “说罢,王者泰瑞西阿斯的灵魂返回哀地斯的冥府,道毕此番预言。与此同时,我双腿稳站,原地等候,直到母亲过来,喝罢黑稠的血浆,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如何来到此地,我的孩子,穿过昏黑的雾气,仍然活着?活人绝难来此,目睹这里的一切,两地间隔着宽阔的大河,可怕的流水,首先是俄开阿诺斯,除非有制作坚固的海船,凡人休想徒步跨越。你是否从特洛伊回返,经年漂泊,来到此地,带着你的海船和伙伴?你还不曾回到伊萨卡,见着你的妻子和房居——事情可是这般?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母亲,一件必做之事把我带到这里,哀地斯的府居;我必须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魂灵。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在吃苦受难,流离漂泊,自从跟上卓著的阿伽门农,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现在,我要你告说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何样悲惨的厄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长期的病痛,还是带箭的阿耳忒弥丝,射出温柔的羽翎,把你放倒终结?告诉我父亲和留在家里的儿子的情况,是否握掌我的王权,或被那里的某个小子夺走了这份权威,以为我再也不会回还?告诉我那位婚配的妻子,她的想法,有何打算?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家里的一切,还是已另嫁他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属于王者的权利不曾旁落,忒勒马科斯经营着你的份地,平安无事,出席份额公平的聚宴,以仲裁者的身份享领,受到每个人的邀请。你父亲仍在他的庄地,从不去访城里。住地没有床铺,没有床用的铺盖,没有披篷和闪亮的毯罩。冬天,他睡在屋里,和帮工们一起,垫着灰堆,贴着柴火,走动时穿着脏滥的衣衫;然而,当夏日来临,在金果累累的秋天,那时,他到处睡躺,席地为床,就着堆起的落叶,在隆起的葡萄园。他躺在那里,悲痛难忍,狠狠地钻咬他的身心,哭盼着你的回归,痛苦的晚年锤挤着他的腰背。我也一样,在此般境遇中了结了我的残生——并非带箭的夫人,眼睛雪亮的女神,射出温柔的羽箭,在我的宫里,把我放倒终结,亦非恼人的病痛,常见的杀手,以可恨的糜耗,夺走人的生命,从肢体之中,而是对你的思盼,闪亮的俄底修斯,对你的聪颖和温善的思盼,切断了我的命脉,夺走了我甜美的人生。

    “她言罢,我心中思忖,希望能抱住死去的妈妈,她的灵魂;一连三次,我迎上前去,急切地企望拥抱,但一连三次,她飘离我的手臂,像一个阴影,或一个梦幻,加深了我心中的悲哀。我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为何避我,母亲,当我试图伸手拥抱,以便,即使在哀地斯的府居,你我能合拢双臂,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田?抑或,你只是个影像,由高傲的裴耳塞丰奈送来给我,以此引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愁伤。

    “听我言罢,高贵的母亲当即开口答道:哦,我的孩子,凡人中命运最险厄的一个,裴耳塞丰奈,宙斯的女儿,并没有把你欺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人死后,凡人中没有例外,筋腱不再连合肉体和骨块。一旦命息脱离白骨,人的一切全都付诸狂猛的烈焰,灵魂飘散拂荡,飞离而去,像一个梦幻。你必须赶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回返光明,但要记住这里的一切,以便回家后告诉你的妻爱。

    “就这样,我俩一番交谈,眼见一些妇人来到我的身边,受高傲的裴耳塞丰奈的送遣,过去都是为王之人的妻子和女儿,眼下拥聚在黑血边沿。我思考着如何发问,一个接着一个,静心一想,觉得此举佳杰:拔出长锋的利剑,从粗壮的股腿边,不让她们一拥而上,饮喝黑血。所以,她们等待着依次上前,各人讲述自己的身世;我询问了她们中的每一位。

    “首先,我见着出身高贵的图罗,告我她乃雍贵的萨尔摩纽斯的女儿,又说她是埃俄洛斯之子克瑞修斯的妻房,爱上了一条河流,河神厄尼裴乌斯——他的水浪远比其他奔涌大地的长河透澈清明——徘徊在秀美的河水边。一天以他的形象,环绕和震撼大地的尊神和图罗睡觉,在打着漩涡的河流的出口,一峰紫蓝色的水浪卷起在他俩周围,掩挡着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的女儿。海神解开她少女的腰带,使她坠入睡眠,然而,当他结束了性爱的冲动,神明握住她的手,出声呼唤,开口说道:你应该高兴,夫人,为今天的欢爱。当时月转过年终,你将生产聪灵的孩儿,须知不死者的交配不会留下空孕的腹间。你要关心照顾,把他们养大成材。去吧,回返你的家中,封紧口舌,不要道出我的名字——告诉你,我是波塞冬,裂地的神仙。

    “言罢,波塞冬潜回汹涌的洋流,而她则怀孕和生养了裴利阿斯和亲琉斯,二子双双成人,成为强有力的宙斯的侍从强健。裴利阿斯拥有丰足的羊群,生活在宽广的伊俄尔科斯,而奈琉斯则在普洛斯为王,多沙的地面。女王般的妇人还生养了几个孩子,替克瑞修斯,有埃宋、菲瑞斯和酷喜战车的阿慕萨昂。

    “接着,我见着了安提娥培,阿索波斯的女儿,声称亦曾睡在宙斯的怀抱,替他生下两个儿子,安菲昂和泽索斯,二者兴建了那座城堡,七门的塞贝,筑起墙垣——没有高墙的遮掩,他们,尽管强健,却不能在地域宽广的塞贝站脚生衍。

    “接着,我见着了安菲特鲁昂的妻子,阿尔克墨奈,曾躺在了不起的宙斯的怀抱,生下赫拉克勒斯,骠勇刚健,胆量和狮子一般。我还见着了墨佳拉,心志高昂的克雷昂的女儿,嫁配安菲特鲁昂的儿子,粗莽的斗士。

    “我见着了美丽的厄丕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出于不知真相,做下荒诞可怕的事情,嫁给自己的儿子,后者杀了父亲,娶了母亲,但神明,不久之后,即将此事公诸世间。俄底浦斯,尽管承受着巨大的悲痛,仍在美丽的塞贝为王,统治卡德里亚民众,按照神的包孕痛苦的安排,而厄丕卡丝忒则去了强有力的哀地斯的家府,把守冥界大门的王者,自缢而死,垂吊在高处的顶梁,就着绳编的活结,怀着强烈的悲楚,给儿子留下不尽的愁哀,复仇女神的责惩,母亲的咒言。

    “其后,我见着了绝色的克洛里丝,奈琉斯视其貌美,娶为妻子,给了数不清的家财。她是亚索斯之子安菲昂的末女,安菲昂曾以强力王统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地面。所以,她是普洛斯的王后,给王者生养了光荣的孩儿:奈斯托耳、克罗米俄斯和高傲的裴里克鲁墨诺斯,还有典雅秀美的裴罗,凡人中的佳丽,英雄豪杰们为之苦苦穷追,但亲琉斯不愿把她嫁出,除非有人能赶回那头莽牛,从夫拉凯地面,额面开阔,长角弯卷,被强健的伊菲克洛斯夺占[注]。这是件不易办到的难事,惟有豪勇的先知墨朗普斯出面承担,但他受制于神定的限约,受阻于悲险的厄运,被粗野的牧牛人逮着,用痛苦的绳链捆绑。但是,当时月的消逝磨过了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四,强健的伊菲克勒斯,听罢他所说的谕示,每一句告言,将他释放——由此实践了宙斯的意愿。

    “我还面见了莱达,曾是屯达柔斯的妻房,替夫婿生下两个心志刚烈的儿子,驯马的卡斯托耳和强有力的波鲁丢开斯,拳击的健儿。丰产谷物的泥土已将他俩埋葬,但他们仍然活着,即便长眠泥中——宙斯使他们获得殊荣,让他们隔天生死,轮换着存活,享受神一般的荣光。

    “接着,我见着了伊菲墨得娅,阿洛欧斯的妻房,对我说道,她曾和波塞冬睡躺作爱,生下两个孩子,短命的儿郎,神样的俄托斯和声名远扬的厄菲阿尔忒斯,盛产谷物的大地哺育的最高大的男儿,形貌远比别人俊美,仅次于著名的俄里昂。当他们还只是九岁的男孩,双肩已宽达九个肘掌,身高九噚。他们出言威胁,打算苦战一番,催发战争的轰莽,攻战俄林波斯山上不死的神仙;他们计划将俄萨堆上俄林波斯,再把枝叶婆娑的裴利昂压上俄萨,攀上天穹。他俩定会实践此事,倘若他们已长成精壮的小伙。然而,宙斯之子,秀发的莱托生养的阿波罗,杀了他俩,趁着他们还处于头穴下尚未长出须毛的童稚时期,浓密的胡子尚未遮掩颌角的少年。

    “我见着了法伊德拉和普罗克里丝,面见了美丽的阿里阿德奈,心计歹毒的米诺斯的女儿。塞修斯曾把她带出克里特,前往地势高耸的神圣的雅典,但却不曾得到她的爱悦——狄俄努索斯诉告了她的行迹,阿耳忒弥丝将她杀死,在迪亚,海浪冲涌的地界。我见着了迈拉,克鲁墨奈和可恨的厄里芙勒,”接受贵重的黄金,葬送了丈夫的性命。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她们的名字,那些我所见到的女人,英雄们的妻子和女儿——在此之前,神圣的黑夜将会消歇。现在,我该上床睡觉,可以和伙伴们一起,就寝迅捷的船上,亦可在此过夜。护送之事烦劳你们和神祗操办。”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时,白臂膀的阿瑞忒首开话端,说道:”你们看此人如何,各位法伊阿基亚乡贤,他的形貌、身材、沉稳敏锐的思辨?不错,他是我的客人,但你们全都分享此份荣誉。不要急于把他送走,吝啬奉赠的礼件,给一位亟需的客人——你等全都家产丰盈,感谢神的恩宠,储藏在自己的宫居。”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英雄厄开纽斯张嘴说道,法伊阿基亚人中的长老:”朋友们,我们谨慎的王后没有说错,亦没有违背我们的意愿;让我们按她说的做。现在,我们等着阿尔基努斯发话,采取什么行动。”

    听罢这番话,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按她的计划办,坚决执行——只要我还活着,王统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民众。让我们的客人,尽管归心似箭,急于登程,再忍耐一时,明天动身;届时,我将征齐所有的礼送。他的回归是我等共同的事情,首当其冲的是我,因为我是镇统这里的王贵。”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倘若你劝我留在此地,甚至呆上一个整年,只要答应送我回家,给我光荣的礼物,我将乐意敬从;载着更多的礼送,回返亲爱的故乡,将使我广受禅益:我将受到更高的尊誉,更隆重的欢迎,被所有的人民,眼见我回到伊萨卡,我的家院。”

    听罢这番,阿尔基努斯开口答道:”当我们望着你的脸面,俄底修斯,你不像是个骗子或油嘴滑舌的小人,虽然乌黑的泥土供养了大批诸如此类的活宝,游散在各个地方,生编虚假的故事,胡诌谁也无法见证的谣言。你的讲述引人入胜,你的心智聪颖通捷,像一位歌手,以高超的本领,你诉说了凄烈的楚痛,你和所有阿耳吉维兵壮遭受的苦难。来把,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可曾见着神一样的伙伴,他们曾和你一起前往伊利昂,接受命运的召访?长夜漫漫,似乎没有尽头,现在还不是入睡宫中的时候。继续说吧,讲述你不平凡的历程,我可坚持听赏,直到清亮的黎明,只要你继续开讲,告说你的苦痛,在我的宫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讲述长段的故事和上床人寝各有各的时宜,然而,倘若你仍愿听我说讲,我将不会拒绝,讲说另外一些见遇,比你听过的那些更为凄惨,我的伙伴们的悲苦,死在战后,躲过了特洛伊人的喧喊冲杀,但却丧命于一位邪毒的女人,她的意志,虽然已经回抵家园。

    '其时,当圣洁的裴耳塞丰奈驱散了女人们的幽灵,赶往各个方向,坑边飘来阿伽门农的亡魂,阿特柔斯之子,带着悲恨,另有兵勇们的魂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他喝过黑血,当即认出我来,开始嚎啕大哭,失声喊叫,泪水涌注,伸开双臂,试图把我抱拥,但却不能如愿:昔日的刚健,旧时的勇力,充注在柔润的四肢,其时已不复存在。眼见此般景状,我潸然泪下,心生怜悯,开口询问,用长了翅膀的话语:'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告诉我,是何样悲惨的命运,痛苦的死亡,夺走了你的生命?是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摧打你的海船,葬毁了你的人生?抑或,你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恶的部民击杀,当你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肥羊,或正如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并非因为波塞冬卷来呼啸的狂风,无情地推打我的海船,葬毁了我的人生,也不是在那干实的陆野,凶狠的部民把我杀击,埃吉索斯谋设了我的毁灭和死亡,邀我前往他家,设宴招待,把我杀掉,由我那该死的妻子帮衬,像有人宰砍一头壮牛,血溅槽边。就这样,我送命于凄惨的死亡,伙伴们也都相继倒死在我身边,像长牙闪亮的肥猪,被宰在一位有权有势的富人家里,飨食一次婚礼,一次庆典,或一次公众的聚餐。你曾亲眼见过许多人的阵亡,或死于一对一的开打,或丧命在大群激战的人流,但你不会把那时的凄惨等同于我们的悲伤:摊手躺在地上,傍着调酒的兑缸和堆载食物的餐桌,遍倒在整个厅堂,鲜血满地流淌。我耳闻卡桑德拉的惨叫,那是最凄厉的声响,普里阿摩斯的女儿,被邪毒的克鲁泰奈丝特拉击杀,横躺在我身上;我挥起双手,击打地面,死于利剑的刺捅,但那不要脸的女人转过身去,不愿哪怕稍动一下,合拢我的眼睛,我的嘴巴,虽然我正前往哀地斯的府居可见世上女人最毒,臭名昭彰,她会在心中谋划此类行径,像这个淫妇一样,预谋可耻的行动,算计杀害婚合的夫婿。咳,我还想归返家中,受到孩子和仆从们的欢迎,但她心怀奇恶的邪毒,泼倒出耻辱,对着自己的脸面,也对所有的女流,对后世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唉!沉雷远播的宙斯从一开始便入骨地痛恨阿特柔斯的后代,借用女人的恶谋,实现他的意愿。我们中死者甚众,”为了海伦,而趋你远离之际,克鲁泰奈丝特拉又设下害你的图谋。'

    “听我言罢,阿伽门农开口答道:'记住我的教训,不要太过温软,甚至对你的妻从,不要告她所有的一切,你所知晓的事由,说出一点,把其余的藏留心中。但是,你,俄底修斯,你却截然不会被妻子谋害,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为人贤和,心智敏慧温存。唉,我们走时,前往奋战搏杀,她还只是位年轻的妻子,怀抱尚是婴孩的男儿,现在一定已经长大,坐在成人的排位中。幸福的孩子!心爱的父亲将会还家见他,他会伸出双臂,拥抱亲爹,此乃合乎人情的举动。我的妻子甚至不让我略饱眼福,看一眼我的儿郎——在此之前,她已把我击杀。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上。当驱船回到亲爱的故乡,你要悄悄地靠岸,不要大张旗鼓。女人信靠不得。好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你和你的伙伴可曾碰巧听说我的孩子仍然活着,或许在俄耳科墨诺斯,或在多沙的普洛斯,亦可能和墨奈劳斯吃住一起,在宽广的斯巴达,高贵的俄瑞斯托斯,我知道,还活在人间。'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为何问我这个,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他的死活,不能回答;此举可恶,信口胡说。

    “就这样,我俩站在那边,交换悲凄的言词,心中哀苦,淌着大滴的眼泪。其后,坑边飘来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可比及。埃阿科斯的后代,捷足的阿基琉斯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粗莽的人,你的心灵是否还会想出比这更宏烈的探访?你怎敢斗胆跑到哀地斯的界域,失去智觉的死人的领地,面见死去的凡人,虚幻的踪影?'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勇猛的豪杰,我前来此地,出于探问的需要,把泰瑞西阿斯询访——或许,他会告诉我返家的办法,回到山石嶙峋的伊萨卡。我还不曾临近阿开亚大地,不曾踏上故乡,总有那些烦难,使我遭殃。过去,阿基琉斯,谁也没你幸运;今后,也不会有比你走运的凡人。从前,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们阿耳吉维人敬你如同敬对神明;如今,在这个地方,你是掌管死者的了不起的统领。不要伤心,阿基琉斯,虽然你已死去。'

    “听我言罢,阿基琉斯开口答道:'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不要舒淡告慰死的悲伤。我宁愿做个帮仆,耕作在别人的农野,没有自己的份地,只有刚够糊口的收入,也不愿当一位王者,统管所有的死人。现在,我要你讲说我那傲贵的儿子,有关他的情况。他可曾奔赴战场,作为统兵的将领?告诉我雍贵的裴琉斯,你可曾听闻有关他的消息。老人是否还握掌他的尊贵,享誉在慕耳弥冬人的族群里?或许,他们已鄙视他的尊贵,在弗西亚和赫拉斯,因为老迈的年龄已僵缚了他的双手,他的腿脚?他们知道,我不在那边,生活在阳光底下,帮助父亲,像以往那样——我置身广阔的特洛伊大地,杀死敌方最好的战将,为阿耳吉维人拼斗。但愿我能像那时一样强壮,回返父亲的家居,哪怕只有些须时光;我的勇力和不可战胜的双手将使那帮人害怕,倘若有人胆敢强行逼迫,夺走属于他的权益和尊荣。'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关于雍贵的裴琉斯,我不曾听闻任何消息,但是,关于你的爱子尼俄普托勒摩斯,既然你有此般要求,我会道出全部真情。我曾亲自前往,乘坐深旷、匀称的海船,将他带回,从斯库罗斯海岛,介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群队。每当我们聚会商议,围着特洛伊城堡,他总是第一个发言,从不说错。辩谈中能够超胜他的,只有神一样的奈斯托耳和我。当我们阿开亚人决战特洛伊平原,他从不会呆在后头,汇随大队或大群的兵勇,而是远远地冲在前面,谁也不让,怒气冲冲,杀倒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杀中。我无法告说,亦不能一一道出他们的名字,被他杀死的敌手,在为阿耳吉维人战斗的时候,但我却记得他杀倒忒勒福斯的儿子,一位骁莽的战勇,英雄欧鲁普洛斯,用青铜的枪矛,另有许多开忒亚伙伴,被杀在他的四周,只因一个女人的贪图,[注]死者乃我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仅次于卓著的门农。此外,当我等阿耳吉维人中最好的战勇藏身木马,由厄培俄斯手制,归我指挥,紧闭隐藏,或打开木马的大门杀冲。其他达奈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全都抬手擦抹脸颊,滚涌的泪珠,双腿嗦嗦发抖,但我却从未见他胆怯害怕,面色苍白,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花;相反,他求我让他冲出木马,不停地触摸身边的剑把和沉重的枪矛,挑着青铜的枪尖,一心想着伤损特洛伊兵众。其后,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他带着自己的分子和足量的战礼,登上海船,安然无恙,既不曾被锋快的铜枪击中,亦不曾在近战中被谁刺伤——战斗中,这是经常发生的景状;阿瑞斯的疯烈没头没脑,横冲直撞。

    “听我言罢,埃阿科斯捷足的后代,他的灵魂,大步离去,穿越开着常春花的草地,高兴地听完我的说告,关于他的儿子,噪响的名声。

    “此后,其他死者的精灵围站在我身边,悲悲戚戚,和我说话,一个接着一个,诉说自己的苦难。只有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亡魂离我而站,依然盛怒难平,为了我的胜利,他的输损,在我们船边,争获阿基琉斯的甲械。他那女王般的母亲把它作为奖酬,由特洛伊人的儿子们和帕拉丝·雅典娜仲裁。咳,但愿我不曾在那次竞比中获胜——豪健的埃阿斯为此下了地府,为了那套甲械,埃阿斯,除了裴琉斯豪贵的儿子,容貌和功绩超比所有的达奈人。所以,我出言抚慰,说道:'埃阿斯,雍贵的忒拉蒙之子,难道你打算永世不忘对我的愤恨,即便在死了以后,为了那套该受诅咒的甲械?它是神明手中的灾疫,给阿开亚人带来苦难,使我们失去你的存在,你,曾是那样坚固的一座堡垒!我们阿开亚人悲悼你的死难,常念不忘,像对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阵亡;该受指责的不是别个,而是宙斯,是他刻骨痛恨持枪的达奈军旅,使你遭受死的灾亡。来吧,走近些,我的王贵,听听我的话语,我的说告,压下你的愤怒,舒息高傲的心胸。'

    “听我言罢。他默不作声,离我而去,汇入其他死人的灵魂,进入昏黑的厄瑞波斯。当时,尽管愤怒,他或许会对我,而我亦会对他说话,要不是我一心企望着见到其他死去的人们,他们的灵魂。

    “冥界里,我见到了米诺斯,宙斯光荣的儿子,坐着,手握金杖,发布判决的号令,对着死人的灵魂,围聚在王者身边,请他审听我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接着,我见着了硕大的俄里昂,在开着常春花的草野,拢赶着被他杀死的野兽,在荒僻的山脊上,手握一根永不败坏的棍棒。

    “我还见着了提留俄斯,大地光荣的儿子,躺在平野上,伸摊着双手,占地九顷,被两只秃鹫撕啄肝脏,尖嘴扎人腹肠,蹲栖在身子两边;无力的双手不能挡开鹰的钩爪。他曾粗鲁地拖攥莱托,宙斯的妾房,当她前往普索,途经舞场佳美的帕诺裴乌斯地方。

    “我还见着了唐塔洛斯,承受着巨大的苦痛,站在湖塘里,水头漫涌在唇颌下。然而,尽管焦渴,亟想饮喝,他却难以舔到水花——每当老人躬身水面,急切地试图啜饮,水势便会回涌消退,露出脚边幽黑的泥巴;某位神明干泄了水塘。在他的头顶,枝干高耸的大树垂下如雨的果实,有梨树、石榴和挂满闪亮硕果的苹果树,还有粒儿甜美的无花果和丰产的橄榄树,然而,每当老人挺起身子,伸手攀摘,徐风便会拂走果实,推向浓黑的云层。

    “我还见着了西苏福斯,正遭受巨大的痛苦,双手推顶一块奇大的岩石,挣扎着动用胶臂和双脚,试图推着石头,送上山岗的顶峰;但是,每当石块即将翻过坡顶,巨大的重力会把它压转回头,无情的莽石翻滚下来,落回起步的平处。于是,他便再次推石上坡,竭尽全力,浑身汗如雨下,头上泥尘升腾。

    “其后,我见着了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当然,是他的影像,他自己则置身不死的神明之中,领享他们的宴畅,妻娶脚型秀美的赫蓓,宙斯和系穿金条鞋的赫拉的女儿。他的四周噪响着一阵阵喧叫,死人的精灵,像一群鸟儿,四散飞躲;他来了,像乌黑的夜晚,拿着出袋的弯弓,羽箭扣着弦线,双眼左右扫瞄,射出凶狠的目光,似乎随时准备放箭杀击。他斜持一条模样可怕的背带,金质的条带,铸着瑰伟奇特的条纹,有大熊,双眼闪亮的狮子和林中的野猪,有争打和拼斗的场面,杀人和屠人的景状。但愿制作此带的工匠,不要再设计这样的图案,凭他的手艺,在背带之上!他眼见我的脸面,当即认出我来,放声哭喊,对我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不幸的人儿,难道你也撑负某种厄运,像我一样,忍辱负重,在阳光下艰难地生活?我乃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的儿男,但却尝受了无数的苦难,伺役于一个比我远为低劣的凡人,指派我难做的苦活。一次,他派我来此,带走那条獒犬,以为世上不会有比这更难的活儿,但我这着狗儿,引出哀地斯的界域,由赫耳墨斯护送,还有灰眼睛的雅典娜伴同。'

    “言罢,他返回哀地斯的界城,而我却稳站原地,希望能面见某些前辈的英雄,早已作古的人们,而我确有可能见着旧时的强者,我想要见的裴里苏斯和塞修斯,神明光荣的儿子,若不是在此之前,成群结队的死鬼拥聚在我身边,发出惊人心魂的哭喊,吓得我透骨心寒,以为高傲的裴耳塞丰奈或许会送来戈耳工的脑袋,可怕的魔鬼,从哀地斯的冥府,对我发难。所以,我回头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起伏的水浪载着木船,直下俄开阿诺斯河面,先是开桨荡划,以后则凭松缓的徐风推送向前。

    第十二卷

    “其时,我们的海船驶离俄开阿诺斯的水流,回到大海浩森的洋面,翻滚的浪头,回返埃阿亚海岛,那里有黎明的家居和宽阔的舞场,早起的女神,亦是赫利俄斯,太阳升起的地方。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遣出一些伙伴,前往基耳凯的房殿,抬回厄尔裴诺耳的遗体,死在那里的伙伴。然后,我们砍下树段,将他火焚掩埋,在滩边突岬的尖端,痛哭哀悼,滴下滚烫的眼泪。当焚毕尸体,连同他的甲械,我们垒起坟茔,树起墓碑,把造型美观的船桨插在坟的顶端。

    “就这样,我们忙完这些,而基耳凯亦知晓我们已经回返,从哀地斯的府居,当即打扮一番,迎走出来,带着伴仆,后者携着面包、闪亮的红酒和众多的肉块。丰美的女神站在我们中间,开口说道:粗莽的人们,活着走入哀地斯的房府,度死两遍,而其他人只死一回。来吧,吃用食物,饮喝醉酒,在此呆上一个整天;明天,拂晓时分,你们可登船上路。我将给你们指点航程,交待所有的细节,使你们不致吃苦受难,出于歪逆的谋划,无论脚踏陆地,还是漂游大海。

    “女神如此一番言告,说动了我们高豪的心灵。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烤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众人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其时,基耳凯握住我的手,避开亲爱的伙伴,让我下坐,躺在我身边,细细地询问我所经历的一切;我详尽地回答她的问话,讲述了事情的起始终结。接着,女王般的基耳凯开口发话,对我说道:好啊,这一切都已做完。现在,我要你听我嘱咐,神明会使你记住我的话言。你会首先遇到女仙塞壬,她们迷惑所有行船过路的凡人;谁要是不加防范,接近她们,聆听塞壬的歌声,便不会有回家的机会,不能给站等的妻儿送去欢爱。塞壬的歌声,优美的旋律,会把他引入迷津。她们坐栖草地,四周堆满白骨,死烂的人们,挂着皱缩的皮肤。你必须驱船一驶而过,烘暖蜜甜的蜂蜡,塞住伙伴们的耳朵,使他们听不见歌唱;但是,倘若你自己心想聆听,那就让他们捆住你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使你能欣赏塞壬的歌声——然而,当你恳求伙伴,央求为你松绑,他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你捆得更严。

    “当伙伴们载送你冲过塞壬的诱惑,从那以后,我将不能明确地为你指点,两条航线中择取哪条——你必须自己思考判断,在你的心房。现在,我要把这两水路对你介绍一番。一条通向悬耸的崖壁,溅响着黑眼睛安菲特里忒掀起的滔天巨浪,幸福的神祗称之为晃摇的石岩,展翅的鸟儿不能飞穿,就连胆小的鸽子,为宙斯运送仙食的飞鸽,也不例外,陡峻的岩壁每次夺杀一只,父亲宙斯只好补足损失,添送新鸽飞来。凡人的海船临近该地,休想逃脱,大海的风浪和猖莽凶虐的烈火会捣毁船板,吞噬船员。自古以来,破浪远洋,穿越该地的海船只有一条,无人不晓的阿耳戈,从埃厄忒斯的水域回返。然而,即便是它,亦会撞碎在巨岩峭壁之上,要不是赫拉进它通过,出于对伊阿宋的护爱。”另一条水路耸托着两封岩壁,一块伸出尖利的峰端,指向广阔的天空,总有一团乌云围环,从来不离近旁,晴空一向和峰顶绝缘,无论是在夏熟,还是在秋收的时节。凡人休想爬攀它的壁面,登上顶峰,哪怕他有十双手掌,十对腿脚,石刃兀指直上,仿佛磨光的一般。岩壁的中部,峰基之间,有一座岩洞,浊雾弥漫,朝着西方,对着昏黑的厄瑞波斯,从那,哦,闪光的俄底修斯,你和你的伙伴要驱导深旷的海船。没有哪个骠勇的壮汉,可以手持弯弓,放箭及达洞边,从深旷的木船。洞内住着斯库拉,她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事实上,她的声音只像刚刚出生的小狗的吠叫,但她确是一头巨大、凶狠的魔怪。眼见她的模样,谁也不会高兴,哪怕是一位神明,和她见面。她有十二只腿脚,全部垂悬空中。长着六条极长的脖子,各自耸顶着一颗可怕的脑袋,长着牙齿,三层,密密麻麻,填溢着幽黑的死亡。她的身子,腰部以下,蜷缩在空旷的洞里,但却伸出脑袋,悬挂在可怕的深渊之外,捕食鱼类,探视着绝壁周围,寻觅海豚、星鲨或任何大条的美味,海中的魔怪,安菲特里忒饲养着成千上万。水手们从来不敢出言吹喊,他们的海船躲过了她的抓捕,没有损失船员——她的每个脑袋各逮一个凡人,抢出头面乌黑的海船。

    “另一面岩壁低矮,你将会看见,俄底修斯,二者相去不远,只隔一箭之地,上面长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枝叶繁茂,树下栖居着卡鲁伯底丝,吞吸黑水的神怪。一日之中,她吐出三次,呼呼隆隆地吸吞三次。但愿你不在那边,当她吸水之时,须知遇难后,即便是裂地之神也难能帮援。驾着你的海船,疾驶而过,躲避她的吞捕,偏向斯库拉的石壁行船——痛念整船伙伴的覆灭,远比哭悼六位朋友的死亡艰难。

    “她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现在,女神,我请你告说此事,要如实道来:我是否可避开凶毒的卡鲁伯底丝,同时避开斯库拉的威胁,当她抢夺我的伙伴,发起进攻的时节?

    “听我言罢,丰美的女神开口答道:粗莽的汉子,心里永远只有厮杀和拼战!难道,面对不死的神祗,你亦打算表现一番?她不是一介凡胎,而是个作恶的神仙,凶险、艰蛮、狂暴,不可与之对战,亦无防御可言。最好的办法是躲避她的杀击。倘若你披甲战斗,傍着石峰,耗磨时间,我担心她会冲将出来,用众多的脑袋,抓走同样数量的人员。你要尽快行船,使出全身力气,求告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生下这捣蛋的精灵,涂炭凡人。她会阻止女儿发起另一次攻击。

    “其后,你将航抵斯里那基亚海岛,牧放着大群的肥羊和壮牛;太阳神赫利俄斯的财产,七群牛,同样数量的白壮的肥羊,每群五十头。它们不生羔崽,亦不会死亡,牧者是林间的神明,发辫秀美的女仙,兰裴提娅和法厄苏莎,闪亮的亲埃拉和太阳神呼裴里昂的女儿。女王般的母亲生育和抚养她们长大,把她们带到遥远的海岛斯里那基亚,牧守父亲的羊儿和弯角的牛群。倘若你一心只想回家,不伤害牛羊,那么,你们便可如数返回伊萨卡,虽然会历经磨难;但是,倘若你动手伤害,我便可预言你们的覆亡,你的海船和伙伴。即使你只身出逃。也只能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朋伴。

    “基耳凯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宝座。丰美的女神就此离去,走上岛坡,而我则登上木船,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齐整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发辫秀美的基耳凯,可怕的、通讲人话的女神,送来一位特好的旅伴,顺吹的海风,兜起风帆,从乌头海船的后面袭来;我们调紧船上所有的索械,弯身下坐,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朋友们,我想此事不妥,倘若只让一两个人知晓基耳凯,姣美的女神,对我的告育。所以,我将说出此事,以便使大家明白,我们的前程,是不归死去,还是躲过死亡,逃避命运的追击。首先,她告嘱我们避开神迷的塞壬,她们的歌声和开满鲜花的草地,仅我一人,她说,可以聆听歌唱,但你等必须将我捆绑,勒紧痛苦的绳索,牢牢固定在船面,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倘若我恳求你们,央求松绑,你们要拿出更多的绳条,把我捆得更严。

    “就这样,当我把详情细细转告,对我的伙伴;制作坚固的海船急速奔驰,借着神妙的风力,接近塞壬的海滩。突然,徐风停吹,一片静谧的宁静笼罩着海面,某种神力息止了波波的滚翻。伙伴们站起身子,收下船帆,置放在深旷的海船,坐入舱位,挥动船桨,平滑的桨面划开雪白的水线。其时,我抓起一大片蜡盘,用锋快的铜剑切下小块,在粗壮的手掌里搓开,很快温软了蜡块,得之于强有力的碾转和呼裴里昂王爷的热晒,太阳的光线。我用软蜡塞封每个伙伴的耳朵,一个接着一个,而他们则转而捆住我的手脚,在迅捷的海船,让我贴站桅杆之上,绳端将杆身紧紧围圈,然后坐人舱位,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近至喊声及达的范围,走得轻巧迅捷,塞壬看见了浙近的快船,送出甜美的歌声,朝着我们飘来:过来吧,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停住你的海船,聆听我们的唱段。谁也不曾驾着乌黑的海船,穿过这片海域,不想听听蜜一样甜美的歌声,飞出我们的唇沿——听罢之后,他会知晓更多的世事,心满意足,驱船向前。我们知道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的战事,所有的一切,他们经受的苦难,出于神的意志,在广阔的特洛伊地面;我们无事不晓,所有的事情,蕴发在丰产的大地上。

    “她们引吭歌唱,声音舒软甜美,我心想聆听,带着强烈的欲望,示意伙伴们松绑,摇动我的额眉,无奈他们趋身桨杆,猛划向前,裴里墨得斯和欧鲁洛科斯站起身子,给我绑上更多的绳条,勒得更紧更严。但是,当他们划船驶过塞壬停驻的地点,而我们亦不能听见她们的声音,闻赏歌喉的舒美,我的好伙伴们挖出耳里的蜂蜡,我给他们的充填,随后动手,解除绑我的绳环。

    “通过海岛,我当即望见一团青烟,还有一峰巨浪,响声轰然。伙伴们心惊胆战,脱手松开船桨,全都溅落在大海的浪卷。由于众人不再荡划扁平的船桨,木船停驻海上,静伏水面。其时,我穿行海船,催励各位伙伴,站在每个人身边,对他说话,用和善的语言:亲爱的朋友们,大家知道,我们已几度磨难,在此之前。眼前的景状,并不比那次险烈;库克洛普斯把我们关在深广的洞里,用横蛮的暴力。但即便在那里,我们仍然脱身险境,凭我的勇气、计划和谋略。我想,这些个危险也将作为你我的经历,回现在我们心间。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许执拗。坐稳身子,在你们的舱位,荡开船桨,深深地击人奔涌的水面,奋勇拼搏;宙斯或许会让我们脱险,躲过眼前的灾难。对你,我们的舵手,我有此番命令,你要牢牢记住,记在心间——在我们深旷的船上,你是掌舵的人儿。你必须仔细避开烟团巨浪,尽可能靠着石壁航行,以免,在你不觉之中,海船偏向那边——你会把我们葬送干净。

    “听我言罢,众人立刻执行。我不曾告说斯库拉的凶险,一种不可避免的灾虐,担心伙伴们惊恐害怕,停止划船,躲挤在船板下面。其时,我抛却心头基耳凯严苛的训言——叫我不要披挂战斗——穿上光荣的铠甲,伸手抓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前往站在船首的甲面,心想由此得以先见探首石峰的斯库拉,神怪给我的伙伴们带来苦难。我翘首巡望,但却觅不见她的踪影,双眼疲倦,到处搜索,扫视着迷迷糊糊的岩面。

    “于是,我们行船狭窄的岩道,痛哭不已,一边是神怪斯库拉,另一边是闪光的卡鲁伯底丝,可怕,陷卷大海的涛水。当她着力喷吐,像一口大锅,架着一蓬熊熊燃烧的柴火,整个海面沸腾翻卷,颠涌骚乱,激散出飞溅的水沫,从两边岩壁的峰顶冲落。但是,当她转而吞咽大海的咸水,混沌中揭显出海里的一切,岩石发出深沉可怕的叹息,对着裸露的海底,黑沙一片;彻骨的恐惧揪住了伙伴们的心灵。出于对死的惊怕,我们注目卡鲁伯底丝的动静,却不料斯库拉抢走六个伙伴,从我们深旷的海船,伴群中最强健的壮汉。我转过头脸,察视快船和船上的伙伴,只见六人的手脚已高高悬起,悬离我的头顶,哭叫着对我呼喊,叫着我的名字,最后的呼唤,倾吐出心中的悲哀。像一个渔人,垂着长长的钓杆,在一面突出的岩壁,丢下诱饵,钓捕小鱼,随着硬角沉落,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拎起渔线,将鱼儿扔上滩岸,颠挺挣扎——就像这样,伙伴们颠扑挣扎,被神怪抓上峰岩,吞食在门庭外面。他们嘶声尖叫,对我伸出双手,争搏在丧命的瞬间。我觅路海上,饱受苦难,所见景状,莫过于那次悲惨。

    “逃离岩壁,躲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我们驶近一座绮美的海岛,神的领地,放养着额面开阔的壮牛,体形健美,另有许多肥美的羊群,日神呼裴里昂的财产。当我还置身黑船,漂行海上,便已听见牌眸的牛叫,集群回返栏圈的边沿,夹杂着咩咩的羊语,心中顿然想起双目失明的先知,塞贝人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叮咛——二位曾谆谆嘱告,要我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其时,尽管心头悲痛,我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我将告诉你们泰瑞西阿斯和埃阿亚的基耳凯的预告——二位曾谆谆叮嘱,要我们避开赫利俄斯的海岛,虽说太阳的光辉能给凡人带来欢快。他们道言一场最险厄的灾难,等盼着我们领受。所以,让我们划催乌黑的木船,就此向前,避离岛滩!

    “我如此一番说告,破碎了他们的心灵。欧鲁洛科斯当即答话,言语中带着愤恨:你生性刚忍,俄底修斯,一身的力气我等不可比及;你的四肢从来不会酸软,你的体格必定是铁板一块。怎能不让你的伙伴,他们已被重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缺少睡眠,驻脚陆岸?在这水浪拥围的海岛,我们本可再次整备可口的食餐。但你却强迫我们胡闯向前,像现在这般,在这迅捷的夜晚,避离海岛,行船浑浊的洋面。黑夜属于凶虐的风暴,会捣散我们的海船。我们中谁可逃避突至的死亡,倘若海上骤起狂风,南风或西风死命地劲吹,最喜裂毁海船,不顾我们的主宰、神明的意愿?现在,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晚餐,傍着快船;明天拂晓,我们将登程上路,驶向宽阔的海面。

    “欧鲁洛科斯言罢,伙伴们均表赞同,我由此明白,神明确已给我等谋设灾难。于是,我开口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主行者仅我一人,欧鲁洛科斯,你在逼我就范。这样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倘若遇见牛群或大群的羊鲜,谁也不许出于粗莽和骄狂,动手杀宰——头也不行!宜可享用现有的食物,长生不老的基耳凯的赠送,图个平平安安。

    “听我说罢,众人遵照嘱令,盟发誓言。当发过誓咒,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我们将精固的海船停泊在深旷的港湾,傍着一泓甜净的清水,伙伴们下得船来,娴熟地整备晚餐。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亲爱的伙伴,哭悼他们的死亡,送命于斯库拉的吞食,抢出深旷的海船。他们悲悼哭泣,直到顺眼于甜怡的睡眠。当夜晚转入第三部分[注],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汇聚乌云的宙斯卷来呼啸的疾风,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但是,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我们拽起海船,拖入滩边空旷的岩洞,内有水仙们漂亮的舞场,聚会的地点。其时,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朋友们,既然快船上储放着我们的吃喝,大家伙不要沾碰岛上的牛群,以免招惹是非。这里有牧牛和肥羊,归属一位可怕的仙神,赫利俄斯无所不知,见闻一切。

    “我如此一番言告,说服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但南风长刮不止,竟有一月时间,无有其他疾风,刮自别的方向,惟有南风和东风的劲吹。只要尚有食物,得饮红酒,众人倒也不曾碰沾牧牛——谁个想死不活?然而,当船上储存罄尽,他们便离走出猎,于无奈之中,四处寻觅,抓捕鱼儿、鸟类,任何可以这着的东西,带着弯卷的鱼钩,受饥饿的驱迫。其时,我单身离去,朝着岛内行走,以便对神祈祷,但愿他们中的一位,给我指点行程。如此,我穿走海岛,撇下伙伴,洗净双手,在一个避风的去处,对所有的神明祈祷,拥掌俄林波斯的仙神,但他们却送来舒甜的睡眠,合拢我的双眼。与此同时,欧鲁洛科斯提出凶邪的计划,对伙伴们说道:听着,我的伙伴们,虽然你们遭受了苦难!不错,对悲苦的凡生,各种死难都让人厌恶,但饥饿,在饥饿中迎见命运,是最凄惨的死亡。来吧,让我们杀倒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祭献给不死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倘若有幸回返伊萨卡地面,亲爱的故乡,我们将马上兴建一座丰足的神庙,给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放入上好的贡品,大量的进奉。但是,假如他出于愤恨,为了这些长角的壮牛,打算摧毁我们的海船,得获其他神明的赞同,那么,我宁愿吞吃咸水,送命海浪,一死了之,也不愿遭受饥饿的逼磨,慢慢地死去,在这片荒芜的岛滩!

    “欧鲁洛科斯言罢,其他伙伴均表赞同,当即动手,就近拢来赫利俄斯最好的壮牛,额面开阔,体形健美,牧食在头首乌黑的海船旁;他们赶来肥牛,在它们周围站定,对神祈祷,摘下娇嫩的绿叶,从枝干高耸的橡树——凳板坚固的船上已没有雪白的大麦可用。他们作过祷告,割断牛的喉管,剥去皮张,剖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由于没有醇酒祭奠,泼上烧烤的祭品,他们以水代酒,烤熟了所有的内脏。焚烧了祭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挑上又尖。

    “其时,舒甜的睡眠离开我的眼睑,我走回迅捷的海船,海边的沙滩;然而,在回返的路上,当我接近弯翘的海船,烤肉的香味迎面扑来,索绕在我的身边。我悲声叹叫,对着不死的神明呼喊: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你们用残忍的睡眠,将我放哄,使我遭难;伙伴们留在这里,做下的事情可怕荒诞!

    “裙衫飘逸的兰裴提娅即速出动,带着我们已杀宰壮牛的信息,前往告诉呼裴里昂,天上的太阳,后者心怀暴怒,在众神中喊道:父亲宙斯,各位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仙,责惩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伙伴,这帮骄蛮的混蛋,杀了我的牧牛,使我欢悦的心爱,在升登多星的天空,或从天上回返地面的时间。我要他们补足杀牛的损失,否则,我将把光明送给死人,下至哀地斯的房院!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继续照射不死的神明和世间的凡人,赫利俄斯,普照盛产谷物的大地。至于那些凡人,我会击捣他们的快船,在酒蓝色的洋面,用闪光的炸雷,将它砸成碎片。

    “我从长发秀美的卡鲁普索那里听知这些;她说,她从信徒赫耳墨斯那里得知此番消息。

    “当回到海边,停船的滩头,我挨个指责,责备他们的粗蛮,但我们找不到补救的办法:死牛不会复还。其时,神明开始送出预兆,展现在我们眼前。牛皮开始爬行,叉尖上的牛肉发出轰鸣,无论生熟,像活牛的吼喊。

    “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杀食太阳神赫利俄斯最好的肥牛,他们拢来的美餐。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啸卷的狂飙终于收起风势,我们即刻登船,竖起桅杆,升起白帆,驶向宽阔的海面。

    “我们离开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其时,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船继续向前,但只有短暂的时间——尖啸的西风突起扑来,呼吼的狂飙凶猛吹打,断毁了两条系固船桅的前支索,桅杆向后倾倒,所有的索具掉入底舱里面;船尾上,折倒的桅杆砸打舵手的脑袋,当即粉碎了整个头盖,像一位潜水者,从舱面上倒翻,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骨件。其时,海面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宙斯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伙伴们摔出海船,像一群海鸥,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卷走了回家的企愿。

    “与此同时,我往返船上,直到激浪卷走龙骨边的船帮,推着光杆的龙骨漂走,砸断与之相连的桅杆,幸好还有一根连绑的后支索,牛皮做就,垂挂在上面,我抓起绳条,把龙骨和桅杆捆连一块,骑跨着它们沉浮,任凭凶暴的强风推搡腾颠。

    “其后,西风停止啸吼,南风轻快地吹来,给我的内心带来悲苦:我将再次穿走那条海路,领略卡鲁伯底丝的凶险。海风推着我漂走,整整一夜;及至旭日东升,来到斯库拉的石岩,逼近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其时正吞陷咸涩的海水。见此情景,我高高跳起,伸手探摸高大的无花果树,抱住村干,紧贴在上面,像一只蝙蝠。然而,我却找不到蹬脚支身的地方,亦无法爬上果树,它的根部远在我双脚之下,而枝叶则高高在上,远离头顶——粗大、修长的枝干,荫罩着卡鲁怕底丝的形面。我咬牙坚持,强忍不屈,等着她吐水,将龙骨和桅杆送回。我急切等盼,而它们则姗姗迟来,在那判官审定许多好斗的年轻人的争讼,回家吃用晚餐的时间——就在这种时刻,卡鲁伯底丝方才吐口吞走的杆段。其时,我松开双臂腿脚,从高处跳下,溅落水面,偏离长长的树村,但我跨爬上去,挥动双手,划水向前。人和神的父亲不让斯库拉重见我的出现,否则,我将逃不出暴至的毁灭。

    “从那儿出发,我漂行了九天,到了第十天晚上,神们把我带到俄古吉亚,发辫秀美的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一位可怕的女神,通讲人话,热情地接我住下,关心照料。然而,为何复述此番经历?昨天,在你家里,我已对你们讲说[注],对你和你庄雅的妻房。我讨厌重复,那段往事我已清清楚楚地对你们讲过一遍。”

    第十三卷

    俄底修斯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惊迷于他的叙告,在整座幽暗的厅殿。其后,阿尔基努斯开口答话,说道:”的确,俄底修斯,你已历经艰难,但现在,你置身我的房居,青铜铺地,顶面高耸;我相信你能回返故里,不再回来,既然已历经磨难。现在,我要催嘱你等各位,各位王爷,你们饮喝闪亮的醇酒,常在我的宫殿,聆听歌手的唱段。我知道,衣服已在滑亮的箱内,还有精工冶铸的黄金和其他各种礼物,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们将它们带来此地,送客的礼品。现在,我建议,我们每人各出一口硕大的鼎锅和一口铜锅,日后,我们可从对民众的税征中补还;如此慷慨的捐赠,若由我等少数人支付,将成为过重的负担。”

    阿尔基努斯言罢,众人满心欢喜,全都散去睡觉,各国自己的家门。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他们急步赶住海船,带着大量的铜器,阿尔基努斯亲自上船,灵杰家健的王者,把东西整齐地塞下凳板,使其不致挡碍船员的手脚,妨碍他们荡开木桨,疾驰向前。然后,众人行往阿尔基努斯的家府,备下丰盛的食餐。

    阿尔基努斯,灵杰家健的王者,替他们奉祭了一头公牛,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当焚烧了腿件,他们开始享领光荣的肴餐,聆听德摩道科斯的唱诵,一位通神的歌手,深得人民的敬重。俄底修斯频频回首,看视闪光的太阳,巴望它赶快下落,急切地盼想回程,像一个农人,盼吃食餐,赶着酒褐色的耕牛,拖着制合坚固的犁具,整天翻土田中,太阳的下落使他舒展眉头,得以回家吃饭,挪动沉重的腿脚;、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喜迎太阳的下落。他开口发话,对欢爱船桨的法伊阿基亚人,首先是对阿尔基努斯,高声说道:”哦,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请你敬洒奠酒,送我安返家园;我愿祝你平安——眼下我的一切企望都已实现,有了客主的护送和表示友好的礼件。愿天神让它们使我幸福美满!但愿我能回抵家园,见着贤洁的妻子和所有的亲朋,无伤无害!愿你们留居此地,给婚娶的妻子和孩儿们带来舒伯和欢快!愿神明允信你们一切顺利,使不幸和你的人民绝缘!”

    听他言罢,众人一致赞同,催请送客还家——他的话句句在理,说得一点不错。其时,家健的国王阿尔基努斯对使者说道:”调兑一缸美酒,庞托努斯,供厅内所有的人祭用,以便对父亲宙斯祈祷,送出我们的客人,归返他的乡园。”

    他言罢,庞托努斯兑出香甜的美酒,依次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奠酒,给所有幸福的神明,统掌辽阔的天空,从他们息坐的椅旁,但卓著的俄底修斯站立起来,拿着一只双把的酒杯,放入阿瑞忒手中,开口说道,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祝你幸福,尊敬的王后,直到老年和死亡的降临,凡人不可避免的时辰。现在,我将登程上路,愿你生活甜美,在府居之中;愿孩子们使你幸福,还有你的人民和国王阿尔基努斯,你的丈夫!”

    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迈开大步,跨出门槛,豪贵的阿尔基努斯遗出信使,作为陪送,引他前往停驻的快船,聚沙的滩头。阿瑞忒亦遣出女仆,跟随前往,一个手捧衣服,一领洁净的披篷和一件衫衣,另一个受遣的女仆搬动那只坚固的箱子,第三名伴者提着面包和红色的美酒。

    他们来到海边,停船的滩头,高傲的水手们迅速接过东西,存放在深旷的舱内,包括食物和饮酒,铺开一条毛毯和一条亚麻的布单,在船尾舱边的甲面,以便让俄底修斯睡躺,安闲舒适;后者登上船板,静静地躺在上面。水手们解开缆绳,从系绑的石块,坐人各自的桨位,成行成排,躬身荡划,船桨扬起飞溅的浪花。俄底修斯当即闭眼睡去,温熟。最甜美的酣睡,长眠不醒,仿佛死去一般。像一架四匹马儿拉引的快车,奔驰在平野上,受激于鞭头的驱赶,合力向前,高高跃起,飞跑着冲向要去的地点,木船高翘起船尾,划开紫蓝色的水路,浪花飞舞,奔驰在啸吼的海面,走得平实稳健,即便是翱旋的鹞鹰,羽鸟中最快的飞禽,也不能和它争赛,海船迅猛异常,破浪向前,载着一位凡人,和神明一样多谋善断,心中已忍受许多悲苦,许多愁哀,多少个长年,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但现在,他却在平和的气氛中舒躺,忘却了所有的愁难。

    当那颗最亮的星星[注]升上天空,比别的星座更及时地预报早起的黎明,曙光的洒现,劈波远洋的海船靠近了伊萨卡岸边。

    那里有一处港湾,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属界,位于伊萨卡郊外,口边伸出两道突兀的岩岬,将海港拱围,挡御巨浪的袭冲,顺应强风的推送,扑自港外的海面。岬内风平浪静,带凳板的海船在驶入锚点后就水停泊,不用绳缆。港湾的前部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洞穴,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人们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洞里有石缸和双把的石罐,蜂群在里面储藏精酿的纯蜜。里面还有石头的织机,造型修长,水仙们用来制作紫色的织物,神工的精品,看后令人诧叹;另有淙流的山泉,永不枯干。洞穴有两个入口,一个对着北风,凡人可以进去,但对朝南风的那个,却是神的通径,凡人从不通用,不死者由此入内。

    水手们熟悉洞边的情况,划船进入海湾。海船疾冲向前,前半身搁上滩沿,借助桨手的臂力。他们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踏上陆岸,先把俄底修斯抬出深旷的海船,连同亚麻的布单和闪光的织毯,将他平放沙滩,后者仍然处于熟睡状态。接着,他们搬出礼件——高傲的法伊阿基亚人的馈赠,受心胸豪壮的雅典娜催劝,在他登船回返的前夕一一放在橄榄树干边,垒作一堆,离着路径,惟恐某个行人途经此地,在俄底修斯醒来之前,伤损他的财产。然后,他们转身回返,船走家园。但是,裂地之神却不曾忘记初时的威胁,对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这时开口说话,询问宙斯的意见:”父亲宙斯,不死的神们将不再对我表示尊敬,眼见凡人低辱我的威风,这帮法伊阿基亚人,还是我的脉高。你知道,我说过俄底修斯将吃受许多苦难,方能得返家园,我并不曾彻底破毁他的还家,因为早先你曾点头答应,让他如愿。但他们载他回返,睡躺在迅捷的海船,穿行海中,拾上伊萨卡地面,给了难以数计的礼物,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多于俄底修斯能从特洛伊带出的物件,即使他能安抵家园,携着战礼,分获的一切。”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你说了些什么,威镇远方的撼地之神?神们不曾贬损你的尊严。此事何以行得,侮辱、攻击我们中的尊长,最好的一位?但是,倘若有哪个凡人,不管是谁,凭着他的蛮力和强健,胆敢藐视你的尊严,那么,你可惩罚此人,放手去干无论是现在或将来。做去吧,凭你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我本该迅速行动,乌云之神,按你的告诫,但我将总是敬你,回避你的愤烈。这一回,我决心砸烂那条法伊阿基亚人漂亮的海船,在浑浊的洋面,趁它国航之际;使他们停止运送过岛的凡民。我将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听听我的想法,好朋友,我以为此法妙极。当所有的民众都举国城上,望着回返的海船,你可将它变作一块石头,看来像似一条快船,靠离陆岸,让所有的人惊叹,然后峰起一座大山,围住他们的城垣。”

    听过此番嘱告,裂地之神波塞冬大步奔向斯开里亚,等候在法伊阿基亚人生聚的地域。其时,破浪远洋的海船驶近岛岸,跑得轻松快捷,裂地之神逼近船边,挥手击打,将它变作一条石船,扎根海底之中,然后迈步离开。

    操用长浆的法伊阿基亚人,以海船闻名的部众,开始互相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天哪,是谁停驻了我们的快船,在那水面之上,不让它驶回家园?刚才,它的形象还是那样清晰可见。”

    观者中有人这般说道,但他们并不知晓事发的原因。其时,阿尔基努斯开口发话,说道:”咳,昔日的预言今天竟得报现,父亲的言告,他说波塞冬将会憎恨我们的作为,因为我等载运所有的来客,顺当安全。他说,将来的一天,当一艘精美的法伊阿基亚海船送人归来,回航在大海混沌的洋面,裂地之神将击毁木船,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这便是老人的预告,如今已被实践。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让我们停止送人,不管是谁,落脚这座城边。我们要敬献十二头公牛,给波塞冬,从牛群里选来。如此,他或许会怜悯我们,不致峰起一座大山,围住我们的城垣。”

    听他言罢,众人心里害怕,备妥奉祭的公牛。于是,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出声祈祷,对王者波塞冬,肃立在祭坛周围。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长睡醒来,在自己的故土,不识究为何地——他已久别家乡,而女神亦已布下迷雾,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以便掩隐他的身份,对他嘱告详情,使妻子认不出他来,还有他的朋友,城里的民众,直到严惩了求婚者们的胡作非为。所以在王者俄底修斯眼前,她使一切改头换面,蜿蜒的山径,泊船的港湾,陡立的石壁和高耸的大树,枝叶茂然。他跳将起来,双腿直立,环望久别的故乡,出声吟叫,挥起手掌,击打两边的股腿,带着悲痛,开口说道:”天哪,我来到了何人的地界,族民生性怎样,是暴虐、粗蛮,无法无规,还是善能友待外客,畏恐神的惩罚?我将把这许多东西带往哪里?我自己又将漂游何处,咳,真希望我还留在法伊阿基亚人那里,如此,便能另访某位强健的王者,他会善待于我,送我回程。眼下,我不知该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显然不能留置此地,恐招别人抢劫。算了吧,那些个法伊阿基亚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他们并不十分周谨,亦不诚实可信,把我弄到这片外邦的土地,说是会把我送往阳光灿烂的伊萨卡,但却不予兑践。但愿帮佑恳求者的宙斯惩罚他们,大神监视所有的凡人,责惩任何破毁礼规的行为。这样吧,让我先数点东西,看看他们是否顺手带走什么,载人深旷的海船。”

    言罢,他开始计点精美的铜鼎和大锅,还有黄金和织工精致的衣物。东西件件俱在,无一缺损,但他悲念故乡,踱走在涛声震响的滩沿,痛哭流涕。其时,雅典娜走近他身边,幻成一位年轻人的模样,放羊的牧人,一位雅致的小伙,像那王家子弟,肩披一领精工织制的衣篷,双层,足登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手握一杆枪矛。俄底修斯见状,心中欢喜,迎上前去,对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是我在此遇见的第一个路人,亲爱的朋友,请接受我的问候!但愿你对我不存恶意;救救我,救护这些东西。我要对你祈祷,像对一位神明,在你心爱的膝前,恳求你的帮助。请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是什么地方,同什么国邦接邻,住着像样的生民?是某个阳光普照的海岛,还是片倾斜的滩地,滑自丰肥的陆基,汇入咸涩的海水?”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看来你头脑简单,陌生的客人,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如果你问的是这座海岛,绝非默默无闻的地域——事实上,知晓者以千数论计,无论是居住东方日出之地的凡生,还是家居昏暗、乌黑之处的族民。这是个山石嶙峋的国度,并非跑马的平野,虽然狭窄,却不是赤贫之地,生产丰足的谷物,有大串酿酒的葡萄,雨量充沛,露水佳宜。那里牧草肥美,适放山羊和牛群,长着各种树木,灌溉的用水长年不竭。所以,陌生的来人,伊萨卡的名声甚至噪响在特洛伊,虽然人们说,这里远离阿开亚大地。”

    她言罢,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里高兴,欣喜于踏上故乡的土地——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已将真情告明。俄底修斯开口回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却没有道出真情,将喉头的言词吞入心底,总想利用胸中的机巧。心智的敏捷:”噢,我曾听人提及伊萨卡,在宽广的克里特,坐落在远方的海面;现在,我却来到此地,带着这批东西,留下等同此数的财富,给我的孩子。我逃离家乡,一个亡命者,因我杀了俄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的儿子,快腿如飞,在宽广的克里特,吃食面包的凡人谁也不可比及。我宰了他,因他试图夺走我的份子,从特洛伊掠获的一切,为了它们,我忍着心头的痛苦,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过汹涌的洋流——我不愿伺候他的父亲,作为随从,在特洛伊大地;我要率领我的人马,我的部民。所以,我带着一位朋伴,藏伏路边,用锅头的枪矛击打,趁他从郊野回返之际。那是个漆黑的夜晚,黑雾蒙罩着天空,我夺走他的生命,无人知晓,谁也不曾看见。其后,当我将他放倒,用锋快的铜矛,抬腿迅速跑回海船,请求高贵的腓尼基人,付出一些战获,欢悦他们的心胸,求他们带我出走,前往普洛斯登岸,或落脚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但事出不巧,劲吹的疾风将海船扫离要去的地点,极大地违背了他们的意愿——水手们并非故意让我受骗。就这样,海船偏离航线,我们顶着夜色,来到这边,赶紧划人港内,无人有此闲心,思想进用晚餐,虽然此事亟需操办,全都下得船来,忍着饥饿,躺倒滩面。其后,甜美的睡眠爬上我的眼睑,我已精疲力竭,而他们则搬下所有的东西,从深旷的海船,放在滩边,近离我睡躺的地方。登船上路,前往人丁兴旺的西冬,把我留在海滩,带着心中的愁哀。”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咧嘴微笑,伸手抚摸,变成一位女子的形象,美丽、高大,手工瑰丽精巧,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此君必得十分诡诘狡窄,方能胜过你的心计,哪怕他是一位神明,和你会面。顽倔的汉子,诡计多端,喜诈不疲,即便在自己的国土,亦不愿停止巧用舌尖,用瞎编的故事哄骗,如此这般,是你的本性再现。好了,让我们中止此番戏谈;你我都谙熟精辩的门槛。你是凡人中远为杰出的辩才,能说会道,而在神祗中,我亦以智巧和迅锐闻传。然而,尽管聪明,你却不曾认出我来,帕拉丝·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总是站在你的身边,护信你的每一次经历;是我,使你受到所有法伊阿基亚人的尊爱。现在,我又来到这里,帮助你定设谋略,藏起所有的东西,高豪的法伊阿基亚人给你的礼件,按照我的计划和意愿,在你返航的前夕,告诉你所有的麻烦,注定会遇到的事件,在建造精固的房院。但你必须,是的,必须忍受一切,不要道出此事,无论对男人,还是女辈,不要告言你已浪迹归来;要默默地承受巨大的痛苦,忍辱负重,面对那些人的暴烈。”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此事实在很难,哦,我的女神,让一个凡人见后辨识你的脸面,不管他多么聪敏灵捷——你可幻成各种形态。但此事我却知晓得十分清晰:从前,你给我的慈爱,在那战斗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拼战在特洛伊地界。然而,当我们攻陷了普里阿摩斯陡峭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船队后,我便再也没有见你,宙斯的女儿,亦不知你曾访晤我的海船,为我挡开愁难,总在流离颠泊,痛苦揪揉着我的心怀,直到神明解除我的不幸,直到在法伊阿基亚人富饶的土地,你出言慰诫,亲自引我行走,进入他们的城城。现在,我恳求你的好意,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因我并不认为真已回到阳光灿烂的伊萨卡,而是走离了航线,漂到了另一片地界;我想你在笑弄我,出言欺骗,说我已在这边。告诉我,我是否真已回来,回到亲爱的故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你的胸中总有此般心计,而正因为这样,我不能见你遭受不幸,丢下不管。你说话流畅,心智敏捷,头脑冷静——换成别人,浪迹归来,早就会迫不及待,冲向厅堂,见视妻儿,但你却不乐于急着询盘,提出问题,直到你试探过妻子,虽然她仍像往常一样,坐在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黑夜和白天。我从不怀疑你的存还,但我知道,你将失去所有的伙伴,然后回返家园。然而,你知道,我不愿和父亲的兄弟波塞冬翻脸,他对你心怀愤怨,恼恨你的作为,弄瞎了他心爱的儿男。来吧,我将使你相信,展现伊萨卡的貌态。这是海洋老人福耳库斯的港湾,头前长着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附近有个幽荫的山洞,佳美的去处,奉献给一群水泉边的神灵,凡人称之为奈阿德丝的女仙。那是它的拱弧的洞顶,过去你常在里头举办丰盛、隆重的祀祭,给水边的女仙。再瞧那座山脉,奈里同,披着森林的衣衫。”

    女神一番说道,驱散迷雾,显现出山野的貌态。卓著和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高兴地眼见自己的乡园,俯首亲吻盛产谷物的大地,高举双手,对水仙们祈告,诵道:”我一直以为,奈阿德水仙,宙斯的女儿,我已见不着你们的脸面;现在,请你们接受我充满善意的祈愿。我还将给你们礼物,像过去一样,倘若雅典娜,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慷慨应允,答应让我存活,让我的儿子长大成材。”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鼓起勇气,不要担心这些事情。眼下,让我们搬起这堆东西,不要迟疑,藏在精妙的洞里,洞穴的深处,使你不受损缺。然后,我们将商定计划,争取最好的结局。”

    言罢,女神走进幽荫的山洞,寻看藏物的去处;与此同时,俄底修斯搬来他的所有,放在近处,有黄金、坚韧的青铜和精工织制的衣服,法伊阿基亚人的馈送,仔细地堆放妥帖;帕拉丝·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撂下一块石头,堵住洞口。

    他俩弯身下坐,贴着那棵神圣的橄榄树,定设计谋,杀毁胡作非为的求婚人。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想个办法,你打算如何行动,惩治那帮无耻的求婚者,横霸在你的宫殿,已达三年之久,追扰你神一样的妻子,赠送求婚的礼物。裴奈罗珮总在盼念你的回归,带着悲愁,虽然亦使所有的人怀抱希望,对每个人许下言诺,送出信息,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套。”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毫无疑问,我会死于险厄的命运,在我的宫中,重蹈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覆辙,要不是女神你的点拨,告诉我家中的情况,发生的一切。来吧,订个计划,我将如何报复他们;站在我身边,催鼓我的勇气和力量,像以往那样,我们齐心合力,扳倒闪亮的冠头,在特洛伊城上。倘若你,哦,灰眼睛的尊神,能站在我的身边,挟着狂怒,我便能奋勇敌战,夫人,我的女神,三百个凡人,借你的神威,只要你全心全意,大力帮赞。”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放心吧,我会站在你身边,不会把你忘了,当我俩操办此事,我知道,他们将鲜血喷涌,这帮吞糜你家产的求婚人,脑浆飞溅,遍洒在宽广的大地上。来吧,让我把你改变一番,使凡人认不出你的形貌。我将折皱你滑亮的皮肤,在你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绺,在你的头顶,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使人们见后避闪腻烦;我将昏糊你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使你看来显得卑龊,在那帮求婚人眼里,亦在被你留守宫中的妻儿面前。这样吧,你要先去牧猪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亲爱你的儿子,友待谨慎的裴奈罗珮。你会发现他正看守在猪群近旁,牧放在渡雅石的边沿,贴着阿瑞苏沙泉溪,吃着它们喜爱的橡树子,喝着昏黑的流水,猪的饲料,养育它们,催发满身膘肥。呆留在那儿,和他一起,询问所有的一切,而我将赶位斯巴达,出美女的地界,召回忒勒马科斯,你心爱的独苗,对不——他已去往宽阔的拉凯代蒙,会见墨奈劳斯,询问你的消息,是否还活在世上人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不把真情告他——作为神明,你心知一切?是否因为他也将浪迹苍贫的大海,忍受悲痛,让求婚者们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不必为他担心,是我亲自送他出航,让他出使远方,争获良好的声名。他并没有吃苦受难,现时正稳坐厅内,和阿特柔斯之子一起,平安无事,享受丰奢的礼待。不错,那些年轻的人们,驾着乌黑的海船,已设下埋伏,盼想在他返家之前,动手杀害,但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

    言罢,雅典娜举杖拍打俄底修斯,折皱起滑亮的皮肉,在他柔韧的肢腿,毁除棕黄色的发络,在他的头顶,全身披布苍暮老人的皮肤,昏糊了他的目力,曾是那样俊美的眼睛。然后,女神替他变出衣裳,一领旧篷,一件衫衣,破破烂烂,脏乱不堪,被浊臭的烟火熏得黑不溜秋,压上一块硕大的兽皮,奔鹿的皮张,已搓去皮毛,给他一根枝杖,一只丑陋的袋包,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

    就这样,他俩定下计划,各奔东西。女神前往神圣的拉凯代蒙,带回俄底修斯的男儿。

    第十四卷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离开港湾,走上崎岖的山路,穿过繁茂的林地,越过山岗,行往雅典娜指明的地点,寻觅高贵的牧猪人的踪迹,仆人中,他比谁都忠诚,看护杰卓的俄底修斯的家产。

    俄底修斯发现他坐在屋前,四周垒着高耸的墙栏,在一块隆起的地面,围拥着舒坦。宽敞的庭院,地面上干干净净,由牧猪人自己堆建,关围着离家的主人的猪群,不为女主人知晓,也不为年迈的莱耳忒斯知道。他用大块的石头垒起围墙,上面铺着带刺的蒺丛,外面竖着柱杆,围作一圈,顶着石面,排得密密匝匝,劈开的木段,橡树中幽黑的部分。围墙内,他分出十二个圈栏,一个接着一个,猪的床圈,每栏封关五十头涂躺地面的猪猡,怀孕的母猪,公猪们躺在外头,数量远为稀少,由于神样的求婚人不停地吃宰,使肉猪的数目减少——牧猪人被迫源源不断地使应,送去饲养精良的肥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还有三百六十头存栏。猪场上有四条牧狗,野兽一般,每日息躺在猪群边沿,牧猪人,猪倌的头儿,驯养的帮手。眼下,他正割下一块牛皮,色调温厚,制作合脚的便鞋。与此同时,其他牧猪人已赶着猪群,出走不同的方向,一共三人,第四个已被他遗往城里,赶着一头肥猪,送给骄蛮的求婚人,出于被迫,供他们祭杀饕餮,满足饱啖的欲念。

    突然,啸吼的牧狗瞥见了俄底修斯,狂叫着冲扑上前,俄底修斯谨慎地蹲坐在地,掉落手中的枝棍。其时,他将会受到严重的伤损,在自己的庄院,要不是牧猎人腿脚轻快迅捷,放下手中的皮件,即时冲出门庭,大声呵斥,对着狗群,投出两点般的石块,把它们轰得四处奔跑,然后对着主人,开口说道:”狗群突起奔袭,我的老先生,险些把你撕坏,引来你对我的责怪,责怪我的错闪。然而,神明已给我痛苦,使我悲哀,我坐在这边,伤心哭念,为了神一样的主人,精心饲养他的肥猪,给别人吃耗,而他,忍着饥饿的煎磨,浪走在某个城市或乡村,讲说异邦话语的地界,倘若他还活着,得见太阳的光明。来吧,老先生,进入我的棚屋,先吃饱肚子,喝够酿酒,然后告诉我你打何处过来,忍受了多少愁哀。”

    言罢,高贵的牧猪人引着俄底修斯行走,进入棚屋,让他下坐,在一堆柴蓬之上,垫出块野山羊的皮张,取自他的睡床,附着松乱的羊毛,巨大、深厚。俄底修斯欣喜于所受的招待,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说道:”愿宙斯,陌生的朋友,和列位不死的神明,使你得到潜心希愿的一切——你以此般盛情,欢迎我的到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不能,陌生的客友,回拒一个生人,即便来者的境况比你更坏。所有的生人浪者都受到宙斯的保护;礼份虽然轻小,却会得到受者的珍爱,我们所能给的东西,我们,待服于人的仆工,心里总是揣着恐惧,畏于主子的权势,新来的那帮壮汉。神明滞止了旧主的回归,不然,我会得到他的关心爱护;他会给我财产,一座房子,一片土地,一位受人穷追的妻子,像一个好心的主人,施舍家里的帮仆,后者辛勤为他工作,劳绩受到神的驱助。正如神力对我一样,驱助我埋头苦干。所以,主人定会给我许多好处,倘若他在此安度晚年。可惜,他死了——但愿海伦断子绝孙,全都死个精光,此女酥软了这么多壮勇的膝盖。为了替阿伽门农雪耻,我的主人,偕同各位英豪,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战。”

    言罢,他当即束紧衫衣,用一根腰带,走向猪栏,圈围着他的猪群,选抓了两头,带人屋内,动手杀宰,烧去猪毛,切成小块,挑上叉尖,尽数炙烤,端来放在俄底修斯身前,滚烫的肉块,就着烤叉,撒上雪白的大麦,调出美酒,蜜一样酸甜,在一只象牙的兑缸,下坐在俄底修斯对面,请他吃用,说道:”吃吧,陌生的客人,将就我等奴仆们的食餐,小猪的肉块;滚肥的肉猪供给求婚者们啖宴,他们不忌神力的责惩,不带半点怜悯。幸福的神明不喜残冷的举动,他们褒奖正义,人间合理合宜的行为。即便是无情的海盗,登陆异邦的滩头,宙斯让他们抢获财富,装满海船,扬长而去,回返家院——即便是这些人,他们的心中亦兜着强烈的恐惧,担心受到报复。所以,这帮求婚的人们或许听过神送的讯息,得知我主已惨死途中,不愿规规矩矩地追求,亦不想回返自己家中,而是心安理得地吞糜别人的财物,大大咧咧,以空扫为快。他们杀宰牲畜,不是一头,亦不是两头,在那宙斯送临的日日夜夜;他们取酒如水,无节制地耗饮。主人资产丰足,多得难以数计。无论在黑色的陆架,还是在伊萨卡岛上,豪杰中找不出比他更富的人选,即便汇聚二十个人的财富,也比不上他的家产。现在,我要告说他的所有,让你听来。陆架上,他有十二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毛猪,以及同样多的山羊,熙熙攘攘,由他雇用的外邦人和派去的劳工收放。在这座岛上,它的边端,饲放着遍走的山羊,十一群之多,放管者是受他信赖的仆投。日复一日,每个牧人赶出一头山羊,进献给求婚的人们,畜群中最好的肥羊;我本人负责看管、守护这些猪群,和他们一样,小心翼翼,选出最好的肥猪,送给他们饱餐。”

    牧猪人如此一番言告,俄底修斯静静地喝酒吃肉,横吞暴咽,一言不发,心中谋划着求婚人的祸灾。当他吃罢食物,满足了果腹的欲望,牧猪人斟酒自己的杯中,氵普溢的酒浆,递给他饮喝,后者接过酒杯,满心欢畅,开口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说道:”告诉我,亲爱的朋友,那人是谁,用他的财富,把你买下,如此殷实富有,权势显赫,如你说的那样?你说他已人死身亡,为了给阿伽门农雪耻争光;告诉我,或许我知晓此人,凭你介绍的情况,宙斯知道,还有其他不死的神明,我是否见过此人,能给你什么讯息——我漂走过许多地方。”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答道:”不会有这样的来人,我的老先生,带着讯息,使他的妻子信服,还有他心爱的儿郎。漂落此地的浪人缺吃少穿,信口开河,不愿把真情说讲,每每来到此地,在伊萨卡落脚,见着我的女主人,胡编乱造,后者热情接应招待,询问所有的讯况,悲哭自己的夫婿,泪珠滴下眼眶,像那通常之举,一位哭悼的妻子,丈夫死在遥远的地方。你也一样,老先生,或许会信口编出个什么故事,倘若有人会给你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在身上。然而,至于我的主人,狗和疾飞的兀鸟必定已撕去他的皮肉,留下骨头,灵魂己弃离于他。或许,鱼群已将他吞食,在那浩海大洋,尸骨横躺在陆架的滩旁,深埋在沙堆下。就这样,他已死在那边,使他的亲朋。在今生中,痛苦悲伤,尤其是我,再也找不到一位像他那样善好的主人,无论走向何方,即便回到父母家中,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双亲关心爱护,把我养大。我亦不是为了他们,如此悲伤,尽管盼望亲眼见到二位,在我的家乡;我的思念萦系于俄底修斯,他已不在此地,但即便如此,我的朋友,我亦尊讳直言他的名字;他关顾我的生活,爱我至深,在他心里。所以,我称他主人,尽管他已不在家里。”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既然你绝口否定,亲爱的朋友,认为他不会回返,心中总是不信多疑,我将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说得随随便便;我要对你发誓,告诉你俄底修斯正在归返。你要拿出酬礼,褒奖我带来的喜讯,在他回到故乡,踏入家门的时候,给我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在此之前,尽管亟需,我不会接受你的馈送。我痛恨有人信口胡言,就像厌恨死神的家门,出于贫困的逼迫,说讲骗人的故事。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他将回到家里,杀敌报仇,倘若有谁屈待他的妻子,羞辱他光荣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老先生,你要我酬报带来的喜讯,我看此事永远不会兑现,因为俄底修斯不会回返,跨入家门。静心喝酒,让我们谈论别的事情。不要再提及此事,我的内心一阵阵楚痛,每当有人谈及我的恩遇,慷宏的主人。至于你的誓言,我们可以把它忘掉,但我希盼俄底修斯回来,此乃我的心愿,也是裴奈罗珮以及老人莱耳忒斯和神一样的忒勒马科斯的愿望。此刻,我为俄底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痛心,难以抛却此份悲伤。神明使他像树苗似地茁长,我想他会出类拔萃在凡人之中,不比他父亲逊色,容貌和体形都非同寻常。可惜不死者颠乱了他聪颖的心智,要不,就是某个凡人——他外出寻访父亲的讯息,前往神圣的普洛斯。傲慢的求婚人正伏藏等待,在他归返的途中,使阿耳开西俄斯的家族断子绝孙,销声匿迹在伊萨卡岛滩。现在,我们只好让他听天由命,是让人逮着,还是,凭藉克罗诺斯之子的护佑,脱险生还。来吧,老先生,叙叙你的悲苦,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使我了解这一切。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乘坐何样的海船到来?水手们如何把你送到此地,而他们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我将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合答。但愿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和香甜的醇酒,供你我两个,在这个棚屋,静静地吃用,其他人劳作在棚外的牧场——如此,我便可讲上一个整年,仍然遭不尽过去的往事,心中的悲伤,我所经受的艰难,出于神的愿望。我的家乡在克里特,丰广的地域;我乃一个富家之弟,和父亲的其他儿男一样,在宫居里长大,但他们是合法的子嗣,由婚配的妻子生养,而我的母亲却是个买来的女人,他的情妇——尽管如此,我却和他的嫡子一样,受到卡斯托耳的钟爱,呼拉科斯的儿子,我声称他是我的亲爹。当时,克里特人敬他,在那片地面,如同敬神一样,尊慕他的富有和权势,生养了光荣的儿郎。其后,咳,死的精灵把他逮着,送往哀地斯的府居,骄豪的儿子们摇动阄石,分掉他的家产,给我一个极小的份子,连同栖居的住房。但是,我得娶了一房妻子,从一个地产丰足之家,仗着我的人品,既非卑鄙的俗夫,又不曾逃离战场。现在,昔日的豪强已离我而去,然而,我想,如果你察看庄稼的秆茬,便可推知丰收时颗粒饱满的景状。从那以后,我历经艰难,但阿瑞斯和雅典娜给我勇气,横扫千军的力量。每当挑出最好的战勇,藏兵伏击,给敌人谋送灾难,我那高豪的心灵从来不知何为死亡,总是第一个奋起搏杀,远在伙伴们前头,出枪撂倒敌人,只要他的双脚被我的腿步赶上。战斗中,我就是这么勇敢;然而,我不善农地里的劳作,还有家中的琐事,虽然那是人们养育光荣的孩儿的地方。我爱木浆推送的海船,一生如此,还有疆场上的搏杀,扔出杆面光滑的投枪,射出羽箭,可怕的东西,别人见后心惊胆战,而我却乐于把它们玩耍。一定是神明,我想,在我心中注入此般情感——不同的人们喜做不同的事情,你说对吧?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登船去往特洛伊之前,我曾九次带兵出袭,乘驾破浪疾行的海船,荡击异邦的生民,抢获大量的财物,从中挑出许多所得,凭我喜欢,又在以后的分摊中进益丰广,所以,我的家产迅速积聚;从那以后,我赢得了克里特人的尊从,他们的敬怕。当沉雷远播的宙斯谋设了那次可恨的远征,那场酥软了许多战勇膝盖的恶仗,他们催我出战,偕同著名的伊多墨纽斯,统领船队,进兵伊利昂。此事回拒不得,公众的舆论相当苛烈,逼顶着我们出发。一连九年,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战斗在那边,在第十年里,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驾船离去,被一位神明驱散了船队。然而,多谋善断的宙斯置设了更多的苦难,给我这不幸的凡人。我国居家中,领略天伦之乐,和我的孩儿和婚娶的妻子,享用我的财富,如此仅仅一月,我的内心便驱使我整备海船,出门远航,前往埃及,带着神一样的伙伴。我整出九条海船,船员们迅速集聚,一连六天,豪侠的伙伴们开怀吃喝,由我提供大量的牲畜,让他们敬祭神明,整备丰足的宴餐。到了第七天上,我们登坐船板,从宽阔的克里特出发,由明快、顺疾的北风推送,走得轻轻松松,像顺流而下,海船无一遭损,我等亦平安无事,静坐船中,任凭海风和舵手的驾导,无病无恙。及至第五个白天,船队驶入埃古普托斯奔涌的水流,我将弯翘的海船停驻该河的边旁,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伴群之中,谁也没有那份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但宙斯亲自赐送急智,在我的心中——我宁愿在那时遇会死的命运,在埃及人的国土,日后亦可少受许多苦难。我迅速行动,摘下铸工精致的盔盖和硕大的盾牌,分别从我的脑门和肩头,丢下枪矛,落出手中,跑向王者身边,他的马车,亲吻他的膝盖,紧紧抱住它们;国王心生怜悯,免去我的死亡,让我坐在他的车上,带着个呜咽抽泣的俘虏,撤兵还家。许多人冲上前来,手握(木岑)木杆的枪矛,急切地意欲夺杀,风风火火,怒不可遏,但王者替我挡开他们,畏恐于宙斯的愤怒,浪走它乡之人的护佑,比谁都痛恨歪道的做法。我在那留居七年,积聚了许多财物,埃及人个个拿出东西,给我的礼送。随着时光的移逝,我们进入了第八个年头,其时,我遇见一位腓尼基人,行骗的高手,贪财的无赖,已使许多人吃受苦头。他花言巧语,骗我上当,随他同行,前往胖尼基地面,那里有他的家居,他的财物。我在那儿居住,呆了十二个足月;但是,当时光的消逝磨过年头的末尾,季节的转换开始新的循回,他带我踏上破浪远洋的海船,前往利比亚,谎言要我帮忙,运送他的货物,但真正的目的却是要把我卖到那里,赚取一大笔财富。我随他上船,出于被迫,疑团满腹。轻快、顺疾的北风推船向前,沿着大海的中路,遥对克里忒的滩沿——其时,宙斯正心谋死亡,给这帮渡海的人们。我们撇下克里特海岛,眼前无有别的陆岸,只有天空一顶,汪洋一片——克罗诺斯之子卷来灰黑的云朵,压罩着深旷的木船,大海变得乌黑森严。海上雷电交加,来自宙斯的抛甩,砸捣我们的海船,被克罗诺斯之子的响雷打得不停地旋转,填满了硫磺的硝烟。船员们摔出海船,像一群鸥鸟,被海浪冲碾,围着乌黑的海船,被神明夺走了回家的企愿。幸好宙斯亲自关怀,虽然我心中痛烦,将那乌头木船上粗大的桅杆放入我的手中,让我逃离死难,紧紧抱着长桅,随波逐浪,面对凶猛的风吹。我漂游了九天,到了第十天上,一个乌黑的夜晚,峰涌的巨浪把我冲上塞斯普罗提亚的海滩。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英雄菲冬,将我收纳,不问报酬——他的爱子见我遇难,憔悴不堪,遭受疲倦和冷风的折磨,伸出双手,将我扶起,引路前往父亲的房居,替我穿上衣服,一件衫衣,一领披篷。正是在他的宫中,我听到俄底修斯的讯息。国王说他曾宴请和结交此人,在他回乡的途中,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聚收,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数量之巨,足以飨享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枝叶高耸的橡树,问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行抵,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醇酒,在他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拖下大海,船员们正操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所以,他命嘱船员们把我捎上,带给国王阿卡斯托斯,要他们小心关照,但这帮人心怀邪念,打我的主意——如此,我还有要受的苦难。当破浪大洋的海船远离陆岸,他们当即谋想盘算,决意把我卖作奴隶,剥去我的衣服,我的衫衣和披篷,还之以一领旧篷,一件破旧的衣衫,就是这身衣裳,你已看在眼前。黄昏时分,他们抵达阳光灿烂的伊萨卡,把我紧紧捆绑在凳板坚固的船上,用一根编绞的绳索,而后离船上岸,急急忙忙地吃过晚饭,在大海的滩沿。其时,神们亲自解开捆我的绳子,不费吹灰之力;我用破篷遮住头脸,滑下装卸用的溜光的条板,胸肩隐下海面,挥开双臂,争泳向前,很快出水上岸,避离了那帮人汇聚的地点。我朝着岛内潜行,蹲伏在一片枝叶密匝的灌木丛里,那帮人大声喊叫,四处寻找,觉得徒劳无益,停止搜索,转身回走,登上深旷的海船——一定是神明助信,将我隐藏,轻而易举;亦是他们带引,使我来到你的牧舍,见着一位通情达理的好人。看来,我还有存活的机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咳,不幸的陌生人,你的话颠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细节,如何经受苦难,漂流在外。尽管如此,我认为其中仍有部分虚构,有关俄底修斯的叙述,不能使我信服。为何徒劳无益他说谎,一个像你这样处境艰难的浪人?告诉你,我知晓事情的真相,关于主人的还家。神们痛恨于他,所有的神明,不让他阵亡在特洛伊人的故乡,或长眠在朋友怀里,经历过那场战杀——如此,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将给他堆垒坟茔,使他替自己,也为儿子,争得传世的英名,巨大的荣光。但现在,凶横的风暴已把他席卷,死得不光不彩。至于我,我避居此地,看守猪群,不进城里,除非谨慎的裴奈罗珮传我前往,倘若有人带来讯息,从海外的什么地方。其时,人们围坐在来者身旁,询问各种细节,无论是关心他的伴仆,悲念久久离家的主人,还是兴高采烈的食客,吞糜别人的财产,不付报偿。对此类盘索询问,老实说,我已失去兴趣,自从那回被一个埃托利亚人逛骗,告说虚假的故事。此君杀人故乡,浪迹广袤的大地,来到我家,受到殷勤的接待。他说曾见过俄底修斯,和伊多墨纽斯一起,置身克里特人之中,修缮遭受风暴击损的海船,声称主人将要回返,不在夏日,便在秋时,带着许多财物,连同神一样的伙伴。请你注意,悲断愁肠的老人,别忘了神明送你前来,不要瞎编谎言,骗取我的欢心。我的热情,对你的招待,并非因为你讲了这些,而是因为惧怕宙斯,护客的尊神,和发自内心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你确是生性多疑。即便立下誓证,我亦不能使你听从,使你相信。来把,我们可订下协约,让拥居俄林波斯的神明督察双方执行。倘若你主回返家乡,他的宫居,你要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穿着在身,送我上路,前往杜利基昂,我心想往之的去处;但是,假如你主不得归返,与我的言告不符,你可遣出伙伴,把我扔下兀挺的峭壁,以此警告后来的乞者,不要谎言欺骗。”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牧猪人开口答道:”哈,我的朋友,这将是我的美德,为我争得荣誉,在凡人之中,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倘若我把你引进棚屋,先是热情招待,继而把你杀了,夺走你心爱的生命,然后开口祈祷,对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带着愉快的心情!好了,好了,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但愿伙伴们即刻到来,以便在这棚屋之内,整备可口的食餐。”

    就这样,他俩一番谈说,你来我往,与此同时,牧猪的伙伴们从外面回返,把猪群扰人栏圈,在它们熟悉的地方睡躺过夜,后者拥挤着哄走,呼呼噜噜的噪声响声一片。光荣的牧猪人见状,对着伙伴们叫喊:”弄出一条最好的肥猪,让我宰了,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也好让我等自己欣享一番,我们,长期承受苦劳的艰难,放养长牙白亮的肥猪,让别人吞吃劳作的成果,不付酬金。”

    言罢,他挥起无情的铜斧,劈开木段,伙伴们抓来一头五年的肉猪,极其肥壮,让它站在火堆前面。牧猪人不曾忘记不死的神明,怀揣一颗通达事理的心灵,动刀割下鬃毛,从白牙利齿的肥猪的头顶,丢人柴火,作为祭仪,敬祷所有的神明,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随后,他挺直腰板。从身边抓起一根橡树的柴棍,举手打击,捣出生命的魂息,从猪的躯体;众人杀了肥猪,烧去猪毛,肢解猪身。牧猎人割下肉块,从猪的四肢,头刀的祭物,放在厚厚的肥膘上面,撒上食用的大麦,扔入火堆。接着,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堆放在盆盘里面。牧猪人起身分放,心知食份应该公允,将所有的烤肉放作七份,留出其中之一,开口作诵,敬祭水仙和赫耳墨斯,迈娅的儿子,其余的均分众人,但将一长条脊肉让给俄底修斯,以示尊褒,割自白牙的肥猪,偷悦主人的心胸。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给我上好的美食,尽管我是个潦倒的流浪汉。”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吃吧,我的客人,享用我们的食物,就着这些份餐。神明给出什么,亦可不给什么,给与不给,全凭他的喜恶;神明没有做不到的事儿。”

    言罢,他将头刀割下的熟肉敬祭长生不老的神祗,然后倒出闪亮的醇酒,给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递出酒杯,放入他手中,弓身坐下,对着自己的份子。墨萨乌利俄斯分送着面包,牧猪人自己搞来的工仆,当主人离家在外的时候,不经女主人和年迈的莱耳忒斯资助,从塔菲亚人那边买来,用自己的财物支付。其时,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墨萨乌利俄斯收走食物,众人赶忙离去睡觉,装着满肚子猪肉面包。

    那是个气候恶劣的夜晚,无有月光,宙斯降下整宿的落雨,西风狠吹不停,卷着湿淋淋的水雾。俄底修斯开口说话,心想试探牧猪的人儿,是否会取下身上的披篷,送作他的被盖,或催命他的某个朋伴,奉献出手,因他由哀地关心客人的一切:”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们,他的朋伴,我想作点自我吹嘘,狂迷的酒力驱使我告言。醇酒使最明智的人歌唱,咯咯地嬉笑,诱使他荡开舞步,讲出本该闭口不说的话儿。但现在,既然话题已经挑开,我想还是一吐为快。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是劲,像当年那样,在特洛伊城下,我们谋备和率导了一次伏击。俄底修斯乃统兵的首领,另有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和我,作为排名第三的头领——他们邀我参战。我们来到城下,面对陡峻的墙垣,围着墙边伏躺,顶着甲械的重力,在那泥泞的地面,芦草丛生的水泽,长着虬密的灌木,挨受气候恶劣的夜晚,北风劲吹,天寒地冻,雪片飞舞,冷得像落霜一般,冰条沿着盾边封结。伏点上,人们全都裹着披篷和衫衣睡躺,舒闲安逸,用盾牌盖住双肩,只有我,粗心大意,出行前忘带披篷,留给了我的伙伴,根本不曾想到会感觉如此冰寒,随军前来,只穿一件闪亮的腰围,带着盾牌。当黑夜转入第三部分,星宿移至天空的另一端,我对俄底修斯说话,用手肘推挪他的躯干,后者躺在我身边,当即注意到我的言谈:'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我将就此离开人间,受不了此般严寒。我没有披篷;神力迷糊了我的心智,使我只穿一件单衣。眼下,我只有等受死难。'

    听我言罢,他当即想出一个主意,在他心里——如此人杰,擅能智辩,精于战击——压低声音,对我发话,说道:'别出声,别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随后,他用臂肘撑起脑袋,开口说道:'听着,我的朋友们。熟睡时,一个神圣的梦幻进入了我的脑袋。我们已过远地离开船队。最好能去个人,报告军情,向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这样,他或许会派出更多的战勇,离开船边,和我们会面。'

    “他言罢,索阿斯当即跳将起来,安德莱蒙之子,拔腿出走,甩下紫色的披篷,一路跑去,朝着海船。我在他的篷衣里躺下,心满意足,直到黎明登上金座的晨间。咳。但愿我能重返青壮,像那时一样,浑身是劲,如此,某个牧猪的汉子,在这棚屋之内,便会给我一领披篷,出于两个原因:为了表示友善,亦为尊慕一位骠勇的豪杰。眼下,人们小看于我,只因我穿了这身脏烂的衣衫。”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讲了个绝好的故事,老先生;你用词贴切,不曾离题瞎扯,故而不会没有收益。你将不会缺衣少穿,或短缺其他什么,一位落难的祈求者可望得到的帮助,从遇见的生人手中——至少今晚如此;明天早晨,你将重新穿裹自己的破旧。我们没有许多可供替换的衫衣披篷,每人只有一套穿用。然而,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言罢,他跳将起来,铺下一方睡床,傍着柴火,扔上绵羊和山羊的皮毛。俄底修斯弯身躺下,欧迈俄斯给他盖上一领披篷,硕大、厚实,用主把它留在身边,作为备用的衣物,在那冰冷的冬天,刺骨的寒流袭来的时候。

    于是,俄底修斯合眼睡觉,年轻的牧人们躺在他身旁,但牧猎人却不愿丢下猪群,舒怡地躺在里面,整备一番,走出棚门;俄底修斯心里高兴,得知牧猎人如此尽责,看护他的财产,在他离家的时候。首先,牧猪人挎上锋快的背剑,在宽阔的肩头,穿上一件特厚的披篷,挡御寒风,然后拿起一张硕大的毛皮,取自滚肥的山羊,抓起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迈步走去,躺在长牙白亮的猪群睡觉的圈边,在一处挡避北风的地方,悬伸的石岩下。

    第十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前往宽广的拉凯代蒙,提醒闪光的忒勒马科斯,心胸豪壮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急速起程,动身还家。她发现忒勒马科斯正和奈斯托耳豪贵的儿子一起,睡在前厅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宫居。奈斯托耳之子睡得深酣舒畅,但忒勒马科斯却难以欣享睡眠的甜香,在那神赐的夜晚,担心父亲的安危,焦思了一个晚上。灰眼睛雅典娜站在他近旁,开口说道:”不宜久离家门,忒勒马科斯,浪迹海外,抛下你的财产,满屋子放荡不羁的人们。不要让他们分尽你的家产,吃光你的所有,使你空跑一场,这次离家的航程。赶快行动,催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送你出走,如此,你可见到雍贵的母亲,还在家中,须知她的父亲和兄弟正催她重嫁,婚配欧鲁马科斯,后者已拿出大量的礼物,求婚者中无人比攀,并把追娶的财礼增加。不要让一件财物离走你的家门,违背你的愿望。你知道女人的胸境,她的性情,总想增聚夫家的财产,她所婚附的男子,忘却前婚的孩儿,还有原配的丈夫,死去的亲人,不闻不问。所以,回到家后,你要采取行动,把一切托付给家中的女仆,在你看来最可信的一位,直到神明告你,谁是你尊贵的夫人。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上。求婚者中最强健的人们正埋伏等候,出于敌意,在那片狭窄的海域,两边是伊萨卡和萨摩斯的岩峰,盼想把你杀了,抢在你回家之前。然而,我想他们不会如愿,相反,用不了多久,泥土便会把他们中的某些人覆盖,这帮求婚的人们,正吃耗你的所有。你必须拨开坚固的海船,远离那些海岛,摸黑前行,日夜兼程,那位关心和助佑你的神明会送来顺吹的海风。当抵达最近的岸点,伊萨卡的滩头,你要送出海船,连同所有的伙伴,让他们回城,而你自己则要先去牧猎人的住地,此人看养你的猪群,对你的感情善好真诚。你可在那里过夜,但要命他进城,对裴奈罗珮转告你的信息,告诉她你已安然回返,从普洛斯回返家门。”

    言罢,女神就此离去,返回巍峨的俄林波斯;忒勒马科斯弄醒奈斯托耳之子,从香熟的睡境,用他的脚跟,挪动睡者的身躯,说道:”醒醒,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牵出蹄腿坚实的驭马,套人轭架,以便踏上回返的途程。”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斯托耳之子,开口答道:”尽管你我企望登程,忒勒马科斯,我们却不能走马乌黑的夜晚;别急,马上即是拂晓时分。再等等,等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以枪矛闻名的英雄,给你送来礼物,放入马车,说出告别的话语,用和善的言词送我们登程。客友会终身不忘接待他的主人,不忘他待客的心肠,真挚的情分。”

    他言罢,黎明很快登上金铸的宝座。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起身离床,从长发秀美的海伦身边,走向他们。俄底修斯的爱子见状,当即套上闪亮的衣衫,穿着在身,名门的公子,搭上一领硕大的披篷,在宽厚的胸肩,迎上前去,站在主人身边,忒勒马科斯,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开口说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现在,你可送我上路,日程心爱的故土,此刻,我的内心焦盼着回返家中。”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我绝不会要你延留此地,忒勒马科斯,倘若你亟想回归。我不赞成待客的主人过分盛情,也讨厌有人对客人恨之入骨,漠不关心。凡事以适度为宜。催促不愿起行的客人出走固然不好,迟国急于回返的客人居住同样强违人情。妥当的做法应是欢待留居的客人,送走愿行的宾朋。不过,还是请你再呆一会,让我送来精美的礼物,放入车里,使你亲眼目睹;我将命嘱女人们整治食餐,在我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宴食包蕴尊誉和光荣,亦使人体得受稗益,食后,人们可驱车远行,奔走在无垠的大地上。所以,倘若你愿想穿走赫拉斯和阿耳戈斯的腹地让我和你同行,我将套起马车,充作你的向导,穿走凡人的城市,谁也不会让我们空手离去,都会拿出礼品,让我们带着出走,一个三脚鼎锅,或一口大锅,铜铸的精品,也许是一对骡子,一只金杯。”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杰卓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首领:我更愿即刻回家,因为出门之时,我不曾托付谁个,看守家中的财物。我不能寻找神样的父亲不着,反倒送了自家性命,或让珍贵的家产盗出我的宫府。”

    听罢此番说告,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即刻嘱咐妻子和所有的女仆整治食餐,在他的厅堂——家中的储备丰足。其时,波厄苏斯之子厄忒俄纽斯起身离床,来到他们跟前,他的家居离此不远。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要他点起柴火,炙烤畜肉,后者听罢谨遵不违。与此同时,墨奈劳斯走下芬芳的藏室,并非独自一人,由海伦和墨枷彭塞斯陪同。他们来到储放家珍的藏室,阿特柔斯之子拿起双把的酒杯,嘱告墨林彭塞斯提拿银质的兑缸,海伦行至藏物的箱子,站定,里面放着织工精致的衫袍,由她亲手制作。海伦,女人中的佼杰,提起一领织袍,精美、最大、织工最细,像星星一样闪光,收藏在衫袍的底层。他们举步前行,穿走厅屋,来到忒勒马科斯身边,棕发的墨奈劳斯开口说道:”忒斯马科斯,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实现你的心愿,回归家中;我已从屋里收藏的所有珍宝中,拿出一件最精美、面值最高的佳品,给你带走。我要给你一只铸工精美的兑缸,纯银的制品,镶着黄金的边圈,赫法伊斯托斯的手工,得之于西冬尼亚人的王者。英雄法伊底摩斯的馈赠——返家途中,我曾在他的宫里栖留。作为一份礼物,我要以此相送。”

    言罢,英雄,阿特柔斯之子,将双把的酒杯放入他手中;强健的墨林彭塞斯拿出兑缸,闪着白亮的银光,放在他面前。美貌的海伦站在他身边,手捧织袍,出声呼唤,开口说道:”我亦有一份礼送,亲爱的孩子,使你记住海伦的手工,在那喜庆的时刻,让你婚娶的妻子穿着。在此之前,让它躺在你的家里,让你母亲藏收。我愿你高高兴兴地回到世代居住的乡园,营造坚固的房宫。”

    言罢,海伦将衫袍放入他手中,后者高兴地予以接收。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拿起礼物,放入车上的箱篮,心中默默羡赏每一份礼送。棕发的墨奈劳斯引着他们走回宫殿,两位年轻人人座在靠椅和凳椅上头。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波厄苏斯之子站在近旁,切下肉食,按份发放,而光荣的墨奈劳斯的儿子则斟出醇酒,在他们的杯中。食者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佳肴。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和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大门和回声轰响的柱廊。棕发的墨奈劳斯跟着出来,阿特柔特之子,右手端着金杯,装着甜美的酒浆,让他们,在上路之前,泼洒祭神。他站在车前,开口祝愿,说道:”再见吧,年轻人!转达我的问候,给奈斯托耳,民众的牧者;他总是那么和善地待我,像一位父亲,在过去的年月,我们阿开亚人的儿子,战斗在特洛伊大地上。”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请放心,神育的英雄,到那以后,我们将转告你说的一切。但愿我还能面告俄底修斯,回到伊萨卡地面,在我们宫中,告诉他我从你这边回返,受到极为友好的款待,带回许多珍贵的礼物。”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上空,一只雄鹰,爪上掐着一只巨大的白鹅,一只驯服的家禽。逮自屋前的庭院。男人和女子追随其后,高声叫喊,山鹰飞临人群的上空,滑向右边,驭马的前面,众人见后笑逐颜开,感觉心情舒畅。奈琉斯之子裴西斯特拉托斯首先开口,说道:”卓著的墨奈劳斯,民众的首领,请你指释神的告示,是给你,还是给我俩的讯兆?”

    他言罢,嗜战的墨奈劳斯沉默思索,以便作出合宜的回答,但长裙飘摆的海伦先他开口,说道:”听着,听听我的释告,按照不死者的启示,在我心中,我想此事会成为现状。正如雄鹰从山上下来——那是它的祖地,生养它的地方,抓起喂食院中的白鹅,漂游四方的俄底修斯,历经磨难,将回家报仇。或许,他已置身家中,谋划灾难,给所有求婚的人们。”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愿宙斯,赫拉炸响雷的夫婿,使之成为现状!如此,即便回返家中,我将对你祈祷,像对一位女神。”

    言罢,他举鞭策马,后者迅速起步,急切冲跑,穿过城市,扑向平野,摇动肩上的轭架,一天不曾息脚。

    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他们抵达菲莱,来到狄俄克勒斯的家院,阿尔菲俄斯之子俄耳提洛科斯的儿男,在那里过夜,受到主人的礼待。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穿过太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驭手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他们很快抵达普洛斯,陡峭的城堡,忒勒马科斯对奈斯托耳之子说道:”不知你能否同意我的见解,奈斯托耳之子,实现我的企愿?我俩是否可出言声称,你我乃终身的朋友,承续父辈的友谊,也作为同龄的伴朋——这次旅程紧固了我们间的情分。所以,宙斯哺育的王子,不要驱马跑过我的海船,让我在那儿下车,恐防好心的老人,出于待客的盛情,留我呆在宫里,违背我的愿望。我必须就此出发,尽快回程。”

    他言罢,奈斯托耳之子静心思考,如何得体地允诺朋友的敦请,将此事做好。经过一番权衡,他觉得此举佳妙,于是掉过马车,朝着快船奔跑,前往海边的滩头,搬下绚美的礼物,放上船尾,衣服、黄金,墨奈劳斯的赠送,开口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催促忒勒马科斯登程返航:”赶快上去,催督所有的伙伴登船,在我带着送给老人的信息,回家之前。我知晓他的脾气,我的心灵知道,他的性情该有多么倔傲;他不会让你离去,将会亲自赶来,召你回宫——我相信,他不会来而复返,没有你的伴同;他会怒火满腔,不管你说出什么理由。”

    言罢,他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回返普洛斯人的城堡,很快回到家中。忒勒马科斯开口招呼伙伴,发出命令:”朋友们,整妥所有的索具,在停置的黑船,让我们踏上船板,启程回还。”

    众人认真听过训告,服从了他的命令,迅速登上海船,坐人桨位。就这样,当他忙忙碌碌,启口诵祷,在船尾边旁,祝祭雅典娜的时候,滩边走来一位浪者,从远方的阿耳戈斯过来,在那欠下一条人命,出逃在外。他曾是一位卜者,按血统追溯,是墨朗普斯的后代。墨朗普斯曾居家普洛斯,羊群的母亲,族民中的富人,拥有高大宏伟的房院。但后来,他浪走异乡,逃出自己的国度,心胸豪壮的奈琉斯,活人中最高傲的汉子,强夺了他的所有,丰广的家产,拥占了一年。与此同时,墨朗西普斯被囚在夫拉科斯的家院,带着紧箍的禁链,遭受深重的苦难,为了带走亲琉斯的女儿,极度疯迷的作为,复仇女神,荡毁家院的厄里努丝,使他神志昏乱。然而,他躲过了死亡,赶出哞哞吼叫的牛群,从夫拉凯,前往普洛斯,回惩了神一样的奈琉斯的残暴,带走姑娘,送入兄弟的房府,自己则出走海外,来到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命定要去的地域,在那儿落脚,统治许多阿耳吉维生民。他娶下一名女子,盖起顶面高耸的房居,有了孩子,门提俄斯和安提法忒斯,强健的汉子。安提法忒斯生养一子,心胸豪壮的俄伊克勒斯,后者得子安菲阿拉俄斯,驱打军阵的首领,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阿波罗爱之甚切,给了他每一分恩宠。但他不曾临及老年的门槛,死在塞贝,只因妻子受了别人的贿赂。他亦得养子嗣,阿尔克迈昂和安菲洛科斯。门提俄斯有子波鲁菲得斯和克雷托斯,但享用金座的黎明带走了后者,视其俊美,让他生活在不死的神明之中。安菲阿拉俄斯死后,阿波罗使心志高昂的波鲁菲得斯成为卜者,凡生中远为出色的人杰。出于对父亲的恼怒,他移居呼裴瑞西亚,在那落脚,为所有的民众释卜凶吉。

    其时,正是此人的儿子,塞俄克鲁墨诺斯是他的大名,前往站在忒勒马科斯身边,见他正泼出奠酒,在乌黑的快船边祈祷神明,来者就近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亲爱的朋友,既然我已发现你在此祀祭,我恳求你,以此番祭神的礼仪和神灵的名义,看在你的头颅和随你同行的伙伴份上,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不要隐晦,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朋友,我会准确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居家伊萨卡,俄底修斯是我的父亲,倘若他曾经活在世上。现在,他一定已经死去,死得凄楚悲伤。所以,乘坐乌黑的海船,带着伙伴,我来访此地,探询父亲的消息,他已久离家门。”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我也一样,离乡背井,因为杀了一条人命,畏于同族中的生民,他有许多亲戚兄弟,居家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在阿开亚人中权势隆烈。为了避免死亡和乌黑的命运,死在那帮人手里,我逃出该地,因为这是我的命数,在凡人中流离。让我登上你的海船,接受我的请求,作为一个逃离的难民——否则,他们会把我杀了;我知道,他们正在后面紧追。”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既如此,我自然不会乐意把你挡离线条匀称的海船。来吧,和我们一起出发,在我们家乡,享用我们的所有,你将受到礼遇。”

    言罢,忒勒马科斯接过他的铜枪,放躺在弯翘海船的舱板上,然后抬腿破浪远洋的海船,下坐船尾之上,让塞俄克鲁墨诺斯坐在身旁。伙伴们解开尾缆,忒勒马科斯高声催喊,命令他们抓紧起帆的绳索,后者闻讯而动。竖起杉木的桅杆,插入空深的杆座,用前支索牢牢定团,手握牛皮编织的索条,升起雪白的篷帆。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送来推动船尾的顺风,呼啸着冲下晴亮的气空,以便催动海船全速向前,跑完全程,穿越咸涩的洋面。他们驶过克鲁诺伊,掠过水流清澈的卡尔基斯;其时,太阳下沉,所有的海道全都漆黑一片。海船迅猛向前,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掠过菲埃,闪过秀美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其后,忒勒马科斯导船直奔尖突的海岛[注],心中盘想此行的凶吉,是被人抓捕,还是避死生还。

    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置身棚屋,食用晚餐,由牧人们陪同。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俄底修斯开口说话,意欲试探牧猪的人儿,是愿意继续盛情款待,邀他留住农庄,还是打算催他出走,前往城里:”听我说,欧迈俄斯,还有你等各位伙伴,我愿想离开此地,在黎明时分,前往城里,求施行乞;我不想成为累赘,给你和你的伙伴增添麻烦。只须给我一些有用的劝告,派给一位热心的向导,送我进城。我将乞行城里,出于果腹的需要,兴许有人会给我一杯水,一小块面包。我将行往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府居,带着给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讯告;我将和骄蛮的求婚人厮混,看看他们是否会从成堆的好东西里拿出点什么,给我一顿食肴。我可当即提供高质量的服务,无论他们吩咐什么,要我效劳。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着:得益于神导赫耳墨斯的恩宠——他给凡人的劳作镀饰典雅,增添风韵——我的活计凡人中找不到对手,无论是斧劈树段,点起红红的柴火,还是整治肉食,切割烧烤,斟倒美酒,所有这些下人服伺贵者的粗活。”

    这番话极大地纷扰了牧猪人的心绪,你,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唉,我的客人,是什么古怪的念头,钻入了你的心窝?你想自取突暴的死亡,对不?倘若你愿想介入求婚人的群伍,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瞧你这寒酸的模样,如何比得求婚者们的随从,那帮年轻的小伙,穿着华丽的衫衣披篷,相貌俊美,头上总是闪着晶亮的油光。这些,便是求婚人的仆者,站候在溜光的食桌旁,满堆着烤肉、醇酒和面包。不,还是留住这里,我们中谁也不曾因此烦恼,无论是我,还是和我共事的伴友。当俄底修斯心爱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穿着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送你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父亲宙斯爱你,欧迈俄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你使我不再流浪,息止了巨大的悲痛。对于凡人,恶劣莫过于漂走乡里,靠乞讨谋生。然而,出于饥饿的逼迫,该死的肠胃,人们忍受深切的悲愁,四处流浪,面对痛苦和忧愁的折腾。现在,既然你有意留我,一个潦倒之人,要我等待王子的回归,那么,请你给我讲讲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母亲,还有留置家乡的父尊,踏着暮年的门槛,在他出征的时候。他们是否仍然活着,享领阳光的沐浴,抑或已经死去,在那哀地斯的房府?”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好吧,陌生的朋友,我将如实回复。莱耳忒斯仍然活着,但总是对着宙斯祈祷,愿想灵魂离开他的躯体,在自己的房中,承受着揪心的悲痛,为了失离的儿子,亦为贤颖的夫人,他的妻侣,后者的死亡使他遭受打击,比什么都沉重,使他过早地衰老。她死于悲念光荣的儿子,凄楚的死亡;但愿和我同住此地的朋友,善意助我的人们,不要死得这般凄苦。当她在世之时,揣着心中的悲愁,我总爱张嘴询索发向,因她抚养我长大,和她雍贵的女儿一起,长裙飘摆的克提墨奈,家中最小的孩童。我俩一起长大,夫人待我几乎像对自己的孩儿。当我俩长大成人,进入青壮的年华,他们把姑娘嫁走,去了萨墨,得了难以数计的财宝。夫人给我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服,穿着在身,给我系用的鞋子,遣我来到农庄——她爱我,发自心中。现在,我缺少所有这些,但幸福的神明使我亲手从事的劳动见显成效,我由此得获吃喝的食物,招待我所尊敬的客人。但是,从女主人那儿,现在我却听不到一句安抚的话语,领受她的关顾:悲难已降临她的家居——那帮骄横的人们。仆工们热切盼想在女主人面前讲话,了解发生的一切,吃喝一番,带着一些东西,回返乡间的家园,此类事情总能温暖伺仆之人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看来,牧猪的欧迈俄斯,你一定是个幼小的毛孩,在你浪迹远方,离开故乡和父亲的时候。来吧,告诉我你出走的缘故,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因为族民生聚的城堡,路面开阔的去处,你父亲和尊贵的母亲居住的宫所,遭到敌人的袭扫?也许,你被仇对的强人抓走,正独自看守在羊群和牛群边旁,放入海船,出走他乡,彼他们卖人这座房居,主人为你付出数量可观的财物?”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开口答道:”陌生的朋友,既然你确想知晓这些,那么,你可潜心静听,得取欢悦,稳坐此地,喝饮美酒。长夜漫漫,既有时间酣睡,亦可让人听享故事的美妙;我等无须过早地睡觉。睡眠太多会使人烦恼。至于其他人,倘若心魂催他上床,尽可走去睡觉,明天拂晓,吃过早饭,赶出主人的猪群,跟走牧放。但是你我二人,可以坐在棚内,边吃边喝,互相欣享,记取悲酸的往事,告说受过的痛苦。一个历经艰辛、到处流浪的凡人,日后会从自己的悲苦中得到享受。所以,我将回答你的询问,你的问告。远方有一座海岛,叫做苏里亚,你或许有过听说,位于俄耳图吉亚的上方,太阳在那里转身;岛上居民不多,却是个丰腴的去处,适于放牧牛群绵羊,丰产小麦和酿酒的葡萄。那里的人民从不忍饥挨饿,也不沾可恨的病痛,不像别处可悲的的凡生。当部族中的前辈衰老在他们的城里,操用银弓的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同来,射杀他们,用无痛的箭矢。岛上有两座城市,均分它的所有,全都归我父亲统辖,作为国王,克忒西俄斯,俄耳墨诺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后来,岛上来了一些脓尼基人,著名的水手,贪财的恶棍,乌黑的船上载着无数花花哨哨的小玩艺。当时,父亲家里有一位腓尼基女子,高挑,漂亮,手工娴美精熟。那帮狡诈的排尼基水手花言巧语,将她迷惑。初时,当她出门烷洗衣裳,一个水手将她引入深旷的船舟,合欢作乐,须知甜蜜的爱情可以迷糊每一个女人,哪怕她手工精熟。然后,水手问她是谁,来自何方,后者随即举手指点,指向一所顶面高耸的房居——我父亲的住所说道:我乃西冬人氏,来自盛产青铜的地方;我是阿鲁巴斯的女儿,他的财富像翻滚的江河。但来自塔福斯的人们,一群海盗,将我抓捕,趁我从田野回返的时候,带到此地,卖入这座房宫,主人付出了数量可观的财物。”听罢这番话,和她偷情欢爱的海员说道:你可愿意随我们回返,回到你的家中,重见顶面高耸的房居和双亲本人?他们仍然活着,以富有传闻。”

    听罢这番话,那个女子开口答道:“此事可行,但你等水手必须盟发誓咒,保证送我归返,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中。”

    她言罢,水手们全都开口起誓,按她的告求。但是,当他们信誓旦旦,发过誓咒,女人复又进言,对他们说道:记住,不要出声,你们中谁也不要和我讲话,倘若和我碰面街头,或邂逅在井泉的边口,恐防有人去往官居报信,告诉老人,而后者可能心生疑忌,用痛苦的绳索将我捆绑,谋划给你们的灾难。记住我的话语,快去采购回运的货物,当你们装满海船,即可造出一人,要快,去往那座房居,告我此事已经办妥;我会给你们带出黄金,一切可以到手的器物。此外,另有一事,我亦乐于嘱告,作为搭船的回报。我是宫中的保姆,照料主人的孩童,一个极为机伶的孩子,总是蹦跳在我的身旁,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倘若我能把他弄到你们船上,他会给你等来难以数计的财宝,无论在哪里把他卖掉,在讲说外邦话语的地方。”言罢,她就此离去,回到堂皇的宫中。水手们在岛上呆了一年,以物易物,赚取丰足的财富,堆人深旷的舟船。当深空的海船填满货物,正是回航的时候,也们派上信使,传讯给那个女人。水手来到父亲的宫中,一个精明狡黠的家伙,带着一根项链,间嵌着琥珀的粒珠。厅堂里,我那尊贵的母亲和女仆们注目凝视,翻转抚摸,讲说愿出的价钱;男子默默点头,示意那个女人,传过信息,走出门外,回返深旷的舟船。女人抓住我的手,将我带出房宫,行至前厅门边,眼见食桌酒杯,宴用的具械,招待我父的伴从,其时已去辩议的地点,参加民众的集会。她抓了三个杯子,藏在胸兜里面,带着出走;我年幼无知,随她行动。其时,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昏黑一片,我们快步疾行,来到精美的港湾,那里躺着排尼基人的快船。水手们踏上甲板,把我俩放置里面,海船破开水道,乘着宙斯送来的疾风。就这样,我们行船海面,一连六天,日以继夜。但是,当宙斯,克罗诺斯之子,送来第七个白天,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射杀那个女子,后者撞倒货舱,像一只扑水的燕鸥;水手们把她扔人大海,充作鱼群和海豹的食餐,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带着心中的哀愁。疾风和海浪推送着水手,把他们带到伊萨卡滩头,莱耳忒斯将我买下,用他的财物。就这样,我来到此地,眼见这片岛土。”

    听罢这番话,杰卓的俄底修斯答道:”不幸的欧迈俄斯,你的话颇腾翻绞着我的心胸,告诉我这些事情,心灵中承受的苦痛。但是,除了苦难,宙斯亦给你带来幸福,在历经艰辛之后,使你得遇一位善好的主人,来到他的家中,受到他的关爱,吃喝不愁,你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松。同你相比,我浪走凡人的城市,避难在你的家中。”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然后上床睡觉,但时间不长,只有短暂的一会儿,光荣的黎明很快送来白昼。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的伙伴们收拢船帆,放下桅杆,做得轻轻松松,然后摇动木桨,划向落错的滩头。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缆绳,足抵滩沿,迈步前走,备妥食餐,注入清水,兑调闪亮的醇酒。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首先说道:”你等可划着黑船,停泊城边的港口,我将前往田庄,察访那里的牧人,看过农庄,将于晚间返回城中。明天上午,我将设宴款待,丰盛的宴席,有肉块和香甜的美酒,作为酬礼,答谢诸位随我出海的苦功。”

    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说道:”我将去哪里,亲爱的孩子?我将问访哪位王贵的家居,在这岩石嶙峋的伊萨卡岛中?抑或,我可面见你的母亲,直接前往你的家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倘若情况不是这样,我会催你前去我家,作为主人,我们不缺待客的实物,只是于你而言,去则更为糟劣,因为我将不在那里,而母亲也不会同你见面——她很少出来,屋里满是求婚的人们——总是呆在楼上的房居,在织机前消磨时光。但我可介绍另一个房主,你可找访欧鲁马科斯,聪颖的波鲁波斯光荣的儿男,伊萨卡人看他,如今就像视对仙神。他是那里远为出众的凡人,亦是求婚者中追得最紧的一个。试图婚娶我母亲,借此夺取俄底修斯的荣誉,他的王尊。但是,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雄居在高天的气空,知晓他们是否会自取灭亡,赶在婚娶的前头!”

    伴随着他的话音,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一只鹞鹰,阿波罗迅捷的使者,爪上掐着一只鸽子,揪下飞散的羽毛,飘落在海船和忒勒马科斯之间。塞俄克鲁墨诺斯召他离开群伴,握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忒勒马科斯,此鸟飞翔在右边的空间,带着神的旨意,我眼见心知,此乃神送的预兆。无论谁家都比不上贵府的王威,在这伊萨卡地面;你们将永远王统这块地方。”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言罢,他转而嘱告裴莱俄斯,一位忠诚的伙伴:”裴莱俄斯,克鲁提俄斯之子,在所有随我前往普洛斯的伙伴中,服从我的言告,处理事情,你比谁都坚决。所以,现在,我请你携容回家,给他应有的尊誉,热情的礼待,直到我归返城中。”

    他言罢,善使枪矛的裴莱俄斯答道:”忒勒马科斯,即便你在那儿久呆,我亦会招待客人;待客的东西我们应有尽有。”

    言罢,他举步舱板,同时召呼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忒勒马科斯系上精美的条鞋,抓起一条粗长的枪矛,顶着青铜的锋尖,从海船的舱面;众人解开尾缆,推船入海,驶向城边,按照忒勒马科斯的嘱告,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心爱的儿男。忒勒马科斯迈开大步,迅走向前,行至要去的农院,那儿有大片的猪群,高贵的牧猪人睡躺在它们旁边,念想着主人,心里充满诚挚的情感。

    第十六卷

    其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拨着棚屋里的柴火,迎着黎明的曙光,整备早餐,遣出牧人,随同放走的猪群。这时,喧闹的牧狗摇头摆尾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对走来的后者不出声吠喊,卓著的俄底修斯注意到狗群的媚态,耳闻脚步声噔噔而来,当即告知欧迈俄斯,吐出长了翅膀的语言:”欧迈俄斯,有人正向这边走来,必定是你的伴属,或是你熟悉的人儿,瞧这帮狗不出一声叫唤,反倒摇头摆尾在他的身边;此人踏出的声响已传到我的耳边。”

    话未说完,心爱的儿子已落脚门边,牧猪人突站起来,目瞪口呆,兑缸出手掉落,他正用此调制闪亮的酒液。他迎上前去,面见主人,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贴吻着他的双手,流下倾注的眼泪。像一位父亲,心怀慈爱,欢迎他的宝贝儿子,在分离后的第十个年头,从远方的邦土归来,家中的独子,受到百般的疼爱,为了他,父亲遭受许多悲难——就像这样,高贵的牧猪人紧紧抱住神样的忒勒马科斯,热切亲吻,似乎他正逃脱死的逼难。他放声嚎哭,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进屋吧,亲爱的孩子,让我欣享见你的愉悦,在棚屋里重睹你的丰采,刚刚从远方归来。你已很少前来此地,看访牧人和你的庄园,你喜欢呆在城里,是的,你似乎已产生某种兴趣,看着求婚的人们,那帮作孽的混蛋!”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就算是这样吧,我的好伙计,但这次我确是为你而来,心想亲眼看看你,同时听你通报一番,我的母亲是否仍住家里,还是已经被人娶走,丢下俄底修斯的睡床,无人睡躺,挂满脏乱的蜘蛛网线。”

    听罢这番话,牧猪人,猪倌的头目,说道:”她以极大的毅力和容忍之心,等盼在你的宫中,泪流满面,耗洗去一个个痛苦的白天和黑夜。”

    言罢,牧猎人接过他的铜枪,走进棚屋,跨过石凿的门槛。俄底修斯,他的父亲,起身离座,让给进门的来者,但忒勒马科斯劝阻在棚屋的那边,说道:”坐下吧,陌生人,我们会另备一张软座,在棚屋里面,此人近在眼前,自会张罗操办。”

    他言罢,俄底修斯回身入座;牧猪人铺下青绿的枝丛,盖上羊皮,整备妥当,俄底修斯的爱子弯身坐在上面。牧猪人端出盆盘,放在他们面前,装着烧烤的猪肉,上回不曾吃完,剩留的食餐,迅速拿出面包,满堆在篮里,调出美酒,蜜一样醇甜,在一只象牙的缸碗,下坐在神一样的俄底修斯对面。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忒勒马科斯开口说话,对高贵的牧猪人问道:”我说好心的人儿,这位生人是谁?水手们如何把他送到伊萨卡,而他自己又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他不可能徒步行走,来到这个国邦。”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把全部真情,告说在你面前。他自称出生在克里特,丰广的地面,说是落走客乡,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那是神明替他罗织的命运的网线,这次逃难于塞斯普提亚人的海船,来到我的农居。现在,我把他交付给你,按你的愿望招待。他是你的生客,他说,恳求在你面前。”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的话,欧迈俄斯,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怀。你说,我将如何接收和招待一位生人,在我的家院?我还年轻,对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倘若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此外,母亲一心两意,思斟着两种选择,是和我一起,留在屋里,看守家产,忠于丈夫的床铺,尊重民众的声音,还是最终离去,跟随阿开亚人中最出色的俊杰,追求在她的宫里,给她最多的礼件。至于这位生客,既然来到你的棚院,我会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行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或者,如果你愿意,让他留在农院,由你负责照顾,我会送出衣服,连同所需的全部食物,使他不致成为你和你的伙伴们的负担。但我不会让他入宫,同求婚者们交往,他们肆意横行,已到今人发指的地步;我担心那帮人会讥辱于他,那将使我悲痛万分。一个人,哪怕十分骁勇,也很难对付成群的敌手,他们更有力量,远为强猛。”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亲爱的朋友,有幸答告你的话语,应是合宜之举。你的话痛咬着我的心胸,当我听说那帮求婚的人们,放荡无耻的行径,作孽在你家里,违背你的意愿,而你是这样一位人杰。告诉我,你是否已主动放弃争斗,还是因为受到民众的憎恨,整片地域的人们,受神力的驱赶?抑或,你在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但愿我和你一样年轻,同我的豪情相符;但愿我是雍贵的俄底修斯的儿子,或是英雄本人,浪迹归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倘若我的到来不给他们所有的人带去愁灾,当我走入俄底修斯的房居,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假如,由于孤身奋战,被他们压倒,仗着人多,我宁愿死去,送命在自己家里,也不愿看着这帮人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放肆地取酒酗饮,无节制地吞糜食物,纵情享受,天天如此,没了没完!”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朋友,我会坦率地回话,告说一切。并非因为民众,整片地域的人民,心怀不满,憎恨于我,我亦不能抱怨自家的兄弟——人们信靠兄弟的帮助,在凶猛的争吵械斗中抱成一团。然而,克罗诺斯之子使我生活在单传的家族,阿耳开西俄斯仅得一子,莱耳忒斯,莱耳忒斯亦只生一子,俄底修斯,而俄底修斯也只有一根独苗,那便是我,留在宫中,不曾给他带来欢悦。如今,宫里恶人成群,多得难以数计,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在追求我的母亲,败毁我的家院。母亲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结束这场纷乱;这帮人挥霍我的家产,吞糜我的所有,用不了多久,还会把我撕裂!然而,所有这些事情,全都卧躺在神的膝头。快去,欧迈俄斯,我的好伙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告诉她我已安全回返、从普洛斯归来。我将暂留此地,你可去往城中,把口信传送,只给她一人,不要让其他阿开亚人听见,那边有众多的歹人,图谋我的灾凶。”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命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来吧,告诉我此事,要准确地回答。是否可借此机会,前往告知凄苦的莱耳忒斯——先前,尽管痛心悲哀,思念俄底修斯,但仍然照看他的农庄,每当心灵驱使他吃喝,和屋里的帮工们一起食餐。但现在,自从你去了普洛斯,驾坐海船,人们说,他便再也没有碰沾食物醇酒,不再看顾农庄的事务,总在长吁短叹,悲声哭泣,坐地哀嚎,骨上的皮肉正在萎靡缩卷。”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事确实悲惨,但尽管伤心,我们只能把它搁置一边。倘若凡人有此能耐,在诸事中得取符合心愿的一件,那么,我们将首先选择这个日子:父亲的归还。所以,当送罢信息,即可回来,不要前往田庄见他,但可告诉我的母亲,请她尽快遣出家仆,要注意保密,找见老人,把信息告传。”

    他言罢,牧猎人当即行动,拿起条鞋,系上脚面,摆腿出发,去往城里。其时,雅典娜目睹牧猪人欧迈俄斯离开农院,逼近前来,幻成一个女人的模样,高大、漂亮,手工精熟绚美,站在门庭前面,让俄底修斯眼见,但忒勒马科斯却看不见她的身影,也无法感知她的到来,神明不会让所有的人清晰地目睹他们的形态。所以,只有俄底修斯和牧狗见她前来,狗群不曾吠喧,畏缩着躲闪,啜泣呜咽,退至棚屋的另一边。她点动眉毛示意,高贵的俄底修斯看得真切,步出棚屋,沿着高大的院墙走去,站在她面前。雅典娜开口发话,说道:”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现在,你可道出真情,告诉儿子,无须再予隐瞒,以便父子同心协力,前往光荣的城区,谋设求婚人的灾难,命定的死亡。我将不会久离你们——我已急不可待,盼想着杀战。”

    言罢,雅典娜伸出金杖,轻轻触及,变出洁净、闪亮的衫衣和披篷,在他的胸肩,增大他的身躯,添注男子汉的勇力。他的皮肤回复了铜色,双颊顿显丰满,颏边的胡髦变得深黑。做完此事,雅典娜再次离去;俄底修斯走回屋棚,爱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移开眼神,心里害怕,以为此君必是神明,张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你怎么突然变了,我的朋友,变了刚才的身形,你的衣服变了模样,你的肤色弃旧迎新。毫无疑问,你是神中的一员,住掌辽阔的天空。愿你同情开恩,我们将给你舒心的祭物和黄金的礼品,精工制作的好东西——但求你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不,我不是神;为何把我当做神明?我是你父亲,为了他,你忌在悲愁伤心,吃受许多痛苦,忍让别人的暴行。”

    言罢,他亲吻自己的儿子,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洒在地——他一直强忍到现在,强忍着他的感情。但忒勒马科斯不信此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开口答话,对他说道:”不,你不是俄底修斯,我的父亲;此乃神力的作为,意在将我惘迷,以便引发更大的悲哀,使我痛哭一番。凡人谁也不能如此谋变,仅凭自己的心计,不,除非有某位不死者帮忙,从天而降,变换人的青壮老年,易如反掌之间。刚才,你还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衫,而现在,你却像一位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举不妥,忒勒马科斯——不可过分震惑,亦不必惊疑,对你父亲的归还。不会有另个俄底修斯,回返这边;只有我,站在你的面前,如你所见的这般,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至于那些变幻,那是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力,她使我变这变那,随她的心愿,她有这个能耐。有时,我像个乞者;有时,我又像个年轻的小伙,身穿绚美的衣衫。对统掌辽阔天空的众神,此事轻而易举,增彩或卑龊一个凡人,会死的生灵。”

    他言毕下坐,忒勒马科斯展开双臂,抱住高贵的父亲,放声痛哭,泪流满面,悲恸的欲望升腾在父子的心头。他们失声哭叫,胜过飞鸟的嘶鸣,海鹰或屈爪的秃鹫,悲愤于被农人抓走的孩子,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就这样,他俩发出悲凄的哭喊,泪水哗哗的淋洗脸面。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嚎哭,若非忒勒马科斯出言迅捷,对父亲说道:”水手们用何样的海船,亲爱的父亲,把你带到伊萨卡?那些人自称来自何方?我想你不可能徒步行走,回到自己的国邦。”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以行船闻名的法伊阿基亚人把我带到这里;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那个地方。他们载我回返,睡躺在迅捷的快船,穿行海上,抬上伊萨卡地面,给了光荣的礼件,有大量的青铜、黄金和织纺的衣衫,藏存在海边的山洞,感谢神的恩典。现在,雅典娜要我前来,让我俩定下计划,杀宰仇敌。来吧,告诉我求婚者的人数,讲讲他们的情况,使我知晓他们的数目,何样的人儿,以便在我高贵的心中,斟酌谋划,是否可以你我的力量,敌对他们,不用外力帮衬,还是需要求助他者,出力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父亲,我常常听人说道,告说你轰烈的名声,称你是一位斗士,凭着聪达的辩力,强健的双手。然而,你刚才的说告却有点过分,使我震惊。仅凭你我两个,打不过那帮强壮的汉子,偌大的人群,不是十个,也不是十数的两倍——求婚的人们远为众多,我将告诉你他们的人数,就在此地此刻。从杜利基昂来了五十二个青壮,精选的年轻人,带着六名仆工;来自萨墨的人选,一共二十有四;另有二十个阿开亚人的儿子,来自扎昆索斯。此外,还有来自伊萨卡本土的求婚者,一十有二,最出色的人选;信使墨冬和他们一起,外加通神的歌手,还有切肉的侍宴,两名伴从。倘若我们和宫中所有的对手战斗,我担心你的复仇,对他们的残暴,会带来惨痛和险厄的结局。所以,想想吧,如果你能想出什么帮忙的户头,诚心诚意,为了保卫我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好吧,认真听着,听听我的言告。你可们心试问,对你我二人,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帮忙,是否算得足够?或许,你认为我还要想出别个什么神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所告知的二位,确是极好的帮佑,虽然高坐云层;他们统治着天上人间,统治着凡人和不死的神仙。”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二位尊神不会长时间地闲离激烈的战斗,一旦战神的力量付诸验证,在我们宫中,卷入交战的双方,我们和求婚的敌人。这样吧,你可动身出走,于佛晓时分,回到我们的房居,介入横蛮的求婚人。其后,牧猪人会带我前往城里,我将变取乞丐的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倘若他们虐辱于我,在你我的宫中,你要静心忍耐,尽管我吃受着他们的凶横,即便拉着双腿,拖我出宫,或出手投掷,击打于我,你必须看在眼里,忍在心中。不过,你确可和颜悦色地讲话,求他们中止疯迷的举动,虽然他们绝不会听从——这伙人的末日已逼近在他们的脚跟。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当精多谋略的雅典娜授意行动,我会对你点头,见示以后,你可收起置躺厅中的兵器,所有战用的家伙,移往宫居的角落,高处的藏屋。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但要留下一些,仅供你我使用,两柄利剑,两枚投枪,一对牛皮的战盾,握在手中,冲上前去,和他们拼斗;雅典娜和精擅谋略的宙斯会迷搅他们的心胸。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倘若你真是我的种子,继承我的血统,你就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俄底修斯已在宫中。别让莱耳忒斯知道,也别让牧猪人听说,别让家中的任何人知晓,包括裴奈罗珮;我们,你我二人,将判察女人的心态,此外,我们还将试探某些帮仆的男工,看看他们谁个忠诚,敬重我们,谁个轻辱你的存在,胆敢蔑视一位像你这样出色的人。”

    听罢这番话,光荣的儿子答道:”父亲,我想你会看到我的表现,我的勇气,在关键的时候,我可不会松动。我只是觉得你的主张不会给你我带来好处,所以,我劝你三思。你将浪费许多时间,奔走农庄,询访探察每一个仆人,而求婚者们却平安无事,在宫中放肆地糜耗我们的食物,吃光了方肯罢休。不过,我确想劝你探访那些女人,查明哪些人邪荡,哪些个清白无辜。但我不赞成你走访农庄,试探那里的男工,此事可放在以后去做,倘若你确已得获宙斯的旨意,带埃吉斯的仙神。”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那条制作精固的海船——曾载送忒勒马科斯,和他的伙伴们一起,从普洛斯来此——已进入伊萨卡港湾。当他们抵达幽深的海港,众人将乌黑的海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仆从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抬着绚美的礼物,前往克鲁提俄斯的家院。他们遣出一位信使,去往俄底修斯的宫殿,带着口信,告诉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已回返乡间,要他们驱船回城,使高雅的王后不致担心牵挂,流下伤心的眼泪。其时,二者在路上会面,信使和高贵的猪倌,带着同样的讯息,面告尊贵的夫人。当他俩进入神圣的王者的府居,信使开口说话,站在女仆中间:”你的爱子,我的王后,已回返故乡!”但牧猪人则走近裴奈罗珮身边,告诉王后她的爱子要他传告的一切;然后,当说完要送的信息,每一句话言,他离开宫居和庭院,回身猪群栖居的地点。

    然而,此番信息沉抑和沮丧着求婚人的心怀,他们步出宫居,沿着高大的院墙行走,在门前止步,聚首商议,商定方略。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说道:”朋友们,忒勒马科斯居然回来了,一次了不起的出航,放肆的行为!可我等还以为他做不到这一点——绝对不行!来吧,让我们拽起一条最好的黑船,拖下大海,招聚水手,划桨向前,急速出发,将信息带给设伏的伙伴,要他们赶快回来。”

    话未说完,安菲诺摩斯碰巧转身,眼见海船已在幽深的港湾,众人手握船桨,正收拢船帆。于是,他们发出舒心的笑声,对伙伴们说道:”我们无须致送信息——他们已经回船港湾。可能是神明要他们回返,亦可能因为眼见那条海船过去,无法将它追赶。”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走向海边,归来的人们将黑船拖上隆起的滩岸,心志高昂的伙伴们拿起他们的甲械。求婚者们于是一起前往聚会,不让他人参与,一起入座,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公民。安提努斯开口发话,欧培塞斯的儿子:”看来,是神明赞佑此人,使其免于毁灭。白天,我们坐守多风的突岩,轮班眺望,从无断缺,及至太阳西沉,从未睡躺,在滩头过夜,而是巡行海上,漂走快船,等待神圣的黎明,截伏忒勒马科斯的到来,把他结果在那边。尽管如此,某位神明还是把他送回家来。所以,让我们在此谋定计划,给忒勒马科斯送去悲惨的死难,让他死在这边。我认为,只要他还活着,我们的意图便不可能得以实现。此人心机敏捷,善能思考,而此间的民众已不再对我们抱有好感。我们要采取行动,抢在他聚众集会之前。我想他不会淡化此事:他会宣泄胸中的愤怒,站在所有的人面前,告诉他们,我等如何谋图将他暴害,只是不曾把他获逮。当民众了解了我们的恶行,他们显然不会拍手称快;我担心他们会使用暴力,把我们赶出这块地面,浪迹别人的乡园。不,让我们先行下手,将他除捕,在远离城区的郊野,或在路上;然后,我们可夺取他的财富,公平地分掉他的家产,留下宫居,给他母亲和婚娶他的郎男。倘若此番话语不能愉悦你等的心怀,而你们心想让他活着,继承父亲的财产,如此,我们便不能继续麇聚此地,吞糜他的食物,大量的好东西。让我们各国家门,送出求婚的礼物,争获她的好感。她会嫁给送礼最多的求婚者,命定能娶她的新男。”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其后,安菲诺摩斯开说话,面对众人。他乃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男,领着那帮求婚的人们,来自杜利基昂地面,辽阔的草场和谷地,善能谈吐,以通达的情智,最得裴奈罗珮的心欢。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亲爱的朋友,就我而言,我不愿谋杀忒勒马科斯;这是件可怕的事情,杀死王者的后代。我们应先求向神明的告示,倘若得获宙斯的旨意,大神的准许,我将亲自杀他,同时敦催各位向前。但是,如果神明不让我们行动,我劝各位放弃杀人的心念。”

    安菲诺摩斯的话语得到众人的赞同,他们当即站起身子,走向俄底修斯的房居,进去后行至滑亮的靠椅,坐在上面。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却另有一番打算,准备显现身影,出现在肆虐横暴的求婚人面前。她已听闻他们的预谋,杀死她的孩子,在宫居里面——信使墨冬听知他们的计划,告说在她的耳边。她行至厅堂,由侍女们陪伴,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挽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出言责备安提努斯,叫着他的名字:”残忍的安提努斯,谋划凶险的暴徒!人们说,在伊萨卡,你是同龄中最擅辩议,口才最好的俊杰,但你却从来不是这么一个好汉。你这个疯子,为何谋除忒勒马科斯,预设他的毁灭和死亡?为何不顾恳求者的情分,他们享有宙斯的信证?不要存心谋害,如此不好。忘了吗,你父亲曾逃避此地,一个亡命之人,害怕民众的愤讨?人们震怒于他的作为,痛恨他和塔菲亚海盗联手,攻扰我们的朋友,塞斯普罗提亚人的庄野。他们决意把他毁了,让他粉身碎骨,吞糜他的家产,丰足的所有。其时,俄底修斯挺身而出,回挡和阻止了众人的行动,顶着他们的狂怒。现在,你吃耗他的家产,不予偿付,追媚他的婚妻,谋杀他的男儿,使我深受折磨,怒满胸膛!我要你就此作罢,并命嘱同伙们服从!”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要害怕。排除这些纷烦,扫出你的心胸。此人并不存在,将来亦不会出现,永远不会,胆敢对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动武撒野,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得见白昼的光明。让我坦率地告你,此事将成为现实:行凶者的黑血会喷洗我的枪尖,在那动手的瞬间!难忘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常常让我坐上膝头,给出小块烤肉,放入我的手心,给我红色的醇酒。所以,生民中,忒勒马科斯是我最亲的朋友——我告他不必惧怕求婚的人们,担心他们动手。但是,如果神明既定此事,那么,谁也休想避免。”

    就这样,他出言抚慰,心中却谋划着杀人的念头。裴奈罗珮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晚间,高贵的牧猪人回到俄底修斯父子的农庄,一起整备食餐,杀祭了一头一岁的肉猪。与此同时,雅典娜离近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身边,出杖碰点,又把他变作一个老汉,穿着脏乱的衣衫,以防牧猪人盯视他的脸面,认出他来,带着信息,去找谨慎的裴奈罗珮,不能严守秘密。

    其时,忒勒马科斯首先发话,说道:”你已回返此地,高贵的欧迈俄斯。告诉我城里传诵着什么谣言?高傲的求婚者们可已回撤,从伏击的地点?抑或,他们还守等在那里,拦截我的回还?”

    听罢这番话,你,牧猎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我无意穿走城区,询问打听,弄清这些事情——只想尽快送出口信,回返这边。但是,我却碰到一位你的伙伴,快腿的信使,和我同行,那位使者,先我说话,对你母亲告言。对了,还有一事,我亦知晓,乃我亲眼所见。我置身高高的城区,赫耳墨斯的山面,独自行走,眼见一条快船驶入港湾,载着许多人员,还有双刃的枪矛和盾牌。我曾想这些便是归来的他们,但我无法确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微笑着瞥了父亲一眼,但却不让牧猪人瞅见。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想起了床铺的酥软,息躺接受睡眠的祝愿。

    第十七卷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系上舒美的条鞋,在他的脚面,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恰好抓握在手间,去往城里,临行之时,对牧猪人出言告诫:”伙计,我这就进城,以便和母亲见面;我知道,在亲眼见我之前,她不会停止悲恸,流着眼泪哭喊。现在,我有一事告你,要你操办。带着这位不幸的生人,引他进城,以便让他乞讨食餐,若有那愿给之人,不管是谁,会给他一块面包,一杯清水。眼下,我不能负担每一个来人,我的心里充满悲哀。所以,倘若来客为此生气抱怨,那么,后果只能更坏。我喜欢真话直说,坦率陈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我亦不愿留在此地,亲爱的朋友;作为乞者,求食乡间不如行讨城里,碰上那愿结之人,不管是谁,给我一点食餐。我已过了那个年纪,能干活的年龄,不能居留农庄,听从主人的吩咐,操做每一件事情。上路吧,这位汉子,你所指派的导者,会把我带往那边,一等我烤暖身子,就着火边,太阳爬得更高一点——我衣着破旧,担心被早晨的霜寒冻坏。此地离城路远,你们已对我告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快步离去,穿走庄院,谋划着险厄,求婚人的灾难。当行至宏伟的家居,他放妥手握的枪矛,使其倚靠高耸的壁柱,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宫中。

    欧鲁克蕾娅最先见他前来,他的保姆,其时正铺出羊皮,在精工制作的椅面,泪水涌注,匆匆赶到他的面前;女仆们拥围在他身边,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仆,热切欢迎他的归来,亲吻着他的头颅和双肩。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泪水涌注,张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呜咽抽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悄悄出走,违背我的意念,探寻心爱的父亲,关于他的消息。来吧,告诉我你可见着什么,可曾见着他的形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不要引发我的悲愁,烦扰我的心境;我刚刚脱险生还,逃离突暴的毁灭。去吧,可去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在那上层的房间,带着你的女仆,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我们申报所有的冤难。我将前往聚会的地点,以便召请一位生客,此人随我同来,我让他先走,偕同神样的伙伴,嘱告裴莱俄斯带他回家,使他欣享主人的盛情,客人应受的礼待,至到我回返归来。”

    他言罢,裴奈罗珮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他们申报所受的冤难。

    忒勒马科斯大步前行,穿走厅堂,手握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雅典娜给了他迷人的丰采,所有的人们见他前来,目光中带着惊赞。高傲的求婚者们拥聚在他身边,口中甜言蜜语,心里谋划着灾难。忒勒马科斯避开大群的求婚者,前往门托耳,还有安提福斯和哈利塞耳塞斯,这些个他们家族的老朋友下坐的地方,在那里坐定;朋友们探问起所有的一切。其时,裴莱俄斯,著名的枪手,行至他近旁,带着生客,穿走城区,来到会场;忒勒马科斯毫不犹豫,迎上前去,站在客人身边。裴莱俄斯首先发话,说道:”遣出你的女仆,忒勒马科斯,快去我家,提取墨奈劳斯的相送,给你的礼件。”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裴莱俄斯,由于我们不知事态发展的结局,不知高傲的求婚者们是否会设计谋害,杀我在自己的厅间,分掉我父亲的财产,所以,我希望由你本人,而不是那帮家伙,拥有这些,欣享它们带来的欢悦。但是,倘若我能谋划他们的死

    亡和毁灭,我想你会乐于送还,而我亦会高高兴兴地予以收回。”

    言罢,他带着历经磨难的生客回返家居,来到精皇的宫殿,脱下披篷,放上座椅和高背的靠椅,走入光滑的澡盆,盥洗沐浴。女仆们替他们洗毕,抹上清油,穿上衫衣和羊毛厚实的披篷;他们走出澡盆,坐在椅子上面。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裴奈罗珮坐在他们对面,厅堂的房柱边,背靠座椅,转动线杆,绕缠精良的毛线。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美餐。当食者满足了吃喝的欲望,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发话,说道:”忒勒马科斯,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出征特洛伊地面,随同阿特柔斯的儿男。而你亦没有这份耐心,在高傲的求婚者们进宫之前,告诉我你所听到的消息,有关你父亲的回归。”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好吧,我的妈妈,我将道出真情,告说一切。我们曾前往普洛斯,会访奈斯托耳,民众的首领,受到他的欢迎和热情款待,在高大的宫居,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儿男,久无音讯,刚从远方归返——就像这样,他热情关照,和光荣的儿子们一起接待。然而,他说,关于坚忍的俄底修斯,壮士的生死,他不曾听闻任何讯息,从世上的凡人中间。他送我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提供了代步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轮车。我见着了阿耳戈斯的海伦,为了她,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出于神的意志,受够了战争的苦难。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我发问,在我们会面之时,问我出于什么原因,来到神圣的拉凯代蒙。其时,我和盘托出所有的一切,王者听后开口答话,对我说道:'可耻!一帮懦夫们居然如此梦想,梦想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不料狮子回返家居,给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但是,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毫无保留,绝不隐藏。他说曾见过此人,在一座岛上,忍受剧烈的悲痛,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这便是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的告答。带着此番信息,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

    一番话纷绞着裴奈罗珮的心胸。其时,塞俄克鲁墨诺斯,神一样的凡人,开口说道:”尊贵的夫人,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伴,听听我的话语,墨奈劳斯并不掌握可靠的讯况。我将真实地对你预告,不作丝毫隐藏。让宙斯作证,至尊的天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恳求,俄底修斯已回返故乡,静坐等待,或穿走运行,侦访邪恶的作为,谋设所有求婚人的灭亡。这便是我对鸟迹的卜释,当我坐在凳板坚固的船上,已对忒勒马科斯告言。”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践,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叙告。与此同时,在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标枪,在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及至晚饭时分,羊群离开草场,从四面归来,由原来的那班牧人拢赶,墨冬对求婚者们说话,后者最喜此人,胜于对其他所有的使者——在他们宴食之时,他总是侍待一旁:”年轻人,既然你等已从竞耍中得取愉悦,我劝各位进屋,让我们整备食餐。按时进食可取,有益于身心健康。”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迈开腿步,听从了他的劝告当步入精皇的宫殿,他们放下衣篷,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备作他们的美餐。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牧猪人正准备离开农庄,前往城区,牧猪的人儿,猪倌的头目,首先说道:”陌生的客人,既然你急于进城,今天就要动身,按照我主人的吩咐,虽然就我而言,我更愿你留在这儿,看守庄院。尽管如此,我敬畏和惧怕家主,恐防遭受他的斥难——主人的责骂凶猛苛烈。让我们就此出发。白天的大部已经逝去,面对即将来临的夜晚,你会备感凄寒。”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让我们就此出发,由你引路,把全程走完。但要给我一条撑拄的支棍,倘若你有已经砍下的柴段,你们说,路上奇滑,行路艰难。”

    言罢,他挎上破烂的兜袋,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欧迈俄斯给他一条称心如意的支棍,两人迈步走去,留下狗群和牧工,看守庄院。牧猪人带着主人前行,去往城里,后者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穷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行走,离开城门,来到一处泉溪的喷口,甜净的水流,石砌的槽头,城民们取水的去处,伊萨科斯的手工,汇同奈里托斯和波鲁克托耳,周围是一片杨树,近水的植物,排成一圈,凉水从高处的岩壁下落,上面耸立着水仙们的圣坛,赶路的人们全都在此敬祭神仙。就在那里,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遇上他们,正赶着山羊,群队中最好的精选,供求婚人食用,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目见二位来者,墨朗西俄斯开口发难,出言羞辱,用词狂毒,滥骂一番,激恼着俄底修斯的心胸:”哈哈,一个无赖带着另一个无赖,像神明那样,总是带着神明结伴!你要去哪,可悲的牧猪人,领着这个穷酸,讨厌的叫花子,臭毁宴席的恶棍?这种人随处靠贴,在门柱旁边赠磨臂肩,乞讨点滴的施舍,绝不会企想大锅铜剑。倘若你把他给我,看守农庄,清扫栏圈,给小山羊添喂嫩绿的料餐,如此,他便可饮食乳清,长出坚实的腿腱。但是,既然此人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他便不会思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求乞,行走在这片地界,讨得点滴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但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他胆敢走近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舍,那么,他的脑袋将迎对我们的击打,纷飞的木凳,甩自壮士的臂膀,捣烂肋骨,将他追砸在宫居里面!”

    言罢,牧羊人走过俄底修斯身边,抬脚猛踢他的腿股——这个笨蛋——但却不能把他赶出路面,后者稳稳地站着,心中斟想着两个念头,是奋起进击,举杖敲打,结果他的性命,还是拎起他的腰杆,砸碎他的脑袋,在脚下的地面。想来想去,他还是站着不动,控制着自己的心绪,但牧猪人紧盯着墨朗西俄斯的脸面,讥咒他的恶行,举起双手,开口诵道:'冰泉边的仙女,宙斯的女儿,倘若俄底修斯曾给诸位焚烧过羊羔和小山羊的腿件,裹着厚厚的肥膘,那么,请你们答应我的祈愿,让我主浪迹归来,依循神的引导。如此,墨朗西俄斯,他会医治你的骄奢,碎烂你的狂蛮,你这小子,整天闭荡在城里,让无能的牧人糟毁羊儿!”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心计脏毒的恶狗,你说了些什么废话!我会把你带上凳板坚固的黑船,运出伊萨卡,卖到遥远的地方,给我换回一笔横财。但愿阿波罗,银弓之神,放箭今天,射杀忒勒马科斯,让他死在宫中,或被求婚人放倒;但愿此事真实,就像俄底修斯浪走远方,失去了回归之日一样确凿不移!”

    言罢,他撇下二位,由他们缓缓行进,走在后面,自己则快步向前,迅速接近主人的宫门,当即走入府中,坐在求婚者们身边,面对欧鲁马科斯,他最崇爱的人儿。侍餐的仆人端来一份烤肉,放在他面前,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放下,供他食用。俄底修斯继续前行,由高贵的牧猪人陪同,在家居附近止步,耳边回荡着竖琴的响声,菲弥俄斯正拨动空腹的乐器吟诵。俄底修斯握住牧猪人的手,说道:”毫无疑问,欧迈俄斯,这便是俄底修斯漂亮的居所,极易辨认,在一大片家居之中。瞧这座宫殿,房屋一栋连着一栋,石墙围着院落,带着墩盖,双面的门板,建造精固;这处家居,谁能小看?此外,我亦知晓里面有大群的人们,食宴厅间,我已嗅到食物的香味,耳闻竖琴的声音,神创的乐器,作为宴会的宾伴。”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你辨得既快又好,真是个精明的人儿。来吧,让我们想想下一步的计划,作何打算。你可先人精皇的宫居,汇入求婚的人们,让我留在外面;亦可,如果你愿意,留站这边,由我先入宫中。但不要久滞此地,以免让宫外的人们看见,对你投扔,把你打开。小心,记住我的告言。”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的脑袋。你可先去,我将留在外面。我已习惯于拳打脚踢,飞投的物件;我有一颗忍耐的心灵,已经遭受许多苦难,闯过大海的波浪,战斗的人群。眼前之事,只能为我增添阅历。即便如此,谁也不能藏起贪婪的肚皮,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厄难,为了它,人们驾着制作坚固的海船,渡过苍贫的大海,给敌人送去愁灾。”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近旁躺着一条老狗,头耳竖立,阿耳戈斯,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犬,由他亲自喂养,但却不曾欣享日后的喜悦——在此之前,他已去了神圣的伊利昂。从前,年轻人带着它出猎,追杀兔子、奔鹿和野地里的山羊,如今,主人不在此地,它被冷落一边,躺在深积的粪堆里,骡子和牛的泻物,高垒在大门前,等着俄底修斯的仆人,把它们送往庄园,作为粪肥。就这样,老狗阿耳戈斯扁虱满身,横躺粪堆。其时,当它觉察俄底修斯的来临,摇动尾巴,收回竖起的耳朵,只是无力移动身子,贴傍主人,和他靠得更近,后者瞥见此番景状,抹去眶角的眼泪,轻松地避开欧迈俄斯的视野,对他说道:”此事奇异,欧迈俄斯,这条狗卧躺在粪土里。此狗体形佳美,但我无法断言它的腿力,迅跑的速度,是否和外型称配。抑或,它只是条桌边的懒狗,主人把它们养在身边,作为观赏的点缀。”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它的确是条好狗,主人是一位死在远方的战勇。倘若它还像当年那样,体格健壮,行动敏捷,俄底修斯把它留下,前往伊利昂战斗,那么,你马上即可亲眼目睹,眼见它的勇力,它的速度。当它奋起追捕,野地里的走兽,出没在密密的丛林中,绝无潜逃的可能。它十分机敏,善于追踪。现在,它处境悲惨,而它的主人,远离家乡,已经作古;女人们漫不经心,不管它的死活,男仆们心知主人出走,不再催他们干活,个个懒懒散散,不愿从事份内的劳动。沉雷远播的宙斯取走他一半的美德,一旦此人沦为别者的奴工。”

    言罢,他走入精皇的宫殿,大步穿行厅堂,见着高傲的求婚人。其时,幽黑的死亡逮住了猎狗阿耳戈斯,在历经十九年之后,重见俄底修斯,它的主人。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眼见牧猪人到来,进入房宫,马上点头示意,召他前往身边。欧迈俄斯左右环顾,就近搬过切肉者下坐的凳子,此君切开奉食的烤肉,大量的肉块,替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他搬过凳子,放在忒勒马科斯桌边,面对主人下坐,使者端来一份肉食,放在他面前,从篮里取出面包。

    俄底修斯紧接着走入厅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拄着支棍,身穿破旧的衣裳。他蹲坐(木岑)木的门槛,在门庭里面,靠着柏木的门柱,用料在很久以前,由高手精工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忒勒马科斯发话牧猪的仆工,叫他过来,拿起一整条面包,从精美的编篮,添上许多肉块,塞满他的手中:”拿着这些,给那陌生的人儿,同时告他巡走求婚者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他言罢,牧猎人得令走去,行至俄底修斯面前,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陌生人,忒勒马科斯给你这些,并要你巡走求婚人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他说,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王者宙斯,求你使忒勒马科斯幸福,满足他的希冀,所有的企愿!”

    言罢,他双手接过食物,放在脚前,破烂的袋兜上,开口吞咽,歌手诵声不绝,在厅堂里面。吃罢食物,歌手停辍,求婚者们喧闹纷纷,哄响在整座宫房,但雅典娜前来站在俄底修斯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催他巡走求婚的人群,乞收小块的面包,以便看出哪些人心好,哪些人不善,但即便如此,她亦不会让任何人避死生还。俄底修斯走上前去,从左至右,乞讨在每个人身旁,伸手各个方向,活如一个长期求讨的乞丐。食客们心生怜悯,给出食物,感到诧异,互相询问,此人是谁,来自何方。其时,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那位,说道:”听我说,追求我们光荣的王后的人们,关于这个陌生的来者。我已见过他的脸面,知道是牧猪人把他引到这边,但我尚不确知此人是谁,声称来自什么地界。”

    听他言罢,安提努斯开口责骂,对牧猪人说道:”嘿,你这臭名昭著的牧猪人,为何把这家伙带到城里?难道我们还缺少乞丐,讨人嫌的叫花子,糟毁我们的宴席?要不,便是你还嫌这里人少,耗食你主人的财产,故而还要再招个把,招请此人进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虽然你出生高贵,安提努斯,你的话却说得不那么妥帖。谁会外出寻访,邀来一位生人,除非他是个有一技之长的高手,一位先知,一位医者,或是一个木工,一位通神的歌手,用他的歌唱给人们带来欢快?这些人无处不请,在广袤的大地上。但是,谁也不会恭请一个乞丐,吃耗他的家产!求婚者中,你比别人更为严厉,对俄底修斯的仆人,尤其是我,但我并不在乎,只要谨慎的裴奈罗珮生活在宫里,还有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青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别说了,不要洋洋洒洒,回答他的告言。安提怒斯总爱激怒别个,出言歹毒,同时催励旁者,和他一起骂骂咧咧。”

    言罢,他转而面对安提努斯,说道:”安提努斯,你关心我的利益,像父亲对待儿子,不是吗——要我赶走生人,扫出宫门,用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拿出你的食物,送交此人;我不会吝啬这些,相反,

    我要催你做来!不必介意我的母亲,也不必理会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事实上,你胸中并无此番心意;你不愿把食物让给别人,只热衷于自个吃喝痛快!”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好一番雄辞滥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喊!倘若别的求婚者都愿给他我要给的这么多,这座房居将摆脱此人的缠扰,在长长的三个月内!”

    言罢,他亮出桌下的脚凳,抓握在手,食宴中的用品,搁置白亮的脚足。但是,别的求婚人个个拿出食物,用肉和面包填满他的兜袋。俄底修斯走回门槛,既已试探过阿开亚人的心地,无须偿付,途中站立安提努斯身边,对他说道:”给我一些食物,亲爱的朋友,阿开亚人中,你似乎不是最卑劣的一位;你是最出色的俊杰,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所以,你要给我食物,比别人给出的更多;我将颂扬你的美名,在无边的大地上。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让我随着漫游的海盗出走,劫抢的人们,前往埃及,偌长的旅程,足以把我毁灭。我把弯翘的海船停驻埃古普托斯河边,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伙伴群中,谁也没有那分胆量,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然而,他们把我给了一位去那的生人,来自塞浦路斯,德墨托耳,亚索斯之子,强有力的王者,镇统着那座岛屿。我从塞浦路斯来此,经受了磨难。”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是哪位神灵,送来此番痛苦,纷扰我们的宴乐?走开点,站到中间去,滚离我们的桌旁。否则,我将让你品尝埃及或塞浦路斯的凄苦,你这大胆的东西,不要脸的乞丐!你依次乞讨,站在每个人身边,而他们则大大咧咧的赐给,不必俭省,无须节制,随意丢送别人的东西——我们的身前食物成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移身后退,说道:”如此看来,你的心智根本无法匹配外表的俊美!在你家里,你不会舍得一撮食盐,给你的工仆,瞧你现在的模样,坐在别人家中,不愿拿出一丝屑末,放在我手里,尽管面前有的是面包一类的东西。”

    他言罢,安提努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眉下射出凶狠的目光,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眼下,我想你已不能平平安安地退出府居——你出口伤人,骂我一番!”

    言罢,他扔出脚凳,打在俄底修斯的右肩,击中肩座,连接脊背的部位,但后者巍然屹立,像一块石岩,安提努斯的投击不曾使他趄趔,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他走回门槛坐下,放落鼓鼓囊囊的袋兜,对求婚者们说道:”听着,你们这些追媚光荣的王后的求婚人,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此事不会带来悲痛,也不会引发伤愁,当壮士搏战敌手,被人击中,为了自己的财产,保护牛群或雪白的绵羊,但安提努斯出手击我,只因我可悲的肚腹,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愁灾。哦,倘若乞者有神明和复仇女神佑护,我愿安提努斯早早死去,先于婚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老老实实地坐着,静静地吃用;不然,就给我离开此地,免得你胡言乱语,惹使年轻人动怒,抓住你的手脚,拖出宫中,把你的奥皮扒开!”

    他言罢,旁者无不烦恼愤恨,傲慢的年轻人中,有人开口说道:”安提努斯,此举可恶,击打不幸的浪者;你将必死无疑。倘若他是天上的神仙。神们确会变幻取生人的模样,来自外邦,幻各种形貌,浪走凡人的城市。探察谁个知礼守法,谁个无度荒虐。”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说道,但安提努斯不听他们的告言。眼见父亲挨揍,忒勒马科斯心头一阵巨痛,强忍住眼泪,不使掉落地上,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其时,当谨慎的裴奈罗珮听知生客被击厅堂,对女仆们说道:”但愿神射手阿波罗击杀投砸的凶手!”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诺墨开口说道:”但愿我们的祈求得以兑现。如此,这帮人中谁也休想活到明天,见着黎明的光彩。”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珮开口答道:”妈妈,这帮人着实可恨,都在图谋凶灾,尤以安提努斯为烈,简直像幽黑的死难。宫里来了个生人,一个不幸的浪者,穿走房居,出于无奈,请求他们的施舍。别的求婚者们都给出食物,塞满他的袋兜,惟有此人,投出脚凳,击中肩座右边的臂肩。”

    就这样,裴奈罗珮坐身睡房,同女仆们交谈;与此同时,卓著的俄底修斯进嚼着食餐。其时,裴奈罗珮召来高贵的牧猪人,说道:”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请那位生人过来,我想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是否碰巧听过什么消息,关于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或是否碰巧见过;此人像是去过遥远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但愿这些阿开亚人,我的王后,给你宁静的时分。他的故事娓娓动听,可以勾迷你的心魂。我陪了他三个晚上,留他住了三个白天,在我的棚居,因他最先来到我的住地,逃生一艘海船——然而,他还不曾讲完自己的经历,所受的苦难。像有人凝视歌手的脸面,后者正唱说神明教给的诗词篇,欢悦凡人的心怀,人们带着持续的热情聆听他的诗段——就像这样,他坐身厅堂,迷住了我的魂儿。他说,他乃俄底修斯家族的朋友,居家克里特,那里住着米诺斯的后代。他从那边过来,来到此地,流离漂泊,历经艰险。他声称有人提及俄底修斯,说是已在附近,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地域,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准备回返家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说道:”去吧,请他过来,以便直接对我说告。让那帮人去往门边,亦可留在屋里,运动竞技,随他们喜欢。他们有自己的财富,面包、甜酒,不受糜费,堆在家里,仅供仆人们食餐。与此同时,他们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无度。他们吞糜我们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倘若俄底修斯得以回转,回返故乡的土地,他会马上着手惩报,带着儿子,惩罚他们的暴虐。”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打出疾猛的喷嚏,整座房居回荡着轰响的声音。裴奈罗珮失声欢笑,当即发话欧迈俄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言语:”去吧,快去,替我召来那位生人。没有注意到吗,我儿打出吉示的喷嚏,针对我的每一句话言?但愿此事意味死亡,彻底的死亡,降落在全体,每一个求婚人身上,谁也逃不出惨死,命运的惩罚!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在心:倘若我听出他说话不假,句句当真,我将给他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

    裴奈罗珮言罢,牧猎人听后得令而去,站在俄底修斯近旁,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父亲,我的朋友,谨慎的裴奈罗珮,忒勒马科斯的母亲,要你过去,心中牵挂她的丈夫,尽管凄楚伤悲,急于打听消息。如果听出你说不假,句句当真,她将给你穿用的衣裳,衫衣披篷,你最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可穿走城区,乞讨面包,求得愿结者的接济,填饱你的肚皮。”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我将马上道出全部真情,欧迈俄斯,对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熟知俄底修斯的经历,我们有过同样的艰辛。但是,我惧怕这群粗莽的求婚者,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即便是现在,当我穿走房居,不曾做出任何有害之事,此人已出手击我,给我带来疼痛。忒勒马科斯无法阻止他行凶,谁也不行。所以,告诉裴奈罗珮,尽管心中急切,请她在宫中等我,直到太阳沉落。届时,请她开口发问,关于丈夫的回归之日,给我一张椅子,傍着柴火,因我衣着破烂——你知晓此事,最先听知我的求愿。”

    他言罢,牧猪人听后拔腿走去。裴奈罗珮,见他跨过门槛,开口说道:”你没把他带来,欧迈俄斯?这是什么意思,那个落难的浪人?是惧怕某人的愤怒,还是羞于徜徉于这座房宫?乞讨之人不可如此忌顾脸面。”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他的话合乎情理,换个人也会这般思虑,避开这些骄狂的人们,他们的暴虐。他要你静候太阳沉落,此举于你,我的王后,亦十分有利:单独和他谈话,聆听他的告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生人蛮有头脑,知晓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凡界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无赖,这帮东西,肆无忌惮地谋划凶暴和残虐。”

    她如此一番说道,而高贵的牧猪人,传毕要说的话语,走回求婚的人群,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言语,贴近忒勒马科斯头边,谨防别人听见:”亲爱的朋友,我要回去看护猪群和其他财物,你的家产,我的东西。你要照看这里的一切,首先要当心自己的安危,要时刻警惕,免受伤恼;许多阿开亚人正谋划你的凶灾。愿宙斯毁了他们,不让他们把你我伤害!”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但愿如此,我的伙计。好吧,吃过晚饭,就此归去,明晨回返,带来肥美的牲祭;神明和我会看顾这边的事务,所有的事情。”

    忒勒马科斯言罢,牧猪人复又弯身闪亮的座椅。当他吃饱喝足,欧迈俄斯归返猪群,离开庭院和厅堂,满屋子盛宴的人们,沉醉于舞蹈和歌唱的欢乐。屋外,已是日落夜临的时间。

    第十八卷

    其时,门过来了个本地的乞丐,行讨在伊萨卡城里,以贪食闻名,饭量特大,吃喝不停。他看来体形硕大,却没有几分劲儿,也没有什么力气。他真名阿耳奈俄斯,尊贵的母亲取给的称谓,在他出生之际,但所有的年轻人都叫他伊罗斯[注],因他听候别人的差遣,谁都可以要他传送口信。其时,这小子走来驱赶俄底修斯,意欲把他赶出自己的家门,恶言辱骂,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走开点,老家伙,走离门边,免得被人抓住双脚,拖出门外。没看见他们都在对我眨眼,要我把你拖攥?!我讨厌动手——此事要看你的表现。起来吧,不要让我们的争吵引出横飞的拳击!”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我说先生,我既不曾出手伤你,亦没有出言刺你,我也不会抱怨,倘若有人给你大份的食品。这条门槛还算宽长,可以容得你我二人;你亦不必眼红别人的所有。我想你也是个行讨的乞丐,和我一样,依赖神明的赐给。不要对我炫耀你的拳头,不要逼人太甚,否则,你会使我愤怒,尽管老了,我会替你放血,涂满胸脯,你的嘴唇!如此,明天,我便能得享更多的宁静——我知道你不会重返这边,再临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宫殿!”

    听罢这番话,要饭的伊罗斯怒气冲冲,说道:”呵,瞧这脏老头子的骂劲,满嘴叽叽喳喳的话语,像个炊火厨房的女人!我会设法治他,让他尝吃苦头,挥起双手击打,捣出他的牙齿,脱出颚骨,掉落在地,把他当做一头糟蹋庄稼的悍猪接击!来吧,束起你的衣服,让所有的人看着我们斗打,倘若你有这份胆量,和一个比你年轻的汉子争雄!”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门前,站在溜光的门槛上,两人互致粗砺的话语,纵情对骂,与此同时,灵杰豪健的安提努斯听察到他们的言行,高兴得咧嘴大笑,对求婚的同伴们说道:”朋友们,在此之前,神明可没有致送过如此逗人的事情,可与门前的趣事相媲美:陌生的浪人和伊罗斯已准备开战,用他们的拳头。来吧,赶快,让我等催怂他们动手!”

    他言罢,众人跳将起来,哈哈大笑,围观在两个衣衫褛褴的乞丐身边,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听着,尔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议告。火上有一些山羊的胃肚,我们已塞人油脂,灌人牲血,备作晚间的食餐。二人中不管谁个获胜,证明比较优秀,让他走上前来,挑选其中的任何一个;此外,他可天天和我们聚餐,我们将不再放允其他乞者进来,求讨在我们身旁。”

    安提努斯言罢,人们欣表赞同。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说道,怀藏巧黠的心计:”朋友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饱经忧愁的摧损,固然难以敌打青壮的刚盛,但邪毒的肚子驱我拼命,迎受他的拳头。来吧,对我立下庄重的誓言,你等谁也不能例外,保证不会站在伊罗斯一边,亮出粗壮的大手,给我凶狠的击揍,使我扑倒在此人前头。”

    他言罢,众人盟发誓咒,按他的要求。当他们全都发过誓言,立下一番旦旦信誓后,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在人群中说道:”陌生的客人,倘若你的心魂催励你回击此人的挑衅,那么,你就无须惧怕任何别个阿开亚人的帮衬——对你出手会招来众人的围攻。我本人便是你的东家,且有二位王者的衬助,安提努斯和欧鲁马科斯,善于智辨的人们。”

    他如此一番说告,博得众人的赞同。俄底修斯束起身上的破旧,环扎腰围,露出健美、硕壮的大腿,宽阔的肩膀,展露出胸脯和粗蛮的手臂;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骄狂的求婚者们见后无不震叹惊讶,有人望着他的近邻,开口说道:”转眼之间,伊罗斯将面目全非,他将自招险厄,吃苦挨打。瞧这个老人的粗腿,在破衣烂衫的遮掩下!”

    他言罢,伊罗斯心中悲苦烦恨,但人们不管这些,束起他的衣衫,强行拽到门前,任凭他心惊胆战,全身抽筋一般。安提努斯出言辱骂,责斥道:”你不该活着,你这头笨牛;但愿你不曾出生,倘若你惧怕那个家伙,吓得浑身发抖,惧怕一个老头,饱经忧愁的摧损!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如果此人获胜,证明比你优秀,我将把你扔上黑船,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会用无情的铜械,割下你的鼻子耳朵,撕下你的阳具,丢给饿狗生吞活剥!”

    听他言罢,伊罗斯的肢腿颤抖得更加凶猛,但他们推他向前,交战的双方举起了拳头。其时,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斟酌思考,是出拳猛打,把他击倒,灵魂出窍,还是轻轻推捣,使其倒地便好?两下比较,觉得此举佳妙,宜用轻拳推捣,免得阿开亚人心生疑惑。他俩举起拳头,伊罗斯击中右边的肩膀,但俄底修斯出拳耳朵下的颈脖,砸烂了里面的骨头,鲜血喷出他的唇口,后者哀叫一声,扑倒泥地,牙齿堆叠在一块,双脚踢打泥尘;傲莽的求婚者们高举双手,笑得差点断了气儿。俄底修斯抓起他的双脚,拖过门庭,来到院落,柱廊的出口,让他靠着院墙倚坐,给出枝棍,塞人伊罗斯手中,开口说道,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坐在这儿吧,赶走猪和狗,不要再充当生人和乞丐的王者,瞧你这副酸相,免得招来更大的悲苦。”

    言罢,他挎起脏乱的袋兜,在他的肩头,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长绳,走回门槛,弯身下坐,众人步入宫中,笑得欢快,开口祝贺,说道:”愿宙斯,陌生的客人,和列位不死的神明,满足你最大的希望,心中急切的愿求。你已中止那小子贪婪的乞游,在我们邻里;我们将马上把他送往大陆,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杀所有的凡人。”

    他们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听后高兴,有了此般兆头。其时,安提努斯提过一只硕大的羊胃,充塞着血和油脂;安菲诺摩斯伸手盔中,拿出两条面包,放在他面前,举着金杯,对他祝酒,说道:”祝你健康,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然眼下置身逆境,吃受苦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安菲诺摩斯,看来你处事贤谨,不愧为那位父亲的儿子,他声名卓著,我早有耳闻,杜利基昂的尼索斯,强健,富有,人说你是他的儿子,看来是个善能说话的年轻人。既如此,我将对你直言,请你用心听着。大地哺育的生灵中,所有呼喘和行走在地面的族类里,人是最赢弱的聚种,只要神祗给他勇力,腿脚尚还强健,他便以为永不遭难,将来不会吃苦。然而,当幸福的神明送来不幸的日子,他便只能承受苦难,以强忍的心念,违背自己的愿望;凡人的心绪会随着神和人的父亲的赐予,随着时日的来去改动。就说我吧,我曾是个可望致富走运的凡人,但我的勇力和强暴催使我干出许多蠢事,骄狂的行动,寄望于我的父亲和兄弟,以为他们会出力帮忙。所以,谁也不能无视法规,自行其是,让他默默地接受神赐的礼物,不管他们给出什么。今天,我眼见求婚的人们,谋做放肆的行为,屈辱房主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此人不会长期出离家乡,我想,不会久别亲朋——不,他已逼近你们身旁!但愿命运把你们带出此地,送回家去;我希望你们不致面对他的出现,当他回返心爱的故乡,祖辈居住的地方。我相信,当他步入自己的厅堂,此君不会与求婚者们和解,不放出他们的血浆!”

    言罢,他洒出祭奠,喝下蜜甜的醇酒,交还酒杯,放入民众牧者的手中,后者穿走房居,心情沉重,摇着脑袋,心中展现出凶邪的景状。尽管如此,他却不能逃避命运,雅典娜已将他框绑束缚,让他死于忒勒马科斯的双手,他的枪投。安菲诺摩斯走回刚才站离的椅子,弯身下坐。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出现在求婚者们面前,以便激起后者更强烈的追恋,从而赢获丈夫和儿子的欢心,较前更多的尊爱。于是,她强作笑脸,叫着保姆的名字,开口说道:”欧鲁墨奈,我的内心企盼着——虽说此般闪念以前从未有过——面见求婚的人们,尽管仍然把他们恨蔑。此外,我亦想提醒儿子,如此对他有利,不要老是和骄横的求婚人厮混,那帮人当面说得好听,心里却谋划着将来的凶邪。”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墨奈开口答道:”你的话,我的孩子,听来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去吧,劝诫你的儿子,不要把话藏在心中。但必须先洗净身子,油抹你的脸面;不要下楼,带着被泪水浸蚀的双颊,像现在这般;不宜天天哭泣,总用泪水洗面,如此有害无益。别忘了,你儿已长大成人,而你总在对神祈祷,表述你最大的冀盼:让他长成一个有胡子的男子汉。”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说你爱我,欧鲁墨奈,但却不要劝我如此这般,要我洗净身子,抹上油清;拥聚俄林波斯的神明已败毁我的容颜,自从丈夫离去,乘坐深旷的海船。不过,你可传告奥托诺娥和希波达墨娅前来,以便站在我的身边,在那厅堂里面。我不会独自前往,站在男人中间,如此有损贤节。”

    她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宫居,传话二位女子,要她们去往女主人身前。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她撒出舒甜的睡眠,蒙起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松软了所有的关节,使她躺倒长椅,闭眼酣睡。与此同时,她,女神中的佼杰,赐予神用的礼物,使阿开亚人赞美她的丰美。首先,女神清爽了她秀美的五官,用神界的仙脂,库塞瑞娅以此增色,头戴漂亮的花环,参加典雅姑娘们多彩的舞会。接着,女神使她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丰满,淡润了她的肤色,比新锯的象牙还要洁白。美化完毕,雅典娜,女神中的佼杰,动身离去,白臂膀的女仆们跑出厅堂,遵命前来,说话的声音惊醒了熟睡中的裴奈罗珮,后者伸出双手,搓揉双颊,开口说出话言:”好一觉香甜的酣睡,竟在我伤心悲愁的时间!但愿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让我死去,就在此时,也像这般舒甜,中止我糜耗自己的生命,罢息我的悲苦,思念心爱的夫婿,凡界的全才,阿开亚人中的俊杰。”

    言罢,她走下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两位侍女伴随。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位忠实的仆伴。求婚者们见状,爱欲顿生,腿脚酥软,人人祈告求愿,得以睡躺在她的身边,但后者出言心爱的儿子,对忒勒马科斯说道:”你的心智和思绪,忒勒马科斯,已不如从前稳健,孩提时代的我儿,比现在更能思考判断。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一个丰华正茂的青年,倘若有人自外邦而来,目睹你的俊美,你的身材,定会说你是一位富家的儿男,可惜你的心智和思绪已失去先前的锐慧,我指的是眼下宫中的情景,而你却让陌生的来客遭受如此无礼的待遇。此事如何开交,倘若让客人坐在我们家里,遭受别人的伤损,粗暴的虐待?人们会指责你的荒唐,使你丢尽脸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母亲,我的妈妈,我不想抱怨你的愤怒,但我确已留心注意,知晓分辨诸事的好坏——我已不是一个毛孩。但我仍然无法明智地筹谋一切,这些人挫阻我的意志,这里那里,坐挟在我的身边,心怀凶险,而我只是赤手空拳。然而,这场拳斗,展开在生客和伊罗斯之间,却没有称合求婚人的心愿,生客比伊罗斯强健。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我多想眼见求婚的人们遭受同样的毁败,低垂他们的脑袋,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厅堂中,一个个肢腿松软,恰似伊罗斯那样,坐在厅院的门边,耷拉着脑袋,像个醉汉,不能撑腿直立,挪移着归返,返回他的家院——此人已有气无力。”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其时,欧鲁马科斯开口说话,对裴奈罗珮言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但愿所有的阿开亚人,居家伊亚西亚的阿耳戈斯,都能目睹你的丰采;明天一早,将会有更多的求婚者前来,食宴在你家里,因为你相貌出众,身材丰美,心智聪达,女辈中无人可以比及。”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欧鲁马科斯,毁了我的容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出征的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忡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当着离走之前,把我留在故乡之时,他握住我的右腕,对我说道:'亲爱的夫人,我知道,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不会全都安返故里,不受伤损;你知道人们的传闻,特洛伊人是能征惯战的斗士,他们是投矛的枪手,发箭的弓兵,鞭赶快车的壮汉,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势均力敌的兵阵,结束大规模惨烈的争战。我不知神明是否会让我生还,不知是否会躺倒在特洛伊地面。所以,我要把这里的一切托给你看管。记住照顾我的父母,在我们宫中,像你现在所做的这样,或能更好一些,因为我已不在家里。然而,当眼见儿子长大,生出胡须,你可婚嫁中意的男人,离开这座宫房。'

    这便是他的嘱告,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为现状。将来会有那么一个晚上,可恨的婚姻会临落我悲苦的人生;宙斯已夺走我幸福的时光。但是,眼前的情景纷扰愁恼着我的心魂,求婚人的行为不同于以往的常规,那时,求婚者竞相争比,讨好高贵的女子,富人家的千金。他们带来自家的壮牛肥羊,食宴在新娘的家府,拿出光荣的赠礼。他们不会吞耗女方的家产,不付酬金。”

    她言罢,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听闻夫人巧索财礼,说出馨软的话语,迷蒙对方,胸中则怀藏另一种心机。

    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不管我们中谁个送来礼物,你可放心收下;拒礼不收,并非佳宜之举。我们将不会返回自己的庄园,也不去其他任何地方,直到你嫁给我们中的一员,阿开亚人中最好的儿男。”

    安提努斯的话语欢悦着所有的求婚人,他们遣出各自的信使,提取礼物。安提努斯的信使取来一件硕大的织袍,绚美、精致,缀着十二条衣针,全金的珍品,带着弯曲的针扣;欧鲁马科斯的随从取来一条金项链,纯妙的工艺,串连着琥珀的珠粒,像闪光的太阳;欧鲁达马斯的两个仆从取来一对耳环,垂着三挂沉悬的熟桑,射出绚美的光芒。从王者裴桑德罗斯家里,波鲁克托耳之子,他的仆人拿来一条项链,瑰美的精品。就这样,求婚的阿开亚人取来各不相同的礼物,而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则走回楼上的房间,女仆们跟随后面,拿着礼件。

    其时,求婚的人们转向舞蹈的欢乐,陶醉于动听的歌声,尽情享受,等待夜色的降临。就这样,他们沉湎在欢悦之中,迎来了乌黑的夜晚,随之挂起三个火篮,在官厅之中,用以照明,垒起成堆的木段,早已被风吹得酥干,被铜斧新近劈开,将点着的木块置于其间。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女仆们已准备轮班守候,添顾燃烧的柴堆,杰著的、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言道:”我说俄底修斯的女仆,你们的主人已久久离家;去吧,可去尊贵的王后的房间,绕线在她的身边,坐在家里,悦慰她的心房,亦可梳理羊毛,用双手的力量;照明之事由我负责,给此间所有的人致送亮光,求婚者们不能把我拖垮,我的忍耐之力刚柔持续,哪怕他们愿意捱到黎明登上精美的座椅,等到天明。”

    他言罢,女仆们哄堂大笑,侧目相视,美貌的墨兰索厚着脸皮,出言讥刺,虽是多利俄斯的闺女,却由裴奈罗珮收养,给她舒心的礼物,像对亲生的女儿一样,但尽管如此,她却不为裴奈罗珮的不幸忧烦,倒和欧鲁马科斯睡觉,作为他的情人。眼下,她出言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讨厌的陌生人,你的脑袋可是出了毛病?不去铁匠的作坊睡躺,或去某个公众息聚的客栈,而是呆在此地,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小心,一个比伊罗斯强健的汉子会起来和你作对,击砸你的脑袋,用粗壮的大手,捣出血流,把你打出官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条可恨的母狗!我将马上去找忒勒马科斯,传告你的话语,让他碎解你的肢干,你的躯体!”

    俄底修斯一番斥说,轰跑了女人,她们跑过厅居,吓得酥软了膝腿,以为他真要如此做去。俄底修斯在燃烧的火篮边站好位置,使其放送光明,监视着所有求婚人的动静,心中盘划着另一些事情,它们不会没有实践的机会。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伤悲。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开始发话,讥责俄底修斯,张嘴大笑,在伙伴群中喊道:”听着,所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听听我的言告。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催动。此人许是受到神的指引,来到俄底修斯的房宫;不管怎样,照明的亮光似乎来自此人的身躯,来自他的秃顶,溜光的一片,无有一根发丝。”

    言罢,他转而发话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陌生人,倘若我属意要你,你可愿充当我的雇工,劳作在边远的农场,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替我堆筑围墙,用一块块石头,种植树木,高耸在地面上?我将为你提供食物,长年不断,给你脚穿的鞋子,身披的衣裳。但是,既然你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你自然不会心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乞讨,行走在整片地界,讨得别人的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但愿我俩能举行一场干活的竞赛,欧鲁马科斯,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去那草地之上,手握弯卷的镰刀,你我一样,以便验察谁个更能吃苦耐劳,无有充填的食物,从早到晚,每人都有大片的青草要割。我们亦可比赛赶牛,那种最好的壮牛,体格硕大,颜色黄褐,吃足草料,同样的年龄,均等的拉力,劲儿非同一般。我将选用一块四顷的田地,犁头得以切开的泥土,那时,你会见我不停地犁走,留下笔直的沟洼!此外,倘若克罗诺斯之子挑起一场战斗,就在此时此刻,我将抓起一面战盾,提起两枝枪矛,头戴全铜的帽盔,恰好扣压鬓穴的边旁,你会见我站在前排壮士之中——那时,你就不会出言讥辱,嘲骂我肚皮太大。你为人极其骄狂,生性残暴。或许,你自以为长得牛高马大,骠勇强壮;别忘了,你所对付的只是那么几个人,而且无一派得上用场!告诉你,倘若俄底修斯回返故乡,宫居的大门,虽说十分宽敞,会在转眼之间变得狭小——你等匆匆奔命,沿着门道逃亡!”

    他言罢,欧鲁马科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火,恶狠狠地盯着他,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该死的东西,我将使你受损,回报你的谬论,当着众多男人的脸面,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你的心灵不知惧怕。毫无疑问,必是酒力糊涂了你的心智;要不,你从来就是这样,天生就爱唠讲废话。你竟敢如此大胆,是否因为击败了伊罗斯,要饭的人儿?”

    言罢,他抓起一张脚凳,但俄底修斯躬身缩坐杜利基昂的安菲诺摩斯的膝前,惧怕欧鲁马科斯的盛怒,后者扔出凳子,击中侍酒人的右手,酒罐脱手落地,砰然作响,待酒人仰面倒下,张嘴呻吟,背躺泥尘。求婚者们噪声四起,幽暗的厅居里喧嚣沸腾,混乱中,他们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但愿这陌生的老儿例死在来此之前,别的什么地方;他引发了这场昏芜的喧闹——我们在为要饭的争吵!盛大的宴会将不再给我们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把一切毁掉。”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斥道:”蠢货,你们可是昏糊了头脑!很明显,你们肚中的食物,那一杯杯醇酒,使你们疯狂。必定是某位神明催使你们作乱。你们已吃饱喝足,应可回家伸腿,无论何时,只要愿意——当然,并非我要赶走谁个。”

    听他说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菲诺摩斯开口发话,王者阿瑞提阿斯之子尼索斯豪贵的儿子,面对众人:”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暴的答语回复合乎情理的言告。停止虐待生客,也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中,让我们泼洒祭奠,回返家门;让忒勒马科斯照看生人,后者来到他的家里,在俄底修斯的房宫。”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壮士慕利俄斯,来自杜利基昂的使者,安菲诺摩斯的随从,在兑缸里调出美酒,斟倒在各位杯中,后者洒过敬奠,给幸福的神明,喝过蜜甜的酒浆。洒过莫酒,喝得心满意足,他们走去睡觉,各回自己的家门。

    第十九卷

    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留身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助信的雅典娜。他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我们必须收起武器,放入高处的藏室。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召来欧鲁克蕾娅,他的保姆,说道:”过来,保姆,留住那帮女人,让她们呆在屋里,我将收起父亲精美的器械,放入藏室,眼下正散置在宫里,被青烟熏得乌黑,因我父亲不在此地,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现在,我要把它们收起,放置烟火熏及不到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真高兴,亲爱的孩子,你能想到自己的责职,关心宫内的事情,保护所有的财物。好吧,告诉我,谁将和你同往,为你照明?女仆们会替你举火,但你说,你不愿让她们出来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这位生人可以帮忙;我不会让人白吃东西,啥也不干,哪怕他来自远方。”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紧门面,堵住大厅的出口,精固的厅堂。两位汉子,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跳将起来,开始搬运头盔、中心突鼓的战盾和锋快的枪矛,帕拉丝·雅典娜举着金柄的火把,在他们前头,照出一片瑰美的亮光。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急切地对父亲说道:”父亲,我的眼前出现了惊人的景象,瞧这屋墙,这一根根漂亮的板条,还有杉木的房梁,撑顶它们的木柱,所有这一切,全都闪耀在眼前,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必有某位神明在此,辽阔的天空由他们统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嘘,别说这个,心知就行,不要询问这些。此乃神的做事方式,他们拥居俄林波斯山上。你可前去睡觉,我将留守此地,以便继续挑察宫里的女仆和你的妈妈,后者会强忍悲痛,对我把一切询访。”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步出大厅,凭助火把的照明,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睡床,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躯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眼下,他亦睡躺该床,等待神圣的黎明,而卓著的俄底修斯则仍然留置厅堂,心中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雅典娜的帮忙。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珮走下睡房,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人们搬过椅子,让她傍着柴火,入座在通常息坐的地方,靠椅嵌着白银和象牙,匠人伊克马利俄斯的手艺,做下连椅的脚凳,椅上铺着一张硕大、曲卷的羊皮,谨慎的裴奈罗珮弯身坐下。白臂膀的女仆们走出房间,清走大堆吃剩的食物,收起桌子和酒杯,狂傲的求婚人用它们饮喝。她们摇动火篮,抖下烬末,落在地上,添搁成堆的木块,致送照明,增散热量。其时,墨兰索再次开口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陌生人,看来你是打算整夜呆守此地,使我们腻烦,蹑行在宫里,侦刺女人的行踪谈话?滚出门去,你这个穷酸,满足于你的食餐。否则,你将被打出门外,挨受投出的火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这女子,这是为何,为何怒气冲冲,出言责骂?是因为嫌我脏乱,穿着破旧的衣裳,行乞在这片地方?我可是出于无奈;这是浪人的命运,乞丐的生涯。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流浪者,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所以,女人,你要小心在意,你也会倒霉,失去你的每一分容貌,凭此,你在成群的女仆中绰显风光。当心女主人的惩罚,她会恨你,对你发火。抑或,俄底修斯还会回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即便他死了,归返无望,即便如此,宫中还有忒勒马科斯,他的儿子,凭借阿波罗的恩典,和他一样出色。女人的肆狂,不管谁个,全都躲不过他的听察——他已不是个娃娃。”

    他如此一番言告,传至谨慎的裴奈罗珮的耳旁,随之训示她的女仆,出声呼唤,责斥道:”放肆,不要脸的东西!我已闻睹你的丑行,为此,你将付出血的代价[注]!你已听过我的言告,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想在厅堂里会见生人,问及我的丈夫——为了他,我的心情悲苦异常。”

    言罢,她转而嘱告欧鲁墨奈,她的家仆:”搬过椅子,欧鲁墨奈,垫上一张羊皮,让生人入座,讲说他知晓的事情,同时听听我的谈论;我亟想对他问话。”

    她言罢,仆人迅速搬来椅子,一张溜光的座椅,铺出一块卷毛的羊皮。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在椅上入坐,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挑起话题,说道:”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问问你的来历。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谁也不能对你吹毛求疵,夫人,在无垠的大地上。你的名声冲上了宽广的天际,像某位国王,一个豪勇、敬畏神明的汉子,王统众多强健的兵民,声张正义,乌黑的泥土给他送来小麦大麦,树上果实累累,羊群从不停止羔产,海中盛有鲜鱼,人民生活美满,得利于他的英明。你可提出任何问题,在你家里,只是不要问我是谁和家乡的称谓,担心由此引发凄楚的回忆,加深我心中的悲伤;我有过许多痛苦的既往。我不该坐在别人家里,悲悲戚戚,痛哭流涕;哀恸不止,不是可取的行为。你的女仆,或你自己,会恼怒我的行径,说我泡泳在泪水堆里,被甜酒迷糊了心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毁了我的丰韵,陌生的客人,毁了我的美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前往伊利昂,随同俄底修斯,我的夫婿。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现在,我忧心仲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全都紧迫在我后边,违背我的意志,败毁我的家院。所以,我无心照看生客和恳求帮助的人们,就连服务于公众的信使,我亦无暇顾及,整天思念俄底修斯,糜耗我的心绪。这帮人急于婚娶,而我则以智骗应对。早先,神明将织纺的念头注入我心里;我在宫里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他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我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他们高豪的心灵。从那以后,我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我瞒着他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移,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其时,通过我的女仆,那些个鲁莽、轻挑的女子,他们得悉此事,前来拆穿我的骗哄,大骂出口。于是,我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眼下,我躲不过这场婚姻,我已想不出别的招术。父母紧催我再嫁,此外,由于眼见这帮人吃耗我们的家财,我儿现已心情烦愤。他察知一切,孩子已长大成人,足以照看宫居——宙斯给了他这份荣光。然而,尽管心境不好,我还是要你讲讲自己的身世,打何方而来,你不会爆出传说里的橡树,不会生自石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侣,尊敬的夫人,看来,你是非想知道不可,关于我的身世,好吧,我这就告诉你,虽然这会使我悲伤,比现在更甚,但此乃出门在外的常事,倘若有人远离故乡,像我一样旷日持久,浪走许多凡人的城市,历经艰难。尽管如此,我将答复你的询告,回答你的问话。有一座海岛,在那酒蓝色的大海之中,叫做克里特,土地肥沃,景色秀丽,海浪环抱,住着许多生民,多得难以数计,拥有九十座城市,语言汇杂,五花八门。那里有阿开亚人,本地的心志豪莽的克里特人,有库多尼亚人,多里斯人,分为三个部族,以及高贵的裴拉斯吉亚人。岛上有一座城市,宏伟的克诺索斯,米诺斯曾在那里为王,历时九年,能和大神宙斯通话。他乃我的祖父,心胸豪壮的丢卡利昂的父亲,丢卡利昂生得二子,我和王者伊多墨纽斯,后者统兵去了伊利昂,偕同阿特柔斯的儿子,带着尖翘的舟船。埃松是我的大名,我乃父亲的次子,伊多墨纽斯长出,比我勇猛。正是在家乡的宫居,我结识了俄底修斯,盛待过他的光临——强劲的海风将他刮离航线,在前往伊利昂的途中,掠过马来亚,来到克里特。他在安尼索斯停船,那里有埃蕾苏娅的岩洞,一处难以泊驻的港湾,从风暴中死里还生。他当即前往城里,询问伊多墨纽斯的住处,声称他是兄长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然而,那时已是伊多墨纽斯离家的第十或第十一个早晨,带着尖翘的海船,前往特洛伊战斗。于是,我把他带到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谊,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至于随他同来的伙伴,我从公众那边征得食物,给出大麦和闪亮的醇酒,连同祭用的壮牛,欢悦他们的心房。高贵的阿开亚客人在岛上留息,住了十二天,受阻于强劲的北风,刮得人们难以着地行走,站稳脚跟。某位严厉的神明催起了这股狂风。到了第十三天上,疾风停吹,他们登船上路。”

    俄底修斯一番言告,把一套套假话说得真事一般,裴奈罗珮听后泪流满面,皮肉酥松。像积雪溶化在山岭的顶峰,西风堆起雪片,南风吹解它的表层,雪水涌入河里,聚起泛滥的洪峰——就像这样,裴奈罗珮热泪涌注,滚下漂亮的脸蛋,哭念自己的男人,后者正坐在她的身旁。眼见妻子悲恸,俄底修斯心生怜悯,但他目光坚定,睑皮中的眼珠纹丝不动,似乎取料于硬角或铁块,强忍住眼泪,为了欺惘的需要。然而,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女主人再次开口答话,对生人说道:”现在,我的朋友,我打算出言试探,看看你是否真的招待过我的丈夫,连同他神样的伙伴,如你说的那样,在你的宫中。告诉我他身穿什么衣服,是个何样的人儿;说说他的伙伴,随行在他的身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事不易,夫人,描述一个久不见面之人,须知这已是第二十个年头,自从他来到我们地界,离开我们的国邦。尽管如此,我仍将对你回话,按我心中记住的情景描说。卓著的俄底修斯身穿紫色的羊毛披篷,双层,别着黄金的饰针,带着两道针扣,正面铸着精美的图纹:一条猎狗伸出前爪,逮住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捕杀拼命挣扎的猎物。人们无不惊赞金针的工艺,那金铸的图纹,猎狗扑击小鹿,咬住它的喉咙,后者蹬腿挣扎,企图死里逃生。我还注意到那件闪亮的衫衣,穿着在身,像那蒜头上风干的表皮,轻软剔透,像太阳一样把光明门送。许多女子凝目衫衣,带着赞慕的情貌。我还有一事说告,你可记在心中。我不知俄底修斯的这身穿着是否取自家里;抑或,某位伙伴以此相送,当他踏上快船的时候,亦可能得之于海外的赠获——爱慕俄底修斯的朋友人数众多,阿开亚人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广泛接交。我亦给他一份礼物,一柄铜剑和一领紫色的双层披篷,漂亮的精品,另有一件带穗边的衫服,送他出海,载着光荣,乘坐凳板坚固的舟船。我还记得一位信使,年龄比他稍大,随他一起来到。我愿对你描述他的形貌。他双肩弯躬,肤色黎黑,头发屈卷,名叫欧鲁巴忒斯,最得俄底修斯尊爱,在所有的伙伴群中,因为他俩见识略同。”

    一番话打动了女主人的心灵,挑发了更强烈的恸哭之情——她已听知某些确切的证迹,从俄底修斯口中。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裴奈罗珮开口答话,对客人说道:”如果说,陌生的客人,在此之前你得到我的怜悯,那么,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理应受到尊敬,在我的宫中。是我亲手给他那身衣服,如你描述的那样,拿出存衣的藏室;是我给他别上衣针,作为身上的点饰。然而,我将再也不能迎他回来,回返他心爱的故乡。咳,那可真是个凶险的日子,俄底修斯登上深旷的海船,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贵的夫人,莫再损毁你秀美的皮肤,痛绞你的心灵,悲哭俄底修斯,你的丈夫。但我不想责备于你,女人天性如此,当她失去自己的婚偶,生儿育女的情侣,同床睡觉的男人——即便此人不及俄底修斯出色,人们说,他像一位不死的仙神。现在,我劝你停止哭泣,注意我的话语,我无意欺骗,亦不想保留:我已听说俄底修斯,正在回家途中。他已近离国界,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土地,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收聚在那块地面,准备运回家中。他失去了随行的伙伴,连同深旷的海船,在酒蓝色的洋面,从海岛斯里那基亚行船向前——宙斯及赫利俄斯恨他,只因他的伙伴杀了太阳神的牧牛。那帮人全都死于冲涌的海浪,只有俄底修斯,骑着木船的龙骨,被激浪推上滩头,置身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神的藏族,受到他们的尊敬,发自内心,像对一位仙神,给他许多东西,愿意送他出海,安抵家园,不受伤损。是的,俄底修斯本应早已回返此地,但他心想得获更多的收益,浪走许多国界,收集赠送的财物。凡人中,俄底修斯最晓聚财的门道,比谁都精通。这些便是菲冬的言告,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美酒,在他的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推下大海,船员们正执桨以待,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他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积聚,足以飨食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的、枝叶高耸的橡树,得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秘密回行,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所以,放心吧,此君安然无恙,正在返家。他已临近此地,不会久离亲朋,他的故乡。为此,我可对你发誓,立下庄重的誓言。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家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他恳求,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不过,在我看来,我心里明白,此事将会如此这般:俄底修斯不会回返,此间也不会有人送你出海,家中无人发号施令,像俄底修斯那样拥有权威——倘若他曾经生活在人间——接待尊敬的生客,把他们送上海船。来吧,侍女们,给他洗洗双脚,备整一张床面,拿出铺盖、披篷和闪亮的毛毯,让他躺得舒暖,等待黎明登坐金椅的晨间。明天一早,你等要替他沐浴,抹上清油,以便让他愿想坐吃食餐,在忒勒马科斯身边。倘若有人打算伤痛他的心灵,使他愤烦,结果将会更坏;他将一无所获,哪怕气得暴跳如雷。你将如何检察我的睿智;陌生的朋友,看出我的精明,超越所有的女人,倘若你脏身不洗,衣着破烂,食宴在我们的厅殿?凡人的一生匆忽短暂。倘若为人苛刻,心思尖毒,那么,当他活着之时,所有的人们都会潜心祈愿,愿他日后遭难,而当他死去以后,人们又会讥责他的一切。然而,要是为人厚道正直,心地慈善,那么,受他招待的朋友会传出美名,使他誉满人间——众人会赞颂他的行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我讨厌披盖和闪亮的毛毯,自从初时离开克里特积雪的大山,坐上长桨的海船。我将像以往那样息躺,熬过不眠的长夜,我已度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蜷缩在脏乱的椅面,等待璀璨的黎明登上座椅的晨间。此外,洗脚的盆水亦不会给我带来欢乐,我不要任何女人沾碰我的脚面,不,不要那些做活宫中的女子,除非有一位温贤的老妇,她的心灵和我的一样,承受了许多悲难。倘若由她碰洗我的双脚,我将不会愤怨。”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谁也不如你精细,亲爱的朋友,在到过我家,来自远方的宾客中,你是最受欢迎的一位;你出言机警,说得合情合理。我确有一位老妇,头脑清醒,曾经抚养那不幸的人儿,带大我的夫婿,将他抱在怀里,在那出生的时刻,母亲把他送临人间。他将盥洗你的双脚,虽然她已年老体弱。来吧,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快来净洗此人的腿脚,他的年纪和你主人的相仿。俄底修斯的手脚现在亦应和此人的相似,不幸的逆境里,凡人比平时更快地衰老。”

    她言罢,老妇双手掩面,热泪滚滚,悲痛中开口说道:”我为你哭泣,我的孩子,但却帮不了你的忙!毫无疑问,宙斯恨你——虽说你敬畏神明——甚于对别的凡人;人间谁也不曾像你这样,焚烧过这么多肥美的腿肉,举办过这么多次盛大的祀祭,用精选的牲品,敬献给宙斯,喜好炸雷的仙神,祈求让你舒顺地活到老年,把光荣的儿子养大成人。现在,他惟独不让你回归,夺走了你还家的企望。眼下,女人们一定也在对他嘲指奚落,在远方的生人中,走入某座光荣的房居,就像此间一样,陌生的客人,不要脸的女人们把你嘲弄。为了避开她们的讥责羞辱,你不愿让她们盥洗你的脚丫,但谨慎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叫我操办,我亦愿意出力帮忙。我将替你清洗腿脚,既为裴奈罗珮,亦是为了你好,我的心灵承受着悲愁的煎熬。来吧,注意听听我的说告。此间来过许多饱经风霜的生人,但我要说,我从未见过有谁比你更像俄底修斯,凭你的话音、双脚和形貌。”

    听罢这番话,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面见我俩的人,老妈妈,全都这么评说。他们说我俩极其相像,如你已经看出的那样,你的话没有说错。”

    他言罢,老妇取过闪亮的大盆,供洗脚之用,注入大量清水,先是凉的,然后用热的句和。俄底修斯坐在柴火旁,突然转向黑暗的一边,心中掠过一个闪念,担心在她动脚之时,眼见伤疤,揭穿先前的伪饰。她走近主人身边,动手盥洗,当即认出那道伤痕,长牙白亮的野猪撕开的口子——其时,他正置身帕耳那索斯山上,访见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孩儿,前者是他母亲高贵的父亲,比谁都精于狡诈,擅长咒发誓证,神明赫耳墨斯热心帮赞,亲自教会的本领,奥托鲁科斯的焚祭,羊羔和小山羊的腿键,使他心清欢畅。奥托鲁科斯曾来过土地肥沃的伊萨卡,发现女儿刚刚生养了一个孙儿;晚餐以后,欧鲁克蕾娅将婴儿放上他的膝盖,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给孩子取个名吧,奥托鲁科斯,给你孩子的儿男;我们早就声声祈盼,盼望他的来到。”

    听罢这番话,奥托鲁科斯开口答道:”好吧,我的爱婿和女儿,让他接取我给的称唤。既然我身临此地,受到许多人的厌烦,男女亦有,在这片丰腴的地界,不妨让他用名俄底修斯,'遭受厌恨的人儿'。待他长大以后,可来娘家的故地,帕耳那索斯山边,偌大的房殿,那里有我的家产。我会慷慨出手,使他欢快,送他回返。”

    为此,俄底修斯去往那里,得取光荣的礼件。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同他握手,用亲切的话语,欢迎他的来访,安菲塞娅,她母亲的母亲,抱住俄底修斯,亲吻他的额头,使美闪亮的眼睛。奥托鲁科斯命嘱光荣的儿子们整备宴餐,后者服从他的令言,当即牵来一头五岁的公牛,剥去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又尖,仔细炙烤后,给出食用的份餐。他们坐着吃喝,整整痛快了一天,直到太阳沉落,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他们散去睡觉,接受酣睡的祝福。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他们外出狩猎,奥托鲁科斯的儿子们,带着狗群,高贵的俄底修斯和他们一起前往。他们爬上陡峻的高山,覆盖着森林,帕耳那索斯,很快来到多风的斜坡。其时,太阳乍刚露脸,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野,从微波荡漾、水势深鸿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猎手们来到林木繁茂的山谷,前面奔跑着狗群,追寻野兽的踪迹,后头跟着奥托鲁科斯的儿子,偕同俄底修斯,紧随在猎狗后面,挥舞着落影森长的枪矛。树丛的深处,趴躺着一头顶大的野猪,在它的窝巢,既可抵御湿风的吹扫,又可遮挡闪亮的太阳,白光的射照,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枝干虬缠,满地厚厚的落叶。人和狗的腿步呼呼隆隆,逼近野猪,后者冲出巢穴,鬃毛竖指,双眼喷出火光,面对他们的近迫。俄底修斯最先出击,高举粗壮的臂膀,大手抓握长枪,心急如火,准备击杀,无奈野猪比他更快,一头撞来,掠过他的膝盖,用雪白的獠牙,裂出一长道豁口,向一边划开,幸好不曾触及骨头。俄底修斯出手刺击,扎人右边的大肩,闪亮的矛尖深咬进去,穿透击点,野猪嘶声狂叫,躺倒泥尘;魂息飘离了躯干。奥托鲁科斯的爱子们收拾好野猪的躯体,熟练地包扎伤口,替雍贵的、神一样的俄底修斯,诵起驱邪的咒语,止住了乌黑的血流,旋即回见亲爱的父亲,回返他的房宫。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精心治愈了他的伤口,给他闪亮的礼物,送他高高兴兴地上路,很快回到心爱的故乡,伊萨卡地方。父亲和尊贵的母亲满心欢喜,眼见他的归来,问他发生的一切,为何带着痕伤,后者详细回答了问话,如何外出杀猎,被白牙利齿的野猪击伤,爬上帕耳那索斯大山,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郎。

    老妇抓住他的腿脚,在她的手心,模及那道伤疤,认出它的来历,松脱双手,脚丫掉入水里,撞响铜盆,使其倾向一边,泻水溅淌在地上。欧鲁克蕾娅悲喜交加,双眼热泪盈眶,激奋噎塞了通话的喉嗓。她伸手托摸俄底修斯的下颌,开口说道:”错不了,心爱的孩子,你确是俄底修斯,我先前不知,我的主人,直到触摸在你的身旁。”

    说罢,她问眼裴奈罗珮,心想让女主人知晓,亲爱的丈夫已在身旁,但裴奈罗珮不知掉头这边,看出她的意思,雅典娜拨移了她思绪的方向。俄底修斯摸找她的位置,右手掐住她的喉咙,左手将她拉至近旁,说道:”你想把我毁了,我的老妈妈?如此,为何把我奶大,挨着你的乳房——如今,我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现在,既然你已认出我来,神明将讯息注入你的心房,我要你保持沉默,不要对宫中任何人声张。让我直言相告,此事会成为现状:倘若你张扬出去,而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那时,尽管你是我的保姆,我将不会把你饶放,当我杀死别的女仆,放倒在我的官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说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你知道我的心志,倔硬刚强,我将闭口不言,像一方顽石,或一块生铁一样。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倘若通过你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我将对你诉告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贱污了你的门媚,哪些个清白无辜。”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为何说告这些,我的保姆?你无须这样。我会亲自察访,知晓每一个人的心肠。不要张扬,将此事留给神明操掌。”

    他言罢,老妇穿走厅堂,拿取用水,原有的汤水已全数倾洒。洗毕,老妇替他抹上清油,俄底修斯拖过椅子,移近火旁,借以取暖,遮住伤疤,用破旧的衣裳。谨慎的裴奈罗珮首先发话,说道:我还想动问一事,陌生的客人,一件细小的事情,我知道,现在已接近欣享睡眠的时分,至少是对那些人,尽管悲愁,仍能欣享睡眠的甜香。神明给我悲苦,深重得难以计量。白天,我哀声哭泣,长吁短叹,借以平慰心胸,同时操持我的活计,督察官中的女仆们奔忙;然而,当黑夜来临,睡眠将所有的人缚绑,我却躺在床上,焦躁和烦恼箍围着怦跳的心房,折磨着我的思绪,哭断愁肠。像潘达柔斯的女儿,绿林中的夜莺,停栖密密的树叶之中,放声动听的歌喉,当着春暖花开的时候,颤音回绕,抑扬顿挫,以激婉的旋律,哀悼伊图洛斯,王者泽索斯的儿郎,她的爱子,母亲在疯迷中落下铜剑,把他痛杀。就这样,我心绪纷争,或这或那: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这里的一切,我的财产,我的家仆,这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府,听纳民众的呼声,忠于丈夫的睡床;还是离家出走,跟随这帮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一个,他们用无数的财礼,追媚在我的官房?我的儿子,当他尚是个孩童,心计雏弱之时,不愿让我嫁人,离开丈夫的宫府;但现在,他已长成高大的小伙,日趋成熟,甚至祈愿我回返娘家,走出宫门,烦惯于财产的糜损,被那帮白吃白喝的阿开亚人吞占。来吧,听听我的梦景,释卜它的内容。我有二十只肥鹅,散养在家院,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它们的活动,是我爱看的景状。然而,一只硕大的鹰鸟,曲着尖爪,扫下山脉,拧断它们的脖子,杀得一只不剩,全都堆死宫中;大鹰展翅飞去,冲上气空。其时,我开始哭泣,虽说还在梦中,大声哭喊,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过来围在我的身旁,鹰鸟杀死家鹅,使我悲楚哀伤。然而,雄鹰飞转回来,停驻在突出的椽木,以人的声音讲话,对我说道:'别怕,声名遐迩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这不是睡梦,而是个美好的景兆,将会成为现状。鹅群乃求婚的人们,而我,疾飞的雄鹰,眼下正是你归来的丈夫,我将送出残虐的死亡,给所有求婚的人们!'他言罢,蜜一样香甜的睡眠松开了沉迷的束绑,我左右观望,只见鹅群仍在宫中,还像先前那样,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此梦变扭不得,夫人,只有一种解释;俄底修斯本人已道出它的含义,将会如何结终。求婚人必死无疑,都将送命,谁也休想逃避命运,凄惨的死亡!”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梦景很难卜释,我的朋友,意思难以捉摸,梦中所见不会一一变成现状。飘走的梦幻穿度两座大门,一对取料硬角,另一对用象牙做成。穿走象牙门扇的睡梦,锯开的牙片,只能欺人,所送的信息从来不会成真;但是,那些穿走角门的梦景,穿过溜光的门面,却会成为现实,送致见过的人们。我想,刚才所说的那场怪梦,穿走的不是这座大门;否则,我的儿子和我将会感觉舒畅。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即至的早晨将和邪毒一起到来,它将把我带出俄底修斯的房府;我将举办一次竞赛:他曾在宫中竖起斧斤,排成一行,总数十二,连成一线,像撑固海船的树木,他会远远地站离斧斤,箭穿孔眼。现在,我将以此为名,让求婚者们竞赛,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府,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使在梦境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赶快举办竞赛,莫要迟延,在你的房宫。不等这帮人操整坚固的弯弓,设法安上弦线,箭穿那些个铁块,计谋深广的俄底修斯即会回返宫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但愿你能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宫里,使我欢快,这样,睡眠便绝然不会催我合眼。但是,凡人不可能长醒不睡,不死的神明定下了每一种活动的时限,给会死的凡人,生活在丰产谷物的地面。所以,现在,我要去楼上的房间,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离家而去,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我将进房息躺,你可在厅里入睡,既可铺地为床,亦可让她们动手,替你整备一张。”

    言罢,她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并非独自蹈行,有女仆们随同前往,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女仆们跟侍身旁,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第二十卷

    其时,高贵的俄底修斯在前厅里动手备床,垫出一张未经鞣制的牛皮,压上许多皮张,剥自阿开亚人杀倒的祭羊。他躺倒皮面,欧鲁克蕾娅将篷毯盖上。俄底修斯只躺不睡,心中谋划悲难,给求婚的人们。这时,一帮女子走出宫门,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喜气洋洋,求婚者们的情妇,早已和他们睡躺。俄底修斯见状,胸中极其愤烦,一个劲地争辩,在自己的心魂里头,是一跃而起,把她们尽数杀砍,还是让她们再睡一夜,和骄狂的求婚人合欢,作为最近,也是最后一次同床?心灵呼呼作响,在他的胸膛。像一条母狗,站护弱小的犬崽,面对不识的生人,咆吼出拼斗的狂莽,俄底修斯愤恨此般恶行,心灵在胸膛里咆响。但他挥手拍打胸脯,发话自己的心灵,责备道:”忍受这些,我的心灵;你已忍受过比这更险恶的景状:那天,不可抵御的库克洛普斯吞食我强健的伙伴,但你决意忍耐,直到智算把你带出洞穴,虽然你以为必将死亡。”。

    他如此一番说道,发话自己的心灵,后者服从他的训示,默然忍受,以坚忍的毅力。然而,他的躯体却辗转反侧,像有人翻动一只瘤胃,充塞着血和脂肪,就着燃烧的柴火,将它迅速炙烤黄熟一样,俄底修斯辗转反侧,思考着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其时,雅典娜从天而降,厅至他身边,幻成女人的身形,悬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为何还不入睡,世间最悲苦的人儿?这是你的房居,屋里有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儿子——如此出色的人品,谁个不想有这样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是的,女神,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然而,我心中仍有需要盘划的事情,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我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思谋在心间:即使能凭宙斯和你的恩典,击杀那帮人儿,我将如何逃生脱险?这便是我要你帮谋的事件。”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犟顽的种子!人们取信于远不如我的伙伴,他们哪有这么多主见?你知道我长生不死,我乃神中的一员,始终关注你的安危,帮你战胜每一次艰险。现在,我要对你言告,说得明明白白:即使有五十队战斗的凡人,围逼在我们身边,风风火火,试图杀戮,即便如此,你仍可赶走他们的牛群,肥壮的羊儿。接受睡眠的催捕吧,躺着不睡,整夜防范,会使人精神疲惫。你将很快摆脱困境。”

    言罢,雅典娜撒出睡眠,合上他的眼睑,她,女神中的佼杰,返回俄林波斯大山。其时,睡眠将他捕获,轻酥了他的肢腿,驱出折磨心灵的焦烦;与此同时,他那聪慧的妻子一觉醒来,坐着哭泣,在松软的床面。当满足了悲哭的欲望,她,女人中的佼杰,开口祈祷,首先对阿耳忒弥丝说道:”阿耳忒弥丝,王后般的女神,宙斯的女儿,我真想借烦你的羽箭,请你夺走我胸中的命息,就在此时此地!要不,就让风暴袭来,把我卷走,扫离地面,刮往昏黑的海道,丢在倒流的俄开阿诺斯泼水的地点,一如从前,狂风卷走潘达柔斯的女儿——神明杀了她们的双亲,使她们孤苦伶仃,抛遗在宫廷里面。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看顾她们,喂之以奶酪、醇郁的美酒和香甜的蜂蜜。赫拉送之以美貌,使她们聪灵,在女人中出类拔萃;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赋之以身段,雅典娜授之以女工,精美的手艺。然而,当闪光的阿芙罗底忒返回高高的俄林波斯,问请姑娘们的婚事,幸福的婚姻,面见喜好炸雷的宙斯——大神无所不知,凡人的幸运或不幸尽在他的料掌之内——就在那时,狂吹的暴风卷走姑娘,交给可恨的复仇女神,充当她们的仆工。但愿和她们一样,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把我弄得无影无踪;不然,就让发辫秀美的阿耳忒弥丝击杀,让我带着俄底修斯的形象,走向可恨的冥府,无须嫁随一位低劣的丈夫,欢悦他的心房。灾痛尚可忍耐,倘若有人白天哭泣,心中伤楚悲哀,但晚间仍可听凭睡眠的摆布——酣睡消弥万事,无论好坏,合拢的双眼使人把一切抛却。然而,如今,对于我,就连神送的梦幻也带着欺邪:昨晚,有人睡在我身边,酷似他的模样,像他随军出征时的形态,我为之心欢,以为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景观。”

    她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座椅;卓著的俄底修斯听闻她的哭泣,斟酌思考,觉得妻子似乎正站在他的头顶,已经认出他是谁来。他收起昨晚睡躺的篷袍和羊皮,放上宫里的椅面,提起牛皮,放在屋外,举起双手,对宙斯祈愿:”父亲宙斯,倘若你等众神心愿,让我穿走陆地大海,给了我极其深重的悲难,最终回返乡园,倘若这是真的,那就让某个醒着的凡人,给我传个信迹,在房宫里面,也请你自己,在屋子外头,给我送个兆现。”

    他如此一番祈祷,精擅谋略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甩出一个炸雷,从云层上面,闪光的俄林波斯,高贵的俄底修斯听后,心里一阵喜欢。其时,一名在近处干活的女仆,从磨房里出来,说出一番话言——民众的牧者在那里置设推磨,十二名女子在里面埋头苦干,碾压保命的食粮,种产的大麦和小麦。其他女子都已磨完麦粒,上床入睡,惟有她,磨女中最弱的一位,还有要做的活计。她停住推磨,出口祈祷,送给主人的示言:”父亲宙斯,神和人的主宰,刚才,你甩出炸雷,从多星的苍穹,虽然天上没有云彩。看来,这是你给的预兆,让某人闻悉。还请听听我的话语,一个悲苦的女子,向你求愿。今天,让求婚的人们最后,最后一次欢宴在俄底修斯的厅间;是他们累断了我的双腿,操做痛心裂肺的活计,为他们推磨粮面——让他们吃完这顿,就此了结!”

    女仆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欣喜于此番兆言,连同宙斯的响雷,心知仇报作恶者的机缘已经握掌在他的手间。其时,女仆们汇聚在俄底修斯皇美的宫殿,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火盆里的木块。忒勒马科斯起身离床,神一样的青年,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斜挎肩头,系好舒美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抓起一柄粗重的投枪,顶着犀利的铜尖,行至门槛边站定,对欧鲁克雷娅告言:”你等女子,亲爱的保姆,可有善待陌生的朋友,在我们家里?可曾给他食物,备整床位?抑或,你们置之不管,任其凑合着躺睡?我母亲,虽说聪颖,却常常急于迎对次劣的来人,而把较好的访者回拒,不予款待。”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答道:”就此事而言,我的孩子,你却不能责备;你母亲做得十分周全。那人坐着喝酒,凭他的意愿,至于食物,他说肚子不饿,无须充填;裴奈罗珮曾出言问探。其后,当来人心想息躺睡觉,她确曾嘱告女仆,整备一铺床盖,但他自己不愿睡在床上,躺在毛毯之间,像那吃尽苦头,不走好运的人儿,垫着粗生的牛皮和羊皮,睡在前厅里面,是我给他铺上篷盖。”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大步向前,穿走厅堂,手提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前往人们集会的地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汇聚在那边。欧鲁克蕾娅,女人中的佼杰,裴塞诺耳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催命仆女们干活,喊道:”动手吧,你们去那,清扫宫廷,要快,洒水地面,将紫红的披盖铺上精工制作的椅件。你们负责洗擦所有的桌子,用浸水的海绵,净洗兑酒的缸碗和做工精美的双把酒杯。余下的可去泉边,取回用水,要快去快回。求婚者们即刻便会到来,早早地来到宫里——今天是个庆祭的日子,公众的庆典。”

    众人认真听过训示,服从她的指令,二十人旋即上路,汲取幽黑的泉水,其余的留在宫里,娴熟地操做指派的活计。

    其时,高傲的男仆们走近宫居,马上动手,劈开烧柴,做得轻熟自然;取水的女子从泉边归返;牧猪人赶来三头肉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留食在精固的院里,自己则发问俄底修斯,用温和的语言:”朋友,阿开亚人是否已给你较多的关切,抑或,他们照旧鄙视你的出现,在这座宫里,如前一般?”

    听罢这番话,足智足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咳,欧迈俄斯,但愿神明惩罚求婚人的骄狂,他们横行霸道,放肆地谋设凶虐,在别人的家院;这帮人不要脸面!”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与此同时,墨朗西俄斯,山羊的牧者,走近他们,赶着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供求婚人美餐,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他将山羊拴系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开口说话,对俄底修斯,用责辱的语言:”什么,你还在这里,陌生的人儿?还要给官院带来霉难,乞求食客们的施舍,不愿行讨在房院外边?我想,咱俩不会彻底分手,直到试过手中的拳头;我讨厌你行乞的手段!何不去别处试试,那里也有备宴的阿开亚家院。”

    他言罢,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第三位来者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首领,赶来一头不育的母牛和肥壮的山羊,船工把他们载过海面——他们也运送别人,只要落脚在那个地方。菲洛伊提俄斯将牲畜拴系在回音缭绕的门廊下,前往站在牧猪人近旁,开口问道:”这个生人是谁,牧猪的朋友,新近来到我们的家院?他自称打哪里过来,祖居何地,家族在哪?不幸的人儿,瞧他的模样像是一位权贵,一位王者。然而,神明罗织痛苦的经历,替浪迹四方的凡人,即便贵为王者,让他们遭受磨难。”

    言罢,他站到俄底修斯近旁,伸出右手,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欢迎你,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时来运转,虽说眼下置身逆境,吃苦受难。父亲宙斯,神明中谁也没你狠毒,你生养了凡人,但却不施怜悯,你给他们带来不幸,使他们遭受深重的灾难。见着你的情景,老先生,我汗流泱背,想起俄底修斯,我泪水盈眶;我想他也一样,穿着破衣烂衫,浪迹异国他乡倘若他还活着,眼见太阳的明光。但是,倘若他已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官房,我悲悼家勇的俄底修斯,念他在我幼小之时,让我负责看管牛群,在开法勒尼亚人的乡庄。如今,牧牛繁衍增殖,多得难以数计,谁也无法使牛群的头数,让额面开阔的壮牛,以更猛的势头增长。然而,这些人要我赶来牛群,供他们食享,无视宫内主人的儿子,不畏神的惩罚。眼下,他们急于分享主人的财产,他已长期不在家乡。我曾反复思考,压下纷繁的心绪,觉得主人的儿子尚在,不应赶着牛群,走向别的地域,异帮人的故乡。然而,离去不好,留下更坏:含辛茹苦,放养牧牛,交在别人手下。确实,我早就该逃离此地,投奔某位强有力的国王,这里的情势已无可忍让。但是,我仍然想念那不幸的人儿,寄望他回返此地,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看来,牛倌,你不像是个坏蛋,也不是个没有心眼的

    糊涂虫——我已看出,你是个心计纯熟的人儿。所以,我将以此相告,并愿对它起发誓咒。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它恳求——俄底修斯将会返家,当你仍在屋里之际,你将亲眼见到,如果你有这个愿求,目睹他杀死求婚的人们,称霸宫中的无赖。”

    听罢这番话,牧牛人开口答道:”我真心希愿,我的朋友,克罗诺斯之子会实现你的言告。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也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口返家园。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谋划忒勒马科斯的毁灭和死亡。其时,一只飞鸟出现在左边上空,一只高飞的山鹰,掐着一只索索发抖的鸽子;安菲诺摩斯随即发话,开口说道:”朋友们,谋除忒勒马科斯的计划将不会实现;让我们心想宴食的愉悦。”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接受他的建议,走入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宫居,放下衣篷,在坐椅和高背靠椅上面,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炙烤出内脏,分发完毕,调出美酒,在兑缸里面,牧猎人分放着酒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头领,提着精美的编篮,分送面包,墨朗西俄斯斟出调好的浆酒。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

    忒勒马科斯心怀谋诘,让俄底修斯坐在精固的大厅里,傍着石凿的门槛,放下一把破椅,一张小小的餐桌,给他一分内脏,倒出醇酒,在一只金铸的酒杯,开口说道:”坐在这边,饮喝醉酒,在权贵们中间。我将防卫你的安全,不让任何求婚的人们出言责辱,挥动拳头。这座宫居不是公共场所,而是俄底修斯的财产——他争下这份家产,由我继承这一切。所以,你等求婚的人们,压住你们的心念,不要出言讥辱,挥拳动手,以避免和我对抗,争吵和混战的局面!”

    听他言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对众人说道:”让我等阿开亚人接受他的劝议,尽管他出言冒犯,话语中带着恫吓和威胁。宙斯,克罗诺斯之子,不让我们动手,否则,尽管他伶牙利齿,在此之前,我们已把他放倒,在他的厅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不予理会;与此同时,信使们穿走城区,领着祭神的神圣的牲品;长发的阿开亚人集聚在远射手阿波罗的林地,枝叶的投影下。

    他们烤熟畜肉,取下杆叉,匀开份数,吃起丰足的食餐。侍宴的人们拿过一份均量的肉食,放在俄底修斯面前,和他们自己所得的相同,执行忒勒马科斯的命令,神样的俄底修斯钟爱的儿郎。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悲伤。求婚者中有个无法无天的小人,名叫克忒西波斯,家住萨墨,凭仗极为丰广的财富,满怀信心,追求俄底修斯的妻子,丈夫已久别家乡。其时,此人开口说话,对骄虐的求婚者们呼喊。”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意见。陌生人早已得了他的份子,按待客的规矩,分得均等。的食餐——此乃非宜非义之举,怠慢轻辱忒勒马科斯的来客,不管是谁,来到他的家里。好吧,我也想给生人一份客礼,让他作为礼物,送给替他清脚的女人,或给其他某个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役!”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一只牛蹄,从身边的篮里,奋臂投掷,俄底修斯避过击打,脑袋迅速歪向一边,愤怒中挤出微笑,狞笑中带着轻蔑。牛蹄击中屋墙,在精固的宫内;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怒责他无理放肆:”此事于你有利,克忒西波斯,不曾击中陌生的客人;他躲过了你的牛蹄。否则,我将举枪击打,扎穿你的肚皮,让你父亲在此忙忙碌碌,不是为了你的婚娶,而是为了操办儿子的葬礼。记住,谁也不许放肆胡来,在我的家里,我已注意和知晓一切,有关善恶的言行——在此之前,我还只是个孩子。尽管如此,我们还在容忍眼前的情景,被宰的羊群,被喝的美酒,被糜耗的食品;我了然一身,难以阻止众人的作为。收敛些,好吗?不要和我为敌,使我受损。不过,假如你们决意杀我,用锋快的青铜,那么,你们也就成全了我的愿望;我宁愿死去,也不想看着你们无休止地作孽,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

    他言罢,众人静默,肃然无声;终于,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在人群中说道:”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鲁的答言回复合乎情理的话语。停止虐待生人,不要错对任何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人。然而,对忒勒马科斯和他母亲,我要和颜悦色地劝告,但愿此番话语能欢愉他俩的心胸。只要你们心中仍然持抱希望,以为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还会回返家室,那么,谁也不能责备你们,等着他的回归,困滞求婚的人们,在你们的宫居,因为如此与你们有利,倘若俄底修斯真的归返,回到家里。但现在,事情已经明朗,屋主不会归返;去吧,坐在你母亲身边,提出此番劝议,婚随我们中最好的一个,他能拿出最多的财礼。如此,你会感到高兴,握掌父亲的遗产,吃吃喝喝;让她照管别人的房居。”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哈,阿格劳斯,我发誓,以宙斯的权威,并以我父亲所受的苦难,我要告你此人已经死去,或是浪迹他乡,在远离伊萨卡的地方;我不曾拖缓母亲的婚事,相反,我还催她出嫁中意的人选,并准备提供无数的财礼。但我羞于赶她出门,违背她的心意,说出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

    忒勒马科斯言罢,帕拉丝·雅典娜挑发了难以制抑的狂笑,在求婚人之中,混迷了他们的心智。他们放声大笑,用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嘴颌,咀嚼浸染鲜血的肉块,双眼泪水噙注,心里充彻着嚎哭的粗蛮之情。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开口说道:”可怜的东西,你等到底遭了什么瘟灾?你们的头脸和身下的膝盖全都蒙罩在漆黑的夜雾里,哭声四起,脸上涂满泪水,墙上淌着血珠,精美的顶柱上殷红一片,前厅和院落里到处都是鬼影,争挤着跑下冥界,黑魆魆的地府。太阳已从天空消失,昏霉的雾气掩罩着一切。”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发话,说道:”我看他脑袋出了问题,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来吧,我说小伙子们,把他送出宫门,前往聚会的地点,既然他嫌这里幽暗,像黑夜一般。”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欧鲁马科斯,我可不要你派人押送;我有眼睛,有自己的耳朵和双脚,此外,我胸中的心智相当机敏,它们会带我走出宫院——我已眼见凶祸向你们逼来,求婚者中谁也甭想消灾避难:你们羞损别人,在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谋设放肆的行为!”

    言罢,他走出精皇的宫殿,前往裴莱俄斯家里,受到热情的接待。其时,求婚者们目光交错,出言讥辱,试图通过嘲笑他的客人,挑逗忒勒马科斯回言。狂傲的年轻人中,有人如此说道:”谁也不比你晦气,忒勒马科斯。就待客而言。你收留了此人,这个浪汉。要这要那,酒和面包,既没有力气,又没有干活的本领,只是个压地的窝囊废。刚才,那小子又站起身来,预卜一番。你将受益匪浅,倘若愿意听听我的议言:把陌生的人们送上桨位众多的海船,载往西西里人的地面,替你挣回高价的兑换。”

    求婚人言罢,忒勒马科斯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望着父亲,总在等待,等待着挥动双手,击杀求婚的无赖。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已搬过精美的靠椅,坐在睡房门边,听闻厅中每一个人的话言。求婚者们哈哈大笑,整备香美。可口的食餐,宰了许多牲品,大开杀戒。然而,人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少欢悦的食宴:女神和强健的俄底修斯马上即会让他们茹肉饮血!是他们首先做下丑恶的事端。

    第二十一卷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的心胸,要她拿出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在俄底修斯家里,布设一场竞赛,作为起点,开始屠宰。裴奈罗珮走上楼梯,通往她的套间,坚实的手中握着瑰美、精工弯铸的铜钥匙,带着象牙的柄把,领着女仆,走向最里端的房间,远处的藏室,放着主人的珍财,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躺着那把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这些是一位朋友送他的礼物,在拉凯代蒙,得之于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神一样的壮汉。他俩在墨塞奈相遇,聪颖的俄耳提洛科斯的家院——其时,俄底修斯出使该地,收讨一笔公方的欠债。墨塞奈人曾驱坐桨位众多的海船,登临伊萨卡地面,赶走三百头绵羊,连带牧羊的人儿,俄底修斯远道而来,衔领着使命,当时还是个男孩,受父王和各位长老派遣。伊菲托斯则是去那寻索良驹,丢失的十二匹母马,哺着吃苦耐劳的骡崽,谁知马群带来的却是毁灭和灾难。其时,他找到宙斯心志刚烈的儿子,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壮汉,善创难伟的事业。此君杀了伊菲托斯,虽说后者是来访的宾客,在他的家院,狠毒的汉子,既不惧怕神的责惩,也不敬畏招待伊菲托斯的桌面,他的客人,杀了来者,占留蹄腿坚实的良马,在自己的宫居。就这样,为了寻找母马,伊菲托斯遇识了俄底修斯,给他这把弯弓,曾是卓著的欧鲁托斯的用物,临终时传交儿子,在高敞的房居里。俄底修斯回赠了一把锋快的背剑和一杆粗重的枪矛,建下诚挚的情谊,但他俩不曾互相款待——在此之前,宙斯的儿子杀了伊菲托斯,欧鲁托斯的儿男,神一样的壮汉,把强弓送赠俄底修斯用管,但后者从不带它出征,乘坐乌黑的海船,一直收藏在宫里,尊念亲爱的朋友,虽说在自己的国度,他曾携用这份礼件。

    其时,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行至藏室,橡木的门槛前,由木工精心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按上贴吻的框柱,装上闪光的门面。首先,她松开挂把上的绳条,然后插入钥匙,对准孔眼,拨开木闩,房门发出声声噪响,如同公牛的啤喊,牧食在户外的草原——就像这样,绚美的房门一阵轰响,带着钥匙的拨力,迅速敞开在她的眼前。随后,她踏上隆起的楼板,临近陈放的箱子,收藏着芬芳的衣衫,伸手取下弯弓,从挂钉上面,连同闪亮的弓袋,罩护着弓面。她弯身下坐,将所拿之物放在膝盖上面,取出夫婿的弓杆,出声哭泣。当辛酸的眼泪舒缓了心中的悲哀,她起身走向厅堂,会见高贵的求婚者,手握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女仆们抬着箱子,装着许多铁和青铜的铸品,主人留下的器件。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她当即发话,对求婚者们说道:”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你们一直死赖在宫里,不停地吃喝,没完没了,虽说此乃另一个人的财产,他已久离家园。你们说不出别的理由,别的借口,只凭你们的意愿,让我嫁人,做你们的妻伴。这样吧,求婚的人们,既然赏礼[注]有了,我将拿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长弓,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居,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便在梦境里面。”

    言罢,她告嘱欧迈俄斯,高贵的牧猪人,拿着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欧迈俄斯接过东西,含着泪水,放在他们前面;牧牛人哭哭啼啼,眼见主人的弓箭,招来安提努斯的辱骂,对他们二位,出声呼喊:”笨蛋,土包子,从来不想还有明天!卑鄙的东西,为何泪流满面,烦恼我们的夫人,激扰她的心怀?她已积愁甚多,心中悲哀,为失去的丈夫,她的心爱。去吧,静静地坐吃一边;要不,就去那屋外哭喊,滚离我们面前,把弯弓留在这边,求婚者们将有一场关键的比赛;我不认为这把油亮的弯弓,可以被人轻而易举地上挂弦线。我们中谁也不能同俄底修斯相比,像他过去那般。我曾亲眼见他,仍然记得起来,尽管那时还是个小孩,天真烂漫。”

    他言罢,胸中的心灵却希愿自己能挂上弓弦,箭穿所有的铁块,尽管到头来第一个尝吃羽箭,发自豪勇的俄底修斯的手臂,此人刚才还受他羞辱,坐在自己的宫里——他还鼓励所有的伙伴,群起责难。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咳,一定是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蒙迷了我的心念!我心爱的母亲,虽说聪颖,告诉我她将撇弃这座房居,跟随另一个男人,而我,出于心地的愚笨,居然哈哈大笑,兴高采烈。算了,求婚的人们,既然奖酬已经设下,一个妇人,你等找不到可以和她媲比的女辈,无论在阿开亚大地,在神圣的普洛斯、阿耳戈斯和慕凯奈,还是在伊萨卡本土或灰黑的陆架旷野。此事你们全都清楚,无须我把亲娘颂赞。来吧,不要寻找借口,磨磨蹭蹭;莫再迟滞不前——动手吧,让我们看看你等如何安上弓弦。是的,我本人亦想试试身手,如此,倘若我能上好弦线,箭穿劈斧,我那尊贵的母亲便不会跟人出走,把我留在家里,伴随着痛苦,以为我已能动得父亲的家什,光荣的兵械。”

    言罢,他一跃而起,解下紫红的披篷,取下锋快的铜剑,从他的肩头,动手竖起斧块,挖出一条长沟,贴沿着笔直的粉线,埋下所有的斧头,踩下两边的泥土;旁观者们瞠目结舌,惊诧于竖铁的齐整,虽说在此之前,他还从来不曾见过这些。接着,他提弓走去,试着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一连三次,他弯起颤摇的弓杆,急不可待,一连三次,他息手作罢,不得成功,心中仍然怀抱希望,能将弦线挂上,射出羽箭,其时,他第四次弯起弓杆,即将挂上弦线,但俄底修斯摇动脑袋,要他住手,尽管他心里火急。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见鬼了!看来,我将只能是个弱者,一个懦夫;要不,就是我还年轻,对用自己的双手防卫缺乏信心,面对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来吧,你等比我劲大的人们,试试你们的身手,就着这张弯弓;让我们结束这场比赛。”

    言罢,他放下强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离刚才起离的位子,弯身下坐。这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依次起身吧,我的伙伴们,从左至右,按照斟酒的顺序,开始上挂弦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琉得斯首先起身,俄伊诺普斯之子,他们中的祭卜,总是坐在边端,傍着兑酒的缸碗。催他讨厌求婚人的暴虐,憎恨他们的举动。他第一个操起弯弓和迅捷的羽箭;举步走去,试图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不得成功,倒是酸累了松软、无茧的双手,苦于对付绷紧的弦线,开口求婚的人们,说道:”我挂不上弦线,朋友们;下一个是谁,让他试试身手。我想,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碎捣他们的心怀。事实上,死去何曾不好,比之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能如愿以偿,天天聚在这里,总在企盼。现在,还有人怀抱希望,心想婚娶裴奈罗珮,俄底修斯的妻房,让他试试此弓,看看结果怎样!他会转移追求的目标,别个裙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争获她的婚许,献上礼物;裴奈罗珮会出嫁送礼最多的男子,注定的倡伴。”

    言罢,他放下弯弓,顶着地面,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其时,安提努斯破口辱骂,叫着他的名字:”这是什么话,琉得斯,崩出了你的齿隙?你在散布失败情绪,一派胡言,听了让我愤烦!我不信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捣碎他们的心怀,只因你上不了它的弦线。这可不是你能做的事情,你那尊贵的母亲不曾生养开弓放箭的男子汉!瞧着吧,其他高贵的求婚人将即刻挂上弦线。”

    言罢,他催命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来吧,墨朗西俄斯,点起宫里的柴火,放下一张大凳,铺出卷毛的羊皮,在火堆边旁,从藏室里搬出一大盘牛脂,让我等年轻的人们给此弓升温加热,涂之以油膘,弯动弓杆,结束这场闹赛。”

    他言罢,墨朗西俄斯赶忙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搬来一张凳子,铺着羊皮,从藏室里拿出一大盘牛脂,年轻人将弓杆升温加热,一试身手,但却无法挂上弦绳;他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仍在坚持,求婚者的首领,远比同伴们俊杰。

    其时,牧羊人和牧猪人结伴出走,走出宫门,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工仆,卓著的俄底修斯自己亦出得门来,和他们聚首。当他们走离宫门和庭院,俄底修斯开口发话,用温和的言语说道:”牧牛人,还有你,牧猪的朋友,我存话喉中,是一吐为快,还是埋藏心底?不,心灵催我说话,告问你们。你们将如何战斗,保卫俄底修斯,倘若他突然归返,从某地回来,接受神的引导?你们将帮谁战斗,为俄底修斯,还是替求婚的人们?告诉我你们的想法,你们的心愿。”

    听罢这番话,牧牛的仆工开口答道:”父亲宙斯,倘若你能兑现我的祈告,使那人回返家园,受神的引导,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亦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当得知他俩的心迹,忠诚可靠,俄底修斯随之答话,开口说道:”我便是他,我已回返自己家中,历经千辛万苦,回返乡园,在第二十个年头。我已查清,我的人中只有你俩盼我归返,除此之外,我还不曾听闻有人祈祷,愿我回来,归返家中。所以,我将道出真情,对你等二位,此事将如此这般。倘若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人,那时,我将给你俩娶妻,给你们财产,兴建家舍,挨着我的房居,日后当做亲戚对待,当做忒勒马科斯的兄弟和朋友。来吧,让我出示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以便使你们确信我的身份,究为何人:这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伤痕,在帕耳那索斯山上,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男。”

    言罢,他撩起破裤,亮出一道长长的伤痕;当仔细察看,辨认清楚后,他俩放声嚎哭,抱住聪颖的俄底修斯的肩头,欢迎他的回归,亲吻他的肩膀头颅,俄底修斯亦亲吻他们,他们的头颅和双手。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哭泣,若非俄底修斯出言制止,开口说道:”停止悲恸,莫再哀哭,以防有人走出宫门,发现我等,通报里面的人们。让我们分头进去,不要一起走动,由我先行,你俩随后。一旦此景出现,这便是行动的讯号:那帮人们,所有做贵的求婚者们,出言拒绝,不让我得获弯弓和箭袋。那时,你,高贵的欧迈俄斯,必须穿走厅堂,携着强弓,放入我的手中,然后告诉屋内的女人,门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听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高贵的菲洛伊提俄斯,你的任务是关死院门,插上木栓,出手要快,用绳线牢牢绑系。”

    言罢,他步入精皇的宫殿,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另外二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奴仆,跟行在后面。

    欧鲁马科斯已经拿起弯弓。动手摆弄,-,不停地翻转,就着柴火的舌苗,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能安上弦线,高傲的心胸备受折磨。带着极大的怨愤,对自己家莽的心灵说道:”咳;招瘟的东西;我替自己,也为你们所有的人悲痛!尽管烦恼,我不为婚事痛心,不——阿开亚女子成千上万,有的就在此地,居家海浪环拥的伊萨卡,还有的住在各地的城里。我痛心我们缺乏力气,倘若此事属实,远远比不上神样的俄底修斯——我们甚至对付不了他的弯弓,上不了弦绳!这是我们的耻辱,即便对将来出生的子孙!”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事情不会如此这般,欧鲁马科斯,你自己亦明白这一点。今天,人们正举办神圣的祭宴,敬奉神明[注],在整片地界;眼下,谁能挂弦开引放下它吧,换个时间;可让斧斤原地竖站。我想不会有人进来,偷走铁块,从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堂殿。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里,让我们泼洒祭奠,把弯翘的弓弩放在一边。明天拂晓,让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赶来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以便祭出羊腿,给阿波罗,光荣的弓手,然后抓起弯弓,结束这场争赛。”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一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藏抱狡黠的念头:”听我说,你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我要求请各位,尤其是欧鲁马科斯和神一样的安提努斯,他的话说得一点不错,条理分明。你等确应暂罢弓赛,将此事交付神灵照管;明天,弓神会把胜利赐给他所愿送的那一位。这样吧,眼下,不妨给我油亮的弯弓,以便在你等之中,我能试试自己的双手,衡察身上的力气,看看柔韧的肢腿里是否还有勇力,像过去那样,看看到处流浪和缺少衣食的生活,是否已把我断送。”

    他言罢,求婚人无不烦蛮愤恨,担心他会拿起油亮的器械,挂弦上弓。其时,安提努斯开口辱骂,喊道:”你缺少心智,该死的陌生人——连一点都没有!让你坐着吃喝,平安无事,和我们一起,比你高贵的人们,不缺均等的餐份,只是听着我们讲话,我们的谈论,须知别的乞丐或生人没有这份殊荣——如此这般,你还不知满足!一定是蜜甜的醇酒使你伤迷,正如它也使其他人恍惚,倘若狂饮滥喝,不知节度。美酒曾使马人精神恍惚,著名的欧鲁提昂,在心胸豪壮的裴里苏斯的宫府,其时正面会拉庇赛人,头脑被酒精冲昏,狂迷中做下许多恶事,在裴里苏斯家中。英雄们悲愤交加,跳起来把他抓住,拖过前厅,攥到外头,割下他的鼻子耳朵,用无情的青铜。马人被酒灌得稀里糊涂,头脑昏乱,疯疯癫癫,受难于心智的迷钝。自那以后,马人和凡人之间种下怨仇;欧鲁提昂是吃亏于酗酒作恶的第一人。所以,我宣称你会大难临头,倘若你弦挂这把弯弓;你不会受到殷勤的礼待,在我们的乡土;我们将把你押上黑船,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残所有的凡人,使你脱身无门!静静地坐着,喝依你的醇酒,不要和比你年轻的人争斗!”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此乃非宜非义之举,安提努斯,不应轻辱忒勒马科斯的客人,不管是谁,来到我们宫中。你以为这位生人,信靠他的勇力和双手,弦挂俄底修斯的长弓,试想把我带回家门,作为他的妻从?不,他可不存这种想法,在他心中。谁也不要为此伤心,你等食宴的人们;这种想法实乃无中生有。”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珮,我们并不以为他会把你带走,此事非系可能。但是,我们羞于听闻男人和女子的风言,惟恐某个阿开亚人,比我们低劣的乡胞,如此谈论:瞧,那帮求婚的人们,追求一位雍贵者的妻子,是何等的无用,他们甚至无力挂上漂亮的弦弓!其后,另有一人,一个要饭的浪者,打别处过来,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眼孔。人们会如此议论,这将是我们的耻辱。”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这帮人不会,欧鲁马科斯,绝不会有佳好的名声,在国民之中;他们吞食别人的财产,羞贱别人,一位王者的房宫。所以,为何把此事当做责辱1这位生人长得高大,体形魁梧,声称有一位高贵的父亲,是他的几种。来吧,给他油亮的弯弓,视看结果如何。我有一事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倘若他挂弦上弓,阿波罗给他这份光荣。我将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给他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还有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送他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阿开亚人中,我的妈妈,谁都没有我的权大。处置这把弓驾,决定给与不给,凭我的愿望,无论是本地的权贵,家住岩石嶙峋的伊萨卡,还是外岛的来人,离着厄利斯,马草丰肥的地方。谁也不能逼我违心背意,即便我决意把它送交客人,成为他的所有,带着出走。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摆弓弄箭,那是男人的事情,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珮走回房室,惊诧不已,将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返回楼上的房间,由侍女们偕同,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其时,高贵的牧猪人拿起弯翘的射弓,携着行走,引来一片喧喊,宫中所有求婚的人们,某个狂傲的年轻人开口说道:”你打算往哪行走,带着弯弓,你这疯游的家伙,该死的牧猎人?!你将成为狗群的食肴,那些由你亲手喂养的疾跑的狗,傍着你的猪群,在众人不去的地方,倘若阿波罗对我们开恩,还有各位不死的仙神!”

    他们言罢,牧猪人送回弯弓,放在原来的地方,心里害怕,耳闻这许多人们,对着他喧喊,在主人的房宫。但是,忒勒马科斯在另一头开口发话,威胁道:”带弓行走,我的伙计,你不能听从每个人的呼号。否则,虽说比你年轻,我会把你赶往郊野,用落雨般的石头——我比你强壮!但愿我更加强健,双手更能战斗,比所有求婚的人们,死赖在我的宫中!如此,我便能把他们赶出家门,狼狈逃窜,用不了多少时辰——他们图谋我们的灾凶。”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消缓了心头的恼怒,对忒勒马科斯的愤恨。牧猪人拿起弯弓,穿走宫中,行至聪颖的俄底修斯身边,递出手中的家伙。随后,他唤过欧鲁克蕾娅,主人的保姆,说道:”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忒勒马科斯要你闩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倘若有人耳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拴住门面,堵住精固的厅堂,大厅的出口。菲洛克伊提俄斯跳将起来,悄悄走到屋外,关上围墙坚固的庭院的大门。他提起柱廊下纸莎草编绞的绳缆,用于弯翘的海船,紧紧扎住院门,然后折返回来,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望着俄底修斯,正在摆弄强弓,不停地转动弓杆,上下左右,察试它的每个部位,担心蠹虫侵食它的骨件,在主人离家的时候。其时,他们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这家伙精明,知晓把玩弓弩的诀窍,或许他有此般家什,收藏在家中,抑或他也想制作一把,瞧他翻弓的模样,上下左右——这个要饭的乞丐,作恶的赖棍!”

    其时,人群中,另一个骄狂的求婚人说道:”我愿他不走好运,生活中收获甚微,就像他上弦的机缘,就着这把弯弓。”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议说,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拿着长弓,察视过它的每个部分,像一位谙熟竖琴和歌诵的高手,轻巧地拉起编织的羊肠弦线,绷紧两头,挂上一个新的弦轴,就这样,俄底修斯安上弓弦,做得轻轻松松。然后,他动用右手,试着开拨弦绳,后者送回悦耳的音响,像燕子的叫声。求婚者们感到心头一阵剧烈的楚痛,脸色变得苍白阴沉;宙斯送出预兆,一阵滚滚的雷声。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心知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已经给他送来兆头。他拿起一枚羽箭,露躺在身边的桌面,其余的仍然插息在幽深的箭壶——阿开亚人会知晓它们的厉害,用不了多久。他搭箭上弦,拉动箭槽和弓线,从他下坐的椅面,对准目标,松弦出箭,飞穿排列的斧头,从第一到最后一块,青铜的箭镞长驱直入,从另一头穿冲出来。他开口发话,对忒勒马科斯说道:”息坐宫中的客人,忒勒马科斯,不曾给你丢脸;我不曾错失目标,无须使出牛劲,吭吭哧哧地上挂弦线;我仍然浑身是劲,不像求婚人讥说的那样,把我轻辱。眼下已是整备晚餐的时候,给阿开亚食客,趁着还有白日的光明;饭后还有别的娱乐,舞蹈和坚琴,盛宴的伴友。”

    言罢,他点动眉毛,忒勒马抖斯见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挂上锋快的铜剑,攥紧投枪,站好位置,傍着座椅,在父亲身边,兵械闪出青铜的光芒。

    第二十二卷

    其时,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剥下身上的破旧衣衫,跳上硕大的门槛,手握弯弓和袋壶,满装着羽箭,倒出迅捷的箭枝,在脚前的地面,开口向求婚的人们,说道:”这场关键性的比赛,眼下终于有了结果;现在,我将瞄击另一个靶子,还不曾有人射过,倘若我能出箭中的,阿波罗给我这份光荣。”

    言罢,他拉开一枚凶狠的羽箭,对着安提努斯,其时正打算端起双把的金杯,起动双手,以便喝饮杯中的浆酒,心中根本不曾想到死亡。谁会设想,当着众多宴食的人们,有哪个大胆的人儿,尽管十分强健,能给他送来乌黑的命运,邪毒的死亡?但俄底修斯瞄对此人,箭中咽喉,深扎进去,穿透松软的颈肉,后者斜倒一边,受到箭枝的击打,酒杯掉出手心,鼻孔里喷出暴涌的血流,浓稠的人血,伸腿一脚,蹬翻餐桌,散落所有佳美的食物,掉在地上,脏污了面包和烧烤的畜肉。求婚者们放声喊叫,厅堂里喧声大作,眼见此人倒地,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惊跑在房宫,双眼东张西望,扫视精固的墙沿,但那里已没有一面盾牌,一枝枪矛,他们怒火满腔,破口大骂,对着俄底修斯喊叫:”你出箭伤人,陌生的来者,此举凶恶。你将不再会有争赛的机会!你将暴死无疑——你已射倒伊萨卡青年中远为出色的英杰;秃鹫会把你吞咽!”

    他们七嘴八舌,满以为他不是故意杀害——好一群笨蛋,还在懵里懵懂,不知死的绳索已勒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答道:'你们这群恶狗,从来不曾想到我能活着回来,从特洛伊地面。所以,你们糟蹋我的家室,强逼我的女仆和你们睡觉,试图迫娶我的妻子,而我还活在世上,既不畏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也不怕凡人,子孙后代的责谴,死亡的绳索已勒紧在你等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言罢,彻骨的恐惧揪住了所有求婚者的心灵,个个东张西望,企图逃避突暴的死亡,惟有欧鲁马科斯开口答话,说道:”倘若你真是伊萨卡的俄底修斯,重返家园,那么,你的话语,关于阿开亚人的全部恶行,说得公正妥帖——这许多放肆的行为,对你的家院,你的庄园。然而,现在,此事的元凶已经倒下,安提努斯,是他挑唆我们行事,并非十分心想或盼念婚娶,而是带着别的企望——此般念头,宙斯不会让它成为现状。他想伏杀你的儿子,自立为王,霸统在精耕肥美的伊萨卡。如今,他已死去,应得的下场;求你饶恕我们,你的属民;日后,我们会征收物产,偿还你的损失,已被吃喝的酒肉,在你的厅房,每人支付一份赔送,二十头牛的换价,偿还所欠,拿出黄金青铜,舒缓你的心房。在此之前,我们没有理由责备,责备你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欧鲁马科斯,即便你给我乃父的一切,你的全部家当,加上能够收集的其他资产,从别的什么地方,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罢手,停止宰杀。直到仇报过求婚人的恶行,每一笔欠账!眼下,你们可自行选择,是动手应战,还是拔腿奔跑,假如你们中有谁可以逃避命运和死亡。我看你等逃不出惨暴的毁灭,全都一样!”

    他言罢,对手们腿脚发软,心力消散,但欧鲁马科斯再次喊叫,对求婚者们说道:”很明显,亲爱的朋友们,此人不会闲置他那不可战胜的双手,既然他已拿起油亮的弯弓和袋壶,他会开弓放箭,从光滑的门槛上,把我们杀光。让我们行动起来,准备战斗!拔出铜剑,用桌面挡身,顶回致送暴死的箭镞——让我们一拥而上,争取把他逼离门槛边旁,如此我等即可奔走城区,顷刻之间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他如此一番呼喊,从胯边拔出锋快的劈剑,青铜铸就,两边各开刃口,对着俄底修斯冲杀,发出粗野的吼叫。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射出一枚羽箭,击中他的前胸,奶头旁边,飞驰的箭技扎人肝脏,铜剑脱出手中,掉落在地,欧鲁马科斯倾倒桌面,佝楼起身子,撞翻双把的酒杯,连同佳美的食物,满地落撒。他一头栽到地上,带着钻心的疼痛,蹬动两条腿脚,踢摇带背的椅座;死的迷雾把他的眼睛蒙罩。

    其时,安菲诺摩斯趋身向前,面战光荣的俄底修斯,猛扑上去,抽出利剑,以为后者会被迫后退,离开宫门,但忒勒马科斯出手迅捷,投出铜枪,从他后边,击中双脚之间,深扎进去,穿透胸背,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额头撞打在地上。忒勒马科斯跳往一边,留下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安菲诺摩斯胸间,转身回头,担心趁他拔枪之际,连同森长的投影,某个阿开亚人会冲上前来,用剑杀伤,给他就近一击,当他俯身尸首的时光。他大步跑去,很快离近心爱的父亲,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现在,我的父亲,我将给你拿取一面盾牌,两枝枪予,连带一顶全铜的帽盔,恰好扣紧鬓穴,头颅两旁。我自己亦将披挂上阵,也让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穿挂;我们将能更好地战斗,身披铠甲。”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快去快回,趁我还有箭校在手,得以自我防卫;他们会把我逼离门边,视我孤身一人!”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行往里面的藏室,存放着光荣的甲械,从中取出四面盾牌,八枝枪矛,外加四顶铜盔,缀着厚厚的马鬃,带着归返,很快便回到心爱的父亲边旁。忒勒马科斯首先披挂,穿上铜甲,两位奴仆也随之披上精美的甲衣,和他一样。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其时,俄底修斯,手头仍有箭枝,得以自卫,不停地瞄射,在自己家里,箭无虚发,击杀求婚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成片地倒下。但是,当箭枝用尽,王者的弦上无所射发,他放下弯弓,倚着门柱,柱端撑顶着坚固的宫房,弓杆靠着闪亮的屋墙。他挎起四层牛皮垫垒的战盾,搭上肩头,戴上精工制作的帽盔,盖住硕大的头颅,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随后,他操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带着青铜的锋尖。

    建造精固的墙上有一处边门,在隆起的地面,入口穿对坚固的厅房,沿着它的门槛,通连外面的走道,接着紧密关合的墙门。俄底修斯命嘱高贵的牧猪人把守道边,注意那边的动静;通向边门的路子,仅此一条。其时,阿格劳斯放声喊叫,对求婚人说道:”亲爱的朋友们,是否可爬上边门,出去一人,传告外面的民众?这样,我们很快便可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此事难以行通,卓越的阿格劳斯;通往庭院的大门,精美的门面,离那很近,小道的出口很难穿走,一位斗士,倘若英勇善战,即可挡住众人的冲杀。这样吧,让我从藏室里弄出甲械,武装你们——我知道,它们存放在屋里,别处没有,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把它们放在里面。”

    言罢,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爬上大厅的楼口,进入俄底修斯的藏室,取出十二面粗重的盾牌,同样数量的枪矛,同样数量的铜盔,嵌缀着马鬃的盔冠,动身回头,出手迅捷,交给求婚的人们。其时,俄底修斯腿脚发软,心力酥散,眼见对手穿甲在身,手中挥舞着修长的枪矛。他意识到情势严重,将有一场酷战,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忒勒马科斯,宫中的某个女子,或是墨朗西俄斯,已对我们挑起凶险的战斗!”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此乃我的过错,父亲,不能责备他人;我没有关死藏室,虽然门框的连合做得十分紧凑。他们的哨眼比我的好用。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关上房门,看看是不是某个女人,做下此事;抑或,我怀疑,是墨朗西俄斯的作为,多利俄斯的儿郎。”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走回藏室,拿取更多的甲械。高贵的牧猎人见他走去,当即告知俄底修斯,站在他身边:”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又是这个歹毒的家伙,我们怀疑的凶魔,溜进了藏室。实说吧,告诉我你的意图,倘若我证明比他强健,是动手把他杀了,还是把他抓来给你,让他偿付自己的种种恶行,谋设的全部丑事,在你家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忒勒马科斯和我会封住这帮傲慢的求婚人,顶住他们的狂烈,在宫厅之中;你等二人可去那边,扳转他的腿脚和双手,把他扔在藏室,将木板绑在身后,用编绞的绳索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如此,虽说让他活着,他将承受剧烈的痛苦。”

    帮手们认真听过他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走入室内。墨朗西俄斯仍在那里,不见他们行来,埋头搜寻武器,在藏室的深角之处;他俩站等在房柱后面,贴着它的两边,直到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跨出房门,一手拿着顶绚美的头盔,另一手提着一面古旧的战盾,盾面开阔,满是霉蚀的斑点,英雄莱耳忒斯的用物,在他年轻力壮的时候,此盾一直躺在那边,皮条上的线脚早已脱落。其时,两人跃扑上前,将他逮住,揪住他的头发,拖进室内,一把扔在地上,由他熬受苦痛,绕出绞肉的绳索,拧过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绑在背后,遵从菜耳忒斯之子的命令,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用编绞的长绳把他勒紧,挂上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其时,你开口嘲骂,你,牧猪的欧迈俄斯:”现在,墨朗西俄斯,你可挂望整夜,躺在舒软的床上,该你领受的享遇,醒着迎来黎明,登上黄金的宝座,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在你通常赶来山羊的时候,给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

    就这样,他俩把他丢在那里,捆着要命的长绳,自己则关上闪亮的房门,披上铠甲,回头走去,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两军对阵,喘吐出狂烈,俄底修斯等四人站守门槛,面对屋内大群犟勇的人们。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造访,幻成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见她前来,开口说话,喊道:”帮我解脱危难,门托耳;忘了吗,我是你的朋友和伙伴,曾使你常受种益;你我同龄,一起长大。”

    他如此一番言告,猜想他乃雅典娜,军队的统领。在厅堂的另一边,求婚者们高声喧喊,首当其冲的是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呵斥道:”门托耳,别让俄底修斯花言巧语,把你争劝,战打求婚的人们,为他卖命。考虑我们的话语,我们会做些什么——告诉你,此事将成为现实。当杀除了他们,这对父子,你也休想活命,倒死在他们之中,为你眼下的计划,打算在这座宫中,替他出力帮忙。你将付出代价,用你的头颅。杀了你们这帮人后,用我们的铜械,我们将连带收取你的财产,这边的和别地的所有,汇同俄底修斯的一切;我们不会放过你的儿子,让他活在家里,也不会幸免你的女儿,连同你忠贞的妻子,走动在伊萨卡城邦。”

    他言罢,雅典娜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责骂俄底修斯,用饱含愤怒的言词:”看来,俄底修斯,你已失去昔日的刚烈和勇气,不像从前那样,为了卓著的、白臂膀的海伦,你力战九年,和特洛伊人对阵,英勇顽强,杀死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斗中,凭着你的谋略,攻陷了普里阿摩斯路面开阔的城堡。如今怎样?你已回返家园,眼见你的所有,反倒窝窝囊囊,不敢站对求婚的人们。来吧,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身边,瞧瞧门托耳,阿尔基摩斯之子。是个何样的人儿,面战你的敌人,回报你的厚爱!”

    雅典娜言罢,却不曾给他所需的勇力,全胜这场战斗;她还想测探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二位的勇气和刚烈,变成一只燕子,展翅高飞,让他们瞧见,停在顶面的梁上,在青烟熏绕的官居里。

    其时,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催励求婚的人们,偕同欧鲁诺摩斯,德漠普托勒摩斯,安菲墨冬以及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和聪颖的波鲁波斯。就战技而言,他们是远为出色的壮勇,在仍然活着的求婚人中,为了活命战斗。其他人已经倒下,死于弯弓的击射,箭雨之中。阿格劳斯高声喊叫,对着求婚的人们:”现在,我的朋友们,此人将罢息不可战胜的双手,门托耳走了,在空说了一番大话之后,撇下他们,势孤力单,在大门前头。眼下,你们不要一起击打,投出修长的枪矛,让我等六人先掷——兴许,宙斯会让我们得手,击中俄底修斯,争得光荣。只要捅倒此人,旁者容易对付。”

    他言罢,六人凶狠急迫,举枪投掷,按他的吩咐,但雅典娜的神力使它们一无所获。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其时,当避过求婚人的枪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现在,亲爱的朋友们,该是我发话的时候。让我们投出枪矛,扎人求婚的人们,这帮人疯疯烈烈,试图杀倒我们,在旧恶之上增添新的冤仇。”

    言罢,他们一齐瞄准投射,掷出锋快的枪矛;俄底修斯击中德漠普托勒摩斯,忒勒马科斯击中欧鲁阿得斯,牧猎人击中厄拉托斯,牧牛的菲洛伊提俄斯击中裴桑得罗斯,四人中枪倒下,嘴啃深广的泥层;求婚者们退往厅堂的角落,俄底修斯一行冲上前去,拔出尸体上的枪矛。

    其时,求婚人再次掷出锋快的投枪,凶狠急迫,但雅典娜的神力偏废了它们中的许多: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然而,安菲墨冬击中忒勒马科斯,枪尖碰着手腕,一擦而过,铜尖将表层的皮肤挑破。此外,克忒西波斯击中欧迈俄斯,长枪穿过盾沿,擦破肩膀,落空而去,掉在地上。接着,聪颖的、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连同他的帮手,投出枪矛,捣人求婚的人群中;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击倒欧鲁达马斯,牧猪人枪击波鲁波斯,忒勒马科斯放倒了安菲墨冬。接着,牛倌菲洛伊提俄斯击中克忒西波斯,打在胸脯上,出口炫耀,喊道:”哈哈,波鲁塞耳塞斯之子,喜好谩骂的小人,不要再口出狂言,胡说八道,把一切留给神明评说——他们远比你杰卓。接着吧,这是给你的礼物,回报你的牛蹄,击打神样的俄底修斯,在他乞行宫居的时候!”

    放养弯角壮牛的牧人如此一番说道;其时,俄底修斯逼近刺捅,击中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用手中的长枪,而忒勒马科斯则击倒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扎人肚子正中,铜尖穿透肉层,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额角撞在地上。其时,雅典娜摇动埃吉斯,凡人的灾祸,在那高耸的屋顶,把求婚者们吓得晕头昏脑,惶惶奔逃,惊窜厅堂,像一群牧牛,被犟勇的牛蛙叮爬追咬,发疯似地奔跑,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俄底修斯等人,像利爪弯曲,硬嘴勾卷的兀鹫,从大山上下来,扑击较小的飞鸟,后者振翅在平野上,惊叫在云层下,疾速飞逃,鹰鹫猛扑上去,将他们碎咬,无所抵御,无一漏跑,使目击者欣喜欢笑。就像这样,他们横扫房殿,击杀求婚的人们,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

    琉得斯冲跑上前,抱住俄底修斯的膝头,出声恳求,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2相信我,我从未说过错话,做过错事,在你的厅房,对官中任何女人;相反,我总在试图阻止其他求婚者们,当有人如此行事的时候,但他们不听规劝,拒不罢息双手,停止作恶。所以,他们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傲,而我,作为人群中的仆者,不曾犯下什么错恶。尽管如此,我也只有死路一条,做过的好事不会得到思报。”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倘若你声称是这帮人的巫卜,那么,你一定多次祈祷,在我的宫中,祈求不要让我碰沾回归的甜美,让我妻子随你出走,为你生儿育女——你将为此负责,难逃悲惨的死亡!”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铜剑。阿格劳斯被杀之时,将它丢落在地上。他手起剑落,砍在脖子的中段,琉得斯的脑袋掉扑泥尘,仍在不停他说着什么。

    其时,歌手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仍在试图躲避乌黑的死亡;出于逼迫,他曾不得不为求婚人歌唱。眼下,他站在边门近旁,手握弦音清脆的竖琴,心中思考着两种选择,是溜出厅堂,前往庭院之神、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坐在它边旁——从前,俄底修斯和莱耳忒斯在此祭焚过许多牛腿——还是扑上前去,在俄底修斯膝前恳求?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恳求莱耳忒斯的儿郎。于是,他把空腹的竖琴放在地上,躺在兑缸和嵌铆银钉的座椅间,一头冲扑上去,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倘若杀了唱诗的歌手——我们为神明,也为世间的凡人唱诵。我乃自教自会,但神明给我灵感,说唱各种诗段。我有这份能耐,可以对你演唱,就像面对神明。所以,不要性急暴躁,割下我的头颅!忒勒马科斯,你的爱子,会告诉你这些,替我作证,我并非出于情愿,而是违心背意,为求婚人唱诵,就着宴席,在你家中。他们人数太多,十分强健,逼我效劳。”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忒勒马科斯听到了他的声音,当即开口说话,对站在身边的父亲说道:”且慢,不要砍杀此人,用你的铜械;歌手清白无辜。另外,我们亦不宜斩杀墨冬,此人对我关心爱护,总是这般,当我尚是个孩子,在你的房宫,除非菲洛伊提俄斯或牧猪人已把他杀掉,或正好撞在你的手下,当你横扫官厅的时候。”

    他言罢,心智敏捷的墨冬听到了他的话音,其时正藏在椅子下,身上压着一张方才剥脱的生牛皮,躲避幽黑的死亡。他动作迅捷,从桌底爬走出来,拿掉牛皮,冲跑过去,抱住忒勒马科斯的膝盖,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我在这儿,亲爱的朋友,切莫动手,劝说你父亲,瞧他这身力气,不要把我杀了。用锋快的铜剑,出于对求婚人的愤恨:他们一直在损耗他的财产,在他的房宫;这帮笨蛋,根本不把你放在眼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答道:”不要怕,忒勒马科斯已为你说情,救你一命,让你心里明白,亦能告诉别人,善行可取,远比作恶多端。去吧,走出宫门,坐在外面,离开屠宰,置身院内,你和多才多艺的歌手,让我完成这件必做的事情,在宫居之中。”

    他言罢,两人抬腿离去,走出房宫,坐在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边,举目四望,仍然担心死的临头。

    俄底修斯扫视家内,察看是否还有人活着,躲过幽黑的死亡,只见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躺倒泥尘,挺尸血泊,像一群海鱼,被渔人抓捕,用多孔的线网,悬离灰蓝色的水波,撂上空广的滩沿,堆挤在沙面,盼想奔涌的大海,无奈赫利俄斯的光线,焦烤出它们的命脉。就像这样,求婚人一个压着一个,堆挤在一块。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言对他的儿男,说道:”去吧,忒勒马科斯,叫来保姆欧鲁克蕾娅,以便让她知晓我的想法,遵听我的嘱告。”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心爱的父亲,打开门面,传唤保姆欧鲁克蕾娅,要她前来:”起来吧,年迈的妇人,前来这边,你督察所有女仆的活计,在宫居里面。来吧,家父要你过来!他有事吩咐,让你知晓。”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但她打开门面,洞开建造精固的大厅,抬腿出去,忒勒马科斯引路先行,走在她前面。她找到俄底修斯,正在被杀的死者中间,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狮子,食罢野地里的壮牛,带着一身血斑走开,前胸和双颊上猩红一片,嘴脸的模样看后让人心惊胆战——就像这样,俄底修斯的腿脚和双手血迹斑斑。眼见死人和满地的鲜血,欧鲁克蕾娅发出胜利的欢呼,辉煌的战绩使她心欢,但俄底修斯制止她狂叫,不让她喧喊,尽管她一厢情愿,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把欢乐压在心底,老妈妈,不要高声叫喊,此事亵渎神灵,对着被杀的死人炫唤!他们已被摧毁,被神定的命运和自己放肆的行为;他们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所以这帮人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蛮。现在,我要你告知宫中女仆的情况,哪些个清白无辜,哪些个溅污了我的门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你有五十名女仆,在宫中生活,我等训授她们活计,教她们梳理羊毛,学会忍受,做好奴仆的工作。她们中,十二人走了不轨的邪道,无视我的存在,甚至把裴奈罗珮撇在一旁!忒勒马科斯甫及成年,母亲不让他管带女性的侍从。好吧,让我去那楼上闪亮的房间,告知你的妻侣,某位神明已使她入躺睡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先不要把她叫唤,可去召来女仆,那些个不要脸的东西,要她们过来。”

    他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房居,传话那帮女子,要她们去往主人身前。其时,俄底修斯叫来忒勒马科斯,连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动手吧,抬出尸体,嘱告女人们帮忙,然后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接着,当清理完宫房,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你可把女仆们带出精固的家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挥起长锋的利剑,尽情劈砍,把她们全都杀光,使其忘却床上的情爱,这帮贱货,偷偷地睡在求婚人身旁!”

    他言罢,女人们推搡着出来,挤作一团,哭声尖厉可怕,泪水成串地掉落。首先,她们抬出尸体,所有死去的人们,放在围合精固的院里,它的门廊下,堆成垛子,一个叠着一个;俄底修斯亲自指挥,催督她们,后者被迫行动,搬出尸首。接着,她们涤洗精美的桌椅,用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然后,忒勒马科斯,会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手操平锨,铲刮建造精固的房居,它的地面;女仆们把刮下的脏物搬出门外。当洗理完房宫,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他们把女仆带出精固的房居,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逼往一个狭窄的去处,谁也不得逃脱,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说道:”我要结果她们的性命,这帮女子,不让她们死得痛痛快快。她们把耻辱泼洒在母亲和我头上;不要脸的东西,睡躺在求婚人身旁!”

    言罢,他抓起绳缆,乌头海船上的用物,一头绕紧在粗大的廊柱,另一头连系着圆形的建筑,围绑在高处,使女人们双脚腾空,像一群翅膀修长的鸫鸟,或像一群鸽子,试图栖身灌木,扑人抓捕的线网,睡眠的企愿带来悲苦的结果。就像这样,女仆们的头颅排成一行,每人一个活套,围着脖圈,她们的死亡堪属那种最可悲的样式,扭动着双褪,时间短暂,只有那么几下。

    然后,他们带出墨朗西俄斯,穿走庭院和门廊,挥起无情的铜剑,剁去鼻耳,割下阳具,作为喂狗的食料,截断四肢,带着他们心中的狂暴。

    接着,他们洗净手脚,走入俄底修斯的官房——事情已经办妥。其时,俄底修斯发话尊爱的保姆,对欧鲁克蕾娅说道:”弄些硫磺给我,老妈妈,平治凶邪的用物,给我弄来火把,让我烟熏厅堂,还要请裴奈罗珮过来,带着传女,让屋里所有的女仆,到此集中。”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女仆,答道:”你的话条理分明,我的孩子,说得一点不错。来吧,让我给你拿一件衫衣,一领披篷,不要站在宫中,宽阔的肩上披着破旧——人们会惊责你的仪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在此之前,先给我弄来火把,在我的宫中。”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谨遵不违,他所尊爱的保姆,取来硫磺火把,让俄底修斯接握在手,净熏宫居,里里外外,包括厅堂、房居和院落。

    老妇穿走厅居,俄底修斯绚美的房宫,把口信带给女仆,要她们赶快集中,后者走出厅房,手握火把,围住俄底修斯,伸手拥抱,欢迎他回返家中,感情热烈,亲吻他的头颅、肩膀和双手;悲哭的念头,甜美的企望,使他放声嚎哭;俄底修斯认出了每一个仆人。

    第二十三卷

    老妇放声大笑,走向楼上的房间,打算告诉女主人,后者钟爱的丈夫已在屋子里边,双膝迅速摆动,双腿在急步中摇颤,俯站在裴奈罗珮头前,开口说道:”醒醒,裴奈罗珮,亲爱的孩子,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天天思盼的人儿。俄底修斯已在这里,置身房居之中,虽说迟迟而归,他已杀灭狂傲的求婚者,这帮人糟损他的家院,欺逼他的儿子,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神明,亲爱的保姆,已把你弄得疯疯癫癫。他们能把智者搞得稀里糊涂,让头脑简单的笨蛋变得聪伶敏捷。他们迷糊了你的心智,在此之前,你的思路相当清晰。为何讥嘲我的处境,我的心里已塞满痛苦,用你这派胡言,把我从舒美的睡境中弄醒,它已合盖我的眼睑,使我睡得香甜?我已许久没有如此沉睡,自从俄底修斯去了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下去吧,离开此地,回返你的住处。要是换个别的女子,侍服于我的仆人,捎来此番信息,把我弄醒在酣睡之中,我将当即把她赶走,让她回返厅里,带着我的愤恨。算你走运,老迈的年纪把你救护!”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女仆,答道:”我没有讥辱你,亲爱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当真。俄底修斯已在这里,如我说的那样,置身房居之中。那个陌生的客人就是他呀,那个受到厅里所有对手责辱

    的来人。忒勒马科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但他处事谨慎,藏隐着父亲的筹谋,以便让他仇惩暴行,这帮为非作歹的人们。”

    她言罢,裴奈罗珮喜不自禁,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抱住老妇,眼里滚出泪珠,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快说,亲爱的保姆,告诉我此事的真情,他是否真的已经返家,如你说的那样,敌战众人,虽然仅凭一己之力,击打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我不曾眼见,无人对我说告,但我耳闻被杀的人们发出阵阵凄叫;我等女人坐身坚固的藏室,吓得瞠目结舌,关紧的门扇把我们堵在里头,直到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从厅堂里把我招呼,遵从他父亲的告嘱。我找到俄底修斯,见他站在被杀的死者之中,尸体覆盖坚硬的地面,一个压着一个,堆躺在他的四周。你会乐得心花怒放,见他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雄狮。现在,他们全都躺倒在地,在院门近旁,而他已点起熊熊的柴火,用硫磺净熏坚美的房宫,差我过来,把你召唤。来吧,和我一起过去,如此,你俩的心灵便可双双欣享欢悦;你们已承受了这许多悲愁。如今,你长期求祷的事情终于得以实现:俄底修斯已经回返,回到自家的火盆边,安然无恙,眼见你和儿子都在宫殿,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他们欠下的每一笔恶债,在他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不要放声大笑,亲爱的保姆,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知道大家会何等欢欣,假如他现身宫中,尤其是我,还有我俩生下的孩儿。但是,你说的并非真情,不。一定是某位神明,杀了狂傲的求婚人,震怒于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这帮人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他们粗莽愚顽,招来了痛苦的结局。但俄底修斯已丢失回归的企望,丢失了性命,在远离阿开亚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尽管丈夫已在火盆边沿,你却说他将永远不会回返!你总是这般多疑。他还出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我将对你告言:那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痕迹。我认出了伤疤,在替他洗脚之际。当我欲将此事告你,他却用手堵住我的嘴巴,不让说话;他的心智总是那样聪达。走吧,随我前去,我将以生命担保,倘若撒谎欺骗,你可把我杀了,用最凄楚的方式。”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虽然你很聪明,亲爱的保姆,你却不能滞阻神的计划,他们不会死亡。尽管如此,我仍将去见儿子,以便看看那些死者,追求我的人们,还有那位汉子,把他们敌杀。”

    言罢,她走下楼上的睡房,心中左思右想,是离着心爱的丈夫,开口发问,还是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头颅。她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厅中,就着灯光下坐,面对俄底修斯,贴着对面的墙壁,而他则坐在高耸的房柱边,眼睛看着地面,静等雍贵的妻子,有何话语要说,眼见他在身旁。她静坐良久,默不作声,心中惊奇诧异,不时注目观望,盯着他的脸面,但却总是不能把他辨认,褛褴的衣衫使她难以判断。其时,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责备道:”我的母亲,残忍的妈妈,你的心灵可真够狠呢!为何避离父亲,不去坐在他身边,开口发问,盘询一番?换个女人,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头里,回返家乡。你的心呵硬过石头,总是这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眼下,我的孩子,我的心中充满惊异。我找不出同他说对的言词,想不出问题,甚至无法看视他的面孔。但是,倘若他真是俄底修斯,回返家中,如此,我俩定能互相识认,用更好的方式。我们有试察的标记,除了我俩以外,别人谁也不曾知晓。”

    她言罢,高贵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让你母亲,忒勒马科斯,盘察我的身份,在我们宫中;她马上即会知晓得更多更好。眼下,我身上脏浊,穿着破旧的衣服,她讨厌这些,说我不是她的丈夫。来吧,让我们订个计划,想个最好的办法。你知道,当有人夺命乡里,只杀一人,留下雪仇的亲属,人数并不很多,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亡命流浪的生活,丢下亲人,逃离邦国。瞧瞧我们,我们杀了城市的中坚,伊萨卡最好的年轻人。所以,我要你考虑此事的结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可自己揣摸,我的父亲,人们说世上你的心计最巧,凡人中找不到对手,可以和你争高。我们将跟你行走,以旺盛的热情战斗;我想谁也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力气可用。”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如此,我将对你说告——在我看来,此法绝妙。首先,你等都去盥洗,穿上衫衣,告诉宫中的女人,选穿她们的裙袍。然后,让那通神的歌手,拿着声音清脆的竖琴,引奏伴舞的曲调,以便让屋外之人,不管是路上的行者,还是街坊邻居,听闻之后,以为我们正在举行婚礼庆贺。不要走漏半点风声,让城民们知晓求婚人已被我们杀倒,直至我们抵达果树众多的田庄。到那以后,我们可再谋出路——或许,俄林波斯大神会送来有利于我们的高招。”

    他们认真听罢俄底修斯的嘱告,执行他的计划。首先,他们离去盥洗,穿上衫衣,女人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通神的诗人拿起空腹的竖琴,激挑歌舞的欲望,甜美的歌声,舒展的舞蹈,大厅里回荡着舞步的节奏和声响,起舞的男子,束腰秀美的女郎。有人如此说道,于屋外听闻里面的响声:”哈,毫无疑问,有人已婚娶被他们穷追不舍的王后,狠心的人儿,不愿看守原配夫婿的居所,偌大的房宫,坚持到最后,等待他归返。”

    有人会如此说道,但他们却不知已经发生了什么。其时,家仆欧鲁墨奈浴毕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在他自己家里,替他抹上橄榄油,穿好衫衣,搭上绚美的披篷;在他头上,雅典娜拢来出奇的俊美,使他看来显得更加高大,越加魁梧,理出屈卷的发绺,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铸上银层,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俄底修斯步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对着妻子,开口说道:”真奇怪,你这个人儿!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使你心顽至此,女辈中无人可以比攀。换个女子,谁也不会这般心狠,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来吧,保姆,在此备床,让我躺下;这个女人的心灵硬似灰铁一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才怪呢——我既不傲慢,也不冷漠,亦不曾过分惊讶,但我清楚地记得你当时的形貌,那时,你登上带长桨的海船,从伊萨卡远航。来吧,欧鲁克蕾娅,给他备下坚实的睡床,在建造精美的寝房外,那张由他自做的床铺,搬出坚实的床架,放在这边,铺上羊皮、披篷和闪亮的毯罩。”

    她如此一番说告,对丈夫,权作一番试探,但俄底修斯勃然大怒,对心地贤善的妻子说道:”你的话语,我说夫人,刺痛了我的心房!谁已把我的床铺搬了地方?此事不易,即便对一位能工巧匠,除非有一位神明,亲来帮忙,如此便能轻而易举地移变地方。但世间没有活着的凡人,哪怕他年轻力壮,能够轻松地搬动,因为此物包容一个重要的'关节',连接在做工复杂的床上——我的精工,并非别人手创。庭院里有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长得遒劲挺拔,粗大坚实的树干像柱子一样。围着它,我建起自己的睡房,砌起密密匝匝的石头,完工之后,铺好屋顶,按好坚固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合上。接着,我砍去橄榄树上叶片修长的枝节,从底部开始,平整树干,用一把青铜的手斧削打,紧贴着划出的粉线,做得仔仔细细,利利索索,把它加工成一根床柱,打出所需的孔眼,借用钻头的力量。由那开始,我动手制作,直到做出睡床,饰之以黄金、白银和象牙。然后。我用牛皮的绳条穿绑,闪出新亮的紫光。这便是此床的特点,我已对你说讲,但我不知,夫人,我的床铺是否还在那里。抑或,有人已将橄榄树干砍断,把它移往别的地方。”

    他言罢,裴奈罗珮双膝发软,心力酥散,她已听知确切的话证,从俄底修斯的言谈,顿时热泪盈眶,冲跑着奔扑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俄底修斯的脖圈,亲吻他的头颅,说道:”不要生我的气,俄底修斯;凡人中你是最通情达理的一员。神明给我们悲难,心生嫉烦,不愿看着我俩总在一起,共享我们的青春,双双迈过暮年的门槛。所以,不要生气,不要把我责备,只因我,在首次见你之际。不曾像现在这样,吻迎你的归来。我的心里总在担惊受怕,害怕有人会出现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将我欺骗。此类恶棍甚多,用险毒的计划谋取进益。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不会和一个外邦人睡觉,倘若她知道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会把她带回家里,带回可爱的故乡。是一位神明催使她做出可耻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有过此般愚盲的心念;那件事使我们大家受害。现在,你已给我确切的言证,描述我们的睡床,其他人谁也不曾见过,除了你我,还有一名女仆,阿克托耳的女儿,家父把她给我,陪嫁这边,过去曾为我俩把门,在建造精固的睡房。所以,虽说心地耿倔,你已使我不再访惶。”

    她言罢,俄底修斯的心里激起更强烈的悲哭的欲望,抱着心爱的妻子,呜咽抽泣,她的心地纯洁善良。像落海的水手看见了陆地,坚固的海船被波塞冬击碎在大洋,卷来暴风和汹涌的浪涛,只有寥寥数人逃出灰黑的水域,游向岸基,满身盐腥,厚厚的斑迹,高兴地踏上滩岸,逃身险厄的境况——对裴奈罗珮,丈夫的回归恰如此番景状。她眼望亲人,雪白的双臂拢抱着他的脖子,紧紧不放。其时,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将点照他俩的悲哭,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安排了另一种情景。她让长夜滞留西边,让享用金座的黎明停等在俄开阿诺斯河旁,不让她套用捷蹄的快马,把光明带给凡人,朗波斯和法厄松,载送黎明的驭马。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妻子说道:”我们的磨难,我的爱妻,还没有结了。今后,还有许许多多难事,艰巨、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做完——泰瑞西阿斯的精灵曾对我预言,那天,我进入哀地斯的府居,寻访回家的路子,既为自己,也替我的伙伴。来吧,我的夫人,让我们上床,享受同床的舒怡,睡眠的甜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你的床铺将会备整就绪,在你心想睡觉的任何时候,既然神明已让你回返,回抵建造精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眼下,既然你已得知此事,神明把它注入你的心房,说吧,告诉我这件苦役,我想,将来我会知道——所以,现在得知不会比那时更糟。”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你这人真怪,为何催我道说此事,如此急不可待?好吧,我这就告你,绝不隐瞒。此事不会欢愉你的心灵,也难以使我开怀。他要我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手握造型美观的船桨,带着上路,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不知有诲,吃用无盐的食餐。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造型美观的船桨,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他还告我一个迹象,相当醒目,我亦不予隐瞒。他说,当我一径走去,我会邂逅某个赶路的生人,他会说我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其时,我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我衰疲的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我的人民将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一切,他说,将来都会成为现状。”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珮答道:”倘若神明真会给你带来更幸福的晚年,那么,你就可以期望,可望摆脱你的困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与此同时,保姆和欧鲁诺墨已将舒软的披盖展开,借着火把的明光,手脚麻利,铺好厚实的睡床,老妇走回自己的房间,平身息躺,而欧鲁诺墨,作为寝房的侍仆,举着火把,将他俩引往床边。她把二位引入睡房,转身回头,后者高兴地走向床铺,他俩早已熟悉的地方。其时,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停下舞步,并让女仆们就此作罢,然后走去睡觉,在幽暗的宫房。俄底修斯夫妻享受过性爱的愉悦,开始领略谈话的欢畅,述说各自的既往。裴奈罗珮,女人中的佼杰,诉说了她所忍受的一切,在这座宫中,看着求婚的人们,一帮作孽的混蛋,为了追她,杀掉许多壮牛肥羊,喝去大量的美酒,罄空一个个坛缸。神育的俄底修斯告说了他给敌人带去的苦痛,一件不漏,告说了他所经历的磨难,所有的悲哀。妻子高兴地听领他的叙述,毫无倦意,直到听完一切,睡眠才把她的眼睑合上。

    他以击败基科尼亚人的经历,并以其后前往吃食落拓枣的生民部落,富足的国邦开始,叙说了库克洛普斯做下的一切,以及他如何仇报巨怪的恶行,后者吞食他强健的伙伴,不带怜悯。他还说了如何抵达埃俄洛斯的地面,受到热情款待,为他提供回返的便利,但命运往定他不能那时还乡,被风暴达着,任他高声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海洋。他还提及如何来到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忒勒普洛斯地方,一那帮人毁了他的木船和胫甲坚固的伙伴,一个不留;俄底修斯只身逃离,乘坐乌黑的海船。他描述了基耳凯的诡黠,众多的花招本领,说了如何前往哀地斯阴霉的府居,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乘坐凳板众多的海船,见着了所有的伙伴,还有生他的母亲,养育他的妈妈,在他幼小之时。他还说了如何听闻塞壬们婉啭的歌声,如何行至”晃摇的石岩”,如何遭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和斯库拉——从未有人驶过她的海域,不受损伤。他还说及伙伴们如何偷食赫利俄斯的牧牛,炸雷高天的宙斯又如何击打他的快船,用带火的霹雳,高贵的伙伴全都葬身海底,惟他躲过险厄的死难,其后漂抵俄古吉亚岛,遇会卡鲁普索,后者将他拘留,意欲招为丈夫,在深旷的洞府,关心爱护,甚至出言劝说,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但女神绝然不能说动他的心房。他还说及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浪泊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人们真心实意地敬他,像敬对神明一样,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讲完末句,他缄口作罢;甜美的睡眠轻软他的四肢,消解了心中的愁伤。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的事情。当她觉知俄底修斯的心灵已得到满足,和妻子同床,领受睡眠的熟香,马上催促享用金座的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把光明送给凡人;俄底修斯从松软的床上起身,话对妻房,说道:”你我二人,我的夫人,已历经磨炼,你在家中,哭念我的充满艰险的回归,而我则受到宙斯和其他神明的中阻,强忍痛苦,不能回返家乡,尽管我急切地企盼。现在,你我已在情欲的睡床中卧躺,你可照看我的财产,收藏在我的宫房。至于我的羊群,它们已惨遭求婚人涂炭,我将通过掠劫弥补,补足大部损失,其余的将由阿开亚人给予,把我的羊圈填满。但眼下,我将去果树成林的农庄,探视高贵的父亲,老人常常为我的不归痛心悲伤。我还要对你嘱告,我的妻子,虽说你头脑聪明。用不了多久,伴随太阳的升起,此事将在邻里传扬,关于那些追你的人们,被我杀死在宫房。其时,你可迈步楼上的房间,带着女仆,静身稳坐,谁也不看,不予问话。”

    言罢,他把绚美的铠甲披上肩头,唤醒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从,告诉他们拿起拼战的武器,握在手里,后者谨遵不违,穿上青铜的铠甲,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宫房。其时,阳光布满大地,但雅典娜把他们藏身黑暗,引着他们疾行,迅速走离城邦。

    第二十四卷

    其时,库勒奈的赫耳墨斯召聚起求婚者的魂灵,手握漂亮的金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他用金杖拢合灵魂,领着它们前行,后者跟随后面,混混糊糊地叫个不停。像一群蝙蝠,飞扑在某个神密的岩洞深处,发出叽叽呱呱的声响,而其中的一只从岩壁掉落,脱离互相搭攀的同类——就像这样,他们发出混糊的声响,跟着赫耳墨斯前行,帮送者[注]带着他们,奔向霉浊的路径。他们一路走去,经过俄开阿诺斯水流和”白岩”,经过太阳神的大门和成片的梦原,很快来到常春花盛开的草地。这是灵魂的去处,死人的虚影住在这里。

    他们见着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能比及。就这样,他们围拥在阿基琉斯身边;其时,阿伽门农的亡魂飘至这边,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愤恨,另有兵勇们的幽灵,拥聚在他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裴琉斯之子的灵魂首先开口,说道:”阿特柔斯之子,我们以为,所有的英雄中,你的一生最能得获喜好炸雷的宙斯的宠幸,因你率统着浩荡的军队,众多骁勇的精英,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同样,对于你,暴虐的死亡降临得太早,死的精灵,俗生的凡人谁也不能躲避。咳,我真想,想望你能迎遇命运和死亡,在特洛伊大地,占据统帅的高位,连同权势带来的声威。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会给你堆垒坟茔,使你替子孙争得巨大的荣光,传世的英名。然而,严酷的现实却给你带来了最凄惨的死运。”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答道:”神样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幸运的儿郎,你死在特洛伊,远离阿耳戈斯,身边躺着阵亡的将士,特洛伊军勇和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英;双方为争夺你的尸体鏖战,而你,躺倒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一片,把车战之术忘尽。我们打了一个整天,绝不会停止战斗,若非宙斯干预,卷来风暴狠吹。我们把你抬到船边,避离战斗,放上尸床,用热水净洗俊美的躯体,抹上油膏;达奈人围在你身边,热泪滚滚,倾洒在地,割下一束束发绺奠祭。你母亲闻讯赶来,踏出水波,还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神女们出声哭喊,哀嚎之声飘播在深沉的海面,把所有的阿开亚人吓得浑身打战。其时,他们会拔腿惊跑,跑向深旷的海船,若非一位通古的人士出面阻拦,奈斯托耳,他的计言最佳,已被证明在那天之前。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嘟给我站住,阿耳吉维人;不要惊跑,年轻的阿开亚军汉!这是他母亲,踏出水波,另有众位女神,海里的仙女,前来悼见死去的儿男。'

    “他言罢,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停止了惊乱。海洋老人的女儿们围站在你身边,面色悲苦,呜咽哭泣,给你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衫。所有的缪斯,一共九位,以悦耳动听的轮唱悼念;其时,你不会眼见谁个不哭,阿耳吉维人个个泪水涟涟,缪斯的歌声深深打动了他们的心怀。一连十七天,白天黑夜不断,我们悲哭你的阵亡,神和凡人亦然。到了第十八天上,我们把你置放火堆,杀了成群的肥羊和弯角壮牛,在你身边。你在神的衣饰中火化,连同大量的油膏和蜂蜜;众多阿开亚英雄,全副武装,行进在荧你的柴堆边,乘车的勇士,足行的步兵,响声轰轰然然。当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把你焚烧殆尽,拂晓时分,我们收捡起你的白骨,阿基琉斯,放在不掺水的醇酒和油膏里面。你母亲给你一只双把的金罐,她说那是狄俄努索斯的礼物,著名的赫法伊斯托斯手铸的精品。你的白骨置放在金罐里,哦,闪光的阿基琉斯,掺和着已故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尸骨,墨诺伊提俄斯的儿男;安提洛科斯的白骨另外安放,帕特罗克洛斯死后,所有军友中,他是你最珍爱的朋伴。围绕死者的遗骨,成队的阿耳吉维壮勇,强有力的枪手,堆起一座巨大、宏伟的坟茔,在一片突兀的高地,沿着赫勒斯庞特宽阔的水流,以便让航海的水手,从远处凭眺它的丰采,包括今天活着的人们和将来出生的后代。接着,你母亲讨问神明,要各位拿出精美的礼件,放在场地中间,让阿开亚首领们争比竞赛。你一定参加过许多英雄的葬礼,为了尊祭死去的王贵,年轻人束扎准备,为争夺奖品,参加比赛。但你不会把那批酬礼等同于已经见过的赏件,女神,银脚的塞提丝摆出如此辉煌的奖品,悼祭你的死难——神明对你真是宠爱。现在,即便已经死去,你的名字却不曾消亡混灭,你的英烈永存,阿基琉斯,存活在世人心间。相比之下,我搏杀后罢离战场,无有愉悦可言。我回返家园,宙斯谋设了凄惨的死难,丧命在埃吉索斯手里,还有我那该受诅咒的妻伴。”

    就这样,两个灵魂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走近他俩身边,带着求婚者的魂灵,被俄底修斯杀灭。二者惊诧不已,迎上前去,见得此番景状,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心魂认出了光荣的安菲墨冬,墨拉纽斯心爱的儿男,曾经款待过阿氏的行访,在伊萨卡他的家院。阿伽门农的亡魂首先开口,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安菲墨冬,来到昏黑的泥土之下,你们这帮精选的年轻人,年龄相仿——从一座城里挑拔最好的精壮,人们不会有别的择选。是因为波塞冬卷来酷暴的狂风,掀起滔天巨浪,摧打你们的海船,葬毁了你们的人生?抑或,你等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狠的部民击杀,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绵羊,或正和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说吧,回答我的问告;我宣称,我是你家的客宾。忘了吗,我曾登门府上,由神样的墨奈劳斯陪同,催过俄底修斯同行,请他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前往伊利昂?此行花去整整一月时间,跨过浩森的大海,好不容易说动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将。”

    听罢这番话,安菲墨冬的灵魂答道:”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你说的一切,卓著的王爷,我全都记得。我将告说一切,准确地回答,关于我们如何凄惨地死去,事情如何收场。那时,我们都在穷追俄底修斯的妻子,他已久久不在家乡。裴奈罗珮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了结这场纷乱,但却谋划着我们的败灭,乌黑的死亡。她还想出另一番诡计,在她心间,于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她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换,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织罢,她洗过披裹,展示出偌大的织件,像太阳和月亮一样闪光。其后,某个残忍的神灵带回俄底修斯,从某个地点,落脚荒僻的田庄,牧猪的仆人生活的地方。其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从多沙的普洛斯归来,乘坐乌黑的海船,两人聚首合谋,谋划求婚人凶险的死亡,然后来到著名的城邦,俄底修斯跟在后头,忒勒马科斯先行,走在前面。牧猎人带人俄底修斯,身上破破烂烂,一副乞丐模样,像个穷酸的老汉,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我们中谁也认不出他来,在他突然,是的,突然出现之际,即便是年龄较大的伙伴也看不出来。我们对他粗鲁横蛮,说讲恶毒的言词,甩出抛投的物件。然而,俄底修斯以坚强的意志忍让,接受投掷物的敲打,咽下粗毒的言词,在自己的家院。其后,当带埃吉斯的意志催他行动,他,凭藉忒勒马科斯的帮忙,搬走光荣的甲械,放入藏室,把门关上。随后,凭靠诡黠的心计,他催命妻子拿出弯弓灰铁,放在求婚人前面,布设一场竞赛,为我等命运险厄的一帮,作为起点,

    把我们屠宰。我们中谁也不能安置弦线,挂上强劲的弓杆;我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然而,当那把硕大的弯弓被交往俄底修斯手中,我们一起咆哮威胁,不让他递交,不管他如何申说答辩,惟有忒勒马科斯催他向前,要对方伸手,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接过强弓,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孔眼。他站挺门槛,倒出箭矢,在脚前的地面,目光炯炯,凶狠地四下张望,放倒王者安提努斯,继而送出歹毒的羽箭,对着其他求婚的人们,瞄准发射,击倒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尸体码成了垛儿。很明显,他们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对着我们直冲,赶过厅堂,挟着狂怒,拼命追杀,我方死者甚众,发出撕人心肺的嚎喊,倒在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就这样,阿伽门农,我们被人杀死,直到现在,尸体还暴躺在俄底修斯的宫中,无人收管。亲友们尚在各自的家里,不知那边的境况,否则,他们会洗去我们伤口上的黑血,抬出尸体,安排死者应受的礼遇,哭悼我们的死难。”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灵魂答道:”哦!莱耳忒斯幸运的儿子,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毫无疑问,你娶了个贤慧的妻子,绝好的女人。她的心灵是那样的高洁,白壁无瑕的裴奈罗珮,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总把俄底修斯,婚配的夫婿,放在心间。美德赢获的英名将永不消逝,不死的神明会给凡人送来动听的诗篇,赞美忠贞的裴奈罗珮。与之相比,屯达桑斯的女儿行迹恶劣,谋杀婚配的夫婿——人间会有恨恼的诗唱,贬毁女人的声名,殃及所有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站在哀地斯的府居,黑深的地底。

    其时,俄底修斯一行离开城市,很快抵达精耕细作的庄园,莱耳忒斯的住处,后者亲自开垦的农地,付出沉涩、艰苦的劳动,在过去的年月。农庄上有他的房居,四周是搭起的遮棚,那是仆工们的居所,帮他劳作,使他欢心,在里面吃饭、息坐,度过夜晚的时光。另有一位年迈的西西里妇人,精心照看老人的起居,后者以农庄为家,远离城区。其时,俄底修斯开口发话,对儿子和他的仆役:”去吧,你等各位,进入坚固的房居,杀祭最好的肉猪,动作要快,作为我们的晚餐。我将就此前往,试探我的亲爹,看他是否知晓是我,双眼能否把我识辨——抑或,他已认不出我来,我离别家门,日久经年。”

    言罢,他把兵器交给工仆,后者迅速走向房屋,但俄底修斯步入繁茂的葡萄园,举目索望,探走在偌大的林间,既不见多利俄斯,也不见他的儿子或别的仆役,他们已全部出动,搬取石头,建造垒墙,围护国内的葡萄,由老人带路,领着他们。但他还是找到了父亲,独自一人,忙作在齐整的果园,挖抱一株枝干,穿一件脏浊的衣衫,缝缝连连,破破烂烂,腿上绑着牛皮的护胚,紧密缝连的片件,抵御磨伤刮损,指掌上戴着手套,因为劳作在枝丛之间,还有头上的那顶皮帽,怆楚中平添了几分辛酸。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观视他的形态,看出他心中悲苦难言,老迈的年纪使他惟悴不堪,见他站在一棵高大的犁树下,不禁泪水潸涟,心魂里斟酌思考,是去抱住父亲,送去儿子的亲吻,告知一切,他已回返亲爱的故园,还是先张口发问,问明细里,把他试探。两下比较,觉得后者佳善,先来开口试探,用嬉刺的语言。主意已定,高贵的俄底修斯对着他走来。后者正低埋着脑袋,刨挖在一棵植干的边沿,光荣的儿子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出话言:”老先生,你技艺精熟,绝非看顾园林的门外汉。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园中的所有全都得到精心的照看,不论是无花果和葡萄,还是橄揽树和梨树,还有这里的菜地,无一疏略。然而,我还要冒昧说上一句,你可不要因此发起火来。你本人缺乏精心照料,在这可悲的暮年;你浑身脏杂,穿着破旧的衣衫。显然,不是因为你懒散,失去了主人的关怀,也不是因为你的身材。你的俊美——这些,在我看来,不像是个奴隶的外观。你看来像是一位王贵,是的,像一位王者,理应在洗澡进食之后,睡享床面的舒软,此乃年长者的权益。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你是谁家的仆工,忙作在谁的果园?此外,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这里可是伊萨卡,我落脚的可真是这块地面,诚如那人告我的那样,在我前来的路上,我们曾会面相见,并非十分通情达理,亦没有那份平和耐心,告我所有的一切,把我的话语听辨——我问他。一位朋友的讯息,是否仍然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来。我曾款待过一位朋友,在心爱的乡园,他来到我的房居;凡人中,在来自远方、造访我家的客人中,此君最得我的亲爱。他宣称出生在伊萨卡地面,还说父亲是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的儿男。我把他引进家里,热情招待。权尽地主之宜,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我给他表示客谊的礼物,做得很是得体,给他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只白银的兑缸,铸着一朵朵花卉,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毛毯,十二领精美的篷穿,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另有四名女子,女红精美娴熟,由他自己挑选。”

    听罢这番话,父亲开口答话,泪水涟涟:”你脚下跌的,朋友,正是你要找的地域,只是眼下握掌在那帮人手里,他们凶暴、横蛮;你所给的难以估价的礼物,就算丢人了清风里面。倘若你能寻见他活在伊萨卡地面,他会给你送行的礼物,回报你的厚爱,给你施恩者的报偿,盛情款待。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自从你招待那个不幸之人,距今已有几年,你的客人,我的儿子,他可曾存活在人间?命运艰厄的人儿,远离故乡,别离亲朋,被鱼群吞食,在那汪洋大海,或在干实的陆野,填人走兽和鹰鸟的腹胃。他的母亲和父亲,他是双亲的儿男,不曾为他发丧哭祭,还有他丰足的[注]妻子,谨慎的裴奈罗珮,不曾放声悲哭,在丈夫尸床的边沿,作为合宜之举,为他合上双眼——此乃祭送的礼仪,死者应该享受这一切。我还要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快船停在何处,把你载到这边,还有你那神样的伙伴?抑或,你搭乘别人的海船,他们让你下来。然后续航向前?”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放心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我乃阿路巴斯人,拥住一所光荣的房院,阿菲达斯的儿子,父亲是波鲁裴蒙的儿男。厄裴里托斯是我的名字,眼下,神明把我赶到这边,从西卡尼亚,违背我的意愿。我的海船远离城区,停驻在乡间。至于俄底修斯,离别我的住处,走离我的国邦,至今已是第五个长年。不幸的人儿——咳!虽说离去之时,鸟迹确呈吉祥的兆端,出现在他右边;我喜形于色,送他登程;朋友离我而去,兴高采烈。其时,我心怀希望,我们将以主客的身份重见,互致光荣的礼件。”

    他言罢,一团悲恨的乌云罩住了莱耳忒斯的心间。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自己的脸面,灰白的发际间,悲声哀悼,痛哭不已。俄底修斯激情澎湃,望着父亲,鼻孔里一阵痛酸。他扑上前去,抱住父亲,热烈亲吻,送出话言:”父亲,我就是他,你所询问的儿男。我已回来,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停止嚎哭,莫要洒泪悲哀,我将告你此事,我们不能耗磨时间。我已杀死求婚的人们,在我们的宫殿,仇报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

    听罢这番话,莱耳忒斯开口答道:”倘若你真是俄底修斯,返回家来,何不出示某个清晰的标记,也好使我相信你的话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好吧,你可先看这道伤疤,用你的双眼,野猪撕开的口子,用白亮的獠牙,在帕耳那索斯大山,我正置身其间——你和高贵的母亲差我寻会奥托鲁科斯,母亲钟爱的亲爹,以便得获那些礼物,老人来访之时,已同意并答应赠给。过来,让我再对你讲讲这些果树,你曾把它们给我,在齐整的园林。那时,我还是个孩子,颠跑在你身后,问这问那,穿走林地,行走在果树之间,你告我它们的名字,一棵棵地道来,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和四十棵无花果树,另外还许下五十垄葡萄,答应将归我掌管。它们成熟在不同时期,每个时节都有葡萄可摘,当宙斯统掌的节令从天上降落,累累的果实把枝条压弯。”

    他言罢,莱耳忒斯双膝发软,心力酥散,他已认知此番确凿的实证,俄底修斯说得明明白白,于是展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将他拥人怀里,老人已陷于昏迷状态。然而,当他喘过气来,神志复又回返心间,于是再次开口作答,说道:”父亲宙斯,你等众神一定还雄居在巍伟的俄林波斯,倘若求婚者们确已付出代价,为他们的骄蛮暴虐。但现在,我却打心眼里害怕,担心伊萨卡人会即刻赶来,和我们对阵,派出信使,前往各地,各处开法勒尼亚人的城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不要怕,不要担心这些。让我们前往房居,在那果林的边沿,我已派遣忒勒马科斯先行,带着牧牛的和牧猪的仆人,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备下食餐。”

    他言罢,两人步入朴美的房居,置身坚固的住房,眼见忒勒马科斯和牧猪的及牧牛的仆人,正切下大堆畜肉,兑调闪亮的醇酒。

    与此同时,那位西西里女仆,浴华心志豪莽的莱耳忒斯,在他的房居,替他抹上橄榄油,搭上精美的披篷。此外,雅典娜,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使他看来显得比以前更加高大魁梧,后者走出浴室,儿子惊奇地举目视看,目睹他的再现,俨然不死的神明一般,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毫无疑问,父亲,某个长生不老的神明使你看来较前魁美——瞧瞧你的身貌,你的体形。”

    听罢这番话,聪睿的莱耳忒斯答道:”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我能像当年那样,作为开法勒尼亚人的王者,攻破滩边的奈里科斯,陆架上精固的城堡;但愿昨天我能像当年那样,在我们宫里,肩披铠甲,站在你身边,打退求婚者的进击,酥软许多人的膝腿,在厅堂里面——你的心灵将为之欢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叙言;与此同时,忒勒马科斯等人已整治完毕,备妥食餐,众人依次入座,在凳椅和靠椅上面。然后,他们伸手抓起食物,年迈的多利俄斯行至他们身边,还有老人的儿子,息工归来,精疲力竭,应他们母亲的召唤,那位西西里女子,把他们养大,精心照看老人的生活,他已进入昏黄的暮年。当他们眼见俄底修斯,认出他的身份,痴站厅里,瞠日结舌,但俄底修斯出言抚慰,对他们说道:”坐下吧,老人家,忘却惊诧,和我们一起食餐。我们已等待多时,虽说思食心切,急于动手,等盼你的归来,聚宴在厅堂里面。”

    他言罢,多利俄斯展开双臂,冲扑过来,抓住俄底修斯的手,亲吻他的手腕,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太好了,亲爱的主人,你已回到我们中间。我们想你盼你,虽说已断了见你回返的嗜念——一定是神明送你归来。我们衷心地欢迎你,愿神明使你幸福,给你助援!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谨慎的裴奈罗珮是否已确知此事,知你已经回返——是否需要我们给她送个信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她已知此事,老人家,为何多此一举,再去道来?”

    他言罢,多利俄斯复又下坐闪亮的椅面,围着卓绝的俄底修斯,多利俄斯的儿子们前来欢迎他的归还,和他握手言谈,回头依次坐在父亲多利俄斯身边。

    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餐,在厅堂里面;与此同时,信使谣言迅速穿走整片城域,高声呼喊,告说求婚人惨暴的死亡,他们的毁灭,城民们闻讯出走,从各个方向奔聚而来,发出声声吟叫,阵阵哭喊,在俄底修斯的房居前。他们把尸体抬出屋外,分头埋葬了自己的亲男,将来自别地城邦的死者搬上快船,交给水手,由他们逐个送还。然后,他们心怀悲愤,集合聚会。当他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欧培塞斯起身发言,难以忘却的悲痛涌积在心间,为了安提努斯,他的儿子,被高贵的俄底修斯第一个杀倒在里边。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朋友们,此人的暴行给阿开亚人带来了巨大的祸难!初始,他带走众多精壮的男子,乘坐海船,丢尽了深旷的船艘,毁了所有的兵男;然后,他又回转此地,杀了开法勒尼亚人中最好的壮汉。干起来吧,趁他还没有迅速撤往普洛斯或闪亮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让我们即刻出发,否则,我们将蒙受永久的耻辱,是的,这将是个奇耻,甚至让后代听来,假如我们不仇报兄弟和儿子的死难,杀除凶手——如此,生活将不再给我带来愉悦;我将一死了之,和死人作伴。走吧,让我们就此出发,别让他们溜走,行船大海!”

    他声泪俱下,怜悯揪住了阿开亚人的心怀。其时,墨冬走近他们,还有通神的歌手,来自俄底修斯的宫中——睡眠已离开二位——站在人群中间;众人见状,无不惊异。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发话,说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俄底修斯谋设了这些作为,得益于不死的神明的指点。我曾亲眼看见一位不死的神明,站在他身边,从头到脚恰似门托耳一般。某位永生的神明频频出现,时而在俄底修斯前头,催他奋进,时而又怒扫宫厅,荡溃求婚的人们,后者一个接一个倒下,码成了垛儿。”

    墨冬言罢,入骨的恐惧揪揉着他们的心怀。其时,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斗士,开口说话,众人中惟他具有瞻前顾后的智判。怀着对各位的善意,他开口发话,喊道:”听我说,伊萨卡民众,听听我的告言。这些事情的发生,朋友们,实因出于你们自己的懦弱。你等不听我的劝告,也不听门托耳的,民众的牧者;我们曾劝嘱尔等,说明你们的儿子,中止他们的愚盲。他们做下一件凶蛮的蠢事,出于粗莽和骄狂,屈辱房主,一位王者的妻子,滥毁他的财产,以为他再也不会回还。这么办吧,听我的,按我说的做。我们不宜去那;去的人会自找祸灾。”

    他言罢,人们跳立起来,与会者的大部,发出轰杂的啸喊,虽说其他人坐留原地,不想动弹。哈利塞耳塞斯的话语不曾使他们欢心,而欧培塞斯的言论却得到他们的赞同;众人一跃而起,朝着铠甲急奔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集聚起来,在城前宽敞的地面,欧培塞斯领着他们,一帮愚蠢的人们,心想以此仇报杀子的怨恨,但他已不能活着回来,必须在那里和死亡会面。

    其时,雅典娜问话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告诉我,回答我的问题。可否说出你的旨意,埋藏在

    你的心里?是打算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搏杀,还是让双方言归于好,重结友谊?”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为何询问,我的孩子,问我这些?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为?做去吧,凭你的自由,但我仍想告你合宜的办法,应该怎么处理。现在,既然高贵的俄底修斯已仇报了求婚的人们,何不让双方订立庄重的誓约,让他终身王统在那边。我等可使他们忘却兄弟和儿子的死亡,互相间重建友谊,像在过去的岁月;让他们欣享和平,生活富足美满。”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其时,当各位满足了领享美食的欲望,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谁可出去探望,看看他们是否逼近农庄。”

    他言罢,多利俄斯之子抬腿走去,听从俄底修斯的命告,站在门槛之上,眼见他们正朝屋边逼迫,急忙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俄底修斯说道:”他们来了,正对着我们进逼!让我们武装起来,赶快!”

    他言罢,人们一跃而起,动手披挂,俄底修斯和他的三个帮手,外加多利俄斯的六个儿子,连同多利俄斯和莱耳忒斯,身披铠甲,虽说鬓发灰白,紧急的情况迫使他们杀战。当穿戴完毕,浑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他们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房居。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帮忙,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眼见心喜,当即发话亲爱的儿子,对他说道:”现在,忒勒马科斯,你已置身决斗的战场,最勇敢的战士显试身手的地方。记住,不要羞辱你的祖先;过去,我们曾所向披靡,凭我们的勇力,我们的刚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你将会看到,心爱的父亲,只要你愿意。凭着眼下的性情,我绝不会羞辱自己的血统,你所提及的荣烈!”

    他言罢,莱耳忒斯喜上心头,开口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哦,我所尊爱的仙神!我感到高兴,欣喜由衷;我的儿子和儿子的儿子竞比起各自的豪勇!”

    其时,灰眼睛雅典娜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伙伴中我最钟爱的人,祈祷吧,对灰眼睛姑娘,对宙斯,她的父亲,然后迅速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投掷杀击!”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给他吹入巨大的勇力,后者作过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迅速投掷,平举起落影森长的枪矛,击中欧培塞斯,命中帽盔上青铜的颊片,铜枪冲破阻力,将它彻底透穿;欧培塞斯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俄底修斯和光荣的儿子扑向前排的对手,挥剑劈砍,用双刃的枪矛刺捅。其时,他们会杀了所有的来人,谁也甭想口转家门,要不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大声呼喊,止住了冲杀的人群:”住手吧,伊萨卡人,撤离痛苦的战斗,尽快解决争端,避免流血牺牲!”

    雅典娜言罢,切骨的恐惧揪住了他们的心怀,众人惊慌失措,扔下手中的武器,全都掉在地上,听闻女神的声音,转过身子,急于避死保命,朝着城边冲去。随着一声声可怕的呼啸,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收紧全身的肌肉,猛扑向前,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扔下一个带火光的闪电,撞击在灰眼睛姑娘,强有力的天尊的女儿身前,雅典娜于是开口发话,对俄底修斯,双眼中闪出灰蓝的光彩:”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停止攻击,罢息这场近战,以恐沉雷远播的宙斯动怒,他是克罗诺斯的儿男。”

    雅典娜言罢,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谨道不违。帕拉丝·雅典娜让双方盟发誓咒,奠定和睦相处的前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以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

    名称索引

    a

    阿波罗: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宙斯和莱托之子,3·279,银弓之神。
    阿德瑞丝忒:海伦的侍女,4·22。
    阿尔菲俄斯:河流,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3·489。
    阿耳戈:船名,12·69,曾载送伊阿来等英雄们远征,获取金羊毛。
    阿耳戈斯:俄底修斯的家狗,17·292。
    阿耳戈斯:伯罗奔尼撒北部城市或区域,常泛指“希腊”,1·344,3·251。

    阿尔基摩斯:门托耳的父亲,22·234。

    阿尔基努斯:法伊阿基亚人的国王,6·12,7·185,接待过俄底修斯。

    阿尔基培:海伦的侍女,4·124。

    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的别名,1·38。

    阿耳吉维人:征战特洛的希腊人,1·61;亦指慕凯奈或斯巴达的居民,3·309。

    阿耳开西俄斯:莱耳忒斯之父,俄底修斯的祖父,16·118—119等处。

    阿尔康德瑞:居家埃及,波鲁波斯之妻,4·125—126。

    阿尔克迈昂: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阿尔克墨奈:赫拉克勒斯(其父宙斯)之母,2·120,11·266。

    阿耳奈俄斯:伊罗斯的真名,18·5。

    阿耳塔基厄:水泉,在拉摩斯,10·108。

    阿耳忒弥丝:宙斯和莱托之女,6·102,15·410等处。

    阿菲达斯:俄底修斯编造的父名,24·305。

    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爱和美之神,4·14。在《奥德赛》里,她是神匠赫法伊斯托斯的妻子,8·267—268。

    阿格劳斯:求婚人,达马斯托耳之子,20·321;被俄底修斯所杀,22·293。

    阿基琉斯:《伊利亚特》中的头号英雄,被帕里斯箭杀,其灵魂曾同俄底修斯交谈,11·467。

    阿伽门农:进兵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统帅,被妻子及埃吉索斯谋杀,1·30,3·143等处。

    阿卡斯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国王,14·336。

    阿开荣: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4。

    阿开亚人:希腊人的总称,1·90,2·7等处。另见“达奈人”和“阿耳吉维人”。

    阿克罗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3。

    阿克托里丝:阿克托耳的女儿,裴奈罗珮的侍女,23·228。

    阿勒克托耳:斯巴达人,其女嫁随墨们彭塞斯,4·100。

    阿里阿德奈:米诺斯之女,被阿耳忒弥丝所杀,11· 321—325。

    阿鲁巴斯:西冬贵族,欧迈俄斯保姆的父亲,15·426。

    阿路巴斯:城名,地点不明,24·304。

    阿洛欧斯:伊菲墨得娅之夫,11·305。

    阿慕萨昂: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阿那巴西纽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阿培瑞:欧鲁墨杜莎的家乡,7·8。

    阿瑞苏沙:伊萨卡一水泉名,13·408。

    阿瑞忒:阿尔基努斯之妻,法伊阿基亚人的王后,7·54,招待过俄底修斯。
    阿瑞托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阿斯法利昂:墨奈劳斯的伴从,4·216。

    阿斯忒里斯:伊萨卡界外一小岛,4·846。

    阿索波斯:河流,河神,安提娥培的父亲,11·260。

    阿特拉斯:大力神,卡鲁普索的父亲,1·52。

    阿特鲁托奈:雅典娜的别名,4·762。

    阿特柔斯: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之父,1·35。

    埃阿科斯:裴琉斯之父,阿基琉斯的祖父,11·471。

    埃阿斯:(1)忒拉蒙之子,曾与俄底修斯争夺阿基琉斯的铠甲,11·469等处;

    (2)俄伊琉斯之子,死于波塞冬的风浪,4·499—510。

    埃阿亚:基耳凯居住的岛屿,10·135。

    哀地斯:宙斯的兄弟,冥界之主,4·834,11·47。

    埃多塞娅:海仙,普罗丢斯之女,4·365。

    埃俄利亚:埃俄洛斯(1)居住的岛屿,10·1。

    埃俄洛斯:(1)王者,掌管海风,10·1;

    (2)克瑞修斯之父,11·237。

    埃厄忒斯:基耳凯的兄弟,10·137,12·70。

    埃古普提俄斯:伊萨卡长老,欧鲁诺摩斯之父,2·15。

    埃古普托斯:埃及河流,即尼罗河,14·257。

    埃及:地名,3·300,4·355。

    埃吉索斯:克鲁泰奈丝特拉的情人,谋杀阿伽门农,被俄瑞斯忒斯所杀,1·29,3·194等处。

    埃伽伊:阿开亚城市,内有波塞冬的房官,5·381。

    埃蕾苏娅:女神,主管生育,19·188。

    埃松:俄底修斯同裴奈罗珮交谈时所用的化名,19·183。

    埃宋:图罗和克瑞修斯之子,11· 259。

    埃托利亚:地名,位于希腊中部,14·379。

    埃西俄丕亚人:一个住在遥远地带的部族,1·22,5·282。

    安德莱蒙:索阿斯之父,14·499。

    安菲阿拉俄斯:俄伊克勒斯之子,攻打塞贝的七勇之一,15·244—247。

    安菲阿洛斯:法伊阿基亚人, 8·114、128。

    安菲昂:(1)安提娥培之子,11·262;

    (2)米努埃人的首领,11·283。

    安菲洛科斯:安菲阿拉俄斯之子,15·248。

    安菲墨冬:求婚人,22·242,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84。

    安菲诺摩斯:求婚人,16·351,尼索斯之子,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89—94。

    安菲塞娅:俄底修斯的外祖母,19·416。

    安菲特里忒:海中女神,3·91。

    安菲特鲁昂:阿尔克墨奈的夫婿,11·266。

    安基阿洛斯:(1)门忒斯之父,1·180;

    (2)法伊阿基亚人,8·112。

    安尼索斯:克里特一地名,19·188。

    安提娥培:阿索波斯之女,安菲昂和宙索斯的母亲,11·260。

    安提法忒斯:(1)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王者,10·106;

    (2)俄伊克勒斯之父,15·242。

    安提福斯:(1)俄底修斯的伙伴,被库克洛普斯所杀,2·17—20;

    (2)伊萨卡长者,17·68。

    安提克蕾娅:俄底修斯的母亲,11·85。

    安提克洛斯:阿开亚人,藏身木马,4·286。

    安提洛克斯:奈斯托耳之子,死于特洛伊战争,3·112,4·187。

    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求婚人的头领之一,1·383,2·84,被俄底修斯所杀,22·8—20。

    奥托鲁科斯:安提克蕾娅之父,俄底修斯的外祖父,11·85,19·394。

    奥托诺娥: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b

    波厄苏斯:厄忒俄纽斯之父,4·31。

    波利忒斯:俄底修斯的伴从,10·224。

    波鲁波斯:(1)欧鲁马科斯之父,1·399;

    (2)居家埃及,曾招待墨奈劳斯和海伦,4·126;

    (3)工匠,8·373;

    (4)求婚人,22·243,被欧迈俄斯所杀,22·284。

    波鲁丹娜:埃及女子,瑟昂的妻子,曾给海伦神妙的药剂,4228。

    波鲁丢开斯:莱达和屯达柔斯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波鲁菲得斯:门提俄斯之子,先知,15·249—256。

    波鲁菲摩斯:库克洛佩斯中最强健者,被俄底修斯捅瞎,1·70,9·403。

    波鲁卡丝忒:奈斯托耳的末女,3·464。

    波鲁克托耳:(1)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2)裴桑德罗斯之父,18·299。

    波鲁纽斯:安菲阿洛斯之父,8·114。

    波鲁裴蒙:阿菲达斯之父,24·305。

    波鲁塞耳塞斯:克忒西波斯之父,22·287。

    波塞冬:宙斯的兄弟,镇海之王,俄底修斯的“对头”,1·等处;波鲁菲摩斯之父,1·68—73。

    波伊阿斯:菲洛克忒忒斯之父,3·190。

    布忒斯:星座名,5·272。

    d

    达马斯托耳:阿格劳斯之父,20·321。

    达亲人:征战特洛伊的希腊人,1·350。

    黛墨忒耳:女神,宙斯的姐妹,5·125。

    德洛斯:爱琴海中一小岛,阿波罗的圣地,6·162。

    德摩道科斯:法伊阿基亚人中的盲歌手,8·44。

    德谟音托勒摩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42,266。

    德墨托耳:伊阿索斯(2)之子,塞浦路斯国王,17·443。

    德伊福波斯:普里阿摩斯之子,4·276。

    狄俄克勒斯:菲莱王贵,3·488,15·186。

    狄俄墨得斯:图丢斯之子,《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80。

    狄俄努索斯:宙斯之子,酒神,24·74。

    迪亚:爱琴海中一岛屿,11·325。

    典雅女神:6·18。

    丢卡利昂:克里特国王,伊多墨纽斯的父亲,19·180。

    杜利基昂:岛屿,受俄底修斯制辖,1·246。

    杜马斯:法伊阿基亚人,那乌茜卡的好友的父亲,6·22。

    多多那:地名,位于希腊西北部,宙斯通过该地的巫师传送神谕,14·327,19·296。

    多里斯人:居住克里特的部分希腊族民,19·177。

    多利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送给女儿的仆人,4·735—736,在莱耳忒斯的农庄工作,24·222。

    e

    俄底浦斯:塞贝(1)英雄,11·271。

    俄底修斯:莱耳忒斯和安提克蕾娅之子,4·555,11·85,《奥德赛》的“主角”。

    俄耳科墨诺斯:米努埃人的城镇,在波伊俄提亚,11·284。

    俄耳墨诺斯:克忒西俄斯之父,15·414。

    俄耳提洛科斯:狄伐克勒斯之父,3·489,曾接待过俄底修斯,21·16。

    俄耳图吉亚:地域,位置不明,5·124。

    俄耳西洛科斯:伊多墨纽斯之子,13·260。

    俄古吉亚:卡鲁普索居住的岛屿,1·85。

    俄开阿诺斯:环拥大地的长河,河神,4·567,10·139,11·639。

    俄里昂:(1)黎明钟爱的英雄,被阿耳忒弥丝所杀,5·121,俄底修斯曾见着他的灵魂;11·572;

    (2)星座,5·274。

    俄林波斯:山脉,神的家居,1·102。

    俄奈托耳:弗荣提斯之父,3·282。

    俄普斯:欧鲁克蕾娅之父;1·429。

    俄萨: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5。

    俄托斯:波塞冬和伊菲墨得娅之子,被阿波罗所杀,11·305—320。

    俄瑞斯托斯:阿伽门农之子,曾替父报仇,1·30。298,3·306。

    俄伊克勒斯:安菲阿拉俄斯之父,15·243。

    俄伊诺普斯:琉得斯之父,21·144。

    厄尔裴诺耳:俄底修斯的伙伴,从房顶摔下致死,10·552,俄底修斯曾与他的灵魂交谈,11·51。

    厄菲阿尔忒斯:波塞冬之子,俄托斯的兄弟,被阿波罗所杀,11·308。

    厄夫瑞:地域,位置不明(可能在希腊西部),1·259,2·328。

    厄开夫荣:奈斯托耳之子,3·413。

    厄开纽斯:法伊阿基亚长者,7·155,11·342。

    厄开托斯:希腊西部的一位暴君,18·85,21·308。

    厄拉特柔斯:法伊阿基亚人,8·111。

    厄拉托斯:求婚人,被欧迈俄斯所杀,22·267。

    厄里芙勒:安菲阿拉俄斯之妻,11·32—46。

    厄里努丝:复仇或责惩女神,15·32。

    厄利斯:城市,地域,位于伯罗奔尼撒西部,遥对伊萨卡,4·635。

    厄鲁门索斯:山脉,在伯罗奔尼撒西北部,6·104。

    厄鲁西亚平原:幸福之园,墨奈劳斯最终的去处,4·563。

    厄仑波依人:墨奈劳斯漂游中遇见的一群族民,4·84。

    厄尼裴乌斯:河流,图罗钟爱的河神,11·238。

    厄培俄斯:木马的制作者,8·493,11·524。

    厄裴里托斯:俄底修斯的化名,24·306。

    厄丕卡丝忒:即伊娥卡丝忒,俄底浦斯的母亲和妻子,11·271。

    厄瑞波斯:死人的去处,10·528。

    厄瑞克修斯:雅典英雄,7·81。

    厄瑞特缪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厄特俄纽斯:墨奈劳斯的伴从,4·22。

    f

    法厄松:黎明的驭马,23·246。

    法厄苏莎:女仙,赫利俄斯之女,看放父亲的牛群,12·132。

    法罗斯:埃及岛屿,墨奈劳斯曾登陆该地,4355。

    法伊阿基亚人:阿尔基努斯的属民,5·35等处。

    法伊德拉:名女,俄底修斯曾见着她的灵魂,11·321。

    法伊底摩斯:西多尼亚国王,墨奈劳斯的朋友,4·617—618。

    法伊斯托斯:克里特城市,3·296。

    菲埃:陆架某地,朝对伊萨卡,15·297。

    菲冬:塞斯普罗提亚国王,14·316。

    菲莱:(1)塞萨利亚地域,欧墨洛斯的家乡,4·798;

    (2)地域,位于普洛斯和斯巴达之间,狄俄克勒斯的家乡,3·488。

    菲洛克忒忒斯:英雄,出色的弓手,3·190,8·219。

    菲洛墨雷得斯:莱斯波斯摔交手,被俄底修斯摔倒,4·343。

    菲洛伊提俄斯:俄底修斯的牛倌,20·185。

    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歌手,1·153,俄底修斯对其开恩不杀,22·330—331。

    腓尼基人:族民,善航海,重贸易,见13·272,14·288等处。

    菲瑞斯:克瑞修斯和图罗之子,11·259。

    夫拉凯:伊菲克勒斯的家乡,11·289—290。15·236。

    夫拉科斯:英雄,曾关押墨朗普斯,15·231。

    福耳库斯:海洋老人,13·345,苏莎的父亲,1·72。

    芙罗:海伦的侍女,4·125。

    弗罗尼俄斯:诺厄蒙之父,2·386。

    弗荣提斯:俄奈托耳之子,墨奈劳斯的舵手,3·282。

    弗西亚:阿基琉斯的家乡,11·496。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别称,饰词,3·279。

    g

    戈耳工:魔怪,11·634。

    戈耳吐斯:克里特地域,3·294。

    格莱斯托斯:欧波亚岛上的突崖,3·178。

    格瑞尼亚:奈斯托耳的饰词,3·68。

    古莱:爱琴海上一岛屿,4·500。

    h

    哈利俄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哈利塞耳塞斯:伊萨卡人,善卜占,深受俄底修斯喜爱,2·157,24·451。

    海伦:墨奈劳斯之妻,412。

    赫蓓:宙斯和赫拉之女,赫拉克勒斯的妻子,11·603—604。

    赫耳弥娥奈:墨奈劳斯和海伦之女,4·14。

    赫耳墨斯:宙斯之子,信使,护导之神,又名阿耳吉丰忒斯,1·38。

    赫法伊斯托斯:神界工匠,4·617;在《奥德赛》里,他是阿芙罗底忒的丈夫,后者曾和阿瑞斯通奸,8·266—366。

    赫拉:宙斯之妻,神界的王后,4·513。

    赫拉克勒斯:宙斯和阿尔克墨奈之子,11·268,杀伊菲托斯,21·26,成仙后与赫蓓结婚,11·601—604。

    赫拉斯:阿基琉斯统治的地域,11·496;亦可泛指希腊,1·344。

    赫勒斯庞特:即达达尼尔海峡,在特洛伊附近,24·82。

    赫利俄斯:太阳神,1·8。

    呼拉科斯:卡斯托耳(2)之父,14·204。

    呼裴里昂:(1)太阳神赫利俄斯的饰词或别称,1·24;

    (2)赫利俄斯之父(?),12·176。

    呼裴瑞西亚:阿开亚城市,波鲁菲得斯的家乡,15·254。

    呼裴瑞亚:法伊阿基亚人移居前的故乡,6·4。

    晃摇的石岩:位于塞壬的居地附近,12·61,23·327。

    j

    伽娅:提托斯的母亲,7·324。

    基俄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岸外,3·170。

    基耳凯:女神,栖居埃阿亚,8·448,9·31。

    基科尼亚人:族民,曾受俄底修斯掠杀,9·39—61。

    基墨里亚人:族民,居住在冥界附近,11·14。

    k

    卡德摩斯:塞贝(2)人的祖先,伊诺的父亲,5·333。

    卡德墨亚人:塞贝(2)族民,11·276。

    卡尔基斯:地域,位于希腊西部海岸,15·295。

    卡鲁伯底丝:漩魔,12·104。

    卡鲁普索:女仙,阿特拉斯之女,1·14,曾与俄底修斯同居,5·14—268。

    卡桑德拉:普里阿摩斯之女,阿伽门农的“床伴”,被克鲁泰奈丝特拉谋害,11·421—422。

    卡斯托耳:(1)屯达柔斯和莱达之子,宙斯使其成为“半仙”,11·298—304;

    (2)呼拉科斯之子,俄底修斯曾冒名卡氏之子,14·204。

    开法勒尼亚人:开法勒尼亚族民,亦指群岛上的居民,20·210,24·355等处。

    开忒亚人:欧鲁普洛斯镇统的族民,11·520。

    考科奈斯人:族民,可能居住在普洛斯附近,3·366。

    科库托斯: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克拉泰伊丝:斯库拉的母亲,12·124。

    克雷昂:墨佳拉的父亲,11·269。

    克雷托斯:门提俄斯之子,貌美,被黎明带走,15·250。

    克里特:岛屿,伊多墨纽斯王统的地方,3·191—192。

    克鲁墨奈: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魂灵,11·324。

    克鲁国诺斯:欧鲁边凯之父,3·452。

    克鲁诺伊:地域,位于希腊西海岸,伊萨卡对面,15·295。

    克鲁泰奈丝特拉:阿伽门农之妻,埃吉索斯的姘妇,3·265—272,合伙谋害了阿伽门农和卡桑德拉,11·421—434。

    克鲁提俄斯:裴莱俄斯的父亲,15·540。

    克鲁托纽斯:阿尔基努斯之子,8·119。

    克罗米俄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克罗诺斯:宙斯之父,1·386等处。

    克洛里丝:奈琉斯之妻,奈斯托耳之母,11·281。

    克诺索斯:城市,在克里特,19·178。

    克瑞修斯:埃俄洛斯(2)之子,图罗的丈夫,11·258。

    克忒西波斯:求婚人,曾对俄底修斯投掷牛蹄,20·288—303,被菲洛伊提俄斯击杀,22·285。

    克忒西俄斯:欧迈俄斯之父,15·414。

    克提墨奈:俄底修斯的姐妹,15·364。

    库多尼亚人:克里特族民,3·292,19·176。

    库克洛佩斯:一个原始野蛮的部族,俄底修斯曾到过他们的地域,9·106。单数为“库克洛普斯”,指波鲁菲摩斯,1·69,2·19。

    库勒奈:山脉,在阿耳卡底亚,赫耳墨斯的“故乡”,24·1。

    库塞拉:岛屿,位于希腊南端海面,9·81。

    库塞瑞娅:即阿芙罗底忒,“库塞拉的夫人”,8·288,18·193。

    l

    拉达曼苏斯:可能是厄鲁西亚平原的王者或头领,4·564。

    拉凯代蒙:斯巴达地区,墨奈劳斯镇统的地域,3·326。

    拉摩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地域,10·81。

    拉庇赛人:裴里苏斯的族民,21·297。

    莱达:屯达柔斯之妻,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之母,11·298—300。

    莱耳开斯:普洛斯工匠,3·425。

    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俄底修斯之父,忒勒马科斯的祖父,1·189。

    莱姆诺斯:爱琴海北部岛屿,受赫法伊斯托斯的护爱,8·283。

    莱斯波斯:岛屿,位于小亚细亚海岸外,俄底修斯曾在岛上与菲洛墨雷得斯角力,4·342。

    莱斯特鲁戈奈斯:一群吃人的生灵,俄底修斯及随从曾与之相遇,10·80—132。

    莱托:阿波罗和阿耳忒弥丝的母亲,6·106。

    兰裴提娅:仙女,赫利俄斯的女儿,看管父亲的牛群,12·132,374。

    朗波斯:黎明的驭马,23·246。

    劳达马斯:阿尔基努斯的爱子,7·170,8·117。

    雷斯荣:伊萨卡海港,1·186。

    黎明(可能指eos):女神,提索诺斯之妻,2·1,5·1。

    利比亚:指非洲沿岸地区,4·85,14·295。

    琉得斯:求婚人,俄伊诺普斯之子,21·44,被俄底修斯所杀,22·310—329。

    琉科塞娅:伊诺的神名,5·333。

    琉克里托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94。

    m

    马拉松:雅典娜钟爱的地方,位于雅典附近,7·80。

    马荣:阿波罗在伊斯马罗斯的祭司,9·197。

    马勒亚:滩壁,可能位于希腊东南角,3·288。

    马斯托耳:哈利塞耳塞斯的父亲,2·157,24·451。

    迈拉:名女,俄底修斯曾面见她的灵魂,11·326。

    迈娅:赫耳墨斯之母,14·436。

    门农:最美的凡人,11·522。

    门忒斯:雅典娜所用的假名,1·105。

    门托耳:俄底修斯的朋友,以家居相托,2·225,雅典娜常幻取门氏的形象,2·268,22·206,24·548。

    弥马斯:岩壁地带,和基俄斯隔海相望,3·172。

    弥努埃人:族民,11·284。

    米诺斯:宙斯之子,克里特国王,19·178,冥界的判官,11·568。

    墨冬:俄底修斯在伊萨卡的信使,忠于俄氏的家眷,4·677,免遭杀戮,22·361。

    墨耳墨罗斯:伊利斯之父,1·259。

    墨佳拉:克雷昂之女,赫拉克勒斯之妻,11·269。

    墨伽彭塞斯:墨奈劳斯和一名女仆的儿子,4·2,15·100。

    墨拉纽斯:安菲墨冬之父,24·103。

    墨兰索:多利俄斯之女,裴奈罗珮不忠诚的女仆,18·321,19·65。

    墨朗普斯:一位著名的先知,11·291,15·225。

    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牧羊人,脚踢俄底修斯,17·212,被忒勒马科斯等肢解,22·474—477。

    墨奈劳斯:阿伽门农之弟,海伦之夫,4·2。

    墨诺伊提俄斯:帕特罗克洛斯之父,24·77。

    墨萨乌利俄斯:欧迈俄斯的仆工,14·449。

    墨塞奈:地域,位于希腊西南部,21·15。

    慕耳弥冬人:阿基琉斯和尼俄普托勒摩斯统治的属民,3·189。

    慕凯奈:(1)名女,2·120;

    (2)阿伽门农的城堡,3·304。

    慕利俄斯:杜利基昂信使,18·423。

    n

    那乌波洛斯:欧鲁阿洛斯之父,8·115。

    那乌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2。

    娜乌茜卡:阿尔基努斯和阿瑞忒之女,曾友待俄底修斯,6·17。

    那乌西苏斯:波塞冬之子,阿尔基努斯之父,7·56—63,法伊阿基亚人在斯开里亚的鼻祖,6·7。

    奈埃拉:赫利俄斯之妻,12·133。

    奈里科斯:地名,莱耳忒斯曾攻战该地,24·378。

    奈里同:或奈里托斯,伊萨卡大山,9·22,13·351。

    奈里托斯:(1)奈里同;

    (2)工匠,曾在伊萨卡筑并,17·207。

    奈琉斯:奈斯托耳之父,普洛斯先王,3·409。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普洛斯国王,《伊利亚特》中的老英雄,1·284,3·17。

    尼俄普托勒摩斯:阿基琉斯之子,11·506。

    尼索斯:杜利基昂国王,安菲诺摩斯之父,18·127。

    诺厄蒙:忒勒马科斯的朋友,曾借船给忒,2·386,4·630。

    o

    欧安塞斯:马荣之父,9·197。

    欧波亚:岛屿,位于希腊中部岸外,3·175。

    欧厄诺耳:琉克里托斯之父,2·242。

    欧鲁阿得斯:求婚人,被忒勒马科斯所杀,22·267。

    欧鲁阿洛斯:一位年轻的法伊阿基亚人,8·158。

    欧鲁巴忒斯):俄底修斯的信使,19·247。

    欧鲁达马斯:求婚人,被俄底修斯所杀,22·283。

    欧鲁迪凯:克鲁墨诺斯之女,奈斯托耳之妻,3·451。

    欧鲁克蕾娅:俄底修斯和忒勒马科斯的保姆,1·428等处。

    欧鲁洛科斯:俄底修斯的副手,10·205,俄氏的亲戚,10·441。

    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1)之子,求婚人的头领,1·399,2·177;被俄底修斯所杀,22·79。

    欧鲁摩斯:忒勒摩斯之父,9·509。

    欧鲁墨冬:裴里波娅之父,758。

    欧鲁墨杜莎:娜乌茜卡的保姆,7·7。

    欧鲁诺摩斯):求婚人,埃古普提俄斯之子,2·21,22·242。

    欧鲁诺墨:裴奈奈罗珮的保姆,家仆,17·495。

    欧鲁普洛斯:忒勒福斯之子,被尼俄普托勒摩斯杀死在特洛伊,11·520

    欧鲁提昂:一个醉酒的马人,21·295。

    欧鲁托斯:伊菲托斯之父,俄但卡利亚国王,被阿波罗所杀,8·224。

    欧迈俄斯:俄底修斯的猪倌,14·55。

    欧墨洛斯:菲莱王贵,伊芙茜墨(裴奈罗珮的姐妹)的丈夫,4·798。

    欧培塞斯:安提努斯的父亲,1·383,被莱耳忒斯所杀,24·523。

    p

    帕耳那索斯:山脉,位于希腊中部,19·394。

    帕福斯:地域,在塞浦路斯,有阿芙罗底忒的祭坛,8·362—363。

    帕诺裴乌斯:福基斯城市,11·581。

    帕特罗克洛斯:阿基琉斯的亲密伴友,《伊利亚特》中的英雄, 3·110等处。

    派厄昂:医药之神,4·232。

    潘达柔斯:“夜莺”的父亲,19·518,女儿被劲风卷走,20·66。

    庞丢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庞托努斯:阿尔基努斯的信使,7·182。

    裴耳塞:水仙,俄开阿诺斯之女,10·139。

    裴耳塞丰奈:女神,哀地斯之妻,冥界的王后,10·491,11·47等处。

    裴耳修斯:奈斯托耳之子,3·414。

    裴拉斯吉亚人:族民,《奥德赛》中出现在克里特,19·177。

    裴莱俄斯:伊萨卡人,忒勒马科斯的朋友和伙伴,15·540。

    裴里波娅:欧鲁墨冬之女,那乌西苏斯之母,7·57。

    裴里克鲁墨诺斯:奈琉斯和克洛里丝之子,奈斯托耳的兄弟,11·286。

    裴里墨得斯:俄底修斯的伙伴,11·23。

    裴利阿斯:波塞冬和图罗之子,伊俄尔科斯国王,11·256。

    裴利昂:山脉,在塞萨利亚,11·316。

    裴琉斯:阿基琉斯之父,5·310等处。

    裴罗:奈琉斯之女,出名的美人,11·287。

    裴奈罗珮:伊卡里耶斯之女,俄底修斯之妻,忒勒马科斯之母,1·223等处。

    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求婚人,18·299,被菲洛伊提俄斯所杀,22·268。

    裴塞诺耳:(1)伊萨卡信使,2·37,

    (2)俄普斯之父,欧鲁克蕾娅的祖父,1· 429。

    裴西斯特拉托斯:奈琉斯之子,3·36,陪同忒勒马科斯去斯巴达,3·481—485。

    皮厄里亚:俄林波斯附近的山地,5·50。

    普拉姆内亚酒:一种醇香,亦可作药用的饮酒,出处不明,10·234。

    普雷阿得斯:星座,5·272。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国王,3·107。

    普里弗勒格松:冥界的一条河流,10·513。

    普仑纽斯:法伊阿基亚人,1·112。

    普罗丢斯:海洋老人,4·365—570。

    普罗克里丝:名女,俄底修斯曾见过她的灵魂,11—321。

    普罗桑斯:法伊阿基亚人,8·113。

    普洛斯:奈斯托耳的城堡,位于希腊西南海岸,1·93。

    普苏里厄斯:岛屿,3·171。

    普索:位于帕耳那索斯山坡,有阿波罗的神庙,8·80,11·581。

    r

    瑞克塞诺耳:那乌西苏斯之子,7·63。

    s

    萨尔摩纽斯:图罗之父,11·236。

    萨墨,萨摩斯:岛屿,位于伊萨卡附近,受俄底修斯管辖,1·246。

    塞拜:埃及城市,4·127。

    塞贝:卡德墨亚人的城,在波伊俄提亚,15·247。

    塞俄克鲁墨诺斯:出身于占卜之家,逃离阿耳戈斯,受到忒勒马科斯的友待,15· 223,256。

    塞弥丝:女神,督察凡人集会之神,2·69。

    塞浦路斯:地中海东部的一个大岛,4·83。

    塞壬:擅歌,能以歌唱迷人致死,12·39。

    塞斯普罗提亚人:族民,居家希腊北部,14·315—316。

    塞提丝:奈柔斯之女,婚配裴琉斯,生子阿基琉斯,24·91。

    塞修斯:雅典英雄,曾将阿里阿德亲带出克里特,11·322。

    瑟昂:埃及人,波鲁丹娜的丈夫,4·228—229。

    斯巴达:墨奈劳斯的城邦,1·93。

    斯开里亚: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5·34。

    斯库拉:吃人的魔怪,抢食用底修斯的随从,12·85等处。

    斯库罗斯:岛屿,俄底修斯曾从该地将尼俄普托勒摩斯带往特洛伊,11·509。

    斯拉凯:阿瑞斯钟爱的地方,位于希腊以北,8·361。

    斯拉苏墨得斯:奈斯托耳之子,3·39。

    斯里那基亚:赫利俄斯的岛屿,岛上有他的牛群,11·107,12·127。

    斯特拉提俄斯:奈斯托耳之子,3·413。

    斯图克斯:河流或瀑流,神们以此誓证,5·185,10·514。

    苏厄斯忒斯:埃吉索斯之父,4·517。

    苏里亚:岛屿,位置不明,欧迈俄斯的故乡,15·403。

    苏厄昂:阿提开海岬,位于雅典附近,3·278。

    苏莎:女仙,福耳库斯之女,波鲁菲摩斯之母,1·71。

    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14·499。

    索昂:法伊阿基亚人,8·113。

    索鲁摩伊人:族民,5·283。

    t

    塔菲亚人:族民,可能生聚在希腊西部沿海地区,1·105,14·452。

    塔福斯:门忒斯(雅典娜冒称)的故乡,1·417。

    泰瑞西阿斯:塞贝先知,10·492,曾预言俄底修斯的未来,11·90—137。

    唐塔洛斯:英雄,在冥界吃苦受难,11·582。

    陶格托斯:山脉,在拉凯代蒙,6·103。

    忒耳皮阿斯:菲弥俄斯之父,22·330。

    忒克同:波鲁纽斯之父, 8·114。

    忒拉蒙:埃阿斯(1)之父,11·553。

    忒勒福斯:欧鲁普洛斯之父,11·519。

    忒勒马科斯:俄底修斯和裴奈罗珮之子,1·113。

    忒勒摩斯:卜者,9·509。

    忒勒普洛斯: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城,10·82。

    特里托格内娅:雅典娜的别名,3·378。

    特洛伊:“特罗斯的城”,被阿开亚人攻陷,1·2等处。

    特洛伊人:普里阿摩斯的属民,1·237。

    忒墨塞:雅典娜(以门忒斯的形象)提及的一个地名,1·183。

    忒奈多斯:小亚细亚岸外岛屿,位于特洛伊附近,3·159。

    提索诺斯:黎明的丈夫,5·1。

    提留俄斯:英雄,在冥界吃受苦难,11·576。

    图丢斯:狄俄墨得斯之父,3·167。

    图罗:奈琉斯之母,其灵魂曾与俄底修斯交谈,2·120,11·235。

    屯达柔斯:卡斯托耳、波鲁丢开斯和克鲁泰奈丝特拉的父亲,11·298,24·199。

    x

    希波达墨娅:裴奈罗珮的侍女,18·182。

    希波塔斯:埃俄洛斯(1)之父,102。

    西冬:腓尼基城市,13·286。

    西卡尼亚:俄底修斯提及的一个地名,24·33。

    西苏福斯:英雄,在冥界服受苦役,11·593。

    西西里人:或西开洛伊人;古时的西西里可能是个买卖奴隶的地方,20·383,24· 211。

    新提亚人:莱姆诺斯居民,赫法伊斯托斯的朋友,8·294。

    y

    雅典:城市,位于希腊中东部,3·278。
    雅典娜:或帕拉丝·雅典娜,宙斯之女,1·44等处,曾多次帮助俄底修斯。
    亚耳达诺斯:河流,在克里特,3·292。
    亚索斯:(1)安菲昂(2)之父,11·283;
    (2)德墨托耳之父,17·443。

    亚西昂:黛墨忒耳钟爱的英雄,5·126。

    伊阿宋:英雄,曾驾导阿耳戈远征,12·72。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王者,《伊利亚特》中的英雄,3·191,13·260。

    伊俄尔科斯;地域,在塞萨利亚,裴利阿斯的故乡,11·257。

    伊菲克洛斯:夫拉凯王者,11·290。

    伊菲墨得娅:俄托斯和厄菲阿尔忒斯的母亲,11·305。

    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俄底修斯年轻时的朋友,21·11—41。

    伊芙茜墨:欧墨洛斯之妻,裴奈罗珮的姐妹,4·797。

    伊卡里俄斯:裴奈罗珮的父亲,1·328—329。

    伊克马利俄斯:工匠,曾制作裴奈罗珮的椅子,19·57。

    伊利昂:特洛伊城,2·18;希腊人曾在那儿苦战十年。

    伊罗斯:又名阿耳奈俄斯,乞丐,曾与俄底修斯打斗,18·1—107。

    伊洛斯:墨耳墨罗斯之子,1·259。

    伊诺:又名琉科塞娅,卡德摩斯的女儿,曾是凡女,后成仙,5·333,461。

    伊萨卡:海岛,俄底修斯的故乡,位于希腊西部海岸外,1·18;另见9·21—26等处。

    伊萨科斯:工匠,曾在伊萨卡筑井,17·207。

    伊斯马罗斯:基科尼亚人的家乡,9·39—40。

    伊图洛斯:泽索斯(2)之子,被亲母所杀,19·522—523。

    z

    泽索斯:(1)安提娥培之子,曾和兄弟安菲昂一起建筑塞贝,11·262;
    (2)伊图 洛斯之父,19·522。
    扎昆索斯:岛屿,归俄底修斯治辖,1·246。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神中最强健者,主宰天空,1·10等处。

  • 荷马《伊利亚特》

    学界一般倾向于将特洛伊战争的进行年代拟定在公元前十三到十二世纪,即慕凯奈(或迈锡尼)王朝(前1600—1100年)的后期。荷马的生活年代推定在公元前八世纪(至七世纪初),一般认为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史诗的创编者。《伊利亚特》的创编时间可能在公元前750至675年间。荷马是一位吟诵诗人,生活在一个还没有书面文字,或书面文字已经失传、尚未复兴或重新输入(至少尚不广泛流行)的时代。所以,《伊利亚特》是一部口头文学作品。《伊利亚特》描述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中最悲壮的一页,所触及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是人生的有限和在这一有限的人生中人对生命和存在价值的索取。

    第一卷

    歌唱吧,女神[缪斯]!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的暴怒招致了这场凶险的灾祸,给阿开亚人[泛指希腊人]带来了
    受之不尽的苦难,将许多豪杰强健的魂魄

    打入了哀地斯,而把他们的躯体,作为美食,扔给了

    狗和兀鸟,从而实践了宙斯的意志,

    从初时的一场争执开始,当事的双方是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是哪位神祗挑起了二者间的这场争斗?

    是宙斯和莱托之子阿波罗,后者因阿特桑斯之子

    侮辱了克鲁塞斯,他的祭司,而对这位王者大发其火。

    他在兵群中降下可怕的瘟疫,吞噬众人的生命。

    为了赎回女儿,克鲁塞斯曾身临阿开亚人的

    快船,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作为通神的标志],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阿特柔斯之子,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但愿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答应让你们洗劫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然后平安地回返家园。

    请你们接受赎礼,交还我的女儿,我的宝贝,

    以示对宙斯之子、远射手阿波罗的崇爱。”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家伙,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的出现,在这深旷的海船边!

    现在不许倘留,以后也不要再来——

    否则,你的节杖和神的条带将不再为你保平信安!

    我不会交还这位姑娘;在此之前,岁月会把她磨得人老珠黄,

    在远离故乡的阿耳戈斯,我的房居,

    她将往返穿梭,和布机作伴,随我同床!

    走吧,不要惹我生气,也好保住你的性命!”

    他如此一顿咒骂,老人心里害怕,不敢抗违。

    他默默地行进在涛声震响的滩沿,

    走出一段路后,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向王者

    阿波罗、美发菜托的儿子祈愿:

    “听我说,卫护克鲁塞和神圣的基拉的银弓之神,

    强有力地统领着忒奈多斯的王者,史鸣修斯,

    如果,为了欢悦你的心胸,我曾立过你的庙宇,

    烧过裹着油脂的腿件,公牛和山羊的

    腿骨,那就请你兑现我的祷告,我的心愿:

    让达奈人[希腊人的另一个统称]赔报我的眼泪,用你的神箭!”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身背弯弓和带盖的箭壶,他从俄林波斯山巅

    直奔而下,怒满胸膛,气冲冲地

    一路疾行,箭枝在背上铿锵作响——

    他来了,像黑夜降临一般,

    遥对着战船蹲下,放出一枝飞箭,

    银弓发出的声响使人心惊胆战。

    他先射骡子和迅跑的狗,然后,

    放出一枝撕心裂肺的利箭,对着人群,射倒了他们;

    焚尸的烈火熊熊燃烧,经久不灭。

    一连九天,神的箭雨横扫着联军。

    及至第十天,阿基琉斯出面召聚集会——

    白臂女神赫拉眼见着达奈人成片地倒下,

    生发了怜悯之情,把集会的念头送进了他的心坎。

    当众人走向会场,聚合完毕后,

    捷足的阿基琉斯站立起来,在人群中放声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由于战事不顺,我以为,

    倘若尚能幸免一死,倘若战争和瘟疫

    正联手毁灭阿开亚人,我们必须撤兵回返。

    不过,先不必着忙,让我们就此问问某位通神的人,某位先知,

    哪怕是一位释梦者——因为梦也来自宙斯的神力——

    让他告诉我们福伊波斯·阿波罗为何盛怒至此,

    是因为我们忽略了某次还愿,还是某次丰盛的祀祭;如果

    真是这样,那么,倘若让他闻到烤羊羔和肥美的山羊的熏烟,

    他就或许会在某种程度上中止瘟疫带给我们的磨难。”

    阿基琉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塞斯托耳之子

    卡尔卡斯,释辨鸟踪的里手,最好的行家。

    他博古通今,明晓未来,凭藉

    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的卜占之术,

    把阿开亚人的海船带到了伊利昂。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卡尔卡斯起身说道:

    “阿基琉斯,宙斯钟爱的壮勇,你让我卜释,

    远射手、王者阿波罗的愤怒,我将

    谨遵不违。但是,你得答应并在我面前起誓,

    你将真心实意地保护我,用你的话语,你的双手。

    我知道,我的释言会激怒一位强者,他统治着

    阿耳吉维人[常泛指希腊人],而所有的阿开亚兵勇全都归他指挥。

    对一个较为低劣的下人,王者的暴怒绝非儿戏。

    即使当时可以咽下怒气,他仍会把

    怨恨埋在心底,直至如愿以偿的时候。

    认真想想吧,你是否打算保护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勇敢些,把神的意思释告我们,不管你知道什么。

    我要对宙斯钟爱的阿波罗起誓——那位你,卡尔卡斯,

    在对达奈人卜释他的意志时对之祈祷的天神——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普照大地的阳光,

    深旷的海船旁就没有人敢对你撒野。

    没有哪个达奈人敢对你动武,哪怕你指的是阿伽门农,

    此人现时正自诩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雄杰!”

    听罢这番话,好心的卜者鼓起勇气,直言道:

    “听着,神的怪罪,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还愿,也不是因为没有举

    行丰盛的祀祭,

    而是因为阿伽门农侮辱了他的祭司,

    不愿交还他的女儿并接受赎礼。

    因此,神射手给送来了苦痛,并且还将继续

    折磨我们。他将不会消解使达奈人丢脸的瘟疫,

    直到我们把那位眼睛闪亮的姑娘交还她的亲爹,

    没有代价,没有赎礼,还要给克鲁塞赔送一份神圣而丰厚的

    牲祭。这样,我们才可能平息他的愤怒,使他回心转意。”

    卡尔卡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阿特柔斯之子,

    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

    他怒气咻咻,黑心里注满怨愤,

    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

    凶狠地盯着卡尔卡斯,先拿他开刀下手:

    “灾难的预卜者!你从未对我说过一件好事,

    却总是乐衷于卜言灾难;你从未说过

    吉利的话.也不曾卜来一件吉利的事。现在,

    你又对达奈人卜释起神的意志,声称

    远射神之所以使他们备受折磨,

    是因为我拒不接受回赎克鲁塞伊丝姑娘[克鲁塞斯的女儿]的

    光灿灿的赎礼。是的,我确实想把她

    放在家里;事实上,我喜欢她胜过克鲁泰奈斯特拉,

    我的妻子,因为无论是身段或体形,

    还是内秀或手工,她都毫不差逊。

    尽管如此,我仍愿割爱,如果此举对大家有利。

    我祈望军队得救,而不是它的毁灭。不过,

    你们得给我找一份应该属于我的战礼,以免

    在所有的阿耳吉维人中,独我一人缺少战争赐给的荣誉——

    这,何以使得?

    你们都已看见,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世上最贪婪的人——你想过没有,

    眼下,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如何能支给你另一份战礼?

    据我所知,我们已没有大量的库存;

    得之于掠劫城堡的战礼都已散发殆尽,

    而要回已经分发出去的东西是一种不光彩的行径。

    不行。现在,你应该把姑娘交还阿波罗;将来,倘若

    宙斯允许我们荡劫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我们阿开亚人将以三倍、四倍的报酬偿敬!”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不要耍小聪明,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不要试图胡弄我,

    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你骗不了我,也说服不了我。

    你想干什么?打算守着你自己的战礼,而让我空着双手,

    干坐此地吗?你想命令我把姑娘交出去吗?

    不!除非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给我一份新的战礼,

    按我的心意选来,如我失去的这位一样楚楚动人。

    倘若办不到,我就将亲自下令,反正得弄到一个,

    不是你的份儿,便是埃阿斯的,或是俄底修斯的。

    我将亲往提取——动怒发火去吧,那位接受我造访的伙计!

    够了,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议。现在,

    我们必须拨出一条乌黑的海船,拖人闪光的大海,

    配备足够的桨手,搬上丰盛的祀祭——

    别忘了那位姑娘,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须由一位首领负责解送,或是埃阿斯,

    或是伊多墨纽斯,或是卓越的俄底修斯

    也可以是你自己,裴琉斯之子,天底下暴戾的典型

    以主持牲祭,平息远射手的恨心。”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看着他,吼道:

    “无耻,彻头彻尾的无耻!你贪得无厌,你利益熏心!

    凭着如此德性,你怎能让阿开亚战勇心甘情愿地听从

    你的号令,为你出海,或全力以赴地杀敌?

    就我而言,把我带到此地的,不是和特洛伊枪手

    打仗的希愿。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从未抢过我的牛马,从未在土地肥沃。

    人了强壮的弗西亚糟蹋过我的庄稼。

    可能吗?我们之间隔着广阔的地域,

    有投影森森的山脉,呼啸奔腾的大海。为了你的利益——

    真是奇耻大辱——我们跟你来到这里,好让你这狗头

    高兴快慰,好帮你们——你和墨奈劳斯——从特洛伊人那里

    争回脸面!对这一切你都满不在乎,以为理所当然。

    现在,你倒扬言要亲往夺走我的份子,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给我的酬谢——为了她,我曾拼命苦战。

    每当我们攻陷一座特洛伊城堡,一个人财两旺的去处,

    我所得的战礼从来没有你的丰厚。

    苦战中,我总是承担最艰巨的

    任务,但在分发战礼时,

    你总是吞走大头,而我却只能带着那一点东西。

    那一点受我珍爱的所得,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回海船。

    够了!我要返回家乡弗西亚——乘坐弯翘的海船

    回家,是一件好得多的美事。我不想忍声吞气,

    呆在这里,为你积聚财富,增添库存!”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要是存心想走,你就尽管溜之大吉!我不会

    求你留在这里,为了一己私利。我的身边还有其他战勇,

    他们会给我带来荣誉——当然,首先是宙斯,他是我最强健的

    护佑。

    宙斯钟爱的王者中,你是我最痛恨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如果说你非常强健,那也是神赐的厚礼。

    带着你的船队,和你的伙伴们一起,登程回家吧;

    照当你的王者,统治慕耳弥冬人去吧!我不在乎你这个人,

    也不在乎你的愤怒。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警告:

    既然福伊波斯·阿波罗要取走我的克鲁塞伊丝,

    我将命令我的伙伴,用我的船只,

    把她遣送归还。但是,我要亲往你的营棚,带走美貌的

    布里塞伊丝,你的战礼。这样,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

    我的权势该有多么莽烈!此外,倘若另有犯上之人,畏此

    先例,

    谅他也就不敢和我抗争,平享我的威严。”

    如此一番应答,激怒了裴琉斯的儿子。多毛的

    胸腔里,两个不同的念头争扯着他的心魂:

    是拔出胯边锋快的铜剑,

    撩开挡道的人群,杀了阿特柔斯之子,

    还是咽下这口怨气,压住这股狂烈?

    正当他权衡着这两种意念,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从剑鞘里抽出那柄硕大的铜剑,雅典娜

    从天而降——白臂女神赫拉一视同仁地

    钟爱和关心着他俩,故而遣她下凡——

    站在裴琉斯之子背后,伸手抓住他的金发,

    只是对他显形,旁人全都一无所见。

    惊异中,阿基琉斯转过身子,一眼便认出了

    帕拉丝·雅典娜——那双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

    他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带埃吉斯[神的盾牌]的宙斯的孩子,为何现时降临?想看看

    阿特柔斯之子,看看阿伽门农的骄横跋扈吗?

    告诉你——我以为,老天保佑,此事终将成为现实:

    此人的骄横将会送掉他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我从天上下来,为的是平息你的愤怒,但愿你能听从

    我的劝言。白臂女神赫拉给了我这趟差事,

    因她一视同仁地钟爱和关心着你俩。

    算了吧,停止争斗,不要手握剑把,

    虽然你可出声辱骂,让他知道事情的后果。

    我有一事相告,记住,此事定将成为现实:

    将来,三倍于此的光灿灿的礼物将会放在你的面前,

    以抵销他对你的暴虐。不要动武,听从我俩的规劝。”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女神,我完全遵从——只要你们二位有所指令,凡人必须

    服从,

    尽管怒满胸怀。如此对他有利。

    一个人,如果服从神的意志,神也就会听到他的祈愿。”

    言罢,他用握着银质柄把的大手

    将硕大的铜剑推回剑鞘,不想违抗

    雅典娜的训言。女神起程返回俄林波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宫殿,和众神聚首相见。

    其时,裴琉斯之子再次对阿特桑斯之子亮开嗓门,

    夹头夹脑地给他一顿臭骂,怒气分毫不减:

    “你这嗜酒如命的家伙,长着恶狗的眼睛,一颗雌鹿的心!

    你从来没有这份勇气,把自己武装,和伙伴们一起拼搏,

    也从未汇同阿开亚人的豪杰,阻杀伏击。

    在你眼里,此类事情意味着死亡;与之相比,

    巡行在宽阔的营区,撞见某个敢于和你顶嘴的壮勇,下令

    夺走他的战礼——如此作为,在你看来,才算安全。

    痛饮兵血的昏王!你的部属都是些无用之辈,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这里,我有一事奉告,并要对它庄严起誓,

    以这支权杖的名义——木杖再也不会生出

    枝叶,因为它已永离了山上的树干;

    它也不会再抽发新绿,因为铜斧已剥去它的皮条,

    剔去它的青叶。现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把它传握在手,按照宙斯的意志,维护

    世代相传的定规。所以,这将是一番郑重的誓告:

    将来的某一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是的,全军将士都会

    翘首盼望阿基琉斯;而你,眼看着士兵们成堆地倒死在

    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虽然心中焦恼,

    却只能仰天长叹。那时,你会痛悔没有尊重阿开亚全军

    最好的战勇,在暴怒的驱使下撕裂自己的心怀!”

    言罢,裴琉斯之子把金钉嵌饰的权杖

    扔在地上,弯身下坐;对面,阿特柔斯之子

    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他。其时,口才出众的

    奈斯托耳在二者之间站立,嗓音清亮的

    普洛斯辩说家,谈吐比蜂蜜还要甘甜。

    老人已经历两代人的消亡,那些和他同期

    出生和长大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在神圣的普洛斯;现在,他是第三代人的王权。

    怀着对二位王者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天呢,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要是听到你俩争斗的消息——你们,

    达奈人中最善谋略和最能搏战的精英,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将会何等的高兴;

    特洛伊人会放声欢笑,手舞足蹈!

    听从我的劝导吧,你俩都比我年轻。

    过去,我曾同比你们更好的人

    交往,他们从来不曾把我小看。其后,

    我再也没有,将来也不会再见到那样的人杰,

    有裴里苏斯、兵士的牧者德鲁阿斯。

    开纽斯和厄克萨底俄斯,还有神一样的波鲁菲摩斯

    以及埃勾斯之子、貌似天神的塞修斯——

    大地哺育的最强健的一代。

    这些最强者曾和栖居山野的另一些

    最强健的粗野的生灵[上身人下身马]鏖战,把后者杀得尸首堆连。

    我曾和他们为伍,应他们的征召,

    从遥远的故乡普洛斯出发,会聚群英。

    我活跃在战场上,独挡一面。生活在今天的

    凡人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他们

    倾听我的意见,尊重我的言谈。所以,

    你们亦应听从我的劝解,明智者应该从善如流。

    你,阿伽门农,尽管了不起,也不应试图带走那位姑娘,

    而应让她呆在那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早已把她分给他人,

    作为战礼。至于你,裴琉斯之子,也不应企望和一位国王

    分庭抗礼;在荣誉的占有上,别人得不到他的份子,

    一位手握权杖的王者,宙斯使他获得尊荣。

    尽管你比他强健,而生你的母亲又是一位女神,

    但你的对手统治着更多的民众,权势更猛。

    阿特柔斯之子,平息你的愤怒;瞧,连我都在求你

    罢息对阿基琉斯的暴怒——在可怕的战争中,

    此人是一座堡垒,挡护着阿开亚全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我承认,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此人想要凌驾于众人之上,

    试图统治一切,王霸全军,对所有的人

    发号施令。然而,就有这么一位,我知道,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不死的神祗使他成为枪手,

    但却不曾给他肆意谩骂的权利!”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好家伙!倘若我对你惟命是从,而不管你是否在

    信口开河,那么,人们就会骂我,骂我是胆小鬼和窝囊废。

    告诉别人去做这做那吧,不要再对我

    发号施令!阿基琉斯再也不想听从你的指挥。

    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并要你牢记在心:

    我的双手将不会为那位姑娘而战,既不和你,

    也不和其他任何人打斗。你们把她给了我,你们又从我这边

    带走了她。

    但是,对我的其他财物,堆放在飞快的黑船边,

    不经我的许可,你连一个指儿都不许动。

    不信的话,你可以放手一试,也好让旁人看看,

    顷刻之间,你的黑血便会喷洗我的枪头!”

    就这样,俩人出言凶暴,舌战了一场后,

    站起身子,解散了这次阿开亚人的集会,在云聚的海船旁。

    裴琉斯之子返回营棚和线条匀称的海船,

    同行的还有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他们的伙伴。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传令拖船,把一条快船拖下大海,

    配拨了二十名桨手,让人抬着祭神的奠物,

    丰足的牲品,手牵着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登上木船;精明能干的俄底修斯同行前往,作为督办。

    一切收拾停当,海船朝着洋面驶去。

    滩沿上,阿特柔斯之子传令全军洁身祭神。

    他们洗去身上的污浊,把脏物扔下大海,

    供上丰盛的祭品,在荒漠大洋的边岸,

    用肥壮的公牛和山羊,祝祭神明阿波罗;

    熏烟挟着阵阵的香气,袅绕着升上青天。

    就这样,他们在军营里奔走忙碌。但是,阿伽门农

    却无意停止争斗,也不曾忘记先时对阿基琉斯发出的威胁,

    命令塔耳苏比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他的两位使者和勤勉的助手:

    “去吧,速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牵回美貌的布里塞伊丝。倘若

    他不让你们执令,我将亲往带走那位姑娘,

    引着大队的兵勇,从而大大加重他的悲难。”

    言罢,他遣走使者,严酷的命令震响在二位的耳畔。

    他们行进在拥抱荒漠大海的滩沿,

    违心背意,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区和海船边,

    发现阿基琉斯正坐在他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旁,

    板着脸,使者的到来没有使他产生丝毫的悦念。

    怀着恐惧和敬畏之情,二位静立

    一边,既不说话,也没有发问。

    然而,阿基琉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欢迎你们,信使,宙斯和凡人的使者。来吧,走近些。

    在我眼里,你俩清白无辜——该受责惩的是阿伽门农,

    是他派遣二位来此,带走布里塞伊丝姑娘。

    去吧,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把姑娘领来,

    交给他们带走。但是,倘若那一天真的来到

    我们中间——那时,全军都在等盼我的出战,

    为众人挡开可耻的毁灭——我要二位替我作证,

    在幸福的神祗面前,在凡人、包括那位残忍的王者

    面前。毫无疑问,此人正在有害的狂怒中煎熬,

    缺乏瞻前顾后的睿智,无力

    保护苦战船边的阿开亚兵汉。”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以营棚里领出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交给

    二位带走,后者动身返回营地,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

    姑娘尽管不愿离去,也只得曲意跟随。阿基琉斯

    悲痛交加,睁着泪水汪汪的眼睛,远离着伙伴,

    独自坐在灰蓝色大洋的滩沿,仁望着渺无垠际的海水,

    一次次地高举起双手,呼唤着他的过来:

    “我的母亲,既然你生下一个短命的儿郎,

    那俄林波斯山上炸响雷的宙斯便至少

    应该让我获得荣誉,但他却连一丁点儿都不给。

    现在,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侮辱了我,夺走了我的份礼,霸为己有。”

    他含泪泣诉,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像一缕升空的薄雾,女神轻盈地踏上灰蓝色的大海,

    行至悲声哭泣的儿子身边,屈腿坐下,

    伸手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告诉我,不要把它藏在心里,好让你我都知道。”

    捷足的阿基琼斯长叹一声,答道:

    “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此事的,为何还要我对你言告?

    我们曾进兵塞贝,厄提昂神圣的城,

    荡劫了那个去处,把所得的一切全都带到此地。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战礼逐份发配,

    把美貌的克鲁塞伊丝给了阿特柔斯之子。

    此后,克鲁塞斯,远射手阿波罗的祭司,

    来到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打算赎回女儿,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

    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

    阿波罗的条带,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

    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

    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人愤愤不平地离去,但阿波罗听到了

    他的告言——他是福伊波斯极钟爱的凡人——

    对着阿开亚人射出了毒箭。兵勇们

    成群结队地倒下,神的箭雨横扫着

    阿开亚人广阔的营盘。其后,幸得知晓

    内情的卜者揭出远射手的旨意;

    既如此,我就第一个出面,要求慰息阿波罗的愤烦。

    由此触犯了阿特柔斯之子,他跳将起来,

    对我恫吓威胁。现在,他的胁言已用行动实践。

    明眸的阿开亚人正用快船把姑娘

    带回克鲁塞,满载着送给阿波罗的礼物。

    刚才,使者带走了布里修斯的女儿,

    从我的营棚,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我的战礼。

    事已至此,你,如果有这个能力,要保护亲生的儿子。

    你可直奔俄林波斯,祈求宙斯帮忙,倘若从前

    你曾博取过他的欢心,用你的行动或语言。

    在父亲家里,我经常听你声称,说是

    在不死的神祗中,只有你曾经救过克罗诺斯之子,

    乌云的驾驭者,使他免遭可耻的毁灭。

    当时,其他俄林波斯众神试图把他付诸绳索,

    包括赫拉、波塞冬,还有帕拉丝·雅典娜。其时,

    女神,你赶去为他解下索铐,迅速行动,

    把那位百手生灵召上俄林波斯山面。这位力士,

    神们叫他布里阿桑斯,但凡人都称其为

    埃伽昂,虽说他的力气胜比他的亲爹。

    他在克罗诺斯之子身边就座,享受着无上的荣光;

    幸运的诸神心里害怕,放弃了捆绑宙斯的念头。

    你要让他记起这一切;坐在他的身边,抱住

    他的膝盖,使他产生帮助特洛伊人的心念,

    把阿开亚人逼向木船和大海,在那里

    长眠,使他们都能得益于那位王者的恶行,

    也能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认识到

    自己的骄狂,后悔侮辱了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水横流,答道:

    “唉,苦命的儿子!我让你随着不幸来到人间,为何又要把你

    带大?

    但愿你能聊无烦恼地坐在船边,和泪水绝缘,

    只因你今生短暂,剩时不多。现在看来,

    你不仅一生短促,而且要比世人承受更多的苦难。

    儿啊,我把你生在厅堂里,让你面对厄运的熬煎!

    尽管如此,我还要去那白雪覆盖的俄林波斯大山,求合于

    喜好炸雷的宙斯。或许,他会使我们得偿如愿。

    至于你,你可继续呆在自己的快船边,

    满怀对阿开亚人的愤怒,不要参战。

    宙斯已远行俄开阿诺斯,就在昨天,参加高贵刚勇的

    埃西俄丕亚人的欢宴,带着神的群族,同行的旅伴。

    到那第十二天上,他将回到俄林波斯;届时,

    我将带着你的祈愿,前往他那青铜铺地的房居,

    抱住他的膝盖,我想可以把他争劝。”

    言罢,女神飘然而去,留下儿子一人,

    为着那位束腰秀美的女子伤心——他们不顾

    他的意愿,强行带走了姑娘。与此同时,

    俄底修斯的木船。载着神圣的牲祭,已经驶人克鲁塞海面。

    当船只进入了畜水幽深的码头,他们

    收拢船帆,堆放在乌黑的海船里,

    松动前支索,使桅杆迅速躺倒在支架上,

    然后荡起木桨,划向落锚的滩岸。

    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绳缆,

    足抵滩沿,迈步向前,抬着

    献给远射手阿波罗的丰盛的祭件。

    克鲁塞伊丝姑娘亦自个儿从破浪远洋的海船上下来,

    足智多谋的俄底斯引着她走向祭坛,

    把她送入父亲的怀抱,对他说道:

    “克鲁塞斯,受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派遣,

    我送回了你的女儿,并准备举行一次神圣的牲祭,

    代表达奈人,献给福伊波斯,以平抚这位

    王者;他给阿开亚人带来了痛苦和悲哀。”

    言罢,他把姑娘留给父亲的怀抱,后者高兴地

    接过爱女。其时,坚固的祭坛旁,人们手脚麻利,

    收拾着奉祭给阿波罗的牲献。

    然后,他们洗过双手,抓起大麦。

    克鲁塞斯双臂高扬,用洪亮的声音朗朗作祷:

    “听我说,银弓之神,卫护克鲁塞和

    神圣的基拉、强有力地统治着忒奈多斯的王者,

    倘若你以前曾听过我的诵告,

    给了我荣誉并狠狠地惩治了阿开亚人,

    那么,请你再次满足我的祈望,

    消止达奈人承受的这场可怕的瘟孽。”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畜的头颅,割断它们的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焚烤,洒上闪亮的

    醇酒,年轻人手握五指尖叉,站在他的身边。

    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杯盏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灌满各位的酒盅。

    整整一天,他们用歌唱平息神的愤怒,

    年轻的阿开亚兵勇唱着动听的赞歌,

    颂扬发箭远方的射手,后者正高兴地听着他们的唱颂。

    当太阳西沉,夜色降临后,

    他们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

    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他们登船上路,驶向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远射手阿波罗送来阵阵疾风,

    他们树起桅杆,挂上雪白的篷帆,

    兜鼓起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

    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地飞溅,唱着轰响的歌。

    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行。

    及至抵达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他们把乌黑的木船拖上海岸,置放在

    高高的沙滩,搬起长长的支木,塞垫在船的底面。

    然后,众人就地散伙,返回各自的营棚和海船。

    但是,裴琉斯高贵的儿子、捷足的阿基琉斯

    此时仍然盛怒不息,置身迅捷的海船旁边。

    现在,他既不去集会——人们在那里争得荣誉,

    也不参加战斗,而是日复一日地呆在船边,耗磨着

    自己的心力,渴望重上战场,听闻震耳的杀喊。

    然而,那天以后,随着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永生的神祗,在宙斯带领下,一起返回

    俄林波斯山面。其时,塞提丝没有忘记

    儿子的恳求,一大早就从海浪里踏出

    身腿,直奔俄林波斯山顶,辽阔的天界,

    发现沉雷远播的宙斯,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她扑上前去,坐在他的面前,左手抱住

    他的膝盖,右手上伸,托住他的颌沿,

    向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援:

    “父亲宙斯,如果说,在不死的神祗中,我确曾帮过你,

    用我的话语或行动,那么,就请你答应我的祈愿:

    让我儿获得荣誉,帮助这个世间

    最短命的人儿!现在,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侮辱了他,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多谋善断的宙斯,依林波斯的主宰,让我儿获取尊誉,

    让特洛伊人得胜战场,直到阿开亚人

    补足他的损失,增添他的荣光!”

    塞提丝如此一番恳求,但汇聚乌云的宙斯静坐

    不语,沉默了许久。塞提丝的左手一直不曾

    松开他的膝盖,此时更是紧抱不放,再次催求:

    “答应兑现我的恳求,父亲,给我点个头!

    要不,你就拒绝我的请求,因为你啥也不怕,倒是可以

    让我知道,神祗中,我这个最受委屈的女神,已经倒霉到了什

    么程度。”

    此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这是件会引来灾难的麻烦事,你将导致我同赫拉的

    抗争。看着吧,她会用刻薄的言词对我挑衅。

    即便在目前的情势下,她还总是当着众神的脸面,指责

    我的作为,说我在战斗中,如此这般地帮助了特洛伊兵汉。

    现在,你马上离开此地,以免让她抓住把柄。

    我会把此事放在心上,并保证使它实现。

    为了让你放心,我将对你点头;

    对不死的神祗,这是我所能给的最庄重的诺愿。

    只要我点头应允,我的言行就不会掺假,不容

    毁驳;我的意图必将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涂着仙液的发绺从王者永生的头颅上

    顺势泼泻,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山脉。

    两位神祗,议毕,分手而行。塞提丝

    从晶亮的俄林波斯跃下,回到大海的深处,

    而宙斯则返回自己的宫殿。神们见状,起身离座,

    所有的神祗,向父亲致意;宙斯朝着宝座举步,谁也不敢

    留恋自己的座椅,全都起身直立,迎接他的来临。

    宙斯在王位上就座。然而,赫拉知晓事情的

    经过,曾亲眼看见海洋老人的女儿。

    银脚的塞提丝和宙斯的聚谋。

    她迅速出击,启口揶揄,对着克罗诺斯的儿子:

    “刚才,诡计多端的大神,又是哪一位神祗和你聚首合谋来着?

    背着我诡密地思考和判断,永远是

    你的嗜爱。你从来没有这个雅量,

    把你打算要做的事情直率地对我告言。”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开口驳斥,说道:

    “赫拉,不要痴心企望了解我的每一丝心绪,

    这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情,虽然你是我的妻侣。

    任何念头,只要是适合于让你听闻的,那么,

    不管是神还是人,谁都不能抢在你的头前。

    但是,倘若我想避开众神,谋划点什么,

    你不要总想寻根刨底,也不许探察盘问!”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远古的神常以动物形象出现]赫拉答道;

    时代——那时,人们崇拜的神抵往往以动物的形象出现。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知道,过去,我可从未询问,也不曾盘问过你。

    事实上,你总是随心思谋,按你自己的意愿。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怕你已被她说服,

    那银脚的塞提丝,海洋老人的女儿。不是吗,

    今天一早,她就跑到你的身边,抱住你的膝盖,

    我想你已点头答应,使阿基琉斯获得

    光荣,把众多的阿开亚人放倒在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宙斯,乌云的汇聚者,呵斥道:

    “你总是满腹疑忌,狂迷的夫人;我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你的

    眼睛!

    不过,对这一切,你可有半点作为?你的表现只能进一步

    削弱你的地位,在我的心中——对于你,这将更为不利。

    如果说你的话不假,那是因为我愿意让事情如此这般地发生。

    闭上你的嘴,静静地坐到一边去。按我说的办——,

    否则,当我走过去,对你甩开双臂,展示不可抵御的神力时,

    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就是全部出动,也帮不了你的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一声不吭地克制着自己的心念,服从了他的意志。

    宙斯的宫居里,神们心绪纷荡,个个如此。

    其时,为了安抚亲爱的母亲、白臂膀的赫拉,

    赫法伊斯托斯,声名遐迩的工匠,在神祗中站立起来,说道:

    “要是你们二位争吵不休,为了凡人的琐事,

    在诸神中引起械斗,那么,这将是一场灾祸,

    一种无法忍受的苦难。盛宴将不再给我们

    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破毁一切。

    所以,我敦请母亲,虽说她自己办亦已明白,

    主动接近我们心爱的父亲,争取宙斯的谅解;这样,

    父亲就不再会责骂我们,也不会砸烂宴席上的杯盘。

    如果俄林波斯的主宰,玩闪电的大神,打算把

    我们拎出座椅,我等之中可没有与之匹敌的神选。

    母亲,走上前去,用温柔的声调和他说话,

    顷刻之间,俄林波斯大神便会恢复对我们的亲善。”

    言罢,他跳立起来,将一只双把的杯盏

    送到母亲手中,劝慰道:“耐心些,

    我的妈妈,忍让着点,虽然你心里难受。

    否则,尽管爱你,我将眼睁睁地看着你挨揍,

    在我的面前;那时,虽说伤心,我却难能

    帮援。同俄林波斯大神格斗,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还记得上回的情景吗?那时,我想帮你,

    被他一把逮住,抓住我的脚,扔出神圣的门槛。

    我飘落直下,整整一天,及至日落时分,

    跌撞在莱姆诺斯岛上,气息奄奄。

    当地的新提亚人趋身救护,照料倒地的神仙。”

    他侃侃道来,逗得白臂女神赫拉眉开眼笑;

    她笑容可掬地接过杯盏,从儿子手中。接着,

    赫法伊斯托斯从调缸里舀出甘甜的奈克塔耳[神的饮料],

    从左至右,逐个斟倒,注满众神的杯盏。

    看着他在宫居里颠跑忙碌的模样,

    幸福的神祗忍俊不住,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就这样,他们享受着盛宴的愉悦,直到太阳西沉。

    整整痛快了一天。神们全都吃到足够的份额,

    聆听着阿波罗弹出的曲调,用那把漂亮的竖琴,

    和缪斯姑娘们悦耳动听的轮唱。

    终于,当灿烂的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众神返回各自的居所,倒身睡觉——声名遐迩的

    能工巧匠、双臂粗壮的赫法伊斯托斯曾给每

    一位神祗盖过殿堂,以他的工艺,他的匠心。

    宙斯,闪电之王,俄林波斯的主宰,此时亦行往他的睡床,

    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神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

    他上床入睡,身边躺着享用金座的赫拉。

    第二卷

    所有的神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但睡眠的香甜却不曾合上宙斯的双眼,

    他在谋划如何使阿基琉斯获得

    荣誉,把成群的阿开亚人杀死在海船边。

    眼下,他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派遣险恶的

    梦幻,给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传送他的令言。

    他对着梦幻大叫,长了翅膀的话语飞向后者的耳畔:

    “去吧,险恶的梦幻,速往阿开亚人的快船,

    行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把我的指令原原本本地对他告传。

    命他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他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特洛伊兵汉。”

    宙斯言罢,梦幻得令而去,

    迅速来到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出现在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发现

    后者正躺在床上,酣睡中吞吐着神赐的香甜。

    梦幻悬站在他的头顶,化作奈琉斯之子

    奈斯托耳的形象——阿伽门农敬他甚于

    对其他首领。梦神开口发话,以奈斯托耳的形面: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

    有这么多事情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照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记住,当你从甜美的

    酣睡中醒来,不要忘记此番话语,带给你的信言。”

    言罢,梦幻随即离去,留下独自思忖的

    阿伽门农,寄望于此番不会兑现的传话,

    以为在闻讯的当天,即可攻下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好一个笨蛋!他岂会知晓宙斯蕴谋的事愿?

    他哪里知道,宙斯已潜心谋划,要让特洛伊人和达奈人

    拼搏鏖战,一起承受悲痛,经受磨难。

    阿伽门农从睡境中苏醒,神的声音

    回响在他的耳边。他直身而坐,套上

    松软、簇新的衫衣,裹上硕大的披篷,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挎上柄嵌银钉的铜剑,拿起

    永不败坏的王杖,祖传的宝杖。

    披挂完毕,他迈步前行,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其时,黎明女神已登上高高的俄林波斯,

    向宙斯和众神报告白天的到来。

    阿伽门农命嘱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呼长发的阿开亚人聚会。

    信使们奔走呼号,人们很快集合起来。

    首先,阿伽门农会晤了心胸豪壮的首领,

    聚集在出身普洛斯的王者奈斯托耳的船边。

    他把首领们召到一块,开口说道,话语中包容着诡诘:

    “听着,我的朋友们!在我熟睡之际,神圣的梦幻

    穿过神赐的的夜晚,来到我的营棚,从容貌、体魄

    和身材来看,极像卓越的奈斯托耳。

    他悬站在我的头上,对我说道:

    ‘还在睡觉呀,聪明的驯马手阿特柔斯的儿子?

    一个责在运筹帷幄,肩负着全军的重托?有这么多事情

    要关心处理的人,岂可熟睡整夜?

    好了,认真听我说来,因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置身

    遥远的地方,但却关心你的情况,怜悯你的处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动,把长发的阿开亚人武装——

    现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宽阔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已不再

    为此事争吵;通过恳求,赫拉已消除

    他们的歧见。按宙斯的意愿,悲惨的结局正等待着

    特洛伊兵汉。’此番口嘱,不可忘怀。梦幻言罢,

    展翅飞去,甜蜜的睡眠就此离开了我的梦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但首先——我以为此举妥当——待我先用话语

    试探,命令他们踏上凳板坚固的海船,启程归返。

    届时,尔等要站好位置,以便呵斥号令,把他们哄挡回来。”

    他言毕下坐,首领中站起了奈斯托耳,

    王者,统治着多沙的普洛斯地面。

    怀着对各位首领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倘若传告这件梦事的是别的阿开亚人,

    我们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不屑一顾。

    但现在,目睹此事的却是那位自称为最好的阿开亚人的王权。

    干起来吧,看看我们是否能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武装。”

    言罢,他领头离开商议的地点:

    各位起身离座,这些有资格握拿权杖的王爷,

    服从了兵士的牧者。在他们身后,紧跟着熙熙攘攘的兵勇,

    像大群的花蜂,一股接着一股,

    没完没了地冲涌出空心的石窟,抱成

    一个个圈团,飞访着春天的花丛,

    四处游移漫舞,成群结队。

    就像这样,来自不同部族的战士捅出营棚和海船,

    一队连着一队,行进在宽阔的滩沿,走向集会的

    地点;谣言像火苗似地在人群中活跃,

    作为宙斯的使者,督励着人们向前。集聚的队伍

    使会场为之摇撼。兵勇们集队进入自己的位置,

    大地悲鸣轰响,和伴着笼罩全场的杂喧。九位使者

    高声呼喊,忙着维持秩序,要人们停止

    喧闹,静听宙斯钟爱的王者训告。经过

    一番折腾,他们迫使兵勇们屈腿下坐,

    停止了喧嚣。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站立起来,

    手握权杖,由赫法伊斯托斯艰苦铸造。

    赫法伊斯托斯把权杖交给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后者把它转交给导路的阿耳吉丰忒斯[赫耳墨斯],

    而王者赫耳墨斯又把它给了裴洛普斯,战车上的勇士。

    裴洛普斯把它给了阿特柔斯,兵士的牧者;

    后者死后,权杖传到苏厄斯忒斯手中,而这位富有

    羊群的领主又把它传给了阿伽门农,后者凭着王杖的

    权威,统领众多的海岛和整个阿耳戈斯。其时,

    倚靠着这支王杖,阿伽门农对聚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人的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言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这种事情,既便让后代听来,也是一个耻辱:

    如此雄壮,如此庞大的阿开亚联军,竟然

    徒劳无益地打了一场没有收益的战争,

    战事旷日持久,杏无终期。这支军队占着

    兵力上的优势。如果双方愿意,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可以牲血为证,立下庄重的停战誓约,随后计点双方人数,

    特洛伊方面以家住城里者为计,

    而我们阿开亚人则以十人为股。然后,

    让每个股组挑选一个特洛伊人斟酒,

    结果,斟酒的侍者已被挑完,十人的股组却还所余甚众。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我认为,就以此般悬殊的比例,

    在人数上压倒了住在城里的特洛伊人。但是,他们有

    多支盟军帮衬,来自其他城市;那些投枪的战勇,

    打退了我的进攻,不让我实现我的意愿,

    荡劫伊利昂,这座人丁兴旺的城。

    属于大神宙斯的时间,九年过去了;

    海船的木板已经腐烂,缆绳已经蚀断。

    在那遥远的故乡,我们的妻房和幼小的孩子

    正坐身厅堂,等盼着我们,而我们的战事仍在继续——

    为了它,我们离家来此——像以往一样无有穷期。

    不干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宽阔的伊利昂!”

    一番话掀腾起澎湃的心浪,在全体兵勇的胸腔,

    成群结队的兵勇,不曾听闻他对首领们的讲话。

    会场喧嚣沸腾,就像从天父宙斯制驭的云层里

    冲扫而下的东风和南风,在

    伊卡里亚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宛如阵阵强劲的西风,扫过一大片

    密沉沉的谷田,呼喊咆哮,刮垂下庄稼的穗耳

    集会土崩瓦解,人们乱作一团,朝着

    海船扑跑,踢卷起纷飞的

    泥尘,相互间大声嘶喊,意欲

    抓住海船,拖人闪亮的水道。

    他们清出下水的道口,喊叫之声响彻云天;

    士兵们归心似箭,动手搬开船底的挡塞。

    其时,阿耳吉维人很可能冲破命运的制约,实现

    回家的企愿,若不是赫拉开口发话,对雅典娜说道:

    “太不像话了!你瞧瞧,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按眼下的事态,阿耳吉维人是打算跨过大海

    浩森的水浪,逃回世代居住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现在,你要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群队,

    用和气的话语劝阻口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转眼便到了阿开亚人的快船边。

    她发现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俄底修斯

    此刻正呆站在那边,不曾动手拖船,那条乌黑的。

    凳板坚固的海船——眼前的情景使他心灰意寒。

    眼睛灰蓝的雅典娜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怎么,这是件应该发生的事情吗?你们真的要把自己扔上

    凳板坚固的海船,逃回你们热爱的乡园,

    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丢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壮,

    为他们增添光彩——为了她,多少阿开亚人

    亡命在远离故乡的特洛伊平野!

    不要灰心,插入混跑的人群,

    用和气的话语拖劝回每一位兵汉,

    不要让他们拽起弯翘的木船,拖人滩外的大海。”

    雅典娜如此一番告诫,俄底修斯听出了女神的声音,

    马上蹽开腿步,甩出披篷,被跟随左右的

    伊萨凯使者欧鲁巴忒斯手接。

    他跑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面前,

    从后者手中抓过祖传的、永不败坏的权杖;

    然后,王杖在手,大步向前,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每当遇见某位王者或某个有地位身份的人,

    他就止步在后者身边,好言好语地劝他回返:

    “我的朋友,我可不会出言威胁,把你当做贪生怕死的小人,

    但你自己应该站住,并挡回溃散的人群。

    你还没有真正弄懂阿特柔斯之子的用意,

    他在试探你们,马上即会动怒翻脸。我们不都

    听过他在辩议会上对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讲过的那番话吗?

    但愿他不致暴怒攻心,伤损军队的元气。

    王者的愤怒非同小可,他们受到神的思宠;

    他们的荣誉得之于宙斯,享受多谋善断的大神的钟爱。”

    然而,当见到喧叫的普通士兵,

    他便会动用王杖击打,辅之以一顿臭骂:

    “你这蠢货,还不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服从你的上司。

    那些比你们杰出的人的命令。你这个逃兵,贪生怕死的家伙,

    战场和议事会上一无所用的窝囊废!

    阿开亚人岂能个个都是王者?

    王者众多可不是件好事。这里只应有一个统治者,

    一个大王——此王执掌着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授予的

    权杖和评审是非的标准,统治属下的子民。”

    就这样,他以强有力的手段整饬着军队的秩序,

    直到众人吵吵嚷嚷地涌回集会地点,从海船和

    营棚那边,一如在那惊涛轰响的洋面,浪峰冲击着

    漫长的滩沿,大海呼吼咆哮,翻卷沸腾。

    其时,人们各就各位,会场秩序井然,例外

    只有一个,多嘴快舌的塞耳西忒斯,仍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此人满脑袋的颠词倒语,不时

    语无伦次,徒劳无益地和王者们争辩,

    用词不计妥适,但求能逗引众人开怀。

    围攻伊利昂的军伍中,他是最丑的一个:

    两腿外屈,撇着一只拐脚,双肩前耸,

    弯挤在胸前,挑着一个尖翘的

    脑袋,稀稀拉拉地长着几蓬茸毛。

    阿基琉斯恨之最切,俄底修斯亦然,两位首领

    始终是他辱骂的目标。但现在,

    他把成串的脏话设向卓越的阿伽门农,由此

    极大地冒犯了阿开亚人,激起了他们的共愤。

    塞耳西忒斯扯开嗓门,出口辱骂,对着阿伽门农:

    “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你现时还缺少什么,或还有什么

    不满意的?你的那些个营棚,里面推满了青铜,成群的美女

    充彻着你的棚后——每当攻陷一座城堡,

    我们阿开亚人就把最好的女子向你奉献。

    或许,你还需要更多的黄金?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

    某个儿子会把它当做赎礼送来,虽然抓住

    战俘的是我,或是某个阿开亚人。

    或许,我要一位年轻女子和你同床作乐,

    避开众人,把她占为己有?不,作为统帅,你不能

    为此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推向战争的血口!

    儿子们?哼,懦弱的傻瓜,恬不知耻的可怜虫!你们是女人,

    不是阿开亚人的男儿!

    让我们驾起海船回家,把这个家伙

    离弃在特洛伊,任他纵情享受他的战礼,

    这样,他才会知道我等众人的作用,在此是否帮过他的忙。

    现在,他已侮辱了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他

    杰出的战勇,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然而,阿基琉斯没有因此怀恨在心,而是愿意任其舒缓消泻;

    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

    就这样,塞耳西忒斯破口辱骂阿伽门农,

    兵士的牧者。其时,卓越的俄底修斯急步

    上前,怒目而视,大声呵叱道:

    “虽说讲得畅快流利,塞耳西忒斯,你的活

    简直是一派胡言!住嘴吧,不要妄想和王者们试比高低。

    在跟随阿特柔斯的儿子们来到伊利昂城下的官兵中,

    我相信,你是最坏的一个。所以,

    你不应对着王者们信口开河,

    出言不逊,也不要侈谈撤兵返航的事宜。

    我们无法预测战事的结局,天知道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带着什么踏上归途,是胜利的喜悦,还是

    失败的惨痛。

    然而,你却坐在这边,痛骂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阿伽门农,只因达奈人的斗士们给了他

    大份的战礼。除了恶语伤人,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有一事奉告,相信我,它将成为现实。

    倘若让我再次发现你像刚才那样装疯卖傻,那么,

    假如我不抓住你,剥了你的衣服,

    你的披篷和遮掩光身的衣衫,

    狠狠地把你打出集会,任你鬼哭狼嚎,

    把你一丝不挂地赶回快船,

    就让我的脑袋和双肩分家——从此以后,

    尔等再也不要叫我忒勒马科斯的亲爹!”

    言毕,俄底修斯扬起权杖,狠揍他的脊背

    和双肩,后者佝偻起身子,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滴淌。

    金铸的王杖打出一条带血的

    隆起的条痕,在双脚之间;他畏缩着

    坐下,忍着伤痛,呆呆地睁着双眼,抬手抹去滚涌的泪珠。

    望着他的窘态,人们虽然心头烦恼,全都高兴得咧嘴哄笑,

    目视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哈,真精彩!俄底修斯做过成千上百的好事,

    出谋划策,编组战阵,但所有的一切

    都比不上今天所做的这一件——

    他封住了一张骂人的嘴巴,一条厥词乱放的舌头!

    今后,这位勇士将再也不会受

    激情的驱使,辱骂我们的王爷!”

    众人如此一番说道,但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勇,

    其时手握王杖,昂首挺立,身边站着灰眼睛的雅典娜,

    以使者的模样出现,命令人们保持肃静,

    使坐在前排和末排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都能听到他的话语,认真考虑他的规劝。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俄底修斯放声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尊贵的王者——现在,你的士兵们

    正试图使你丢脸,在所有的凡人面前。他们

    不想实践当年从牧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发兵时

    所作的承诺,保证决不还家,在血洗

    墙垣精固的伊利昂之前。

    现在,他们哭喊着试图拖船返航,

    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或落寡的妇人。

    诚然,让人们带着沮丧的心情返家,也同样是难事一件。

    任何出门在外,远离妻房的人,因受阻于冬日的

    强风和汹涌的海浪而不能前行时,只消一个月,

    便会在带凳板的海船上坐立不安。而我们,

    我们已在此挨过了第九个年头;所以,

    我不想责备海船边的阿开亚人,你们有理由

    感到焦烦。但尽管如此,在此呆了这么些年头,

    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去,总是件丢脸的事儿。

    坚持一下,朋友们,再稍待一段时间,

    直到我们弄清卡尔卡斯的预卜是否灵验。

    我们都还清楚地记得那段往事,而你们大家,

    每一个死神尚未摄走灵魂的人,也都曾亲眼目见;

    此事就像发生在昨天或是前天——当时,阿开亚舰队正集聚

    在奥利斯,满载着送给普里阿摩斯和特洛伊人的灾愁。

    在一泓泉流的边沿,一棵挺拔的松树下,

    清湛的水面闪着烁烁的鳞光,当我们用全盛的牲品

    在神圣的祭坛上奠祀众神时,一个

    含意深邃的预兆出现在我们眼前。一条长蛇,俄林波斯

    大神亲手丢进昼光里的生灵,背上带着血痕,可怕,

    从祭坛下爬了出来,朝着松树匍匐向前。

    树上坐着一窝小鸟,一窝嗷嗷待哺的麻雀,

    鸟巢筑在树端的枝桠上,叶片下,雏鸟嗦嗦发抖,

    一窝八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

    蛇把幼鸟尽数吞食,全然不顾后者凄惨的尖叫,

    雌鸟竭声哀鸣,为了孩子们的不幸,扑门在蛇的上方。

    青蛇盘起身子,迅猛出击,钳住她的翅膀,伴随着雌鸟的嘶号;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其后

    那位送蛇前来的大神把它化作一座碑标——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把蛇变成了石头。

    我等震惊不已,站立观望,这发生在眼前的奇景。

    当那些可怕、怪诞的预卜之物掉进祀神的牲祭后,

    卡尔卡斯开口直言,卜释出神的旨意:

    ‘为何瞠目结舌,你们,长发的阿开亚人?

    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对我们显示了一个惊人心魂的兆示,

    此事将在以后,哪怕是久远的以后兑现;使大事业的光荣将与

    日月同辉。

    长蛇吞食了麻雀,连同她的雏鸟,

    一窝人只,连同生养它们的母亲,一共九只,所以,

    我们将在特洛伊苦战等同此数的年份,

    直到第十个年头,我们将攻克这座路面宽阔的城堡。’

    这便是他的卜释。现在,大家都已看到,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振作起来,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让我们全都

    留在这里,直到夺取普里阿摩斯的这座宏伟的城堡!”

    听罢这番话,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他们纵情欢呼,赞同俄底修斯的讲话,神一样的壮勇;

    身边的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着阿开亚人的呼吼。

    其时,人群中响起了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的声音:

    “耻辱,耻辱啊!看看你们在集会上的表现吧,

    简直像一群调皮捣蛋的娃娃,对战事一窍不通的毛孩!

    应该给我们的那些协议和誓言找个去处了吧?

    把它们统统扔进火里,什么磋商啦,什么计划之类的东西,

    连同那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什么紧握的右手,还不是

    虚设的仪酬!

    我们只能徒劳无益地争吵辱骂,找不到任何解决

    问题的办法,虽然我们已在此挨过了漫长的时光。

    阿特柔斯之子,不要动摇,像往常一样坚强,贯彻初时的计划,

    率领阿耳吉维兵勇,冲向拼搏的战场!

    到于那些人,那一两个打算离开队伍的逃兵,

    让他们自取灭亡好了,他们将一无所得,

    匆匆跑回阿耳戈斯,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允诺,连它的虚实都不曾弄明白。

    我要提醒你们,早在我们踏上快船的那一天,

    满载着送给特洛伊人的死亡和毁灭,

    力大无比的克洛诺斯的儿子就已对我们作过允愿;

    他把闪电打在我们的右上方,光亮中闪烁着吉祥的兆端。

    所以,在没有和一个特洛伊人的妻子睡觉之前——

    作为对海伦所经受的磨难和不让她实现回归愿望的

    报复——谁也不要急急忙忙地启程回返。

    但是,如果有人发疯似地想要回家,那么,

    只要他把双手搭上凳板坚固的黑船,

    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暴灭。

    至于你,尊贵的王者,也应谨慎行事,倾听别人的议说。

    我有一番告诫,你可不要把它置之脑后。

    听着,阿伽门农,把你的人按部族或宗族编阵,

    使宗族和宗族相互支助,部族和部族互为帮援。

    若能此般布阵,而将士又能从命,

    你就能看出哪位首领贪生,哪些兵勇怕死,谁个

    勇敢,哪支部队豪蛮——因为他们都以部氏为伍,投身拼斗。

    由此,你亦可进一步得知,假如这座城池久攻不下,原因何在:

    是天意,是兵卒的怯弱,还是他们不懂战争,一帮门外汉。”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说得好!争辩中,老人家,你又一次胜过了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

    阿开亚人中要是有十个如此杰出的谋士,

    何愁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不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然而,

    克罗诺斯之子,带埃吉斯的宙斯反倒给了我苦难,

    把我投入了有害无益的辱骂和争斗。

    为了一个姑娘,我和阿基琉斯竟至于

    唇枪舌剑,而我还率先动了雷霆。

    倘若我俩能齐心合谋,特洛伊人

    就难以继续躲避灭顶的重击,一刻也不能!

    好了,回去吃饱肚子,以便重新开战。

    大家要磨快枪尖,整备好盾牌,

    喂饱捷蹄的快马,仔细检察

    战车,加强战斗意识,以便投身

    可恨的战争,打上一个整天,

    没有间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夜色降临,隔开怒气冲冲的兵汉。

    汗水将会湿透勒在肩上的背带,

    连接着护身的盾牌,紧握枪矛的双手将要忍受酸痛,

    快马将跑得热汗涔涔,拖着滑亮的战车。

    届时,若是让我看到有人试图逃避战斗,

    藏身弯翘的海船,那么,对于他,要想躲避

    饿狗和兀鹫的利爪,将比登天还难!”

    言罢,阿耳吉维人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声,犹如排空的

    激浪,

    受飞扫直下的南风的驱使,撞击在挺拔的峭壁上——

    此般突兀的石岩,永远是海浪扑击的对象,而

    各种去向不同的疾风,此时亦兴波助浪,有的刮自这片海面,

    有的扫往那个方向。

    众人站立起来,三五成群地走回海船,他们在

    营棚边点起炊火,填饱了肚子,

    每人都祀祭过一位不死的神祗,

    求神保佑,躲过死的抓捕,战争的煎磨。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肥壮的公牛,

    五岁的牙口,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召来全军的精华,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当其冲的是奈斯托耳,然后是王者伊多墨纽斯,

    两位埃阿斯,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还有

    俄底修斯,来者中的第六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不邀自来。

    心中明白兄长的心事重重。

    他们围着公牛站定,抓起大麦。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在人杰中开口诵祷: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雄居天空的乌云之神,

    我们求你助佑:在我没有掀翻普里阿摩斯那四壁焦黑的

    厅堂,捣烂他的门户之前,

    在我没有撕裂赫克托耳的衫衣,用铜矛剁碎

    他的胸膛之前,还有他身边的那许多伙伴,

    我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嘴啃泥尘——在这一切没有发生之前,

    宙斯,不要让太阳沉落,不要让黑暗捆住我们的手脚!”

    他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将不会予以兑现。

    他收下祭礼,却反而加剧了谁也不想取要的痛苦。

    当众人作过祈祷,撒过祭麦后,他们

    扳起祭中的头颅,割断喉管,剥去皮张,

    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他们把肉包放在净过枝叶的、劈开的木块上焚烧,

    用又子挑起内脏,悬置在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上烧烤。

    焚祭过牛的腿件,品尝过内脏,

    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

    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众人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让我们不要吵个没完没了,也不要继续

    耽搁神祗交给我们的使命。

    干起来吧,让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信使

    大声招呼各支部队,聚汇在海船旁。

    作为首领,我们要一起行进在阿开亚人宽阔的

    营盘,以便更快地催起凶蛮的战斗狂潮。”

    他如此一番诫告,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纳用了他的议言,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

    长发的阿开亚人投身战斗。

    信使们奔走呼号,队伍很快聚合起来。

    首领们,这些宙斯哺育的王者,和阿伽门农一起

    四处奔跑,整顿队伍。灰眼睛的雅典娜活跃在

    他们中间,带着那面埃吉斯,贵重的、永恒的、永不败坏的

    珍宝,边沿飘舞着一百条金质的流苏,

    流苏织工精致,每条都抵得上一百头牛的换价。

    挟着埃吉斯的闪光,女神穿行在阿开亚人的队伍,

    督促他们前进,在每一个战士的心里

    激发起连续战斗的勇气和力量。

    其时,在他们看来,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斗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像横扫一切的烈焰,吞噬着覆盖群峰的

    森林,老远亦可跳见冲天的火光,

    战勇们雄赳赳地向前迈进,气势不凡的

    青铜甲械闪着耀眼的光芒,穿过气空,直指苍穹。

    宛如生栖在考斯特里俄斯河边的亚细亚[鲁底亚境内的沿海地区]

    泽地上的不同种类的水鸟,有野鹤、鹳鹤和

    脖子颀长的天鹅,展开骄傲的翅膀,

    或东或西地飞翔,然后成群的停泊在

    水泽里,整片草野回荡着它们的声响——

    来自各个部族的兵勇,从海船和营棚里

    蜂拥到斯卡曼得罗斯平原,承受着人脚

    和马蹄的踩踏,大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他们在花团似锦的斯卡曼得罗斯平原上摆开阵势,

    数千之众,人丁之多就像春天的树叶和鲜花。

    军队铺开了,像不同部族的苍蝇,

    成群结队地飞旋在羊圈周围,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以此般数量,长发的阿开亚人

    挺立在平原上,面对特洛伊人,渴望着捣烂他们的营阵。

    军队排开战斗序列,像有经验的牧人,将大群的

    山羊——其时混合在一起,牧食在草野上——得体地分成

    小股,

    首领们忙着分遣部队,有的调这,有的去那,作好

    进击的准备。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迈步在他们中间,

    头眼宛如喜好雷霆的宙斯,

    摆着阿瑞斯的胸围,挺着波塞冬的胸脯。

    恰似牛群中的一头格外高大强健的雄杰,

    一头硕大的公牛,以伟岸的身形独领风骚——

    那一天,宙斯让阿特柔斯之子显现出雄伟的身姿,

    鹤立在全军之上,突显在将勇之中。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女神,你们无处不在,无事不晓;而我们,

    只能满足于道听途说,对往事一无知了。告诉我,

    谁是达奈人的王者,统治着他们的军旅?

    我无法谈说大群中的普通一兵,也道不出他们的名字,

    即便长着十条舌头,十张嘴巴,即使有一管

    不知疲倦的喉咙,一颗青铜铸就的心。

    不,我做不到这一点,除非俄林波斯山上的缓斯,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把所有来到特洛伊城下的士卒都—一下告于我。

    所以,下面提及的,只是率统船队的首领和海船的数目。

    雷托斯和裴奈琉斯乃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和阿耳开西劳斯、普罗梭诺耳及克洛尼俄斯一起

    统领部队。兵勇们有的家住呼里亚和山石嶙峋的奥利斯,

    有的家住斯科伊诺斯、斯科洛斯和山峦起伏的厄忒俄诺斯,

    以及塞斯裴亚、格拉亚和舞场宽阔的慕卡勒索斯;

    有的家住哈耳马、埃勒西昂和厄鲁斯莱,

    有的家居厄勒昂、呼莱、裴忒昂。

    俄卡莱和墙垣坚固的城堡墨得昂,

    以及科派、欧特瑞西斯和鸽群飞绕的希斯北;

    还有的来自科罗奈亚和水草肥美的哈利阿耳托斯,

    来自普拉塔亚和格利萨斯,

    来自低地塞贝,坚固的城堡,

    和神圣的昂凯斯托斯,波塞冬闪光的林地;

    来自米得亚和盛产葡萄的阿耳奈,

    神圣的尼萨和最边端的安塞冬。

    他们带来五十条海船,每船

    载坐一百二十名波伊俄提亚人的儿男。

    家住阿斯普勒冬和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诺斯

    的兵勇们,由阿斯卡拉福斯和亚尔墨诺斯统领,

    阿瑞斯的儿子——羞答答的阿丝陀开在

    阿宙斯之子阿克托耳的家里生下他们;

    她走进上层的阁房,偷偷地和强壮的阿瑞斯同床。

    她的两个儿子率领着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斯凯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心胸豪壮的

    纳乌彼洛斯之子伊菲托斯的儿子,统领来自福基斯的兵勇;

    他们来自库帕里索斯、山石嶙峋的普索、神圣的

    克里萨,以及道利斯和帕诺裴乌斯;

    来自阿奈莫瑞亚一带和呼安波利斯近围,

    来自神河开菲索斯两岸,来自

    开菲索斯河泉边的利莱亚。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福克斯的首领们正忙着整编队伍,

    立阵在波伊俄提亚人的左边。

    俄伊琉斯之子、快捷的埃阿斯统领着洛克里斯兵勇,

    小埃阿斯,和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相比,个子

    矮小得多。然而,这位穿着亚麻布胸甲的小个子,

    却是赫勒奈斯人中最好的枪手。

    他的士兵有的家住库诺斯、俄波埃斯、卡利阿罗斯,

    有的家住伯萨、斯卡耳菲和美丽的奥格埃;

    还有的家居斯罗尼昂、塔耳菲和波阿格里俄斯流域。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满载着洛克里斯

    兵勇,家乡和神圣的欧波亚隔海相望。

    来自欧波亚岛的兵勇们,怒气冲冲的阿邦忒斯人,

    散居在卡尔基斯、厄瑞特里亚和盛产葡萄的希斯提埃亚;

    来自靠海的开林索斯和陡峭的城堡狄昂,

    来自卡鲁斯托斯和斯图拉——统领

    这些人的是厄勒菲诺耳,阿瑞斯的后代

    卡尔科冬之子,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

    腿脚迅捷的阿邦忒斯人随他前来,

    长发及背,狂烈的枪手,渴望投出

    粗长的木杆枪矛,捅开敌人护身的甲衣。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他们的紧邻是来自雅典的兵勇,墙垣坚固的城堡,

    心志豪莽的厄瑞克修斯统治的地域。雅典娜,

    宙斯的女儿,看护过丰产谷物的大地生有的厄瑞克修斯,

    把他置放在雅典,她的丰足的

    神庙里。年复一年,雅典的儿子们用键牛

    和公羊祭盼着他的祝佑。

    墨奈修斯,裴忒俄斯之子,统领着这支军旅。

    他擅长布设战车和用盾牌护身的甲士,人世间

    谁也没有他的本领,只有奈斯托耳

    例外,因为他是老辈人物。

    他带来五十条乌黑的海船。

    埃阿斯从萨拉弥斯带来十二条海船,

    排列在雅典人的编队旁。

    来自阿耳戈斯的提金斯。

    赫耳弥俄奈和深谷环抱的阿西奈,来自

    特罗伊真、埃俄奈和丰产葡萄的厄丕道罗斯的兵勇们,

    来自埃吉纳和马塞斯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统领这些人的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

    由塞奈洛斯辅佐,声名远扬的卡帕纽斯的儿子;

    神一样的欧鲁阿洛斯排位第三,

    塔劳斯之子、国王墨基丢斯的儿子。

    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是全军的统帅;

    他们带来八十条乌黑的海船。

    还有一支劲旅,兵勇们来自城垣坚固的慕凯奈,

    繁荣富足的科林斯和城垣坚固的克勒俄奈;

    来自俄耳内埃以及美丽的阿莱苏里亚

    和西库昂——阿德瑞斯托斯曾在那里为王;

    来自呼裴瑞西亚和陡峭的戈诺厄萨,

    来自裴勒奈,来自埃吉昂地区以及

    整个沿海地带和广阔的赫利开岬域。

    他们带来一百条海船,统领全军的是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阿特桑斯之子,带来了最好和最勇敢的

    兵丁。营伍里,他身披闪光的铜甲,

    气宇轩昂,突显在骁勇的壮士群中,

    因他地位最高,统领着人数最多的军伍。

    来自群山环抱、沟壑宕跌的拉凯代蒙。

    法里斯、斯巴达和鸽群飞绕的墨塞的兵勇,

    来自布鲁塞埃和美丽的奥格埃,

    来自阿姆克莱和濒海的城堡赫洛斯,

    来自拉斯和俄伊图洛斯地带的兵勇们,

    由阿伽门农的兄弟、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率领,

    统辖六十条海船,离着其他军旅群聚。

    他巡视在队伍里,坚信自己的刚勇,

    催督部属向前,因他渴望报仇,

    比谁都心切:为了海伦,他们承受了战争的悲苦和磨难。

    还有一支军旅,兵勇们有的家住普洛斯、美丽的阿瑞奈。

    斯鲁昂、阿尔菲俄斯水津地区和坚固的埃普,

    有的家住库帕里赛斯和安菲格内亚,家住

    普忒琉斯、赫洛斯和多里昂——在那里,

    缪斯姑娘们曾遐遇萨慕里斯,窒息了他的歌声。其时,

    他正从俄伊卡利亚行来,别离俄伊卡利亚国王欧鲁托斯,

    扬言即便是缪斯姑娘,带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儿,倘若和他赛歌,也会败在他的手下。

    愤怒的缪斯将他毒打致残,夺走了他那

    不同凡响的歌喉,使他忘却了拨唱的本领。

    统带这些兵勇的是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率掌九十条弯翘的海船。

    来自陡峭的库勒奈山脚,埃普托斯的墓旁,

    来自阿耳卡底亚的善于近战杀敌的兵勇们,

    家住菲纽斯和羊儿成群的俄耳科墨诺斯,

    家居里培、斯特拉提亚和多风的厄尼斯培,

    来自忒格亚和美丽的曼提奈亚,

    来自斯屯法洛斯和家住帕耳拉西亚的兵勇们,

    均由安格凯俄斯的儿子、强有力的阿伽裴诺耳统领,

    带来六十条海船,满载着众多的

    兵卒,能征惯战的阿耳卡底亚军勇。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给了他们这些

    凳板坚固的海船,供他们征服酒蓝色的大海。是的,

    是阿特柔斯之子给他们配备了海船,这些不会航海的内地人。

    家住布普拉西昂和杰著的厄利斯,

    一整片地带,远至边城呼耳弥奈和慕耳西诺斯,

    以及它们之间的俄勒尼亚石岩和阿勒西昂的

    兵勇们,受制于四位首领,各带十条

    快船,满载着众多的厄利斯兵勇。

    安菲马科斯和萨尔丕俄斯,阿克托耳的后代,一位是

    克忒阿托斯之子,另一位是欧鲁托斯之子,各率一支分队;

    阿马仑丘斯之子、强健的狄俄瑞斯统领另一支兵伍;

    第四支分队由神一样的波鲁克塞诺斯统领,

    阿伽塞奈斯之子,墨格亚斯的后代。

    来自杜利基昂和神圣的厄基奈

    群岛——和厄利斯隔海相望——的兵勇,

    受制于墨格斯,阿瑞斯般的骁将,

    宙斯钟爱的车战者夫琉斯之子——因与

    其父闹翻,愤怒的夫琉斯跑到杜里基昂落户。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俄底修斯率领着心胸豪壮的开法勒尼亚人;

    兵勇们有的来自伊萨卡和枝叶婆姿的奈里同,

    有的家住克罗库勒亚和岩壁粗皱的埃吉利普斯,

    有的来自扎昆索斯,有的家住萨摩斯,

    有的来自陆架及面对海峡和岛屿的去处。

    俄底修斯,像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统掌这支军伍,

    带来十二条海船,船首涂得鲜红。

    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统领着埃托利亚人;

    兵勇们家住普琉荣、俄勒诺斯和普勒奈,

    来自濒海的卡尔基斯和岩石嶙峋的卡鲁冬——在那里,

    心志豪莽的俄伊纽斯的儿子们[墨勒阿格罗斯和图丢斯]已经销声匿迹:

    俄伊纽斯自己早已作古,金发的墨勒阿格罗斯亦已不复存在。

    所以,王权落到了索阿斯手里,统治着所有的埃托利亚人。

    他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是克里特人的统带,

    率领着来自克诺索斯和墙垣高耸的戈耳图那。

    鲁克托斯、米勒托斯和白垩闪亮的鲁卡斯托斯。

    法伊斯托斯和鲁提昂,清一色人丁兴旺的城,以及所有

    其他家住克里特的兵勇,这个拥有一百座城市的岛屿。

    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统领全军,

    由墨里俄奈斯辅佐,此人善能冲杀,像战神一样凶莽。

    高大强壮的特勒波勒摩斯,赫拉克勒斯之子,

    从罗得斯带来九条海船,满载着高傲的罗得斯兵勇。

    他们家住该地,按不同的区域编成三个分队:

    林多斯、亚鲁索斯和白垩闪亮的卡迈罗斯。

    统领他们的是著名的枪手特洛波勒摩斯,

    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儿子,出自阿丝图陀开娅的肚腹。

    赫拉克勒斯掠劫过许多城市,里面住着强健、神祗

    哺育的壮勇,把她从厄芙拉和塞勒埃斯河畔带出。

    特勒波勒摩斯在精固的宫殿里长大。

    打死了亲爹钟爱的老舅,阿瑞斯的后代,

    利昆尼俄斯,当时已是一位年迈之人。

    他迅速整治好船队,招聚起随从,

    匆匆亡命海外——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其他儿子们,

    连同他们的儿子们,已经放出要他偿还血债的口风。

    他来到罗得斯,一个流浪者,一个落魄的不幸之人。

    他们在那里落脚,按部族在三个地方安家,

    受到克罗诺斯之子、神和人的王者宙斯的

    钟爱,把极丰厚的财富像水一样地泼降给他们。

    从苏墨,尼柔斯带来三条匀称的海船;

    尼柔斯,阿革莱娅和国王卡罗波斯之子,

    尼柔斯,特洛伊城下最美的男子,在所有的

    达奈人中,容貌仅次于无可比及的阿基琉斯。

    但是,此人体弱,只带来寥寥无几的兵丁。

    来自尼苏罗斯、克拉帕索斯、卡索斯。

    科斯——欧鲁普洛的城——以及那些人称卡鲁德奈群岛的

    兵勇们,

    概由菲底波斯和安提福斯统领,

    王者赫拉克勒斯之子塞萨诺斯的两个儿子。

    他们统辖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此外,兵勇们,有的家住裴拉斯吉亚人的阿耳戈斯,

    有的家住阿洛斯、阿洛培和斯拉基斯,

    还有的来自弗西亚和出美女的赫拉斯[泛指全希腊],

    统叫做慕耳弥冬人、赫勒奈斯人和阿开亚人,

    概由阿基琉斯统领,连同五十条海船。

    但是,这些人现在不想重上杀声震天的战场——

    谁来把他们编成战阵,列队冲杀?

    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正盛怒不息,

    躺在他的海船旁,为了美发的布里塞伊丝,

    苦战得手的战礼,从鲁耳奈索斯城堡——

    他曾荡劫那个地方,捣烂了塞贝的城墙,

    击倒了厄丕斯特罗福斯和慕奈斯,两位凶狠的枪手,

    塞勒丕俄斯之子、国王欧厄诺斯的儿郎。为了那位

    姑娘,他心情悲悒,躺在船边——但他马上即会直立起身。

    兵勇们还来自夫拉凯和鲜花盛开的普拉索斯,

    黛墨忒耳的奉地;来自羊群的母亲伊同。

    濒海的安特荣和草泽深处的普忒琉斯。

    猛士普罗忒西劳斯生前曾统领他们冲杀,

    但乌黑的泥土早已把他埋葬。

    他的妻子,悲哭中撕破了双颊,撇留在夫拉凯,

    建家之业废毁中途。阿开亚人中,他第一个,是的,

    第一个跳出海船,被一个达耳达尼亚人所杀。然而,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波达耳开斯,阿瑞斯的后代,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任。

    他乃伊菲克勒斯之子,而伊菲克勒斯又是富有羊群的

    夫拉科斯的儿郎。波达耳开斯是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拉俄斯

    的亲兄弟,比兄长年幼,也不如他豪猛——

    普罗忒西拉俄斯,叱咤战场的壮勇。但尽管如此,

    他们并不缺少首领,虽然怀念死去的英雄。

    波达耳开斯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家住波伊贝斯湖畔的菲莱,

    家住波伊北、格拉夫莱和城垣坚固的伊俄尔科斯的兵勇们,

    分乘十一条战船,由阿德墨托斯之子欧墨洛斯统领——

    裴利阿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阿尔开丝提丝,

    女人中的姣杰,把他生给了阿德墨托斯。

    家居墨索奈和萨乌马基亚,以及

    来自墨利波亚和岩壁粗皱的俄利宗的兵勇们,

    分乘七条海船,由弓法精熟的

    菲洛克忒忒斯率领,每船乘坐五十名

    划桨的兵丁,战阵中出色的弓手。然而,

    其时,菲洛克忒忒斯正躺在神圣的莱姆诺斯,

    承受着巨大的伤痛——由于遭受水蛇的侵咬,阿开亚人把他

    遗留该岛,恼人的疮痛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正躺身海岛,受苦受难,但用不了多久,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便会想起菲洛克忒忒斯,带伤的王者。

    尽管怀念首领,兵勇们却没有乱成散沙一盘;

    墨登,俄伊琉斯的私生子,负起了统编队伍的责

    任——出自荡劫城堡的俄伊琉斯的精血,曹奈的肚腹。

    来自石岩梯叠的伊索墨以及特里开和俄利卡利亚的

    兵勇们——那是俄利卡利亚人欧鲁托斯的城——

    由阿斯克勒丕俄斯的两个儿子率领,

    波达雷里俄斯和马卡昂,手段高明的医者,

    统领三十条深旷的海船。

    来自俄耳墨尼俄斯和呼裴瑞亚水泉,

    来自阿斯忒里昂和峰壁苍白的[山壁由白垩岩组成]提塔诺斯的兵勇们,

    由欧鲁普洛斯率领,埃阿蒙卓著的儿子,

    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兵勇们,有的来自阿耳吉萨,有的家住古耳托奈。

    俄耳塞、厄洛奈和灰白色的城堡俄卢松,

    统领他们的是犟悍骠勇的波鲁波伊忒斯,

    大神宙斯之子裴里苏斯的儿子。

    光荣的希波达墨娘把他生给了裴里苏斯——

    那一天,他对多毛的马人投出了复仇的枪矛,

    把他们逐出裴利昂,赶至埃西开斯人栖居的地方。

    波鲁波伊忒斯不是惟一的首领,还有勒昂丢斯,阿瑞斯的

    后代,

    心胸豪壮的科罗诺斯的儿子,开纽斯的亲孙。

    他们带来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从库福斯,古纽斯带来二十二条海船,

    率领着厄尼奈斯人和骠勇犟悍的

    裴莱比亚人;兵勇们有的家住寒酷的多多那,

    有的拥有肥熟的耕地,在美丽的提塔瑞索斯河岸,

    清澈的水流呼涌着注入裴内俄斯,

    但却从未和后者闪着银光的漩涡合流,

    而是像油层似的浮在表面,因为

    它是那条可怕的水脉、用以咒发誓证的斯图克斯的支流。

    普罗苏斯,藤斯瑞冬之子,是马革奈西亚人的首领,

    家住裴内俄斯一带以及枝叶婆娑的

    裴利昂。统领他们的是捷足的普罗苏斯,

    带来了四十条乌黑的海船。

    这些便是达奈人的王者和统领。

    告诉我,缪斯,在跟随阿特柔斯之子进兵城下的军旅中,

    哪一位壮士最出色,哪一对驭马最骁勇?

    裴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的牝马最杰出——

    他赶着这对驭马,撒蹄奔跑,像展翅的飞鸟。

    它俩毛色一样,马口相同,背高一致,就像用水平尺量出的

    一般。

    银弓之神阿波罗把它俩喂大,在裴瑞亚,

    好一对牝马,追风的蹄子创扬起战神的恐怖。

    人群中,最好的战勇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阿基琉斯仍在船边生气,否则,他是当之无愧的头号英雄。

    论马亦然,最好的驭马效命于善战的裴琉斯之子,拉着他的

    战车。

    但是,阿基琉斯正远离众人,躺在弯翘的远洋

    海船旁,怀着对兵士的牧者、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

    怨怒。兵勇们嬉耍在长浪拍岸的

    滩沿,或掷饼盘,或投枪矛,也有的把玩着

    手中的弯弓。马儿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

    咀嚼着泽地上的欧芹和三叶草,

    悠闲舒适;主人的战车顶着遮盖,

    停放在营棚里。士兵们思念着善战的首领,

    在营区内四处闲逛,不再参加战斗。

    但是,大部队正在向前开进——像烈焰吞噬着万物——

    大地在他们脚下隆隆作响,似乎喜好作雷的宙斯

    暴发了雷霆之怒,恰如他在阿里摩伊劈击

    图福欧斯周围的土地时一样:那里,人们说,是图福欧斯的

    睡床。

    就像这样,行进中的军队把大地踩得

    隆隆震响,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穿越平原。

    其时,使者,追风的伊里丝急速赶到伊利昂,

    捎去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口信,不祥的讯告。

    特洛伊人正在集会,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汇聚在一个地方,年轻的和上了年纪的男子。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他们近旁,摹仿

    普里阿摩斯之子波利忒斯的声音,开口说道。

    波利忒斯自信能跑善跳,一直在为特洛伊人放哨,

    呆在老埃苏厄忒斯的墓顶,

    等待着阿开亚人离船进攻的第一个讯号。

    以此人的形象,腿脚飞快的伊墨丝说道:

    “老人家,你总爱没完没了地唠叨,就像在从前

    和平时期那样——要知道,我们正进行着杏无终期的战斗。

    我经常出入人们拼斗的战场,

    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军伍,人海般的阵容,

    就像成堆的树叶或滩沿上的沙子,

    他们正越过平原,将在我们的城下战斗。

    赫克托耳,你是我第一个开口催劝的人,你要按我说的做:

    普里阿摩斯的城里塞挤着许多支友军,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域,语言五花八门。

    让每一位首领饬命本部族的兵勇,

    整顿队伍带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不敢怠慢——此乃女神的声音。

    他当即解散集会,兵勇们全都朝着自己的枪械迅跑。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群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在城门前方,平野的远处,孤伶伶地

    耸立着一方土丘,四边平整空旷,

    凡人称它“灌木之丘”,但长生不老的

    神祗却叫它善跳的慕里奈的坟冢。

    就在那个地方,特洛伊人和盟军排开了战斗的队阵。

    高大的赫克托耳是特洛伊人的统帅,

    普里阿摩斯之子,头顶闪亮的帽盔,率领着最好、最勇敢

    的兵丁,盔甲齐整,渴望着一试手中的投枪。

    安基塞斯高贵的儿子统领着达耳达尼亚兵勇,

    埃内阿斯,女神和凡人欢爱的结晶——在伊达的岭脊,

    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把他生给了安基塞斯。

    埃内阿斯不是谁一的首领,他有两位副手,阿耳开洛科斯

    和阿卡马斯,能打各种战式,安忒诺耳的儿郎。

    家住伊达山脚的泽勒亚的兵卒,

    一群富有的、喝饮埃塞波斯的黑水长大的

    特洛伊兵勇,由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统领,

    潘达罗斯,带着他的强弓,阿波罗的馈赠。

    来自阿德瑞斯忒亚和阿派索斯乡土,

    来自皮推亚和险峻的忒瑞亚的兵勇们,

    概由阿德瑞斯托斯以及身穿亚麻胸甲的安菲俄斯统领,

    裴耳科忒的墨罗普斯的两个儿子。墨罗普斯谙熟巫卜,

    常人不可比及,曾劝阻他的儿子

    前往人死人亡的战场,无奈后者不听

    劝告,任随幽黑的死亡和死亡精灵的驱使。

    家居裴耳科忒和普拉克提俄斯一带,

    来自塞斯托斯、阿布多斯和闪亮的阿里斯贝的兵勇们,

    由呼耳塔科斯之子阿西俄斯率领——阿西俄斯,

    呼耳塔科斯之子,统兵的首领,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希波苏斯率领着裴拉斯吉亚部族的枪手,

    家住土地肥沃的拉里萨,

    希波苏斯和普莱俄斯,阿瑞斯的后代,统领着他们,

    丢塔摩斯之子、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的两个儿郎。

    阿卡马斯和壮士裴鲁斯率领着斯拉凯兵勇,

    赫勒斯庞特滚滚的水流疆限着族民们生活的地域。

    欧菲摩斯率领着基科奈斯枪手,

    特罗伊泽诺斯之子,而特罗伊泽诺斯又是神祗钟爱的勇士

    凯阿斯的儿郎。

    普莱克墨斯率领着手持弯弓的派俄尼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慕冬以及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沿岸,

    阿克西俄斯,地面上水路最美的河流。

    心志粗莽的普莱墨奈斯统领着帕夫拉戈尼亚人,

    来自厄奈托伊人的地域,野骡的摇篮,

    来自库托罗斯,住家塞萨摩斯一带,沿着

    帕耳塞尼俄斯两岸,盖起了远近驰名的房居,

    在克荣纳、埃吉阿洛斯和高地厄鲁西诺伊。

    俄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罗福斯率领着哈利宗奈斯人,

    来自遥远的阿鲁贝,源生白银的土地。

    克罗弥斯率领着慕西亚兵勇,由卜者英诺摩斯辅佐,

    但识辨鸟踪的本领没有替他挡开幽黑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还杀了另一些特洛伊兵壮。

    福耳库斯和神一样的阿斯卡尼俄斯统领着弗鲁吉亚人,

    来自遥远的阿斯卡尼亚,渴望着投入浴血的战斗。

    墨斯福斯和安提福斯乃迈俄尼亚人的首领,

    塔莱墨奈斯的儿子,母亲是古伽亚湖里的女仙,

    率领着家居特摩洛斯山下的迈俄尼亚人。

    纳斯忒斯统领着粗俗的卡里亚人,

    来自米勒托斯和林木葱郁的山地弗西荣,

    陪傍着迈安得罗斯水流和慕卡勒峥嵘的石壁。

    他们的首领是安菲马科斯和纳斯忒斯,

    纳斯忒斯和安菲马科斯,诺米昂的一对英武的儿子。

    晃摆着黄金的装饰,纳斯忒斯走上战场,像一位姑娘——

    好一个傻瓜!然而,黄金没有替他挡开痛苦的死亡,

    腿脚迅捷的阿基琉斯结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条河里,骠勇的壮士剥走了金质的饰磺。

    萨耳裴冬和豪勇的格劳科斯统领着鲁基亚兵勇,

    来自遥远的河滩,珊索斯飞卷的漩流。

    第三卷

    其时,阵势已经排开,每支队伍都有首领管带,

    特洛伊人挟着喧闹走来,喊声震天,恰似一群野生的鸿雁,

    疾飞的鹳鹤,发出冲天的喧喊,

    试图逃避冬日的阴寒和暴泻不止的骤雨,

    尖叫着展翅俄开阿诺斯洋流,

    给普革迈亚人送去流血和毁灭:

    它们将在黎明时分发起进攻,使后者尸横遍野。

    但是,阿开亚人却在静静地行进,吞吐着腾腾的杀气,

    人人狠了心肠,决心与伙伴互为帮援。

    兵勇们急速行进,穿越平原,脚下

    掀卷起一股股浓密的泥尘,密得

    就像南风刮来弥罩峰峦的浓雾——

    它不是牧人的朋友,但对小偷,却比黑夜还要宝贵——

    使人的目力仅限于一块投石可及的距程。

    两军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神一样的亚历克心德罗斯从特洛伊人的队伍里跳将出来,

    作为挑战者,肩上斜披着一领豹皮,

    带着弯弓和利剑,手握一对顶着青铜矛尖的

    投枪,对所有最好的阿耳吉维人挑战,

    在痛苦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嗜战的墨奈劳斯兴高采烈,眼见

    帕里斯迈着大步,走在队伍的前面,

    像一头狮子,碰上一具硕大的尸躯,

    饥肠辘辘,扑向一头带角的公鹿

    或野山羊的躯体,大口撕咬,虽然在它的前方,

    奔跑的猎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正在扑击——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高兴地看到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出现在他的面前,思盼着惩罚这个骗子,

    从车上_跃而下,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然而,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看到前排战勇中

    墨奈劳斯的身影,心里一阵颤嗦,

    为了躲避死亡,退回己方的队阵。

    像一个穿走山谷的行人,遇到一条老蛇,

    赶紧收回脚步,混身发抖,

    吓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

    就像这样,在阿特桑斯之子面前,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拔脚逃回高傲的特洛伊人的营伍。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语: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但愿你不曾生在人间,或未婚先亡!

    我打心眼里愿意这是真的;这要比

    让你跟着我们,丢人现眼,受人蔑视好得多。

    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在放声大笑,

    以为你是我们这边最好的战勇,只因你

    相貌俊美,但你生性怯弱,缺乏勇气。

    难道你不是这么一个人吗?在远洋船里,

    你聚起桨手,扬帆驶向深海,

    和外邦人交往厮混,从遥远的地方带走

    一位绝色的女子,而她的丈夫和国民都是手握枪矛的斗士。

    对你的父亲,你的城市和人民,你是一场灾难;

    你给敌人送去欢悦,却给自己带来耻辱!

    为何不去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对阵?只要打上一个回合,你就会

    知道他的厉害;你夺走了他的妻子,一位美貌、丰腴的女流。

    那时,你的竖琴可就帮不了你的忙;当你抱着泥尘打滚时,

    阿芙罗底忒的馈赠——漂亮的发绺和英俊的脸蛋——都将成为

    无用的废物。

    是的,特洛伊人都是些胆小鬼;否则,冲着你给我们

    带来的损害,你的披篷早就该兜满了横飞的石头!”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你的心是那样的刚烈,就像斧斤的利刃,

    带着工匠的臂力,吃砍一树圆木,凭着精湛的技艺,

    伐木造船,斧刃满荷着他的力量间落。

    你胸腔里的那颗心啊,就像斧刃一样刚豪。

    尽管如此,你却不宜嘲讽金色的阿芙罗底忒给我的赐赏;

    神赐的礼物不能丢却,因为它们象征荣誉——

    神们按自己的意愿送给,凡人的一厢情愿不会得到它们。

    这样吧,如果你希望我去战斗,去拼杀,那么,

    就让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让我和嗜战的墨奈劳斯,在两军之间的空地,

    为海伦和她的财物决斗。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你们继续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他们则返回

    马草丰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曲腿下坐。

    但是,长发的阿开亚人却仍在对他瞄准,拉响弯弓,

    试图把他击倒,用箭和石头,

    直到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亮开宽大的嗓门喊道:

    “别打了,阿耳吉维人!停止投射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你们看,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有话对我们说告。”

    他言罢,兵勇们停止进攻,马上安静了

    下来。其时,赫克托耳站在两军之间,高声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听听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挑战,这个引发了这场恶战的人。

    他要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

    把精制的甲械置放在丰肥的土地上。

    由他自己和好战的墨奈拉俄斯一对一地

    在中间格杀,为了获取海伦和她的财物。

    让二者中的胜者,也就是更强有力的人,

    理所当然地带走财物,领着那个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他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人群中,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各位,也请听听我的意见,因为在所有的人中,我所承受的

    痛苦最为直接。不过,我认为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

    最终可以心平气和地分手——大家已经吃够了苦头,

    为了我,我的争吵,和挑起争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我们二人中,总有一个命薄,注定了不能生还;

    那就让他死去吧!但你等双方要赶快分手,越快越好!

    去拿两只羊羔,一只白的,一只黑的[白的祭给俄林波斯的神,黑的祭给地神;祭男神用公畜,祭女神用母畜],

    分别祭献给大地和太阳;对宙斯,我们将另备一头羊牲。

    还要把强有力的普里阿摩斯请来,让他用牲血封证誓约——

    要普里阿摩斯本人,他的儿子们莽荡不羁,不可信用。

    谁也不能毁约,践毁我们在宙斯的监督下所发的誓咒。

    年轻人幼稚轻浮,历来如此。

    所以,要有一位长者置身其问,因为他能瞻前

    顾后,使双方都能得获远为善好的结果。”

    言罢,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全都笑逐颜开,

    希望由此摆脱战争的苦难。

    他们把战车排拢成行,提腿下车,

    卸去甲械,置放在身边的泥地上,

    拥挤在一起,中间只留下很小的隙空。

    赫克托耳命嘱两位使者赶回城堡,

    即刻取回羊羔,并唤请普里阿摩斯前来,

    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也差命塔耳苏比俄斯

    前往深旷的海船,提取另一头

    羊牲,使者服从了高贵的阿伽门农。

    其时,神使伊里丝来到白臂膀的海伦面前,

    以她姑子的形象出现,安忒诺耳之子。

    强有力的赫利卡昂的妻侣,名

    劳迪凯,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位。

    伊里丝在房间里找到海伦,后者正制纺一件精美的织物,

    一件双层的紫袍,上面织着驯马的特洛伊人

    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沓无终期的拼斗。

    为了海伦,他们在战神的双臂下吃尽了苦头。

    腿脚飞快的伊里丝站在她的身边,说道:

    “走吧,亲爱的姑娘,去看一个精彩的场面,

    驯马的特洛伊人和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手创的奇作。

    刚才,他们还挣扎在痛苦的战斗中,格杀在

    平野上,一心向往殊死的拼斗;

    而现在,他们却静静地坐在那里——战斗已经结束。

    他们靠躺在盾牌上,把粗长的枪矛插在身边的泥地里。

    但是,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和亚历克山德罗斯即将开战,

    为了你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你将归属胜者,做他心爱的妻房。”

    女神的话在海伦心里勾起了甜美的思念,

    对她的前夫,她的双亲和城堡。

    她迅速穿上闪亮的裙袍,流着

    晶亮的泪珠,匆匆走出房门,并非独坐

    偶行——两位待女跟随前往,伺候照料,

    埃丝拉,皮修斯的女儿,和牛眼睛的克鲁墨奈。

    她们很快来到斯卡亚门耸立的城沿。

    普里阿摩斯已在城上,身边围聚着潘苏斯、苏摩伊忒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还有乌卡勒工和安忒诺耳,两位思路清晰的谋士。

    他们端坐在斯卡亚门上方的城面,这些民众尊敬的长者,

    由于上了年纪,已不再浴血疆场,但仍然

    雄辩滔滔,谈吐清明透亮,犹如停栖树枝。

    鼓翼绿林的夏蝉,抑扬顿挫的叫声远近传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老一辈的首领坐谈城楼。

    他们看到海伦,正沿着城墙走来,

    便压低声音,交换起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一位标致的美人!难怪,为了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经年奋战,含辛茹苦——谁能责备他们呢?

    她的长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简直像极了!

    但是,尽管貌似天仙,还是让她登船离去吧,

    不要把她留下,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都带来痛苦!”

    他们如此一番谈论,而普里阿摩斯则亮开嗓门,对海伦

    喊道:

    “过来吧,亲爱的孩子,坐在我的面前,

    看看离别多年的前夫,还有你的乡亲和朋友。

    我没有责怪你;在我看来,该受责备的是神,

    是他们把我拖入了这场对抗阿开亚人的悲苦的战争。

    走近些,告诉我他的名字,那个伟岸的勇士,

    他是谁,那位强健、壮实的阿开亚人?

    不错,队列里有些人比他还高出一头,

    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

    这般高豪的气派——此人必是一位王贵!”

    听罢这番话,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亲爱的父亲,我尊敬你,但也惧怕你,一向如此;但愿

    我在那个倒霉的时刻痛苦地死去——那时,我跟着你的儿子

    来到此地,抛弃了我的家庭,我的亲人,

    我的现已长大成人的孩子,还有那群和我同龄的姑娘——多

    少欢乐的时分!

    然而,死亡没有把我带走,所以,我只能借助眼泪的耗磨。

    好吧,我这就回话,告答你的询问。

    那个人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的疆土,

    既是位很好的国王,又是个强有力的枪手。他曾是

    我的亲戚,我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这一切真像是一场迷梦。”

    海伦言罢,老人瞠目凝视,惊赞之情溢于言表:

    “好福气呵,阿特柔斯之子;幸运的孩子,得宠的天骄!

    你统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阿开亚人的儿子。

    从前,我曾访问过盛产葡萄的弗鲁吉亚,

    眼见过弗鲁吉亚人和他们那蹄腿轻捷的战马;

    兵勇们人多势众,俄特柔斯和神一样的慕格登统领着他们,

    其时正驻扎在珊林里俄斯河的沿岸。

    我,作为他们的盟友,站在他们的营伍中——那一天,

    雅马宗女子正向他们逼近,那些和男儿一样善战的女人。

    然而,即便是他们,也不及明眸的阿开亚人人多势众。”

    接着,老人移目俄底修斯,复问道:

    “亲爱的孩子,告诉我那个人,他是谁呢?

    论个子,他显然矮了一头,比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但他的肩膀和胸背却长得更为宽厚。

    现在,他虽已把甲械置放丰产的土地,

    却仍然忙着整顿队伍,巡行穿梭,像一头公羊。

    是的,我想把他比作一头毛层厚实的公羊,

    穿行在一大群闪着白光的绵羊中。”

    听罢这番话,海伦,宙斯的孩子,开口答道:

    “这位是莱耳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他在岩面粗皱的伊萨凯长大,但却

    精于应变之术,善于计谋筹划。”

    听罢这番话,聪明的安忒诺耳说道:

    “夫人,你的话完全正确。从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曾来过这里,由

    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陪同,衔领着带你回返的使命。

    我热情地款待了他们,在我的厅堂,

    了解到二位的秉性,他们的谋才和辩力。

    当他们汇聚在参加集会的特洛伊人里,肩并肩地

    站在一起时,墨奈劳斯以宽厚的肩膀压过了他的朋友;

    但是,当他俩挺胸端坐,俄底修斯却显得更有王者的气度。

    他们对着众人讲话,连词组句,说表精湛的见解。

    墨奈劳斯出言迅捷,用词虽少,

    却十分明晰达练;他不喜长篇大论,

    也不爱漫无边际地暗扯,虽然他是二者中较为年轻的壮勇。

    但是,当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起身子,

    他只是木然而立,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泥土,

    从不前后摆动权杖,而是紧握在手,

    纹丝不动,像个一无所知的呆汉。

    是的,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沉闷的怪人,一个不掺假的蠢货。

    然而,当洪亮的声音冲出他的丹田,词句像冬天的

    雪片一样纷纷扬扬的飘来时,凡人中就不会有他的对手,

    谁也不能匹敌俄底修斯的口才!这时,

    我们就不再会注视他的外表,带着惊异的神情。”

    其时,老人看着第三位勇士,人群中的埃阿斯,问道:

    “他是谁,那位阿开亚人,长得如此强壮和健美,

    魁伟的身躯压倒了其他阿耳吉维人,高出一个头脸,一副宽厚

    的肩胸?”

    长裙飘舞的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答道:

    “他是巨人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屏障。那位是

    伊多墨纽斯,在联军的那一头,像神似地

    站在克里忒人里,身边拥围着克里忒人的军头。

    当他从克里忒来访时,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曾多次作东款待,在我们家里。现在,我已看到

    他们所有的人,所有其他明眸的阿开亚人;

    我熟悉他们,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然而,我却找不到两个人,军队的首领——

    驯马者卡斯托耳和波鲁丢开斯,强有力的拳手——

    我的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也许,他们没有和众人一起跨出美丽的拉凯代蒙,

    也许来了,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却不愿和勇士们一起战斗,害怕

    听到对我的讥刺和羞辱。”

    海伦言罢,却不知蕴育生命的泥壤已经

    把他们埋葬,在拉凯代蒙,他们热爱的故土。

    其时,使者穿过城区,带着对神封证誓约的牲品,

    两只羊羔,还有烘暖心胸的醇酒,

    装在鼓鼓囊囊的山羊皮袋里,另一位(使者伊代俄斯)

    端着闪亮的兑缸和金铸的杯盅。

    他站在老人身边,大声催请道:

    “劳墨冬之子,起来吧,驯马和特洛伊人和

    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首领们

    要你前往平原,封证他们的誓约。

    亚历克山德罗斯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正准备决斗,

    为了海伦不惜面对粗长的枪矛。

    胜者带走女人和她的财物,

    其他人则订立友好协约,以牲血封证。

    我们仍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而他们将返回

    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开亚。”

    听罢这番话,老人浑身颤嗦,吩咐随从

    套车,后者谨遵不违,马上付诸行动。

    普里阿摩斯抬腿登车,绷紧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赶起快马,冲出斯开亚门,驰向平原,

    来到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陈兵的地点,

    步下马车,踏上丰产的土地,

    朝着两军之间的空间走去。

    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见状起身相迎,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亦站立起来。高贵的使者

    带来了祭神和封证誓约的牲品。他们在一个硕大的

    调缸里兑酒,倒出净水,洗过各位王者的双手。

    阿特桑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路旁——

    从羊羔的头部割下发绺,使者们把羊毛

    传递给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每一位酋首。

    阿特柔斯之子双臂高扬,用宏亮的声音朗朗作诵: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还有无所不见、无所不闻的赫利俄斯,

    河流、大地以及你们,地府里惩治死者的尊神,

    你们惩治那些发伪誓的人们,不管是谁,

    请你们作证,监护我们的誓封。

    倘若亚历克山德罗斯杀了墨奈劳斯,

    那就让他继续拥有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而我们则驾着破浪远洋的海船国家;

    但是,倘若棕发的墨奈劳斯杀了亚历克山德罗斯,

    那就让特洛伊人交还海伦和她的全部财物,

    连同一份赔送,给阿耳吉维兵众,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如果亚历克山德罗斯死后,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拒绝支付偿酬,那么,

    我将亲自出阵,为获取这份财物拼斗;

    不打赢这场战争,决不回头!”

    言罢,他用无情的匕首抹开羊羔的脖子,

    放手让它们瘫倒在地上,痉挛着,魂息

    飘离而去——锋快的铜刃夺走了它们的生命。

    接着,他们倾杯兑缸,舀出醇酒,

    泼洒在地,对着不死的神明祈祷。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宙斯,光荣的典范,伟大的象征;还有你们,各位不死的众神!

    我们双方,谁若破毁誓约,不管何人,

    让他们,连同他们的儿子,脑浆涂地,就像这泼洒出去的

    杯酒——让他们的妻子沦为战礼,落入敌人的手中!”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但克罗诺斯之子此时无意允诺。

    其时,人群中传来达耳达诺斯的后代、普里阿摩斯的声音: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准备马上回家,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我不忍心亲眼看着心爱的儿子

    同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拼斗。

    宙斯知道,毫无疑问,其他不死的神明也知道,

    他们中谁个不能生还,注定了要以死告终。”

    言罢,这位像神一样的凡人把羊羔装上马车,

    抬腿踏上车面,绷紧了缰绳,

    安忒诺耳亦踏上做工精致的马车,站在他的身边。

    他们驱车回返,朝着伊利昂驰去。

    其时,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如卓越的俄底修斯

    已丈量出决斗的场地,抓起石阄,

    放入青铜的盔盖,来回摇动,

    以便决定谁个先投,掷出青铜的枪矛。

    兵勇们开口祈祷,对着神祗高高地举起双手。

    人群中可以听到阿开亚人或特洛伊人的诵告: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让那个——不管是谁——给我们带来这场灾难的人

    死在枪剑之下,滚人哀地斯的冥府!

    让我们大家共享誓约带来的友好和平和!”

    祷毕,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盔冠,

    摇动手中的石块,双目后视——帕里斯的石阄蹦出盔面。

    兵勇们按队列下坐,紧挨着自己那

    蹄腿轻捷的快马和闪亮的甲械。其时,

    他们中的一员,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美发海伦的夫婿,开始披戴闪亮的铠甲,在自己的胸背。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大小适中,尽管它的属主是本家兄弟鲁卡昂,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帽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一杆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按照

    同样的顺序,嗜战的墨奈拉俄斯也如此这般地武装了起来。

    这样,二位壮勇在各自的军阵里披挂完毕,

    大步走入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之间的空地,

    射出凶狠的目光,旁观者们见状惊赞诧异,

    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众。

    他们在指定的场地上站好位置,相距不远,

    挥舞着手中的枪矛,怒满胸膛。

    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铜尖飞向阿特柔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但却不曾穿透,坚实的盾面顶弯了

    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出手投枪,祈盼着父亲宙斯的助佑:

    “允许我,王者宙斯,让我惩罚卓著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用我的双手把他结果——是他先伤害了我!

    这样,后人中倘若有谁试图恩将仇报,对好客的主人,

    畏此先鉴,定会肝胆俱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边围溜圆的战后,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帕里斯侧身一旁,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高举过头,奋力劈砍对手的盔脊,却被

    撞顶得七零八落,脱离了手的抓握。

    阿特柔斯之子长叹一声,仰面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你的残忍神祗中谁也不可比及!

    我想惩罚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胡作非为,

    但我的铜剑已在手中裂成碎片,而我的枪矛

    也只是徒劳地作了一次扑击,不曾把他放倒!”

    言罢,墨奈劳斯冲扑过去,一把抓住嵌缀马鬃的头盔,

    奋力拉转,把他拖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列,

    刻着图纹的盔带,系固着铜盔,绷紧在帕里斯

    松软的脖圈,此时几乎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

    墨奈劳斯大概已经把他拉走,争得了不朽的光荣。

    她橹脱扣带,一段生牛皮,割自一头被宰的公牛,

    使阿特桑斯之子只攥得一顶空盔,用强有力的大手。

    英雄甩手一挥,帽盖朝着胫甲坚固的

    阿开亚人飞走,被他信赖的伙伴们接收。

    他转身再次扑向对手,决心用铜矛

    结果他的性命。但阿芙罗底忒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摄走帕里斯,把他藏裹在浓雾里,

    送回飘散着清香的床居。然后,

    她又前往招呼海伦,发现后者正置身

    高高的城楼,周围簇拥着一群女子,特洛伊的民众。

    她伸手拉过海伦芬芳的裙袍,摇拽着,

    开口说道,以一位老妪的模样,

    一位织纺羊毛的妇人——海伦栖居拉凯代蒙时,

    老妇曾为他手制漂亮的羊毛织物——海伦十分喜欢她。

    以这位老妇的模样,阿芙罗底忒开口说道:

    “跟我来,赶快!亚历克山德罗斯让我请你回还,

    正在卧房等你,在雕着围环的床上,

    衣衫光亮,潇洒俊美。你不会觉得

    他归自决斗的战场;不,你会以为他正打算

    荡开舞步,或刚刚跳完一轮下来,息身床头。”

    女神一番诱说,纷扰了海伦的心胸。

    她认出了女神,那修长滑润的脖子,

    丰满坚挺的乳房,闪闪发光的眼睛,

    使她震惊不已。她开口说话,动情唤呼:

    “疯了吗,我的女神!如此处心积虑地诱惑,用意何在?

    你还打算把我引向何方?前往某个繁荣兴旺的

    城堡?去弗鲁吉亚,还是迷人的迈俄尼亚?

    也许,那里也有一位你所钟爱的凡人?

    是不是因为墨奈劳斯已打败高贵的帕里斯,

    并想把我,尽管受人憎恨,带回家门?

    是否因为出于此番缘故,你来到这里,心怀狡黠的筹谋?

    要去你自己去吧——坐在帕里斯身边,抛弃神的地位,

    从今后再也不要落脚俄林波斯山头!

    看护着他,替他吃苦受难,永远同住厮守,

    直到他娶你为妻,或把你当做一名供他役使的伴仆。

    至于我,我决不会回到他的怀抱;再和他同床,

    将使我脸面全无。特洛伊女人,全城的妇道,

    会对我奚指嘲骂,尽管悲愁已注满我的心胸。”

    听罢这番话,闪光的阿芙罗底忒怒不可遏,呵斥道:

    “不要挑逗我,给脸不要脸的姑娘,免得我盛怒之中把你弃置

    一旁,像现在这样深深地爱你一样,咬牙切齿地恨你;也免得

    我鼓动起双方对你的仇恨,让你像个受气包似地夹在中间,

    夹在达奈人和特洛伊人之间,落个凄凄惨惨的结终!”

    女神言罢,宙斯的女儿心里害怕,

    启步回家,包裹在光灿灿的裙袍里,

    默然无声。特洛伊妇女对此一无所见,女神引着她行走。

    当她们抵达亚历克山德罗斯华丽的房居,

    侍从们赶忙闪开,操持各自的活计,

    而海伦,女人中闪光的佼佼者,此时走向顶面高耸的睡房。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抓过一把椅子,

    提来放在亚历克山德罗斯面前,而

    海伦,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弯身下坐,

    移开眼神,嘲讽起她的丈夫:

    “这么说,你是从战场上回来了。天呢,你怎么没有死在那里,

    被一位强有力的勇士,我的前夫,打翻在地。

    以前,你可是个吹牛的好手,自称比阿瑞斯钟爱的

    墨奈劳斯出色,无论是比力气、手劲还是枪投。

    何不再去试试,挑战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面对面地杀上一阵?算了,还是不去为好;我劝你

    就此作罢,不要再和棕发的墨奈拉俄斯

    绞斗,一对一地拼杀,像个莽撞的

    蠢货——他的枪矛兴许会替你放血封喉!”

    听罢这番话,帕里斯开口答道:

    “够了,夫人,不要再对我嘲骂奚落。

    这一次,墨奈拉俄斯击败了我,受惠于雅典娜的帮助;

    下一回,我要把他打倒——我们也有神明的援佑。

    来吧,让我们上床寻欢作乐,

    我的心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屈服于情火——

    是的,从来没有,包括当初把你从美丽的拉凯代蒙

    带出,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离走,

    在克拉奈岛上同床做爱的时候。比较

    现时对你的情爱,那一次简直算不得什么;甜美的欲念已

    把我征服。”

    言罢,他引步睡床,妻子跟随行走。

    这样,他俩欢爱在雕工精美的睡床。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却在人群里来回奔走,像一头野兽,

    四处寻找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的去向,

    然而,无论是特洛伊人,还是他们声名遐迩的盟友,

    谁也无法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告说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行踪。

    他们,倘若有人见过他,决然不会把他藏匿,出于对他的喜爱;

    他们恨他,就像痛恨幽黑的死亡。

    其时,人群中传来阿伽门农的声音,军队的统领: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特洛伊的盟友们!

    事实表明,胜利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你们必须交还阿耳戈斯的海伦和她的全部

    财物,连同一份赠送,数量要公允得体,

    使后人亦能牢记心中。”

    阿特柔斯之子言罢,阿开亚兵勇报之以赞同的呼吼。

    第四卷

    其时,众神正坐在宙斯身边商议,在那黄金

    铺地的宫居。女神赫蓓正给他们

    逐个斟倒奈克塔耳,众神举着金杯,

    相互劝祝喝饮,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

    突然,克罗诺斯之子张嘴发话,意欲

    激怒赫拉,以挑衅的口吻,挖苦道:

    “女神中,有两位是墨奈劳斯的助佑,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瞧这二位,端坐此地,极目观望,

    悠。冶自得,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却总是

    形影不离地保护她的宠人,替他挡开死的精灵——

    刚才,她让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帕里斯死里逃生。

    然而,胜利的硕果,毫无疑问,已归属阿瑞斯钟爱的墨奈劳斯。

    现在,让我们考虑事情发展的归向,

    是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

    搏杀,还是让他们缔结和约,言归于好。

    但愿这一结局能让各位满意,给每一位神祗带来愉悦,

    使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人丁兴旺,

    使墨奈劳斯带着阿耳戈斯的海伦返回家乡。”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啼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试想让我的努力一无所获,付之东流?

    我曾汗流浃背,把驭马赶得精疲力尽,

    为了召聚起军队,给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送去灾愁。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一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不知足的赫拉!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究竟给你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使你盛怒至此,

    念念不忘捣毁伊利昂,捣毁这座坚固的城堡?

    看来,你是不想平息胸中的暴怒,除非破开城门,

    砸毁高大的墙垣,生吞活剥了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儿子们,连同所有的特洛伊兵众。

    你爱怎么做都行,但要记住,不要让这次争吵

    日后给你我带来悲愁。

    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中。

    将来,无论何时,倘若我想捣毁某个城市,

    只要我愿意,里面住着你所钟爱的兵民,

    你可不要出面遮挡,冲着我的盛怒,而应让我放手去做,

    因为我已给你这次允诺,尽管违背我的心意。

    在太阳和星空之下,凡人居住的

    所有城市中,神圣的特洛伊

    是我最珍爱的堡楼,还有普里阿摩斯

    和他的手握粗重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勇。

    在那里,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女神赫拉答道:

    “好极了!天底下我最钟爱的城市有三个,

    阿耳戈斯、斯巴达和路面开阔的慕凯奈——

    荡平它们,无论何时,倘若它们激起你的愤怒。

    我将不去保卫它们,和你对抗,也不抱怨你的作为。

    事实上,即便我抱恨埋怨,不让你摧毁它们,

    我的努力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比我强健,比我有力。

    尽管如此,你也不应让我辛苦一场,一无所获;

    我也是神,我的宗谱也就是你的家族,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也是我的父亲,我是他最尊贵的女儿,

    体现在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王。

    所以,对于此事,你我要互谅互让,

    我对你,你对我,而其他不死的神祗自会

    因袭效仿。现在,你马上命令雅典娜,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拼搏的战场,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她言罢,人和神的父亲接受了她的建议,

    马上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快去,朝着持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队伍,

    设法使特洛伊人先毁誓约,

    伤害获胜战场的阿开亚兵壮。”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像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抛出的一颗

    流星,一个对水手或一支庞大军队的预兆,

    光芒四射,迸放出密密匝匝的火花。

    就像这样,帕拉丝·雅典娜朝着地面疾扫,

    落脚在两军之间,把观望者惊得目瞪口呆,

    驯马好手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汉。

    队伍中,人们会惊望着自己的近邻,说道:

    “瞧这个势头,难道我们又将面临残酷的战争,

    嚣闹的拼搏?仰或宙斯,这位调控

    凡间战事的尊神,有意使我们双方言归于好?”

    有人会如此嘀咕,队伍中的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

    雅典娜以一位勇士的形象,劳多科斯,安忒诺耳之子,

    一位强有力的枪手,出现在特洛伊人的队列,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希望能把他找到。

    她梭行人群,找到鲁卡昂的儿子,一位高贵、勇猛的斗士,

    正昂首挺立,四周拥围着一队队强壮的、携握盾牌的

    兵勇,随他进兵此地,来自水流湍急的埃塞波斯沿岸。

    女神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鲁卡昂聪明的儿子,愿意听听我的说告吗?

    要是有这个胆量,你就对墨奈劳斯发射一枝飞箭,

    你将因此争得荣誉,博取感激,当着全体

    特洛伊人,尤其是王子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脸面。

    若是让他亲眼看到嗜战的墨奈劳斯,阿特桑斯之子,

    被你的羽箭射倒,可悲地平躺在柴堆上,

    你便可先于他人,从他手中得取光荣的战礼。

    来吧,摆开架势,对着高贵的墨奈劳斯拉响弓弦——要快!

    但是,别忘了对光荣的射手、鲁基亚的阿波罗祈祷,告诉他,

    当你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城堡泽勒亚,

    你将给他敬办一次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羊羔。”

    雅典娜的话语夺走了他的睿智。

    他马上拿出磨得溜滑的强弓,取自一头

    野山羊的权角——当岩羊从石壁上走下,

    他把一枝利箭送进了它的胸膛。他身披伪装,

    藏身石壁,一箭扎入山羊的胸腔,打翻在岩面上。

    山羊头上的权角,长十六掌,

    一位能干的弓匠把它捆扎起来,

    将表面磨得精光透亮,安上金铸的弦环。

    潘达罗斯把弓的一角抵在地上,弯起弓架,

    上好弦线;有人把盾牌挡在前面,那些勇敢的伙伴,

    以防阿开亚人善战的儿子们突然站起,在他放箭

    阿特桑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之前,向他扑来。

    他打开壶盖,拈出一枝羽翎,

    以前从未用过,致送痛苦的飞箭。

    他动作迅速,把致命的羽箭搭上弓弦,

    对光荣的射手、狼神阿波罗作过祈祷,

    答应当他踏上故乡的土地,回到神圣的泽勒亚城堡。

    将给神祗敬献一份丰厚的牲祭,头胎的羊羔。

    他运气开弓,紧捏着箭的糟口和牛筋做就的弓弦,

    弦线紧贴着胸口,铁的箭镞碰到了弓杆。

    他把兵器拉成了一个拱环,借大的弯弓

    鸣叫呻喊,弦线高歌作响,羽箭顶着锋快的头镞

    飞射出去,挟着暴怒,呼啸着扑向前面的人群。

    然而,幸福的、长生不老的神祗没有忘记你,

    墨奈劳斯,尤其是宙斯的女儿,战勇的福佑,

    此时站在你的面前,替你挡开咬肉的箭头。

    她挪开箭矢的落点,使之偏离你的皮肉,动作轻快,

    像一位撩赶苍蝇的母亲,替熟睡的孩儿——

    她亲自出手,把羽箭导向金质的系带,

    带扣交合措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重叠的部位。

    无情的箭头捣进坚固的带结,

    穿透精工编织的条层,

    破开做工精美的胸甲,直逼系在

    里层的甲片——此乃壮士身上最重要的护甲,用以保护

    下身和挡住枪矛的冲击,无奈飞矢余劲尤健,连它一起捅穿。

    箭头长驱直入,挑开壮士的皮肉,

    放出浓黑的、喷流涌注的热血。

    如同一位迈俄尼亚或卡里亚妇女,用鲜红的颜料

    涂漆象牙,制作驭马的颊片,尽管许多驭手

    为之垂涎欲滴,它却静静地躺在

    里屋,作为王者的佳宝,受到双重的

    珍爱,既是马的饰物,又能为驭者增添荣光。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鲜血浸染了你强健的

    大腿,你的小腿和线条分明的踝骨。

    看着浓黑的热血从伤口里涌冒出来,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害怕,全身颤嗦,

    嗜战的墨奈劳斯自己亦吃惊不小,吓得混身发抖;

    不过,当他眼见绑条和倒勾都在伤口

    外面时,失去的勇气复又回返他的心头。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悲声哭诉,握着墨奈劳斯的手;

    伙伴们围聚一旁,呜咽抽泣。阿伽门农哭道:

    “亲爱的兄弟,我所封证的誓约给你带来了死亡,

    让你孤身一人,奋战在我们眼前,面对特洛伊兵壮。

    现在,特洛伊人已把你射倒,践踏了我们的誓约。

    然而,我们的誓言不是儿戏,羔羊的热血不会白流,

    泼出去的不掺水的奠酒会有报应,紧握的右手不是虚设的

    仪酬!

    倘若俄林波斯大神不及马上了结此事,

    日后也会严惩不贷;逾规越矩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用他们自己的头颅,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童。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端坐在天上的房居,高高的王庭,

    将亲自挥动责惩的埃吉斯,在他们头顶,

    出于对这场欺诈的义愤。这一切终将发生,不可避免。

    然而,我将为你承受巨大的悲痛,墨奈劳斯,

    倘若你撒手人寰,中止命运限定的人生。

    我将带着耻辱,回到干旱的阿耳戈斯,

    因为阿开亚兵勇马上即会生发思乡的幽情,

    而我们,为此,将不得不把阿耳戈斯的海伦留给普里阿摩斯和

    特洛伊人,为他们增光。至于你,特洛伊的泥土将蚀烂你的

    骸骨,

    因为你已死在这里,撇下远征的功业,未尽的战斗。

    某个特洛伊小子会高兴地跳上

    墨奈劳斯的坟冢,趾高气扬地吹喊:

    ‘但愿阿伽门农以此种方式对所有的敌人发泄

    暴怒——像这次一样,徒劳无益地统兵至此,

    而后劳师还家,回到他所热爱的故乡,

    海船里空空如也,撇下了勇敢的墨奈劳斯。’

    此人会这般胡言,气得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宽慰道:

    “勇敢些,不要吓坏了会战此地的阿开亚人。

    犀利的箭镞没有击中要害,闪亮的腰带

    挫去了它的锋芒,底下的束围和铜匠

    精心制作的腹甲挡住了它的冲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但愿伤情真如你说的那样,墨奈劳斯,我的兄弟。

    不管怎样,医者会来治疗你的伤口,敷设

    配制的枪药,止住钻心的疼痛。”言罢,

    他转而命嘱塔耳苏比俄斯,他的神圣的使者:

    “塔耳苏比俄斯,全速前进,把马卡昂叫来,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手段高明的医士,

    察治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听罢此番嘱告,使者谨遵不违,

    穿行在身披铜甲的兵群中,

    觅寻勇士马卡昂,只见后者正

    挺立在那边,身旁围站着一队队携带盾牌的

    兵勇,跟随马卡昂进兵此地,来自特里卡,马草丰肥的去处,

    使者在他身边站定,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行动起来,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要你

    过去,

    察治阿开亚人的首领墨奈劳斯的伤情——

    某个擅使弓箭的射手,某个特洛伊人或鲁基亚人射伤了他:

    对射手,这是一份光荣;但对我们,它却带来了忧愁。”

    一番话催发了马卡昂的激情。他们

    穿越人群,疾行在阿开亚人占地宽广的营伍,

    来到棕发的墨奈劳斯中箭

    负伤的地方——首领们围成一圈,守护在

    他的身边;医者在人群中站定,一位神样的凡人。

    他从腰带的扣合处拔出箭矢,下手迅捷,

    锋利的倒钩顺势向后,崩裂断损。

    接着,他依次松开腰带和下面的束围,

    以及铜匠为他精心制作的腹甲,

    找到凶狠的飞箭扎出的伤口,

    吸出里面的淤血,敷上镇痛的枪药——

    很久以前,出于友好的意愿,光荣将此药赠送其父。

    在他们忙于照料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之际,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却正在向前挺进。

    阿开亚人重新武装起来,拼战的念头复又占据了他们的心灵。

    这时,你不会看到卓越的阿伽门农沉睡不醒

    或畏缩不前,不思进击——不!

    阿伽门农渴望搏杀——人们由此争得功名。

    他把驭马和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留在身后,

    马儿喘着粗气,由他的助手欧鲁墨冬、裴莱俄斯

    之子普托勒迈俄斯的儿子带往一边。

    阿伽门农命他就近看管马匹,以备急用——

    疲劳可能拖累他的四肢,吆喝制统偌大的一支军伍。

    他迈开双腿,大步穿行在营伍中。

    当看到那些紧勒着快马的头缰,求战心切的达亲驭手时,

    他就站到他们身边,热切地鼓励道:

    “阿耳吉维壮士们,切莫松懈,保持旺盛的战斗热情。。

    父亲宙斯不会帮助说谎的特洛伊人——

    他们首先践毁双方的誓约,

    鹰鹫会吞食他们鲜亮的皮肉。

    而我们,我们将带走他们钟爱的妻子和无助的

    孩童,用我们的海船,在荡平这座城堡之后!”

    但是,当他发现有人试图躲避可恨的搏杀,

    便会声色俱厉,恶狠狠地破口骂道:

    “嘿,阿耳吉维人,手持强弓的斗士,怎么,胆怯了?你们还要

    不要脸!

    为何呆呆地站在这里,迷迷惘惘,像一群雌鹿,

    跑过一大片草地,累得筋疲力尽,

    木然而立,丢尽了最后一分勇气?就像这样,

    你们本然站立,迷迷惘惘,泯灭了战斗的意志。

    你们在等盼什么呢?想等到特洛伊人把你们逼至

    灰色大海的滩沿,赶回你们停放船尾坚固的海船的地方,

    然后再看看克罗诺斯之子会不会伸出他的大手,把你们保护

    起来?”

    就这样,阿伽门农穿行在队伍里,整顿编排迎战的阵容,

    挤过密集的人群,来到克里特人的队列;

    兵勇们正积极备战,拥聚在骁勇的伊多墨纽斯周围。

    伊多墨纽斯,像一头壮实的野猪,站立在前排之中,

    而墨里俄奈斯则催督着后面的队伍。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当即用欣赏的口吻,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伊多墨纽斯,我敬你甚于对其他达奈人,

    驾驭快马的战勇,无论是在战斗,在其他任何行动,

    还是在我们的盛宴中——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在调缸里匀和王者的饮料,闪亮的醇酒。

    即使其他长发的阿开亚头领

    喝完了自己的份额,你的酒杯却总是满斟如初,

    像我的一样,想喝就喝,尽情地享用。

    干起来吧,准备战斗;让大家看看,你平日的自誉不是吹牛!”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伊多墨纽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相信我,我将成为你坚强可靠的战友,

    一如当初允诺的那样——那一天,我点过我的头。

    去吧,鼓动其他长发的阿开亚战勇,

    以便迅速出击,特洛伊人已毁弃

    誓约,此事将在日后给他们带来死亡和

    悲痛——他们践踏了我们誓封的信咒。”

    他言罢,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穿过密集的人群,见到了大小两位埃阿斯,

    全副武装,四周围站着一大群步兵。

    如同一位看放山羊的牧人,从山岗上瞧见一片乌云,

    正从海空向岸边压来,卷着西风的威烈,

    尽管悬在远处的海空,他已看到云层乌黑一团,胜似黑漆,

    正穿越大洋,汇聚起一股旋风;

    见此情景,牧人浑身发抖,赶起羊群,躲进山洞。

    就像这样,队伍运行在两位埃阿斯周围,

    一队队密密匝匝的人群,强壮、神佑的年轻兵勇,

    黑魆魆的一片,携带着竖指叠错的盾牌和枪矛,迎面战争的

    凶狂。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对你们二位,我无须发号施令——催督你们吗?

    那是多余的;你们已鼓动起部属,准备喋血苦斗。哦,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要是

    我的部下人人都有这种精神,那么,

    普里阿摩斯王的城堡就会对我们

    俯首,被我们攻占,劫洗!”

    言罢,他离别二位,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奈斯托耳,来自普洛斯的吐词清亮的演说者,

    正忙着整顿队伍,催督伙伴们前进,

    由各位首领分统,高大的裴拉工、阿拉斯托耳和克罗米俄斯,

    连同强有力的海蒙,以及丕阿斯,兵士的牧者。

    首先,他把驾车的壮勇放在前头,连同驭马和战车,

    让众多勇敢的步卒跟行殿后,

    作为战斗的中坚,然后再把胆小怕死的赶到中间;

    这样,即便有人贪生,也只好硬着头皮战斗。

    他首先命令战车的驾驭者,要他们

    紧紧拉住缰绳,不要让惊马打乱兵勇的队阵:

    “谁也不许自恃驭术高强或凭借自己的勇猛,

    冲出队阵,独自和特洛伊人搏斗;

    也不许弃战退却,这样会受到敌人的逼攻。

    当车上的枪手遇到敌方的战车,

    要用长枪刺击对手——这是近身、激烈的战斗。

    你们的前辈就是这样攻破城堡,捣毁墙垣,

    凭着这种战术,这股精神。”

    老人话声朗朗,用得之于以往征战的老经验激励部属。

    见此情景,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心里高兴,

    开口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老壮士,但愿你的膝腿也像你的心胸一样

    充满青春的豪气,但愿你强壮如初。

    可惜啊,凡人不可避免的暮年使你变得衰弱;但愿某个

    兵勇接过你的年龄,而你则变成我们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是的,阿特柔斯之子,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像当年

    一样,像我放倒卓越的厄鲁菲利昂时那般强壮。

    然而,神明不会把一切好处同时赋予凡人;

    如果说那时我年轻力壮;现在我已是白发老翁。

    尽管如此,我仍将站在驭者的行列,催督他们战斗,

    通过训诫和命令——此乃老人的权利和光荣。

    年轻的枪手将用长矛战斗,这些比我远为

    青壮的后生,对自己的力量充满信心。”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欢喜,迈步前行,

    只见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战丰的驾驭者,

    闲站人群,无所事事,周围拥站着呼啸战场的雅典卒兵。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站在他们近旁,

    身边排列着凯法勒尼亚人的队伍,决非不堪一击的散兵,

    站候等待,还不曾听到战斗的呼声,

    而赴战的序列也还只是刚刚形成,甫始展开,

    准备厮杀的阿开亚兵汉和驯马的特洛伊人。所以,

    他们只是站立等盼,等待着另一支阿开亚部队开赴战场,

    扑向特洛伊人,开始激烈的战斗。

    眼见此般情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裴忒俄斯之子,神祗助佑的王者,还有你,

    心计诡诈,精明贪婪的头领,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站立此地,畏缩不前,左顾右盼?

    你俩的位置应在队伍的最前排,

    面对战火的炙烤。别忘了,

    每当阿开亚人摆开赐宴首领的佳肴,

    你俩总是最早接到我的邀请。

    你们放开肚皮,尽情吞嚼烤肉,

    开怀痛饮蜜一样香甜的酒浆。

    但现在,你们却想兴高采烈地观看

    十支阿开亚人的队伍,挺着无情的铜矛战斗!”

    听他言罢,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狼狠地看着他,说道:

    “这是什么话,阿特柔斯之子,嘣出了你的齿隙?

    你怎可说我退缩不前,当着我们

    阿开亚人催激起凶险的战神,扳倒驯马能手特洛伊人

    的时候?看着吧,如果你乐意并且愿意,

    忒勒马科斯的父亲将和特洛伊人的一流战将,

    驯马的好手,杀个你我不分!收起你的废话,你的咋咋呼呼!”

    眼见俄底修斯动了肝火,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笑着答道,收回了他的责斥:

    “莱耳忒斯之子,神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不应过多地责备你,也不该命令你;

    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善意。你我所见略同。

    不要见怪,这一切日后自会烟消云散,

    如果我们刚才说了些刺伤感情的言语。

    愿神明把我们的气话抛上云头!”

    言罢,他别了俄底修斯,继续巡会军队的酋首,

    只见图丢斯之子,勇猛豪强的狄俄墨得斯,

    站在制合坚固的战车里,驭马的后头,

    身边站着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见着

    狄俄墨得斯,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斥训,

    放开嗓门,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是干什么,经验丰富的驯马者图丢斯的儿子?

    为何退缩不前,呆视着拼战的空道?

    这绝不是图丢斯的作为,羞涩地蜷缩在后头,

    他总是冲在伙伴们前面,击打敌人。

    此乃别人的称说,那些目睹他冲杀的战勇。我本人从未眼见,

    也不曾和他聚首,但人们都说他是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错,他曾来过慕凯奈,但不是前来攻战,

    而是作为客人和朋友,偕同神一样的波鲁内开斯,

    为了招聚一批兵勇,前往捣平塞贝神圣的墙堡。

    他们好说歹说,求我们拨出一支善战的军伍。

    我的乡胞倒是乐意帮忙,使来者如愿以偿,

    无奈宙斯送来不祥的预兆,使他们改变了主张。

    这样,征战塞贝的部队登程出发,一路走去,来到

    阿索波斯河畔,岸边芳草萋萋,河床芦苇丛生。

    在那里,阿开亚人要图丢斯带着讯告,捷足先行。

    他匆匆上路,遇到大群的卡德墨亚人,

    聚宴在强壮的厄忒俄克勒斯的厅堂。

    尽管人地生疏,调驯烈马的图丢斯

    面不改色,对着众多的卡德墨亚壮汉,激挑他们

    使出每一分力气,和他赛比争雄。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

    所有的对手,在每一个项目里——雅典娜使他气壮如牛。

    由此激怒了卡德墨亚人,鞭赶快马的车手。

    他们设下埋伏,截拦在他的归途,聚起众多的壮士,

    五十之众,由两位首领制统,

    海蒙之子、神一样俊美的迈昂,

    和奥托福诺斯之子、战斗中犟悍瞟勇的波鲁丰忒斯。

    然而,图丢斯给这帮人送去了可耻的死亡,

    杀了所有的伏击者,只有一个例外——

    遵照神的兆示,他让迈昂一人生还。

    这便是图丢斯,埃托利亚壮勇。然而,他的

    儿子却不如他勇猛——倒会巧嘴争辩,使父亲莫可比及!”

    阿伽门农声色俱厉,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没有还嘴,

    已被尊贵的王者,被他的辱骂慑服。

    但光荣的卡帕纽斯之子此时启口说话,答道:

    “不要撒谎,阿特柔斯之子;对这一切,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们敢说,和我俩的父亲相比,我们远为出色。

    是我门,攻破了七门的塞贝,虽然

    和前次相比,我们带去的人少,而城墙却更为坚固。

    我们服从神的兆示,接受宙斯的助佑,

    而他们却送命于自己的莽撞和犟拗。

    所以,就荣誉而言,你绝不要把我们的父亲和我们相提并论。”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说道:

    “朋友,不要大声喧嚷,听我的。我不

    抱怨阿伽门农,我们的统帅,

    他在激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这是他的光荣,如果阿开亚兵汉击败了特洛伊人,

    攻占了神圣的尹利昂。但是,

    如果阿开亚人成片地倒下,他将承受巨大的苦痛。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狂烈的战斗!”

    言罢,他抬腿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随着身子的运动,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声响。

    此般赫赫威势,即便是心如磐石的战将,见了也会发抖。

    正如巨浪击打涛声震响的海滩,

    西风卷起峰尖,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刷,

    先在海面上扬起水头,然后飞泻下来,

    冲荡着滩沿,声如滚雷,水波拱卷,

    对着突兀的岩壁击撞,迸射出四溅的浪花,

    达奈人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蜂拥而至,

    开赴战场;各位首领统带着自己的

    部属。他们静静地行进——无法想像

    如此众多的战勇,慑于头领们的威严,全都

    紧闭喉门,一言不发,肃然前行,浑身

    铜光闪烁,穿戴精工制作的铠甲。

    特洛伊人的队伍则是另一种景象:如羊群一般,成千上万,

    挤在一位资产丰足的阔佬的农庄,熙熙攘攘,

    等待着献出洁白的鲜奶,人手的挤压,

    听到羊羔的呼唤,发出咩咩的叫声,持续不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喊声嘈响,拥挤在宽长的队列里。

    他们没有一种共通的话语,共同的语言,

    故言谈杂乱无章;兵勇们应召来自许多不同的国邦。

    阿瑞斯催赶着他们前进,而灰眼睛的雅典娜则督励着阿开亚

    兵壮。

    恐惧策赶着他们,还有骚乱和暴戾无情的争斗——

    杀人狂阿瑞斯的姐妹和伙伴——

    当她第一次抬头时,还只是个小不点儿,以后逐渐

    长大,直到足行大地,头顶蓝天。

    现在,她在两军间播下仇恨的种子,

    穿走在兵流里,加剧着人们的苦痛。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像冬日里的两条莽暴的激流,从山脊上冲涌下来,

    直奔沟谷,浩荡的河水汇成一股洪流,

    挟着来自源头的滚滚波涛,飞泻谷底,

    声如雷鸣,传至远处山坡上牧人的耳朵——

    就以这般声势,两军相搏,喊声峰起,疲苦卓绝。

    安提洛科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前排里骁勇的战将,萨鲁西阿斯之子厄开波洛斯。

    他首先投枪,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进厄开波洛斯的前额,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栽倒在地,死于激战之中,像一堵翻塌的墙基。

    他猝然倒地,强有力的厄勒菲诺耳,卡尔科冬之子,

    心胸豪壮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领,抓起他的双脚,

    把他从枪林矛雨中拖拉出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

    抢剥铠甲,无奈事与愿违,夺甲之举殊断于起始之中。

    在他拖尸之际,勇猛豪强的阿格诺耳看准了

    他的胁助——后者弯身弓腰,边肋脱离了战盾的防护——

    送手出枪,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魂息离他而去。为了争夺他的躯体,双方展开了一场

    苦斗,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像饿狼一般,

    互相扑击,人冲人杀,人死人亡。

    鏖战中,忒勒蒙之子埃阿斯杀了安塞米昂之子

    西摩埃西俄斯,一位风华正茂的未婚青年。母亲把他

    生在西摩埃斯河边,其时正偕随她的父母

    从伊达山上下来,前往照管他们的羊群。

    所以,孩子得名西摩埃西俄斯;然而,他已不能

    回报尊爱的双亲,养育的恩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枪击,

    打在右胸上——因他冲锋在前——

    奶头边,青铜的枪矛穿透了胸肩。

    他翻倒泥尘,像一棵杨树,

    长在洼地里,大片的草泽上,

    树干光洁,但顶部枝桠横生;

    一位制车的工匠把它砍倒,用闪光的

    铁斧,准备把他弯成轮轱,装上精制的战车。

    杨树躺在海岸上,风干在它的滩沿。

    就像这样,安塞米昂之子西摩埃西俄斯躺在地上,

    送命在埃阿斯手中,其时,胸甲锃亮的安提福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对着埃阿斯投出一枝飞矛,隔着人群,

    枪尖不曾碰上目标,但却击中琉科斯,俄底修斯

    勇敢的伙伴,打在小腹上——其时正拖着一具

    尸体——他松开双手,覆倒在尸躯上。

    眼见朋友中枪倒地,俄底修斯怒不可遏,

    从前排里跳将出来,头顶闪亮的铜盔,

    跨步进逼,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倒了德漠科昂,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来自阿布多斯,从迅跑的马车上。

    俄底修斯出枪把他击倒,出于对伙伴之死的愤怒,

    铜尖扎在太阳穴上,穿透大脑,从另一边

    穴眼里钻出,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而阿耳吉维人放声吼叫,拖回尸体,

    冲向敌军的纵深。其时,阿波罗怒火中烧,目睹此般

    情景,从高高的裴耳伽摩斯顶面,大声激励着特洛伊兵勇:

    “振作起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不要在战斗中

    向阿耳吉维人屈服!他们的皮肉不是石头,也不是

    生铁,可以挡住咬肉的铜矛。出击吧,捅穿他们!

    阿基琉斯,美发塞提丝的儿子早已罢战

    不出,和海船作伴,沉迷在盛怒的苦辣中!”

    城堡上,阿波罗大声疾呼,而宙斯的女儿

    特里托格内娅,最光荣的女神,此时巡行在战场上,

    督励着每一个临阵退却的阿开亚人。

    其时,死的命运逮住了狄俄瑞斯,阿马仑丘斯之子;

    一块粗莽的石头砸在右腿的

    脚踝旁,出自一位斯拉凯壮勇的投掷,

    裴罗斯,伊勃拉索斯之子,来自埃诺斯疆土。

    无情的石块打烂了两边的筋键

    和腿骨;他仰面倒在泥地里,

    伸出两手,希求同伴的援救,他所钟爱的朋友,

    喘吐出生命的魂息。投石者赶至他的身旁,

    壮士裴罗斯,一枪扎在肚脐边,和盘捣出腹肠,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裴罗斯匆匆回跑,埃托利亚人索阿斯

    出枪击中他的胸部,奶头的上方,铜尖

    扎进肺叶;索阿斯赶上前去,把沉重的

    枪矛拔出他的胸脯,抽出利剑;捅开

    他的肚皮,结果了他的性命,但却

    不曾抢剥铠甲——裴罗斯的伙伴们围站在

    朋友身边,束发头顶的斯拉凯战勇,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这样,泥尘里并排躺着两位壮勇,摊撒着肢腿,

    一位是斯拉凯人的头领,另一位是身披铜甲的

    厄利斯人的王贵;成群的兵勇倒死在他们周围。

    其时,如果有人迈步战场,他已不能嘲讽战斗不够酷烈,

    任何人,尚未被投枪击中,尚未被锋快的铜矛扎倒,

    转留在战阵之中,由帕拉丝·雅典娜

    牵手引导,挡开横飞的矢石和枪矛。

    那一天,众多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叉腿躺倒在泥尘里,尸身毗接,头脸朝下。

    第五卷

    其时,帕拉丝·雅典娜已把力量和勇气

    注入狄俄墨得斯的身躯,使他能以显赫的威势

    出现在阿耳吉维人里,为自己争得巨大的荣光。

    她点燃不知疲倦的火花,在他的盾牌和帽盔上,

    像那颗缀点夏末的星辰,浸浴在俄开阿诺斯河里,

    冉冉升起,明光烁烁,使群星为之失色。

    就像这样,雅典娜燃起了火焰;在他的头顶和胸肩,

    催励他奔向战场的中间,兵勇们麇聚冲杀的热点。

    特洛伊人中,有一位雍贵的富人,达瑞斯,

    赫法伊斯托斯的祭司,有两个儿子,

    请熟诸般战式,菲勾斯和伊代俄斯。

    他俩从队列里冲将出来,撇下众人,驾着战车,

    朝着狄俄墨得斯扑去,而后者早已下车,徒步进逼。

    双方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菲勾斯首先掷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枪尖擦过图丢斯之子的左肩,

    不曾击中他的身体。随后,狄俄墨得斯

    出枪回敬,铜尖没有白耗他的臂力,

    捅入对手的胸脯,奶头之间,把他从马后打翻在地。

    伊代俄斯纵腿下跳,丢弃了做工精美的战车。

    不敢跨护在尸体两侧,保卫死去的兄弟。

    然而,尽管如此,他仍然难逃幽黑的死亡,

    若不是赫法伊斯托斯把他摄走,裹在黑雾里,救他一命,

    从而使老人还有一子可盼,不致陷于绝望的凄境。

    心胸豪壮的图丢斯的儿子赶走驭马,

    交给他的伙伴,带回深旷的海船。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目睹达瑞斯的

    两个儿子,一个逃跑,一个被打死在车旁,

    无不沮丧心寒。其时,灰眼睛的雅典娜

    伸手拉住勇莽的阿瑞斯,对他说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我们应让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自行征战,

    宙斯当会决定荣誉的得主,给哪一方都行,你说呢?

    我俩应可撒手不管,以回避父亲的盛怒。”

    言罢,她引着勇莽的阿瑞斯离开战场,

    尔后又让他坐在斯卡曼得罗斯河的沙岸。

    与此同时,达东人击退了特洛伊战勇,每位首领

    都杀死一个敌手。首先,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

    把高大的俄底俄斯,咯利宗奈斯人的首领,撂下战车,

    在他转身逃跑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伊多墨纽斯杀了法伊斯托斯,迈俄尼亚人波罗斯的儿子,

    来自土地肥沃的塔耳奈。当他试图从马后

    登车时,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

    奋臂出击,粗长的枪矛捣人他的右肩,

    把他捅下马车,可恨的黑暗夺走了他的生命。

    伊多墨纽斯的随从们剥掉了法伊斯托斯的铠甲。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用锋快的枪矛,

    杀了斯特罗菲俄斯之子斯卡曼得里俄斯,出色的猎手,

    善能追捕野兽的踪影。阿耳忒弥丝亲自教会他

    猎杀的本领,各类走兽,衍生于高山大林的哺养。

    然而,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此时却救他不得,

    他那出类拔萃的投枪之术也帮不了自己的忙。

    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击中

    撒腿跑在前头的敌手,枪矛从背后扎入,

    打在两胛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头脸朝下,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墨里俄奈斯杀了菲瑞克洛斯,哈耳摩尼得斯之子忒克同

    的儿郎,长着一双灵巧的手,善能制作各种精致复杂的

    东西,作为帕拉丝·雅典娜最钟爱的凡人。

    正是他,为亚历克山德罗斯建造了平稳匀称的

    海船,导致灾难的航舟,给特洛伊人带来了

    死亡——现在,也给他自己:对神的旨意,他一无所知。

    墨里俄奈斯快步追赶,渐渐逼近,

    出枪击中他的右臀,枪尖长驱直入,

    从盆骨下穿过,刺入膀胱。

    他双膝着地,厉声惨叫,死的迷雾把他团团围罩。

    墨格斯杀了裴代俄斯,安忒诺耳之子,

    尽管出于私生,美丽的塞阿诺却把他当做

    亲子哺养,关怀备至,似取悦她的夫婿。

    现在,夫琉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咄咄逼近,

    犀利的枪矛打断了后脑勺下的筋腱,

    枪尖深扎进去,挨着上下齿层,撬掉了舌头。

    裴代俄斯倒身泥尘,嘴里咬着冰凉的青铜。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之子,杀了高傲的多洛丕昂

    之子、卓越的呼普塞诺耳,斯卡曼得罗斯

    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追赶逃循中的敌手,挥剑砍在他的

    肩上,利刃将手臂和身子分家,

    臂膀滴着鲜血,掉在地上,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拢合了他的眼睛。

    就这样,他们在激烈的战斗中冲杀,

    但你却无法告知图丢斯之子在为谁而战,

    是特洛伊人或是阿开亚人中的一员——

    他在平原里横冲直撞,像冬日里的一条

    泛滥的河流,汹涌的水头冲垮了堤坝,

    坚固的河堤已挡不住水流的冲击,那一道道

    卫墙,防护着果实累累的葡萄园,亦已刹不住它的势头,

    宙斯的暴雨汇成滚滚的洪流,翻涌升腾,

    荡毁了一处处精耕细作的田园。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打散了多支特洛伊人的

    队伍;敌方尽管人多,但却挡不住他的进攻。

    然而,潘达罗斯,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看着他

    横扫平原,打烂了己方的队阵,

    马上拉开弯翘的硬弓,对准图丢斯之子发射,

    羽箭离弦,击中前冲而来的勇士,打在右肩上,

    胸甲的虚处,凶狠的箭头深咬进去,

    长驱直入,鲜血滴溅,湿染了胸衣。

    鲁卡昂光荣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振作起来,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捶鞭骏马的勇士!

    瞧,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我击中,吃着强劲的箭力;

    我想此人危在旦夕,倘若真是王者

    阿波罗,宙斯之子,催我从鲁基亚赶来,参加会战。”

    他朗声说道,一番炫耀,却不知飞箭并没有射倒对手,

    他只是退至战车和驭马近旁。

    直身站立,对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喊道:

    “快过来,帕纽斯的好儿子,赶快下车,

    替我拔出这枚歹毒的羽箭,从我的肩头!”

    他言罢,塞奈洛斯从车上一跃而下,

    站在他的身边,从肩上拔出利箭,动作干净利索,

    带出如注的血流,湿透了松软的衫衣。

    其时,呼啸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亮开嗓门,高声作祷:

    “听我说,阿特鲁托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如果你过去曾经出于厚爱,站在家父一边,在那

    狂烈的搏杀中,那么,雅典娜,眼下就请你帮我实现我的企愿。

    答应我,让他进入我的投程,让我宰了这个家伙!

    此人趁我不备,发箭伤我,眼下又在大言不惭地吹擂,

    说我已没有多少眼见日照的时光。”

    他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女神轻舒着他的臂膀,他的腿脚和双手,

    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鼓起勇气,狄俄墨得斯,去和特洛伊人拼战;

    在你的胸腔里,我已注入乃父。

    操使巨盾的车战者图丢斯的勇力,一位不屈不挠的

    斗士。看,我已拨开在此之前一直蒙住你

    双眼的迷雾,使你能辨识神和凡人的面。

    这样,倘若眼下有一位不死的神祗置身此地,打算试探

    你的勇力——记住了,切莫和他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

    前来参战,你便可举起犀利的铜矛,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言罢,灰眼睛的雅典娜离他而去,而图丢斯

    之子则快步回返前排首领的队列——他早就

    怒火满腔,渴望着和特洛伊人拼战。

    现在,他挟着三倍于此的愤怒,像一头狮子,

    跃过羊圈的栅栏,被一位牧人击伤,后者

    正看护着毛层厚密的羊群,但却不曾致命,

    倒是催发了它的横蛮,牧人无法把它赶走,

    藏身庄院,丢下乱作一团的羊群,

    羊儿堆成了垛子,一个压着一个——

    兽狮怒气冲冲,蹬腿猛扑,跃出高高的栅栏。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怒不可遏,扑向特洛伊壮汉。

    他杀了阿斯图努斯和呼培荣,民众的牧者,

    一个死在青铜的枪尖下,打在奶头的上方,

    另一个死在硕大的铜剑下,砍在肩边的

    颈骨上,肩臂垂离,和脖子及背项分家。

    他丢下二者,扑向阿巴斯和波鲁伊多斯,

    年迈的释梦者欧鲁达马斯的两个儿郎。

    然而,当二位离家出征之际,老人却没有

    替他们释梦——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杀了他俩。

    其后,他又盯上了法伊诺普斯的两个儿子,长得高大英武,

    珊索斯和索昂——二位的父亲已迈人凄惨的暮年,

    已不能续生子嗣,继承他的家产。

    狄俄墨得斯当即杀了他们,夺走了两条性命,

    他们心爱的东西,撇下年迈的父亲,悲痛

    交加:老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从战场上

    生还;远亲们将瓜分他的累聚,他的财产。

    接着,他又杀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

    同乘一辆战车,厄开蒙和克罗米俄斯。

    像一头捕杀肥牛的狮子,逮住一头食草

    树林的牧牛或小母牛,咬断它的脖子——

    图丢斯之子,不管他俩的意愿,把他们

    打下战车,凶狠异常,剥去他们的铠甲,

    带过驭马,交给身边的伙伴,赶回自己的海船。

    然而,埃内阿斯目睹了此人横闯队阵的情景,

    冒着纷飞的投枪,穿行在战斗的人群,

    寻觅着神一样的潘达罗斯。

    他找到鲁卡昂的儿子,豪勇、强健的斗士,

    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喊道:

    “潘达罗斯,你的弯弓呢,你的羽箭呢,

    你的名箭手的声誉呢?你弓法娴熟,特洛伊人中找不到对手。

    鲁基亚人中亦然——谁也不敢声称比你卓杰。

    振作起来,对着宙斯举起你的双手,瞄准那个强壮的汉子,

    不管他是谁人,引弦开弓——此人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源勇壮汉的膝腿。

    如此莽烈,除非他是某位神祗,震怒于我们的疏忽,忽略了

    某次献祭。神的愤怒我等如何消受得起?”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从一切方面来看,此人都像是图丢斯骠勇的儿子,

    瞧他那面战盾,那帽盔上的孔眼,以及那对驭马的

    模样。不过,他也可能是一位神祗,就此我却不敢断言。

    倘若他是一个凡人,如我想像的那样,图丢斯

    骠勇的儿子,如此怒霸战场,当非孤勇无助。他一定

    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就在他的身边,双肩笼罩着迷雾,

    拨偏了飞箭的落点,使之失去预期的精度。

    我曾射出一枚羽箭,打在图丢斯之子的

    右肩,深咬进胸甲的虚处,以为

    已经把他射倒,送他去了哀多纽斯的冥府。

    然而,我却没有把他放倒;此乃神的干扰,出于内心的震怒。

    现在,我手头既无驭马,又没有可供登驾的战车,

    虽说在鲁卡昂的房院里,停放着十一辆漂亮的

    马车,甫出工房,簇新的成品,覆顶着

    织毯,每辆车旁立站着一对

    驭马,咀嚼着雪白的大麦和燕麦。

    离开精工建造的府居前,年迈的枪手

    鲁卡昂曾三番五次地嘱告,

    让我带上驭马,登上战车,领着

    特洛伊兵勇,奔赴激战的沙场。

    但是,我却没有听从他的嘱告——否则,该有多好!

    我留下了驭马——它们早已习惯于饱食槽头——

    使它们不致困挤在人群簇拥的营地,忍饥挨饿。

    就这样,我把它们留在家里,徒步来到特洛伊,

    寄望于手中的兵器,使我一无所获的弓弩。

    我曾放箭敌酋,他们中两位最好的战勇,

    图丢斯之子和阿特柔斯之子,两箭都未曾虚发,

    扎出淌流的鲜血,但结果只是催发了他们的愤怒。

    由此看来,那天我真是运气不佳,从挂钉上取下

    弯翘的硬弓,带着我的特洛伊人,来到迷人的

    伊利昂,给卓越的赫克托耳送来欢乐。

    倘若我还能生还故里,重见

    我的乡土、我的妻子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居,那么

    让某个陌生人当即砍下我的脑袋,从我的肩头,

    要是我不亲手拧断这把弯弓,把它丢进熊熊燃烧的

    柴火——我把它带在身边,像一阵无用的清风。”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答道。

    “不要说了,在你我驾起驭马和战车,

    拿着武器,面对面地和那个人比试打斗之前,

    局势断难改观。来吧,

    跳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这对驭马会把我们平安地带回城里,倘若

    宙斯将再次把荣誉送交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手中。

    赶快,抓起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不然,由我掌驾马车,你去对付那个壮勇。”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光荣的儿子答道:

    “还是由你执缰,埃内阿斯,使唤你的驭马。

    万一我们打不过图丢斯之子,不得不败退时,

    由熟悉的人制掌,驭马会把弯翘的战车拉得更快更稳。

    我担心它们,面对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的进攻,

    会带着惊恐撒野,在听不到你的指令的时候,

    不愿把我们拉出战场;我担心此人会扑向我们,

    杀了我俩,赶走风快的骏马。所以,

    还是由你自己来赶,你的快马和你的车辆。

    让他冲上来吧,由我来对付,用这枝犀利的投枪!”

    言罢,两人上了精工制作的马车,驱赶着

    捷蹄的快马,挟着狂怒,朝着图丢斯之子冲去。

    塞奈洛斯,卡帕纽斯光荣的儿子,看见了他们,

    当即通报图丢斯之子,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胸的朋友,看呀!

    我看见两位强健的勇士,迫不及待地要和你拼斗。

    他俩力大如牛,一位是弓艺精湛的

    潘达罗斯,以鲁卡昂之子标榜,

    另一位是埃内阿斯,自称是家勇的

    安基塞斯的儿郎,而他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

    来吧,让我们赶着马车撤离,不要拼战

    前排的壮勇——否则,你会送掉自己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强壮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谈论退却,我不会听从你的劝告,

    绝对不会!临阵逃脱,畏缩不前,

    不是我的品行——我仍然浑身是劲!

    我不想登车逃遁,我将徒步向前,

    迎战敌手。帕拉斯·雅典娜不会让我逃离。

    至于这两个人,捷蹄的快马绝不会把他们

    ”双双带走,虽然有一个会从我们枪下逃生。

    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心中。

    倘若多谋善断的雅典娜让我争得荣誉,

    杀了他俩,你要勒住我们的快马,

    把马缰紧系于车杆之上;然后,

    别忘了,冲向埃内阿斯的驭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往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沉雷远播的宙斯曾将这个马种送给特罗斯,

    作为带走其子你努墨得斯的口报,

    所以,这些良马是晨曦和阳光下最好的骏足。

    民众的王者安基塞斯偷偷地行接过马种,

    瞒着劳墨冬,将母马引入它们的胯下,

    为自己的家院一气增添了三对名种。

    他自留四匹,喂养在马厩里,而把

    这对给了埃内阿斯,马蹄踢打出镇人的骁莽。

    若能夺得这对灵驹,你我将争得莫大的荣光。”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

    他们的两位对手业已咄咄逼近,驾着捷蹄的快马。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率先对狄俄墨得斯嚷道:

    “骠勇犟悍的斗士,高傲的图丢斯的儿子,

    既然我那凶狠的快箭没有把你射倒,

    现在,我倒要看看,我的投枪是否能够奏效!”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扎入图丢斯之子的战盾,疾飞的

    枪尖穿透盾面,切入胸甲,

    鲁卡昂英武的儿子放开嗓门,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被我捅穿了肚皮!我想,

    你已不久人事;你给了我巨大的荣光!”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开口答话,面不改色:

    “你打偏了,没有击中我!相反,我要告诉你们,

    你俩脱身无门,将倒死战场——不是你,便是他——

    用鲜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言罢,他奋臂投掷,帕拉丝·雅典娜制导着枪矛,

    击中他的鼻子,眼睛的近旁,打断了雪白的牙齿,

    坚硬的铜矛连根铲去舌头,

    矛尖从颌骨下夺路出闯。

    他翻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锃光闪亮的甲衣——两匹迅捷的快马

    扬起前蹄,闪避一旁;他的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其时,埃内阿斯腾身人地,带着盾牌和粗长的枪矛,

    惟恐阿开亚人拖走遗体,以这种或那种方式,

    跨站在尸体上,像一头高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挺着枪矛,携着溜圆的战盾,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发出粗野的喊叫。其时,图丢斯之子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他奋力投掷,击中埃内阿斯的腿股——髋骨

    由此内伸,和盆骨相连,人称“杯子”的地方。

    石块砸碎髋骨,打断了两边的筋腱,

    粗砺的棱角把皮肤往后撕裂,勇士

    被迫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其时,他或许会死在现场,民众的王者埃内阿斯,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眼快——女神

    是他的母亲,把他生给了牧牛草场的安基塞斯。

    她伸出雪白的双臂,轻轻挽起心爱的儿子,

    甩出闪亮的裙袍,只用一个折片,遮护着他的身躯,

    挡住横飞的枪械,以恐某个达奈壮勇,驾着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就这样,她把心爱的儿子抢出战场;

    然而,卡帕纽斯之子塞奈洛斯没有忘记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的命令,

    在回避混战的地点勒住

    风快的驭马,把缰绳系上车杆,

    然后直奔埃内阿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把它们赶离特洛伊兵壮,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交给德伊普洛斯——他的挚友,同龄人中

    最受他敬重的一位,因为他俩心心相印——

    由他赶往深旷的海船。与此同时,塞奈洛斯

    跨上马车,抓起闪亮的缰绳,

    驾着蹄腿强健的驭马,朝着图丢斯之子

    飞奔,后者正奋力追赶库普里丝[阿芙洛狄忒],手提无情的铜矛,

    心知此神懦弱,不同于那些

    为凡人编排战阵的神祗,既不是

    雅典娜,也不是厄努娥,荡劫城堡的神明。

    图丢斯之子紧追不舍,穿过大队的人群,赶上了她,

    猛扑上去,心胸豪壮的勇士

    投出犀利的枪矛,直指女神柔软的臂腕。

    铜尖穿过典雅女神精心织制的。

    永不败坏的裙袍,毁裂了皮肤,

    位于掌腕之间,放出涓涓滴淌的神血,

    一种灵液,环流在幸福的神祗身上,他们的脉管里。

    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喝闪亮的醇酒,

    故而没有血液——凡人称他们长生不老。

    她尖叫一声,丢下臂中的儿子,

    被福伊波斯·阿波罗伸手抱过,

    裹在黑色的雾团里,以恐某个达奈壮勇,乘驾奔驰的马车,

    用铜矛破开他的胸膛,夺走他的生命。

    其时,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冲着她嚷道:

    “避开战争和厮杀,宙斯的女儿。

    你把懦弱的女子引入歧途,如此作为,难道还不够意思?

    怎么,还想留恋战场,对不?眼下,我敢说,

    哪怕只要听到战争的风声。你就会吓得直打哆嗦!”

    图丢斯之子一顿揶揄,女神遑遑离去,带着钻心的疼痛;

    追风的伊里丝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出

    战场,伤痛阵阵,秀亮的皮肤变得昏黄惨淡。

    其时,她发现勇莽的阿瑞斯,正等在战地的左前方,

    枪矛靠着云端,伴随着他的快马。

    她屈膝下跪,对着亲爱的兄弟,

    诚恳祈求,借用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亲爱的兄弟,救救我,让我用你的马车,

    跑回俄林波斯山脉,不死的神们居住的地方。

    我已受伤,疼痛难忍,遭自一位凡人的枪矛,

    图丢斯之子——这小子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听罢这番话,阿瑞斯让出了系戴金笼辔的驭马。

    忍着钻心的疼痛,女神登上马车,

    伊里丝亦踏上车板,站在她的身边,抓起缰绳,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她们回到峭峻的俄林波斯,神的家居,

    捷足追风的伊里丝勒住奔马,

    宽出轭套,拿过装着仙料的食槽,放在它们面前。

    闪亮的阿基罗底忒扑倒在母亲狄娥奈的

    膝腿上,后者将女儿搂进怀里,

    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爱笑的阿芙罗底忒开口答道:

    “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刺伤了我,一位心志高傲的勇士,

    在我抱着爱子离开战场之际,

    埃内阿斯,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

    现在,进行这场可怕战争的已不再是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众

    ——达奈人已向不死的神祗开战!”

    听罢这番话,狄娥奈,天界秀美的女神,答道:

    “耐心些,我的孩子,忍受着点,虽然你很悲痛。

    家住俄林波斯的神祗,当我们互相以痛苦

    相扰时,吃过凡人苦头的何止一二?

    当强有力的厄菲阿尔忒斯和俄托斯,阿洛欧斯的两个儿子,

    用锁链把阿瑞斯捆绑起来时,后者不得不忍受这种折磨,

    在青铜的大锅里,带着长链,憋了十三个月,

    若不是有幸获救,嗜战不厌的阿瑞斯可能熬不过那次

    愁难——两位魔怪的后母、美貌的厄里波娅

    给赫耳墨斯捎去口信,后者把阿瑞斯盗出铜锅,

    气息奄奄;无情的铁链已把他箍损到崩溃的边缘。

    安菲特鲁昂强有力的儿子曾射中赫拉的

    右胸,用一枚带着三枝倒勾的利箭,

    伤痛钻心,难以弥消。和别的受害者

    一样,高大魁伟的哀地斯亦不得不忍受箭伤的折磨——

    在普洛斯,在死人堆里,这同一个凡人,带埃吉斯的宙斯的

    儿子,开弓放箭,使他饱尝了苦痛。

    哀地斯跑上巍巍的俄林波斯,宙斯的家府,

    带着刺骨钻心的伤痛,感觉一片凄寒——

    箭头深扎进宽厚的肩膀,心中填满了哀愁。

    然而,派厄昂为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箭伤: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这便是勇莽的赫拉克勒斯,出手凶猛,全然不顾闯下的灾祸,

    拉开手中的弯弓,射伤家居俄林波斯的仙神!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因受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驱使,

    前来和你作对——图丢斯之子,可怜的傻瓜,心里全然不知,

    不知斗胆击打神明的凡人,不会有长久的人生。

    即便能生返家园,在战争和痛苦的搏杀结束之后,

    他的孩子也不会围聚膝前,把他迎进家门。

    所以,尽管图丢斯之子十分强健,我要劝他小心在意:

    恐怕会有某个比他更强健的战勇,前来和他交手,

    免得埃吉阿蕾娅,阿德拉斯托斯聪慧的女儿,

    一位壮实的妻子,梦中醒来,哭悼不已,唤过家中

    亲近的伙伴,思盼阿开亚人中最好的男子,狄俄墨得斯,

    她的婚合夫婿,调驯烈马的壮勇。”

    言罢,她用手抹去女儿臂上的灵液,

    平愈了手腕上的伤口,剧烈的伤痛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赫拉和雅典娜在一旁看得真切,

    用讽刺的口吻,对克罗诺斯之子谑言。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开口,说道:

    “父亲宙斯,倘若我斗胆作个猜测,你不会生气吧?

    事情肯定是这样的:我们的库普里丝挑引起

    某个阿开亚女子的情爱,追求女神热切钟爱的特洛伊人,

    于是,她抓住阿开亚女子漂亮的裙袍。

    被金针的尖头划破了鲜嫩的手腕。”

    雅典娜如此一番嘲讽,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让金色的阿芙罗底忒走近他的身边,说道:

    “我的孩子,征战沙场不是你的事情。你还是

    操持你的事务,婚娶姻合的蜜甜,把战争

    诸事留给别的神祗,留给雅典娜和突莽的阿瑞斯操办。”

    神们如此这般地逗笑攀谈;与此同时,

    地面上,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正朝着埃内阿斯冲去,

    虽说明知阿波罗已亲自手护着他的敌人,

    他亦毫不退却,哪怕面对这位强有力的弓神,而是

    勇往直前,试图杀了埃内阿斯,剥下光荣的铠甲。

    一连三次,他发疯似地冲上前去,意欲扑杀,

    一连三次,阿波罗将那面闪亮的盾牌打到一边;

    但是,当他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远射手阿波罗开口呵责,发出惊人心魂的喊声:

    “莫要胡来,图丢斯之子,给我乖乖地退回去!不要再

    痴心妄想,试图和神明攀比高低!神人从不

    同属一个族类,神们永生不灭,凡人的腿脚离不开泥尘。”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开始退却,但只是让出那么几步,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盛怒。于是,

    射手将埃内阿斯带出鏖战的人群,

    停放在裴耳伽摩斯的一个神圣的去处,他自己的神庙。

    在一个巨大而神秘的房间,莱托和箭雨纷飞的

    阿芙罗底忒治愈了他的伤痛,使他恢复了平时的风采。

    其时,阿波罗,银弓之神,化作

    埃内阿斯的形貌,身穿一模一样的铠甲。

    围绕着这个形象,特洛伊人和卓越的阿开亚人

    互相冲杀,击打着溜圆的、遮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穗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勇莽的阿瑞斯喊道:

    “阿瑞斯,阿瑞斯,杀人的精狂,沾染鲜血的屠夫,城堡的克星!

    能否马上冲上前去,把那个人拖出战场?

    拖出图丢斯之子,这家伙眼下甚至敢和父亲宙斯打斗!

    就在刚才,他还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

    然后,像个出凡的超人,甚至对着我扑来!”

    言罢,他独自坐到裴耳伽摩斯的顶面,

    而粗莽的阿瑞斯则来到特洛伊人的队伍,激励他们继续战斗,

    以斯拉凯王者的模样,捷足的阿卡马斯,

    敦促普里阿摩斯的儿子,神祗哺育的王家子弟,奋勇向前:

    “你们,神祗钟爱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开亚人正在屠宰你们的部属,你们还打算等待多久?

    等他们打到坚固的城门口吗?埃内阿斯

    已经倒下,我们敬他如同对赫克托耳一般,

    是的,埃内阿斯,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的儿子。

    来吧,让我们杀人纷乱的战场,搭救骁勇的伙伴!”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萨耳裴冬开口发话,数落起卓越的赫克托耳:

    “你过去的勇气,赫克托耳,如今何处去也?

    你曾夸口,说是没有众人,没有友军,你就可以

    守住城市,仅凭你的兄弟和姐妹夫们的帮衬。

    现在,这此人呢?我怎么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们抖嗦不前,像围着狮子的猎狗,

    而我们,你的盟军,却在舍命抗争。

    作为你的盟友,我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从远方的鲁基亚,打着漩涡的珊索斯河畔,

    撇下我的妻房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撇下丰广的家产,贫穷的邻人为之唾涎欲滴和富有。

    然而,即便如此,我带来了鲁基亚兵勇,自己亦抖擞精神,

    奋战敌手,虽然阿开亚人在此

    既夺不到我的财产,也赶不走我的羊牛。

    但是你,你只是站在这里,甚至连声命令都不下。

    为何不让你的部下站稳脚跟,为保卫他们的妻子,奋勇拼搏?

    小心,不要掉人苦斗的坑穴,广收一切的织网,

    被你的敌人兜走,成为他们的俘获,他们的战礼——

    用不了多久,这帮人将荡毁你的墙垣坚固的城防!

    不要忘却你的责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

    恳求声名遐迩的友军,恳求友军的首领,求他们

    英勇不屈地战斗,以抵消他们对你的责辱。”

    萨耳裴冬的话语刺痛了赫克托耳的心胸,

    他当即行动,跳下马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一对锋快的枪矛,穿巡在全军的每一支队伍,

    催励人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士兵们鼓起勇气,昂首面对阿开亚兵勇,

    但后者以密集的编队作战,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季风扫过神圣的麦场,吹散了

    簸扬而起的壳片,而金发的黛墨忒耳

    正借着风势剔分颗粒和壳袜,

    皮袜堆积,漂白了地表。就像这样,

    马蹄卷起纷扬的泥尘,把阿开亚人扑洒得

    全身灰白,抹过他们的脸面,直上铜色的天穹——

    两军再度开战,车轮转回到拼搏的轨道。

    他们使出双臂的力量,勇莽的阿瑞斯

    帮佑着特洛伊人,在战场上布起浓黑的夜雾,

    活跃在每一个角落,执行着金剑王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命令,后者在发现

    达奈人的护神帕拉丝·雅典娜

    离开战场后,命他催发特洛伊人的凶烈。

    从那间神秘、库藏丰盈的房室,阿波罗送回

    埃内阿斯,把勇力注入兵士牧者的心胸。

    埃内阿斯站在伙伴们中间,后者高兴地见到

    他的回归,仍然活着,安然无恙,

    浑身焕发出拼战的英武。然而,他们没有发问,

    即将来临的战斗不允许他们这么从容——神们催使他们投入

    新的格战,银弓之神,屠人的阿瑞斯,还有争斗,她的愤怒没有

    罢息的时候。

    在战场的另一方,两位埃阿斯、俄底修斯和

    狄俄墨得斯督励着达奈人战斗,

    心中全然不怕特洛伊人的力量和强攻,

    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像被克罗诺斯之子滞阻的

    云朵,在一个无风的日子,凝留在高山的峰巅,

    纹丝不动——强有力的北风已进入梦乡,还有他的

    那帮伙伴;要是让他们呼啸着从高空

    冲扫而下,强劲的风力足以推散浓黑的云层。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阿特柔斯之子穿行在队伍里,不断地发出命令: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抖擞精神,

    不要让伙伴们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

    但若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

    光荣!”

    言罢,他迅速投枪,击倒前排中的一位首领,

    代科昂,心胸豪壮的埃内阿斯的伙伴,

    裴耳伽索斯之子,特洛伊人敬他就像对普里阿摩斯

    的儿子,因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介入前排的战斗。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投枪击中他的盾牌,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透穿,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战场上,埃内阿斯杀了达奈人的两位首领,

    狄俄克勒斯之子,俄耳西洛科斯和克瑞松,

    其父居家菲莱,坚固的城堡,

    资财丰足,阿尔菲俄斯河的后代,

    宽阔的水面流经普利亚人的地面,

    生一子,名俄耳提洛科斯,作为统领众多子民的王者。

    俄耳提洛科斯生子狄俄克勒斯,心胸豪壮的统领,

    后者生养了两个儿子,俄耳西洛科斯和

    克瑞松,孪生双胞,精通各种战式的壮勇。

    二位长大成人,随同阿耳吉维联军,

    乘坐乌黑的海船,来到伊利昂地面,骏马的故乡,

    为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

    争回光荣。现在,幽黑的死亡结果了他俩的人生。

    像山脊上的两头尚未成年的狮子,

    母狮把它们养大在昏黑的深山老林,

    它们扑杀牛群和肥羊,

    涂炭牧人的庄院,直至翻身倒地,

    死在牧人手中,锐利的铜枪下。

    就像这样,两位壮勇倒死在埃内阿斯手下,

    宛如两棵被伐的巨松,撞倒在地上。

    二位倒下后,嗜战的墨奈劳斯心生怜悯,

    从前排首领中大步赶出,头顶锃亮的铜盔,

    挥舞着枪矛,阿瑞斯的狂怒驱他向前——

    阿瑞斯企望着让他倒死在埃内阿斯的枪尖。

    但是,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看着他冲出

    人群,大步穿过前排的首领,替这位兵士的牧者担心,

    惟恐朋友受到伤损,使众人的苦战半途而废。

    所以,当埃内阿斯和墨奈劳斯举起锋快的投枪,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急不可待地准备厮杀时,

    安提洛科斯赶至兵士牧者的身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埃内阿斯眼见两人联手攻他,开始

    移步退却,虽然他是一位迅捷的战勇。

    两人趁机拖起尸体,回到阿开亚人的队阵,

    把倒霉的俩兄弟交给己方的伙伴,

    转身重返前排的战斗。

    激战中,他们杀了普莱墨奈斯,阿瑞斯一样勇莽的斗士,

    帕夫拉戈尼亚盾牌兵的首领,一群心胸豪壮的兵勇。

    当他站在那里时,墨奈劳斯,阿特柔斯之子,

    著名的枪手,出手捅刺,扎打在锁骨上。

    与此同时,安提洛科斯击倒了墨冬,他的驭手和

    随从,阿屯尼俄斯骁勇的儿子——正赶着

    迅捷的马车——用一块石头,砸在手肘上,嵌着

    雪白象牙的缰绳从指间滑出,掉落灰蒙蒙的泥尘;

    安提洛科斯猛扑过去,将铜剑送进额边的穴眼。

    慕冬喘着粗气,从精固的战车上扑倒,

    头脸朝下,脖子和双肩扎入泥尘,

    持续了好些时间——沙地松软,此乃他的福气,

    直到自己的驭马把他往下践踏——

    安提洛科斯挥动鞭子,把它们赶往阿开亚人的队阵。

    看着他们穿行在队伍里,赫克托耳冲跑过去,

    喊声如雷,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人强大的

    战斗群伍。阿瑞斯,还有女神厄努娥,率领着他们;

    女神带着凶残的混战,无情的仇杀,

    阿瑞斯则挥舞硕大的枪矛,

    奔走在赫克托耳身边,时而居前,时而殿后。

    目睹阿瑞斯的出现,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浑身

    发抖,像一个穿越大平原的路人,孤身无援,

    停立在一条奔腾入海、水流湍急的大河边,

    望着咆哮的河水,翻滚的白浪,吓得怯步后退。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移步退却,对着伙伴们喊道:

    “朋友们,我们常常惊慕光荣的赫克托耳,

    以为他是个上好的枪手,一位豪猛的战勇,

    却不知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祗,替他挡开死亡;

    现在,阿瑞斯正和他走在一起,以凡人的模样。

    后撤吧,是时候了,但要面对特洛伊人,倒退着

    回走——不要心血来潮,和神明争斗!”

    言罢,特洛伊人已冲逼到他们眼前。

    赫克托耳放倒了两位壮勇,同乘一辆战车,

    精于搏战的安基阿洛斯和墨奈塞斯。

    二者倒地后,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心生怜悯,

    跨步近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安菲俄斯,塞拉戈斯之子,来自派索斯,

    家产丰厚,谷地广袤,但命运使他

    成为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的盟友。

    现在,忒拉蒙之子投枪捅穿他的腰带,

    投影森长的枪矛扎在小肚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闪光的埃阿斯赶上前去,

    抢剥铠甲;特洛伊人投出雨点般密集的枪矛,

    犀利的铜尖闪着烁烁的光芒,硕大的皮盾吃受了众多的投镖。

    他用脚跟蹬住死者的胸膛,拔出自己的

    铜枪,但却无法抢剥璀璨的铠甲,从

    对手的肩头——投枪铺天而来,打得他连连后退。此外,

    他亦害怕高傲的特洛伊战勇已经形成的强有力的圈围,

    他们人多势众,刚勇暴烈,手握粗长的枪矛,

    把他捅离遗体,尽管他强劲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节节后退,步履踉跄。

    就这样,勇士们煎熬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其时,赫拉克勒斯之子,高大、强健的特勒波勒摩斯,

    在强有力的命运的驱使下,冲向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一位是汇聚乌云的宙斯之子,另一位是宙斯的孙辈。

    特勒波勒摩斯首先开口讽偷,喊道: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训导,为何

    缩手缩脚,像个初上战场的兵娃?

    人说你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子,他们不都是

    骗子吗?事实上,和宙斯的其他孩子们相比——

    他们都是我等的前辈——你简直算不得什么。

    不是吗?想想强健的赫拉克勒斯,人们怎样把他夸耀,

    那是我的父亲,骠勇刚强,有着狮子般的胆量。

    他曾来过此地,为了讨得劳墨冬的骏马,

    只带六条海船,少量的精壮;然而,

    他们攻破城堡,荡劫了整个城区。

    相比之下,你是个十足的懦夫;你的人正连死带伤。

    不错,你从鲁基亚赶来,但是,告诉你,

    你帮不了特洛伊人的忙,尽管也算个强健的英壮;

    你将倒在我的手下,敲响通往哀地斯的大门!”

    听罢这番话,鲁基亚人的王者萨耳裴冬答道:

    “是的,特勒波勒摩斯,赫克托耳确曾荡平过神圣的伊利昂,

    由于劳墨冬的愚蠢,这个高傲的汉子,

    用恶言回报赫克托耳的善意,

    拒不让他带走他打老远赶来索取的骏马。

    告诉你,从我的手中,你只能得到死亡

    和乌黑的毁灭;你将倒在我的枪下,你会

    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听罢此番回咒,特勒波勒摩斯

    举起(木岑)木杆的枪矛,两人在同一个瞬间投出

    粗长的飞镖。萨耳裴冬击中对手的

    脖项,枪尖挟着苦痛,切断喉管,

    黑沉沉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与此同时,

    特勒波勒摩斯的长枪亦击中萨耳裴冬,

    打在左腿上,发疯似地往里钻咬,

    擦刮着腿骨,但他的父亲替他挡开了死亡。

    卓著的伙伴们架着神一样的萨耳裴冬

    撤出战斗,后者拖着长长的铜枪,痛得

    直不起腰背——急忙中,谁也没有意识到,

    亦没有想到从他的腿上拔出枪矛,

    以便让他直身站立。伙伴们护持着壮士行进,举步艰难。

    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抬着特勒波勒斯

    退出战斗;卓越的俄底修斯,坚忍的战勇,

    眼见此番景状,心中升起搏战的激情。

    他在权衡斟酌两个念头,在他的心魂里:

    是先去追击炸响雷的宙斯之子,

    还是继续杀死更多的鲁基亚兵壮?

    然而,由于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注定

    不该杀死宙斯强有力的儿子,用犀利的铜矛,所以,

    雅典娜将他的狂怒引往鲁基亚英壮。

    他杀了科伊拉诺耳、克罗米俄斯和阿拉斯托耳,杀了

    哈利俄斯、阿尔康德罗斯以及普鲁塔尼斯和诺厄蒙。

    卓越的俄底修斯一定还会杀死更多的鲁基亚人,

    若不是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战盔,很快发现了他的

    行踪,大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铜盔闪着晶亮的寒光

    给达奈人带来了恐慌。但宙斯之子萨耳裴冬

    却高兴地看着他的到来,用悲凄的语调恳求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不要把我丢在这里,让达奈人

    活剥;保护我!我已剩时不多——我将

    死在你的城里,不能回返

    我的家园,我的故乡,带去回归的

    愉悦,给心爱的妻子和尚是婴孩的儿郎。”

    但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回答他的恳求,

    而是大步冲走,急如星火,一心想着

    打退阿耳吉维人的进攻,杀死成群的战勇。

    然而,萨耳裴冬卓越的伙伴们把神一样的勇士

    放躺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橡树下,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圣物;

    强有力的裴拉工,他的亲密伴友,

    用力顶出(木岑)木的枪杆,从他腿上的伤口。

    命息离他而去,迷雾封住了他的眼睛,

    但他复又开始呼吸,强劲的北风

    吹回了他在剧痛中喘吐出去的生命。

    然而,面对阿瑞斯和身披铜甲的赫克托耳的攻势,

    阿耳吉维人没有掉转身子,跑回乌黑的海船,

    但也没有进行拼死的抗争,而是——眼见阿瑞斯

    领着特洛伊人猛冲——一步步地撤守回让。

    谁个最先死在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和

    披裹青铜的阿瑞斯手里?谁个最后被他们送命?

    神一样的丢斯拉斯第一个丧命,接着是俄瑞斯忒斯,驭马的

    能手,特瑞科斯,来自埃托利亚的枪勇,还有俄伊诺毛斯。

    赫勒诺斯,俄伊诺普斯之子,以及腰带闪亮的

    俄瑞斯比俄斯,家住呼勒,总是惦念着自己的财富,

    土地伸延在开菲西亚湖畔;在家居的邻旁,

    还住着他的波伊俄提亚同胞,占据着那片肥沃的平原。

    其时,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他们

    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马上

    指令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真是一场灾难,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我们曾答应墨奈劳斯,让他在荡劫墙垣精固的

    伊利昂后启程返航;所以,要是容让狠毒的阿瑞斯,

    任他如此凶暴狂虐,我们的允诺不就成了无用的清风一样?

    来吧,让我们敞开自己的心房,拥抱战斗的激狂!”

    赫拉言罢,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谨遵不违。

    其时,赫拉,神界的女王,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而赫蓓则出手迅捷,把滚圆的轮子装上马车,每个车轮

    由八根条辐支撑,青铜铸就,一边一个,装在铁制的轴干上。

    轮缘取料永不败坏的黄金,外沿镶着

    青铜,一轮坚实的滚圈——看了让人惊赞不已。

    银质的轮毂围转在车的两边,

    车身上紧贴着一片片黄金和

    白银,由两根杆条拱围,

    车辕闪着纯银的光亮;在它的尽头

    赫蓓绑上华丽的金轭架,

    系牢了灿烂的金胸带;赫拉牵过捷蹄的骏马,套入

    轭架,带着狂烈的渴望,渴望投入战斗,冲入杀声震天的疆场。

    其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他亲手制作,

    穿上汇聚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她把埃吉斯挎上肩头,飘着穗带,

    摇撼出恐怖;在它的围沿,像一个花冠,停驻着骚乱,

    里面是争斗、力量和冷冻心血的攻战,

    中间显现出魔怪戈耳工模样可怕的头颅,

    看了让人不寒而栗——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兆物。

    雅典娜戴上金铸的盔盖,顶着两支硬角,

    四个突结,盔面上铸着一百座城镇的战勇。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发现克罗诺斯之子,正离着众神,

    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白臂女神赫拉勒住奔马,

    对克罗诺斯之子、至高无上的宙斯问道:

    “父亲宙斯,瞧这个横霸人间的阿瑞斯,杀死了这么多

    骠健的阿开亚战勇,毫无理由,不顾体统,

    只是为了让我伤心。对他的作为,你,你不感到愤怒吗?此外,

    库普里丝和银弓手阿波罗挑起了阿瑞斯的杀性——这个疯子,

    他哪里知道何为公正——此时正乐滋滋地闲坐观望。

    父亲宙斯,倘若我去狠狠地揍他,

    并把他赶出战场,你会生气吗?”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答道:

    “放手干去吧,交给掠劫者的福信雅典娜操办;

    惩治阿瑞斯,她比谁都在行。”

    宙斯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举鞭策马,后者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你可坐上高高的了望点,注视酒蓝色的

    洋面,极目眺望地平线上濛濛的水雾——

    如此遥远的距离,高声嘶喊的神马一个猛扑即可抵达。

    转眼之间,它们来到特洛伊平原,来到汇聚此地的

    两条奔腾的河水边,西摩埃斯和斯卡曼得罗斯。

    白臂女神就地收住缰绳,

    让神马走出轭架,四周里撒下一团雾气,由

    西摩埃斯催发出满地的仙草,供它们饱食享用。

    其时,女神轻快地迈着碎步,像两只晃动的鸽子,

    急不可待地试图帮助阿耳戈斯战勇。

    她俩落脚战场,在那聚人最多的地方,最猛的勇士集挤

    拼杀在强有力的驯马者狄俄墨得斯的

    身旁;像生吞活剥的狮子,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白臂女神

    赫拉站在那里,高声呼喊,

    幻取心志高昂的斯腾托耳的形象,此人有着青铜般的嗓子,

    引吭呼啸时,声音就像五十个人的喊叫: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亮

    的甲衣!以前,特洛伊人从来不敢越过达耳达尼亚

    墙门,慑于卓越的阿基琉斯的战力,用那枝

    粗重的枪矛,把他们杀得魂飞胆裂。

    现在呢?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直奔图丢斯之子,

    发现这位王者正站在他的车马旁,

    凉却着潘达罗斯射出的箭伤。

    宽厚的背带吃着圆盾的重压,紧勒在肩上,汗水

    刺激着肩下的皮肉,酸疼苦辣,臂膀已疲乏无力。

    他提起盾带,抹去迹点斑斑的黑血。

    女神手握驭马的轭架,对他说道:

    “图丢斯生养的儿子,和乃父一样矮挫,

    但图丢斯是一位真正的斗士,尽管身材短小。

    他的勇猛甚至体现在那件事上——那时,我不让他战斗,

    不让他在人前自我炫耀,而他却独自前往,没有阿开亚人的

    随伴,作为信使,来到塞贝,置身大群的卡德墨亚人中。

    其时,我要他加入大厅里的盛宴,心平气和地吃上一顿,

    然而,他却凭着自身的强健,他的勇力从来不会枯竭,

    提出要和卡德墨亚人中的小伙们比试,轻而易举地

    击败了所有的对手——是我给了他巨大的力量。

    现在,我正站在你的身边,保护着你,

    带着极大的关注,催励你同特洛伊人拼斗。而你呢?

    反复的冲杀已疲软了你的肢腿,要不,

    便是某种窒灭生气的恐惧,纷扰了你的心胸。倘若真是这样,

    你就不是图丢斯的种子——图丢斯,聪明的俄伊纽斯的儿郎。”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我知道你,女神,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所以,我将放心地对你述说一切,决不隐瞒。我之

    闲置此地,并非出于窒灭生气的恐惧,也不是为了逃避战斗,

    而是因为遵从你的命嘱——

    你命我不要和幸运的神祗面对面地拼搏,

    例外只有一个:倘若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

    介入战斗,我便可举起犀利的铜枪,给她捅出一个窟窿。

    所以,我现在主动撤出战斗,并命令

    其他阿开亚人集聚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阿瑞斯正率领他们战斗。”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图丢斯之子,悦我心房的狄俄墨得斯,

    不要害怕阿瑞斯,也不必惧怕其他

    任何神明;我将全力以赴地帮你。

    来吧,赶起你追风的快马,首先对着阿瑞斯冲击,

    逼近了再打。不要害怕勇莽的战神,

    这个疯子,天生的恶棍,两面派,

    刚才还对着赫拉和我信誓旦旦,说是

    要站在阿耳吉维人一边,打击特洛伊兵勇——

    你瞧,他已把诺言抛到九霄云外,站到了特洛伊人那边!”

    言罢,她一把将塞奈洛斯从车后

    撂拨到地上,后者赶忙跳下战车;

    女神怒不可遏,举步登车,站在

    卓著的狄俄墨得斯身边;橡木的车轴承受着重压,

    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载着一位可怕的女神和一位骠健的

    战将。帕拉丝·雅典娜抓起鞭子和缰绳,

    策赶风快的驭马,首先对着阿瑞斯扑冲。

    其时,战神正弯身剥夺高大的裴里法斯的铠甲,

    俄开西俄斯高贵的儿子,埃托利亚人中最好的精壮。

    血迹斑斑的阿瑞斯正忙着剥卸他的铠甲,而雅典娜,

    为了不让粗莽的阿瑞斯看见,戴上了哀地斯的帽盔[可以隐形]。

    当阿瑞斯,杀人的精狂,看到卓著的狄俄墨得斯后,

    丢下巨人裴里法斯,让他躺在原地——

    战神的枪矛放倒了他,夺走了他的生命——

    直奔狄俄墨得斯,调驯烈马的英壮。

    他俩面对面地冲来,咄咄逼近

    阿瑞斯首先投枪,铜矛飞过

    轭架和马缰,凶暴狂烈,试图把对手夺杀。

    但女神,眼睛灰蓝的雅典娜,伸手抓住

    枪矛,将它拨离马车,使之一无所获。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奋臂投出

    铜枪,帕拉丝·雅典娜加剧着它的冲莽,

    把它深深地扎进阿瑞斯的肚腹,系绑腰带的地方。

    她选中这个部位,把枪矛推进深厚的肉层,

    然后将它绞拔出来。披裹铜甲的阿瑞斯痛得大声喊叫,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呼吼——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所有的人,阿开亚人和特洛伊兵壮,全都吓得嗦嗦发抖,

    惧怕嗜战不厌的阿瑞斯的吼叫。

    像一股黑色的雾气,随着疾风升起,从因受

    温热的蒸逼而形成的一团蕴育着风暴的云砧——

    在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眼里,披裹青铜的阿瑞斯

    此时就是这个气势:袅驾游云,升向广阔的天空。

    他迅速抵达神的城堡,险峻的俄林波斯,

    在克罗诺斯身边坐下,心绪颓败,

    当着宙斯的脸面,亮出淌着灵液的伤口,

    满怀自怜之情,对父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目睹这些凶蛮的行为,父亲宙斯,你不生气吗?

    为了帮助凡人,我等神祗总在

    无休止地争斗,尝吃了最大的苦头。

    我们都想和你争个明白——是你生养了这个疯女,

    该受诅咒的妇道,心中只想着行凶作恶。

    所有其他神明,俄林波斯山上的每一位天神,

    都对你恭敬不违,我们都愿俯首听命。

    然而,对这个姑娘,你却不用言行阻斥,任她

    我行我素;你生养了一个挑惹灾祸的女儿!

    瞧,他已怂恿图丢斯之子,不知天高地厚的

    狄俄墨得斯,卷着狂怒,冲向不死的仙神。

    先前,他刺伤了库普里丝的手腕;刚才,

    他又冲着我——战神阿瑞斯——扑来,像个出凡的超人!

    多亏我的腿快,得以脱身,否则,我就

    只好忍着伤痛,长时间地躺在僵硬的死人堆里,

    或者,因受难于铜矛的扑击,屈守着轻飘飘的余生。”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恶狠狠地看着他,训道:

    “不要坐在我的身边,呜咽凄诉,你这不要脸的两面派!

    所有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你是我最讨厌的一个。

    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你继承了你母赫拉的那种难以容忍的

    不调和的怒性;不管我怎么说道,都难以使她顺服。

    由于她的挑唆,我想,才使你遭受此般折磨。

    然而,我不能再无动于衷地看着你忍受伤痛,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母亲把你生给了我。

    倘若你是其他神明的儿子,加之如此肆虐横暴,

    我早就已经把你扔将出去,丢入比大力神[乌拉诺斯的儿子们,因站在克罗诺斯一边,被宙斯打入塔耳塔罗斯地层深处]的位置更低的

    言罢,宙斯命令派厄昂医治他的伤口。

    神医替他敷上镇痛的药物,

    治愈了伤口:此君不是会死的凡人。

    犹如把无花果汁滴挤人雪白的牛奶,使之稠缪收聚,

    只要动手搅拌,液体便会迅速浓结凝固一样,

    派厄昂以此般神速,治愈了勇莽的阿瑞斯的枪伤。

    赫蓓替他洗擦干净,穿上精美的衫袍。

    阿瑞斯在宙斯身边就坐,容光焕发,喜形于色。

    其时,两位女神阻止了屠夫

    阿瑞斯的凶杀,回到大神宙斯的家府,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亚人的雅典娜。

    第六卷

    神祗走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继续着

    惨烈的拼斗;平原上,激战的人潮

    此起彼落,双方互掷青铜的枪矛,

    战斗在两条大河之间,伴随着珊索斯和西摩埃斯的水流。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阿开亚人的堡垒,率先

    打破特洛伊人的队阵,给伙伴们带来希望,

    击倒了斯拉凯人中最好的战勇,

    高大魁梧的阿卡马斯,欧索罗斯的儿郎。

    他抢先投矛,击中插顶马鬃的头盔,坚挺的突角,

    铜尖扎在前额上,深咬进去,

    捣碎头骨,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击倒了阿克苏洛斯,

    丢斯拉斯之子,家住坚固的阿里斯贝,

    家资丰足,客友天下,敞开

    路边的屋居,接待每一位宾朋。

    然而,他们中现时无人站在他的身边,替他

    挡开可悲的死亡——狄俄墨得斯夺走了他俩的生命,

    阿克苏洛斯和他的伴从卡勒西俄斯,

    驾车的驭手;他俩双双去了冥府。

    其时,欧鲁阿洛斯杀了德瑞索斯和俄菲尔提俄斯,

    进而追击埃塞波斯和裴达索斯,溪泉女神

    阿芭耳芭拉把他们生给了勇武的布科利昂,

    布科利昂,高傲的劳墨冬的儿子,

    长出,虽然他的母亲在黑暗里偷偷地生下了他。

    那天,在牧羊之际,布科利昂和女仙睡躺作爱,

    后者孕后生下一对男孩。现在,墨基斯提俄斯

    之子欧鲁阿洛斯打散了他们的勇力,酥软了他俩

    健美的肢腿,剥走了肩上的铠甲。

    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杀了阿斯图阿洛斯;

    俄底修斯杀了来自裴耳科忒的皮杜忒斯,

    用他的铜矛;丢克罗斯结果了高贵的阿瑞塔昂。

    奈斯托耳之子安提洛科斯杀了阿伯勒罗斯,

    用闪亮的飞矛;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放倒了厄拉托斯,

    家住萨特尼俄埃斯河畔,长长的水流,

    山壁陡峭的裴达索斯。勇士雷托斯追杀了

    逃跑中的夫拉科斯;欧鲁普洛斯结果了墨郎西俄斯。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生擒了

    阿德瑞斯托斯——受惊的驭马狂跑在平野上,

    缠绊在一处怪柳枝丛里,崩裂了弯翘的马车,

    断在车杆的根端,挣脱羁绊,朝着

    城墙飞跑,惊散了那一带的驭马,四下里活蹦乱跳。

    它们的主人被甩出马车,倒在轮子的边沿,

    头脸朝下,嘴啃泥尘;墨奈劳斯,

    阿特柔斯之子,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耸立在他的身旁。

    阿德瑞斯托斯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

    “活捉我,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家父盈实富有,房居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他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一番话说动了墨奈劳斯的心肠。

    正当他准备把阿德瑞斯托斯交由随从,

    带回阿开亚人迅捷的海船之际,

    阿伽门农快步跑来,嚷道:

    “怎么,心软了,我的兄弟?为何如此

    关照我们的敌人?或许,你也曾得过特洛伊人的

    厚爱,在你的家里?!不,不能让一个人躲过暴烈的死亡,

    逃出我们的手心——哪怕是娘肚里的男孩,

    也决不放过!让特洛伊人死个

    精光,无人哀悼,不留痕迹!”

    英雄的斥劝理直气壮,说动了

    兄弟。墨奈劳斯一把推出武士阿德瑞斯托斯,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一枪

    刺进他的胁腹,打得他仰面倒地,

    然后一脚踹住他的胸口,拧拔出自己的(木岑)木杆枪矛。

    其时,奈斯托耳放开嗓门,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达奈勇士们,阿瑞斯的随从们!

    现在不是掠劫的时候;不要迟滞不前,

    盘想着如何把尽可能多的战礼拖回船艘。

    现在是杀敌的关头!战后,在休闲的时候,

    你们可剥尽尸体上的属物,在平原的各个角落!”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其时,

    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逃进城墙,

    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

    要不是赫勒诺斯,普里阿摩斯之子,最灵验的卜者,

    站到埃内阿斯和赫克托耳身旁,对他们说道:

    “二位首领,你俩是引导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

    战斗的主将,因为在一切方面,你们都是

    出类拔萃的好汉,无论是战力,还是谋划。

    所以,你俩要站稳脚跟,亦宜四出巡访,把

    回退的战勇聚合在城门前——要快,不要让他们

    扑进女人的怀抱,让我们的敌人耻笑。

    只要你们把各支部队鼓动起来,

    我们就能牢牢地站住阵脚,和达奈人战斗,

    虽然军队已经遭受重创,但我们只有背城一战。

    然而你,赫克多耳,你要赶快回城,告诉

    我们的母亲,召集所有高贵的妇人,

    在城堡的高处,灰眼睛雅典娜的庙前,

    用钥匙打开神圣的房室,由她择选,

    拿取一件在她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她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让她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但愿她能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此人,告诉你,已成为阿开亚人中最强健的战勇。

    我们从来不曾如此怕过阿基琉斯,军队的首领,

    据说还是女神的儿子。此人肯定是

    杀疯了,谁也不能和他较劲,和他对打!”

    他言罢,赫克托耳听从了兄弟的劝议,

    马上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挥舞着两枝犀利的枪矛,穿行在每一支队伍,

    催励兵勇们拼杀,推起恐怖的战争狂潮。

    特洛伊人于是行动起来,死死地顶住阿开亚壮勇。

    阿耳吉维人开始退却,转过身子,停止了砍杀,

    以为某位神祗,从多星的天空落降,

    站在特洛伊人一边——他们集聚得如此迅速!

    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威名远扬的盟军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亲爱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坚持下去,待我赶回伊利昂,告诉

    年长的参事和我们的妻房,

    要他们对神祈祷,许以丰盛的祀祭。”

    言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动身离去,

    乌黑的牛皮磕碰着脚踝和脖子,盾围的边圈,

    环绕着中心突鼓的巨盾,它的边沿。

    其时,希波洛科斯之子格劳科斯和图丢斯之子

    来到两军之间的空地,带着拼杀的狂烈。

    他俩迎面撞来,咄咄逼近,

    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凡人中的哪一位,我的朋友?我怎么

    从来不曾见你,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

    从来没有。现在,你却远离众人,风风火火地

    冲上前来,面对投影森长的枪矛。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但是,倘若你是某位不死的神明,来自晴亮的天空,

    那么,告诉你,我将不和任何天神交手。

    即便是德鲁阿斯之子,强有力的鲁库耳戈斯,

    由于试图和天神交战,也落得短命的下场。

    此人曾将众位女仙,狂荡的狄俄努索斯的保姆,

    赶下神圣的努萨山。她们丢弃手中的

    枝杖,挨着凶狠的鲁库耳戈斯的责打,

    用赶牛的棍棒!狄俄努索斯吓得魂飞胆散,

    一头扎进海浪,藏身塞提丝的怀抱,

    惊恐万状,全身剧烈颤嗦,慑于鲁库耳戈斯的追骂。

    但是,无忧无虑的神祗,震怒于他的暴行,

    克罗诺斯之子打瞎了他的眼睛;不久以后,

    鲁库耳戈斯一命呜呼,只因受到所有神明的痛恨。

    所以,我无意和幸运的神祗对抗。

    不过,如果你是一个吃食人间烟火的凡人,那就

    不妨再走近些,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打!”

    听罢这番话,希波洛科斯高贵的儿子答道:

    “图丢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凡人的生活,就像树叶的聚落。

    凉风吹散垂挂枝头的旧叶,但一日

    春风拂起,枝干便会抽发茸密的新绿。

    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

    不过,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了解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熟知

    的掌故。在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的一端,耸立着一座城堡,

    名厄芙拉,埃俄洛斯之子西苏福斯的故乡,

    西苏福斯,世间最精明的凡人,得子格劳科斯;

    而后者又是英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的父亲。

    神明给了伯勒罗丰忒斯俊美的容貌和

    迷人的气度,但普罗伊托斯却刻意加害——

    只因前者远比他强壮——把他赶出阿耳吉维人的

    故乡,宙斯用王杖征服的疆土。

    面对俊逸的伯勒罗丰忒斯,普罗伊托斯之妻,美丽的安忒娅

    激情冲动,意欲和他做爱同床,但后者

    正气凛然,意志坚强,不为所动。

    于是,她来到国王普罗伊托斯身边,谎言道:

    “杀了伯勒罗丰忒斯吧,普罗伊托斯,否则,你还活着干吗?

    那家伙试图和我同床,被我断然拒绝!”

    如此一番谎告激怒了国王。不过,

    王者没有把他杀掉,忌于惊恐自己的心肠,

    而是让他去了鲁基亚,带着一篇要他送命的记符,刻画

    在一块折起的板片上,密密匝匝的符记,足以使他送命客乡。

    国王要他把板片交给安忒娅的父亲,让他落个必死无疑的

    下场。承蒙神的护送,伯勒罗丰忒斯一路顺风

    来到鲁基亚。当他抵达水流湍急的珊索斯河边,

    统领着辽阔疆土的鲁基亚国王热情地款待了他;

    一连九天,祭宴不断,杀了九头肥牛。

    然而,当第十个黎明显露出它那玫瑰红的手指,

    国王开始对他发问,要他出示所带之物,

    普罗伊托斯、他的女婿让他捎来的符码。

    当他知晓了女婿险恶的用心,便对来者

    发出了第一道命令:要他杀除难以征服的

    怪兽基迈拉,此兽出自神族,全非人为,

    长着狮子的头颅,长蛇的尾巴,山羊的身段,

    喷射出炽烈的火焰,极其可怕。

    然而,伯勒罗丰忒斯杀了基迈拉,遵从神的兆示。

    其后,他又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战斗;在他所经历的

    同凡人的拼搏中,他说过,此役最为艰狂。

    接着,他又冲破老王设下的第三个陷阱,杀了打仗不让须眉的

    雅马宗女郎。凯旋后,国王又设下一条毒计,

    选出疆域宽广的鲁基亚中最好的战勇,

    命他们拦路伏藏——这帮人无一生还,

    被英勇无畏的伯勒罗丰忒斯杀得精光。

    其后,国王得知他乃神的后裔,勇猛豪强,

    便把他挽留下来,招为女婿,

    给了他一半的权益,属于王者的份偿。

    鲁基亚人划出一片土地,比谁的份儿都大,

    肥熟的耕地和果园,由他统管经掌。

    妻子为刚勇的伯勒罗丰忒斯生了三个孩子:

    伊桑得罗斯、希波洛科斯和劳达墨娅。

    劳达墨娅曾和多谋善断的宙斯睡躺欢爱,

    为他生了头戴铜盔的萨耳裴冬,神一样的英壮。以后,

    伯勒罗丰忒斯——即便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受到所有神祗

    的憎恨,流浪在阿雷俄斯平原,子然一身,

    心力憔悴,避离了生活的艰杂。

    至于他的儿子,伊桑得罗斯,在和光荣的索鲁摩伊人

    拼斗时,死在嗜战不厌的阿瑞斯手下。

    操用金缰的阿耳忒弥丝,出于暴怒,杀了劳达墨娅。

    然而,希波洛科斯生养了我——告诉你,他是我的父亲。

    他让我来到特洛伊,反复叮嘱:

    要我英勇作战,比谁都顽强,以求出人头地,

    不致辱没我的前辈,生长在厄芙拉

    和辽阔的鲁基亚的最勇敢的英壮。

    这便是我的宗谱,我的可以当众称告的血统。”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心里高兴。

    他把枪矛插进丰腴的土地,和言

    悦色地对这位兵士的牧者说道:

    “太好了,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我们的友谊可以追溯到祖

    辈生活的时候。高贵的俄伊纽斯曾热情地接待过豪勇的

    伯勒罗丰忒斯,在他的厅堂,留住了整整二十天。

    他俩互赠精美的礼物,作为友谊的象征。

    俄伊纽斯送给客人一条闪亮的皮带,颜色深红,

    伯勒罗丰忒斯回赠了一个双把的金杯,

    被我留在家中,在我动身之前。

    关于图丢斯,我的父亲,我的记忆却十分淡薄——

    当他离家之际,我还是个孩童;那时候,阿开亚人的壮勇

    正惨死在塞贝。所以,在阿耳戈斯的腹地,我是你的朋友和

    主人,而在鲁基亚,当我踏上你的国土,你又是我的主人和朋

    友。

    让我们避开各自的枪矛,即便是在近身的鏖战中。

    供我杀戮的特洛伊人,还有他们那声名遐迩的盟友,

    多如牛毛,我会宰了他们,无论是神祗拢来的猎物,还是我自

    个快步追上敌手。

    同样,阿开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杀吧,如果你有这个本事。

    现在,让我们互换铠甲,以便使众人知道,

    从祖辈开始,我们已是客人和朋友。”

    两人言罢,双双从马后跃下战车。

    紧紧握手,互致了表示友好的誓言。

    然而,宙斯,克罗诺斯之子,盗走了格劳科斯的心智,

    使他用金甲换回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

    铜衣,前者值得一百头肥牛,而后者只有九条牛的换价。

    其时,当赫克托耳回抵斯卡亚门和橡树耸立的地方,

    特洛伊人的妻子和女儿们蜂拥着跑了过来,

    围在他的身边,询问起她们的儿子、兄弟、朋友

    和丈夫。赫克托耳告诉所有的女子,要她们对神祈祷,

    一个接着一个;然而,悲痛正等待着许多女眷,不幸的人们。

    其后,赫克托耳来到普里阿摩斯雄伟的宫殿,

    带着光洁的石筑柱廊,内有

    五十间睡房,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房内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躺在各自婚娶的爱妻旁。

    在内庭的另一面,对着这些房间,

    是他女儿们的睡房,共十二间,取料磨光的石块,

    间间相连,里面睡着普里阿摩斯的

    女婿,躺在各自温柔的爱妻旁。

    宫居里,赫克托耳的母亲遇见了儿子,一位

    慷宏大量的妇人,带着劳迪凯,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

    她紧紧拉住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

    ‘戏的孩子,为何离开激战的沙场?为何来到此地?

    瞧这些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

    该死的东西,逼在我们城下战斗!我知道,是你的心灵

    驱使你回返,站到城堡的顶端,举起你的双手,

    对着宙斯祈愿。不过,等一等,待我取来蜜甜的醇酒,

    敬祭父亲宙斯和列位尊神,然后,

    你自己亦可借酒添力,滋润焦渴的咽喉。

    对一个疲乏之人,醇酒会给他增添用不完的力气,

    对一个像你这样疲乏的人,奋力保卫着城里的生民。”

    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铜盔,答道:

    “不要给我端来香甜的美酒,亲爱的妈妈,

    你会使我行动蹒跚,丧失战斗的勇力。

    我亦耻于用不干净的双手,祭酒献给宙斯的佳酿,

    闪亮的醇酒——个身上沾满血污和脏秽的人,

    何以能对克罗诺斯之子、乌云之神宙斯祈祷?

    快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召集出生高贵的老妇,带上祭神的牲品,

    拿取一件在你的厅屋里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你最喜爱的珍品,

    铺展在美发的雅典娜的膝头。此外,

    答应在神庙里献祭十二头幼小的母牛,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求她把图丢斯之子赶离神圣的伊利昂,

    这个疯狂的枪手,令人胆寒的精壮!

    去吧,母亲,你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庙,

    我去寻找帕里斯,要他参战,如果他还愿意听从

    我的训告。但愿大地把他吞噬,就在此时时刻!

    俄林波斯大神让他存活生长,使之成为一个巨大的祸害,

    对特洛伊人,对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

    但愿我能眼见他坠入死神的宫殿,这样,

    我就可以说,我的内心已挣脱痛苦的缠磨!”

    赫克托耳言罢,母亲走入厅堂,命嘱

    女仆,召聚全城的贵妇,而

    她自己则走下芬芳的藏室,里面

    放着精致的织袍,出自西冬

    女人的手工——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亲自把她们

    从西冬带回家乡,穿越浩森的洋面,就在那一次远航,

    他还抱回了出身高贵的海伦。

    赫卡贝提起一件绣袍,作为献给雅典娜的礼物,

    此袍精美,最大,做工最细,

    像星星一样闪光,收在裙衣的最底层。

    然后,她抬腿前行,带领着一大群快步行走的贵妇。

    当她们来到俯视全城的雅典娜的神庙,

    美貌的塞阿诺开门迎候

    基修斯的女儿,驯马手阿忒诺耳的妻子,

    被特洛伊人推作雅典娜的祭司。

    随着一声尖利的哭叫,女人们对着雅典娜高举起双手,

    美貌的塞阿诺托起织袍,展放在

    长发秀美的雅典娜的膝头,面对

    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言词恳切地诵道:

    “女王,雅典娜,我们城市的保卫者,女神中的骄傲!

    折断狄俄墨得斯的枪矛,让他

    栽倒在斯卡亚门前!我们将马上

    献出十二头幼小的母牛,在你的神庙,

    从未挨过责笞的牛崽,但求你怜悯

    我们的城堡,怜悯特洛伊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孩童!”

    她如此一番祈祷,但帕拉丝·雅典娜没有接受她的恳求。

    就在他们对着强有力的宙斯的女儿作祷时,

    赫克托耳举步前往亚历克山德罗斯的房居,

    一处豪华的住所,由主人亲自筹划建造,汇同当时

    最好的工匠,肥沃的特洛伊地面手艺最绝的高手。

    他们盖了一间睡房,一个厅堂和一个院落,

    在赫克托耳和普里阿摩斯家居的附近,耸立在城堡的高处。

    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走近房居,手持枪矛,

    伸挺出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他在睡房里找到帕里斯,正忙着整理精美的甲械,

    他的盾牌和胸甲,摆弄着弯卷的强弓。

    阿耳戈斯的海伦正和女仆们坐在一起,

    指导她们的活计——绚美的织工。

    赫克托耳见状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现在可不是潜心生气的时候!

    将士们正在成片地倒下,激战在我们的围城前,

    惨死在陡峭的城墙下!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喧闹的

    杀声,这场围着城堡进行的殊死的拼斗!你理应首当其冲,

    挡住在可恨的搏杀中退却的兵勇,不管你在哪里看见他。

    振作起来,不要让无情的烈火荡毁我们的城楼!”

    听罢此番责骂,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责公正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既如此,我这里有话解说,请你耐着性子,听听我的说告。

    我之滞留房居,并非出于对特洛伊人的愤恨

    和暴怒,而是想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而,就在刚才,我的妻子用温柔的话语说服了我;

    她劝我返回战场,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胜无定家,这回属你,下回归他。

    好吧,等我一下,让我披甲穿挂;

    要不,你可先走一步,我会随后跟踪,我想可以赶上。”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作答,

    倒是海伦开口说道,用亲切温柔的语调:

    “我是条母狗,亲爱的兄弟,可憎可恨,心术邪毒。

    我真恨之不得,在我母亲生我的那天,

    一股凶邪的强风把我卷人

    深山峡谷,或投入奔腾呼啸的大海,让峰波吞噬

    我的身躯,从而使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致在我们眼前发生。

    但是,既然神明已经设下这些痛苦,预定了事情的去向,

    我希望嫁随一个比他善好的男人,

    知道规束节制,了解那些人们论道的耻辱。

    然而,此人没有稳笃的见识,今后也永远

    不会有这种本领。所以,将来,我敢说,有他吃受的苦头。

    进来吧,我的兄弟,进来坐在这张椅子上;

    你比谁都更多地承受着战争的苦楚,

    为了我,一个不顾廉耻的女人,和无知莽撞的帕里斯。

    宙斯给我俩注定了可悲的命运,以便,即使在后代

    生活的年月,让我们的秽行成为诗唱的内容!”

    头顶闪亮的帽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不要让我坐在你的近旁,海伦,虽然你喜欢我,但你说服

    不了我。我的内心催我快步赶去,帮助特洛伊人的

    兵勇;我离开后,他们急切地盼我回归。

    倒是该给这个人鼓鼓士气,好吗?让他赶快行动,

    以便在我离城之前赶上我。

    我将先回自己的家居,看看我的

    亲人,我的爱妻和出生不久的儿郎,

    因我不知是否还能和他们团聚,

    不知神祗是否会让我倒死在阿开亚人手中。”

    言罢,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大步离去,

    急如星火,来到建造精良的府居,但却

    找不到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的身影,

    她已带着婴儿和一位穿着漂亮的女仆,

    出现在城楼之上,悲声恸哭。

    找不到贤慧的妻子,赫克托耳走回门边,

    站在槛条上,对女仆们问道;

    “全都过来,仆从们,老实告诉我,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去了哪里?在我的

    某个姐妹的家里,或是和我的某个兄弟的穿着漂亮裙袍的媳

    妇在一起?是不是去了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里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话音刚落,一位勤勉的家女仆答道:

    “赫克托耳,既然你要我们如实告说她的去处,那就请你听着:

    她并没有去你的某个姐妹或某个兄弟的媳妇的家居,

    也没有去雅典娜的神庙——特洛伊

    长发秀美的贵妇们正在那儿抚慰冷酷无情的女神,

    而是去了伊利昂宽厚的城楼,因她听说

    我方已渐感不支,而阿开亚人则越战越勇。

    所以,她已快步扑向城楼,像个

    发疯的女人,一位保姆跟随照料,抱着你们的儿郎。”

    听罢女仆的话,赫克托耳即刻离家,

    沿着来时走过的平展的街路,往回赶去,

    跑过宽敞的城区,来到

    斯卡亚门前,打算一鼓作气,直奔平原。

    其时,他的嫁资丰足的妻房疾步跑来和他会面,

    安德罗玛开,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

    厄提昂,家住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普拉科斯峰峦下的塞贝,统治着基利基亚民众。

    正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此时,她和丈夫别后重逢,同行的还有一位女仆,

    贴胸抱着一个男孩,出生不久的婴儿,

    赫克托耳的儿子,父亲掌上的明珠,美得像一颗闪光的星宿,

    赫克托耳叫他斯卡曼得里俄斯,但旁人都叫他阿斯图阿纳克斯[城堡的主宰],

    因为赫克托耳,独自一人,保卫着特洛伊城堡。

    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勇士喜笑颜开,静静地站着;

    安德罗玛开贴靠着他的身子,泪水滴淌,

    紧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哦,鲁莽的汉子,我的赫克托耳!你的骁勇会送掉你的性命!

    你既不可怜幼小的儿子,也不可怜即将成为寡妇的倒霉的我。

    阿开亚人雄兵麇集,马上就会扑打上来,

    把你杀掉。要是你死了,奔向你的命数,我还有

    什么话头?倒不如埋入泥土。

    生活将不再给我留下温馨,只有

    悲痛,因为我没有父亲,也永别了高贵的母亲。

    卓越的阿基琉斯荡扫过基利基亚坚固的城堡,

    城门高耸的塞贝,杀了我的父亲

    厄提昂。他杀了我的父亲,却没有剥走

    他的铠甲——对死者,他还有那么一点敬意——

    火焚了尸体,连同那套精工制作的铠甲,

    在灰堆上垒起高高的坟茔;山林女仙,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在四周栽种了榆树。

    就在那一天,我的七个兄弟,生活在同一座

    房居里的亲人,全部去了死神的冥府,

    正在放牧毛色雪白的羊群和腿步蹒跚的肥牛——

    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把他们尽数残杀。

    他把我的母亲、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下的女王,

    带到此地,连同其他所获,以后

    又把她释放,收取了难以数计的财礼。母亲死在

    她父亲的房居——箭雨纷飞的阿耳忒弥丝夺走了她。

    所以,赫克托耳,你既是我年轻力壮的丈夫,又是

    我的父亲,我的尊贵的母亲和我的兄弟。

    可怜可怜我吧,请你留在护墙内,

    不要让你的孩子成为孤儿,你的妻子沦为寡妇。

    把你的人马带到无花果树一带,那个城段

    防守最弱,城墙较矮,易于爬攀。

    已出现三次险情,敌方最好的战勇,由

    声名远扬的伊多墨纽斯,以及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

    和骁勇的狄俄墨得斯率领,试图从那里打开缺口。

    也许,某个精通卜占的高手给过他们指点;

    也许,受制于激情的催恿,他们在不顾一切地猛冲。”

    听罢这番话,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我也在考虑这些事情,夫人。但是,如果我像个

    懦夫似地躲避战斗,我将在特洛伊的父老兄弟

    面前,在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面前,无地自容。

    我的心灵亦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我知道壮士的作为,勇敢

    顽强。永远和前排的特洛伊壮勇一起战斗,

    替自己,也为我的父亲,争得巨大的荣光。

    我心里明白,我的灵魂知道,

    这一天必将到来——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将被扫灭,

    连同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兵壮。

    然而,特洛伊人将来的结局,还不至使我难受得

    痛心疾首,即便是赫卡贝或国王普里阿摩斯的不幸,

    即便是兄弟们的悲惨——他们人数众多,作战勇敢——

    我知道他们将死在敌人手里,和地上的泥尘作伴。

    使我难以忍受的,是想到你的痛苦:某个身披铜甲的

    阿开亚壮勇会拖着你离去,任你泪流满面,夺走你的自由。

    在阿耳戈斯,你得劳作在别人的织机前,

    汲水在墨赛斯或呼裴瑞亚的清泉边,

    违心背意——必做的苦活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道,看着你泪水横流的苦态:

    ‘这是赫克托耳的妻子,在人们浴血伊利昂的

    年月,他是驯马的特洛伊人中最勇的壮汉。’

    是的,有人会这么说道,而这将在你的心里引发新的悲愁,

    为失去你的丈夫,一个可以使你不致沦为奴隶的男人。

    但愿我一死了事,在垒起的上堆下长眠,

    不致听到你的嚎啕,被人拉走时发出的尖叫。”

    言罢,光荣的赫克托耳伸手接抱孩子,

    后者缩回保姆的怀抱,一位束腰秀美的女子,

    哭叫着,惊恐于亲爹的装束,

    害怕他身上的铜甲,冠脊上的马鬃,

    扎缀在盔顶,在孩子眼里,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亲爱的父亲放声大笑,而受人尊敬的母亲也抿起了嘴唇;

    光荣的赫克托耳马上摘下盔冕,

    放在地上,折闪着太阳的光芒。他抱起

    心爱的儿子,俯首亲吻,荡臂摇晃,

    放开嗓门,对宙斯和列位神祗,朗声诵道:

    “宙斯,各位神祗,答应让这个孩子,我的儿子,

    以后出落得像我一样,在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

    像我一样刚健,强有力地统治伊利昂。将来,人们

    会这样说道:‘这是个了不起的汉子,比他的父亲还要卓越。’

    当他从战场凯旋,让他带着战礼,掠自

    被他杀死的敌人,宽慰母亲的心灵。”

    言罢,他把儿子交给亲爱的妻子,后者

    双臂接过,抱紧在芬芳的酥胸前,

    微笑中眼里闪着晶亮的泪花。赫克托耳见状,心生怜悯,

    抚摸着她,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可怜的安德罗玛开,为何如此伤心,如此悲愁?

    除非命里注定,谁也不能把我抛下哀地斯的冥府。

    至于命运,我想谁也无法挣脱,无论是

    勇士,还是懦夫——它钳制着我们,起始于我们出生的时候!

    回去吧,操持你自己的活计,

    你的织机和纱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

    要她们手脚勤勉。至于打仗,那是男人的事情,

    所有出生在伊利昂的男子,首当其冲的是我,是我赫克托耳。”

    言罢,赫克托耳提起嵌缀马鬃

    顶冠的头盔,而他的爱妻则朝着家居走去,

    频频回首张望,泪如泉涌。

    她快步回到屠人的赫克托耳的家居,

    精固的房院,发现众多的女仆正聚集在

    里面,看到主人回归,放声嚎哭。

    就这样,她们在赫克托耳的家里为他举哀,在他还

    活着的时候,坚信他再也不能生还,

    躲过阿开亚人的双手,逃离他们的扑击。

    与此同时,帕里斯亦不敢在高大的家居里久留;

    他穿上光荣的战甲,熠熠生光的青铜,

    奔跑着穿过市区,迅捷的快腿使他充满信心。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缰绳,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帕里斯,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帕耳伽摩斯的

    顶面往下冲跑,盔甲闪亮,像发光的太阳,

    笑声朗朗,快步如飞,转眼之间

    便赶上了卓越的赫克托耳,他的兄弟,其时还在那里,

    不曾马上离开刚才和夫人交谈的地方。

    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首先开口说道:

    “兄弟,我来迟了,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没有及时赶来,按你的要求。”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怪人;一位公正的人士不会低估你的

    作用,在激烈的杀斗中,因为你是个强健的壮勇。

    然而,你却自动退出战场,不愿继续战斗。当听到

    我们的战勇,那些为你浴血苦战的特洛伊人,对你

    讥刺辱骂时,我的内心就会一阵阵地绞痛。

    好了,让我们一起投入战斗;这些纠纷,日后自会解决,

    倘若宙斯同意,让我们汇聚厅堂,举起

    自由的酒杯,对着上天不死的众神——在我们

    赶走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把他们打离特洛伊之后!”

    第七卷

    言罢,卓越的赫克托耳快步跑出城门,

    带着兄弟亚历克山德罗斯,双双渴望着

    投入战斗,开始拼搏。像神祗

    送来的疾风,给急切盼求它的

    水手,正挣扎着摆动溜滑的木桨,拍打着

    汹涌的海浪,忍着双臂的疲乏和酸痛。

    对急切盼望的特洛伊人,他俩的回归就像这股疾风。

    两人都杀了各自的对手:帕里斯杀了

    墨奈西俄斯,家住阿耳奈,善使棍棒的

    阿雷苏斯和牛眼睛的芙洛墨杜莎的儿子;

    而赫克托耳,用犀利的长矛,击中埃俄纽斯,打在

    铜盔的边沿下,扎入脖子,酥软了他的四肢。

    激战中,格劳科斯,鲁基亚人的首领,希波洛科斯

    之子,一枪撂倒了伊菲努斯,

    德克西俄斯之子,其时正从快马的后头跃上战车,

    投枪打在肩膀上;他翻身倒地,肢腿酥软。

    女神雅典娜,睁着灰蓝色的眼睛,目睹

    他俩在激战中痛杀阿耳吉维英壮,

    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奔向神圣的伊利昂。阿波罗见状,急冲冲地前往拦截,

    从他坐镇的裴耳伽摩斯出发——其时正谋划着特洛伊人的

    胜利。两位神祗在橡树边交遇,

    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首先开口说道:

    “大神宙斯的女儿,受狂傲的驱使,

    这回你又从俄林波斯山上下来,到底想干什么?

    无非是想让达奈人获胜,扭转被动的局面。

    对倒地死去的特洛伊人,你没有丝毫的怜悯。

    过来,听听我的意见,我的计划远比眼下的做法可行。

    让我们暂时结束搏战和仇杀,停战一天,

    行吗?明天,双方可继续战斗,一直打到

    伊利昂的末日,打到末日的来临。这不好吗,不死的女神?

    你俩梦寐以求的正是这座城堡的毁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远射手。我从俄林波斯下采,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军阵,途中亦有过类似的想法。

    但请告诉我,你打算如何中止眼前的这场搏战?”

    听罢这番活,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答道:

    “让我们,在驯马者赫克托耳的心里,唤起强烈的求战愿望,

    设法使他激出某个达奈人来,开打决斗,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面对挑战,胫甲青铜的阿开亚人会热血沸腾,

    推出一位勇士,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战斗。”

    阿波罗一番说道,灰眼睛的雅典娜对此不表异议。

    其时,普里阿摩斯钟爱的儿子赫勒诺斯感悟到

    这一计划——两位神祗从自己的规划中体会到舒心的愉悦。

    他拔腿来到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壮勇,

    听听我的劝说,听听你兄弟的话告,好吗?

    让所有的特洛伊人坐下,阿开亚人亦然,

    由你自己出面挑战,让阿开亚全军最勇敢的人和你对打,

    在可怕的搏杀中,一对一地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还不是你走向末日,向命运屈服的时候。

    相信我,这是我听到的议论,不死的神明的言告。”

    听罢此番说道,赫克托耳心里高兴,

    步入两军之间的空地,手握枪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编队后靠,直到兵勇们全都屈腿下坐。与此同时,

    阿伽门农亦命令部属坐下,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雅典娜和银弓之王阿波罗

    化作食肉的兀鹫,栖立在

    大树的顶端,他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橡树,

    兴致勃勃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熙熙攘攘的队阵,

    掺和着拥拥簇簇的盾牌、盔盖和枪矛。

    像突起的西风,掠过海面,

    荡散层层波澜,长浪叠起,水势深黑——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的队阵乌黑一片,翻滚在

    平原上。赫克托耳高声呼喊,在两军之间:

    “听我说,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兵壮!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克罗诺斯之子、高坐云端的宙斯将不会兑现

    我们的誓约;他用心险恶,要我们互相残杀,

    结果是,要么让你们攻下城楼坚固的特洛伊,

    要么使你们横尸在破浪远洋的海船旁。

    现在,你等军中既有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战将,

    那就让其中的一位,受激情的驱使,出来和我战斗,

    站在众人前面,迎战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要先提几个条件,让宙斯作个见证。

    倘若迎战者结果了我的性命,用锋利的铜刃,

    让他剥走我的铠甲,带回深旷的海船,

    但要把遗体交还我的家人,以便使特洛伊男人

    和他们的妻子,在我死后,让我享受火焚的礼仪。

    但是,倘若我杀了他,如果阿波罗愿意给我光荣,

    我将剥掉他的铠甲,带回神圣的伊利昂,

    挂在远射手阿波罗的庙前。

    至于尸体,我会把它送回你们凳板坚固的海船,

    让长发的阿开亚人为他举行体面的葬礼,

    堆坟筑墓,在宽阔的赫勒斯庞特岸沿。

    将来,有人路经该地,驾着带坐板的海船,

    破浪在酒蓝色的洋面,眺见这个土堆,便会出言感叹:

    ‘那里埋着一个战死疆场的古人,

    一位勇敢的壮士,倒死在光荣的赫克托耳手下。’

    将来,有人会如此说告,而我的荣誉将与世长存。”

    他如此一番说道,镇得阿开亚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羞于拒绝,又没有接战的勇气。

    终于,人群里跳出了墨奈劳斯,对众人

    讥责辱骂,内心里翻搅着深沉的苦痛:

    “哦,我的天呢!你们这些吹牛大王——你们是女人,不是

    阿开亚的男子汉!倘若无人出面,应战赫克托耳,

    这将是何等的窝囊,简直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但愿你们统统烂掉,变成水和泥土!

    瞧你们这副模样——干坐在地上,死气沉沉,丢尽了脸面!

    我这就全副武装,和此人搏战拼杀,神们

    高高在上,手握取胜的绳头。”

    言罢,他动手披挂璀璨的铠甲。

    哦,墨奈劳斯,要不是阿开亚人的王者们跳起来抓住你,

    致命的打击可能已经合上了你的眼睛——

    你会死在赫克托耳手下,一位远比你强健的壮勇。

    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亲自抓住你的右手,叫着你的名字,说道:

    “疯啦,宙斯钟爱的墨奈劳斯!不要

    这般冲动——克制自己,虽然这会刺痛你的心胸!

    不要只是为了决斗,同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个远比你出色的人交手。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

    发抖。在人们争得荣誉的战场,就连阿基琉斯

    也怕他三分,是的,阿基琉斯,一个远比你强健的战勇。

    回去吧,坐在你的伴群中,

    阿开亚人自会推出另一位勇士,和他战斗。

    虽说此人勇敢无畏,嗜战如命,

    但是,我想,他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

    要是能逃出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斗。”

    英雄的劝诫句句在理,说服了

    兄弟。墨奈劳斯听从了他的劝导,随从们

    兴高采烈地从他的肩头卸下胸衣。

    其时,阿耳吉维人中站起了奈斯托耳,高声喊道:

    “够了!哦,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

    唉,见到此番情景,年迈的裴琉斯一定会放声嚎哭,

    他,战车上的勇士,慕耳弥冬人的首领,雄辩的演说者!

    从前,他曾对我发问,在他的家里;

    当了解到所有阿耳吉维人的家世和血统时,他是何等的高兴!

    现在,要是让他获悉,面对赫克托耳,你们全部畏缩不前的

    消息,他会一次次地举起双手,对着不死的神明乞求,

    让生命的魂息离开他的肢体,飘人哀地斯的冥府。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我能重返青春,就像当年我们普洛斯人

    聚战阿耳卡底亚枪手时那样年轻力壮,在开拉冬河的

    激流边,菲亚的壁墙下,亚耳达诺斯河的滩沿上。

    厄柔萨利昂,他们的首领,大步走出人群,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肩披王者阿雷苏斯的铠甲,

    卓越的阿雷苏斯,人称‘大根斗士’,

    他的伙伴和束腰秀美的女子——

    战场上,他既不使弓,也不弄枪,

    而是挥舞一根粗大的铁棍,打垮敌方的营阵。

    鲁库耳戈斯杀了他,不是凭勇力,而是靠谋诈——

    两人相遇在一条狭窄的走道,铁捧施展不开,不能

    为他挡开死亡。鲁库耳戈斯趁他不及举棒之时,一枪扎去,

    捅穿他的中腹,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剥去他的铜甲,阿瑞斯的赠物。

    以后,在殊死的拼搏中,鲁库耳戈斯一直穿着这套铠甲,

    直到岁月磨白了他的头发,在自家的厅堂——

    于是,他把甲衣交给了心爱的随从厄柔萨利昂。

    其时,穿着这身铠甲,厄柔萨利昂叫嚷着要和我们中最勇敢的

    人拼斗,但他们全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和他交手。

    只有我,磨炼出来的勇气其时催励我和他

    拼斗,以大无畏的气概,虽说论年龄,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我和他绞杀扑打,帕拉丝·雅典娜把荣誉送入我的手中。

    在被我杀死的人中,他是最高大、最强健的一个,

    硕莽的尸躯伸躺在泥地上,占去了偌大的一片地皮。

    但愿我现在年轻力壮,和当年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样,顷刻之间,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即会找到匹敌的对手!

    但你们,阿开亚人中最勇敢的斗士,

    却不敢迎战赫克托耳,以饱满的斗志。”

    听罢老人的呵责,人群中当即站出九位勇士。

    阿伽门农最先起身,民众的王者,紧接着是

    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然后是两位埃阿斯,满怀凶暴的狂烈,

    随后是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斗士,

    以及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接踵而起的还有索阿斯,安德莱蒙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所有这些勇士都愿拼战卓越的赫克托耳。其时,

    人群中再次响起了奈斯托耳的声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

    “让我们拈阄择取,一个接着一个,看看谁有这个运气。

    此人将使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感到自豪,

    也将给自己带来荣誉,倘若他能生还回来,

    从可怕的冲杀和殊死的拼搏。”

    言罢,每人都在自己的石阄上刻下记号,

    扔人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头盔。

    随后,他们举起双手,对神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让埃阿斯赢得阄拈,或让狄俄墨得斯,

    图丢斯之子,或让王者本人,藏金丰足的慕凯奈的君主。”

    他们如此一番诵祷;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摇动

    头盔,一块阄石蹦跳出来,一块他们寄望最切的纹阄,

    刻着埃阿斯的手迹。拿着它,使者穿过

    济济的人群,将它出示给所有阿开亚人的首领,

    从左至右。头领们不识石上的刻纹,不予认领。

    但是,当他穿行在人群里,将石阄出示给那位

    在上面刻记并把它投入帽盔的首领时,光荣的埃阿斯

    向他伸出手来,使者停立在他的身旁,将阄拈放入他的手心,

    后者看着上面的纹刻,认出归属,心里一阵高兴。

    他把石阄扔甩在脚边的泥地,嚷道:

    “瞧,朋友们,阄拈属我了;我的内心充满

    喜悦!我知道,我可以战胜卓越的赫克托耳。

    现在,让我们这么办。我将就此披挂,

    而你们则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不要出声,个人做个人的,不要让特洛伊人听见——

    或者这样吧,干脆高声诵说——我们谁都不怕!

    战场上,谁也不能仅凭他的意愿,违背我的意志,

    迫使我后退,用他的力气,或凭他的狡诈。出生和生长在

    萨拉弥斯,我想,战场上,我不是个嫩脸的娃娃!”

    听罢这番话,人们便向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祷;

    有人会开口作诵,举目辽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答应让埃阿斯获得光荣,让他决胜战场。

    倘若你确实关心和钟爱赫克托耳,

    也得让双方打成平手,分享战斗的荣烈!”

    他们诚心作祷,而埃阿斯则动手扣上闪亮的

    铜甲。披挂完毕,他大步

    迎上前去,恰似战神阿瑞斯,

    步入激战的人流,摇晃着魁伟的身躯——克罗诺斯之子

    驱使他们拼杀,以撕心裂肺的仇恨。

    就像这样,伟岸的埃阿斯阔步走去,阿开亚人的堡垒,

    浓眉下挤出狞笑,摆开有力的双腿,

    跨出坚实的大步,挥舞着投影森长的枪矛。

    看着此般雄姿,阿开亚人喜不自禁,而

    特洛伊人则个个心惊胆战,双腿发抖。

    赫克托耳的心房“怦怦”乱跳,然而,

    他现在决然不能掉头逃跑,缩回

    自己的队伍——谁让他出面挑战,催人拼斗?

    其时,埃阿斯快步逼近,荷着墙面似的

    盾牌,铜面下压着七层牛皮,图基俄斯艰工锤制的

    铸件,在他的家乡呼莱,图基俄斯,皮匠中的俊杰,

    精制了这面闪亮的战盾,垫了七层牛皮,割自

    强壮的公牛,然后锤人铜层,作为盾面。

    挺着这面战盾,护住自己的心胸,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咄咄逼近,开口恫胁,说道:

    “通过一对一的拼杀,赫克托耳,你马上即会知晓,

    不带半点含糊,达奈人中有着何等善战的首领,

    即使撇开狮子般的阿基琉斯,横扫千军的壮勇。

    现在,他正离着众人,躺在翘嘴的远洋海船旁。

    盛怒难平,对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但是,这里还有我们——可以和你匹敌的战将不在少数——

    足以和你拼打。甩开膀子干吧,使出吃奶的力气!”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顶着闪亮的头盔: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不要设法试探我,把我当做一个弱小无知的

    孩童,一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妇人。

    我诸熟格战的门道,杀人是我精通的绝活。

    我知道如何左抵右挡,用牛皮坚韧的

    战盾——此乃防身的高招。

    我知道如何驾着快马,杀人飞跑的车阵;

    我知道如何攻战,荡开战神透着杀气的舞步。

    听着!虽然你人高马大,我却不会暗枪伤人;

    我要打得公公开开,看看是否可以命中——看枪!”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埃阿斯可怕的七层皮盾,

    切入外层的铜面,覆盖牛皮的表层,

    不倦的铜枪扎透六层牛皮,

    但被第七层硬皮挡住。接着,卓著的埃阿斯

    挥手出枪,拖着森长的投影,

    击中普里阿摩斯之子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穿透闪光的盾面,

    捅破精工制作的胸甲,

    冲着腹肋刺捣,挑开了贴身的衫衣,

    但对方及时侧身,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其时,两人都抢手抓住长长的矛杆,把枪矛

    拔出盾面,迎头扑去,像生吞活剥的饿狮,

    或力大无穷的野猪。普里阿摩斯之子

    将枪矛刺入对手的战盾,扎在正中,

    但铜枪没有穿透盾牌,后面顶弯了枪尖。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穿透

    层面,把狂莽的赫克托耳顶得腿步趄趔;

    枪尖擦过他的脖子,放出浓黑的鲜血。

    即便如此,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没有停止战斗,

    他后返几步,伸出粗壮的大手,抱起一块

    横躺平野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对着

    埃阿斯砸去,击中可怕的七层皮盾,

    捣在突出的盾面,敲出震耳的响声。

    接着,埃阿斯亦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转了几圈,抛打出去,压上整个人的重量,势不可挡;

    磨盘似的石块砸在盾牌上,捣烂了盾面,

    震得赫克托耳双膝酥软,仰面倒地,

    吃着盾牌的重压——紧急中,阿波罗及时助信,将他扶起。

    其时,他俩会手持利剑,近身搏杀,

    若不是二位使者的干预——宙斯和凡人的信使,

    能谋善辩的伊代俄斯和塔尔苏比俄斯,一位

    来自特洛伊方面,另一位来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他们用节杖隔开二位;使者伊代俄斯,

    以机警的辩才,开口说道:

    “住手吧,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打了!

    二位都是乌云的汇聚者宙斯宠爱的凡人,

    善战的勇士,对此,我们确信无疑。

    但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让赫克托耳回复你的建议,伊代俄斯,

    是他雄心勃勃地提出要和我们中最好的首领拼斗。

    让他首先表态,我将按他的愿求从事。”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埃阿斯,既然神给了你勇力、体魄和清醒的头脑,

    此外,在阿开亚人中,你是最好的枪手,

    让我们停止今天的拼斗和残杀;

    但明天,我们将重新开战,一直打到天意

    在你我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不宜和黑夜抗争。

    所以,你将给海船边的阿开亚人带去

    愉悦,尤其是你的亲朋和伴友,

    而我,在普里阿摩斯王宏伟的城里,也将给我的同胞

    带回喜悦,给特洛伊男子和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

    他们将步入神圣的会场,感谢神们让我脱险生还。

    来吧,让我们互赠有纪念价值的礼物,

    这样,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便会如此论道:

    ‘两位勇士先以撕心裂肺的仇恨扑杀,

    然后握手言欢,在友好的气氛中分手。”’

    言罢,他拿出一把柄嵌银钉的战剑,

    交在对方手中,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而埃阿斯则回赠了一条甲带,闪着紫红色的光芒。

    两人分手而去,埃阿斯走向阿开亚人的队伍,

    赫克托耳则回到特洛伊人中间,后者高兴地

    看着他生还,脱离战斗,安然无恙。

    躲过了埃阿斯的勇力和难以抵御的双手。

    他们簇拥着赫克托耳回城,几乎不敢相信

    他还活着。在战场的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引着埃阿斯,带着胜利的喜悦,前往会见卓著的阿伽门农。

    当他们来到阿特柔斯之子的营棚,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献祭了一头

    五岁的公牛,给宙斯,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郎。

    他们剥去祭畜的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

    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

    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难阿伽门农,

    将一长条脊肉递给埃阿斯,以示对他的尊褒。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首领,

    大家知道,许多,是的,众多长发的阿开亚人已经死在这里,

    凶蛮的战神已使他们的黑血遍洒在水流清澈的

    斯卡曼得罗斯河岸,把他们的灵魂打入哀地斯的冥府。

    所以,明天拂晓,你要传令阿开亚人

    停止战斗,召集他们用牛和骡子

    运回尸体,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火焚。这样,当我们返航世代居住的

    故乡,每位战士都能带上一份尸骨,交给死者的孩童。

    让我们铲土成堆,在柴枝上垒起一座坟冢,

    为所有的死者,耸立在漫漫的平原。让我们尽快在坟前

    筑起高大的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我们自己的屏障。

    我们将在墙面上修造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我们要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绕着护墙,阻挡敌方的步兵和战车,

    使高傲的特洛伊人不能荡扫我们的军伍。”

    奈斯托耳一番说告,得到全体工者的赞同。

    其时,特洛伊人亦围聚在伊利昂的高处,

    惊惶不安,喧哗骚闹,拥挤在普里阿摩斯的门前。

    人群中,头脑冷静的安忒诺耳首先开口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

    行动起来吧,将阿耳戈斯的海伦还给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连同她的全部财物。我们破坏了

    停战誓约,像一群无赖似地战斗。我不知道我们

    最终可以得到什么,除非各位即刻按我的意思行动。”

    安忒诺耳言毕下坐,人群中站起了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开口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忒诺耳,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我要痛痛快快地告诉特洛伊人,驯马的

    好手,我不会交还那个女人。不过,

    我倒愿意如数交还从阿耳戈斯

    运回的财宝,并添加一些我自己的库存。”

    他言毕下坐,人群里站起了普里阿摩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王者。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启口发话,说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伙伴们,

    我的话出自真情,发自内心。现在,

    大家可去吃用晚餐,在宽阔的城区,像往常一样,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惕。

    明晨拂晓,让伊代俄斯前往深旷的海船,

    转告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和墨奈拉俄斯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

    战争。也让伊代俄斯捎去我的合理建议,问问他们是否

    愿意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话告,服从了他的安排。

    然后,全军吃用晚饭,以编队为股。

    天刚拂晓,伊代俄斯来到深旷的海船边,

    发现达奈人,战神的随从们,正

    聚集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使者

    站身人群,以洪亮的声音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普里阿摩斯和其他高贵的特洛伊人命我

    转告各位——但愿能博得你们的好感和欢心——

    亚历克山德罗斯开出的条件;为了他,我们经受着这场战争。

    亚历克山德罗斯愿意交还用深旷的海船

    运回特洛伊的财宝——我恨不得他在那时

    之前即已一命呜呼——一并添加一些自己的库存。

    但是,他说不打算交还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婚配夫人,虽然特洛伊人全都反对这么做。

    他们还让我转告各位,如果你等愿意,

    辍停这场痛苦的残杀,以便掩埋

    死难的兵勇。然后,我们可重新开战,直到天意

    在两军之间作出选择,把胜利赐归其中的一方。”

    信使言罢,全场静默,肃然无声。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谁也不许接受亚历克山德罗斯的财物,

    也不许接回海伦!战局已经明朗,即便是傻瓜也可以看出;

    现在,死的绳索已经勒住特洛伊人的喉咙!”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狄俄墨得斯的训告。

    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对伊代俄斯说道:

    “伊代俄斯,你已亲耳听到阿开亚人的心声,

    这便是他们的回答,也是我的意愿。

    不过,关于休战焚尸,我决无半点意见;

    阵亡者的躯体不宜久搁,

    战士倒下后,理应尽快得到烈火的慰烤。

    这便是我的誓诺,让宙斯作证,赫拉的夫婿,炸响雷的神仙。”

    阿伽门农信誓旦旦,高举起王杖,接受全体神祗的监督。

    伊代俄斯听罢誓言,转身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其时,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人正在集会,

    拥聚在一个地方,久久地等待着使者的

    回归。他来了,站在人群里,宣告了

    带回的消息。众人马上动手准备,

    分作两队,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材薪。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耳吉维人走出凳板坚固的海船,

    分头准备,一队前往搜罗尸体,另一队负责伐集村薪。

    乍刚露脸的太阳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地,

    从微波静漾、水流深森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

    踏上登空的阶梯。双方人员相会在战地。

    他们用清水洗去尸躯上的血污,

    逐一辨认死难的战友,

    流着热泪.将他们搬上大车。

    然而,王者普里阿摩斯不许部属放声嚎啕,后者

    只得默默地将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返回神圣的伊利昂。

    同样,在另一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也正

    把他们的死者垒上柴堆,强忍着悲痛,

    点火烧了尸体,折回深旷的海船。

    当晨曦还没有挣破夜的罗网,黑夜和白天混沌交织之际,

    一群经过挑选的阿开亚人已经围站在柴堆边。

    他们在灰烬上垒起一座坟茔,用平原上的泥土,

    覆盖所有的死者。他们在坟前筑起高大的

    护墙,作为保卫海船和他们自己的屏障。

    并在墙面上修造了大门,和护墙珠合壁联,

    作为通道,使车马畅行无阻。

    在墙的外沿,紧靠根基,他们挖出一条宽深的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

    就这样,长发的阿开亚人辛勤地劳作奔忙,

    而天上的神祗,此时集聚在闪电之神宙斯身边,

    注视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所从事的这项巨大的工程。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父亲宙斯,在偌大的人间,如今到底还有谁

    会向神明通报他的想法和筹计?

    你没看见吗?这些长发的阿开亚人

    已在船外筑起一道护墙,并在墙外

    挖出一条深沟,却不曾对我们供献丰盛的祀祭。

    高墙的盛名将像曙光一样照射,而

    人们将会忘记另一堵围墙,由我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手筑,为英雄劳墨冬的城堡。”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宙斯的心境,

    乌云的汇聚者答道:

    “你在胡诌些什么,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

    若是另一位神明——他的勇力和狂怒和你

    不可比拟——或许会害怕这种把戏。

    不必担心,你的名声将像曙光一样普射。

    等着吧,等到长发的阿开亚人

    驾着海船回到他们热爱的故乡,

    你便可捣烂他们的护墙,把它扔进海里,

    铺出厚厚的沙层,垫平宽阔的滩面,

    如此这般,荡毁阿开亚人的墙垣!”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其时,太阳

    已缓缓西沉,而阿开亚人亦已忙完手头的活计。

    他们在营棚边宰了肥牛,吃过晚饭,

    来自莱姆诺斯的海船给他们送来了醇酒,

    一支庞大的船队,受伊阿宋之子欧纽斯差遣,

    由呼浦浦普莱所生,为伊阿宋,兵士的收者。

    他们运来酒浆,伊阿宋之子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和墨奈拉俄斯的礼物,一千个衡度,

    长发的阿开亚人由此换得酒喝,

    有的拿出青铜,有的拿出闪亮的铸铁,

    有的用皮张,有的用整条活牛,还有的

    用得之于战争的奴隶。他们备下一顿丰盛的佳肴;

    长发的阿开亚人放开肚皮吃喝,通宵

    达旦。特洛伊人和他们的盟友则在城里聚餐。

    整整一夜,多谋善断的宙斯筹划着新的灾难,

    对阿开亚人——滚滚的沉雷震响着恐怖;极度的恐惧笼罩着

    整个军营。他们倾杯泼洒,谁也不敢造次,

    在尊祭克罗诺斯力大无比的儿子之前,举杯啜饮。

    宴毕,他们平身息躺,接受酣睡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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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其时,黎明抖开金红色的织袍,遍撒在大地上。

    喜好炸雷的宙斯召来所有的神祗,

    聚会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他面对诸神训活,后者无不洗耳恭听:

    “听着,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活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

    无论是神还是女神,谁也

    不许反驳我的训示;相反,你们要

    表示赞同——这样,我就能迅速了结这些事端。

    要是让我发现任何一位神祗,背着我们另搞一套,

    前去帮助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那么,

    当他回到俄林波斯,闪电的鞭击将使他脸面全无。

    或许,我会把他拎起来,扔下阴森森的塔耳塔罗斯,

    远在地层深处,地表下最低的深渊,

    安着铁门和青铜的条槛,在哀地斯的

    冥府下面,和冥府的距程就像天地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这样,他就会知道,和别的神明相比,我该有多么强健!

    来吧,神们,不妨试上一试,领教一下我的厉害。

    让我们从天上放下一条金绳,由你们,

    所有的神和女神,抓住底端,然而,

    即便如此,你们就是拉断了手,

    也休想把宙斯,至高无上的王者,从天上拉到地面。

    但是,只要我决意提拉,我就可把你们,

    是的,把你们一古脑儿提溜上来,连同大地和海洋!

    然后,我就把金绳挂上俄林波斯的犄角,

    系紧绳结,让你们在半空中游荡!

    是的,我就有这般强健,远胜过众神和凡人。”

    宙斯一番斥训,把众神镇得目瞪口呆,

    半晌说不出话来——宙斯的话语确实严厉非凡。

    终于,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开口打破了沉寂:

    “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王中之王,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比试?

    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微笑着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言罢,他给战车套上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登上战车,

    扬鞭催马;神驹飞扑向前,不带半点勉强,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间,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来到你耳伽荣,那里有宙斯的圣地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神和人的父亲勒住奔马,把它们

    宽出轭架,撒出浓浓的雾秣,弥漫在驭马的周围。

    随后,宙斯端坐山巅,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船队。

    军营里,长发的阿开亚人匆匆

    咽下食物,全副武装起来。

    战场的另一边,在城里,特洛伊人也忙着披挂备战,

    人数虽少,但斗志昂扬,

    处于背城一战的绝境,为了保卫自己的妻儿。

    他们打开所有的大门,蜂拥着往外冲挤,

    成队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车马,喧杂之声沸沸扬扬。

    其时,两军相遇,激战在屠人的沙场上,

    盾牌和枪矛铿锵碰撞,身披铜甲的

    武士竞相搏杀,中心突鼓的皮盾

    挤来压去,战斗的喧嚣一阵阵地呼响;

    痛苦的哀叫伴和着胜利的呼声,

    被杀者的哀叫,杀人者的呼声,泥地上碧血殷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及至太阳升移、日当中午的时分,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磕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是特洛伊人的,驯马的好手,另一个是阿开亚人的,身披

    铜甲的壮汉。

    他提起秤杆的中端,阿开亚人的死期压垂了秤盘——

    阿开亚人的命运坠向丰腴的土地

    特洛伊人的命运则指向辽阔的青天。

    宙斯挥手甩出一个响雷,从伊达山上,暴闪

    在阿开亚人的头顶。目睹此般情景,

    战勇们个个目瞪口呆,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伊多墨纽斯见状无心恋战,阿伽门农。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随从们——也不例外。

    只有格瑞厄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呆留不走——不是不想,而是因为驭马中箭倒地,

    死在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手下,美发海伦的夫婿。

    羽箭扎在马的头部,天灵盖上鬃毛

    下垂的部位,一个最为致命的地方。

    箭镞切入脑髓,驭马痛得前腿腾立,

    辗扭着身子,带着铜箭,搅乱了整架马车。

    老人迅速拔出利剑,砍断绳套。

    与此同时,混战中扑来

    一对驭马,载着它们的驭手,豪莽的

    赫克托耳[●]。要不是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

    • 载着……赫克托耳:不能照字面理解。赫克托耳是乘用战车的武士,他的

    驭手是厄尼俄裴乌斯。

    眼快,老人恐怕已人倒身亡。

    狄俄墨得斯喊出可怕的吼叫,对着俄底修斯:

    “你往哪里撒腿,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难道你想做个临阵逃脱的胆小鬼?

    不要在逃跑中让敌人的枪矛捅破你的脊背!

    站住,让我们一起打退这个疯子,救出老人!”

    然而,卓越的斗士、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却

    不曾听到他的呼喊,一个劲地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疾跑。

    图丢斯之子,此时子然一人,扑向前排的首领,

    站在老人——奈琉斯之子——的驭马边,

    大声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老人家,

    说实话,这些年轻的战勇已把你折磨得筋疲力尽;

    你的力气已经耗散,痛苦的老年挤压着你的腰背。

    你的伴从是个无用的笨蛋,你的驭马已经腿步迟缓。

    来吧,登上我的马车,看看特洛伊的

    马种,看看它们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进,或避退,行动自如。

    我从埃内阿斯手里夺得这对骏马,一位让人毛骨悚然的战将。

    把驭马交给你的随从,和我一起,驾着这对

    良驹,迎战驯马的特洛伊战勇,

    也好让赫克托耳知道,我的枪矛也同样摇撼着嗜血的狂烈。”

    图丢斯之子言罢,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谨遵

    不违;两人跨上狄俄墨得斯的战车,把奈斯托耳的

    驭马留给强壮的随从看管,交给

    塞奈洛斯和刚烈的欧鲁墨冬。

    奈斯托耳抓起闪亮的缰绳,挥鞭

    策马,很快便接近了赫克托耳,

    其时正冲着他们扑来。图丢斯之子掷出投枪,

    不曾击中赫克托耳,却打翻了手握缰绳的

    厄尼俄裴乌斯,他的伴从和驭手,心志高昂的

    塞拜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随之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死泥尘,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驱车前进,试图再觅一位勇敢的搭挡。他很快

    得以如愿,使战车又有了一位驭手,

    阿耳开普托勒摩斯,伊菲托斯勇敢的儿子。赫克托耳

    把马缰交在他手里,帮他登上战车,从捷蹄快马的后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

    难免,特洛伊人将四散溃逃,像被逼人圈围的羊群,困堵在特洛

    城下,若不是神和人的父亲眼快,看到了山下的险情。

    他炸开可怕的响雷,扔出爆光的闪电,

    打在狄俄墨得斯马前的泥地,

    击撞出燃烧着恐怖的硫火,熊熊的烈焰,

    驭马惊恐万状,顶着战车畏退。

    奈斯托耳松手滑脱闪亮的缰绳,

    心里害怕,对狄俄墨得斯喊道:

    “图丢斯之子,调过马头,放开追风的快马,赶快撤离!

    还不知道吗?宙斯调度的胜利已不再归属于你。

    眼下,至少在今天,克罗诺斯之子宙斯已把荣誉送给此人;

    以后,如果他愿意,也会使我们得到

    光荣。谁也不能违抗宙斯的意志,

    哪怕他十分强健——宙斯的勇力凡人不可及比!”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我的心灵将难以承受此般剧痛——

    将来,赫克托耳会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放胆吹喊:

    ‘图丢斯之子在我手下败退,被我赶回他的海船!’

    他会如此吹擂;天呢,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唉,勇敢的图丢斯的儿子,你说了些什么!

    让他吹去吧;说你是懦夫,胆小鬼,随他的便!

    特洛伊人和达耳达尼亚兵众决不会相信,

    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勇士的妻子们也不会——谁会相信呢?

    你把他们的丈夫打翻在泥地上,暴死在青春的年华里。”

    言罢,他掉转马头,风快的驭马逃亡,汇入

    人惶马叫的战阵。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喊出

    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厉声喊道:

    “图丢斯之子,驾驭快马的达奈人尊你胜过对别的同胞,

    让你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和满杯的醇酒。

    但现在,他们会耻笑你,一个比女人强不了多少的男子。

    滚蛋吧,可怜的娃娃!我将一步不让,不让你

    捣毁我们的城池,抢走我们的女人,船运回

    你们的家乡。相反,在此之前,我将让你和你的命运见面!”

    听罢这番话,图丢斯之子心绪飘荡:

    该不该掉转马头,同赫克托耳拼打?

    在心魂深处,他三次决意回头再战,

    但三次受阻于多谋善断的宙斯,从伊达山上甩下

    炸雷,示意特洛伊兵勇,战争的主动权已经转到他们手中。

    其时,赫克托耳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

    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已知道,克罗诺斯之子已点头答应,

    让我获胜,争得巨大的光荣,而把灾难留给

    我们的敌人。这群笨蛋,筑起这么个墙坝,

    脆弱的小玩艺,根本不值得忧虑。它挡不住

    我的进攻;只消轻轻一跃,我的骏马即可跨过深挖的壕沟。

    待我逼近他们深旷的海船,你们,

    别忘了,要给我递个烈焰腾腾的火把,

    让我点燃他们的木船,杀死船边的壮勇,

    那些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黑烟的阿耳吉维人!”

    言罢,他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喊道:

    “珊索斯,还有你,波达耳戈斯,埃松和闪亮的朗波斯,

    现在已是你们报效我的时候。安德罗玛开,

    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儿,精心照料着你们,让你们

    美食蜜一样香甜的麦粒,当她内心愿想,

    甚至匀拌醇酒,供你们饮喝,在为我

    准备餐食之前,虽然我可以骄傲地声称,我是她心爱的丈夫。

    紧紧咬住敌人,蹽开蹄腿飞跑!这样,我们就能缴获

    奈斯托耳的盾牌——眼下,它的名声如日中天,

    纯金铸就,包括盾面和把手;

    亦能从驯马的狄俄墨得斯的肩上扒下

    精美的胸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若能夺获这两样东西,那么,今晚,我想,我们

    便可望把阿开亚人赶回迅捷的船舟!”

    赫克托耳一番吹擂,激怒了天后赫拉。

    她摇动自己的宝座,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

    对着强有力的神祗波塞冬嚷道:

    “可耻呀,力镇远方的撼地之神!你的心中

    不带半点怜悯,对正在死去的达奈人。

    他们曾给你丰足的礼品,在赫利开和埃伽伊,

    成堆的好东西,而你也曾谋划要让他们获胜。

    假如我等助佑达奈人的神祗下定决心,

    踢回特洛伊兵众,避开沉雷远播的宙斯的干扰,

    他就只能独自坐在伊达山上,忍受烦恼的煎磨。”

    一番话极大地纷扰了他的心境,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答道:

    “赫拉,你的话太过鲁莽——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无意和克罗诺斯之子宙斯战斗,

    哪怕和所有的神明一起——大神的勇力远非我等可以比及!”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地面上。

    阿开亚人正拥塞在从沟墙到海船的

    战域,武装的兵丁和众多的车马,受

    普里阿摩斯之子、战神般迅捷的赫克托耳

    的逼挤;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若不是天后赫拉唤起阿伽门农的战斗激情,

    催他快步跑去,激励属下的兵勇,

    赫克托耳可能已把熊熊的烈火引上匀称的海船。

    阿伽门农蹽开双腿,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和营棚,

    粗壮的手中提着一领绛红色的大披篷,

    站在俄底修斯那乌黑、宽大、深旷的海船边——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别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可耻啊,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无用的废物,白披了一身漂

    亮的甲衣!

    那些个豪言壮语呢?你们不是自诩为最勇敢的人吗?

    在莱姆诺斯,你们曾趾高气扬地吹擂,撑饱了

    长角肥牛的鲜肉,就着谱满的缸碗,

    开怀痛饮,大言不惭地声称,

    你们每人都可抵打一百,甚至两百个

    特洛伊人。现在呢?我们全都加在一起,还打不过

    一个人,一个赫克托耳;此人马上即会烧焚我们的海船!

    父亲宙斯,过去,你可曾如此凶狠地打击过

    一位强有力的王者,夺走他的受人仰慕的光荣?

    当我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开始了进兵此地的倒霉的航程,

    每逢路过你的铸工精致的祭坛,说实话,我都不敢忽略,

    每次都给你焚烧公牛的油脂和腿肉,

    盼望着能够早日荡平墙垣精固的特洛伊。

    求求你,宙斯,至少允诺我的此番祈愿:

    让我的阿开亚兵勇死里逃生,即使一无所获;

    不要让他们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中!”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点头答应,答应让他们不死,让他们存活。

    他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爪上掐着一头小鹿,一头善跑的母鹿的幼仔,

    扔放在父亲精美的祭坛旁,阿开亚人

    敬祭宙斯的地方——宙斯,发送兆示的天神。

    他们看到了大鹰,知道此乃宙斯差来的飞鸟,

    随即重振战斗的激情,对着特洛伊人冲扑。

    战场上,达奈人尽管人数众多,但谁也不敢声称,

    他的快马已赶过图丢斯之子的战车,

    冲过壕沟,进入手对手的杀斗。

    狄俄墨得斯率先杀死一位特洛伊首领,

    夫拉得豪之子阿格劳斯,其时正转车逃遁。

    就在他转身之际,投枪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扑身倒出战车,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狄俄墨得斯身后,冲杀着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

    墨奈劳斯,

    随后是两位埃阿斯,带着凶蛮的战斗激情,

    再后面是伊多墨纽斯和他的伙伴,

    杀人狂厄努阿利俄斯[●]一般勇莽的墨里俄奈斯,

    • 厄努阿利俄斯:即战神阿瑞斯,比较7·166。

    还有欧鲁普洛斯,欧埃蒙光荣的儿子。

    丢克罗斯战斗在上述八人之后,调上着他的弯弓,

    藏身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盾后,

    后者挺着盾牌,挡护着他的躯身。壮士

    在盾后捕捉目标,每当射中人群里的一个敌手,

    使其例死在中箭之地,他就

    跑回埃阿斯身边——像孩子跑回母亲的

    怀抱——后者送过闪亮的盾牌,摭护他的躯身。

    那么,谁是出类拔萃的丢克罗斯第一个射倒的特洛伊

    战勇?

    俄耳西洛科斯第一个倒地,然后是俄耳墨奈斯、俄菲勒斯忒

    斯、代托耳、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鲁科丰忒斯,

    还有阿莫帕昂,波鲁埃蒙之子,和墨拉尼波斯。

    他把这些战勇放倒在丰腴的土地上,一个紧接着一个。

    目睹他打乱了特洛伊人的队阵,用那把

    强有力的弯弓,阿伽门农,民众的王者,心里高兴,

    走去站在他的身边,喊道:

    “打得好,忒拉蒙之子,出色的战将,军队的首领!

    继续干吧,使达奈人,当然还有你的父亲,从你身上

    看到希望的曙光!在你幼小之时,尽管出自私生,

    忒拉蒙关心爱护,在自己的家里把你养大。

    现在,虽然远隔重洋,你将为他争得荣光。

    我有一事相告,老天保佑,它将成为现实:

    如果带埃吉斯的宙斯和雅典娜答应让我

    攻破坚固的城堡伊利昂,

    继我之后,我将把丰硕的战礼最先放入

    你的手中,一个三脚铜鼎,或两匹骏马,连同战车,

    或一名女子,和你共寝同床。”

    听罢这番话,豪勇的丢克罗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对于我。一个渴望战斗的人,

    你何需敦促?从我们试图把特洛伊人赶回

    伊利昂的时候起,只要勇力尚在,我就战斗不止。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潜行在这一带,携着弓箭,

    射杀敌手。我已发出八枚倒钩尖长的利箭,

    全都扎进敌人的躯体,手脚利索的年轻人。

    然而,我还不曾击倒赫克托耳,宰了这条疯狗!”

    言罢,他又开弓放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击中目标,然而

    箭头没有使他如愿,却放倒了普里阿摩斯另一个强壮的

    儿子,勇敢的戈耳古西昂,打在胸脯上。

    普里阿摩斯娶了戈耳古西昂的母亲,美丽的卡丝提娅内拉,

    埃苏墨人,有着女神般的身段。

    他脑袋一晃,侧倒在肩上,犹如花圃里的一枝罂粟,

    垂着头,受累于果实的重压和春雨的侵打——

    就像这样,他的头颅耷拉在一边,吃不住铜盔的分量。

    丢克罗斯再次开弓,射出一枝飞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着把他击倒,然而

    箭头再次偏离目标——被阿波罗拨至一边,

    击中阿耳开普托勒摩斯,赫克托耳勇敢的驭手,

    其时正放马冲刺,扎在胸脯上,奶头边。

    他翻身倒下战车,捷蹄的快马惊恐,

    闪向一边。他躺倒在地,生命和勇力碎散飘荡。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阵钻心的楚痛,

    然而,尽管伤心,他撇下朋友的尸体,

    招呼站在近旁的兄弟开勃里俄奈斯,要他

    提缰驭马,后者欣然从命。但赫克托耳

    自己则从闪亮的马车上一跃而下,发出一声

    可怕的呼吼,搬起一块巨大的石头,

    直扑丢克罗斯,恨不能即刻把他砸个稀烂。

    其时,丢克罗斯已从箭壶里抽出一枚致命的羽箭,

    搭上弓弦,齐胸拉开——就在此时,

    对着锁骨一带,脖子和大胸相连的部位,

    一个最为致命的落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挟着凶暴的狂怒,砸出粗莽的顽石,

    捣烂盘腱,麻木了他的臂腕。

    他身子瘫软,单腿支地,长弓脱手而去。

    但是,埃阿斯没有扔下发发可危的兄弟,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他的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丢克罗斯,

    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抬回深旷的海船。

    其时,俄林波斯大神再次催发了特洛伊人的战斗狂烈,

    使他们把阿开亚人逼回宽深的壕沟。

    赫克托耳,陶醉于自己的勇力,带头冲杀,

    像一条猎狗,撒开快腿,猛追着

    一头野猪或狮子,赶上后咬住它的后腿

    或胁腹,同时防备着猛兽的反扑——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紧追不舍长发的阿开亚人,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跑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但是,当乱军夺路溃跑,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特洛伊战勇手下,退至海船

    一线后,他们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对所有的神明高声诵说。

    其时,赫克托耳,睁着戈耳工或杀人狂阿瑞斯的大眼,

    驱赶着长鬃飘洒的骏马,来回奔跑在壕沟的边沿。

    目睹此番情景,白臂女神赫拉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看呀,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达奈人正在

    成堆的死去;在这紧急关头,我们岂能撒手不管?

    他们正遭受厄运的折磨,被一个杀红眼的

    疯子赶得七零八落,谁也抵挡不了——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已杀得血流成河!”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此人必死无疑,他的勇力将被荡毁殆尽,

    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倒在自己的乡园!

    然而,父亲狠毒的心肠现时正填满狂怒;

    他残忍,总是强蛮横暴,处处挫毁我的计划,

    从来不曾想过,我曾多次营救他的儿子,

    赫拉克勒斯,欧鲁修斯派给的苦役整得他身腿疲软。

    他一次次地对着苍天呼喊,而

    宙斯总是差我赶去帮忙,急如星火。

    倘若我的智慧能使我料知这一切——

    那一日,欧鲁修斯要他去找死神,把守地府大门的王者,

    从黑暗的冥界拖回一条猎狗,可怕的死神的凶獒——

    他就休想冲出斯图克斯河泼泻的水流。

    然而,现在宙斯恨我,顺从了塞提丝的意愿,

    她亲吻宙斯的膝盖,托抚着他的下颌,恳求他

    赐誉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劫者。不过,

    这一天终会到来,那时,他又会叫我他亲爱的灰眼睛姑娘。

    所以,你去套马,我们那四蹄风快的骏马,

    而我将折回宙斯的家居,带埃吉斯的王者,

    全副武装。我倒想看看,当目睹

    咱俩出现在战场的车道时,赫克托耳是否会高兴得

    活蹦乱跳!不然,我亦乐意看睹此番佳景:他的某个

    特洛伊兵勇,用自己的油脂和血肉

    满足狗和兀鸟的食欲,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雅典娜言罢,白臂女神赫拉听从了她的建议,

    赫拉,神界的王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

    女儿,前往整套系戴金笼辔的骏马。

    与此同时,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在父亲的门槛边脱去舒适的裙袍,

    织工精巧,由她亲手制作,

    穿上汇卷乌云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铠甲,准备迎接惨烈的战斗。

    女神踏上火红的战车,抓起一杆枪矛,

    粗长、硕大、沉重,用以荡扫地面上战斗的

    群伍,强力大神的女儿怒目以对的军阵。

    赫拉迅速起鞭策马,时点看守的

    天门自动敞开,隆隆作响——

    她们把守着俄林波斯和辽阔的天空,

    拨开或关合浓密的云雾。

    穿过天门,她俩一路疾驰,快马加鞭。

    但是,父亲宙斯勃然大怒,当他从伊达山上看到此番

    情景,命催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快去,迅捷的伊里丝,去把她们挡回来,但不要出现在我的

    前面——我不想和她们在这场战斗中翻脸。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将付诸实践。

    我将打残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她们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她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我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才能使

    灰眼睛姑娘知道,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我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我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宙斯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伊达山脉直奔巍伟的俄林波斯。

    在峰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外门,

    伊里丝遇阻了二位女神的去路,转告了宙斯的口信:

    “为何如此匆忙?为何如此气急败坏?

    克罗诺斯之子不会让你们站到阿耳吉维人一边。

    听听宙斯的警告,他将把话语付诸实践。

    他将打残你们轭架下捷蹄的快马,

    把你俩扔出马车,砸烂车身。

    你们将熬过漫长的十年时光,

    愈合他用闪电裂开的伤口。这样,

    你就会知道,灰眼睛姑娘,和父亲争斗意味着什么。

    但是,对赫拉,他却不会如此气恼,如此烦愤;

    挫阻宙斯的命令,她已习以为常。

    所以,你可要小心在意,你这蛮横而不顾廉耻的东西,

    倘若你真的敢对父亲动手,挥起粗重的长枪!”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动身离去。

    其时,赫拉对帕拉丝·雅典娜说道:

    “算了,带埃吉斯的宙斯之女,我不能再

    和你一起,对宙斯开战,为了一个凡人。

    让他们该死的死,该活的话,听天

    由命;让宙斯——这是他的权利——随心所欲地

    决定特洛伊兵众和达奈人的命运。”

    言罢,赫拉掉转马头,赶起风快的骏马。

    时点将长鬃飘洒的驭马宽出轭架,

    控系在填满仙料的食槽旁,

    将马车停靠在滑亮的内墙边。

    两位女神靠息在金铸的长椅上,

    和其他神明聚首,强忍着悲愁。

    其时,父亲宙斯驾着骏马和轮缘坚固的战车,

    从伊达山上回到俄林波斯,来到众神议事的厅堂。

    声名遐迩的裂地之神为他宽松驭马的绳套,

    将马车搁置在车架上,盖上遮车的篷布。

    沉雷远播的宙斯弯身他的宝座,

    巍伟的俄林波斯在他脚下摇荡。

    只有赫拉和雅典娜远离着他

    就座,既不对他说话,也不对他发问。

    但是,宙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

    “为何如此愁眉不展,雅典娜和赫拉?

    在凡人争得荣誉的战场,你俩自然不会忙得

    精疲力尽,屠杀你们痛恨的特洛伊人。

    瞧瞧我的一切,我的力气,我的无坚不摧的双手!

    俄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祗,你们连手行动,也休想把我推倒。

    至于你等二位,在尚未目睹战斗和痛苦的

    战争时,你们那漂亮的肢体就会嗦嗦发抖。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话语将付诸实践:

    一旦让我的闪电劈碎你们的车马,你们将

    再也不能回到神的家居,俄林波斯山面!”

    宙斯如此一番训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却自管小声嘀咕,

    坐得很近,谋划着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静坐不语,面带愠色,

    对宙斯,她的父亲;狂烈的暴怒揪揉着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却忍受不了心中的愤怒,对宙斯说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我们知道你的神力,岂敢和你作对?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为达奈枪手们痛心,

    他们不得不接受悲惨的命运,战死疆场。

    是的,我们将不介入战斗,遵照你的命嘱,

    只想对阿耳吉维人作些有用的劝导,

    使他们不致因为你的愤怒而全军覆灭。”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明天拂晓,牛眼睛的赫拉王后,你将会

    看到,倘若你有这个兴致,克罗诺斯最强健的儿子

    将制导一场更大的浩劫,杀死成行成队的阿开亚枪手。

    强壮的赫克托耳将不会停止战斗,

    直到裴琉斯捷足的儿子立起在海船旁——

    那天,他们将麇聚在船尾的边沿,

    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拼死苦战。

    此乃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至于你和你的愤怒,

    我却毫不介意——哪怕你下到大地和海洋的

    深底,亚裴托斯和克罗诺斯息居的去处,

    没有太阳神呼裴里昂的日光,没有沁人心胸的

    和风,只有低陷的塔耳塔罗斯,围箍在他们身旁。

    是的,哪怕你在游荡中去了那个地方,我也毫不

    在乎你的恨怨——世上找不到比你更不要脸的无赖!”

    宙斯如此一番斥训,白臂膀的赫拉沉默不语。

    其时,俄开阿诺斯河已收起太阳的余辉,

    让黑色的夜晚笼罩盛产谷物的田野。对特洛伊人,

    日光的消逝事与愿违;而对阿开亚人,黑夜的

    垂临则是一种幸运——他们何等热切地祈盼着夜色的降临!

    光荣的赫克托耳召集起所有的特洛伊兵丁,

    把他们带离海船,挨着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

    • 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即斯卡曼得罗斯(或珊索斯)。

    在一片干净的土地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们从马后步下战车,聆听宙斯钟爱的

    赫克托耳的训示。他手握枪矛,

    十一个肘尺的长度,杆顶闪耀着一枝

    青铜的矛尖,由一个黄金的圈环箍固。

    倚靠着这杆枪矛,赫克托耳对他们喊道:

    “听我说,特洛伊人,达耳达尼亚人和盟军朋友们!

    我原以为,到这个时候,我们已荡灭阿开亚人,毁了

    他们的海船,可以回兵多风的伊利昂。

    但是,黑夜降临得如此之快,拯救了阿开亚兵壮

    和他们的海船,比什么都灵验,在激浪拍岸的滩沿。

    好吧,让我们接受黑夜的规劝,整备

    食餐,将长鬃飘洒的驭马

    宽出轭架,在它们腿前放上食槽。

    让我们从城里牵出牛和肥羊,

    要快,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和

    食物。我们要垒起一座座柴堆,

    这样,就能整夜营火不灭,直至晨曦

    初露的时候。众多的火堆熊熊燃烧,映红夜空,

    使长发的阿开亚人不至趁着夜色的掩护,

    启程归航,踏破洁森的水路。不,不能让他们

    踏上船板,不作一番苦斗!不能让他们悠悠哉哉地离去!

    让他们返家后,仍需治理带血的伤口,

    羽箭和锋快的投枪给他们的馈赠,在他们踏上木船的

    时候。有此教训,以后,其他人就不敢

    再给特洛伊驯马的好手带来战争的愁难。

    让宙斯钟爱的使者梭行全城,

    要年幼的男孩和鬓发灰白的老人前往

    神祗兴造的城堡,环绕全城的墙楼;

    让他们的妻子燃起一堆大火,在自家的

    厅堂;要布下岗哨,彻夜警戒,

    以防敌人趁我军离出之际,突袭城堡。

    这便是我的布署,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按我说的去做。

    但愿你们遵从我的严令,驯马的好手,

    也听从我明晨的呼召!

    我要对宙斯和众神祈祷,满怀希望,

    让我们赶走阿开亚人,毁了他们,这帮恶狗——

    死的命运把他们带到这里,用乌黑的海船!

    今晚,我们要注意防范;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我倒要看看,是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把我打离海船,逼回城墙,还是我用铜枪

    把他宰掉,带回浸染着鲜血的酬获。

    明天,他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是否能

    顶住我的枪矛。明天,太阳升起之时,

    他将,我想,倒在前排的队列,

    由死去的伙伴簇拥。哦,但愿

    我能确信自己永生不死,长存不灭,

    如同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受人崇敬,

    就像坚信明天是阿开亚人的末日一样确凿不移!”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他们把热汗涔涔的驭马宽出轭架,

    拴好缰绳,在各自的战车上。

    他们动作迅速,从城里牵出牛和

    肥羊,从家里搬来香甜的饮酒

    和食物,垒起一座座柴堆。

    他们敬奉全盛的祀祭,给永生的众神,

    晚风托着喷香的清烟,扶摇着从平原升向天空,

    但幸福的神祗没有享用——他们不愿,只因切齿

    痛恨普里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重(木岑)木杆枪矛的兵众。

    就这样,他们精神饱满,整夜围坐在

    进兵的空道,伴随着千百堆熊熊燃烧的营火。

    宛如天空中的星宿,遍撒在闪着白光的明月周围,

    放射出晶亮的光芒;其时,空气静滞、凝固,

    高挺的山峰、突兀的石壁和幽深的沟壑

    全都清晰可见——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天

    没泻下来,突显出闪亮的群星——此情此景,使牧人开怀。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点起繁星般的营火,

    在伊利昂城前,珊索斯的激流和海船间。

    平原上腾腾燃烧着一千堆营火,每堆火边

    坐着五十名兵勇,映照在明灿灿的火光里。

    驭马站在各自的战车旁,咀嚼着燕麦和

    雪白的大麦,等待着黎明登上她的座椅,放出绚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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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

    就这样,特洛伊人彻夜警戒。阿开亚人呢?

    神使的恐慌,冷酷无情的骚乱的伙伴,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难以忍受的悲痛极大地挫伤了他们中所有最好的战将。

    一如在鱼群游聚的大海,两股劲风卷起水浪,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从斯拉凯横扫过来,

    突奔冲袭,掀起浑黑的浪头,汹涌澎湃,

    冲散海草,逐波洋面——

    阿开亚人心绪焦恼,胸中混糊一片。

    阿特桑斯之子,带着满腹愁肠,

    穿行在队伍里,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聚众人,要直呼其名,但不要大声

    喧喊,而他自己则将和领头的使者一起操办。

    兵勇们在集会地点下坐,垂头丧气。

    阿伽门农站起身子,泪水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他长叹一声,对着阿耳吉维人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盲的陷阱——

    他就是这般凶残!先前,他曾点头答应,

    让我在荡劫墙垣精固的伊利昂后启程返航。

    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欺骗。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损了众多的兵将。

    这便是力大无穷的宙斯的作为,使他心火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烂许多城市的顶冠,

    今后还会继续砸捣——他的神力谁能抵挡?

    算啦,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们热爱的故乡——

    我们永远抢攻不下路面开阔的昂利昂!”

    他言罢,众人默不作声,全场肃然,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阿特柔斯之子,我将率先对你的愚蠢开战——

    在集会上,我的王者,此乃我的权利。所以,不要对我暴跳

    如雷。达奈人中,我的勇气是你嘲讽的第一个目标;

    你诬我胆小,不是上战场的材料。这一切,

    阿耳吉维人无不知晓,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兵壮。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给你的礼物,

    体现在两个方面:他给了你那支王杖,使你享有别人不可企及

    的尊荣;但他没有给你勇气,一种最强大的力量。

    可怜的人!难道你真的以为,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懦弱,那样经不起战争的摔打?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

    走你的吧!归途就在眼前,水浪边

    停着你从慕凯亲带来的海船,黑压压的一片!

    其他长发的阿开亚人将留在这边,

    直到攻下这座城堡,攻下特洛伊!即使他们

    也想驾着海船,跑回他们热爱的乡园,

    我们二人,塞奈洛斯和我,也要留下,用战斗迎来

    特洛伊的末日——别忘了,我们和神明一起前来!”

    听罢这番话,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全都放声高呼,

    赞同驯马能手秋俄墨得斯的回答。其时,

    人群里站起了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图丢斯之子,论战斗,你勇冠全军;

    论谋辩,你亦是同龄人中的姣杰。

    阿开亚人中,谁也不能轻视你的意见,反驳你的

    言论。然而,刚才,你却没有顺着话题,道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知道,你还年轻;论年龄,你甚至可做我的儿子,

    最小的儿子。尽管如此,你,面对阿耳吉维人的

    王者,说话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现在,让我也说上几句,因为我自谓比你年高,

    能够兼顾问题的各个方面。谁也不能

    蔑视我的话语,包括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谁个热衷于和自己人为敌,挑起可怕的争斗,以此沽名钓誉,

    谁就将和他的部族、家庭和祖传的习规绝缘。‘

    眼下,我们还是接受黑夜的规劝,准备

    晚餐。各处岗哨要准时就位,

    布置在护墙前,我们挖出的壕沟边。

    这些是我对年轻人的劝导。接着,

    应由你,阿特柔斯之子,作为最高贵的王者,行使统帅的责权。

    摆开宴席,招待各位首领;这是你的义务,和你的

    身份相符。你的营棚里有的是美酒,

    阿开亚人的海船每天从斯拉凯运来,跨越宽阔的海面。

    盛情款待是你的份事,你统治着众多的兵民。

    众人聚会,我们要看谁能提出最好的建议,

    以他的见解是从。眼下,阿开亚人,我们全军,亟需听到

    中肯、合用的主张——敌人已迫近海船,

    燃起千百堆篝火。此情此景,谁能看后心悦?

    成败定于今晚,要么全军溃败,要么熬过难关。”

    人们认真听完他的讲话,服从了他的安排。

    哨兵迅速出动,全副武装,分别有各位头领管带。

    他们是:奈斯托耳之子斯拉苏墨得斯,兵士的牧者;

    阿斯卡拉福斯和伊阿耳墨诺斯,阿瑞斯的两个儿子;

    墨里俄奈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洛斯,

    还有卓越的鲁科墨得斯,克雷昂之子。

    七位头领各带一百名哨兵,

    手持长枪的兵勇。他们在

    壕沟和土墙间就位,

    点起营火,操备各自的晚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领着各路统兵的首领

    来到营棚,排开丰盛的宴席;

    众首领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奈斯托耳首先发话,提出经过考虑的意见,

    在此之前,老人的劝议从来是最合用的良方。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起身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我的劝议将以你结束,也将以你开始,

    因为你统领着浩荡的大军:宙斯把王杖交在

    你的手里,使你有了决断的权力,得以训导麾下的兵丁。

    所以,你不仅要说,而且也要听,

    要善于纳用别人的建议——当他受心灵的催使,为了全军的

    利益进言。这样,不管他说了什么,功劳都将记在你的名下。

    现在,我将告诉你我认为最合宜的办法,

    谁也提不出比这更好的劝解——

    此念早已有之,已在我心里蕴酿多时。

    它产生于,卓越的王者,你不顾我们的意愿,

    从愤怒的阿基琉斯的营棚,强行带走

    布里塞伊斯姑娘的那一天。就我而言,我曾

    竭力劝阻,而你却被高傲和狂怒

    蒙住了双眼,屈辱了一位了不起的战勇,一位

    连神都尊敬的凡人——你夺走了他的战礼,至今占为己有。

    然而,即便迟了些,让我们设法弥补过失,劝他回心转意,

    用诚挚的恳求和表示善意的札愿。”

    听罢这番话,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老人家,你对我的狂妄行为的评述,一分不假。

    我是疯了,连我自己也不想否认。阿基琉斯

    是个以一当百的壮勇,宙斯对他倾注了欢爱——

    眼下,为了给他增光,宙斯正惩治着阿开亚兵汉。

    但是,既然我当时瞎了眼,听任恶怒的驱使,

    现在,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当着你等的脸面,我要—一点出这些光彩夺目的礼物: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我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我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

    倘若拥有这些风快的骏马替我争来的奖品。

    我要给他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阿基琉斯,是的,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斯波斯城后,我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我将给他这一切,连同我从他那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我要庄严起誓,

    我从未和她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即将归他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他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他的船舱。

    我们将任他挑选,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另外,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他可做我的女婿,受到我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我儿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我有三个女儿,生活在我的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他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我还要陪送

    一份嫁妆,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我将给他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他,

    给他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受他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只要他平息心中的愤怒。

    让他服从我的安排。哀地斯从不顺服,残忍凶暴,

    因而是凡人恨之最切的神明。

    让他顺从我的意志,我乃地位更高的君王。

    此外,论年纪,不是吹牛,我亦是他的长者。”

    听罢这番话,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军营里,谁也不敢小看你给王者阿基琉斯的

    礼物。好吧,让我们挑出人选,赶快出发,

    前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

    这样吧,谁被我看中.谁就得执行这项使命。

    我打算先挑福伊尼克斯,宙斯钟爱的凡人,由他引路;

    让魁伟的埃阿斯和卓越的俄底修斯同行。

    至于跟行的使者,我愿推举俄底俄斯和欧鲁巴忒斯。

    快端水来,让他们洗净双手。保持神圣的肃静,

    使我们能对克罗诺斯之子祈祷,祈求他的怜悯。”

    听罢这番话,众人无不欢欣鼓舞。

    使者随即倒出净水,淋洗他们的双手;

    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

    饮具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满杯添平在各位的手中。

    洒过奠酒,他们开怀痛饮,喝得心满意足,

    举步离开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对他们谆谆告诫,

    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俄底修斯,

    要他们好生劝解,说服裴琉斯之子,英勇无敌的阿基琉斯。

    于是,埃阿斯和俄底修斯抬腿走去,沿着涛声震响的

    海滩,一遍遍地祈祷,对环围和震撼大地的尊神,

    希望能顺顺当当地说服阿基琉斯,使他回心转意。

    他们行至慕耳弥冬人的营棚和海船,

    发现阿基琉斯正投琴自娱,

    竖琴声脆悦耳,做工考究,外表美观,安着银质的琴桥,

    得之于掳掠的战礼——他曾攻破厄提昂的城堡。

    其时,他正以此琴愉悦自己的心怀,唱颂着英雄们的业绩。

    帕特罗克洛斯独自坐在他的对面,静候

    埃阿科斯的后代[●]唱完他的段子。

    • 埃阿科斯的后代:或“埃阿科斯的儿子”(不能照字面理解)。阿基琉斯

    乃裴琉斯之子,埃阿科斯的孙子。

    他们朝着阿基琉斯走去,由卓越的俄底修斯领头,

    站在他的面前。阿基琉斯惊喜过望,跳将起来,

    手中仍然握着坚琴,离开下坐的椅子;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亦起身相迎。

    捷足的阿基琉斯开口招呼,说道:

    “欢迎,欢迎!瞧,我的朋友们来了,在我求之不得的当口;

    阿开亚人中,你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即便在眼下怒气冲冲的

    时候!”

    卓越的阿基琉斯言罢,引着他们前行,

    让他们坐上铺着紫色毛毯的椅子,

    随即嘱咐站在近旁的帕特罗克洛斯: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准备一只硕大的兑缸,

    调上浓浓的美酒,再拿一些杯子,人手一个——

    今天置身营棚的客人是我最尊爱的朋伴。”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

    搬起一大块木段,近离燃烧的柴火,

    铺上一头绵羊的和一头肥山羊的脊背,

    外搭一条肥猪的脊肉,挂着厚厚的油膘。

    奥忒墨冬抓住生肉,由卓越的阿基琼斯动刀肢解,

    仔细地切成小块,挑上叉尖。与此同时,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神一样的凡人,燃起熊熊的柴火。

    当木柴烧竭,火苗熄灭后,

    他把余烬铺开,悬空架出烤叉,

    置于支点上,遍撒出神圣的食盐。

    烤熟后,他把肉块肥叉装盘。

    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在对面的墙边下坐,朝对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嘱告帕特罗克洛斯,他的伙伴,

    献肉祭神,后者把头刀割下的熟肉扔进火里。

    祭毕,他们伸手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埃阿斯对福伊尼克斯点头示意,卓越的俄底修斯见状,

    满斟一盅,对着阿基琉斯举杯说道:

    “祝你健康,阿基琉斯!我们不缺可口的美味,

    无论是在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餐桌前,

    还是现在,置身于你的营棚中。我们有吃喝不完的

    酒肉。但是,缠磨我们心绪的,此刻不是可口的美食,而是

    一种对灾难的预感,沉重得让人无法忍受。看着这种前景,

    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们不能不怕。我们能否保住凳板坚固的

    海船,使它们免遭摧残,此事确实令人担忧,出路只有一条,

    请你抖擞精神,排险杀敌。

    特洛伊人气势汹汹,会同声名遐迩的盟友,

    正围抵着护墙和海船驻兵,沿着营地

    点起千百堆篝火,不再以为受到

    围阻,而是准备杀上乌黑的海船。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甩出闪电,打在他们的右前方,

    显送了吉祥的示兆,而赫克托耳则挟着勇力,

    坚信宙斯的助佑,以不可抵御的狂怒,横扫战场,

    神人不让!狂烈的暴怒迷盲了他的心窍。

    他企盼神圣的黎明尽快到来,

    扬言要砍断船尾的耸角,

    用猖莽的烈火烧毁海船,杀死

    逃生烟火的阿开亚兵汉。

    对这一切,我打心眼里害怕,担心

    神明会兑现他们的们告,担心我等是否

    命里注定要死在这里,远离阿耳戈斯,马草肥美的故乡。

    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想——尽管为时已晚——

    把遭受重创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救出特洛伊人的屠宰。

    拒绝吗?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灾祸一旦造成,

    便再也找不到补救的途径。行动起来,趁着

    还有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如何挡开这个倒霉的日子,为苦

    战中的达奈人!

    哦,我的老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要力气,我的儿,雅典娜和赫拉,如果愿意,

    自会赐送给你;但是,你要克制自己的盛怒,

    你那颗高傲的心魂。心平气和,息事宁人,

    不要卷人争吵,害人的纠纷;如此,阿耳吉维兵壮

    会加倍敬你,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的战勇。’

    这便是老人的叮嘱,你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尽管事至今日,

    你仍可抓住最后的时机,甩掉残害身心的暴怒。

    阿伽门农将给你丰厚的偿礼,只要你接受息怒的要求。

    听着,听我数说他已答应给你的

    礼物,堆挤在他的营棚里:

    七个从未过火的铜鼎,十塔兰同黄金,二十口

    光闪闪的大锅,十二匹强健的骏马,车赛中

    用飞快的蹄腿为他赢得奖品的良驹。一个人,有了

    它们为他争来的奖品,就不会缺财少物,

    也不会短缺贵重的黄金——倘若拥有

    阿伽门农那风快的骏马为他争回的奖品。

    他将给你七名莱斯波斯女子,姿色倾城,

    女工精熟——你,阿基琉斯,攻破坚固的

    莱斯波斯后,他为自己挑定的战礼。

    他将给你这一切,连同他从你这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他还庄严起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就将归你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你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你的船舱。

    你可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再者,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你可做他的女婿,受到他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王子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他有三个女儿,生活在王者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你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他还要陪送

    一份嫁收,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他将给你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你,

    给你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从你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他将使这一切成为现实,只要你平息心中的愤怒。

    但是,倘若你因此更加痛恨阿特柔斯之子,

    恨他的为人和礼物,至少也应怜悯其他

    阿开亚人,此时正饱受着战争的煎磨——他们会像敬神

    似的敬你。在他们眼里,你将成为功业显赫的英雄。

    现在,你或许可以杀了赫克托耳;他会挟着疯暴的狂怒,

    冲到你的面前——他以为,在坐船来到

    此地的其他达奈人中,没有他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必须直抒己见,告诉你

    我的想法,以及事情的结局,使你们

    不致轮番前来,坐在我的身边,唠叨个没完。

    我痛恨死神的门槛,也痛恨那个家伙,

    他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说的是另一套。

    然而,我将对你真话直说——在我看来,此举最妥。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不能把我说服,告诉你,

    不能,其他达奈人亦然。瞧瞧我的

    处境,和强敌搏杀,不停息地战斗,最后却得不到什么酬还。

    命运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退缩不前和勇敢战斗的人们,

    同样的荣誉等待着勇士和懦夫。

    死亡照降不误,哪怕你游手偷闲,哪怕你累断了骨头。

    我得到了什么呢?啥也没有;只是在永无休止的

    恶战中耗磨我的生命,折磨自己的身心。

    像一只母鸟,衔着碎小的食物——不管找到什么——

    哺喂待长羽翅的雏小,而自己却总是含辛茹苦;

    就像这样,我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挨过了一天天碟血的苦斗,

    为了抢夺敌方壮勇的妻子,和他们拼死抗争。

    驾着海船,我荡劫过十二座城堡;经由陆路,

    在肥沃的特洛伊大地,我记得,我还劫扫过十一座。

    我掠得大量的战礼,成堆的好东西,从这些城堡,

    拖拽回来,交给阿伽门农,阿特桑斯

    之子。此人总是蹭守在后面的快船边,

    收下战礼,一点一点地分给别人,自己却独占大头。

    他把某些战礼分给首领和王者,而他们至今保留着

    自己的份额。惟独从我这里——在所有阿开亚人中——

    他夺走并强占了我的妻伴,心爱的女人。让他去和布里塞伊丝

    睡觉,享受同床的欢乐!然而,阿耳吉维人为何对特洛伊人开

    战?

    阿特柔斯之子又为何把兵募马,把我们

    带到这里?还不是为了夺回长发秀美的海伦?

    凡人中,难道只有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才知道

    钟爱自己的妻房?不!任何体面。懂事的男子都

    喜欢和钟爱自己的女人,像我一样,

    真心热爱我的布鲁塞伊丝,虽然她是我用枪矛掳来的女俘。

    现在,阿伽门农已从我手中夺走我的战礼,欺骗了我,

    难道还好意思劝我回心转意吗?我了解这个人;他休想把我.

    说服!俄底修斯,让他和你及其他王者们商议,

    如何将凶莽的烈火挡离他的海船。

    瞧,没有我,他也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筑起了一堵护墙,围着它挖出一条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不过,

    即便如此,他仍然挡不住杀人狂赫克托耳的

    勇力。当我和阿开亚人一起战斗时,

    赫克托耳从来不敢远离城墙冲杀,

    最多只能跑到斯开亚门和橡树一带。那一天,

    他见我只身一人,打算和我交手,差一点没有躲过我的击杀。

    但现在,我却无意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打斗;

    明天一早,我将祀祭宙斯和各位神祗,

    装满我的海船,驶向汪洋大海。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不妨出来看看——

    曙光里,我的船队行驶在赫勒斯庞特水面,鱼群游聚的地方;

    我的水手稳坐凳板,兴致勃勃地荡桨向前!

    倘若光荣的裂地之神送赐一条安全的水路,

    迎着第三天的昼光,我们即可踏上土地肥沃的弗西亚。

    家乡有我丰足的财富,全被撇在身后,为了开始

    那次倒霉的航程。从这里,我将带回更多的东西,

    黄金、绛红的青铜、束腰秀美的女子和灰黑的铸铁——这一切

    的一切,都是我苦战所得的份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那个把它给我的人,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复又

    横蛮地夺走了它。回去吧,把我说的一切全部公公开开地

    告诉他,这样,如果他下次再存心蒙骗另一个

    达奈人——这家伙总是这般厚颜无耻——

    人们便会出于公愤,群起攻之。然而,尽管他像

    狗一样勇莽,他却不敢再正视我的眼睛!

    我再也不会和他议事,也不会和他一起行动。

    他骗了我,也伤害了我。我绝不会再被他的

    花言巧语所迷惑——一次还不够吗?!让他

    滚下地狱去吧,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夺走他的心智。

    我讨厌他的礼物。在我眼里,它就像屑末一般。

    我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给我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拥有的这么多——哪怕他能从其他地方挖出更多

    的财物,无论是汇集在俄耳科墨诺斯的库藏,还是积聚在

    塞拜的珍宝——这座埃及人的城市,拥藏着人间最丰盈的

    财富,塞拜,拥有一百座大门的城!通过每个城门,冲驰出

    两百名武士,驾赶着车马,杀奔战场!

    我绝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的礼物多得像沙粒和泥尘一样!

    即便如此,阿伽门农也休想使我回心转意;

    我要他彻底偿付他的横蛮给我带来的揪心裂肺的屈辱!

    我也不会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女儿成婚,

    哪怕她姿色胜过金色的阿芙罗底忒,

    女工胜过灰眼睛的雅典娜——即便如此,

    我也不会要她!让他另外找个阿开亚女婿,

    找个他喜欢的,比我更具王者气派的精壮!

    倘若神祗让我活命,倘若我能生还家园,

    裴琉斯会亲自张罗,为我选定妻房。

    众多的阿开亚姑娘等候在赫拉斯和弗西亚,

    各处头领的女儿,她们的父亲统守着各自的城堡。

    我可任意挑选一位,做我心爱的夫人。

    我的内心一次次地催促,催我在家乡

    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结婚成亲,

    共享年迈的裴琉斯争聚的财富。我以为,

    我的生命比财富更为可贵——即便是,按人们所说的,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伊利昂,这座坚固的城堡,曾经拥有的全部金银;

    即便是神射手用硬石封挡起来的珍宝,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库藏,在石岩嶙峋的普索。

    牛和肥羊可以通过劫掠获取,

    三脚铜鼎和头面栗黄的战马可以通过交易获得,

    但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齿隙,便

    无法再用暴劫追回,也不能通过易贾复归。

    我的母亲、银脚塞提丝对我说过,

    我带着两种命运,走向死的末日:

    如果呆在这里,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

    我就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光荣;

    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的光荣和荣誉将不复存在,但却可以

    信享天年,死的终期将不会匆匆临头。

    此外,我还要敦劝大家返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他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所以,你等回去复见阿开亚人的首领,

    带着我的口信,此乃统兵者的权益:

    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找出个更好的办法,

    救护自己的海船,拯救阿开亚人的军队,

    此刻已被逼临深旷的海船。由于我盛怒未息,眼下的方案,

    即他们设计的打法,不会改变战局。

    不过,可让福伊尼克斯留下,在此过夜,

    以便明晨坐船,返回我们热爱的故乡。

    但此事取决于他的意愿,本人无意逼迫牵强。”

    阿基琉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终于,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泪如雨下,担心着阿开亚人的船舟:

    “真的一心想要回家吗,光荣的阿基琉斯?

    真的不愿把这无情的烈火挡离我们

    迅捷的海船?看来,胸中的暴怒确已迷糊了你的心智!

    至于我,我又怎能和你分离,亲爱的孩子,留在此地,

    孑然一身?年迈的车战者裴琉斯要我和你同行,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参加阿伽门农的远征,

    你,一个未经事故的孩子,既不会应付战争的险恶,

    也没有辩说的经验——雄辩使人出类拔萃。

    所以,他让我和你同行,教你掌握这些本领,

    成为一名能说会道的辩者,敢作敢为的勇士。

    为此,我不愿离开你,我的孩子,不愿

    留在此地,即使神明亲口对我许愿,

    替我刮去年龄的皱层,使我重返青壮,

    像当年首次离开出美女的赫拉斯时那样,

    为了逃离和父亲、俄耳墨洛斯之子阿门托耳的

    纠葛——那时,他正大发雷霆,为了一个秀发的情妇。

    他对此女思爱有加,冷辱了原配的妻子,

    我的母亲;后者一次次地抱住我的膝盖,恳求我

    和他的情人睡觉,使她讨厌老人的爱情。我接受

    母亲的恳求,做了她要我做的事情。但是,父亲疑心顿起,

    对我咒语重重,祈求残忍的复仇女神,

    让我永远不得生子,出自我的精血,嬉闹在

    他的膝头。神祗答应了他的请求,统管地府的

    宙斯[哀地斯]和尊贵的女神裴耳塞丰奈。

    于是,我产生了杀他的念头,用锋快的青铜,

    但一位神明阻止了我的暴怒,要我当心

    纷扬的谣传,记住人言可畏,

    不要让阿开亚人指着脊背咒骂:此人杀了自己的亲爹!

    其时,我心绪纷乱,热血沸腾,面对

    狂怒的父亲,再也无法徜行在他的房居。

    然而,一群同族的亲友和堂表兄弟围着我,

    把我留在家院,求我不要出走。

    他们宰了众多的肥羊,腿步蹒跚的弯角

    壮牛,还有成群的肥猪,挂着晶亮的油膘,

    挑上叉尖,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畜毛。

    大家伙开怀痛饮,喝干了老人收藏的一坛坛美酒。

    一连几个晚上,他们伴随在我的身旁,

    轮番守候。柴火熊熊,从未熄灭,

    一堆点在篱墙坚固的庭院里,门边的柱廊下,

    另一堆燃烧在我睡房门外的厅廊里。

    及至第十个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我捅破制合坚固的房门,

    溜之大吉,跃过院墙,

    动作轻盈,瞒过了看守和女仆。

    接着,我远走高飞,浪迹在辽阔的赫拉斯,

    最后来到土地肥沃的弗西亚,羊群的母亲,

    找到国王裴琉斯,后者热情地收留了我。

    裴琉斯爱我,就像父亲疼爱自己的儿子,

    承继丰广家产的独苗。他使我

    成为富人,给了我众多的子民,

    统治着多洛裴斯人,坐镇在弗西亚的最边端。

    阿基琉斯,我培育和造就了你,使你像神一样英武;

    我爱你,发自我的内心。儿时,你不愿跟别人

    外出赴宴,或在自己的厅堂里用餐,

    除非我让你坐在我的膝头,先割下小块的碎肉,

    让你吃个痛快,再把酒杯贴近你的嘴唇。

    你常常吐出酒来,精湿我的衫衣,

    小孩子随心所欲,弄得我狼狈不堪。

    就这样,我为你耿耿辛劳,吃够了昔头,

    心里老是嘀咕,神明竟然不让我有亲生的

    儿子。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我把你

    当做自己的孩子,指望有朝一日.你能为我排解灾愁。

    今天,阿基琉斯,压下你这狂暴的盛怒!你不能

    如此铁石心肠。就连神明也会屈让,

    尽管和我们相比,他们更刚烈,更强健,享领更多的尊荣。

    倘若有人做下错事,犯了规矩,他可通过恳求

    甚至使神祗姑息容让,用祭品和

    虔诚的许愿,用满杯的奠酒和浓熟的香烟。

    要知道,祈求是强有力的宙斯之女,她们

    瘸着腿,满脸皱纹,睁着斜视的眼睛,

    艰难地迈着步子,远远地跟行在毁灭的后头。

    毁灭腿脚强健、迅捷,超赶过

    每一位析求,抢先行至各地,使人们

    失足受难。祈求跟在后面,医治她们带来的伤愁。

    当宙斯的女儿走近时,有人如果尊敬她们,

    她们便会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聆听他的求告;

    但是,倘若有人离弃她们,用粗暴的言词一味拒绝,

    她们就会走向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他

    嘱令毁灭,追拿此人,使他遭难,吃罪受惩。

    息怒吧,阿基琉斯,尊敬宙斯的女儿,你不应

    例外——尊敬能使别人,包括英雄,改变心念。

    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没有表示要给你这些礼物,并

    列数了更多的承诺,倘若他还暴怒不息,

    我便决然不会劝你罢息怒气,前往

    助保阿耳吉维兵壮,尽管他们心急火燎的需要你。

    但现在,他要给你这么多财礼,并答应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

    他派出最好的人来求你,从阿开亚

    军队中挑选出来的首领,全军中

    你最尊爱的朋友。不要让他们白费唇舌,

    虚劳此行,虽然在此之前,谁也不能责怪你的愤怒。

    从前,也有此类事情,我们听说过,

    狂暴的盛怒折服过了不起的英雄。

    然而,人们仍然可用礼物和劝说使他们回心转意。

    我还记得一段旧事,一件不是新近发生的往事,我还记得

    它的经过。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愿对你们旧事重提。

    在卡鲁冬城下,库瑞忒斯人和壮实的埃托利亚人

    曾经大打出手,你杀我砍,

    埃托利亚人保卫着美丽的卡鲁冬,而库瑞忒斯人

    则急不可待地意欲毁掉它的城垣。

    事发的起因是俄伊纽斯没有把最先摘取的鲜果

    奉献给享用金座的阿耳忒弥丝,愤怒的女神于是

    降下灾祸——他让众神享用丰盛的祀祭,

    惟独拉下了大神宙斯的这个女儿。

    他忘了,或许是疏忽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愤怒的羽箭女神,宙斯的孩子,

    赶来一头凶猛的野猪,龇着一对白铮铮的獠牙,

    横冲直撞,肆意蹂躏俄伊纽斯的果园。

    掀翻一棵棵果树,横七竖八地倒躺,

    根须暴露,花果落地,林国毁于一旦。

    但是,墨勒阿革罗斯,俄伊纽斯之子,杀了这头野猪,

    召聚起许多猎手,来自众多的城堡,带着

    猎狗——须知人少了除不掉这个畜牲,

    长得如此粗大,把许多活人送上了沾满泪水的柴火。

    然而,女神随之又挑起一场争端,杀声震天的

    战斗,为了抢夺猪头和粗糙的皮张,

    库瑞忒斯人和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以死相争。

    只要嗜战的墨勒阿革罗斯不停止战斗,

    库瑞忒斯人便只有节节败退,尽管人多势众,

    甚至难以在自己的城前站稳脚跟。

    然而,当暴怒揪住墨勒阿革罗斯——同样的愤怒

    也会袭扫其他人的心胸,虽然他们较能克制——

    他,心怀对生母阿尔莎娅的愤怒,

    躺倒床上,妻子的身边,克勒娥帕特拉,

    长得风姿绰约,脚型秀美的玛耳裴莎的女儿,

    玛耳裴莎,欧厄诺斯之女,伊达斯的妻子,当时人世间

    最强健的壮勇——为了这位脚型秀美的女子,

    甚至对着福伊波斯·阿波罗拿起过强弓。

    在自家的厅堂里,玛耳裴莎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总爱叫她阿尔库娥奈[海鸟],因为她的亲娘,

    悲念自己的命运,曾像海鸟似地凄叫,

    痛哭嚎啕——发箭远方的福伊波斯·阿波罗夺走了她的女儿。

    其时,睡躺在克勒娥帕特拉身旁,墨勒阿格罗斯心情愤懑

    忧悒,痛恨母亲的诅咒——出于对兄弟之死的

    哀悼,她祈求神明惩罚儿子。

    她死命地击打着滋养万物的大地,

    躺倒在地上,泪湿胸襟,

    对着死神和尊贵的裴耳塞丰奈哭叫,

    祈求神们杀死她的儿子。善行夜路的厄里努丝,

    心狠手辣的复仇女神,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黑洞洞的阴府。

    突然间,门外响起喧喊,库瑞忒斯人发出震天的吼声,

    把城楼打得嘣嘣作响。埃托利亚人的首领们苦苦

    劝求,派来了敬奉神明的最高贵的祭司,

    要他出战保卫城民。他们答应拿出一份厚礼,

    让他在美丽的卡鲁冬,土质最丰腴的

    地段,挑选一块上好的属地,

    五十顷之多,一半为葡萄园,

    另一半是平原上的沃野,静候犁耕。

    年迈的车战者俄伊纽斯一遍遍地求他,

    站在顶面高耸的睡房的门槛前,

    摇动紧拴的房门,恳求自己的儿子。

    尊贵的母亲和姐妹们也来一次次地

    相求,只是遭到更严厉的拒绝。前来求劝的

    还有战场上的伙伴,他最尊敬和喜爱的人们。

    然而,就连他们也不能使他心还,

    直到石块猛击着他的睡房,库瑞忒斯人

    开始爬攀城墙,放火焚烧雄伟的城堡。

    终于,墨勒阿革罗斯束腰秀美的妻子也开始求劝,

    泪水涌注,对他数说破城后

    市民们将要遭受的种种苦难:

    他们将杀尽男人,把城堡烧成灰烬;

    陌生的兵丁将掳走儿童和束腰紧深的妇女。

    耳听此般描述,墨勒阿革罗斯热血沸腾,

    起身扣上提亮的铠甲,冲出房门。

    就这样,他屈从了心灵的驱策,使埃托利亚人

    避免了末日的苦痛。然而,城民们已不再会给他

    丰足的礼物,成堆的好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为前者挡开

    一场灾愁。听着,我的朋友,不要把这种念头埋在心里,

    不要让激情把你推上歧路。事情将会

    难办许多,及至木船着火,再去抢救。接过可以

    到手的礼物,投入战斗!阿开亚人会像敬神似的敬你。

    如果拒绝偿礼,以后又介入屠人的战斗,

    你的荣誉就不会如此显赫,尽管打退了敌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我不需要这份荣誉,宙斯养育的福伊尼克斯,我年迈的

    父亲。我以为,我已从宙斯的谕令中得到光荣,

    它将伴随着我,在这弯翘的海船边,只要生命的

    魂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膝还能站挺直立。

    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

    不要再哭哭啼啼,用悲伤来烦扰我的心灵,

    讨取壮士阿伽门农的欢喜。为他争光,

    于你无益;这会引来我的愤恨,虽然我很爱你。

    和我一起,伤害攻击我的人,你应该由此感到舒恰。

    同我一起为王,平分我的荣誉。

    他们会带回劝答的结果,你就留在这里,

    睡在松软的床上。明晨拂晓,我们将决定

    是返航回家,还是继续逗留此地。”

    言罢,他拧着双眉,对着帕特罗克洛斯默默点头,

    要他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铺垫厚实的睡床,以此

    告示来者,要他们赶快动身。其时,忒拉蒙之子。

    神一样的埃阿斯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我想,此番出使,恳切的劝说,

    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倒不如赶快回去,

    把事情的经过,不是什么好消息,转告达奈兵壮,

    他们正坐等我们的回归。阿基琉斯

    已把高傲的心志推向狂暴。

    他粗鲁、横蛮,漠视朋友的尊谊——

    我们给他的东西比给谁的都多,在停驻的海船旁。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莽汉!换个人,谁都会接受偿礼,

    杀亲的血价,兄弟的,孩子的;而杀人者,

    只要付出赔偿,仍可安居在自己的国度。

    接收偿礼后,受害者的亲人会克制自己的荣誉感

    和复仇的冲动。但是,你,神明已在你心中引发了狂虐的、

    不可平息的盛怒,仅仅是为了一个,是的,只是为了一个

    姑娘!然而,我们答应给你七名绝色的女子,

    外加成堆的财物。阿基琉斯,在你的心里注入几分仁慈,

    尊敬你自己的房居。瞧,我们都在你的屋顶下,

    达亲全军的代表。阿开亚人中,我们比谁都

    更急切地希望,希望能做你最亲近和最喜爱的朋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你说的一切都对,几乎道出了我的心声。

    然而,我的心中仍然充满愤怒,每当

    想起阿特柔斯之子对我的侮辱,当着

    阿耳吉维人的脸面,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

    你们这就回去,给他捎去我的口信:

    我将不会考虑重上浴血的战场,

    直到普里阿摩斯之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一路杀来,冲至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和营棚,

    涂炭阿耳吉维兵勇,放火烧黑我们的海船。

    然而,尽管杀红了双眼,我相信,此人

    必将受到遏阻,在我的营棚边,乌黑的海船旁。”

    阿基琉斯言罢,他们拿起双把的酒杯,人手一个,

    洒过莫酒,由俄底修斯领头,沿着海船四行。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嘱令伙伴和女仆,

    赶紧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褥垫厚实的床铺。

    下手们闻讯而动,按他的命嘱整备,

    铺下羊皮,一条毛毯和一席松软的亚麻布床单。

    老人倒身床上,等待着闪光的黎明。

    阿基琉斯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得之于莱斯波斯的战礼,

    福耳巴斯之女,美貌的秋娥墨得。

    帕特罗克洛斯睡在棚屋的另一头,身边

    亦躺着一位姑娘,束腰秀美的伊菲丝——卓越的阿基琉斯

    曾以此女相送,在攻破陡峭的斯库罗斯;厄努欧斯的城堡后。

    当俄底修斯一行回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起身相迎,拥站在他们周围,

    举起金铸的酒杯,连连发问;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率先问道:

    “告诉我,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阿基琉斯是否愿意挡开船边凶莽的烈火,

    还是拒绝出战,高傲的心胸仍然承受着盛怒的煎熬?”

    针对此番问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阿基琉斯不仅不打算平息怒气,相反,他比往常更加

    盛怒难消。他拒绝同你和好,不要你的礼物。

    他要你自己去和阿耳吉维人商议,

    如何拯救海船和阿开亚兵勇。

    他亲口威胁,明天一早,他将

    把弯翘的、凳板坚固的海船拖人大海。

    此外,他还说,他要敦劝我们返航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自己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这便是他的回答,同行者可以出言为证,

    埃阿斯和两位思路清晰的使者。但是,

    年迈的福伊尼克斯已留下过夜,按阿基琉斯的意思,

    以便和他一起坐船,返回他们热爱的故乡。

    此事取决于福伊尼克斯的意愿,阿基琉斯无意逼迫牵强。”

    俄底修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阿持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但愿你没有恳求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给他成堆的礼物!此人生性高傲,

    而你的作为更增强了他的蛮狂,使他益发不知天高地厚。

    依我之见,我们不要再去理他,愿去愿留

    由他自便。他会重上战场,在将来的某个时候,

    受心灵的驱使,神明的催督。

    好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一起行动。

    现在,大家都可回去睡觉,挺着沉甸甸的肚子,

    填满了酒肉,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但是,当绚美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现身天际时,

    阿特柔斯之子,你要即刻行动,排开我们的战车和兵勇,在搁岸

    的海船前,激励人们冲杀,而你自己则要苦战在军阵的最前面。”

    听罢这番话,王者们连声喝彩,

    一致赞同狄俄墨得斯的议言,驯马的能手。

    他们洒过奠酒,分头回返自己的营棚,

    上床就寝,接受酣睡的祝愿。

    第十卷

    这时,海船边,其他阿开亚首领都已

    熟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但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却心事重重,难以进入香甜的梦境。

    恰如美发女神赫拉的夫婿挥手甩出闪电,

    降下挟着暴风的骤雨,或铺天盖地的冰雹,

    或遮天蔽日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田野,

    或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战争的利齿张开,

    阿伽门农此时心绪纷乱,胸中翻腾着

    奔涌的苦浪,撞击着思绪的礁岸。

    当他把目光扫向特洛伊平原,遍地的火堆

    使他惊诧,燃烧在特洛伊城前,伴随着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的尖啸和兵勇们低沉的吼声。

    •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为两种管乐器。

    随后,他又移目阿开亚人的海船和军队,

    伸手撕绞着头发的根梢,仰望着

    高高在上的宙斯,傲莽的心胸经受着悲痛的煎熬。

    然而,他马上想到眼下刻不容缓的事情:

    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

    看看这位长者,是否能和他一起,想出个把高招,

    使达奈人摆脱眼前的险境。

    他站起身子,穿上衫衣,遮住胸背,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披上一领硕大的狮皮,毛色黄褐,

    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其时,同样的焦虑也揪住了墨奈劳斯的心灵,

    香熟的睡眠亦没有合拢他的眼睛,担心

    军队可能遭受损失,为了他,阿耳吉维人远渡重洋,

    来到特洛伊地面,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首先,他在宽厚的肩背上铺了一领

    带斑点的豹皮,然后拎起一个圆顶的铜盔,

    戴在头上,伸出大手,抓起枪矛,

    迈开大步,前往唤醒兄长,统治着整个

    阿耳戈斯的王者,受到人们像对神明一般的崇敬。

    墨奈劳斯找到兄长,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

    后者正把璀璨的铠甲套上胸背。眼见兄弟的到来,

    阿伽门农心里喜欢。但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首先发话,说道:

    “为何现时披挂,我的兄长?是否打算激励某位勇士,

    前往侦探特洛伊人的军情?但是,我却

    由衷的担心,怀疑谁会愿意执行这项使命,

    逼近敌方的勇士,侦探他们的军情,在这

    神赐的夜晚,孤身一人。此人必得有超乎寻常的胆量。”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眼下,高贵的墨奈劳斯,你我需要找到

    一种可行的方案,以便保卫和拯救

    我们的军队和海船,因为宙斯已经改变主意,

    赫克托耳的祀祭比我们的更能使他心欢。

    我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听过,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像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重创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那样,带来如此严重的损害——

    赫克托耳,独自一人,既不是神,也不是女神心爱的儿子。

    他所做下的事情,他给阿开亚人造成的损失,

    我想,将会伴着悲痛,长期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去吧,沿着海船快跑,把埃阿斯

    和伊多墨纽斯找来;与此同时,我要去

    寻会卓越的奈斯托耳,唤他起来,看他是否愿意会见

    我们的哨队——支精悍的队伍——并对哨兵发号施令。

    他们定会服从他的命令;他的儿子是哨兵的

    统领,由伊多墨纽斯的助手

    墨里俄奈斯辅佐,警戒的任务主要由他们执行。”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执行你的命令,我将如何行事?

    待我及时传达了你的指令,你要我在此等待,和

    他们一起,等着你的回归,还是跑去找你?”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还是在此等我吧,以防在来回奔跑中失去

    碰头的机会;军营里小路纵横交错。

    不管到了哪里,你要放声喊叫,把他们唤醒。

    呼唤时,要用体现父名的称谓,

    要尊重他们,不要盛气凌人;此事由

    你我自己张罗。从我们出生的那天起,

    宙斯已把这填满痛苦的包袱压在我们的腰背。”

    就这样,阿伽门农以内容明确的命令送走兄弟,

    自己亦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

    他在老人的营棚和黑船边找到他。后者正

    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床边放着一套挣亮的甲械,

    一面盾牌、两枝枪矛和一顶闪光的帽盔。

    他的腰带,闪着熠熠的晶光,躺在他的身边——

    临阵披挂时,老人用它束护腰围,领着兵丁,厮杀在

    人死人亡的战场;奈斯托耳没有屈服于痛苦的晚年。

    他撑出一条臂肘,支起上身,昂着头,

    对着阿特柔斯之子发问,说道:

    “你是谁,独自走过海船和军营,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还在熟睡?

    你在寻找一头丢失的骡子,或是一位失踪的伙伴?

    说!不要蹑手蹑脚地靠近——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没有认出我是阿伽门农吗?宙斯让我

    承受的磨难比给谁的都多,只要

    命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腿还能站挺直立。

    我夜出巡视,实因睡眠的舒适难以合拢

    我的双眼;我担心战争,阿开亚人的痛苦使我心烦。

    我怕,发自内心地害怕,达奈人将会有什么样的前程?!

    我头脑混乱,思绪紊杂,心脏怦怦

    乱跳,粗壮的双腿在身下颤抖哆嗦。但是,

    如果你想有所行动——睡眠同样不会光临你的床位——

    让我们一起前往哨线,察视我们的哨兵,

    是否因为极度的疲劳而倒地酣睡,

    把警戒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敌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扎营,我们何以知道,

    他们不会设想趁着夜色,运兵进击?”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我想,多谋善断的宙斯不会让赫克托耳实现

    他的全部设想和现在的企望;相反,我以为,

    他将遇到更多的险阻,如果阿基琉斯

    一旦改变心境,平息耗损心力的暴怒。

    我将随你同去,不带半点含糊。让我们同行前往,

    叫醒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以及俄底修斯。

    快腿的埃阿斯和夫琉斯刚勇的儿子。

    但愿有人愿意前往,召唤另一些首领:

    高大魁伟的埃阿斯,神一样的战勇,以及王者伊多墨纽斯,

    他俩的海船停驻在船队的尽头,距此路程遥远。

    说到这里,我要责备墨奈劳斯——不错,他受到人们的

    尊爱——哪怕这会激起你的愤怒。我有看法,不想隐瞒。

    此人居然还在睡觉,让你一人彻夜操劳。

    现在,他应该担起这份累人的工作,前往所有首领的住处,

    恳求他们起床。情势危急,已到了不能等让的地步。”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换个时间,老人家,我甚至还会促请你来骂他;

    他经常缩在后面,不愿出力苦干,

    不是因为寻想躲避、偷懒或心不在焉,

    而是想要依赖于我,等我挑头先干。

    但是,这一次他却干在我的前头,跑来叫我。

    我已嘱他前去唤醒你想要找的首领。

    所以,我们走吧。我们将在墙门前遇到

    他们,和哨兵在一起,在我指定的聚会地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这还差不多。现在,当他督促部队,发布命令时,

    阿耳吉维人中谁也不会违抗和抱怨。”

    言罢,他穿上遮身的杉衣,

    系牢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别上一领宽大的披篷,颜色深红,

    双层,长垂若泻,镶缀着深卷的羊毛。

    他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迈开大步,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来到

    俄底修斯的住处,叫醒了这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

    用宏大的嗓门,喊出震耳的声音。俄底修斯

    闻迅走出营棚,高声嚷道:

    “为何独自蹑行,漫游在海船和

    军营之间,在这神赐的夜晚?告诉我,又有什么大事和麻烦?”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不要发怒——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和我们一起走吧,前往唤醒另一位朋友,

    一位有资格谋划是撤兵还是继续战斗的首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返回营棚,

    将做工精致的盾牌背上肩膀,和他们一起前行。

    他们来到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驻地,发现

    后者正睡在营棚外面,周围躺着他的伴友,

    人人头枕盾牌,身傍坚指的枪杆,尾端扎入

    泥地,铜尖耀射出远近可见的光彩,

    像父亲宙斯扔出的闪电。勇士沉睡不醒,

    身下垫着一领粗厚的皮张,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

    头底枕着一条色泽鲜艳的毛毯。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行至他的身边,催他

    离开梦乡,用脚跟拨弄着他的身躯,开口呵责,当着他的脸面:

    “快起来,图丢斯之子!瞧你睡得——迷迷糊糊,酣睡

    整夜?还不知道吗?特洛伊人已逼近海船,

    在平滩的高处坐等明天;敌我之间仅隔着一片狭窄的地带。”

    奈斯托耳一番呵斥,狄俄墨得斯蓦地惊醒过来,

    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为何如此严酷,老人家?你还有没有罢息的时候?

    阿开亚人年轻的儿子们哪里去了?

    他们可以各处奔走,叫醒各位王贵。

    你呀,老人家,对我们可是太过苛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你说得很对,我的朋友。

    我有英武的儿子,也有大队的

    兵丁,他们中任何一位都可担当召聚王者的使命。

    但是,阿开亚人眼下面临的险情非同一般,

    我们的命运正横卧在剃刀的锋口——

    阿开亚人的前景,是险路逢生,还是接受死的凄寒。

    去吧,快去叫醒迅捷的埃阿斯,连同夫琼斯

    之子;你远比我年轻。去吧,帮帮我这可怜的老头子。”

    听罢这番话,狄俄墨得斯拿起一领硕大的狮皮,搭上

    肩膀,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勇士大步走去,唤醒其他首领,引着他们疾行。

    当他们和哨兵汇聚,发现

    哨队的头目中无人打吨昏睡,

    全都睁着警惕的双眼,带着兵器,席地而坐。

    像看守羊群的牧狗,在栏边警觉地竖起耳朵,

    它们听到野兽的走动,呼呼隆隆,从山林里

    冲扑下来,周围响起一片纷杂的喧声,

    人的喊叫,狗的吠闹,赶走了他们的睡意。

    就像这样,哨兵们警惕的双眼拒挡着馨软的睡眠,

    苦熬整夜,不敢松懈,双眼始终

    注视平原,听察着特洛伊人进攻的讯息。

    眼见他们如此尽责,老人心里高兴,

    开口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

    “保持这个势头,我的孩子们,密切注视敌情;不要让

    睡意征服你们的双眼,不要给敌人送去欢悦。”

    言罢,他举步穿过壕沟,身后跟着

    阿耳吉维人的王者,被召来议事的首领,

    还有墨里俄奈斯和奈斯托耳英俊的儿子,

    应王者们的召唤,前来参与他们的谋辩。

    他们走过宽深的壕沟,在一片干净的

    泥地上下坐,那里没有横七竖八的

    尸体,亦是高大的赫克托耳目撤的地点,

    因为天色已晚,使他只好停止杀斗。

    他们屈腿下坐,聚首交谈。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难道我们中就没有一位壮士,敢于凭仗

    自己的胆量,走访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营地?

    这样,他或许可以抓住个把掉队的敌人,

    或碰巧听到特洛伊人的议论,他们

    下一步的打算——是想留在原地,

    紧逼着海船,还是觉得已经

    重创了阿开亚人,故而可以回城休战。

    如果有人能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随后安然

    回返,想一想吧,他将得到何等的殊誉,

    普天之下,苍生之中!他还可得获一份绝好的礼物:

    所有制统海船的首领,每人

    都将给他一头母羊,纯黑的毛色,

    腹哺着一只羔崽——此乃礼中的极品,

    得主可藉此参加每一次宴会和狂欢。”

    奈斯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惟有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发话,说道:

    “奈斯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冲向可恨的敌人,这些挤在我们眼皮底下的

    特洛伊兵汉。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作伴,

    我俩便都能得到较多的慰藉,也会有更多的自信。

    两人同行,即使你没有,他也可能先看到周围的

    险情;而一人行动,尽管小心谨慎,

    总不能拥有两个人的心力,谋算也就往往不能周详缜密。”

    言罢,众人争相表示,愿意偕同前往。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伴从,愿意同行,

    墨里俄奈斯请愿同往,而奈斯托耳之子更是急不可待,

    还有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坚忍的俄底修斯亦在请缨之列,决意潜入特洛伊人的

    营垒,胸中总是升腾着一往无前的豪烈。

    其时,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说道:

    “图丢斯之子,你使我心里充满欢悦。

    你可按自己的意愿,挑选你的伙伴,

    择取自愿者中最好的一位,从我们济济的人选。

    不要盲敬虚名,忽略优才,

    择用劣品。不要顾及地位,注重

    出身,哪怕他是更有权势的王贵。”

    阿伽门农口出此言,实因怕他选中棕发的墨奈劳斯。

    然而,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如果你确实要我挑选同行的伙伴,

    那么,我怎能拉下神一样的俄底修斯?

    他的心胸和高昂的斗志,旁人难以企及,

    帕拉丝·雅典娜钟爱此人,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场境。

    若是由他和我一起行动,我们双双都可穿过战火的炙烤,

    平安回营——他的谋略登峰造极。”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久经磨炼的俄底修斯答道:

    “无需长篇大论地赞扬我,图丢斯之子,但也不要指责我。

    你在对阿耳吉维人讲话,他们全都知道你所说的一切。

    我们这就动身。黑夜已走过长长的路程,黎明在一步步进逼。

    星辰正熠熠远去,黑夜的大部已经逝离——

    去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仅剩的三分之一。”

    言罢,他俩全身披挂,穿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骠勇犟悍的斯拉苏墨得斯给了图丢斯之子

    一把双刃的利剑——他自己的铜剑还在船上——

    和一面盾牌,给他戴上一顶帽盔,

    牛皮做就,无角,也没有盔冠,人称

    “便盔”,用以保护强壮的年轻斗士的头颅。

    墨里俄奈斯给了俄底修斯一张弓、一个箭壶

    和一柄铜剑,并拿出一顶帽盔,扣紧他的头圈,

    取料牛皮,里层是纵横交错的坚实的

    皮条,外面是一排排雪白的牙片,

    取自一头獠牙闪亮的野猪,衔接齐整,

    做工巧妙、精致,中间垫着一层绒毡。

    奥托鲁科斯曾闯入俄耳墨奈斯之子阿门托耳

    建筑精固的房居,把头盔偷出厄勒昂,

    给了库塞拉人安菲达马斯,在斯康得亚,

    后者把它给了摩洛斯,作为赠客的礼物,

    而摩洛斯又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护盖着他的脑袋。

    现在,皮盔出现在俄底修斯头上,紧压着他的眉沿。

    就这样,二位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离别诸位王者,抬腿上路。

    在他们的右前方,帕拉丝·雅典娜

    遣下一只苍鸳,夜色迷茫,二位虽然不能

    目睹,却可听见它的叫唤。

    闻悉这一吉兆,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对雅典娜启口作祷:

    “听我说,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每当我执行艰巨的任务,

    你总是站在我的身边,关注我的

    行迹。现在,求你再次给我最好的帮佑,

    答应让我们,通过闪电般的行动,摧裂特洛伊人的

    心魂,带着荣誉返回凳板坚固的海船。”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亦开口诵告:

    “也请听听我的祈祷,阿特鲁托奈,宙斯的女儿,

    求你来到我的身边,就在此刻,像当年一样——那时,你伴佑

    我的父亲,卓越的图丢斯,

    进入塞贝,作为阿开亚人的使者,离队前行。

    他把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留在阿索普斯河的滩沿,

    给那里的卡德墨亚人,身披铜甲的斗士,捎去了表示友好的

    信言。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却不惜诉诸武力,

    在你的助佑下,贤明的女神,因为你总是站在他的身边。

    来吧,站到我的身旁,保护我的安全!

    对此,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

    从未挨过责笞,从未上过轭架——

    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奉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俩的声音。

    二位作罢祷告,对大神宙斯的女儿,

    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像两头雄狮,

    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穿过堆堆甲械,滩滩污血。

    其时,赫克托耳亦不准勇莽的特洛伊人

    入睡。他召来所有的头领议事,

    特洛伊人的王者和首领。

    他把这些人召来,提出了一个狡黠的计划:

    ‘你们中谁愿接受这趟差事?做好了,

    可得重赏。赏礼丰厚,足以偿付他的劳力。

    我将给他一辆战车和两匹颈脖粗壮的良驹,

    阿开亚人的快船边最好的骏马。

    谁有这个胆量,也为自己争得荣誉,

    前往迅捷的海船,探明那里的

    实况:是像往常一样,警戒森严,还是——

    或许,由于受到我们的重创,阿开亚人正聚在一堆,

    谋划遁逃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他们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赫克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人群里,有个名叫多隆的,神圣的特洛伊信使欧墨得斯

    之子,拥有大量的黄金和青铜,

    长相丑陋,但腿脚轻捷,

    独子,有五个姐妹。面对

    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此人开口发话,说道:

    “赫克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贴近快捷的海船,刺探军情。

    这样吧,举起你的节杖,当着我的脸面,庄严起誓,

    你将给我骏马,还有铜光闪烁的

    马车,那辆载负裴琉斯之子的战车。我将

    为你侦探,获取军情,使你不致白白期待。

    我会潜行在整个军营,找到

    阿伽门农的海船,那该是敌方头领聚会

    谋划的去处——是决定逃离此地,还是继续会战。”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紧握节杖,发誓道:

    “让宙斯、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亲自

    为我作证,其他特洛伊人谁也不许登乘这辆马车,

    只有你,我发誓,才能使唤这对良驹;这是你终身的光荣!”

    就这样,赫克托耳信誓旦旦,虽说徒劳无益,却催励着多

    隆登程上路。他迅速背起弯翘的硬弓,在他的肩头,

    披起一张灰色的生狼皮,拿过一顶

    水獭皮帽,盖住头顶,操起一杆锋快的投枪,

    冲出营区,直奔海船——他再也没有回来,

    从船边带回赫克托耳所要的情报。

    就这样,他离开熙攘的人群和驭马,

    匆匆上路,急不可待。然而,卓越的俄底修斯

    看着此人行来,对狄俄墨得斯说道:

    “有情况,狄俄墨得斯,有人正从敌营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想探视我们的海船,

    还是来剥取死者的甲件。不管怎样,

    先放他过去,待他进入前面的平地,稍稍跨出几步后,

    我们再奋起扑去,紧追不放,抓他个

    措手不及。但是,如果他跑得比我们更快,

    那就把他逼向海船,以防他撒腿回营,丝毫不要

    松懈,用你的投枪拦截,决不能让他回跑,跑回特洛伊。”

    言罢,他俩闪到一边,伏在尸堆里,

    而多隆却不知不觉,傻乎乎地跑了过去,腿脚飞快。

    当他跑出一段距离,约像骡子犁拉出的一条地垄的

    长短——牵着犁头,翻耕深熟的庄稼地,

    骡子跑得比牛更快——他俩开始追赶。

    听到噔噔的脚步声,多隆原地止步,直立不动,

    以为来人是他的特洛伊伙伴

    前来叫他回营——赫克托耳已打消进攻的心念。

    但是,当他俩进入投枪的射程,或更近的距离时,

    他才看清来者不善,随即甩开双腿,拼命

    奔跑;他俩蹽开腿步,紧紧追赶。

    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露出尖利的犬牙,盯上一头猎物,

    一头小鹿或一只野兔,心急火燎,顺着林地的

    空间,穷追猛扑;猎物撒腿江跑,发出尖利的叫声。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和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劫者,

    切断了他回营的归路,紧追不舍,毫不松懈。

    当他朝着海船飞跑,接近阿开亚人的

    哨兵,雅典娜给图丢斯之子注入

    巨大的勇力,以免让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

    率先投枪,使秋俄墨得斯屈居第二。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冲上前去,喊道:

    “再不停步,我就投枪捅翻你这小子!我知道,你

    最终逃不出我的手心,躲不过暴烈的死亡!”

    言罢,他挥手投枪,但故意打偏了一点,

    锋快的枪尖掠过多隆的右肩,

    深扎进泥地里。多隆大惊失色,止步呆立,

    结结巴巴,牙齿在嘴里嗒嗒碰响,

    出于人骨的恐惧。两人追至他的身旁,喘着粗气,

    压住他的双臂,后者涕泗横流,哀求道:

    “活捉我,我会偿付赎金。我家里堆着

    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不要怕,死亡还没有临头。

    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都已入睡,

    你为何离开军营,独自一人,朝着海船潜行?

    是想抢剥死者的铠甲,还是奉赫克托耳的命令,

    前往深旷的海船,逐一刺探船边的军情?

    也许,是你自己的意愿促你踏上这次行程?”

    多隆双腿发抖,应声答道:

    “是赫克托耳把我引入歧途,诱以过量的嗜望。

    他答应给我裴琉斯之子、高傲的阿基琉斯的

    风快的骏马,连同他的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

    他命我穿过匆逝、乌黑的夜雾,

    接近敌营,探明阿开亚人的动静,

    是像往常那样,派人守护着海船,

    还是因为受过我们的重创,正聚在一堆,

    谋划逃遁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阿开亚人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说道:

    “不用说,这些是你梦寐以求的厚礼,

    骁勇的阿基琼斯的烈马,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好了,回答下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道来:

    你在何地登程,离开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

    他把甲械放在哪里?他的驭马又在何处?

    其他特洛伊人的位置在哪——哨兵和呼呼入睡的战勇?

    他们在一起策划了什么?打算留在

    原地,紧逼着海船,还是撤回

    城堡,撇下受过重创的阿开亚兵汉?”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好吧,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眼下,赫克托耳正和各路头领议会,

    避离营区的芜杂,谋划在神一样的伊洛斯的

    坟前。至于你所问及的哨兵,我的英雄,

    那里一个也没有;我们没有挑人守卫或保护宿营的兵丁。

    只有特洛伊人,出于需要,守候在他们的营火边,

    一个个顺次提醒身边的战友,不要

    坠入梦境,而来自远方的盟友

    都已昏昏入睡,把警戒的任务让给了特洛伊兵勇,

    因为他们的妻子儿女没有睡躺在那里,贴着战场的边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追问道:

    “他们睡在哪里?和驯马能手特洛伊人混在

    一起,还是分开宿营?告诉我,我要知晓这一切。”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你放心,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卡里亚人和派俄尼亚人驻在海边,带着他们的弯弓,

    还有莱勒格斯人、考科尼亚人和卓越的裴拉斯吉亚人。

    在苏姆伯瑞一带,驻扎着鲁基亚人和高傲的慕西亚人,

    还有驱车搏战的弗鲁吉亚人和战车上的斗士迈俄尼亚人。

    不过,你为何询问这一切,问得如此详细?

    如果你有意奔袭特洛伊人的营盘,

    瞧,那边是斯拉凯人[●]的营地,刚来不久,离着友军,

    • 斯拉凯人:盟军中确有来自斯拉凯的部队(见2·844),来自赫勒斯庞特

    以北。雷索斯的人马来自欧洲,靠近马其顿一带。

    独自扎营,由王者雷索斯统领,埃俄纽斯之子。

    他的驭马是我见过的最好、最高大的良驹,

    比雪花还白,跑起来就像旋风一般。

    他的战车满饰着黄金和白银,

    铠甲宽敞硕大,纯金铸就,带来此地,看了让人

    惊诧不已。它不像是凡人的用品,

    倒像是长生不老的神祗的甲衣。

    现在,你们可以把我带到迅捷的海船边,

    或把我扔在这里,用无情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直到你们办完事情,用实情查证,

    我的说告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

    然而,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溜走?我说多隆,你可不要痴心妄想,

    尽管你提供了绝妙的情报;你已被我们紧紧地捏在手里!

    假如我们把你放掉或让你逃跑,

    今后你又会出现在阿开亚人的快船旁,

    不是再来刺探军情,便是和我们面对面地拼斗。

    但是,如果我现在把你解决,捏死在我的手里,

    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出来,烦扰我们阿耳吉维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多隆伸出大手,试图托住他的

    下颌,求他饶命,但狄俄墨得斯手起一剑,

    砍在脖子的中段,劈断了两边的筋腱;多隆的

    脑袋随即滚人泥尖,嘴巴还在唧唧呱呱地说着什么。

    他们执下他的貂皮帽子,剥走

    那张生狼皮,拿起了弯弓和长枪。

    卓越的俄底修斯高举起夺获的战礼,对着雅典娜,

    掠劫者的福佑,开口诵道:

    “欢笑吧,女神;这些是属于你的东西!俄林波斯所有的

    神中,我们将首先对你祭告——只是请你继续

    指引我们,找到斯拉凯人的驭马和营地。”

    言罢,他把战礼高举过头,放在

    一棵柽柳枝丛上,抓过大把的芦苇

    和繁茂的柽柳枝条,作为醒目的标记;这样,在回返的

    路上,顶着匆逝、漆黑的夜雾,他们就不至于找不到这些东西。

    两人继续前进,踩着满地的甲械和黑沉沉的污血,

    很快便来到要找的斯拉凯人的营地。

    这帮人正呼呼鼾睡,营旅生活已把他们折磨得困倦疲惫。

    精良的甲械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身边的泥地,

    分作三排,而驭马则分站在各自主人的身边,静候伫立。

    雷索斯睡在中间,身边站着他的快马,

    拴系在战车的高层围杆上。俄底修斯眼快,

    看到此人的位置,并把他指给狄俄墨得斯:

    “看,狄俄墨得斯,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这些是他的驭马,

    即多隆——那个被我们砍掉的人——给我们描述过的良驹。

    来吧,使出你的全部勇力,不要只是站在这里,

    闲搁着你的武器。解开马缰——

    不然,让我来对付它们,由你动手杀砍。”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把勇力吹人狄俄墨得斯的躯体,

    后者随即动手宰杀,一个接着一个,上下飞砍的

    利剑引出凄惨的嚎叫,鲜血染红了土地。

    像一头狮子,逼近一群无人牧守、看护的

    绵羊或山羊群,带着贪婪的食欲,迅猛扑击,

    图丢斯之子连劈带砍,一气杀了

    十二个斯拉凯人。每杀一个,他都

    先站在睡者身前,然后挥剑猛砍,而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从后面上来,抓住死者的脚跟,

    把他拉到一边,心想这样一来,长鬃飘洒的

    骏马即可顺利通过,不致因为踩到尸体

    而惊恐慌乱——尸躺的惨状,它们还没有见惯。

    其时,图丢斯之子来到那位王者的身边——

    他手下的第十三个死鬼——夺走了生命的香甜。

    其时,他正躺着猛喘粗气——夜色里,一个恶梦

    索绕在他的头顶:俄伊纽斯的儿子,出自雅典娜的安排。

    与此同时,坚忍的俄底修斯解下风快的骏马,

    把缰绳攥在一起,用弓杆抽打,

    赶出乱糟糟的地方——他没有想到

    可用马鞭,其时正躺在做工精致的战车里。

    他给卓越的狄俄墨得斯送去一声口哨,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狄俄墨得斯却停留在原地,心中盘想着下一步

    该做的事情:是夺取战车——里面放着那套漂亮的铠甲

    ——抓着车杆拖走,或把它提起来带走,

    还是宰杀更多的斯拉凯兵勇?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雅典娜

    迅速站到他的身边,对这位卓越的勇士说道:

    “现在,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是考虑

    返回深旷的海船的时候了。否则,你会受到追兵的迫胁——

    我担心某位神祗会唤醒沉睡的特洛伊兵丁。”

    雅典娜言罢,狄俄墨得斯心知此乃女神的声音,

    赶忙登上战车;俄底修斯用弓背抽打

    驭马,朝着阿开亚人的快船疾驰而去。

    但是,银弓之神阿波罗亦没有闭上眼睛,

    眼见雅典娜正出力帮助图丢斯之子,气得大发雷霆,

    一头扎进入员庞杂的特洛伊军阵,

    唤醒了一位斯拉凯头领,希波科昂,

    雷索斯高贵的堂表兄弟。他一惊而起,

    发现快马站立之处空空如也。

    伙伴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呼喘出生命的余息,

    不由得连声哀嚎,呼叫着心爱的伴友的名字。

    营地里喧声四起,惊望着两位壮士创下的

    浩劫,在返回深旷的海船前;

    特洛伊人你推我操,乱作一团。

    当他俩四至杀死侦探多隆的地方,

    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勒住飞跑的快马,

    图丢斯之子跳到地上,拿起带血的战礼

    递给俄底修斯,然后重新跃上马车,

    举鞭抽打;骏马撒腿飞跑,不带

    半点勉强,朝着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奈斯托耳最先听到嗒嗒的马蹄声,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告诉我,

    此刻,轰响在我耳畔的是迅捷的快马踏出的蹄声。

    但愿俄底修斯和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正赶着风快的骏马,跑离特洛伊人的营地!

    我心里十分害怕,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可能在特洛伊人嗷嗷的杀声中惨遭不幸。”

    然而,话未讲完,人已到了营前。二位

    步下战车,兴高采烈的伙伴抓住

    他们的双手,热情地祝贺他们的回归。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问道;

    “告诉我,受人称颂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俩如何得到这对驭马,是夺之于人马众多的特洛伊

    军营,还是因为遇到某位神明,接受了他的馈赠?

    瞧,多好的毛色,简直就像太阳的闪光。

    战场上,我曾和特洛伊人频频相遇,我敢说,

    我从未躲缩在岸边的海船旁,虽然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然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想,一定是某位神祗路遇二位,并以驭马相送。

    你俩都受到汇聚乌云的宙斯的钟爱,

    都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喜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一位神祗如果愿意,可以随手牵出

    比这些更好的骏马;他们远比我们强健。

    你老人家问及的这对驭马,来自斯拉凯,

    刚到不久,勇敢的狄俄墨得斯杀了它们的主人,

    连同他的十二个伙伴,躺在他的身边,清一色善战的壮勇。

    我们还宰掉一个侦探,第十三个死者,在海船附近,

    受赫克托耳和其他高傲的特洛伊人派遣,

    前来刺探我们的军情。”

    言罢,他把蹄腿飞快的骏马赶过壕沟,

    发出朗朗的笑声;其他阿开亚人跟随同行,

    个个喜形于色。他们来到狄俄墨得斯坚固的

    营棚,用切割齐整的缰绳拴住骏马

    在食槽边——狄俄墨得斯捷蹄的驭马

    早已站在那里,嚼着可口的食餐。

    在船尾的边沿,俄底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

    带血的战礼,进献给雅典娜的祭品。

    然后,他们蹚进海流,搓去小腿。

    大腿和颈背上粘糊糊的汗水;

    海浪冲涌,卷走了皮肤上淤结的斑块,

    一阵清凉的感觉滋润着他们的心田。

    然后,他们跨人光滑的澡盆,

    浴毕,倒出橄榄油,擦抹全身。

    随后,他们坐下就餐,从谱满的兑缸里舀出

    香甜的醇酒,泼洒在地,祭悦雅典娜的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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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

    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宙斯命遣

    冷酷的女神争斗急速前往阿开亚人的

    快船,手握战争的兆示。她

    站在俄底修斯的海船上,乌黑、宽大、深旷,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蒙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另u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女神在船上站定,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

    尖利、刺耳,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每一个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奋勇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现在,对于他们,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争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阿特柔斯之子亮开宏大的嗓门,命令阿开亚人

    穿戴武装,自己亦动手披上锃亮的铜甲。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然后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基努拉斯的馈赠,作为象征客朋之谊的礼品。

    阿开亚人即将乘船征伐特洛伊的要闻

    飞到了遥远的塞浦路斯,基努拉斯

    遂将此物赠送王者,以愉悦他的心怀。

    胸甲上满缀着箍带,十条深蓝色的珐琅

    十二条黄金,二十条白锡;及至咽喉的部位,

    贴爬着珐琅勾出的长蛇,

    每边三条,像跨天的长虹——克罗诺斯之子

    把它们划上云朵,作为对凡人的兆示。

    他挎起铜剑,剑柄上铆缀着

    闪亮的金钉,锋刃裹藏在银质的

    剑鞘,鞘边系着馏金的背带。然后,

    他拿起一面掩罩全身的盾牌,精工铸就,

    坚实、壮观。盾面上环绕着十个铜围,

    夹嵌着二十个闪着白光的圆形锡块;

    正中是一面凸起的珐琅,颜色深蓝,

    像个拱冠,突现出戈耳工的脸谱,面貌狰狞,

    闪射出凶残的眼光,同近旁的骚乱和恐惧相辉映。

    背带上白银闪烁,缠绕着一条

    黑蓝色的盘蛇,卷蜷着身子,

    一颈三头,东张西望。接着,

    他戴上头盔,挺着两支硬角,四个突结,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抓起两校粗长的枪矛,挑着锋快的铜尖,

    铜刃闪着耀眼的寒光,射向苍茫的蓝天。

    见此景状,赫拉和雅典娜投出一个响雷,

    嘉赏来自金宝之地的王者,慕凯奈的主宰。

    其时,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自己则跳下马车,全副武装,涌向

    壕沟;经久不息的吼声回荡在初展的空间。

    他们排开战斗队列,向壕沟挺进,远远地走在驭手的前面,

    后者驾着马车,随后跟进。克罗诺斯之子在队伍里

    激起芜杂和喧闹,从高空

    降下一阵血雨,决意要把大群

    强壮的武士投入哀地斯的府居。

    在壕沟的另一边,平原的高处,兵勇们

    围聚在头领们身边,特洛伊人的首领,

    高大的赫克托耳、壮实的普鲁达马斯。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敬他,在他们的地域,如同敬神一般,

    以及安忒诺耳的三个儿子,波鲁波斯、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神一样的阿卡马斯,英俊的小青年。

    赫克托耳,挺着溜圆的战后,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像一颗不祥的星宿,在夜空的云朵里露出头脸,

    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后又隐入云层和黑夜,

    赫克托耳时而活跃在队伍的前列,

    时而又敦促后面的兵勇们向前,铜盔铜甲,

    闪闪发光,像父亲宙斯,带埃吉斯的天神投出的闪电。

    勇士们,像两队割庄稼的好手,面对面地

    步步进逼,在一个富人的农田,收割

    小麦或大麦,手脚麻利地扫断一片片茎秆,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咄咄逼近,你杀我砍,

    双方争先恐后,谁也不想后退——后退意味着毁灭。

    战斗的重压迫使他们针锋相对,

    像狼一样疯狂。望着此般情景,喜见痛苦、乐闻惨叫的争头笑

    开了眉眼。长生不老者中,只有她伴视着这场仇杀,

    其他神明全都不在此地,静静地呆在遥远的

    房居——在俄林波斯的脊背,

    每位神祗都有一座宏伟的宫殿。

    其时,他们都在抱怨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宙斯,

    怪他不该把光荣赐给特洛伊兵汉。

    对神们的抱怨,父亲满不在乎;他避离众神,

    独自坐在高处,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海船,

    望着闪闪的铜光,人杀人和人被人杀的场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然而,及至樵夫备好食餐,在林木

    繁茂的山谷——他已砍倒一棵棵大树,此时

    感觉到腿脚的疲软,心中生发出厌倦之意,

    渴望用香甜的食物充饱饥渴的肠胃——

    就在其时,达奈人振奋斗志,打散了特洛伊人的队阵,

    互相频频招呼呐喊。阿伽门农

    第一个冲上前去,杀了比厄诺耳,兵士的牧者,

    接着又放倒了他的伙伴俄伊琉斯,鞭赶战车的勇士。

    俄伊琉斯从马后跳下,站稳脚跟,

    怒气冲冲地扑向阿伽门农,后者,用锋快的枪矛,

    打烂了他的脸颊,青铜的盔缘挡不住枪尖——

    它穿过坚硬的缘层和颊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杀了怒气冲冲的俄伊琉斯,让死者躺在原地,

    袒露出鲜亮的胸脯——他已剥去他们的衣衫。

    接着,他又扑向伊索斯和安提福斯,杀剥了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一个私生,另一个出自合法的婚娶,

    两人同乘一辆战车,由私出的伊索斯执缰,

    著名的安提福斯站在他的身边。在此之前,

    阿基琉斯曾抓过他们——其时,他俩正牧羊在伊达的

    坡面——缚之以坚韧的柳条,以后又收取赎礼,放入生还。

    这一次,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击倒了伊索斯——投枪扎进胸脯,奶头的上面——

    剑劈了安提福斯,砍在耳朵上,把他撂下马车。

    他急不可待,剥取了两套绚丽的盔甲,他所

    熟悉的精品,以前曾经见过他们,在迅捷的海船边——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把他们带到此地,从伊达山坡。

    像一头狮子,闯进鹿穴,逮住

    奔鹿的幼仔,裂开它们的皮肉,用尖利的牙齿,

    捣碎颈骨,抓出鲜嫩的心脏。

    即便母鹿置身近旁,却也无能为力,

    已被吓得一愣一愣,浑身剧烈颤嗦。

    突然,它撒腿跑开,蹿行在谷地的林间,

    热汗淋漓,惟恐逃不出猛兽的扑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谁也救不了这两个伙伴;

    面对阿耳吉维人的进攻,他们自身难保,遑遑逃命。

    接着,他又抓住了裴桑得罗斯和犟悍的希波洛科斯,

    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此人接受了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黄金,丰厚的礼物,受惠最多,

    故而反对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交还棕发的墨奈劳斯。

    现在,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抓住了这对兄弟,

    在同一辆车里,一起驾驭着奔跑的快马,

    眼见阿特柔斯之子像狮子似地冲到

    面前,两人惊慌失措,滑落了

    手中的缰绳,在车上哀声求告:

    “活捉我们,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在安提马科斯家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俩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就这样,他俩对着王者嚎啕,悲悲戚戚,

    苦求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俩真是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

    那家伙以前曾在特洛伊人的集会中主张

    就地杀了墨奈劳斯——作为使者,他和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前往谈判——不让他回返阿开亚人的乡园。

    现在,你们将付出血的代价,为乃父的凶残。”

    言罢,他一把揪出裴桑德罗斯,把他扔下马车,

    一枪捅进他的胸膛,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希波洛科斯跳下马车,试图逃跑,被阿特柔斯之子杀死,

    挥剑截断双臂,砍去头颅,

    像一根旋转的木头,倒在战场上。他丢下

    死者,扑向敌方溃散的军伍,人群最密集的

    去处,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亦跟随左右,一同杀去。

    一时间,步战者杀死,面对强大的攻势,撤腿逃跑的步战者,

    赶车的杀死赶车的,隆隆作响的马蹄在平原上

    刨起一柱柱泥尘,纷纷扬扬地翻腾在驭者的脚板下。

    他们用青铜杀人,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总是冲锋在前,大声催励着阿耳吉维人。

    像一团荡扫一切的烈火,卷人一片昌茂的森林,

    挟着风势,到处伸出腾腾的火苗,

    焚烧着丛丛灌木,把它们连根端起一样,

    面对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奔杀,逃跑中的特洛伊人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群群颈脖粗壮的驭马

    拖着空车,颠簸在战场的车道,

    思盼着高傲的驭者,而他们却已躺倒在地,

    成为兀鹫,而不是他们的妻子,喜爱的对象。

    但是,宙斯已把赫克托耳拉出纷飞的兵械和泥尘,

    拉出人死人亡的地方,避离了血泊和混乱,

    而阿特柔斯之子却步步追逼,催督达奈人向前。

    特洛伊人全线崩溃,撤过老伊洛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的坟茔,逃过平野的中部和无花果树一线,

    试图退回城堡。阿特桑斯之子紧追不舍,声嘶

    力竭地喊叫,克敌制胜的手上涂溅着泥血的斑迹。

    然而,当特洛伊人退至斯卡亚门和橡树一带,

    他们收住脚步,等候落后的伙伴。

    尽管如此,平原中部仍有大群的逃兵,宛如在

    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一头兽狮惊散的牛群,狮子

    惊散了整个群队,但突至的死亡只是降扑一头牛身

    ——猛兽先用利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血液,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就像这样,阿特桑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奋勇追击,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掉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许多人从车上摔滚下来,有的嘴啃泥尘,有的四脚朝天,

    吃不住阿特柔斯之子的重击——他手握枪矛,冲杀在队伍的

    前列。但是,当他准备杀向城堡,杀向

    陡峭的围墙时,神和人的父亲从天上

    下来,坐在泉流众多的伊达的

    脊背,紧握着他的响雷。

    他要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去吧,快捷的伊里丝,把我的话语带给赫克托耳。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他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此人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跳上战车,我就会把勇力赐给赫克托耳,

    让他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脊背,直奔神圣的伊利昂,

    找到睿智的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挺立在战车和驭马边。快腿的

    伊里丝停降在他的身旁,说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赫克托耳,

    听听父亲宙斯差我给你捎来的信言。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你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阿伽门农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回登战车,宙斯就会给你勇力,

    让你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赫克托耳跳下战车,全身披挂,

    挥舞着两条锋快的枪矛,巡跑在全军各处,

    催励兵勇们冲杀,挑起浴血的苦战。

    特洛伊人转过身子,站稳脚跟,接战阿开亚兵勇,

    而阿耳吉维人亦收拢队阵,针锋相对,

    面对面地摆开近战的架势;阿伽门农

    一马当先,试图远远地抢在别人前头,迎战敌手。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特洛伊人或他们那远近闻名的盟友中,

    迎战阿伽门农,谁个最先站立出来?

    伊菲达马斯首先出战,安忒诺耳之子,身材魁梧壮实,

    生长在土地肥沃的斯拉凯,羊群的母亲。

    当他年幼之时,基塞斯在自己家里把他养大,

    基塞斯,他母亲的父亲,生女塞阿诺,一位漂亮的姑娘。

    然而,当他长成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

    基塞斯试图把他留下,嫁出一个女儿,作为他的妻配。

    婚后不久,他就离开新房,统兵出战,受到一则传闻的

    激诱——

    阿开亚人的队伍已在特洛伊登岸——率领十二条弯翘的

    海船。他把木船留在裴耳科斯,

    徒步参战伊利昂。现在,他将在此

    迎战阿伽门农,阿特柔斯的儿男。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阿特柔斯之子出手投枪,未中,枪尖擦过他的身边,

    但伊菲达马斯却出枪中的,打在胸甲下,腰带的层面,

    压上全身的重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尽管如此,他却不能穿透闪亮的腰带,

    枪头顶到白银,马上卷了刃尖,像松软的铅块。

    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疆域的王者,抓住枪矛,

    抵捅回去,狂烈得像一头狮子,把枪杆

    攥出他的手心,然后举剑砍进脖子,松软了他的肢腿。

    就这样,伊菲达马斯倒在地,像青铜一样不醒长眠。

    可怜的人,前来帮助他的同胞,撇下自己的妻房,

    他的新娘。妻子还不曾给他什么温暖,尽管他已付出丰厚的

    财礼——先给了一百头牛,又答应下一千头

    山羊或绵羊——他的羊群多得难以数计。

    现在,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抢剥了他的所有,

    带着璀璨的铠甲,回到阿开亚人的队伍。

    科昂,勇士中出众的战将,安忒诺耳的

    长子,目睹了此番情景,望着倒下的

    兄弟,极度的悲痛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从一个侧面走来——强健的阿伽门农没有发现——

    一枪扎中他的前臂,手肘的下面,

    闪亮的枪尖挑穿了皮肉。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全身抖嗦,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停止攻战,

    而是扑向科昂,手握矛杆,取料疾风吹打出来的树村。

    其时,科昂正拖起他父亲的儿子,他的兄弟伊菲达马斯,

    抓住他的双脚,对着所有最勇敢的壮士呼喊。正当他

    拉着兄弟的尸体,走入己方的队阵,阿伽门农出枪刺击,

    藏身在突鼓的盾牌后面,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迈步上前,割下他的脑袋,翻滚着撞上伊菲达马斯的躯体。

    此时此地,在王者阿伽门农手下,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坠入了死神的府居。

    但是,阿伽门农仍然穿行在其他战勇的队伍,

    继续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热血仍在不停地冒涌,从枪矛扎出的伤口。

    然而,当血流凝止,伤口结痴愈合,

    剧烈的疼痛开始削弱阿特桑斯之子的勇力,

    像产妇忍受的强烈的阵痛,

    掌管生产的精灵带来的苦楚——

    赫拉的女儿们,主导痛苦的生育——

    剧烈的疼痛削弱着阿特柔斯之子的勇力。

    他跳上战车,招呼驭手,把他

    送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你等必须继续保卫我们破浪远洋的海船,

    顶住特洛伊人猖狂的进攻——统掌一切的宙斯

    已不让我和特洛伊人打到夜色稠浓的时候!”

    言罢,驭者扬起皮鞭,催赶长鬃飘洒的骏马,

    朝着深旷的海船,撒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它们拉着负伤的王者离开战场,

    胸前汗水淋漓,肚下沾满纷扬的泥尘。

    眼见阿伽门农撤出战斗,赫克托耳

    亮开嗓门,高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他们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打离战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已答应给我巨大的荣誉。驾起风快的骏马,直扑

    强健的达奈人,为自己争得更大的光荣!”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恰似一位猎人,催赶犬牙闪亮的猎狗

    扑向一头野兽,一头野猪或狮子,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像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催励着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扑战阿开亚兵勇。

    他自己更是雄心勃勃,大步迈进在队伍的最前排,

    投入你死我活的拼搏,像一场突起的风暴,

    从天空冲扫扑袭,掀起一层层波浪,在黑蓝色的洋面。

    谁个最先死在他的手里,谁个最后被他送命——

    既然宙斯已给他荣誉,他,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赛俄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俄丕忒斯,

    然后是多洛普斯,克鲁提俄斯之子,以及俄裴尔提俄斯。

    阿格劳斯埃苏姆诺斯、俄罗斯和源勇犟悍的希波努斯。

    他杀了这些人,达奈人的首领,然后扑向

    人马麇集的去处,像西风卷起的一阵狂飙,

    击碎南风吹来的闪亮的云朵,

    掀起汹涌的浪潮,兜着风力的

    吹鼓,高耸的浪尖击撒出飞溅的水沫。

    就像这样,兵群里,赫克托耳打落了簇挤的人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难免;

    奔跑中的阿开亚人将匆匆忙忙地逃回海船,

    怒气冲冲地杀奔在前排的军阵里,直到断送了宝贵的生命。

    赫克托耳——隔着队列——看得真切,大吼一声,

    对着他俩冲来,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兵丁。

    目睹此番情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身腿发抖,

    随即开口发话,对走来的俄底修斯嚷道:

    “瞧,高大的赫克托耳,这峰该受诅咒的浊浪,正向我们扑来;

    打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不偏不倚,正中目标,飞向他的脑袋,

    头盔的顶脊。但是,铜枪击中铜盔,被顶了

    回来,不曾擦着鲜亮的皮肤:盔盖抵住了枪矛——

    这顶头盔,三层,带着孔眼,福伊波斯·阿波罗的赠品。

    赫克托耳惊跳着跑出老远,回到己方的队阵,

    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当着图丢斯之子循着投枪的轨迹,

    远离前排的勇士,前往枪尘扎咬泥尖的地点,

    赫克托耳苏缓过来,跳上战车,

    赶回大军集聚的地方,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嚷道,摇晃着手中的枪矛: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再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将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信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动手解剥派昂善使枪矛的儿子。

    其时,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对着图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拉开了强弓,

    靠着石柱,人工筑成,竖立在伊洛斯时

    坟陵——伊洛斯,达耳达诺斯之子,古时统领民众的长者。

    其时、狄俄墨得斯正动手粗壮的阿伽斯特罗福斯的胸面,

    枪剥战甲,从他的肩头卸下捏亮的盾牌,

    伸手摘取沉重的头盔——帕里斯扣紧弓心,

    张弦放箭。羽箭出手,不曾虚发,

    中标右足的脚面,透过脚背,

    扎入泥层。亚历克山德罗斯见状放声大笑,

    从藏身之地跳将出来,带着胜利的喜悦,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我的羽箭不曾虚发!要是它能

    深扎进你的肚腹,夺走你的生命,那该有多绝!

    这样,见了你发抖的特洛伊人——恰似咩咩叫唤的山羊

    碰到狮子——便可在遭受重创之后,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听罢这番话,强健的狄俄墨得斯面无惧色,厉声答道:

    “你这耍弓弄箭的蹩脚货,卑鄙的斗士,甩着秀美的发绺,

    如果你敢拿起武器,和我面对面地开打,

    你的弓弩和纷飘的箭矢都将帮不了你的软弱。

    你只是擦破了我的脚面,却说出此番狂言。

    谁会介意呢?一个没有头脑的孩子或一个妇人也可以如此

    伤我。一个窝囊废,一个胆小鬼的箭头,岂会有伤人的犀利?

    但是,倘若有人被我击中,哪怕只是擦个边儿,情况可就大不

    一般——枪尖锐利锋快,顷刻之间即可放血封喉。

    他的妻床会在悲哭中抓破脸面,

    他的孩子将变成无父的孤儿,而他自己只能泼血染地,

    腐损霉烂。在他周围,成群的兀鹫将多于哭尸的女辈!”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俄底修斯赶至近旁,

    站在他的面前,使他得以坐下,在俄底修斯身后,从脚上

    拔出锋快的箭镞,剧烈的楚痛撕咬着他的皮肉。

    狄俄墨得斯跳上战车,招呼驭手,

    把他带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这样,那一带就只剩下俄底修斯光杆一人,身边

    再也找不到一个阿耳吉维战勇——恐惧驱跑了所有的

    兵汉。焦虑中,他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我将面临何种境况?倘若惧怕

    眼前的敌群,撒腿回跑,那将是一种耻辱;但若

    只身被抓,后果就更难设想;克罗诺斯之子已驱使其他达奈人

    逃离。然而,为何争辩,我的心魂?

    我知道,不战而退是懦夫的行径;

    谁要想在战场上争得荣誉,就必须

    站稳脚跟,勇敢顽强,要么击倒别人,要么被别人杀倒。”

    正当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已在向他逼近,

    把他团团围住——围出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像一群猎狗和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围住一头野猪,

    猛扑上去,而野猪则冲出茂密的灌木,它的窝巢,

    在弯翘的颚骨上磨快了雪白的尖牙利齿,

    狗和猎人从四面冲来,围攻中可以听到獠牙

    咋咋的声响——然而,尽管此曾来势凶猛,他们却毫不退让。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冲扑上来,步步逼近宙斯钟爱的

    俄底修斯。他首先击倒高贵的德伊俄丕忒斯,

    锋快的投枪从高处落下,扎在肩膀上。

    接着,他杀了索昂和厄诺摩斯,然后又

    宰了正从车上下跳的开耳西达马斯,枪尖

    捣在肚脐上,从鼓起的盾牌下;

    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俄底修斯丢下死者,出枪断送了希帕索斯之子

    卡罗普斯,富人索科斯的兄弟。索科斯

    快步赶来,神一样的凡人,前往保护他的兄弟,

    行至俄底修斯近旁站定,高声喊道:

    “受人赞扬的俄底修斯,喜诈不疲、贪战不厌的斗士!

    今天,你要么杀了希帕索斯的两个儿子,两个像

    我们这样的人,剥走战甲,吹嘘一番,

    要么倒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出枪击中俄底修斯身前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深扎进闪亮的盾面,

    挑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捅裂了肋骨边的皮肉;然而,

    帕拉丝·雅典娜不让枪尖触及他的要害。

    俄底修斯心知此伤不会致命,

    往后退了几步,对着索科斯嚷道:

    “可怜的东西,可知惨暴的死亡即将砸碎你的脑袋!

    不错,你挡住了我的进攻,对特洛伊人的攻杀,

    但是,我要直言相告,今天,就在此时此地,死亡和乌黑的

    命运将要和你见面!你将死在我的枪下,给我送来

    光荣,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索科斯转过身子,撒腿便跑,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神勇的俄底修斯开口吹嚷,喊道:

    “索科斯,聪明的驯马者希帕索斯的儿子,

    死亡追上并放倒了你;你躲不过它的追击。

    可怜的东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将不能为你合上眼睛;利爪的兀鹫

    会扒开你的皮肉,双翅击打着你的躯体!要是我

    死了,我却可得到体面的葬礼,卓越的阿开亚人一定不会忘怀。”

    言罢,他从身上拔出聪颖的索科斯扎入的

    沉甸甸的枪矛,穿过突鼓的战后;枪尖高身,

    带出涌注的鲜血,使他看后心寒。

    然而,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看到俄底修斯身上的鲜血,

    高兴得大叫起来,在混乱的人群中,一窝蜂似地向他扑赶。

    俄底修斯开始退却,大声呼唤他的伙伴,

    连叫三次,声音大到人脑可以承受的极限。

    嗜战的墨奈劳斯三次听见他的喊声,

    马上对离他不远的埃阿斯说道:

    “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兵士的牧者埃阿斯,

    我的耳旁震响着坚忍的俄底修斯的喊叫;

    从声音来判断,他好像已只身陷入重围,而特洛伊人

    正在发起强攻,打得他喘不过气来。

    让我们穿过人群,最好能把他搭救出来。

    我担心他会受到特洛伊人的伤损,孤身一人,

    虽然他很勇敢——对达奈兵众,这将是莫大的损害。”

    言罢,他领头先行,埃阿斯随后跟进,神一样的凡人。

    他们看见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正被特洛伊人

    围迫不放,如同一群黄褐色的豺狗,在那大山之上,

    围杀一头带角的公鹿,新近受过

    猎人的箭伤,一枝离弦的利箭,生逃出来,

    急速奔跑,只因伤口还冒着热血,腿脚尚且灵捷。

    但是,当迅跑的飞箭最终夺走它的活力,

    贪婪的豺狗马上开始撕嚼地上的尸躯,在山上

    枝叶繁茂的树林里。然而,当某位神明导来一头

    凶狠的兽狮,豺狗便吓得遑遑奔逃,把佳肴留给后来者吞食。

    就像这样,勇莽的特洛伊人围住聪慧的、头脑灵活的

    俄底修斯。成群结队,但英雄

    挥舞枪矛,左冲右突,挡开无情的死亡。

    其时,埃阿斯向他跑来,携着墙面似的盾牌,

    站在他的前面,吓得特洛伊人四散奔逃。

    嗜战的墨奈劳斯抓住俄底修斯的手,带着他

    冲出人群,而他的驭手则赶着车马,跑至他们身边。

    随后,埃阿斯蹽开大步,扑向特洛伊人,击倒多鲁克洛斯,

    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接着又放倒了潘多科斯,

    鲁桑得罗斯、普拉索斯和普拉耳忒斯。

    像一条泛滥的大河,从山上浩浩荡荡地

    泻入平野,推涌着宙斯倾注的雨水,

    冲走众多枯干的橡树和成片的

    松林,直到激流卷着大堆的树村,闯入大海——

    光荣的埃阿斯冲荡在平原上,追逐奔跑,

    杀马屠人。然而,赫克托耳却还不知这边的

    战况,因他搏杀在战场的左侧,

    斯卡曼得罗斯河边——那里,人头成片地落地,

    远非其他地方所能比及;无休止的喧嚣

    围裹着高大的奈斯托耳和嗜战的伊多墨纽斯。

    赫克托耳正和这些人打斗,以他的枪矛和驾车技巧

    重创敌军,横扫着年轻人的军阵。

    尽管如此,卓越的阿开亚人仍然不予退让,

    若不是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击伤兵士的牧者,奋勇冲杀的马卡昂,

    用一枝带着三个倒钩的羽箭,射中他的右肩。

    怒气冲冲的阿开亚人此时替他担心,

    担心随着战局的变化,敌人会出手杀倒马卡昂。

    伊多墨纽斯当即发话,对卓越的奈斯托耳喊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赶快行动,登上马上,让马卡昂上车呆在

    你的身边,驾着风快的驭马,全速前进,赶回海船。

    一位医者抵得上一队兵丁——

    他能挖出箭镞,敷设愈治伤痛的药剂。”

    图丢斯之子言罢,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谨遵不违,

    即刻踏上战车;马卡昂,大医士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随即登车同行。

    他手起鞭落,驭马扬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直奔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战车上,开勃里俄奈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

    眼见特洛伊人的退败之势,对他的同伴说道:

    “赫克托耳,你我置身战场的边沿,拼战达奈人,

    在这场惨烈的杀斗中;别地的特洛伊兵勇

    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人马拥挤,乱作一团。

    忒拉蒙之子追杀着他们,我已认出他来,不会有错——

    瞧他肩头的那面硕大的战盾。赶快,

    让我们驾着马车赶去,去那战斗最烈

    的地方,驭手和步兵们正

    喋血苦战,拼斗搏杀,喊声不绝。”

    言罢,他举起脆响的皮鞭,驱赶

    长鬃飘洒的骏马,后者受到鞭击,迅速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踏过死人和盾牌,轮轴沾满

    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污血,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赫克托耳全力以赴,准备插入

    纷乱的人群,冲垮他们,打烂他们——他给

    达奈人带来了混乱和灾难,全然不顾纷飞的

    枪矛[●],冲杀在其他战勇的队阵,

    • 全然……的枪矛:或为不停地操使着枪矛。

    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不过,他仍然避不击战埃阿斯,忒拉蒙的儿子。

    其时,坐镇山巅的父亲宙斯已开始催动埃阿斯回退。

    他木然站立,膛目结舌,将七层牛皮制成的巨盾甩至背后,

    移退几步,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头野兽,

    转过身子,一步步地回挪。

    宛如一头黄褐它的狮子,被狗和猎人

    从拦着牛群的庄院赶开——他们整夜

    监守,不让它撕食言牛的肥膘;

    俄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怏怏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埃阿斯从特洛伊人面前回退,心情沮丧,

    勉勉强强,违心背意,担心阿开亚人的海船,它们的安危。

    像一头难以推拉的犟驴,由男孩们牵着行进,

    闯入一片庄稼地里,尽管打断了一根根枝棍,

    但它照旧往里躬行,咽嚼着穗头簇拥的谷粒;

    男孩们挥枝抽打,但毕竟重力有限,

    最后好不容易把它撵出农田,但犟驴已吃得肚饱溜圆。

    就像这样,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和来自遥远地带的盟友们,

    紧紧追赶神勇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不时把投枪击打在巨盾的中心。

    埃阿斯,再次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时而

    回头扑向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打退他们的

    队伍,时而又掉转身子,大步回跑。

    但是,他挡住了他们,不让一个敌人冲向迅捷的海船,

    子身挺立,拼杀在阿开亚兵壮和特洛伊人

    之间的战阵。飞来的枪矛,出自特洛伊斗士粗壮的

    大手,有的直接打在巨盾上,另有许多

    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其时,欧鲁普洛斯,埃阿蒙光荣的儿子,

    眼见埃阿斯正受到投枪的追击,劈头盖脸的枪雨,

    跑去站在他的身边,投出闪亮的枪矛,

    击中阿丕萨昂,法乌西阿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肝脏上,横隔膜下,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欧鲁普洛斯跳上前去,抢剥铠甲,从他的肩头。

    但是,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发现他的作为,马上拉紧弓弦,射向

    欧鲁普洛斯,箭头扎入右边的股腿,

    崩断了箭杆,剧烈的疼痛钻咬进大腿的深处。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己方的伴群,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大家转过身去,站稳脚跟,为埃阿斯挡开这冷酷的

    死亡之日,他已被投枪逼打得难以抬头。

    我想,他恐怕逃不出这场悲苦的战斗。

    站稳脚跟,面对忒拉蒙之子、大个子埃阿斯周围的敌人。”

    带伤的欧鲁普洛斯言罢,伙伴们冲涌过来,

    站在他的身边,把盾牌斜靠在他的肩上,挡住

    投枪。其时,埃阿斯跑来和他们聚会,

    转过身子,站稳脚跟,置身己方的队阵。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的烈火。与此同时,

    奈琉斯的驭马拉着奈斯托耳撤出战斗,

    热汗淋漓;同往的还有马卡昂,兵士的牧者。

    其时,捷足的斗士、卓越的阿基琉斯看到并认出了马卡昂,

    站在那条巨大、深旷的海船的尾部,

    了望着这场殊死的拼搏,可悲的追杀。

    他随即发话,招呼伙伴帕特罗克洛斯,

    从他站立的船上;后者听到呼声,跑出营棚,

    像战神一般。然而,也就在这一时刻,死亡开始盯上了他。

    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启口,问道:

    “为何叫我,阿基琉斯?有何吩咐?”

    言毕。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墨诺伊提俄斯卓越的儿子,使我欢心的伴友,

    现在,我想,阿开亚人会跑来抱住我的膝腿,

    哀声求告;战局的严酷已超过他们可以忍受的程度。

    去吧,宙斯钟爱的帕特罗克洛斯,找到奈斯托耳,

    问他伤者是谁,那个他从战场上带回的壮勇。

    从背后望去,此人极像马卡昂,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从头到脚都像,但我还不曾见着

    他的脸面——驭马急驶而过,跑得飞快。”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伙伴,

    扯开腿步,沿着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其时,奈斯托耳来到自己的营房:

    他俩跳下马车,踏上丰肥的土地,驭手

    欧鲁墨冬从车下宽出老人的

    驭马。他们吹晾着衣衫上的汗水,

    站在海边的清风里,然后

    走进营棚,坐在高背的木椅上。

    发辫秀美的赫卡墨得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

    心志豪莽的阿耳西努斯的女儿,奈斯托耳的战礼,

    得之于忒奈多斯——阿基琉斯攻破这座城堡后,阿开亚人

    把此女挑给奈斯托耳,因为他比谁都更善谋略。

    首先,她摆下一张桌子,放在他们面前,一张漂亮的

    餐桌,平整光滑,安着珐琅的支腿,然后

    放上一只铜篮,装着蒜头,下酒的佳品,

    以及淡黄色的蜂蜜和用神圣的大麦做成的面食。

    接着,她把一只做工精致的杯盏放在篮边,此杯

    系老人从家里带来,用金钉铆连,有四个

    把手,每一个上面停栖着两只

    啄食的金鸽,垫着双层的底座。

    满斟时,一般人要咬紧牙关,方能把它从桌面端起,

    但奈斯托耳,虽然上了年纪,却可做得轻而易举。

    用这个杯子,举止不逊女神的赫卡墨得,用普拉姆内亚美酒,

    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擦进用山羊奶做就的乳酪,

    用一个青铜的锉板,然后撒上雪白的大麦——

    调制停当,她便恭请二位喝饮。

    两人喝罢,消除了喉头的焦渴,

    开始享受谈话的愉悦,你来我往地道说起来。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来到门前,止步,一位像神一样的凡人。

    见到他,老人从闪亮的座椅上惊跳起来,

    握住他的手,引他进来,让他人坐。

    但帕特罗克洛斯却站在他的对面,拒绝道:

    “现在,宙斯钟爱的老人家,可不是下坐的时候。你说服不

    了我。此人可敬,但极易发怒,他差我弄清,那位由你

    带回的伤者究为何人。现在,我已亲眼见到,

    他是马卡昂,兵士的牧者。我将

    即刻赶回,把此番信息报给阿基琉斯。

    你也知道,老人家,宙斯钟爱的老战士,他是什么样的人——

    刚烈、粗暴,甚至可对一个无辜之人动怒发火。”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基琉斯才不会伤心呢,为被投枪击伤的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军中滋长的悲戚

    之情,他哪里知道!全军最勇敢的战将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剑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秋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大腿中箭,还有

    我刚从战场上带回的马卡昂,

    已被离弦的羽箭射伤。但阿基琉斯,

    虽然骁勇,却既不关心,也不怜悯达奈人。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猖撅的烈火

    烧掉海边的快船,冲破阿耳吉维人的阻拦?

    等到我们自己都被宰杀,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四肢

    已经弯曲,早先的力气已经不复存在。

    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都是力气,

    就像当年一样——那时,我们和厄利斯人打了一场械斗,

    为了抢夺牛群;其时,我亲手杀了伊图摩纽斯,

    呼裴罗斯勇敢的儿子,家住厄利斯。

    出于报复,我要抢夺他的牛群,而他却为保卫

    畜群而战,被我投枪击中,倒在前排的

    壮勇里,吓得那帮村民落荒而逃。

    从平野上,我们夺得并赶走了何等壮观的畜群:

    五十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

    肥猪,以及同样多的成片的山羊,

    还有棕黄色的骤马,总共一百五十匹,

    许多还带着驹崽,哺吮在腹胯下。

    夜色里,我们把畜群赶进普洛斯,

    哄进奈琉斯的城堡。家父心花怒放,

    见我掠得这许多牲畜,小小年纪,即已经历了一场拼搏。

    翌日拂晓,信使们扯开清亮的嗓门,

    招呼所有有权向富庶的厄利斯人讨还冤债的民众,统统出来。

    普洛斯的首领们聚在一块,分发战礼;

    需要偿还所失者,人数众多,因为

    我们普洛斯人少,故而长期遭受他们的凌辱。

    多年前,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曾来攻打,

    击败了我们,打死了我们中最骠健的壮勇。

    高贵的奈琉斯有十二个儿子,现在

    只剩下我,其余的都已作古。

    这些事情助长了身披铜甲的厄利斯人的凶傲,

    他们肆虐狂蛮,兴兵征伐,使我们受害至深。

    老人从战礼中挑了一群牛和一大群羊,

    总数三百,连同牧人一起——

    富足的厄利斯人欠了他一大笔冤债:

    四匹争夺奖品的赛马,外带一辆马车。

    那一年,马儿拉着战车,参加比赛,争夺三脚铜鼎,

    不料奥格亚斯,民众的王者,扣留并占夺了车马,

    遣走驭者,让他踏上归程,带着思马的烦愁。

    所以,年迈的奈琉斯,出于对仇人言行的愤怒,

    择取了一份极丰厚的战礼,并把其余的交给众人,

    由他们分配,使每人都能得到公平的份子。

    就这样,我们一边处理战礼,一边在全城

    敬祭神明。到了第三天,厄利斯人大军出动,

    举兵进犯,大队的兵勇和风快的战马,

    全速前进,带着两个披甲的战勇,摩利俄奈斯兄弟,

    小小年纪,尚不十分精擅狂烈的拼搏。多沙的

    普洛斯境内有一座城堡,斯罗厄萨,矗立在陡峭的山岩,

    远离阿菲俄斯河,地处边睡。他们

    包围了这座石城,急不可待地试图攻破。

    然而,当他们扫过整个平原,雅典娜冲破

    夜色,向我们跑来,来自俄林波斯的使者,召呼我们武装

    备战。在普洛斯,他所招聚的不是一支行动迟滞缓慢的军队,

    而是一帮求战心切的兵勇。其时,奈琉斯

    不让我披挂上阵,藏起了我的驭马,

    以为我尚不精熟战争的门道。

    所以,我只得徒步参战,但仍然突显在

    车战者中——雅典娜安排着这场战斗。

    那地方有一条河流,米努埃俄斯,在阿瑞奈附近

    倒人大海。河岸边,我们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我们,普洛斯车战者的营伍和蜂拥而至的步兵。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全身披挂,整队出发,

    及至中午时分,行至神圣的阿尔菲俄斯河岸。

    在那里,我们用肥美的牲品祀祭力大无比的宙斯,

    给阿尔菲俄斯和波塞冬各祭了一头公牛;此外,

    还牵过一头从未上过轭架的母牛,献给灰眼睛的雅典娜。

    然后,我们吃过晚饭,以编队为股,

    就着甲械,躺倒睡觉,枕着湍急的

    水流。与此同时,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

    已挥师围城,心急火燎,期待着捣毁墙门。

    但是,城门未破,战神却已在他们面前展现他的杰作。

    当太阳在地平线上探出头脸,放出金色的光芒,

    我们,祈告过宙斯和雅典娜,冲入了短兵相接的战斗。

    普洛斯人和厄利斯人兵戎相见,

    而我则首开杀戒,夺下一对风快的驭马,

    杀了手提枪矛的慕利俄斯,奥格亚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头发秀美的阿伽墨得——此女

    识晓每一种药草,生长在广袤的大地——

    当他迎面冲来时,我投出带着铜尖的枪矛,

    将他击倒在泥尘里,尔后跳上他的战车。

    和前排的壮勇们一起战斗。眼见此人倒地,

    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吓得四散奔逃,

    因为他是车战者的首领,他们中最好的战勇。

    我奋力追杀,像一股黑色的旋风,抢得

    五十辆战车,每车二人,

    在我枪下丧命,嘴啃泥尘。其时,我完全可以

    杀了那两个年轻的兵勇,摩利俄奈斯兄弟,阿克托耳的

    后代,要不是他俩的生身父亲,力大无穷的裂地之神,

    把他们抢出战场,裹在浓浓的雾团里。

    其时,宙斯给普洛斯人的双手增添了巨大的勇力,

    我们紧追着敌人,在空旷的平野,

    屠杀他们的战勇,捡剥精美的甲械,

    车轮一直滚到盛产麦子的布普拉西昂和

    俄勒尼亚石岩,以及人们称之为“阿勒西俄斯丘陵”

    的高地。终于,雅典娜收住了我们的攻势,而我

    也在那里放倒了我所杀死的最后一个人,弃尸而行。阿开亚人

    赶着迅捷的驭马凯旋,从普拉西昂回到普洛斯。

    全军上下,在神祗中,都把光荣归在宙斯名下;而在凡人中,他

    们却把光荣给了奈斯托耳。

    这,便是我,兵勇中的奈斯托耳——假如这不是一场梦幻。然

    而,那个阿基琉斯,

    他只能孤孤凄凄地享受勇力带来的好处;事实上,告诉你,

    他将会痛哭流涕,只是为时已晚,在我们军队损失殆尽的

    时候。

    我的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我们俩,卓越的俄底修斯和我,其时正在厅堂里,

    耳闻了所说的一切,包括乃父对你的训告。

    我们曾前往裴琉斯建筑精固的房居,

    为招募壮勇,走遍了土地肥沃的阿开亚。

    我们来到那里,发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已在屋内,还有你

    和你身边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年迈的车战者,

    正在墙内的庭院,烧烤牛的肥腿,奉祭给

    喜好炸雷的宙斯。他手拿金杯,

    把闪亮的醇酒泼洒经受火焚的祭品。

    其时,你俩正忙着肢解切割牛的躯体。当我们

    行至门前站定,阿基琉斯惊诧地跳将起来,

    抓住我们的手,引我们进屋,请我们人座,

    摆出接待生客的佳肴,使来者得到应有的一切。

    当我们满足了吃喝的愉悦,

    我就开口说话,邀请你俩参战,

    二位满口答应,聆听了两位父亲的教诲。

    年迈的裴琉斯告诫阿基琉斯,他的儿子,

    永远争做最好的战将,勇冠群雄。

    而对你,墨诺伊提俄斯,阿克托耳之子,亦有一番嘱告:

    ‘我的孩子,论血统,阿基琉斯远比你高贵,

    但你比他年长。他比你有力,远比你有力,

    但你要给他一些忠告,有益的劝导,

    为他指明方向。他会顾及自己的进益,听从你的劝告。’

    这便是老人对你的嘱咐,而你却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即便

    是现在,

    你仍可进言聪明的阿基琉斯,他或许还会听从你的劝说。

    谁知道呢?凭藉神的助信,你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益。

    但是,倘若他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他的后腿,

    倘若他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他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就让他至少派你出战,率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你的出现或许可给达亲人带来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他给你那套璀璨的铠甲,他的属物,穿着它投入战斗;

    这样,特洛伊人或许会把你当他,停止进攻的

    步伐,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精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你们,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奈斯托耳一番说道,催发了帕特罗克洛斯胸中的战斗

    激情,他沿着海船跑去,回见阿基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

    然而,当帕特罗克洛斯跑至高贵的俄底修斯统领的

    海船——阿开亚人集会和绳法民俗习规的

    地方,建竖着敬神的祭坛——

    他遇到了股腿中箭的欧鲁普洛斯,

    埃阿蒙卓越的儿子,正拖瘸着伤腿,

    撤离战斗,肩背和脸上滚淌着

    成串的汗珠,伤口血流不止,

    颜色乌红。然而,他意志刚强,神色坚定。

    看着这般情景,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心生怜悯,

    为他难过,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可怜的人!达奈人的王者,我的首领们,

    你们的命运真有这般凄惨?——在远离亲友和故土的

    特洛伊地面,用你们闪亮的脂肪,饱喂奔走的饿狗!

    现在,宙斯钟爱的壮士欧鲁普洛斯,告诉我,

    阿开亚人是否还能,以某种方式,挡住高大的赫克托耳?

    抑或,他们已生还无门,必将碰死在他的枪尖?”

    听罢这番话,带伤的欧鲁普洛斯答道:

    “告诉你,卓越的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将无力

    继续自卫,他们将被撵回乌黑的海船。

    所有以往作战最勇猛的壮士,此时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敌人手创的

    创伤或枪痕——特洛伊人的勇力一直在不停地添增!

    过来吧,至少也得救救我,扶我回到乌黑的海船,

    替我挖出腿肉里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敷上镇痛的、疗效显著的

    枪药——人们说,你从阿基琉斯那儿学得这手本领,

    而阿基琉斯又受之于开荣,马人中最通情理的智者。

    至于我们自己的医士,我想,马卡昂

    已经受伤,躺在营棚里,

    本身亦需要一位高明的医者,

    而波达雷里俄斯还战斗在平原上,顶着特洛伊人的重击。”

    听罢这番,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说道:

    “此事不太好办,英雄欧鲁普洛斯,我们该如何处置?

    我正急着回赶,将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托我的口信带给阿基琉斯,战场上的心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撇下你,带着钻心刺骨的伤痛。”

    言罢,他架起兵士的牧者,走向

    营棚。一位伴从见状,席地铺出几张牛皮,

    帕特罗克洛斯放下欧鲁普洛斯,用刀子,从腿肉中

    剜出锋快犀利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把一块苦涩的根茎放在手里拍打,

    敷在伤口上,止住疼患——此物可平镇

    各种伤痛。伤口随之干化,鲜血止涌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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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卷

    就这样,营棚里,墨诺伊提俄斯骠勇的儿子

    照料着受伤的欧鲁普洛斯。与此同时,阿耳吉维人

    和特洛伊人正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混战。达奈人的壕沟已

    不能阻挡特洛伊战勇的进攻,沟上的那道护墙亦然——

    为了保卫海船,他们筑起这堵护墙,并在外沿挖出一条深沟,

    却不曾对神祗供献丰盛的祀祭,

    祈求他们保护墙内迅捷的海船和成堆的

    战礼。他们筑起这堵坚实的护墙,无视神的意志,

    所以,它的存在不可能久远经年。

    只要赫克托耳仍然活着,阿基硫斯怒气不消,

    只要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不被攻陷,

    阿开亚人的高墙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立。但是,

    当所有最勇敢的特洛伊人战死疆场,

    众多的阿耳吉维人长眠客乡,剩下一些人回返后,

    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在第十个年头里被

    阿耳吉维人捣毁,后者驾着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乡后,

    那时,波塞冬和阿波罗议定,引来

    滚滚的河水,冲袭扫荡,捣毁护墙。

    河水,所有从伊达山上泻流入海的长河,

    瑞索斯和赫普塔波罗斯,卡瑞索斯和罗底俄斯,

    格瑞尼科斯和埃塞波斯,还有神圣的斯卡曼得罗斯

    以及西摩埃斯,推涌着许多头盔和牛皮的战盾,连同一个

    半是神明的凡人的种族,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河边的泥床上。

    福伊波斯·阿波罗把这些河流的出口汇聚到一块,

    驱赶着滔滔的洪水,一连九天,猛冲护墙,而宙斯

    则不停地降雨,加快着推墙入海的进程。

    裂地之神手握三叉长戟,亲自引水

    开路,将护墙的支撑,那些个材料和石块统统扔进

    水浪——阿开亚人曾付出艰苦的劳动,为把它们置放到位。

    他把一切冲刷干净,沿着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用厚厚的沙层铺平宽阔的海滩。护墙既已

    冲扫,他把河流引回原来的水道——以前,它们

    一直在那里奔腾,翻涌着晶亮的水波。

    就这样,日后,波塞冬和阿波罗会把

    一切整治清楚,但眼下,修筑坚固的护墙外,

    战斗激烈,杀声震天,护墙受到击撞,

    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宙斯的鞭打下,阿耳吉维人

    全线崩溃,涌向深旷的海船,挣扎着回逃,慑于

    赫克托耳的威势,这位强有力的战将,把对手赶得遑遑奔逃。

    如前一样,赫克托耳勇猛冲杀,像一飙旋风。

    如同一头置身险境的野猪或狮子,遭到一群

    狗和猎手的追打,发疯似地腾转挣扎,

    猎手拢成一个圈子,将它团团围住,

    勇敢地面对它的扑击,甩手扔出密集的

    枪矛;尽管如此,高傲的猎物毫不惧怕,

    亦不掉头逃跑——它死于自己的勇莽——

    而是一次次地扑击,试图冲出合围的人群,

    而无论它对哪个方向发起进攻,总能逼迫猎手回跑退却。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扑击在战场上,招聚着他的伙伴,

    催赶着他们,杀过壕沟。然而,他自己的快马却没有

    这份胆量。沟沿边,它们惊扬起前蹄,

    高声嘶叫,惶恐于壕沟的宽阔,

    既不能一跃而过,也不能轻松地举步穿越,

    因为整条沟壁的两边到处是锋快的

    垂悬,沟底坚指着一排排修长的

    尖桩,密密麻麻,由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手置,御阻强敌的冲扫。

    拖着轮盘坚固的战车,驭马实在很难

    穿越;但步战的兵勇却跃跃欲试,试图冲过壕沟。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伙伴们!

    此举愚盲,试图把捷蹄的快马赶过壕沟。

    沟中尖桩遍布,车马难能逾越,何况

    前面还有阿开亚人筑起的墙垣。

    沟墙之间地域狭窄,驭者无法下车

    战斗——我敢说,我们将被堵在那里挨揍。

    倘若高高在上的宙斯,炸响雷的天神,

    意欲彻底荡除他们,并有意帮助特洛伊人——

    我的天,但愿这个时刻快快到来,

    让阿开亚人惨死此地,销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倘若容他们掉转头来,把我们

    赶离海船,背靠宽深的壕沟,

    那时,我想,面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我们中

    谁也不能脱险生还——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就此行动。

    驭手们,勒紧你们的马缰,就在这壕沟前;

    而我们自己要全部就地下车,全副武装,

    跟着赫克托耳,人多势众,一拥而上。阿开亚人将无法抵挡

    我们的攻势,如果死亡的绳索已经掐住他们的喉咙!”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其他特洛伊人亦无意呆守战车,聚作一团;目睹

    卓越的赫克托耳的举动,他们全都跳到地上。

    接着,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战勇们分而聚之,站成紧凑的队形,

    一共五支队伍,听命于各自的统领。

    赫克托耳和智勇双全的普鲁达马斯领辖着一队兵勇,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杀向深旷的海船。

    开勃里俄奈斯和他们同往,作为排位第三的统领——

    赫克托耳已让另一位战勇,一个比开勃里俄奈斯逊色的驭手,

    驾驭他的马车。

    帕里斯统领着另一支队伍,辅之以阿尔卡苏斯和阿格诺耳,

    第三支队伍由赫勒诺斯和神一样的德伊福波斯制统,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辅之以阿西俄斯,排位第三的首领,

    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地,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统领第四支队伍的是骠勇的埃内阿斯,安基塞斯

    之子,由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辅佐,精熟

    各种战式的阿开洛科斯和阿卡马斯。

    萨耳裴冬统率着声名遐迩的盟军,

    挑选了格劳科斯和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辅佐;

    在他看来,二位勇冠全军——当然,在他之后,

    他,盟军中首屈一指的战勇。

    其时,他们挺着牛皮盾牌,连成密集的队形,

    对着达奈人直冲,急不可待,全然不想

    受阻的可能,而是一个劲地猛扑,朝着乌黑的海船。

    所有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们

    都愿执行智勇双全的普罗达马斯的计划,

    只有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军队的首领,

    不愿留马沟沿,由一位驭手看管,

    而是扬鞭驱怂,扑向迅捷的海船——

    好一个笨蛋!他神气活现地赶着车马,

    注定跑不脱死之精灵的捕杀,

    再也甭想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在此之前,乌黑的命运即已围罩过他,

    通过伊多墨纽斯的枪矛,丢卡利昂高贵的儿子。

    他将车马赶往船队的左边,正是阿开亚人,

    随同他们的车马,从平原上退潮般地回撤的地方。

    朝着这个方向,阿西俄斯赶着他的马车,

    发现墙门没有关闭,粗长的门闩不曾插合——

    阿开亚人洞开大门,以便搭救

    撤离战场、逃回海船的伙伴。

    他驱马直奔该地,执拗愚顽,身后跟拥着

    大声喧喊的兵丁,以为阿开亚人已无力

    自卫,将被赶回鸟黑的海船。

    蠢货!他们在门前发现两员勇猛异常的战将,

    善使枪矛的拉丕赛人的儿子,一位

    是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另一位是勒昂丢斯,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

    二位壮勇稳稳地站在高大的墙门前,

    像两棵挺拔的橡树,在山脊上高耸着它们的顶冠,

    日复一日地经受着风雨的淋栉,

    凭着粗大的根枝,紧紧抓住深处的泥层。

    就像这样,二位凭待自己的勇力和强健的臂膀,

    站候着高大的、正向他们迎面扑来的阿西俄斯,毫不退让。

    特洛伊人直冲而上,对着修筑坚固的护墙,”

    高举着生牛皮做就的战盾,裂开嗓门呼喊,

    围拥在首领阿西俄斯身边,围拥在亚墨诺斯、俄瑞斯忒斯

    和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以及俄伊诺毛斯和索昂的身旁。

    其时,墙内的拉丕赛人正极力催促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保卫海船,

    但是,当他们看到特洛伊人正冲向护墙,

    而达奈人则惊叫着溃跑时,

    二位冲将出去,拼杀在门前,

    像两头野猪,在山上站等一群

    步步进逼的对手,骚嚷的狗和猎人,

    横冲直撞,连根掀倒一棵棵大树,

    撕甩出一块块碎片,使劲磨咬着牙齿,发出吱吱嘎嘎的

    声响,直到被人投枪击中,夺走它们的生命——

    就像这样,挡护他们胸肩的捏亮的铜甲承受着

    枪械的重击,发出铿锵的震响。他们正进行着艰烈的拼搏,

    凭恃自己和墙上的伙伴们的力量。

    为了自卫,为了保卫营棚和迅捷的海船,

    墙上的勇士们从坚固的壁基上挖出大块的石头,

    投砸下去,击打在泥地上,

    像暴落的雪片——阵凛冽的寒风吹扫乌云,

    洒下纷扬的鹅毛大雪,铺盖着丰腴的土地。

    就像这样,石块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手中飞出,

    雨点一般,砸打在头盔和突鼓的盾面上,

    发出沉重的声响——巨大的投石,大得像磨盘一般。

    其时,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长叹一声,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发出痛苦的嘶喊:

    “父亲宙斯,现在,连你也成了十足的

    骗子!我从未想过,善战的阿开亚兵壮

    能够挡住我们的勇力和无坚不摧的双手。

    像腰肢细巧的黄蜂或

    筑巢山岩小路边的蜜蜂,决不会

    放弃自搭的空心蜂房,勇敢地面对

    采蜂人的进逼,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不愿离开

    墙门,除非杀了我们,或被我们宰杀!”

    然而,此番诉告并没有打动宙斯的心灵,

    后者已属意让赫克托耳享得荣誉。

    其时,在各扇门前,来自不同地域的部队在绞杀拼搏;

    然而,我却不能像神明那样,叙说这里的一切。

    沿着长长的石墙,暴烈的战争之火在熊熊

    燃烧,阿开亚人身处劣境,为了保卫

    海船,只有继续战斗。所有助战

    达奈人的神祗,此时都心情沮丧。尽管如此,

    两位拉丕赛勇士仍在不停地战斗,进行殊死的拼搏。

    战场上,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投枪击中达马索斯,破开两边缀着铜片的帽盔,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喷飞的

    脑浆——就这样,波鲁波伊忒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敌人。

    接着,他又扑上前去,杀了普隆和俄耳墨诺斯。

    其时,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裔,击倒了安提马科斯

    之子希波马科斯,投枪捅进他的腰带。

    然后,他从鞘壳内拔出利剑,

    冲过拥攘的人群,先就近一剑,击中

    安提法忒斯,把他仰面打翻,随后

    又一气杀了墨农、俄瑞斯忒斯和亚墨诺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拉丕赛人动手抢剥死者璀璨的铠甲,

    而普鲁达马斯和赫克托耳手下的兵壮,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放火烧船,

    此时仍然站在沟沿,犹豫不决。

    原来,正当他们急于过沟之际,一个由飞鸟送来的兆示出现在

    他们眼前——

    一只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他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还在挣扎,不愿放弃搏斗,

    弯翘起身子,伸出利齿,对着逮住它的鹰鸟,

    一口咬在颈边的前胸,后者忍痛松爪,

    丢下大蛇,落在地上的人群,然后

    一声尖叫,乘着疾风,飞旋而下。

    特洛伊人吓得混身发抖,望着盘曲的大蛇,

    躺在他们中间——带埃吉斯的宙斯送来的兆物。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集会上,你总爱驳斥我的意见,

    尽管我说得头头是道。一个普通之人决然不可

    和你对唱反调——无论是在议事中,

    还是在战场上——我们永远只能为你的事业增彩添光。

    现在,我要再次说出我以为最合用的建议:

    让我们停止进攻,不要在达奈人的船边苦战。

    我以为,继续战斗的结果将和预兆显示的一样,假如那个

    由鹰鸟送来的兆示——当我们准备过沟之际,出现在我们眼

    前——真是个含义明确的警告:

    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我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但它突然丢下大蛇,不及把它逮回家去,

    实现用蛇肉饲喂儿女的愿望。同样,

    我们,即使凭靠强大的军力,冲破阿开亚人的

    大门和护墙,逼退眼前的敌人,

    我们仍将循着原路,从船边败返,乱作一团;

    我们将丢下成堆的特洛伊伙伴,任由阿开亚人

    杀宰,用青铜的兵器,为了保卫他们的海船!

    这,便是一位通神者的卜释,他心知

    兆示的真意,受到全军的信赖。”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你要我忘记雷电之神宙斯的

    嘱告,他曾亲自对我点头允愿。

    然而你,你却要我相信飞鸟,相信它们,振摇着长长的

    翅膀。告诉你,我不在乎这一切,压根儿不理会这一套——

    不管它们是飞向右面,迎着黎明和日出,

    还是飞向左面i对着昏暗和黑夜。

    不!我们要坚信大神宙斯的告示,

    统治所有神明和凡人的王权。

    我们只相信一种鸟迹,那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你,你为何如此惧怕战争和残杀?即使

    我们都死在你的周围,躺在

    阿耳吉维人的船边,你也不会顶冒死的危险:

    你没有持续战斗的勇气,没有战士的胆量!

    但是,倘若你在惨烈的搏杀中畏缩不前,或

    唆使他人逃避战斗,用你的话语,那么,

    顷刻之间,你就将暴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率先出击,属下们随后跟进,

    喊出粗野的吼叫。在他们上空,喜好炸雷的宙斯

    从伊达山上送来一阵疾起的狂风,

    卷起团团泥沙,扑向海船,以此迷惑

    阿开亚人的心智,把光荣送给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受兆示的激励,还有他们的勇力,特洛伊人

    勇猛冲击,试图捣毁阿开亚人宽厚的墙垣。

    他们打破护墙的外沿设施,捣烂雉堞,

    用杠杆松动墙边的突桩——阿开亚人把

    它们打入地里,作为护墙的外层防御。

    他们捣毁这些设施,期望进而拱倒阿开亚人的

    墙垣。但是,达奈人此时无意退却,

    而是用牛皮挡住雉堞,

    居高临下,用石块猛砸跑至墙边的群敌。

    两位埃阿斯,来回巡行在墙内的各个地段,

    敦促兵勇们向前,催发阿开亚人的勇力,

    时而对某人赞褒几句,时而又对另一个人

    责斥一番——只要看到有人在战斗中退却不前:

    “朋友们,你们中,有的是阿耳吉维人的俊杰,

    有的来自社会的中层,还有的是一般的平头百姓。是的,

    在战斗中,我们的作用不同;但眼下,我们却面临共同的拼斗

    这一点,你们自己可以看得很清楚。现在,谁也不许

    掉头转向海船,听凭敌人狂吼乱叫,

    而要勇往直前,互相催鼓呐喊。

    但愿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闪电之神,会给我们力量,

    让我们打退敌人的进攻,直逼特洛伊城垣!”

    他俩的喊叫鼓起了特洛伊人拼搏的勇气。

    像冬日里的一场大雪,下得纷纷扬扬,

    密密匝匝——其时,统治世界的宙斯卷来飞落的

    雪花,对凡人显耀攻战的声势。他

    罢息风力,一个劲地猛下雪片,覆盖了

    山岳中迭起的峰峦和突兀的岩壁,

    覆盖了多草的低地和农人精耕的良田,

    飘落在灰蓝的海波里,遍洒在港湾和滩沿上,

    只有汹涌的长浪可以冲破它的封围,其余的一切

    全被蒙罩在白帐下,顶着宙斯卷来的大雪的压挤。

    就像这样,双方扔出的石块既多且密,

    有的飞向特洛伊人,还有的出自特洛伊人之手,

    扔向阿开亚人,整道护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即便如此,特洛伊人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还是不能攻破墙门,冲垮粗长的门闩,若不是多谋善断的

    宙斯催励他的儿子萨耳裴冬冲向阿耳吉维人,像弯角牛群里

    的一头狮子。

    他迅速移过溜圆的战后,挡住前身,

    盾面青铜,煅砸精致,铜匠手工

    锤制的佳品,里面严严实实地垫着几层

    牛皮,用金钉齐齐地铆在盾沿上。

    挺着这面战盾,摇晃着两枝枪矛,

    他大步走上前去,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

    久不食肉,受高傲的狮心怂恿,

    试图闻人一个围合坚固的圈栏,撕食肥羊。

    尽管发现牧人就在那边,看守着

    他们的羊群,带着投枪和牧狗,

    它却根本不曾想过,在扑食之前,是否会被逐离羊圈——

    不是一跃而起,逮住一头肥羊,便是玩命

    首次扑杀,被投枪击中,出自一条灵捷的

    臂膀。同样,沸腾在心中的激情催使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冲向护墙,捣毁雉堞。

    他张口喊叫,对着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的儿郎:

    “格劳科斯,在鲁基亚,人们为何特另u敬重你我,

    让我们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满杯的醇酒,

    而所有的人们都像仰注神明似地看着我俩?

    我们又何以能拥获大片的土地,在珊索斯河畔,

    肥沃的葡萄园和盛产麦于的良田?

    这一切表明,我们负有责任,眼下要站在鲁基亚人的

    前面,经受战火的炙烤。这样,

    某个身披重甲的鲁基亚战士便会如此说道:

    ‘他们确实非同一般,这些个统治着鲁基亚,

    统治着我们的王者,没有白吃肥嫩的羊肉,

    白喝醇香的美酒——他们的确勇力

    过人,战斗在鲁基亚人的前列。’

    我的朋友啊,要是你我能从这场战斗中生还,

    得以长生不死,拒老抗衰,与天地同存,

    我就再也不会站在前排里战斗,

    也不会再要你冲向战场,人们争得荣誉的地方。

    但现在,死的精灵正挨站在我们身边,

    数千阴影,谁也逃身不得,躲不过它们的击打——

    所以,让我们冲上前去,要么为自己争得荣光,要么把它拱手

    让给敌人!”

    听罢这番话,格劳科斯既不抗命,也不回避,

    而是和他一起,带着大群的鲁基亚兵丁,直扑墙堞。

    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见状,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正冲着他的墙垒走来,杀气腾腾。

    他举目遍扫阿开亚人的护墙,希望能看到

    某个能来消灾避难的首领,拯救他的伙伴。

    他看到两位埃阿斯,嗜战不厌,站在

    墙上,而丢克罗斯其时亦走出掩体,和

    他们并肩奋战。但是,他却不能通过喊叫,

    引起他们的注意——战场上喧闹芜杂,击打之声响彻云天,

    投枪敲砸着盾牌、缀着马鬃的铜盔和

    紧闭的大门,近逼的特洛伊人正

    试图强行破网,杀人门面。

    他即刻派出一位信使,奔往埃阿斯战斗的地点:

    “快去,卓越的苏忒斯,把埃阿斯叫来,

    若能召得两位埃阿斯,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那里展开,那么,

    你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来,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信使得令,谨遵不违,随即

    快步跑去,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墙垣,

    来到两位埃阿斯身边站定,急切地说道: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裴忒俄斯心爱的儿子、宙斯钟爱的墨奈修斯求你

    前去他的防地,哪怕只有须臾时间,以平缓危急。

    倘若二位都去,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这里展开,那么;

    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往。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闻风而动,马上

    对另一位埃阿斯、俄伊纽斯之子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阿斯,现在,你们二位,你自己和强健的鲁科墨得斯,

    在此坚守,督促达奈人勇敢战斗;

    我要赶往那边,迎战敌手,一俟

    打退他们的进攻,马上回还。”

    言罢,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大步离去,带着

    丢克罗斯,同父界母的兄弟,后面跟着

    潘迪昂,提着丢克罗斯的弯弓。

    他们沿着护墙的内侧行进,来到心胸豪壮的

    墨奈修斯守护的墙堡,发现兵勇们正受到强敌的逼迫,处境

    艰难;鲁基亚人强壮的王者和首领们正

    猛攻雉堞,像一股黑色的旋风。

    他们扑上前去,接战敌手,杀声四起。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先开杀戒,

    击倒萨耳裴冬的同伴,心胸豪壮的厄丕克勒斯,

    用一块粗莽的石头,取自堞墙的内沿,

    体积硕大,躺在石堆的顶部。当今之人,

    即使身强力壮,动用两手,也很难

    起举,但埃阿斯却把它高擎过头,

    砸捣在顶着四支冠角的盔盖上,把头颅和

    脑骨打得稀烂——厄丕克勒斯随之倒地,像一个

    跳水者,从高高的墙垒上扑倒下来,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丢克罗斯放箭射中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

    强健的儿子,正在爬越高墙,

    发现膀子裸露,无心恋战,

    从墙上跳下,偷偷摸摸,惟恐阿开亚人看出

    他已身带箭伤,进而大肆吹擂。

    萨耳裴冬意识到格劳科斯已从墙上回撤,

    心中顿觉一阵楚痛;然而,他没有丢却嗜战的热情,

    出枪击打,刺中阿尔克马昂,塞斯托耳之子,

    继而又把枪矛拧拔出来,随着拉力,阿尔克马昂

    一头栽倒在泥地里,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然后,萨耳裴冬抓住雉堞,伸出强有力的大手,

    用力猛拉,扳去一大片墙沿,使护墙顶部

    失去摭掩,为众人的进攻打开了一个缺口。

    其时,埃阿斯和丢克罗斯同时对他瞄准,丢克罗斯

    发箭射中闪亮的皮带,勒在胸肩上,系连着

    摭护全身的盾牌,但宙斯为他挡开死的精灵,

    不愿让自己的儿子死在海船的后尾边。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虽然枪尖不曾

    穿透层面,却把他顶得腿步趄趔,挟着狂莽,

    从雉谍后回退几步,但没有完全

    放弃战斗,心中仍然渴望争得荣誉。

    他移转身子,亮开嗓门,对神一样的鲁基亚人喊道:

    “为何松减你们狂烈的战斗激情,我的鲁基亚兵朋?

    虽说我很强健,但由我一人破墙,打出

    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仍属难事一件。

    跟我一起干吧,人多事不难!”

    萨耳裴冬言罢,兵勇们畏于首领的呵斥,

    更加抖擞精神,围聚在统领和王者的身边。

    护墙内,阿耳吉维人针锋相对,整饬队伍,

    加强防御,一场激烈的搏斗在两军之间展开。

    壮实的鲁基亚人不能捅开达奈人的

    护墙,打出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

    而达奈枪手也无力挡开

    已经逼至墙根的鲁基亚兵汉,

    像两个手持量杆的农人,站在公地上,

    大吵大闹,为决定界石的位置,在一条

    狭窄的田域,为争得一块等量的份地翻脸,

    其时,雉培隔开两军,而横越墙头,

    双方互相杀砍,击打着溜圆的、摭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稳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许多人被无情的青铜破毁皮肉,

    有的因为掉转身子,亮出脊背,

    更多的则因盾牌遭受枪击,被彻底捅穿。

    战地上到处碧紫猩红,雉堞上、壁垒上,遍洒着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的鲜血。尽管如此,

    特洛伊人仍然不能打垮对手,使他们逃还;

    阿开亚人死死顶住,像一位细心的妇人,

    拿起校秤,提着秤杆,就着压码计量羊毛,求得

    两边的均衡,用辛勤的劳动换回些须收入,供养孩子的生活。

    就像这样,双方兵来将挡,打得胜负难分,

    直到宙斯决定把更大的光荣赐送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是捣人阿开亚护墙的第一人。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特洛伊人喊道:

    “鼓起劲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冲破阿开亚人的

    护墙,把暴虐的烈火扔上他们的海船!”

    赫克托耳大声催励兵勇们前进,而后者也听从他的呼号,

    以密集的队形扑向护墙,紧握

    锋快的枪矛,朝着墙垒涌去。

    与此同时,赫克托耳从墙门前抓起一块石头,

    举着他移步向前,巨石底部粗钝硕大,但顶部

    却伸出犀利的棱角。当今之人,本地最健的壮士,

    即使走出两个,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从地面抬到

    车上,但赫克托耳却反凭一己之力,搬起并摇晃着石块——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为他减轻了顽石的重量。

    像一个牧羊人,轻松地拿起一头阉羊的卷毛,

    一手拎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分量。

    赫克托耳搬起石头,向前走去,直对着墙门,

    后者紧堵着墙框,连合得结结实实——

    门面高大,双层,里面安着两条横闩,

    互相交迭,由一根闩杆固系插连。

    他来到门前,叉开双腿,站稳脚跟,压上全身的力气,

    增强冲力,扔出巨石,砸在门的中间,

    打烂了两边的铰链;石块重重地捣开

    门面,大门叹出长长的哀号,门闩力不

    能支,板条吃不住石块的重击,

    裂成纷飞的碎片。光荣的赫克托耳猛冲进去,

    提着两枝枪矛,脸面乌黑,像突至的夜晚,

    穿着护身的铜甲,闪射出可怕的光寒。

    其时,除了神明,谁也甭想和他阵战,阻止

    他的进攻——他正破门而入,双目喷闪着火焰。

    他转动身子,催督战斗中的特洛伊人

    爬过护墙,后者服从了他的号令。

    他们动作迅捷,有的涌过护墙,还有的

    冲扫过坚实的大门;达奈人惊慌失措,

    奔命在深旷的海船间;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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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卷

    宙斯把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驱向海船,留下

    交战的双方,由他们呆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打斗,经受残杀

    和痛苦的煎熬,自己则移目远方,睁着闪亮的

    眼睛,扫视着斯拉凯车战者的土地,

    凝望着近战杀敌的慕西亚人,高傲的希波摩尔戈斯人,

    喝马奶的勇士,以及人中最刚直的阿比俄伊人。

    现在,他已不再把闪亮的目光投向特洛伊大地,

    心中坚信,神祗中谁也不敢降落凡间,

    助信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

    然而,强有力的裂地之神亦没有闭上眼睛;

    他欣赏着地面上的战斗和搏杀,坐在

    斯拉凯对面,林木繁茂的萨摩斯的

    峰巅,从那可以看到伊达的全景,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阿开亚人的海船,一览无遗。

    他从水中出来,坐在山上,目睹阿开亚人正遭受特洛伊人

    痛打,心生怜悯,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波塞冬急速起程,从巉岩嶙峋的山脊上下来,

    迈开迅捷的步伐,高高的山岭和茂密的森林

    在神腿的重压下,巍巍震颤。

    他迈出三个大步,第四步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埃林伊,那里有他的宫居,坐落在水域

    深处,永不败毁,闪着纯金的光芒。

    他来至殿前,在车下套入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跨上战车,

    追波逐浪。悉知他的到来,水中的生灵从海底的各个角落

    冒出洋面,嬉跃在他的身边;大海

    为他分开水路,兴高采烈。骏马飞扑向前,

    车身下青铜的轮轴滴水不沾——

    拉着他,迅捷的快马直奔阿开亚人的海船。

    在大海深处,森森的水下,有个宽敞幽邃的岩洞,

    位于忒奈多斯和崖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裂地之神波塞冬将驭马赶进水洞,

    宽出轭架,取过仙料,放在蹄前,

    供它们咀嚼,然后套上黄金的栓绳,在它们的小腿,

    挣不断,滑不脱,使驭马稳站原地,等候主人的

    回归。收拾停当,波塞冬启程上路,朝着阿开亚人的群队。

    其时,特洛伊人雄兵麇集,像一团烈火,似一飙狂风,

    跟着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一刻不停地冲来,

    狂吼怒号,如同一个人一般,满怀希望,试图

    拿下阿开亚人的海船,把他们中最好的壮勇,一个不剩,

    车死在海船边。但是,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从深海里出来,前往催励阿耳吉维兵汉,

    幻取卡尔卡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先对两位埃阿斯发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二位埃阿斯,你俩要用战斗拯救阿开亚军队,

    鼓起你们的战斗激情,忘却恐惧和慌乱!

    我不担心别地的防务,特洛伊人无敌的双手

    并不可怕,尽管他们的队伍已涌入高墙——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可以把他们挡回。

    我最不放心的是这里,惟恐险情由此发生,

    赫克托耳正领着他们冲杀,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自称是力大无比的宙斯的儿男。

    但愿某位神明会给你们送个信息,使你俩

    能顶住对手的进攻,并催督别人站稳脚跟。

    这样,尽管他横暴凶狂,你们仍可把他阻离迅捷的

    海船,哪怕俄林波斯大神亲自催他赴战!”

    言罢,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举杖拍打,给他俩输入巨大的勇力,

    轻舒着他们的臂膀,他们的腿脚和双手,

    然后急速离去,像一只展翅疾飞的雄鹰,

    从一峰难以爬攀的绝壁上腾空而起,

    俯冲下来,追捕平野上的雀鸟——

    就像这样,裂地之神波塞冬奔离了两位埃阿斯。

    二者中,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小埃阿斯

    首先看出来者的身份,对忒拉蒙之子、大埃阿斯谈道:

    “埃阿斯,那是一位天神,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的一位,

    以卜者的模样出现,要我们战斗在海船边。

    他不是卡尔卡斯,神的善辨鸟踪的卜者,

    我一眼便看认出来,在他离去之时,从他的腿脚,

    他的步态——是的,他是一位神祗,错不了。

    现在,胸中的激情正更强烈地

    催我扑击,要我奋力冲杀、拼搏;

    我的腿脚在巍巍震颤,我的双手正等盼着杀战!”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我也一样,握着枪矛的手,这双克敌制胜的大手,

    正颤抖出内心的激动;我的力气已在增长,轻快的

    双脚正催我向前!我甚至期盼着和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对一地打斗——同赫克托耳,不知疲息的壮汉!”

    就这样,二位互相激励,高兴地

    体验着神在他们心中激起的嗜战的欢悦。

    与此同时,环地之神催督着他们身后的阿开亚人,

    后者正退聚船边,息凉着滚烫的心胸。

    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他们双腿疲软,

    心中悲酸楚痛,眼睁睁地看着

    特洛伊人蜂拥而上,越过高耸的墙垣。

    望着敌人的攻势,他们泪水横流,心想再也

    逃不出眼前的祸难。然而,裂地之神的

    督励,轻捷地穿过队伍,催使他们向前。

    他首先前往催令丢克罗斯和雷托斯,继而

    又对善战的裴奈琉斯、德伊普洛斯和阿索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用长了翅膀的言词,波寒冬高声呼喊,策励他们向前: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没有经过战火熬炼的新兵!就

    我而言,

    我相信,只要肯打,你们可以保住海船,使其免遭毁难;

    但是,倘若你们自己消懈不前,躲避痛苦的战斗,

    那么;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被特洛伊人围歼!

    可耻啊!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一桩可怕的事情,我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丑闻:

    特洛伊人居然逼至我们的船前,这些以往

    在我们面前遑遑奔逃的散兵——像林中的懦鹿,

    黑豹、灰狼和花豹的珍肴,撒腿奔跑,

    魂飞胆裂,没有丝毫的战斗意念。

    在此之前,特洛伊人全然不敢抵斗,

    阿开亚人的勇力和双手,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现在,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得利于我们统帅的弱点和兵士的息懈——

    他们和他争斗,不愿挺身保卫迅捷的

    海船,被敌人杀死在自己的船艘间,

    然而,即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

    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确实做了错事,

    侮辱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我们岂可在现时退离战斗?

    让我们平愈伤痕[●],壮士的心灵完全可以接受抚慰。

    • 让我们平愈伤痕:即:弥合我们和阿伽门农之间的隔阂。

    但是,你们却不应就此下去,窒息战斗的情怀,作为全军

    最好的战士,此举可真丢脸。要是一个

    懦劣的孬种从战场上逃回,即便是我,

    也不会予以责斥;但对你们,我心中却有一股腾烧的烈焰。

    朋友们啊,由于畏缩不前,用不了多久,你们将会

    承受更大的灾难。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要重振心态,拿出

    战士的勇气,记住战士的尊严。一场激战正在我们面前展开!

    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正搏杀在我们的船边,凭借他的

    勇力,已经捣毁我们的墙门和粗长的门闩!”

    就这样,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催励着阿开亚人,敦促他们

    向前。队伍重新聚合,气势豪壮,围绕在两位埃阿斯身边,

    雄赳赳的战斗队列,人群中的战神蔑视不得,

    聚赶军队的雅典娜亦不能小看。精选出来的最勇敢的兵壮,

    站成几路迎战的队列,面对特洛伊人和卓越的赫克托耳,

    枪矛相碰,盾沿交搭,战地上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粗壮的大手摇曳着枪矛,组成了一个威武雄壮的战斗营阵。

    兵勇们意志坚定,企望着投入凶狂的拼杀。

    其时,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领头先行,

    杀气腾腾,像石壁上崩下的一块滚动的巨岩,

    被泛涌着冬雨的大河从穴孔里冲下,

    凶猛的水浪击散了岩岸的抓力,

    无情的坠石狂蹦乱跳,把山下的森林震得呼呼作响,

    一路拼砸滚撞,势不可挡,一气

    冲到平原,方才阻止不动,尽管肆虐凶狂。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最初试图

    一路冲杀,扫过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直插海边。然而,当接战对方人群密集的队伍,

    他的攻势受到强有力的止阻,被硬硬地顶了回来。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群起攻之,用劈剑和双刃的枪矛击打,

    把他抵挡回去,逼得他连连后退,步履踉跄。

    他放开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着全军喊叫: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和我站在一起!阿开亚人不能长时间地挡住我的进攻,

    虽然他们阵势密集,像一堵墙似地横阻在我的前头。

    我知道,他们会在我的投枪下败退,如果我真的受到

    神明的驱使,一位最了不起的尊神,赫拉抛甩炸雷的夫婿。”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人群中阔步走出雄心勃勃的德伊福波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携着溜圆的战盾,

    凭着它的庇护,迅捷地移步向前。

    其时,墨里俄奈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不偏不倚,击中后面,打在溜圆的

    牛皮上,但枪矛不曾穿透——还差得老远——

    长长的枪杆从杆头上掉落下来。德伊福波斯

    挺出皮盾,挡住抢击,惧怕精于搏战的

    墨里俄奈斯的投枪。壮士退回自己的

    伴群,己方的营阵,震怒于两件

    事情:胜利的丢失和枪矛的损断。

    他回身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前往提取粗长的枪予,置留在营棚里面。

    众人继续苦战,听闻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杀声。

    丢克罗斯,图丢斯之子,首开杀例,击倒枪手

    英勃里俄斯,拥有马群的门托耳之子,

    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到来之前,居家裴代俄斯,

    娶妻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女,墨得酋卡丝忒。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到来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现在,忒拉蒙之子用粗长的枪矛击中了他,

    打在耳朵底下,随后又拧拔出来,后者猝然倒地,像一棵样树,

    耸立在山巅,从远处亦可眺见它的风采,被铜斧

    砍倒,纷洒出鲜嫩的叶片,就像这样,

    英勃里俄斯砰然倒地,精工制作的铜甲

    在身上铿锵作响。丢克罗斯快步跑去,急欲抢剥铠甲。

    就在他冲跑的当口,赫克托耳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丢克罗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投枪击中安菲马科斯,克忒阿托斯

    之子,阿克托耳的后代,枪尖扎进胸膛,在他冲锋向前的瞬间。

    壮士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赫克托耳随即冲扑上前,试图抢夺心志豪莽的安菲马科斯的

    盔盖,顶在他的头上,边沿紧压着眉梢。就在他

    冲扑之对,埃阿斯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枪尖不曾扎进皮肉——他的全身遮裹着

    坚硬厚实的铜甲。然而,枪矛击中战盾鼓起的层面,

    强劲的冲力使他趄步后退,撇下

    两具尸体。阿开亚人见状,随即拖回倒地的战友;

    雅典人的两位首领,斯提基俄斯和卓越的墨奈修斯,

    抬着安菲马科斯返回阿开亚人的营伍。

    其时,两位埃阿斯,挟着勇力和狂热的战斗激情,

    抓起了英勃里俄斯,像两头狮子,从牧狗坚牙利齿的

    看守下,抢出一头山羊,叼咬在粗莽的双颚间,

    悬离着地面,跑进浓密的灌木丛。

    就像这样,两位埃阿斯高举起英勃里俄斯,剥去

    他的铠甲。出于对他杀死安菲马科斯的愤恨,

    俄伊琉斯之子砍下他的脑袋,从松软的脖项,

    奋臂摔投;首节辘辘旋转,像一只圆球,滚过战斗的人群,

    最后停驻在赫克托耳脚边的尘面。

    其时,波塞冬怒火中烧,为了孙子的

    惨死,在浴血的拼搏中。他穿行在

    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间,

    催励着达奈人,为特洛伊人谋备着灾亡。

    这时,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和他遐遇,正从

    一位伙伴那里过来,后者刚刚退出战场,

    被锋快的青铜击伤,打在膝盖的后头。

    伙伴们抬走伤员,伊多墨纽斯对医者

    作过叮嘱,走回自己的营棚,豪情不减,

    期待着投入战斗。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他发话,

    摹拟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的声音,索阿斯,

    埃托利亚人的王者,统治着整个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

    卡鲁冬,受到国民的崇仰,像敬神一般: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告诉我,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发出的威胁,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现在难道全都一风了了

    不成?”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索阿斯,就我所知,这不是任何人的

    过错;我们中谁都知道应该如何战斗。

    这里没有怯战的懦夫,谁也不曾

    怕死,躲避残酷的拼斗。事情的原因

    在于宙斯意图借此自悦,这位力大无比的天神,

    想让阿开亚人死在此地,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你,索阿斯,向来是一位不屈不挠的斗士,

    而且一旦看到有人退缩,便当即催他向前——现在,

    你也不应撤离战斗,还要敦促你所遇见的每一位战友!”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伊多墨纽斯,今天,谁要是自动逃避战斗,

    就让他永世不得离开特洛伊,重返家园;

    让他呆留此地,成为饿狗嬉食的佳肴。

    赶快,拿出你的甲械,前往战斗。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一起行动,并肩战斗,可望以此打开局面。

    即便是懦弱的战士,聚在一起,也会产生力量,

    何况你我?以我们的战技,足以抵打一流的高手。”

    言罢,他大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伊多墨纽斯折回构作坚固的营棚,

    穿上璀璨的铠甲,操起两枝枪矛,

    勿匆上路,像一个霹雳,克罗诺斯之子

    抓在手里,从晶亮的俄波斯山上,

    给凡人送来一道耀眼的弧光,一个闪亮的兆示。

    就像这样,铜甲在他胸前闪闪发光,映照着奔跑的脚步。

    其时,他在营棚边遇见墨里俄奈斯,他的刚勇的助手,

    正急着赶回营地,提取一杆铜矛。

    强健的伊多墨纽斯对他说道:

    “捷足的墨里俄奈斯,摩洛斯之子,我最亲爱的

    伴友,为何离开战斗和搏杀,回返营区?

    受伤了吗?忍着枪尖送来的苦痛?

    也许是有人要我,托你送来口信?就我而言,

    我的愿望是战斗,而不是干坐营棚。”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伊多墨纽斯,身披铜甲的克里特人的首领,

    我赶来提拿一枝枪矛,不知是否可从

    你的营棚觅取。我刚才打断了自己的投枪,

    撞毁在高傲的德伊福波斯的盾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如果要的是枪矛,你完全可以找到,不是一条,而是二十条,

    在我的营棚里,紧靠着滑亮的内墙。

    这些枪矛都是我的战礼,夺自被我杀死的特洛伊壮勇;

    我不爱站得远远地和敌人拼斗,那不是我的打法。

    所以,我夺得这些枪矛,突鼓的盾牌,

    还有头盔和胸甲,晶光闪亮,光彩夺目。”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我也一样,我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边堆放着

    许多得之于特洛伊人的战礼,只是不在近处,一时拿取不到。

    你知道,我亦没有忘弃自己的勇力,而是和

    前排的壮士一起,英勇战斗——人们从中得获荣誉——

    不管战火在哪里烧起,我总是牢牢地站稳脚跟。

    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或许会忘记我的

    拼杀,但你不会,我相信,你是知我最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我知道,你作战勇敢、刚强,对此,你无需申说。

    如果挑出我们中最好的壮勇,让他们全都汇聚在海船边,

    准备一次伏击——此乃验证勇气的最好的办法,

    懦夫和勇士都会由此展现本色。

    贪生之人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无力控制心绪,安然稳坐,

    而是不停地移动重心,一会儿压在这条,

    一会儿又移到那条腿上,最后在双腿上重压,牙齿

    上下磕碰,心脏怦怦乱跳,惧怕死亡的降临。

    与之相比,勇士面不改色,进入

    伏击点后,亦不会过分惊怕,

    而是潜心祈祷,但愿即刻投入战斗,杀个你死我活。

    那时候,谁能小看你的勇力,你那双有力的大手?

    即便你被飞来的投械击中,或被近战中的枪矛捅伤,

    落点都不在脖子或胸背的后头,

    而是在你的前胸或腹肚上——其时,

    你正向前冲打,战斗在前排的队伍。

    行了,干起来吧,不要再呆站此地,像孩子似地

    唠唠叨叨——有人会因此责骂,用苛厉的言词。

    去吧,赶往我的营棚,选拿一枝粗长的枪矛。”

    听罢这番话,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

    壮勇,快步跑进营棚,抓起一杆铜矛,

    撒腿追赶伊多墨纽斯,急切地企望战斗。

    他大步奔赴战场,像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由心爱的儿子骚乱相随作伴,骚乱,

    雄健、强悍,足以吓倒久经战场的壮勇。

    二位从斯拉凯出来,全副武装,寻战厄夫罗伊人

    或心志豪莽的夫勒古厄斯人,不愿听纳

    双方的祈祷,而是只把光荣交送其中的一方。

    就像这样,墨里俄奈斯和伊多墨纽斯,军队的统领,

    疾步走向战场,顶着闪亮的铜盔。

    墨里俄奈斯首先发话,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丢卡利昂之子,你想我们该在哪里介入战斗?

    从战场的右翼、中路,还是它的

    左翼切入?左边该是你我的去处,我想,我们再也找不到比

    那儿更吃紧的地段,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受到极其凶狂的逼迫。”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中路还有其他首领,防卫那里的海船,

    两位埃阿斯,以及丢克罗斯,全军

    最好的弓手,亦是一位善于近战的壮勇。

    他们会让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吃够苦头,

    尽管他十分强悍,急冲冲地寻求拼斗。

    然而,尽管他战意狂烈,却极难取胜,

    击散他们的勇力,制服他们那难以抵御的双手,

    放火船舱——除非克罗诺斯之子亲手

    把燃烧的木块扔进迅捷的船舟。

    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不会对任何人让步,

    只要他是凡人,吃食黛墨忒耳的谷物,

    能被青铜挑破,能被横飞的巨石砸倒。

    若论站着打斗,他的功力甚至不让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虽然在跑战中,后者是谁也无法比试的壮勇。

    咱们这就走吧,按你说的,前往战场的左翼。我们

    马上即会看到荣誉的拥属,是抢归自己,还是送让别人。”

    听罢这番话,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墨里俄奈斯

    引路先行,来到伊多墨纽斯提及的去处。

    当特洛伊人看到骠烈的伊多墨纽斯,像一团火焰,

    带着特他的副手,全都穿着做工精美的战甲,一路跑来时,

    开口大叫,喊声传遍队伍,招来一队队兵勇,冲围到他的身边;

    一场凶莽的拼搏展开在滩沿的船尾旁。

    宛如飓风呼啸,旋扫种荡,

    在泥尘堆满路面的日子,

    疾风卷起灰泥,形成一片巨大的尘云,

    双方扑打在凶莽的激战中,心志狂烈,

    决意杀个你死我活,在混战的队列里,用锋快的青铜。

    人死人亡的战场上,林立着撕咬皮肉的枪矛,

    紧握在兵勇们手里,柄杆修长;人们杀得眼花缭乱,

    面对流移的铜光,折闪自锃亮的头盔。

    精工擦拭的胸甲和闪光的

    战盾。目睹此般景状,只有心如

    磐石的人才不致害怕,保持愉快的情境。

    克罗诺斯的两个强有力的儿子,句心斗角,

    使战场上的勇士受尽了痛苦的煎熬。

    宙斯意欲让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获胜,

    使捷足的阿基琉斯得取荣光;但他并非

    要让阿开亚全军覆灭,在伊利昂城前,

    而是只想让塞提丝和她的心志莽烈的儿子

    争得光荣。波塞冬呢?他稍稍地从灰蓝色的海浪里出来,

    穿行在阿耳吉维人中间,督励他们向前,带着焦虑和不安,

    眼看着他们被特洛伊人痛打,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二位出自同一个家族,共有一个父亲,

    但宙斯先出,并且所知更多。所以,波塞冬

    不敢明目张胆地助佑,而只能用隐晦的形式,

    化作凡人的模样,不停地活动在队伍里,催励人们向前。

    二位神祗在两边系牢了一根敌对和

    拼死争斗的绳索,同时拉紧两头;它挣不断,

    解不开,已经酥软了许多人的膝腿。

    战场上,伊多墨纽斯,尽管头发花白,却一边催激着

    达奈人,一边对着特洛伊人猛冲,在敌营中引起一阵慌乱。

    他出手杀了俄斯鲁俄纽斯,家住卡北索斯,

    受怂于战争的音讯,初来乍到。

    他曾对普里阿摩斯提出,意欲妻娶卡桑德拉,国王家中

    最漂亮的女儿,不付聘礼,但答应拼死苦战,

    从特洛伊地面赶走阿开亚人坚强不屈的儿男。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点头允诺,答应嫁出女儿,

    所以,俄斯鲁俄纽斯奋勇冲杀,寄望于许下的诺言。

    伊多墨纽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击中健步杀来的俄斯鲁俄纽斯,青铜的

    胸甲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腹里。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伊多墨纽斯得意洋洋,高声炫耀:

    “俄斯鲁俄纽斯,在所有活着的人中,我要向你祝贺,

    如果你打算在此实践对达耳达尼亚的

    普里阿摩斯的诺言,后者已答应嫁出女儿,作为交换。

    听着,我们也对你许个诺愿,并将付诸实践。

    我们将给你阿伽门农的女儿,最漂亮的一位,

    把她从阿耳戈斯带来,做你的妻子,如果你愿意和我们

    联手,帮我们荡平城垣坚固的特洛伊。

    跟我走吧,前往我们那破浪远洋的海船,敲定

    婚娶的条件——谈论聘礼,我们绝不会要价漫天!”

    英雄伊多墨纽斯言罢,抓起他的腿脚,拖着他

    走过激战的人群。其时,阿西俄斯跃下战车,趋身助援,

    试图抢回伙伴,站在驭马前面,后者由驭手驱赶,紧跟在他

    的后头,

    喷出腾腾的热气,吹洒在他的背肩。他直冲过去,勇猛狂烈,

    意欲枪击伊多墨纽斯,但后者抢先出手,投枪

    扎入颏下的咽管,铜尖穿透了脖子。

    阿西俄斯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耸立在山上,被船匠

    砍倒,用锋快的斧斤,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驭者惊恐万状,丧失了思考能力,

    不敢掉转马头,躲过敌人的

    重击——骠勇犟悍的安提洛科斯

    出枪捅穿他的中腹,青铜的胸甲

    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子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头栽出精固的战车。

    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赶起他的驭马,

    从特洛伊人一边,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其时,德伊福波斯,怀着对阿西俄斯之死的悲痛,

    逼近伊多墨纽斯,投出闪亮的铜枪,但

    后者紧盯着他的举动,弯身躲过飞来的枪矛,

    蹲藏在溜圆的战盾后面——此盾是他常用

    之物,坚实的牛皮,箍着闪光的铜圈,

    安着两道套把[●]。他蜷藏在圆盾

    • 两道套把:kanones,亦可作“两条支杆”解。

    后面,铜枪飞过头顶,

    擦着盾面,发出粗利的声响。

    尽管如此,德伊福波斯的投枪不曾虚发,粗壮的大手

    击中呼普塞诺耳,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即刻酥软了他的膝腿。

    德伊福波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阿西俄斯死了,但此仇已报!告诉你,在前往

    哀地斯的途中,在叩响这位强有力的神祗的门户时,他会

    怀着满腔的激奋,因为我已给他送去一位随从,同行的伴当!”

    听罢此番吹擂,阿开亚人无不愁满胸膛,

    而聪颖的安提洛科斯更是心潮激荡。

    然而,尽管伤心,他却不愿撂下自己的伴友,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呼普塞诺耳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呼普塞诺耳,

    抬回深旷的海船,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

    伊多墨纽斯丝毫没有减缓他的狂烈,总在

    奋勇扑杀,要么把特洛伊人罩进深沉的黑夜,

    要么,在为阿开亚人挡开灾难之时,献出自己的生命。

    战场上有一位勇士,宙斯养育的埃苏厄忒斯钟爱的儿子,

    英雄阿尔卡苏斯,安基塞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希波达墨娅,

    父亲和高贵的母亲爱之甚切,

    在深广的家居一同龄的姑娘中,她相貌

    出众,女工超群,心智最巧。所以,

    她被一位力士妻娶,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上最勇敢的英杰。

    然而,借用伊多墨纽斯的双手,波塞冬杀倒了他——

    神明迷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迟滞了挺直的双腿,

    使他既不能逃跑,亦不能躲闪,

    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柱子,或一棵高耸的大树,枝叶繁茂,

    纹丝不动——英雄伊多墨纽斯刺中了他,

    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

    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

    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

    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

    就这样,强有力的阿瑞斯中止了他的狂暴。

    伊多墨纽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现在,德伊福波斯,我们可是谁也不亏谁了,你说呢?

    杀了你们三个,换抵我们一个,你还有什么可吹?

    过来吧,可怜的东西,过来站在我的面前,

    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儿——我,宙斯的后裔,前来和你拼战!

    早先,宙斯得子米诺斯,让他看护克里特的民众;

    米诺斯得子丢卡利昂,一位刚勇的壮士;

    而丢卡利昂生了我,王统众多的子民,

    在广阔的克里特。现在,海船把我载到此地,来做你们

    的克星——是的,冲着你,你的父亲和所有的特洛伊兵民!”

    听罢这番话,得伊福波斯心里犹豫不决,

    权衡着是先退回去,另找一位心胸豪壮的

    特洛伊人作伴,还是就此动手,单身和他拼战?

    斟酌比较,觉得第一种做法似乎更为可取。于是,他抬腿上路,

    前往求助于埃内阿斯,找到了他,在战场的边沿,

    闲站在那儿,从未平息对卓越的普里阿摩斯的愤怒[●],只因

    • 从未……的愤怒:可能暗指安基塞斯和普里阿摩斯两家为争夺特洛伊王权

    的争斗。

    后者抵消他的荣誉,尽管他作战勇敌,在特洛伊壮士中。

    德伊福波斯走去站在他的身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战力,

    保护你姐姐的丈夫,倘若你会为亲人之死悲痛。’

    快走,为保护阿尔卡苏斯而战,你的姐夫;

    在你幼小之时,他曾养育过你,在他的家里。现在,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已经把他放倒,杀死在战场上!”

    一番话在埃内阿斯胸中激起了愤怒,

    他朝着伊多墨纽斯冲去,急切地企望战斗。然而,

    伊多墨纽斯一点都不害怕——怕什么呢?一个黄毛孩子——

    而是稳稳地站守阵地,像山上的一头野猪,自信于

    它的勇力,站候着步步进逼的对手,一大伙骚嚷的

    人群,在一个荒凉的地方,竖起背上的鬃毛,

    双眼喷闪着火光,咋咋地磨响獠牙,

    怒气冲冲,等盼着击败狗和猎人。

    就像这样,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双腿稳立,面对冲扫

    而来的埃内阿斯,一步不让。他招呼己方的伙伴,大声喊叫,

    双眼扫视着阿斯卡拉福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罗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催励着他们,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喊道:

    “过来吧,我的朋友,帮我一把!我只身一人,打心眼里

    害怕捷足的埃内阿斯,正对着我冲来,

    雄浑刚健,足以杀倒战斗中的兵勇。

    此人年轻力壮,正是人生最有勇力的年华;

    要是我们同龄,正如我们具有同样的战斗激情一样,

    那么,我们马上即可决出胜负,不是他胜,便是我赢!”

    伊多墨纽斯言罢,众人蜂拥着走来,站好位置,

    抱定同一个信念,用盾牌挡护着自己的肩头。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内阿斯亦在召唤他的伙伴,

    双眼扫视着德伊福波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他一样,都是特洛伊人的首领。兵勇们

    蜂拥在他们身后,像羊群跟着带队的公羊,

    离开草地,前往水边喝饮,使收入眼见心喜——

    就像这样,埃阿斯心中充满喜悦,

    眼望着大群的兵丁,跟随在他的身后。

    两军拥逼到阿尔卡苏斯身边,近战拼搏,

    挥舞着粗长的枪矛,互相投射,撞打着系扣在

    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响声。

    激战中活跃着两员战将,刚勇异常,无人可及,

    埃内阿斯和伊多墨纽斯,可与战神匹比的凡人,

    手握无情的铜枪,期待着毁裂对方的皮肉。

    埃内阿斯首先投枪,但伊多墨纽斯

    紧盯着他的举动,躲过了青铜的枪矛——

    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然而,伊多墨纽斯投枪击中俄伊诺毛斯,打在腹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伊多墨纽斯从尸体上拔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但已无力剥取璀璨的铠甲,从

    死者的肩头——投枪迎面扑来,打得他连连退后。

    他双腿疲软,过去的撑力已不复存在,

    既不能在投枪后进扑,也无法躲避飞来的枪示。

    就这样,他站在那里,抵挡着无情的死亡之日的进迫,

    腿脚已不能快跑,驮着他撤离战斗。

    正当他步步回挪之际,德伊福波斯,带着难解的

    仇恨,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然而

    又没有击中,但却撂倒了阿斯卡拉福斯,

    战神的儿子,沉重的枪矛捅穿了

    肩膀——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但是,身材魁伟、喊声宏亮的阿瑞斯其时一无所闻,

    尚不知儿子已倒死在激烈的战斗中,

    闲坐在俄林波斯山上,金色的

    云朵下,受制于宙斯的意志,和其他

    神祗一样,全被禁止介入战斗。;

    地面上,两军拥逼到阿斯卡拉福斯身边,近战拼搏。

    德伊福波斯从尸首上抢走闪亮的头盔,

    但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斗士,

    其时扑上前去,出枪击伤他的手臂,带孔眼的

    铜盔从后者手上掉下,重重地敲响在泥地上。

    墨里俄奈斯再次猫腰冲击,像一只鹰兀,

    从德伊福波斯肩上夺过粗重的枪矛,

    回身自己的伴群。其时,波利忒斯,

    双手拦腰抱起德伊福波斯,他的兄弟,

    走离悲烈的战斗,来到捷蹄的驭马边

    ——它们站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驭马拉着德伊福波斯回城,伤者发出凄厉的吟叫,

    忍着剧痛,鲜血从新创的伤口涌冒,沿着臂膀流淌。

    然而,战勇们仍在战斗,滚打在喧腾不息的杀声里。

    埃内阿斯扑向阿法柔斯,卡勒托耳之子,

    投出锋快的枪矛,扎在喉脖上,其时正掉转过来,对着枪头。

    他脑袋撇倒一边,盾牌压砸尸身,

    连同掉落的头盔;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时,安提洛科斯,双眼紧盯着索昂,见他转身逃跑,猛扑

    上去,出枪击打,捅裂出整条静脉——此管

    沿着脊背,直通脖端。枪矛砸捣出这一

    整条脉管。他仰面倒地,四肢摊展,

    伸出双手,对着亲爱的伙伴。

    安提洛科斯冲上前去,试图抢剥铠甲,

    从他的肩上,警惕地左右张望。特洛伊人正从

    四面冲围,投枪砸打在硕大闪亮的盾牌上,但却

    不能捅穿,用无情的铜枪扎开安提洛科斯

    鲜亮的肌体——在他的周围,裂地之神波塞冬挡护着

    奈斯托耳之子,甚至在这密集的枪雨中。

    安提洛科斯从未避离敌群,

    而是勇敢地面对他们,奋力挥舞着枪矛,

    一刻也不停息,一心想着击倒敌人,

    用他的投枪,或通过近身的拼搏。

    其时,阿达马斯,阿西俄斯之子,见他在混战中

    用枪瞄打,冲扑过去,就近捅出犀利的铜枪,扎在

    盾牌正中,但黑发的波塞冬折毁了

    枪矛,不让他夺走安提洛科斯的生命,

    铜枪一半插入安提洛科斯的盾牌,

    像一截烤黑了的木桩,另一半掉躺泥尘。

    为了保命,他退往自己的伴群,而

    就在回跑之际,墨里俄奈斯紧紧跟上,投枪出手,

    打在生殖器和肚脐之间——痛苦的战争

    致杀可悲的凡人,以这个部位最烈。

    枪矛深扎进去,他曲身枪杆,

    喘着粗气,像山上的一头公牛,被牧人用

    编绞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拖着行走,由它一路挣扎反抗。

    就像这样,他忍着伤痛,气喘吁吁,但时间不长,仅在片刻

    之中。英雄墨里俄奈斯迈步走去,从他身上

    拔出枪矛,浓墨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近战中,赫勒诺斯击中德伊普罗斯,砍在太阳穴上,

    用一柄粗大的斯拉凯铜剑,把帽盔打得支离破碎,

    脱出头颅,掉在地上,一路滚去,

    沿着兵勇们的脚边,被一位阿开亚人捡起。

    昏黑的夜色蒙住了德伊普罗斯的眼睛。

    悲痛揪住了阿特柔斯之子的心灵,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

    挥舞着锋快的枪矛,勇猛进逼,向赫勒诺斯,

    王者和勇士,其时拉开着弯弓的杆口,

    两人同时投射,一个掷出锋利的枪矛,

    飞驰的投枪,另一个引弦放箭,

    普里阿摩斯之子一箭射中对手的胸口,

    胸甲的弯片上,但致命的飞箭被反弹了回来。

    正如在一大片打谷场上,黑皮的豆粒

    和鹰嘴豆儿高弹出宽面的锹铲,

    在呼吹的劲风中,随着杨荚者有力的抛甩,

    致命的羽箭弹离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胸甲,蹦出老远,硬是被顶了回去。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投枪

    击中赫勒诺斯,青铜的枪矛打穿紧握的拳手,

    握着油亮的弓杆,破毁了他的引械。

    为了保命,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垂悬着伤手,拖着(木岑)木的枪杆。

    心胸豪壮的阿格诺耳从他手里接过投枪,

    用编织紧细的羊毛包住伤口——助手携带的

    投石器具,为这位兵士的牧者。

    其时,裴桑得罗斯对着光荣的墨奈劳斯

    扑近,悲惨的命运把他引向死的终极——

    他将死在你墨奈劳斯的手里,在这场殊死的拼杀中。

    两人大步走来,咄咄近逼。阿特柔斯

    之子投枪未中,偏离了目标,而

    裴桑得罗斯出枪击中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战盾,但铜枪不曾穿透盾牌,

    宽阔的盾面挡住了它的冲刺,枪头折断在木杆的

    端沿。虽然如此,他却仍然满心欢喜,企望着赢得胜利。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扑向裴桑得罗斯,后者藏身盾牌下面,紧握着

    一把精工煅打的斧头,铜刃锋快,安着橄揽木的

    柄把,修长、滑亮。他俩同时挥手劈砍,

    裴桑得罗斯一斧砍中插缀马鬃的盔冠,

    顶面的脊角,而墨奈劳斯——在对手前冲之际——

    一剑劈中他的额头,鼻梁上面,击碎了额骨,

    眼珠双双掉落,鲜血淋淋,沾躺在脚边的泥尘里。

    他佝接起身子,躺倒在地上。墨奈劳斯一脚踩住

    他的胸口,抢剥铠甲,得意洋洋地嚷道:“现在,

    你们总可以离去了吧——离开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海船,

    你们这帮高傲的特洛伊人,从来不会腻烦战场上可怕的喧喊。

    你们也不久缺操做其他恶事丑事的本领,

    把污泥浊水全都泼在我的头上。该死的恶狗!你们心中不怕

    宙斯的狂怒,这位炸响雷的神主,监护主客之谊的

    天神——将来,他会彻底捣毁你们那峭峻的城堡。

    你们胡作非为,带走我婚娶的妻子和

    大量的财宝,而她却盛情地款待过你们。

    现在,你们又砍杀在我们远洋的海船旁,

    发疯似地要用狂蛮的烈火烧船,杀死战斗的阿开亚人。

    但是,你们会受到遏制,虽然已经杀红了双眼。

    父亲宙斯,人们说,你的智慧至高无上,绝非凡人

    和其他神明可以比及,然而你却使这一切成为现实。

    看看你怎样地帮助了他们,这帮粗莽的特洛伊兵汉,

    他们的战力一直在凶猛地腾升,谁也满足

    不了他们嗜血的欲望,在殊死的拼战中。

    对任何事情,人都有知足的时候,即使是睡觉、性娱。

    甜美的歌唱和舒展的舞蹈。所有

    这些,都比战争更能满足人的

    情悦;然而,特洛伊人的嗜战之壑却永难充填!”

    高贵的墨奈劳斯话语激昂,从尸身上剥去

    带血的铠甲,交给他的伙伴,

    转身复又投入前排的战斗。

    其时,人群里站出了哈耳帕利昂,王者普莱墨奈斯

    之子,跟随亲爹前来特洛伊

    参战,再也没有回返故里。

    他逼近阿特柔斯之子,出枪捅在盾牌的

    中心,但铜尖没有穿透盾面。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四下张望,惟恐有人中伤,用青铜的兵器。

    但是,在他回退之际,墨奈劳斯射出一枝铜头的

    羽箭,打在右臂的边沿,箭头

    从盆骨下穿过,扎在膀胱上。

    他佝偻着身子,在亲爱的伙伴们怀里,

    喘吐出他的命息,滑倒在地,像一条

    虫似地伸躺,黑血涌注,泥尘尽染。

    心志豪莽的帕夫拉戈尼亚人在他身边忙忙碌碌,

    将他抬上马车,运回神圣的伊利昂,悲痛

    满怀。他的父亲,涕泪横流,走在他们身边——

    谁也不会支付血酬,赔偿被杀的儿男。

    然而,此人被杀,在帕里斯心里激起了强烈的仇愤,因为

    在众多帕夫拉戈尼亚人里,哈耳帕利昂是他的朋友和客人;

    带着愤怒,他射出一枝铜头的羽箭。

    战场上,有个名叫欧开诺耳的战勇,先知波鲁伊多斯

    之子,高贵、富有,居家科林索斯。

    在他步上船板之时,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此行归程无望;

    老父波鲁伊多斯曾多次嘱告,

    他会死于一场难忍的病痛,在自己家里,

    或随同阿开亚人的海船出征,被特洛伊人砍杀。

    所以,欧开诺耳决意登船,既可免付阿开亚人所要的大笔

    惩金,又可躲过一场可恨的病痛,使身心不致遭受长期的折磨。

    帕里斯放箭射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但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却对此一无所闻,尚不知

    在海船的左边,他的兵勇正痛遭阿耳吉维人的

    屠宰。光荣甚至可能投向阿开亚兵壮的

    怀抱——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正一个劲地

    催励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力量助佑帮战。

    但赫克托耳一直战斗在他先前攻破大门和护墙,

    荡扫密集的队阵,在全副武装的达奈兵勇激战的地方,

    那里分别停靠着埃阿斯和普罗忒西劳斯的船队,

    拖搁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对着陆地,横着一段

    他们所堆筑的最低矮的护墙,一个最薄弱的

    环节,承受着特洛伊人和驭马的狂烈冲击。

    战地上,波伊俄提亚人和衫衣长垂的伊俄尼亚人,

    还有洛克里亚人、弗西亚人和声名卓著的厄利斯人,

    正试图挡住赫克托耳的进攻——后者正奋力杀向海船——

    但却不能击退这位卓越的、一串火焰似的猛将。

    那里,战斗着挑选出来的雅典人,由裴忒俄斯

    之子墨奈修斯统领,辅之以

    菲达斯、斯提基俄斯和骁勇的比阿斯。墨格斯,

    夫琉斯之子,率领着厄利斯人,由安菲昂和得拉基俄斯辅佐;

    统领弗西亚人的是墨冬和犟悍的波达耳开斯。

    墨冬,神一样的俄伊琉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曾杀死

    俄伊琉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而波达耳开斯则是夫拉科斯之子伊菲克洛斯的儿子。

    他俩全副武装,站在心胸豪壮的弗西亚人的前列,

    拼杀在波伊俄提亚人的近旁,为了保卫海船。

    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现时

    一步不离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像两头酒褐色的健牛,齐心合力,

    拉着制合坚固的犁具,翻着一片休耕的土地,

    两对牛角的底部淌流着涔涔的汗水,

    中间仅隔着油滑的轭架挡出的那么一点距离,

    费力地行走,直至犁尖翻到农田的尽头——

    就像这样,他俩挺立在战场上,肩并肩地战斗。

    忒拉蒙之子身后跟着许多勇敢的兵壮,

    他的伙伴,随时准备接过那面硕大的战盾,

    每当他热汗淋漓,身疲体乏的时候。但是,

    俄伊琉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身后,却没有洛克里亚人

    跟随。他们无意进行手对手的近战,

    既没有青铜的头盔,耸顶着马鬃的脊冠,

    又没有边圈溜圆的战盾和(木岑)木杆枪矛。

    然而,他们坚信手中的弯弓和用羊毛编织的投石器的威力。

    带着此般兵器,他们跟着头领来到伊利昂,

    射打出密集的羽箭和石块,砸散特洛伊人的队阵。

    战场上,身披重甲的兵勇奋战在前面,

    拼杀特洛伊人和顶着铜盔的赫克托耳,而洛克里亚人

    则留在后面,从掩体里投射——对特洛伊人,战斗

    已不是一种愉悦,纷至沓来的投械打懵了他们的脑袋。

    其时,特洛伊人或许已凄凄惨惨地退离营棚

    和海船,回兵多风的特洛伊,要不是普鲁达马斯

    前来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你可真是顽固至极!到底还愿不愿听听别人的

    规劝?不要以为神明给了你战斗的技能,

    你就能比别人更善谋略;

    事实上,你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技艺。

    神把不同的本领赐给不同的个人,使有人

    精于阵战,有人舞姿翩翩,有人能和着琴声高歌,

    还有人心智聪慧——沉雷远播的宙斯

    给了他智辨的本领;他使许多人受益,

    许多人得救,他的见解常人不可比及。

    现在,我要提一个我认为最合用的建议。

    看看吧,在你的周围,战斗已像火环似地把你吞噬,

    而我们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兵勇,在越过护墙后,

    有的拿着武器溜到后面,还有的仍在战斗,

    以单薄的兵力对付众多的敌人,散落在海船间。

    撤兵吧,就在此刻!把我们中最好的人都召来,

    齐心合力,订出个周全的计划,

    是冲上带凳板的海船,如果宙斯

    愿意让我们获胜,还是撤离

    船边,减少伤亡——我担心

    阿开亚人要我们偿付他们昨天的损失,

    要知道,他们的船边还蛰伏着一员嗜战不厌的猛将,

    我怀疑,此人是否还会决然回避,拒不出战。”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随即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普鲁达马斯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留在这儿,召聚我们的首领,

    我要赶往那边,面对敌阵,一俟

    清楚地下达过我的命令,马上回还。”

    言罢,他昂然前去,像一座积雪的山峰,

    大声呼喊,穿过特洛伊人和盟军的队列。

    其他人迅速围聚起来,在潘苏斯之子、温雅的

    普鲁达马斯身边——他们都已听到赫克托耳的号令。

    其时,赫克托耳穿行在前排的队列,寻觅着,如果

    能找到的话,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以及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他“找到了”他们,是的,在伤创里,在死难中,

    有的躺死在阿开亚海船的后尾边,

    丧生在阿耳吉维人手中,还有的

    息躺在城堡里,带着箭伤或枪痕。

    他当即发现一个人,置身绞沥着痛苦的战场,在它的左侧,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正催励他的伙伴,敦促他们战斗。

    赫克托耳快步赶至他的近旁,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告诉我,德伊福波斯在哪里?还有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阿西俄斯之子河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告诉我,俄斯罗纽斯在哪里?陡峭的伊利昂完了,

    彻底完了!至于你,你的前程必将是暴死无疑!”

    听罢此番指责,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总爱指责一个不该受指责的人,你可有此嗜好?

    有时,我也许会避离战斗,但不是在眼下这个

    时候。我的母亲生下我来,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懦汉。

    自从你在船边鼓起伙伴们的战斗激情,

    我们就一直拼斗在这里,面对达奈兵勇,

    从未有过间息。你所问及的伙伴都已殉亡——

    只有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生还,全都伤在手上,被粗长的枪矛

    击中,但克罗诺斯之子为他们挡开了死亡。现在,你就

    领着我们干吧,不管你的心灵和战斗意志要把你引向何方,

    我们都将跟着你,保持高度的战斗热情。我想,我们

    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可用的力气;

    超出这个范围,谁也无能为力,哪怕他嗜战若迷。”

    英雄的答言说动了兄长的心灵。

    他们一起出动,前往杀声最响、战斗最烈的去处,

    那里拼战着开勃里俄奈斯和豪勇的普鲁达马斯,

    法尔开斯、俄耳赛俄斯和神一样的波鲁菲忒斯,以及

    帕耳慕斯和希波提昂的两个儿子,阿斯卡尼俄斯和莫鲁斯,

    来自土地肥沃的阿斯卡尼亚,率领着用于替换的部队,

    昨晨刚到,现在,父亲宙斯催赶着他们投入战斗。

    特洛伊人奋勇进逼,像一股狂猛的风暴,

    裹挟在宙斯的闪电下,直扑地面,

    荡扫着海洋,发出隆隆的巨响,激起

    排排长浪,推涌着咆哮的水势,

    高卷起泛着白沫的峰浪,前呼后拥。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有的打在前头,其他人

    蜂拥其后,闪着青铜盔甲的流光,跟随着他们的首领。

    赫克托耳率领着他们,普里阿摩斯之子,像杀人不眨眼的

    战神,挺着边圈溜圆的战盾,盾面

    铺展着厚实的皮层,嵌缀着许多青铜的铆钉,

    顶着光闪闪的头盔,摇晃在两边的太阳穴上。

    他举步进击,试着攻打阿开亚防线的各个地段,

    行进在盾牌后面,探察敌方是否地就此崩溃;

    然而,此招没有迷糊阿开亚人的战斗意识。

    其时,埃阿斯迈开大步,第一个上前,对他喊话挑战:

    “过来,走近些,你这个疯子!为何浪费精力,用这种把戏

    吓唬阿开亚人?我等可不是战争的门外汉,

    不是——由于宙斯狠毒的鞭打,才使我们败退下来。

    我猜你们正在想人非非,准备摧毁我们的

    船队,别忘了,我们也有强壮的双手,可以保卫自己的海船。

    我们将荡扫你们坚固的城堡,远在你们毁船

    之前,把它攻占,把它劫洗!至于

    你本人,我要说,这一天已近在眼前。那时,你将

    撒腿奔逃,祈求宙斯和列位神明,

    使你的长鬃驭马跑得比鹰鸟还快,

    以便拉着你,穿过泥尘弥漫的平原,朝着城堡逃窜!”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空间,

    一只展翅的雄鹰,翱飞在天穹。见此飞鸟,阿开亚全军

    人心振奋,呼啸欢腾。其时,光荣的赫克托耳开口答话,嚷道:

    “埃阿斯,你这头笨嘴拙舌的公牛,你在胡诌些什么?!

    但愿今生今世,人们真的把我当做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男,而天后赫拉是我的母亲,

    受到崇高的敬誉,像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

    就像今天是阿耳吉维人大难临头的日子一样确凿不移!今天,

    你,将和你的同伴们一起,被杀死在这里,一个不剩,要是

    你敢面对我这粗长的枪矛;它将撕裂你白亮的

    肌体!然后,你将,用你的油脂和血肉,饱喂

    特洛伊的狗群和兀鸟,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言罢,他引路先行,首领们跟随其后,

    发出狂蛮粗野的吼声,统引着呐喊的兵丁,战斗的队阵。

    然而,阿开亚人亦没有忘却战斗的狂烈,报之以

    大声的呼喊,严阵以待,迎战特洛伊人中最好的战勇。

    喧腾的杀声从两军拔地而起,冲向宙斯的天宇,闪光的气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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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卷

    其时,正在举杯饮酒的奈斯托耳听到了战场上传来的

    杀声。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他对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说道:

    “想一想,卓越的马卡昂,我们可以做什么。

    海船边,强壮的年轻人正越喊越烈。

    我看,你就坐在这儿,饮喝闪亮的醇酒,

    等着美发的赫卡墨得为你准备澡水,

    滚烫的热水,洗去身上的淤血和污秽;

    我将就此出门,找个登高了望的地点,看看那边的情势。”

    言罢,他拿起儿子、驯马手斯拉苏墨得斯的

    盾牌,精工制作,停息在营棚的一端,

    闪射出青铜的流光。斯拉苏墨得斯随即拿起父亲的盾牌。

    然后,奈斯托耳操起一柄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走出营棚,当即目睹了一个羞人的场面:

    伙伴们正撒腿奔逃,被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赶得

    惊慌失措——阿开亚人的护墙已被砸倒破毁。

    像洋面上涌起的一股巨大的旋流,

    无声无息,然而却预示着一场啸吼的

    风暴,没有汹涌的激浪,朝着这个或那个方向奔流,

    候等着宙斯卷来一阵打破平寂的风飙。

    就像这样,老人思考斟酌,权衡着两种选择:

    是介入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队伍,还是

    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

    两下比较,觉得后一种做法,前往寻会阿特柔斯

    之子,似乎更为妥当。与此同时,兵勇们仍在

    殊死拼搏,互相残杀,坚硬的青铜在身上铿锵碰撞,

    伴随着利剑的劈砍和双刃枪矛的击打。

    其时,几位宙斯养育的王者正朝着奈斯托耳走来,

    曾被青铜的枪械击伤,此时沿着海船回行,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的海船远离战场,早被拖拽上岸,

    停栖在灰蓝色的大海边。这些船舟被第一批

    拖上平原,沿着它们的后尾,阿开亚人筑起了护墙。

    尽管滩面开阔,却仍不足以一线排开

    所有的海船;岸边人群熙攘,拥挤不堪。

    所以,他们拉船上岸,一排连着一排停放,

    塞满了狭长的滩沿,压挤在两个海岬之间。

    王者们结队而行,倚拄着各自的枪矛,

    眺望着喧嚣的战场,心中悲苦交加,

    而和老人奈斯托耳的相见,又使他们平添了几分惆怅。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高声发话,对他说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为何背向人死人亡的前线,朝着海边走来?

    我担心强健的赫克托耳可能会兑现他的

    话语,当着特洛伊兵众,对我发出的胁言:

    他决不会撤离船边,回返自己的城堡,

    直到放火烧毁海船,把我们斩尽杀绝!

    这便是他的威胁;眼下,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可耻啊!眼下,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也像阿基琉斯一样,对我心怀愤怒,

    不愿苦战在我们的船尾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是啊,所有这一切都在变成现实。眼下,即便是

    炸雷中天的宙斯也难以改变战局。

    护墙已经塌倒,虽然我们曾经抱过希望,

    把它当做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

    敌人正在快船边猛攻,一刻不停,

    沓无间息,即使睁大眼睛,你也说不清

    阿开亚人在哪里被赶得撒腿惊跑:他们

    倒死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凄惶的惨叫冲破了云天!

    我们必须集思广益,看看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智谋还有它的作用。不过,我想我们不要

    投入战斗,带伤之人经不起战火的熬炼。”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说道:

    “奈斯托耳,现在,他们已杀砍在我们的船尾边,

    而我们修筑的护墙,连同壕沟,根本没有挡住他们的进击,

    尽管达奈人付出过辛勤的劳动,满以为

    它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所队

    这一切必是力大无穷的宙斯所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让阿开亚人死在这里,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地面。

    以前,我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在宙斯全心全意地助信达奈人

    的时候;

    现在,我亦没有忘记这一切——瞧,他在为那些人增光,仿佛

    他们是幸运的神祗,同时削弱我们的战力,捆绑起我们的手脚。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把靠海第一排的停船,全都

    拖下水去,划向闪光的洋面,

    抛出锚石,泊驻在深水里,

    及至神赐的黑夜降临,倘若特洛伊人因碍于

    夜色而停止战斗,我们即可把所有在岸的木船拖下大海。

    为了躲避灾难,逃跑并不可耻,哪怕是在夜晚。

    与其被灾难获捕,不如躲避灾难。”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话,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话,阿特桑斯之子,崩出了你的齿隙?

    你这招灾致难的人!但愿你统领的是另一支军队,一帮畏畏

    缩缩的胆小鬼;但愿你不是我们的王者——我们,按着

    宙斯的意志,历经残酷的战争,从青壮

    打到老年,直至死亡,谁也不能幸免。

    难道你真的急于撤离这座路面开阔的城堡,

    给过我们这许多凄愁的特洛伊?

    闭起你的嘴,以免让其他阿开亚人

    听见。一个知道如何甩得体的方式

    讲话的人,一位受到全军尊服、拥握权杖的王者,

    不会让此番话语爆出唇沿。王者阿伽门农,

    看看阿耳吉维人的队伍,成千的壮汉,听命于你的兵勇。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想一想,你都说了会什么!

    在这两军激战的关头,你却要

    我们把凳板坚固的木船拖下大海,

    让特洛伊人争得更大的光荣——他们已击败我们,

    死亡的秤杆将把我们压弯。倘若我们

    拖船下海,阿开亚兵勇就不会继续拼战,

    而将左顾右盼,寻觅逃路,把战斗热情抛到九霄云外。

    这样,全军的统帅,你的计划会把我们彻底送断!”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好一顿呵责,俄底修斯,你的话刺得我

    心痛。不过,我并没有要求阿开亚人的儿子

    违心背意,将凳板坚固的舟船拖下大海。

    现在,谁要有更好的计划,即可赶快进言,

    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军汉。我将高兴地倾听他的意见。”

    其时,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答话,说道:

    “此人就站在你的眼前,我们无须从远处寻觅,只要你们

    听我道说,谁都不要对我愤烦,因为

    我是大伙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我亦有可资

    炫耀的家世,父亲是了不起的

    图丢斯,葬在塞贝,隆起的土家下。

    波耳修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住在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卡鲁冬。长子阿革里俄斯,

    二子墨拉斯,三子俄伊纽斯,战车上的勇士,

    我父亲的父亲,他们中最勇敢的豪杰。

    俄伊纽斯居守老家,而我父亲却浪迹远方,

    落户阿耳戈斯,按照宙斯和各位神祗的意愿。

    他婚娶了阿德瑞斯托斯的女儿,居住在

    一个资产丰足的家院,拥有大块的麦地,

    捎带一片片缀围其间的果林,还有

    遍野的羊群。他善使枪矛,其他阿开亚人

    不可比及。你一定已听过这段往事,知道这一切真实无疑。

    所以,如果我说话在理,你们不能讥斥

    我的建议,以为我出身低贱,贪生怕死。

    让我们这就回返战场,尽管身带伤痕;我们必须这么做。

    但一经抵达,我们却应回避战斗,站在投枪的

    射程之外,以免在旧痛之上增添新的伤痕。

    不过,我们要督励兵勇们向前——他们已经

    产生愤懑情绪,躲在后面,不愿拼战。”

    首领们认真听完他的议言,纳用了他的主张,

    抬腿上路,跟着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光荣的裂地之神对此看得真切,

    赶至他们中间,以一位老翁的模样出现,

    抓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右手,

    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之子,我想,阿基琉斯此时正看着阿开亚人遭受

    杀屠,全军溃败的惨景;他那颗遭人遗恨的心脏

    一定在欢快地跳跃。此人无心无魂,不带一丝同情。

    但愿他死掉烂掉,但愿神明把他击倒放平。

    但对你,幸福的神祗并无不可慰息的愤恨。

    这一天将会到来,那时,特洛伊的王者和首领们

    会在平原上踢起滚滚的洪尘,你将亲眼看着

    他们窜跑,逃离营棚和海船,朝着特洛伊。”

    言罢,他冲扫过平原,发出一声响雷般的嘶吼,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呐喊——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吼出一声惊天的巨响,

    出自肺叶深处,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所有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继续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其时,享用金座的赫拉,站在俄林波斯的

    峰脊,纵目远望,当即看到波塞冬,

    她的兄弟,亦是她夫婿的兄弟,正奔忙在

    人们争夺荣誉的战场上,心头泛起一阵喜悦。

    然而,她又眼见宙斯,坐在多泉的伊达的

    峰巅——此情此景使她心烦。怎么办?

    牛眼睛天后赫拉心绪纷乱:用什么

    办法才能迷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心眼?

    经过一番思考,她觉得此法妙极:

    把自己打扮起来,下到伊达山上,

    兴许能挑起他的情欲,贴着她的肉身,

    一起同床作爱。这样,她也许能用温柔香熟的睡眠,

    合拢宙斯的双眼,迷糊他的感察,他的警觉。

    她走进自己的旁间,爱子赫法伊斯托斯

    亲手为她营建,门扇紧贴着框沿,

    装着一条秘密的门闩,其他神明休想启开。

    她走进房间,关上溜光滑亮的门扇,

    洗去玉体上的纤尘,用

    神界的脂浆,涂上神界舒软的

    橄榄油,清香扑鼻。只要略一

    摇晃,虽然置身宙斯的家府,青铜铺地的房居,

    醇郁的香气却由此飘飘袅袅,溢满天上人间。

    她用此物擦毕娇嫩的肌肤,

    梳顺长发,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发辫,油光

    滑亮,闪着仙境的丰采,垂荡在与天地同存的

    头首边。接着,她穿上雅典娜精工

    制作的衫袍,光洁、平展,绣织着众多的图纹,

    拿一根纯金的饰针,别在胸前,然后

    扎上飘悬着一百条流苏的腰带,

    挂起坠饰,在钻孔规整的耳垂边,

    三串沉悬的熟桑,闪着绚丽的光彩。

    随后,她,天后赫拉,披上漂亮。

    簇新的头巾,白亮得像太阳的闪光,

    系上舒适的条鞋,在鲜亮的脚面。

    现在,一切穿戴完毕,女神娇丽妩媚,

    走出住房,唤来阿芙罗底忒,

    从众神那边,开口说道:

    “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事相求,你是打算帮助呢,

    还是予以绝拒?你对我一向耿耿于怀,

    因为我保护达亲人,而你却站在特洛伊人一边——对吗?”

    听罢这番话,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女儿,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编出一套谎言,答道:

    “给我性爱和欲盼,你用此般

    魔力征服了凡人和整个神界。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他们把我从蕾娅那里带走,看养在自己家里,

    关怀备至,在那混战的年头,沉雷远播的

    宙斯将克罗诺斯打下地层和苍贫的大海。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要是能用话语把他俩说得回心转意,

    引回睡床的边沿,充满抚爱的胸怀,

    我就能受到他俩永久的尊敬,成为他们喜欢的挚爱。”

    听罢这番话,爱笑的阿芙罗底忒答道:

    “我不会,也不能不明智地回绝你的要求;你,

    你能躺在宙斯的怀里,而他是最有力的神主。”

    言罢,她从酥胸前解下一个编工精致、织着

    花纹的条兜,上面编着各种各样的诱惑,

    有狂烈的爱情,冲发的性欲和情人的喊喊

    私语——此般消魂之术,足以使最清醒的头脑疯迷。

    她把东西放在赫拉手中,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拿着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双乳间;

    此物奇特,装着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会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样的企盼。”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笑逐颜开,

    高兴地将此物收藏在双乳间。

    其后,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返回家居,

    而赫拉则离开俄林波斯山岩,快得像一道闪电,

    穿过皮厄里亚和美丽的厄马西亚,

    越过斯拉凯车手的家园,白雪皑皑的岭峦

    和群山的峰巅,双脚从未碰擦地表的层面。

    随后,她又经过阿索斯,跨越呼啸奔腾的大海,

    临抵莱姆诺斯,神一样的索阿斯的城。

    她见着了睡眠、死亡的兄弟,紧紧

    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睡眠,所有凡人和全体神明的主宰,如果说

    从前你听过我的话,那么,现在我亦要你按我

    说指的做;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思典。

    我要你让宙斯睡觉,合上浓眉下闪亮的双眼,

    待我躺卧在他的身边,情浓意蜜的刻间。我会

    迭你一份礼物,一个宝座,纯金铸就,

    永不败坏。赫法伊斯托斯,我的爱子,会动手制铸,

    以他那强壮的臂膀,精湛的工艺。还要为你做一张

    足凳,让你舒息闪亮的双脚,享受举杯痛饮的愉悦。”

    听罢这番话,甜静的睡眠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之女,

    如果是其他某位不死的神明,无论是谁,

    我都能,在顷刻之间,把他拖入睡境,哪怕是水流

    森鸿的俄开阿诺斯,育神的巨河。

    但对克罗诺斯之子,我却不敢离得太近,

    更不敢把他弄睡,除非他自己愿意。

    从前,我曾帮你做过这种差事,从中得过教训。

    那一天,宙斯之子,心志高昂的赫拉克勒斯,在

    彻底荡平特洛伊后,坐船离开。那时,

    我把宙斯的大脑,这位带埃吉斯的神主,引入睡境,

    使他在松软和静恬的关顾下昏昏沉沉。然而,你却在

    其时居心叵测地谋划,在洋面上卷起呼啸的

    狂风,把赫拉克勒斯刮到人了兴旺的科斯,

    远离他的朋友。其后,宙斯醒来,勃然大怒,

    抓拎起众神,四下里丢甩,在他的宫居——首先要找的

    自然是我;若非镇束神和凡人的黑夜相救,

    他定会把我从气空扔到海底,落个无影无踪。

    我惊跑到她的身边——宙斯见后姑且作罢,强憋着雷霆,

    不愿造次,得罪迅捷的黑夜。可现在,

    赫拉,你要我再做此类不可能的事情。”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答道,

    “为何如此多虑,睡眠,折磨自己的心怀?

    你以为沉雷远播的宙斯,现时着意于帮助特洛伊人,会对此大发

    雷霆,像当年那样吗?别忘了,那次是赫拉克勒斯,他的儿子!

    这样吧,按我说的做,我将让你和一位年轻的

    典雅女神结婚,让她做你的妻伴,

    帕茜塞娅,此女你一直都在热恋。”

    听罢这番话,睡眠心中欢喜,答道:

    “好,就这么办!但你要对我起誓,以斯图克斯河不可侵读的

    水流的名义。

    一手抓握丰腴的土地,另一手掬起

    闪光的海水,以便让所有的神祗作证,

    他们生活在地下,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

    发誓吧,你会给我一位年轻的典雅,

    帕茜塞娅,我朝思暮想的心爱。”

    白臂女神赫拉接受了他的提议,

    按他的要求起誓,叫着那些神祗的名字,

    他们深陷在塔耳塔罗斯深渊,人称泰坦的神仙。

    她发过誓咒,许下一番旦旦信誓后,

    和睡眠一起,从莱姆诺斯和英勃罗斯城堡上路,

    裹在云雾里,轻捷地前行,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抵及莱克托斯,方才离开水路,循着干实的

    陆野疾行,森林的枝端在他们脚下颤移。

    睡眠随即停身,趁着宙斯的眼睛还不曾把他扫瞄,

    爬上一棵挺拔的松树,栖留在它的枝头——在当时的伊达,

    此树最高,穿过低天的雾霭,直指晴亮的气空。

    他在树上蹲下,遮掩在浓密的枝干里;

    以一只歌鸟的模样,此鸟神们

    称之为卡尔基斯,而凡人却叫它库鸣迪斯[●]。

    • 卡尔基斯……库鸣迪斯:大概可分别解作“铜嗓子”和“夜莺”。

    与此同时,赫拉腿步轻盈,疾扫而去,朝着高高的伽耳林

    罗斯,伊达的峰巅,汇聚乌云的宙斯见到了她的身影。

    仅此一瞥,欲念便在他那厚买的心里呼呼地蒸腾,

    一如当年他俩——瞒着亲爱的父母——

    同登床第,欢情作爱时的心境。

    宙斯站在她面前,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赫拉,为何从俄林波斯下到此地?

    为何不见出门常用的乘具,你的驭马和轮车?”

    带着欺骗的动机,高贵的赫拉答道: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在自己的家里,他们把我带大,对我关怀备至。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我的驭马站在泉水淙淙的伊达

    山下,将要拉着我越过坚实的陆地和海洋。

    但眼下,我从俄林波斯下来,为了对你通告此事,

    担心日后你会对我动怒,倘若我

    悄悄地前往水势深森的俄开阿诺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急什么,赫拉,那地方不妨以后再去。

    现在,我要你和我睡觉,尽兴做爱。

    对女神或女人的性爱,从未像现时这样炽烈,

    冲荡着我的心胸,扬起不可抑止的情波。

    我曾和伊克西昂的妻子同床,生子

    裴里苏斯,和神一样多谋善断;

    亦曾和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达娜娥作爱,

    生子裴耳修斯,人中的俊杰;

    我还和欧罗帕、声名远扬的福伊尼克斯的女儿调情,

    生子米诺斯和神一样的拉达门苏斯;

    和塞贝女子塞墨勒以及阿尔克墨奈睡觉,

    后者给我生得一子,心志豪强的赫拉克勒斯,

    而塞墨勒亦生子狄俄努索斯,凡人的欢悦。

    我亦和黛墨忒耳,发辫秀美的神后,以及光荣的莱托,

    还有你自己,寻欢作乐——所有这些欲情都赶不上

    现时对你的冲动,甜蜜的欲念已经征服了我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答道,心怀狡黠:

    “可怕的众神之主,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现时情火中烧,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欢爱,

    在这伊达的峰岭,是否想让整个世界看见?

    要是让某个不死的神明看见,见我们

    睡躺此间,跑去告诉所有的神祗,此事将如何

    释解?我不能从这边的睡床爬起,尔后再回头

    溜进你的宫居——这会让我丢尽脸面。

    但是,如果你欲火烧身,一心想着此事,

    那么,你有爱子赫法伊斯托斯为你

    营建的睡房,门扇紧贴着框沿。

    我们可去那里躺下,既然性爱可以欢悦你的心怀。”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不要怕,此事神和人都不会

    看见;我会布下一团金雾,稠匝浓密,

    罩住我俩,连赫利俄斯也休想看穿,

    虽然他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谁都无法企及。”

    言罢,克罗诺斯之子伸出双臂,抱起神妻。

    在他俩身下,神圣的土地催发出鲜嫩、葱绿的

    芳草,有藏红花、风信子和挂着露珠的三叶草,

    厚实松软,把神体托离坚实的泥面。

    他俩双双躺下,四周罩起黄金的云雾,

    神奇、美妙、滴洒着晶亮的露珠。

    就这样,睡意和炽热的情欲把父亲送入

    安闲的睡境,在伽耳伽罗斯峰巅,拥着他的妻配。

    其时,甜雅的睡眠飞也似地赶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捎去一条信息,带给环拥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睡眠站在他的近旁,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波塞冬,现在,你可全力以赴,助信达奈兵勇,

    使他们争得荣光——趁着宙斯还在酣睡——虽然只有那么

    一点时间,我已把他蒙罩在舒甜的睡境,

    赫拉已诱使他同床合欢。”

    言罢,他又趋身前往凡人的那些著名的部族,

    进一步催励波塞冬,为保卫达奈人出力。

    裂地之神大步跃至前排,用宏亮的声音催喊:

    “是这样吗,阿耳吉维人,我们正再次把胜利拱让给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让他夺取海船,并以此争得光荣?!

    这是赫克托耳的企望,他的祷告——感谢阿基琉斯,

    抱着温怒,呆滞在深旷的海船边!

    但是,倘若大家都能振奋斗志,互相保护,

    我们便无须那么热切地企盼他的回归。

    于起来吧,按我说的做,听我的命令!

    拿起军中最好最大的盾牌,挡住

    身躯,用铜光锃亮的头盔盖住

    脑袋,操起最长的枪矛,英勇

    出击。我将亲自带队;我想,尽管凶狂,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将顶不住我们的反击。

    骠健犟悍的战勇要把肩上的小盾

    换给懦弱的战士,操起遮身的大盾!”

    战勇们认真听完他的说告,谨遵不违。

    几位王者,带着伤痛之躯,亲自指挥调度,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巡行军阵,督令将士们交换战甲,

    勇敢善战者穿挂上好的甲衣,把次孬的换给

    弱者。一经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众人迈步向前,由裂地之神波塞冬亲自率导,

    宽厚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快的长剑,寒光

    四射,像一道闪电——痛苦的仇杀中,凡人

    谁也不敢近前,出于恐惧,全都躲避迅闪。

    在他们对面,光荣的赫克托耳正催令着特洛伊人。

    其时,黑发的波塞冬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把战斗推向血肉横飞的高潮,一个

    为阿开亚人添力,另一个为特洛伊人鼓气。

    这时,大海卷起汹涌的浪潮,冲刷着阿耳吉维人的

    营棚和海船。两军扑击冲撞,喊出震耳欲聋的杀声。

    这不是冲击陆岸的激浪发出的咆哮,

    那滔天的水势,经受北风的吹怂,自深海里涌来;

    也不是大火荡扫山间谷地时发出的

    怒号,烈焰吞噬着整片林海;

    亦不是狂风吹打枝叶森耸的橡树,奋力呼出的尖啸,

    以最狂烈的势头横扫——战场上的呼声,

    比这些啸响更高;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喊出可怕的狂叫,你杀我砍,打得难解难分。

    光荣的赫克托耳首先投出枪矛,对着迎面

    冲来的埃阿斯,枪尖不偏不倚,

    击中目标,打在胸前,两条背带交叉的地方,

    一条扣连战盾,另一条系提着柄嵌银钉的劈剑,

    两带叠连,挡护着白亮的皮肉。赫克托耳怒火中烧,

    因为出手无获,徒劳无益地白投了一枝枪矛;

    他退回自己的伴群,为了躲避死亡,

    但是,正当他回退之际,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

    抓起一块石头——系固快船的石块遍地亦是,

    滚动在勇士们的脚边。他举起其中的一块,

    砸在胸腔上,擦过盾沿,紧挨着咽喉,

    打得他扭转起身子,像一只挨打的陀螺,一圈圈地

    旋转。好比一棵橡树,被父亲宙斯

    击倒,连根端出,扬发出硫磺的

    恶臭;若是有人近旁察看,定会胆气

    消散——大神宙斯的霹雳可真够厉害。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赫克托耳翻倒泥尘,

    枪矛脱手,战盾压身,还有那顶

    头盔,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大叫着冲上前去,

    想要把他抢走,投出密集的

    枪矛,但谁也没有击中或投中这位

    兵士的牧者——特洛伊首领们迅速赶来,围护在他的身边,

    埃内阿斯、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以及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首领,和豪勇的格劳科斯。

    其他战勇亦不甘落后,倾斜着边圈

    溜圆的战盾,挡护着他的躯体;伙伴们

    把他抬架起来,走出战地,来到捷蹄的

    驭马边——它们停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快马拉着他返回城堡,踏着凄厉的吟叫。

    然而,当来到一条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他们把他抬出马车,放躺在地上,用凉水遍淋

    全身。赫克托耳喘过气来,眼神复又变得清晰明亮,

    撑起身子,单腿跪地,吐出一滩

    浓血,复又躺下,漆黑的夜晚蒙住了

    他的双眼。他的心魂尚未挣脱重击带来的迷幻。

    其时,眼见赫克托耳撤离战斗,阿耳吉维人

    振奋精神,更加勇猛地扑向特洛伊兵汉。

    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远远地冲在前头,

    猛扑上去,捅出锋快的投枪,击中萨特尼俄斯,

    出自一位身段轻盈的水仙的肚腹,厄诺普斯的

    精血,在他放牧萨特尼俄埃斯河畔的时节。

    俄伊纽斯之子,著名的枪手,逼近此人,出枪

    击中胁腹,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围绕着他的尸体,

    特洛伊人和达奈人展开了一场激战。

    普鲁达马斯挥舞枪矛,冲锋向前,站到他的身边,

    潘苏斯之子,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之子普罗索厄诺耳

    的右肩,沉重的枪尖扎穿了肩头。

    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普鲁达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哈哈——我,潘苏斯心胸豪壮的儿子,这双

    强有力的大手,没有白投这枝枪矛!不是吗,

    一个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皮肉,收下了它。我想,此人是

    打算把它当做支棍,步履艰难地走入死神的宫殿!”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忒拉蒙之子、经验丰富的埃阿斯更是怒不可遏,

    因为死者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当即

    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回退的普鲁达马斯,

    但后者迅速跳到一边,躲过了。。

    幽黑的死亡——枪尖吃中安忒诺耳之子

    阿耳开洛科斯,永生的神祗注定他必死的命运。

    枪矛扎在头颈的交接处,脊椎的

    最后一节,切断了两面的筋腱;所以,

    倒下时,他的头、嘴和鼻子抢先落地,远在

    腿和膝盖之前。埃阿斯见状,

    高声呼喊,回击悍勇的普鲁达马斯:

    “好好想一想,普鲁达马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敢说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以此人的尸躯换得普罗索诺耳的

    死亡?他看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贱种,也不是胆小鬼的

    后代——他是驯马者安忒诺耳的兄弟,或是

    他的儿子,从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仍亲似的血缘!”

    埃阿斯如此一番吹擂,深知如何回答敌人的喧叫;悲痛揪

    住了特洛伊人的心灵。

    其时,阿卡达马斯,跨立在兄弟的两边,出枪击倒

    波伊俄提亚的普罗马科斯,后者正试图抓住双脚,抢拖尸体。

    阿卡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阿耳吉维人,

    你们这帮玩弄弓箭的男孩,吓唬起人来,没有个尽头!

    莫以为苦斗和悲痛仅为我们所有,

    你们亦会死亡,跟在这个人的后头!

    想想普罗马科斯如何睡躺在你们脚边,被我的

    枪矛击倒;为兄弟雪恨,我无须久地

    等待。所以,征战的勇士都爱祈祷,希望家中

    能有一位亲男存活,以便死后能替他把冤仇申报。”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战技纯熟的裴奈琉斯更是怒不可遏,

    扑向阿卡马斯,后者挡不住他的进击。

    随后,王者裴奈琉斯出枪击中伊利俄纽斯,

    福耳巴斯之子,其父拥有遍野的羊群,在特洛伊人中

    最受赫耳墨斯宠爱,给了他丰足的财富。

    伊利俄纽斯是他母亲生给福耳巴斯的独苗,

    被裴奈琉斯出枪打在眉沿下,

    深扎进眼窝里,捅挤出眼球,枪尖刺穿了

    眼眶和颈背;伊利俄纽斯瘫坐在地,

    双臂伸展。裴奈琉斯拔出

    利剑,劈砍在脖子中间,人头落地,

    连着帽盔,带着粗长的木杆,枪尖仍然

    扎刺在眼窝里,裴奈琉斯高挑起人头,像一束罂粟的头穗,

    展现给特洛伊人视看,放声吹擂:

    “尔等特洛伊人,代我转告高傲的伊利俄纽斯

    亲爱的父母,让他们开始举哀,在自家的厅堂里,

    既然阿勒格诺耳之子普罗马科斯的妻房

    亦不再会有眼见亲爱的夫婿回归的激奋,在我们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乘坐海船,从特洛伊返航回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特洛伊人无不膝腿颤抖,

    个个东张西望,试图逃避凄惨的死亡。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当著名的裂地之神扭转了战局,

    阿开亚人中,谁个最先夺得带血的战礼?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最先击倒呼耳提俄斯,

    吉耳提俄斯之子,心志刚强的慕西亚人的首领。

    其后,安提洛科斯杀了法尔开斯和墨耳墨罗斯,墨里俄奈斯

    杀了莫鲁斯和希波提昂,丢克罗斯放倒了

    裴里菲忒斯和普罗索斯。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捅杀了呼裴瑞诺耳,兵士的牧者,

    枪尖撕开腹胁,捣出内脏,

    魂息匆匆飘离躯体,从那道铜枪

    开出的口子,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但俄伊琉斯之子、腿脚快捷的埃阿斯杀人最多,

    追赶逃敌——一旦宙斯把他们赶上

    仓皇的溃程,他的快腿谁也不可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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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卷

    其时,特洛伊人夺路奔逃,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达奈战勇手下,及至

    跑到马车边,方才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吓得直眉瞪眼,脸色苍白。其时,宙斯一觉醒来,

    在伊达山巅,享用金座的赫拉身边,

    猛地站立起来,看到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一方正在溃败,另一方把他们赶得遑遑逃窜;

    阿耳吉维人攻势猛烈,由王者波塞冬领头。

    他看到赫克托耳正躺身平野——伙伴们围坐在

    他的身边——痛苦地喘着粗气,心神恍惚,

    口吐鲜血;击伤他的人可不是阿开亚人中的懦汉。

    见着此般情景,神和人的父亲心生怜悯,

    破口大骂,对着赫拉,浓眉下闪射出凶狠的目光:

    “难以驾驭的赫拉,用你的诡计,狠毒的计划,

    将卓越的赫克托耳逐出战斗,驱散了他的军队。

    我确信,这场引来痛苦的诡计将使你

    第一个受惩——我将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还记得吗,那一次,我把你挂在半空,在你脚上

    绑吊两上铁砧,用挣不断的金链

    捆住你的双手?你被悬在云层间,晴亮的

    气空里。巍巍的俄林波斯山上,诸神

    虽然愤怒,却不能为你松绑,干站着,束手无策。倘若

    让我逮住一个,我就会紧捏住他,把他甩出门槛,摔倒在

    大地上,气息奄奄。然而,即便这样,也难去我心头

    不可消止的愁愤,为了神一样的赫拉克勒斯。

    你,怀着险恶的用心,依借北风的助衬,

    唆使风暴,把他推过荒瘠的大海,

    冲操到人丁兴旺的科斯。然而,

    我把他从那里救出,带回到

    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其时,他已历经磨难。

    我要你记住这一切,以便打消欺骗我的念头,

    知道床第间的欢悦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和我睡在一起,从众神那边过来,欺诈蒙骗!”

    宙斯一顿怒骂,牛晴眼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开口告辩,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为我作证,

    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

    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

    我还要以你的神圣的头脑作证,以我们的婚姻

    和睡床——对此,至少是我,不敢信口誓言。

    裂地之神波塞冬并非秉承我的意志,

    加害于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助信他们的敌人,

    而是受他自己激情的催使,风风火火地干出此番事件。

    他目睹阿开亚人已被逼退船边,由此心生怜悯。

    真的,我没有让他这么做;相反,我愿劝他跟着

    你的路子循走,按你的号令行事;你,驾驭乌云的神主。”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欣然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极了,赫拉。今后,我的牛眼睛王后,

    要是你,在神的议事会上,能和我所见略同,

    那么,尽管事与愿违,波塞冬

    必须马上改变主意,顺从你我的意志。

    如果你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掺半点虚假,

    那就前往神的部族,给我召来

    伊里丝,还有著名的弓手阿波罗;

    我要让伊里丝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

    群队,给王者波塞冬捎去口信,

    让他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家居。此外,

    我要福伊波斯·阿波罗催励赫克托耳重返战斗,

    再次给他吹人力量,使他忘却耗糜

    心神的痛苦。要他把阿开亚人赶得

    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再次回逃,

    跌跌撞撞地跑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条板众多的海船。阿基琉斯将差遣他的伴友

    帕特罗克勒斯出战,而光荣的赫克托耳会出手把他击倒,

    在伊利昂城前,在他杀死许多年轻的兵勇,

    包括我自己的儿子、英武的萨耳裴冬之后。出于对

    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的暴怒,卓越的阿基琉斯将杀死赫克托耳。

    从那以后,我将从船边扭转战争的潮头。

    不再变更,不再退阻,直到阿开亚人

    按雅典娜的意愿,攻下峻峭的伊利昂。

    但在此之前,我将不会平息我的盛怒,也不会让

    任何一位神祗站到达奈人一边,

    直到实现裴琉斯之子的祈愿。

    我早已答应此事,点过我的头,

    就在那一天,永生的塞提丝抱住我的膝盖,

    求我让荡劫城堡的阿基琉斯获得尊荣。”

    他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从伊达山脉直奔高高的俄林波斯,

    快得像一个闪念,掠过某人的心际——

    他走南闯北,心头思绪万千,翻涌着

    各种遐想:“但愿能去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

    就以此般迅捷,神后赫拉穿飞在空间,

    来到峻峭的俄林波斯,永生的神祗

    中间,其时全都汇聚在宙斯的宫居里。众神

    见她前来,全都起身离座,围拥在她的身边,举杯相迎。

    但赫拉走过诸神,接过美貌的

    塞弥丝的酒杯,因她第一个跑来迎候,

    对她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拉,为何回返,神情如此沮丧黯淡?

    我知道,是克罗诺斯之子,你的丈夫,吓着了你。”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答道:

    “不要问我这些,女神塞弥丝。你也

    知道他的脾性,该有多么固执和傲慢。

    你可继续主持这次份额公平的餐会,在神的房居里。

    你会听到我的叙说,你和所有的神祗,

    听听宙斯如何谋示一系列凶暴的行径!告诉你们,

    这一切不会带来皆大欢喜,不管是人

    还是神,虽然他现时仍可享受吃喝的欢悦。”

    言罢,神后赫拉弯身下坐,宙斯房居

    里的众神个个心绪烦愤。赫拉嘴角

    带笑,但黑眉上却扛顶着紧蹙的

    额头。带着愤怒的心情,她对所有的神祗说道:

    “我们都是傻瓜,试图和宙斯作对——简直是昏了头!

    我们仍在想着接近他,挫阻他的行动,

    通过劝议或争斗,但是,他远远地坐在那里,既不关心我们,

    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声称他是神中

    最了不起的天尊,力气最大,威势最猛。

    所以,尔等各位必须接受他送来的任何苦痛。

    不是吗?举例说吧,阿瑞斯就已经尝到了他所酿下的悲愁。

    他的儿子已僵死战场,凡间他最钟爱的人,

    阿斯卡拉福斯——粗莽的阿瑞斯声称此人出自他的神种。”

    她言罢,阿瑞斯抡起手掌,击打两条

    粗壮的股腿,悲愤交加,嚷道:

    “现在,家居俄林波斯的众神,你们谁也不能责难于我,

    倘若我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为死难的儿子

    报仇,即使我命该遭受宙斯的击打,

    那炸顶的霹雳,仰躺在血污和泥土里,死人的身旁!”

    言罢,他命嘱骚乱和恐惧

    套车,自己则穿上闪亮的铠甲。其时,

    此番作为可能激发一场新的暴怒,又一次痛苦,

    程度更深,危害更烈,来自宙斯的狂怒,冲着此间的众神,

    若不是雅典娜,担心神族中闹出更大的乱子,

    跳离座椅,穿过门廊,从

    他的头上摘下帽盔,从他的肩上取过战盾,

    从他粗壮的手中夺过铜枪,放到

    一边,出言责备,对盛怒的阿瑞斯:

    “你疯啦?真是糊涂至极,想要自取灭亡?!你的耳朵

    只是个摆设,你的心智已失去理解和判识的功能。

    没听清白臂女神赫拉对我们讲说的那番话语?

    她可是刚从俄林波斯大神宙斯那边过来。

    你在嗜想得到什么?想等吃够了苦头之后,

    被迫回到俄林波斯,强忍着悲痛?

    你会给我们大家埋下不幸和痛苦的恶种!

    宙斯将迅速丢下阿开亚人和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回到俄林波斯,狠狠地揍打我们,

    一个不饶,不管是做了错事的,还是清白无辜的神仙。

    所以,我要你消泄激之于丧子的愤烦。

    眼下,某个比他力气更大、手劲更足的壮勇

    已被或即将被人杀倒,要想拯救所有的

    凡人,每一位母亲的孩子,谈何容易!”

    言罢,他把勇莽的阿瑞斯送回座椅。

    其时,赫拉把阿波罗和伊里丝,

    神界的信使,叫到殿外,

    启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宙斯命你二位,火速赶往伊达面见。

    你俩到了那里,一经见过他的脸面,

    就要立刻按他的要求和命嘱行事。”

    神后赫拉言罢,回身厅堂,在自己的

    位子上就座。两位神祗一路腾飞,快得像一道闪电,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发现沉雷远播的克罗诺斯之子静坐在你耳伽罗斯

    峰巅,顶着一朵浮云,一个芬芳的霞冠。

    他俩来到汇聚乌云的宙斯面前,站定

    等候,后者看着二位到来,心情舒展——

    瞧,服从我那夫人的旨意,他俩可真够快捷。

    他先对伊里丝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上路吧,快捷的伊里丝,找到王者波塞冬,

    捎去我的口信,不得有误。命他

    即刻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倘若他不听我的谕令,或对它置若罔闻,

    那就让他好好想一想,在他的心魂里——

    尽管强健,他可吃不住我的

    攻打。告诉他,我的力气远比他大,

    而且比他年长。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总以为

    可与我平起平坐,尽管在我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他言罢,快腿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峰脊,前往神圣的伊利昂。

    像泻至云层的雪片或冷峻的冰雹,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风快的伊里丝急不可待地向前飞闯,

    来到著名的裂地之神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黑发的环地之神,我给你捎来一个口信,

    受带埃吉斯的宙斯命托,特来此地,转告于你。

    他命你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他威胁道,倘若你不听谕令,或对它

    置若罔闻,他就将亲自出手,和你打斗,

    进行一场力对力的较量。但是,他警告你

    不要惹他动手,声言他的力气远比你大,

    而且比你年长。尽管如此,你在内心深处,总以为可以

    和他平起平坐,虽然在他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裂地之神怒不可遏,嚷道:

    “真是横蛮至极!虽然他很了不起,但他的话语近乎强暴!

    他打算强行改变我的意志,不是吗?——我,一位和他一般尊

    荣的神仙。

    我们弟兄三个,克罗诺斯的儿子,全由蕾诬所生,

    宙斯,我,还有三弟哀地斯,冥界的王者。

    宇宙一分为三,我们兄弟各得一份。

    当摇起阄拈,我抽得灰蓝色的海洋,作为

    永久的家居;哀地斯抽得幽浑、黑暗的冥府,

    而宙斯得获广阔的天穹、云朵和透亮的气空。

    大地和高耸的俄林波斯归我们三神共有。

    所以,我没有理由惟宙斯的意志是从!让他满足于

    自己的份子,在平和的气氛里,虽然他力大无穷!

    让他不要再来吓唬我,用那双强有力的大手,仿佛

    我是个弱汉懦夫。把这些狂暴和恐吓留给

    他们,留给他的那些儿女们去吧——

    他是老子,不管训说什么,他们必须服从!”

    听罢这番话,快腿追风的伊里丝答道:

    “且慢,黑发的环地之神。你真的要我给宙斯

    捎去此番口信,此番严厉、顶撞的话语?

    想不想略作修改?所有高贵的心智都可接受通变;

    你知道复仇女神,她们总是站在长兄一边。”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说得好,女神伊里丝,说得好哇!

    信使知晓办事的分寸,这可真是件好事。

    但宙斯的作为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居然用横蛮的话语责骂一位和他

    地位相似、命赋相同的天神。

    尽管如此,这一次我就让了他,强压住心头的烦愤。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威胁中带着愤怒:

    如果他打算撇开我和掠劫者的助信雅典娜,

    撇开赫拉、赫耳墨斯和火神赫法伊斯托斯,

    救下陡峭的伊利昂,不让它遭诸

    荡劫,不让阿耳吉维人获取辉煌的胜利,

    那么,让他牢牢记住,我们之间的愤隙将永远不会有平填!”

    裂地之神言罢,离开阿开亚军队,

    潜人大海,给阿开亚勇士留下了深切的盼念。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前往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身边,

    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已在此时

    潜人闪光的大海,避免了我们的

    暴怒。要是我们动起手来,神们就会听到打斗的

    轰响,就连地下的神祗,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也不例外。

    如此处理,对我有利,对他亦好——

    他躲离了我的双手,尽管心中愤恼;

    否则,办妥此事,我们总得忙出一身热汗。

    现在,你可拿起流苏飘荡的埃吉斯,

    奋力摇晃,吓返阿开亚壮勇。

    然后,我的远射手,你要亲自关心光荣的赫克托耳,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直到阿开亚人

    撒腿逃跑,及至他们的海船和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从那以后,我会用我的计划,我的行动,

    使阿开亚人,在经受了一次重创之后,卷土重来。”

    他言罢,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化作一只疾冲的

    鹞鹰,飞禽中最快的羽鸟,鸽子的克星。

    他发现卓越的赫克托耳,聪慧的普里阿摩斯之子,

    已经坐立起来,不再叉腿躺地,重新收聚起失去的勇力,

    认出了身边的伙伴。他汗水停流,粗气

    不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焕发了他的活力。

    远射手阿波罗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离开众人,

    虚虚弱弱的坐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体弱的赫克托耳挣扎着回答,顶着锃亮的帽盔:

    “你是谁,高高在上的神祗中的哪一位,和我面对面地

    说话?你不知道吗?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正当我奋力砍杀他的伙伴之际,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搬起一块巨石,砸在我的胸口,刹住了我的狂烈。

    我刚才还在想着,一旦命息离我而去,就在今天,那么,

    我就该奔人埃地斯的冥府,和死人作伴。”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鼓起勇气!看看克罗诺斯之子给你送来了多大的帮助,

    从伊达山上,让我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我乃提金剑的福伊波斯·阿波罗,过去曾经

    救护过你和你的陡峭的城堡。

    干起来吧,命令众多的驭手,

    赶起快马,杀向深旷的海船。

    我将冲在你们前头,为车马

    清道,逼退强健的阿开亚壮汉!”

    言罢,他给兵士的牧者吹入巨大的勇力。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绳索,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听到神的声音,马上飞快地

    摆动起双腿和膝盖,催令驭者们向前。

    见过这样的情景吗?山里的猎人,带着猎狗,

    追捕一头带角的公鹿或野山羊,

    但因猎物被陡峻的岩壁或投影森森的树林遮掩,

    使他们由此意识到自己没有捕获的运气——不仅如此,

    他们的喊叫还引出一头硕大的、虬须满面的

    狮子,突起追赶,把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达奈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然而,

    当他们看到赫克托耳重返战场,穿行在队伍里时,

    全都吓得惊慌失措,酥软的腿脚涣解了战斗的勇力。

    其时,索阿斯出面喊话,安德莱蒙之子,

    埃托利亚人中最杰出的战将,精熟投枪技巧,

    善于近战杀敌。集会上,年轻人

    雄争漫辩,但却很少有人赶超他的口才。

    他心怀善意,开口对众人说道: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赫克托耳居然又能站立起来,躲过

    死的精灵。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由衷地企盼,

    希望他已倒死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手下。

    现在,某位神明前往相助,救活了

    赫克托耳;此人已酥软了许多达奈人的膝腿。

    眼下,我知道,他又有了宰杀的机会。若是没有雷声隆隆的

    宙斯扶持,他绝然不能站在队伍的前列,卷着腾腾的杀气。

    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

    让一般兵众后撤,退回海船,而

    我们自己,我们这些声称全军中最好的战勇,

    要坚守原地,以便率先和他接战,把他挡离众人,

    用端举在手的枪矛。我相信,尽管凶狠狂暴,

    他会感到心虚胆怯,不敢杀人我们达奈人的队阵间!”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议言,欣然从命。

    兵勇们迅速集聚,围绕在挨阿斯和王者伊多墨纽斯身边,

    围绕在丢克罗斯、墨里俄奈斯和战神般的墨格斯身边,

    编成密集的队形,准备厮杀,召呼着最善战的壮勇,

    迎战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在他们身后,

    一般兵众正移步后撤,退回阿开亚人的海船。

    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迈着大步

    领头进击;福伊波斯·阿波罗走在队列的前面,

    肩上笼罩着云雾,握着可怕的埃吉斯,

    光彩烁烁,流苏飞扬,挟风卷暴,由神匠

    赫法伊斯托斯手铸,供宙斯携用,惊散凡人的营阵。

    双手紧握这面神盾,阿波罗率导着特洛伊兵众。

    然而,阿耳吉维人编队紧凑,严阵以待;尖啸的杀声

    拔地而起,从交战的队阵;羽箭跳出

    弓弦,枪矛飞出粗壮的大手,雨点

    一般,有的扎入迅捷的年轻战勇,

    还有许多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只要福伊波斯·阿波罗紧握着埃吉斯,不予摇动,

    双方的投械便能频频击中对手,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当阿波罗凝目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脸面,

    摇动埃吉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吼时,他们

    全都吓得膛目结舌,忘弃了杀敌的狂烈。

    像两头猛兽,仗着漆黑的夜色,

    惊跑了一群牛或一大群羊,突击

    扑袭,趁着牧人不在之际——阿开亚人

    惊慌失措,心疲手软,拔腿奔逃,全线崩溃;阿波罗

    给他们注入惊恐,把光荣送给了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

    赫克托耳首先杀死斯提基俄斯和阿耳开西劳斯,

    一位是身披铜用的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另一位是心胸豪壮的墨奈修斯信赖的伙伴。

    埃内阿斯杀了墨冬和亚索斯,其中,

    墨冬是神一样的俄伊纽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因他杀过一个亲戚,

    俄伊纽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亚索斯是雅典人的首领,人称

    斯菲洛斯之子,而斯菲洛斯又是布科洛斯的儿男。

    普鲁达马斯杀了墨基斯丢斯;波利忒斯,首当其冲,

    杀了厄基俄斯;卓越的阿格诺耳放倒了克洛尼俄斯。

    帕里斯击中代俄科斯,在他从前排逃遁之际,

    从后面打在肩座上,铜尖穿透了胸背。

    他们动手抢剥铠甲;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跌跌撞撞地挤塞在深沟的尖桩之间,

    东奔西跑,惊恐万状,拥攘着退人墙垣。

    其时,赫克托耳放开喉咙,对着特洛伊人喊叫:

    “全力以赴,冲向海船,扔下这些带血的战礼!

    要是让我发现有人畏缩不前,远离着海船,

    我将就地把他处死,并不让他的亲人,

    无论男女,火焚他的尸体——

    暴躺在我们城前,让俄狗把他撕裂!”

    言罢,他手起一鞭,策马向前,

    张嘴呼喊,响声传遍特洛伊人的队列,后者群起呼应,

    狂蛮粗野,催赶拉着战车的驭马。

    福伊波斯·阿波罗居前开路,

    抬腿轻轻松松地踢蹋深沟的

    壁沿,垫平沟底,铺出一条通道,

    既长且宽,横面约等于枪矛的“次投程——

    投者挥手抛掷,试察自己的臂力。

    队伍浩浩荡荡,潮水般地涌来,由阿波罗率领,

    握着那面了不得的埃吉斯,轻松地平扫着阿开亚人的

    墙垣。像个玩沙海边的小男孩,

    聚沙成堆,以此雏儿勾当,聊以自娱,

    然后手忙脚乱,破毁自垒的沙堆,仅此儿戏一场——

    就像这样,你远射手阿波罗,把阿耳吉维人的护墙,辛劳和悲伤的

    结晶,捣了个稀里哗拉,把兵勇们赶得遑遑奔逃。

    他们跑回船边,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高声诵说,对所有的神明,而

    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举手过头,对着多星的天空,朗声作祷:

    “还记得吗,父亲宙斯,我们中有人,在麦穗金黄的阿耳戈斯,

    给你烧祭过牛羊的腿肉,多脂的肉片,

    求盼能够重返家园,而你曾点头允诺。

    记住这一切,俄林波斯大神,把我们救出这残酷无情的一天!

    不要让特洛伊人打趴阿开亚兵勇,像如此这般!”

    老人涌毕,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

    奈琉斯之子的声音,炸开一声动地的响雷。

    然而,特洛伊人,耳闻带埃吉斯的宙斯甩出的炸雷,

    振奋狂烈的战斗激情,更加凶猛地扑向阿耳吉维兵汉。

    像汹涌的巨浪,翻腾在水势浩瀚的大洋,

    受劲风的推送——此君极善兴波

    作浪——冲打着海船的壳面,

    特洛伊人高声呼喊,冲过护墙,

    赶着马车,战斗在船尾的边沿。近战中,

    特洛伊人投出双刃的枪矛,从驾乘的马车上,

    阿开亚人则爬上乌黑的海船,居高临下,

    投出海战用的长杆的标枪,堆放在仓板上,

    杆段相连,顶着青铜的矛尖。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远离海船,在护墙边

    拼死相搏,苦战良久,而在此期间,帕特罗克洛斯

    一直坐在雍雅的欧鲁普洛斯的营棚,

    用话语欢悦他的心胸,为他敷抹枪药,

    在红肿的伤口,减缓黑沉沉的疼痛。

    但是,当眼见特洛伊人已扫过护墙,

    耳闻达奈人在溃逃中发出的喧叫,

    帕特罗克洛斯哀声长叹,抡起手掌,

    击打两边的股腿,痛苦地说道:

    “欧鲁普洛斯,我不能再呆留此地,

    虽然你很需要——那边已爆发了一场恶战!

    现在,让你的一位随从负责照料,而我将

    即刻赶回营地,催劝阿基琉斯参战。兴许,

    谁知道,凭借神的助佑,我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效。”

    言罢,他抬腿上路。战地上,阿开亚人

    仍在顽强抵御特洛伊人的进攻,但尽管后者

    人少,他们却不能把敌人打离船队,

    而特洛伊人亦没有足够的勇力,冲垮达奈人的

    队伍,把他们逼回营棚和海船。

    像一条紧绷的粉线,划过制作海船的木料,

    捏在一位有经验的木匠手里,受雅典娜的,

    启示,工匠精熟本行的门道——就像这样,

    拼战的双方势均力敌,进退相恃。其时,

    沿着海船,战勇们搏杀在不同的地段,

    但赫克托耳却对着光荣的埃阿斯直冲,

    为争夺一条海船,他俩拼命苦战,谁也不能如愿。

    赫克托耳不能赶跑埃阿斯,然后放火烧船;

    埃阿斯亦无法打退赫克托耳,因为对手凭仗着

    神的催励。英武的埃阿斯出枪击倒卡勒托耳,

    克鲁提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在他举着火把,跑向海船之际。

    他挺身倒下,轰然一声,火把脱手落地。

    赫克托耳,眼见堂兄弟倒身

    泥尘,在乌黑的海船前,提高嗓门,

    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狭路相逢,尔等不得后退半步;

    救出克鲁提俄斯之子,不要让阿开亚人

    抢剥他的铠甲;他已倒死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言罢,他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

    埃阿斯,但枪尖偏离,击中马斯托耳之子鲁科弗荣,

    埃阿斯的伴友,来自神圣的库塞拉——因在

    家乡欠下一条人命——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赫克托耳锋快的铜枪劈人头骨,耳朵上边,

    其时他正站在埃阿斯身边。鲁科弗荣从船尾

    倒下,四脚朝天,死亡酥软了他的肢腿。

    埃阿斯见状,浑身颤嗦,对他的兄弟喊道:

    “丢克罗斯,我的朋友,我们信赖的伙伴已被杀死,

    马斯托耳之子,从库塞拉来找我们;在家里,

    我们敬他像对亲爱的父母。

    现在,心胸豪壮的赫克托耳杀了他。老朋友,你的家伙呢,

    那见血封喉的利箭,还有福伊波斯·阿波罗赐送的强弓?”

    听闻此番说告,丢罗斯跑来站在他的身边,

    手握向后开拉的弓弯和装着羽箭的

    袋壶,对着特洛伊人射出了飞箭。

    首先,他射倒了克雷托斯,裴塞诺耳光荣的儿子,

    潘苏斯之子、高贵的普鲁达马斯的驭手。

    其时,克雷托斯正手握缰绳,忙着调驭战马,

    赶向队群最多、人们惶乱奔跑的地方,

    以博取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的欢心。然而,突至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锋快的箭矢从后面扎进脖子;

    他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得前腿

    腾立,把空车颠得蹦嘎作响。普鲁达马斯,

    驭马的主人,即刻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第一个跑来,站挡

    在马头前。

    他把驭马交给阿斯图努斯,普罗提昂的儿子,

    严令他关注战斗的情势,将马车停勒在

    战地的近旁,自己则返身前排首领的队列。

    其时,丢克罗斯复又抽出一枝利箭,对着头顶铜盔的

    赫克托耳。倘若击中他,在他杀得正起劲的时候,捅碎

    他的心魂,丢克罗斯便能中止他的拼杀,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然而,他躲不过宙斯的算计,后者正保护着

    赫克托耳,不让忒拉蒙之子争得荣光。

    在丢克罗斯开弓发箭之际,他扯断紧拧的弓弦,

    在漂亮的弓杆上——带着铜镞的箭矢

    斜飞出去,漫无目标,弯弓脱手落地。

    图丢斯之子见状,浑身颤嗦,对兄弟说道:

    “真是背透了——瞧,神明阻挠春我们战斗,粉碎了

    我们的计划!他打落我的弓弩,扯断了

    新近编拧的弦线,今晨方才按上

    弓杆,以便承受连续绷放的羽箭。”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算了,我的朋友,放下你的弓弩和雨点般的

    快箭,既然某位神祗怨懑达奈人,意欲把他们搅乱。

    去吧,去拿一枝粗长的枪矛,背上一面战盾,

    逼近特洛伊兵勇,催赶你的部属向前。

    不要让敌人,虽然他们已打乱我们的阵脚,轻而易举地

    夺获我们凳板坚固的海船。让我们欣享战斗的狂烈!”

    他言罢,丢克罗斯将弯弓放回营硼,

    挎起一面战盾,厚厚的四层牛皮,

    在硕大的脑袋上戴好制作精美的头盔,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然后,他抓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按着犀利的铜尖,

    拔腿回程,一路快跑,赶至埃阿斯身边。

    赫克托耳目睹丢克罗斯的箭矢歪飞斜舞,

    提高嗓门,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冲杀在深旷的海船边!我已亲眼目睹,

    宙斯歪阻了离弦的羽箭,出自他们中最好的弓手。

    宙斯给凡人的助佑显而易见——

    要么把胜利的荣光赠送一方,

    要么削弱另一方的力量,不予保护,就像

    现在一样,他削弱着阿耳吉维人的力量,为我们助佑。

    勇敢战斗吧,一起拼杀在海船旁!若是有人

    被死和命运俘获,被投来或捅来的枪矛击倒,

    那就让他死去吧——为保卫故土捐躯,他

    死得光荣!他的妻儿将因此得救,

    他的家居和财产将不致毁于兵火,只要阿开亚人

    乘坐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园!”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阿斯亦在大声喊叫,对着他的伙伴: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眼下,成败在此一搏,

    要么死去,要么存活,将毁灭打离我们的船边!

    你们想让头盔锃亮的赫克托耳夺走海船,

    然后踏着海浪,徒步走回故乡吗?

    没听见他正对着属下大喊大叫,怒不可遏,

    打算烧毁我们的海船吗?他不是

    邀请他们去跳舞;他在命促他们去拼杀!

    现在,我们手头没有更好的出路,更好的办法,

    只有鼓足勇气,和他们手对手地拼斗。

    不是死,便是活,一战定下输赢——

    这比我们目前的处境要好:被挤在血腥的战场上,

    受辱于那些比我们低劣的战勇,一筹莫展地困缩在海船边!”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战地上,赫克托耳杀了裴里墨得斯之子斯凯底俄斯,

    福基斯人的首领,而埃阿斯则杀了劳达马斯,

    步卒的首领,安忒诺耳英武的儿子。

    普鲁达马斯放倒了库勒奈人俄托斯,夫琉斯

    之子墨格斯的伙伴,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的

    首领。墨格斯见状投出枪矛,但普鲁达马斯

    弯身闪避,投枪不曾击中——阿波罗

    不会让潘苏斯之子倒下,在前排的壮勇里。

    但墨格斯的枪矛击中克罗伊斯摩斯的胸口,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墨格斯剥下铠甲,

    从他的肩头,就在此刻,多洛普斯朝着墨格斯扑来,

    多洛普斯,朗波斯之子,枪技精熟,劳墨冬的

    孙子,朗波斯的儿子中最强健的一个,善打恶仗的壮勇。

    他迫近出枪,捅在夫琉斯之子的盾心,

    但却不能穿透胸甲——此甲坚固,

    金属的块片紧密衔连,昔日夫琉斯把它

    带回家里,从塞勒埃斯河畔的厄芙拉,

    得之于一位友好的客主,民众的王者欧菲忒斯,

    让他穿着这副胸甲,临阵出战,抵挡敌人的进攻。

    现在,胸甲救了他的儿子,使他免于死亡。

    然而,墨格斯出枪击中多洛斯铜盔

    的顶冠,厚厚的马鬃上,将冠饰

    捣离头盔,打落在地,

    躺倒泥尘,闪着簇新的紫蓝;

    多洛普斯不为所动,坚持战斗,仍然怀抱获胜的希愿。

    其时,嗜战的墨奈劳斯赶来助阵,

    手握枪矛,从一个不为察觉的死角进逼,从后面甩手

    出枪,击中多洛普斯的肩背;铜枪挟着狂烈,往里钻咬,

    穿透了胸腔。多洛普斯轻摇着身子,砰然倒地,头脸朝下。

    他俩猛扑上前,抢剥铜甲,从他的

    肩上。其时,赫克托耳开口发话,对着亲属们呼喊,

    是的,对所有的亲属,但首先是对希开塔昂之子,

    强健的墨拉尼波斯。他曾在裴耳科忒放牧腿步

    蹒跚的肥牛,在很久以前,敌人仍在遥远的地方;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抵岸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但现在,赫克托耳对他出言训骂,叫着他的名字:

    “墨拉尼波斯,难道我们就这样认输了不成?你的堂表

    兄弟已被杀死,对此,你难道无动于衷?

    你没看见,他们正忙着剥卸多洛普斯的铠甲?

    来吧,跟我走!我们不能再呆留后面,远远地和

    阿耳吉维人战斗。我们必须逼近杀敌,要快;否则,

    他们就会彻底荡毁陡峭的伊利昂,杀尽我们的城民!”

    言罢,他领头先行,后者随后跟进,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其时,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正催励着阿耳吉维兵壮: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畏惧伙伴们的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但若

    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光荣!”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牢记他的话语,围着船队筑起一道

    青铜的墙防。然而,宙斯催使着特洛伊人向他们扑来。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着安提洛科斯喊道:

    “安提洛科斯,阿开亚人中你最年轻,

    腿脚最快,作战最勇——

    为何不猛冲上去,撂倒个把特洛伊壮汉?”

    言罢,他匆匆回返,但却鼓起了安提洛科斯向前的激情。

    他跳出前排的队阵,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中希开塔昂之子,心志高昂的墨拉尼波斯,

    打在胸脯上,奶头边,在他冲扑上来的瞬间。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弥漫的黑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安提洛科斯跳将过去,像一条猎狗,扑向

    受伤的小鹿——从窝巢里出来,

    被猎人投枪击中,酥软了它的肢腿。

    就像这样,犟悍的安提洛科斯向你,墨拉尼波斯,

    扑击,抢剥你的铠甲。但是,卓越的赫克托耳

    目睹此景,跑过战斗的人群,扑向安提洛科斯,

    而后者,虽然腿脚敏捷,却也抵挡不住他的进攻,

    只有拔腿奔逃。像一头闯下穷祸的野兽,

    在咬死一条猎狗或一个牧牛人之后,

    趁着人群尚未汇聚,对他围攻之前,撒腿逃脱。

    奈斯托耳之子急步逃离,而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紧追不舍,

    发出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他跑回自己的伴群,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其时,特洛伊人蜂拥着冲向海船,宛如一头

    吃人的狮子,试图实现宙斯的谕令,后者

    一直在催发他们狂暴的勇力,挫阻阿耳吉维人的

    力量,不让他们争得荣誉,催励着特洛伊人向前。

    宙斯的意愿,是把光荣送交普里阿摩斯之子

    赫克托耳,让他把狂獗、暴虐的烈火投上

    弯翘的海船,从而彻底兑现

    塞提丝的祈愿。所以,多谋善断的宙斯等待着

    火光照映在他的眼前,来自第一艘被烧的海船。

    从那时起,他将让特洛伊人,迫于强有力的反击,

    涌离海船,把光荣送交达奈兵众。

    带着这个意图,他催励普里阿摩斯之子

    冲向深旷的海船,虽然赫克托耳自己已在狂烈地拼杀,

    凶猛得就像挥舞枪矛的阿瑞斯——或像肆虐无情的山火,

    烧腾在岭脊上,枝叶繁茂的森林里。

    他唾沫横流,浓杂的眉毛下,

    双眼炯炯生光,头盔摇摇晃晃,在太阳

    穴上,发出可怕的声响——赫克托耳正在冲杀!

    透亮的天宇上,宙斯亲自助佑——

    成群的战勇里,大神只是垂青于他,

    为他一人增彩添光,因为赫克托耳来日不多,

    已经受到死的迫挤:帕拉丝·雅典娜

    正把他推向末日,届时让他倒死在阿基琉斯手下。

    但现在,他正试图击溃敌人的队伍,试探着进攻,

    找那人数最多、壮勇们披挂最好的地段。

    然而,尽管狂烈,他却无法打破敌阵;

    他们站成严密的人墙,挡住他的进攻,像一峰

    高耸的巉壁,挺立在灰蓝色的海边,

    面对呼啸的劲风,兀起的狂飙,

    面对翻腾的骇浪,拍岸的惊涛。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其时,赫克托耳,通身闪射出熠熠的火光,冲向人群密匝的地

    方,猛扑上去,像飞起的长浪,击落在快船上,

    由疾风推进,泻扫下云头,浪沫罩掩了

    整个船面;凶险的旋风,挟着呼响的

    怒号,扫向桅杆,水手们吓得浑身发抖,心脏

    怦怦乱跳;距离死亡,现在只有半步之遥。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的进攻碎散了每一个阿开亚人的心房。

    他攻势逼人,像一头凶狂的狮子,扑向牛群,

    数百之众,牧食在一片洼地里,广袤的

    草泽上,由一位缺乏经验的牧人看守一此人不知

    如何驱赶一头咬杀弯角壮牛的

    猛兽,只是一个劲地跟着最前或最后面的

    畜牛奔跑,让那狮子从中段进扑,

    生食一头,把牛群赶得撒腿惊跑。就像这样,在父亲

    宙斯和赫克托耳面前,阿开亚人吓得不要命似地奔跑,

    全军溃散,虽然赫克托耳只杀死一个,慕凯奈的裴里菲忒斯。

    科普柔斯心爱的儿子——科普柔斯曾多次替

    欧鲁修斯送信,捎给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

    这位懦劣的父亲,却生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在一切方面

    都很出色的人杰,无论是奔跑的速度,还是战场上的表现;

    就智力而言,慕凯奈地方无人可以比及。

    然而,所有这一切现在都为赫克托耳增添着荣光。

    其时,裴里菲忒斯掉转身子,准备回撤,却被自己

    携带的盾牌,被它的外沿绊倒,此盾长及脚面,为他挡避枪矛

    他受绊盾沿,背贴泥尘,帽盔紧压着头穴,

    随着身子的倒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赫克托耳看得真切,跑上前去,站在他的身边,

    一枪扎进胸膛,当即把他杀死,在他

    亲爱的朋友们的眼前,后者尽管伤心,却一无所为,

    帮助倒地的伙伴——他们自己也害怕强健的赫克托耳。

    现在,阿开亚人已散退在他们最先拖上海岸的

    木船间,船头船尾的边沿。特洛伊人蜂拥

    进逼,阿开亚人迫于强力,从第一排船边

    国撤,但在营棚一线站住脚跟,

    收拢队伍,不再散跑在营区内。耻辱和恐惧

    揪住了他们的心。他们不停地互相嘶喊,而

    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苦苦地求告每一个人,要他们看在各自双亲的脸面: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顾及自己的尊严,在伙伴们面前!要记住——你们每一个

    人——记住你的孩子和妻房,你的财产和双亲,

    不管你的父母是否还活在人间。现在,

    我要苦苦地恳求你们,为了那些不在这里的人,

    英勇顽强,顶住敌人的进攻,不要惊慌失措,遑遑奔逃!”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从他们眼前,雅典娜清除了弥漫的

    雾瘴,神为的黑夜;强烈的光亮照射进来,从两个方向,

    从他们的海船边和激烈搏杀的战场上。

    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看见他的部属,

    有的呆在后面,不曾投入战斗,

    还有的正效命战场,拼杀在迅捷的海船旁。

    其时,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走出人群——他岂肯继续

    忍受殿后的烦躁,在这其他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回撤的地方?

    他跨出大步,梭行在海船的舱板上,

    挥舞着一条海战用的修长的标枪,

    杆段衔接,二十二个肘尺的总长。

    像一位马术高明的骑手,从

    马群里挑出四匹良驹,轭连起来,

    冲向平野,沿着车路,朝着一座宏伟的城堡

    飞跑;众人夹道观望,惊赞不已,

    有男人,亦有女子;他腿脚稳健,不带偏滑,

    在奔马上一匹挨着一匹地跳跃——就像这样,

    埃阿斯穿行在快船上,大步跨跃,

    一条紧接着一条,发出狂蛮的嚎叫,冲指透亮的气空,

    一声声粗野的咆哮,催励着达奈兵勇,

    保卫自己的营棚和海船。与此同时,赫克托耳

    也同样不愿呆在后头,呆在大群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中。

    他冲将出去,像一只发光的鹰鸟,扑向

    别的飞禽,后者正啄食河边,成群结队——

    野鹅、鹳鹤或脖子修长的天鹅。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个劲地猛冲,扑向一条海船,

    翘着黑红色的船头;在他身后,宙斯挥起巨手,

    奋力推送,同时催励着他身边的战勇。

    海船边,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搏。

    他们打得如此狂烈,你或许以为两军

    甫使开战,不疲不倦,无伤无痕。

    此时此刻,兵勇们在想些什么?阿开亚人

    以为,他们无法逃避灾难,必死无疑;而

    特洛伊人则怀抱希望,个个如此,

    以为能放火烧船,杀死阿开亚战勇。

    带着此般思绪,两军对阵,厮杀劈砍。

    赫克托耳一把抓住船尾,外形美观、迅捷。

    破浪远洋的海船,曾把普罗忒西劳斯

    载到此地,但却没有把他送还故乡。

    其时,围绕着他的海船,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展开了激战,你杀我砍;双方已不满足于

    远距离的投射,弓箭和枪矛,

    而是面对面地近战,狂烈地厮杀,

    用战斧和锋快的短柄小斧挥砍,用沉重的

    利剑和双刃的枪矛劈杀,地上掉满了

    铜剑,铸工精皇,握柄粗重,绑条漆黑,

    有的落自手中,有的掉自战斗中的

    勇士的肩膀;地面上黑血涌注。

    赫克托耳把住已经到手的船尾,

    紧紧抱住尾柱,死死不放,对特洛伊人喊道:

    “拿火来!全军一致,喊出战斗的呼叫!

    现在,宙斯给了我这一天,足以弥补所有的一切:

    今天,我们要夺下这些海船;它们来到这里,违背神的意愿,

    给我们带来经年的痛苦——都怪他们胆小,那些年老的议事:

    每当我试图战斗在敌人的船尾边,他们就

    出面劝阻,阻止我们军队的进击。

    然而,尽管沉雷远播的宙斯曾经迷幻过我们的心智,

    今天,他却亲自出马,鼓舞我们的斗志,催励我们向前!”

    听罢这番话,兵勇们加剧了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打得更加

    顽强。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船面,

    只得略作退让,以为死难临头,

    撒离线条匀称的海船的舱板,退至中部七尺高的

    船桥,站稳脚跟,持枪以待,挑落每一个

    试图烧船的特洛伊战勇,连同他的熊熊燃烧的火把,

    不停地发出粗野可怕的吼叫,催励着达奈人:

    ‘朋友们!战斗中的达奈人!阿瑞斯的随从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你们以为,后边还有等着支援我们的预备队吗?

    我们还有一堵更坚实的护墙,可为我们消灾避难吗?

    不!我们周围没有带塔楼的城堡,得以

    退守防卫和驻存防御的力量。

    我们置身在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的平原,

    背靠大海,远离我们的家乡。我们

    要用战斗迎来自救的曙光,松懈拖怠意味着死亡!”

    他一边喊叫,一边不停地出枪,凶猛异常。

    只要有特洛伊人冲向深旷的海船,

    举着燃烧的火把,试图欢悦赫克托耳的心肠,

    埃阿斯总是站等在船上,捅之以长杆的枪矛——

    近战中,他撂倒了十二个,在搁岸的海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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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卷

    就这样,他们奋战在那条凳板坚固的海船旁。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回到兵士的牧者阿基琉斯

    身边,站着,热泪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看着此般情景,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怜悯,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帕特罗克洛斯,为何哭泣——像个可怜的小姑娘,

    跑在母亲后面,哭求着要她提抱,

    抓住她的衣衫,将那急于前行的亲娘往后拽拉,

    睁着泪眼,望着她的脸面,直到后者将她抱起一样?

    你就像这么个小姑娘,帕特罗克洛斯,淌着一串串滚圆的泪珠。

    有什么消息吗?想要告诉慕耳弥冬人,还是打算对我诉说?

    是不是,仅你一人,接到了来自弗西亚的消息?

    然而,他们告诉我,阿克托耳之子墨诺伊提俄斯仍然健在,

    埃阿科斯之子裴琉斯依然生活在慕耳弥冬人中。

    倘若他俩亡故,我们确有悲悼的理由。也许,

    你是在内阿耳吉维人恸哭,不忍心看着他们

    倒死在深旷的海船旁——由于他们的狂傲?

    告诉我、不要把事情埋在心里,让你我都知道。”

    听罢这番话,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发出一声凄楚的哀

    号,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要发怒。知道吗,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他们中以前作战最勇敢的人,现在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箭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伤在大腿,受之于一枚羽箭,

    熟知药性的医者们正忙着为他们

    治伤去痛。但是你,阿基琉斯,谁也劝慰不了!

    但愿盛怒,如你所发的这场暴怒,不要揪揉我的心房!

    你的勇气,该受诅咒的粗莽!后代的子孙能从你这儿得到什

    么好处,倘若你不为阿耳吉维人挡开可耻的死亡?

    你没有半点怜悯之心!车手裴琉斯不是你的父亲,

    不是,塞提丝也不是你的母亲;灰蓝色的大海生养了你,

    还有那高耸的岩壁——你,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但是,倘若你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你的后腿,

    倘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你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你至少也得派我出战,带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或许,我能给达奈人带去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我肩披你的铠甲,投入战斗,这样,

    特洛伊人或许会把我误当是你,停止进攻的步伐,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己筋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

    我们这支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帕特罗克洛斯一番恳求,天真得像个孩子,却不知

    他所祈求的正是自己的死亡和悲惨的终极。

    其时,怀着满腔怒火,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不,帕特罗克洛斯,我的王子——你都说了些什么?

    预言?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我那尊贵的母亲并没有从宙斯那儿给我带来什么信息;

    倒是此事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有人试图羞辱一个和他一样高贵的壮勇,

    仗借e己的权威,夺走别人的战获。

    此事令我痛心疾首,使我蒙受了屈辱。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挑出那位姑娘,作为我的战礼——我曾

    攻破那座壁垒坚固的城堡,凭靠手中的枪矛,掠得这位女子。

    但是,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我

    手中夺走了她,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o’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会

    永远盛怒不息。但是,我已说过,

    我不会平息心中的愤怒,直到

    嚣声和战火腾起在我的海船边。

    去吧,披上我那副璀璨的铠甲,在你的肩头,

    率领嗜喜搏杀的慕耳弥冬人赴战疆场,

    倘若特洛伊人的乌云确已罩住海船,

    黑沉沉的一片,而另一边的战勇——阿耳吉维人——

    已被逼挤到狭长的滩头,背靠着

    海浪。全城的特洛伊人都在向他们压去,

    勇猛顽强,只因他们没有见着我的战盔,让

    他们头昏眼花!如果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能够善待于我,他们顷刻之间就会拔腿窜逃,尸体塞住平原

    上的水道!然而,现在,阿耳吉维人已退战到自己的营区旁。

    枪矛已不再横飞在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手中,为达亲人挡避死亡。

    我也不曾听见阿特桑斯之子的呼喊,崩出

    那颗让人厌恨的头颅——只有杀人狂赫克托耳

    对特洛伊人的嘶叫,响彻在我的耳旁。他们发出狂蛮的

    呼吼,占据着整个平原,击垮了阿开亚兵壮。然而,

    即便如此,帕特罗克洛斯,你要解除船边的危难,

    全力以赴,勇猛出击,不要让他们抛出熊熊的火把,

    烧毁我们的海船,夺走我们回家的启望。

    但是,你要记住我的命嘱,要切记不忘,

    如此方能为我争得巨大的尊誉和荣光,在

    所有达奈人面前,使他们送回我那位

    漂亮的姑娘,辅之以闪光的报偿。

    一旦把特洛伊人从船边打跑,你要马上回返;尽管

    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可能会让你争得荣光,

    你不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留恋和特洛伊人的拼斗,

    这帮嗜战如命的家伙——这么做,会削减我的荣光。

    你不能沉湎于血战引发的激狂,放手

    痛杀特洛伊人,领着兵勇们冲向伊利昂——

    小心啊,俄林波斯上的某个不死的神祗

    可能会下山干预。远射手阿波罗打心眼里钟爱着

    特洛伊兵壮。记住,要马上回返,一旦给海船送去

    得救的曙光。让其他人继续打下去吧,在那平展的旷野上!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特洛伊人全都死个精光,阿耳吉维人中谁也

    不得生还,只有你我走出屠杀的疆场——是的

    只有你我二人,砸碎他们神圣的楼冠,在特洛伊城头!”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告说;与此同时,

    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舱板。

    宙斯的意志,还有高傲的特洛伊人和他们的枪矛,

    逼得他步步回跑。太阳穴上,那顶闪亮的头盔,

    在雨点般的重击下发出可怕的声响——制铸坚固的

    颊片不时遭到枪械的击打;左肩已疲乏无力,由于一直扛着

    那面硕大、滑亮的盾牌,无有片刻缓息。然而,尽管对他投出

    纷飞的枪械,他们却不能把盾牌打离他的胸前。

    他呼息困难、粗急,泪如雨下,

    顺着四肢流淌。这里,没有他息脚

    喘气的地方,到处是险情,到处潜伏着危机和灾亡。

    告诉我,家居俄林波斯的缪斯——

    告诉我,第一个火把点燃阿开亚海船的情景!

    赫克托耳站离在埃阿斯近旁,挥起粗重的利剑,

    猛砍安着(木岑)木杆的枪矛,劈中杆头的插端,

    齐刷刷地撸去枪尖——忒拉蒙之于埃阿斯

    挥舞着秃头的枪杆,青铜的枪尖蹦响在

    老远的泥地上。埃阿斯浑身颤嗦,

    知晓此事的因由,在那颗高贵的心里:

    此乃神的作为,雷鸣高空的宙斯挫毁了

    他的作战意图,决意让特洛伊人赢得荣光。

    他退出阵地,跑出枪械的投程。特洛伊人抛出熊熊燃烧的

    火把,顷刻之间,海船上烈焰腾腾,凶蛮狂虐。

    就这样,大火吞噬着船尾——其时,阿基琉斯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对着帕特罗克洛斯喊道:

    “赶快行动,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出色的车手!

    我已望见凶莽的火焰腾起在海船上;

    决不能让他们毁了木船,断了我们的退路!

    快去,穿上我的铠甲;我这就行动,召聚我们的兵壮!”

    帕特罗克洛斯闻讯披挂,浑身闪烁着青铜的光芒。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护甲,甲上繁星闪烁,精工铸打,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头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两条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

    诸般甲械中,他只是撇下了骁勇的阿基琉斯的枪矛,

    那玩艺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的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帕特罗克洛斯命嘱奥抡墨冬赶快套车,

    除了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这是他最尊爱的朋友,

    激战中比谁都坚强,有令必行。

    奥托墨冬把迅捷的快马牵到轭下,

    珊索斯和巴利俄斯,可与疾风赛跑的

    良驹,蹄腿风快的波达耳格的腹孕,得之于西风的吹拂——

    其时,她正牧食在草泽上,俄开阿诺斯的激流边。

    他让追风的裴达索斯拉起边套,

    阿基琉斯的骏马,攻破厄提昂的城堡后劫获的战礼。

    此马,尽管一介凡胎,却奔跑在神马的边沿。

    与此同时,阿基琉斯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地,让他们

    全副武装,沿着营棚排列。像一群生吞活剥的恶狼,胸中腾溢

    着永不消惬的狂烈,

    在山野上扑倒一头顶大的长角公鹿,争抢

    撕食,颚下滴淌着殷红的鲜血,

    成群结队地跑去,啜钦在一条水色昏黑的泉流,

    伸出溜尖的狼舌,舐碰着黑水的表层,

    翻嗝着带血的肉块,心中仍然念念不忘

    捕食的贪婪,虽然已吃得肚饱腰圆——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的首领和军头们

    涌聚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勇敢的帕特罗克洛斯

    身旁。阿基琉斯挺立在人群中,凛然战神一般,

    催励着驭马和肩背盾牌的战勇。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带着他的人马

    来到特洛伊,分乘五十条战船,每船

    五十名伙伴,荡摇船桨的兵壮。

    他任命了五位头领,各带一支

    分队,而他自己,以他的强健,则是全军的统帅。

    率领第一支分队的是胸甲闪亮的墨奈西俄斯,

    斯裴耳开俄斯阿的儿子,翻涌着宙斯倾注的水浪,

    裴琉斯的女儿、美丽的波鲁多拉把他生给了

    奔腾不息的斯裴耳开俄斯,凡女和神河欢爱的结晶。

    但在名义上,他却是裴里厄瑞斯之子波罗斯的儿子;波罗斯

    已婚娶波鲁多拉,给了难以数计的聘礼。

    嗜战的欧多罗斯率领着另一支分队,出自一位未婚

    少女的肚腹,舞姿翩翩的波鲁墨莱,

    夫拉斯的女儿。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

    爱她貌美——舞女中,神的眼睛盯上了她的丰韵,

    她们正颂唱着发放金箭的阿耳忒弥丝,呼喊猎捕的神明。

    医者赫耳墨斯即刻爬上她的睡房,

    秘密地和她共寝,后者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英武的

    欧多罗斯,腿脚快捷,作战骠勇。

    然而,当埃蕾苏娅,从阵痛中,把小生命

    接到白昼的日光里,孩子睁眼看到太阳的光芒后,

    阿克托耳之子,坚实、强壮的厄开克勒斯

    把姑娘带到自己家里,给了难以数计的财礼。

    年迈的夫拉斯抚养着男孩,关怀

    备至,疼爱得像是对自己的儿子。

    第三支分队的首领是嗜战的裴桑得罗斯,

    迈马洛斯之子,极善枪战,慕耳弥冬人中,

    除了裴琉斯之子的助手外,无人可及。

    第四支分队由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率领;

    阿耳基墨冬,莱耳开斯豪勇的儿子,带领着第五支分队。

    阿基琉斯把队伍集合完毕,齐刷刷地站候在

    头领们身边,对他们发出严厉的训令:

    “墨耳弥冬人!还记得吗?在快捷的海船边,

    在我怒满胸膛的日子里,。你们对特洛伊人

    发出的威胁?你们牢骚满腹,开口抱怨:

    ‘裴琉斯残忍的儿子,你的母亲用胆汁养大了你!你没有

    半点怜悯之心,把伙伴们困留在海船边,违背他们的心意!

    真不如让我们返航回家,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既然该死的暴怒已经缠住了你的心怀。’

    你们常常议论我的不是,喁语嘁嘁,三五成群。

    现在,眼前摆着你们盼望已久的战斗,一场激烈的鏖战。

    使出你们的勇力,接战特洛伊兵汉!”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听罢王者的将令,各支分队靠得更加紧密,

    像泥水匠垒筑高耸的房居,它的沿墙,

    石头一块紧挨着一块,挡御疾风的吹扫——

    战场上,头盔和突鼓的战盾连成一片,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帕特罗克洛斯和奥托墨冬全副武装,

    同仇敌忾,站在队伍的前列,

    率领慕耳弥冬人冲杀。其时,阿基琉斯

    走进自己的营棚,打开一只漂亮、精工

    制作的箱子的顶盖——银脚的塞提丝把它

    放在海船里,运到此间,满装着衫衣。

    挡御凤寒的披篷和厚实的毛毯。

    箱子里躺着一只精美的酒杯,其他人谁也

    不得用它啜饮闪亮的醇酒,阿基琉斯自己亦不

    用它奠祭别的神明——只有父亲宙斯独享这份荣誉。

    他取出酒杯,先用硫磺净涤,

    然后用清亮的溪水漂洗,

    冲净双手,把闪亮的酒浆注入盅杯,

    站在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喜好炸雷的宙斯听见了他的祈愿:

    “王者宙斯,裴拉斯吉亚的宙斯,多多那的主宰,住在遥远的

    地方,俯视着寒冷的多多那;你的祭司生活在你的

    身边,那些睡躺在地上、不洗脚的塞洛伊——

    如果说你上回听了我的祈祷,

    给了我光荣,重创了阿开亚军队,

    那么,今天,求你再次兑现我的告愿。

    现在,我自己仍然呆留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但已命造我的伙伴参战,带着众多的慕耳弥冬

    兵勇。沉雷远播的宙斯,求你让他得到光荣!

    让他的胸中充满勇气;这样,就连赫克托耳亦会

    知晓,帕特罗克洛斯是否具有独自拼战的

    能耐——还是只有当我亦现身浴血的

    战场,他的臂膀才能发挥无坚不摧的战力。

    但是,当他一经打退船边喧嚣的攻势,

    就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迅捷的海船边,

    连同我的铠甲以及和他并肩战斗的伙伴。”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天父允诺了他的一项祈求,但同时否定了另一项,

    他答应让帕特罗克洛斯打退船边的

    攻势,但拒绝让他活着回返。

    阿基琉斯洒过奠酒,作罢祷告,

    回身营棚,将酒杯放入箱子,复出

    站在门前,仍在急切地盼想,想盼着

    眺望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拼死的苦战。

    其时,身披铠甲的战勇和心志豪莽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起前进,精神抖擞,成群结队地

    扑向特洛伊人,像路边的蜂群,

    忍受着男孩们经常性的挑逗,

    日复一日地惹扰,在路旁的蜂窝边——

    真是一帮傻孩子!他们给许多人招来了麻烦。

    倘若行人经过路边的窝巢,

    无意中激扰了蜂群,它们就勃然大怒,

    倾巢出动,各显身手,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群情激奋,怒满胸膛,

    从船边蜂拥而出,喊出经久不息的杀声。

    帕特罗克洛斯放开嗓门,大声呼叫,对着他的兵朋:

    “慕耳弥冬人,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们必须为裴琉斯之子争得荣誉;海船边,他是阿耳吉维人中

    最善战的壮勇——我们是他的部属,和他并肩拼杀的战友!

    这样,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才会认识

    到自己的骄狂,知道屈辱了阿开亚全军最好的英壮!”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他们成群结队地扑向特洛伊人,身边的

    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出阿开亚人的呼吼。

    看到墨诺伊提俄斯强有力的儿子,目睹

    他和他的驭手,身披光彩夺目的铠甲,特洛伊人

    个个心凉胆战,队伍即刻瓦解,

    以为海船边,捷足的阿基琉斯

    已抛却愤怒,选择了友谊。其时,

    每个人都在东张西望,寻觅逃避惨死的生路。

    帕特罗克洛斯第一个投出闪亮的枪矛,

    直扑敌阵的中路,大群慌乱的兵勇,麇集最密的去处,

    拥塞在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劳斯的船尾边,

    击中普莱克墨斯,派俄尼亚车战者的首领,

    来自阿慕冬,阿克西俄斯河宽阔的水流边。

    他右肩中枪,仰面倒地,吟叫在

    泥尘里;他的派俄尼亚伴友四散

    奔逃——帕特罗克洛斯放倒了他们的头领,

    他们中作战最勇敢的人,把他们吓得魂飞胆裂。

    他把敌人赶离海船,扑灭熊熊燃烧的大火,

    海船已被烧得半焦不黑,但仍然挺驻在滩沿上。特洛伊人

    吓得遑遑奔逃,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达奈人

    群起进攻,杀回深旷的海船;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宛如汇聚闪电的宙斯拨开

    大山之巅、峰顶上的一片浓厚的云层,

    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空泼泻下来,使高挺的山峰、

    突兀的崖壁和幽深的沟壑全都显现在白炽的光亮里

    ——达奈人将横蔓的烈火扑离海船,

    略微舒松了片刻,但战斗没有止息。

    尽管受到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进攻,特洛伊人

    并没有掉过头去,死命跑离乌黑的海船;

    他们在强压下放弃船边的战斗,但仍在苦苦支撑,奋力抵抗。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首领们。

    正在拼战。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

    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的腿股,在他

    转身之际,犀利的铜枪穿透肉层,

    砸碎了腿骨;后者头脸扑地,嘴啃

    泥尘。与此同时,嗜战的黑奈劳斯出枪索阿斯,

    捅在胸胁上,战盾不及遮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眼见安菲克洛斯跑上前来,夫琉斯之子墨格斯

    先发制人,出枪扎在体腿相连的地方,人体上

    肌肉最结实的部位,枪尖挑断

    筋腱,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至于奈斯托耳的儿子们,安提洛科斯刺中阿屯尼俄斯,

    用锋快的枪矛,铜尖扎穿胁腹,

    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其时,马里斯手握铜矛,大步

    进逼,对着安提洛科斯——兄弟的遭遇使他怒满胸膛,

    站护在尸体前面——然而,神一样的斯拉苏墨得斯

    手脚迅捷,先他出枪,正中目标,捅入

    肩膀,枪尖切断臂膀的根部,

    撕裂肌肉,截断骨头,不带半点含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就这样,兄弟俩倒死在另外两个兄弟手下,

    掉入乌黑的去处——萨耳裴冬高贵的伴友,

    阿米索达罗斯手握枪矛的儿子,阿米索达罗斯,养育过

    狂暴的基迈拉,裂送过众多的人命。其时,

    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阔步猛冲,生擒

    克勒俄布洛斯,其时正拥塞在慌乱奔逃的人流里,

    抹了他的脖子,用带柄的利剑,

    热血烫红了整条剑刃,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其时,

    裴奈琉斯和鲁孔迎面扑进——已互相

    投过一枝枪矛,全都偏离目标——所以

    现时绞杀在一起,挥舞着铜剑。鲁孔

    起剑砍中头盔,插缀着马鬃盔冠的脊角;手柄以下,

    剑刃震得四分五裂。裴奈琉斯挥剑砍人

    耳朵下面的脖子,铜剑切砍至深,剑出之处仅剩一点

    沾挂的皮层;对手的脑袋耷拉在一边,四肢酥软。

    墨里俄奈斯腿脚轻快,赶上阿卡马斯,

    出枪捅在右肩上,在他从马后上车之际,

    后者翻身落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伊多墨纽斯出手刺中厄鲁马斯,无情的铜枪插入

    他的嘴里,铜尖捅扎进去,

    从脑下往上穿挤,捣碎白骨,

    打落牙齿,后者双眼溢血,

    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和鼻孔

    喷出血流,死的黑雾裹起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这些达奈人的首领杀死了各自的对手,

    像狼群扑杀在羔羊或小山羊中间,气势汹汹,

    在羊群中咬住它们,趁着牧羊人粗心大意,

    将羊群散放在山坡之际;饿狼抓住空子,

    猛扑上前,叼起小羊,后者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就这样,达奈人冲杀在特洛伊人中间,后者听着

    恐怖的杀声,抛却了奋勇进击的狂烈。

    然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总在试图枪击

    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但后者凭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把那宽阔的肩膀缩掩在牛皮战后的后面,睁大

    眼睛,盯视着呼啸的飞箭和轰鸣而至的枪矛。

    他清楚地知道,战局已发生了不利的变化,但

    尽管如此,他仍然毫不退让,保护他的倔犟的伙伴。

    像宙斯卷来一阵风暴,怂托起一片乌云,从俄林波斯

    山上升腾而起,飘出透亮的气空,逼向天际,

    海船边喧声四起,特洛伊人惊慌失措,

    溃不成军。其时,捷蹄的快马拉着全副武装的

    赫克托耳回跑,撇下特洛伊兵众,

    由他们违心背意,陷滞在宽深的壕沟里。

    深壁间,一对对拖拉战车的快马,

    挣断车杆的终端,丢弃主人的车辆。其时,

    帕特罗克洛斯朝着他们冲去,对达亲人发出严厉的吼叫,

    一心想着屠杀特洛伊兵壮,后者高声惊呼,

    堵塞了每一条退路;队伍早已乱作一团。风快的骏马

    挣扎着撒开四蹄,跑离海船和营棚,夺路回城,

    蹄腿踢起纷飞的灰末,扶摇着汇入云层。

    其时,只要看见大片慌乱的人群,帕特罗克洛斯就

    策马向前,高声呼喊;战勇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出马车,

    头面磕地,落在车轴下——战车压过身躯,疾驰而去。

    面对眼前的壕沟,帕特罗克洛斯的驭马一跃而过,这对迅捷。

    得享永年的灵驹,乃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光灿灿的赠礼,

    此时奋蹄向前——帕特罗克洛斯的狂怒驱使他扑向赫克托耳,

    急于给他一枪送终,但后者的快马把他拉出了射程。

    恰如在一个昏暗的秋日,狂风吹扫着

    乌黑的大地,宙斯降下滂沦的暴雨,来势凶猛,

    痛恨凡人的作为,使他勃然震怒——

    在喧嚷的集会上,他们作出歪逆的决断,

    把公正抛到九霄云外,全然不忌神的惩治——

    在他们生活的地域,所有的河床洪水泛滥,

    谷地里激流汹涌,冲荡着一道道山坡,

    水势滔滔,发出震天的巨响,奔出山林,直扫而下,

    泻入灰濛濛的大海,劫毁农人精耕的田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的驭马撒蹄惊跑,呼呼隆隆。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在打烂了前面的几支队伍后,

    转过身子,将敌人逼向海船,不让逃向城堡,

    虽然他们挣扎着试图如愿。他冲杀

    在海船、河流和高墙之间,

    杀敌甚众,为死难的伙伴讨还血债。

    闪亮的枪矛下,普罗努斯第一个送命,

    扎在胸胁上,不被战盾摭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扑向

    塞斯托耳,厄诺普斯之子,缩蜷在滑亮的

    战车里,吓得不知所措,松手脱落

    缰绳——帕特罗克洛斯逼近出枪,捅入

    下颚的右边,穿过上下齿之间的空隙。接着,他用

    枪矛把塞斯托耳挑勾起来,提过马车的边杆,像一个渔人,

    坐在突兀的岩壁上,用渔线和闪亮的

    铜钩,从水里钓起一条海鲜;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把他——大张着嘴,衍塞着闪亮的枪尖——拉

    出战车,扔甩出去,嘴脸朝下,扑倒在地,命息离他而去。

    接着,他又出手厄鲁劳斯,在他前冲之际,用一块巨大的石头,

    捣在脑门正中,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后者头脸朝下,扑进

    泥尘,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后,他又杀了厄鲁马斯、安福忒罗斯和厄帕尔忒斯,

    达马斯托耳之子特勒波勒摩斯、厄基俄斯和普里斯,

    伊菲乌斯和欧伊波斯,以及阿耳格阿斯之子波鲁墨洛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其时,萨耳裴冬,眼看着他的不系腰带的伙伴们

    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下,

    放声呵责,对着神一样的鲁基亚兵众:

    “可耻啊,你们这些鲁基亚人;你们在往哪里奔跑?还不奋起

    反击,赶快!

    我,是的,我将面对面地会会这个人,看看他

    到底是谁,那个强壮的汉子,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镖勇壮汉的膝腿。”

    言罢,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面的帕特罗克洛斯见状,也马上

    跳离战车。像两只硬爪曲卷、尖嘴弯勾的秃鹫,

    搏战在一块高耸的岩面上,发出一声声尖叫,

    两位壮士面对面地冲扑,高声呼吼。

    望着此般情景,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

    心生怜悯,对赫拉、他的妻子和姐妹说道:

    “唉,痛心呢!萨耳裴冬,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中!

    我斟酌思考,在我的心间,平扯着两种选择:

    是把他抢出充满痛苦的战斗,

    活着送回富足的国度鲁基亚,还是

    把他击倒,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的手下。”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住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我还有一事相告,并劝你记在心中:

    如果你把萨耳裴冬带回他的家园,仍然活着,

    那么,其他某位神明亦可能心怀希望,

    把自己的儿子带出激烈拼搏的战场——

    要知道,许多神祗的儿子战斗在普里阿摩斯

    雄伟的城堡前;你的作为将引起极大的愤恨。

    不行,虽然你很爱他,为他的不幸悲悼,

    也得让他果在那里,倒死在激战中,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手下。

    然而,当灵魂和生命离他而去,你可差遣,

    死亡,亦同舒怡的睡眠,把他带走,

    送往他的家乡,辽阔的鲁基亚,

    由他的兄弟和乡亲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不予驳违,

    但他洒下铺地的泪雨,殷红的血珠,为了

    』0爱的儿子——帕特罗克洛斯即将

    把他杀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帕特罗克洛斯首先投枪,击中光荣的斯拉苏墨洛斯,

    王者萨耳裴冬强健的驭手,打在

    小腹上,酥软了他的肢腿。

    萨耳裴冬紧接着掷出投枪,闪亮的枪矛

    偏离目标,击中驭马裴达索斯的

    胸肩,后者惊叫着呼喘出命息,在尖利的

    嘶声中躺倒泥尘;生命的魂息离他而去。

    另两匹驭马于争离中飞扬起前蹄,轭架吱嘎作响,缰绳

    混绞错叠——套马躺死在旁边的泥尘里。

    见此情景,善使枪矛的奥托墨冬急中生智,

    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

    冲上前去,起手劈砍,斩断套马的绳索;

    另两匹驭马随之调正位置,绷紧了缰绳,

    两位英雄咄咄进逼,复又卷人撕心裂肺的杀斗。

    萨耳裴冬再次投偏了闪亮的枪矛,

    枪尖从帕特罗克洛斯的左肩上

    穿过,不曾擦着皮肉。帕特罗克洛斯紧接着掷出

    铜矛,出手的投枪不曾虚发,击中

    包卷的横隔膜,缠贴着跳动的心脏;

    他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直立在山上,被船匠

    用飞快的斧斤砍倒,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又像一头键牛,毛色黄褐,心胸豪壮,挤身在腿步蹒跚的

    牛群,被一头冲闯进来的狮子扑倒,

    啸吼在弯蟋的狮爪里。其时,在

    帕特罗克洛斯面前,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狂烈地抗拒着死的降临,对他亲爱的伙伴高声喊叫:

    “格劳科斯,我的好伙伴,兵勇中的壮汉!现在,是你

    大显身手的时候——做个勇敢的枪手,无畏的勇士!

    如果你是条血性的汉子,你要把凶险的拼杀当做是一桩绞竭

    心魂的乐事!

    首先,你要跑遍各处队列,找来鲁基亚人的

    首领,催励他们为保卫萨耳裴冬而战,

    而你自己亦要手握铜矛,为我挡开进扑的敌人。

    你将面对众人的责骂和羞辱,天天

    如此,脸面全无,倘若让阿开亚战勇

    剥走我的铠甲,在我躺倒的战场,海船云聚的地方。

    全力以赴,死死顶住,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萨耳裴冬气短话长,死亡封住了他的眼睛

    和鼻孔。帕特罗克洛斯一脚蹬住他的胸口,把枪矛

    拔出尸躯,拽带出体内的横隔膜——

    就这样,他拔出枪矛,也带出了萨耳裴冬的魂脉。

    慕耳弥冬人逼上前去,抓住喘着粗气的驭马,其时

    正试图溜蹄跑开,已经挣脱主人的战车。

    然而,听着伙伴的喊叫,格劳科斯心头一阵楚痛;

    他心情激奋,但却不能帮助萨耳裴冬。

    他抬手紧紧压住臂膀,只因伤痛钻咬着他的心胸,

    此乃丢克罗斯射出的箭伤——其时正在

    救助阿开亚伙伴——在他冲入高墙的时候。

    他张嘴说话,对远射手阿波罗祈祷:

    “听我说,王者阿波罗!无论你现在何地,是在丰足的鲁基亚,

    还是在我们眼前的特洛伊;不管在哪里,你都可听到

    一位伤者,像我一样的伤痛者的话告。

    看看我这肿胀的伤口,我的整条手臂剧痛

    钻心,血流不止,始终不曾

    凝结,肩臂酸楚沉重。现在,

    我既不能紧握枪矛,也不能跨步向前,

    和敌人拼斗。我们中最勇敢的人已经死去,

    萨耳裴冬,宙斯之子——大神没有助佑亲生的儿男!

    求求你,王者阿波罗。为我治愈这钻心的伤痛,

    解除我的苦楚,给我力量,使我能召聚起

    鲁基亚伙伴,催励他们战斗。

    我自己亦可参战,保护死去的萨耳裴冬!”

    格劳科斯祷毕,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转瞬之间,阿波罗为他止住伤痛,封住黑红的流血,

    在剧痛的伤口,送出勇力,注入他的心中。

    格劳科斯心知发生的一切,十分高兴:

    强有力的神明听见了他的告愿。首先,他

    穿行在各处队列,催唤着鲁基亚人的首领,

    要他们向前,救护萨耳裴冬;随后,

    他蹽开大步,跑向特洛伊人的队伍。

    他找到潘苏斯之子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继而又跑向埃内阿斯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站在他们近旁,高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还记得你的盟友吗?——你已把他们忘得一干

    二净!为了你,他们打老远过来,离别乡土和亲友,

    在此流血牺牲,而你却不愿伸一伸臂膀,帮一帮他们!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曾以勇力和公正的律令卫护属下的民众。

    现在,披裹铜甲的阿瑞斯击倒了他,通过帕特罗克洛斯的枪矛。

    赶快,我的朋友,站到我的身边!要知道,这是一种耻辱,

    倘若让敌人剥走他的铠甲,蹂躏他的躯身——

    这些慕耳弥冬战勇,为了所有被杀的达奈人,那些被我们

    鲁基亚人用枪矛宰杀在快船边的壮勇,欲对我们泼仇泄恨!”

    听罢这番话,难以忍受、无可消弥的悲痛

    撕裂了特洛伊人的心胸。萨耳裴冬始终是城堡的

    墙柱,虽然来自外邦,身后跟着许多

    兵勇,但他们中谁也不能和他比拟,在战场上,向来

    如此。其时,特洛伊人挟着狂怒,冲向达奈战勇,由赫克托耳

    率领,出于对萨耳裴冬之死的愤怒。但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帕特罗克洛斯粗野的战斗激情,也掀起了阿开亚人拼战的心潮。

    他先对两位埃阿斯喊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干起来吧,两位埃阿斯,勇敢战斗,

    像以前拼战在人群中那样——现在,要比以往更英勇!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扳捣阿开亚护墙的

    第一人。但愿我能抢得他的尸体,加以凌辱,

    剥掉铠甲,从他的肩头,用无情的

    铜矛击杀他的伙伴,任何敢于战护尸体的敌人!”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两军相逢,聚拢起战斗的编队,

    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慕耳弥冬人和阿开亚兵众,

    面对面地近战搏杀,围绕着萨耳裴冬的尸首,

    喊出粗野的呼嚎,身披铜甲的战勇顶抵冲撞——

    在战地的上空,宙斯降下可怕的黑夜,

    使双方在混沌中,围绕着他的爱子,展开了一场拼死的苦斗。

    在第一回合的格杀中,特洛伊人顶回了明眸的阿开亚人,

    杀倒了一个慕耳弥冬壮士,绝非他们中最劣的战勇,

    心胸豪壮的阿伽克勒斯之子,卓越的阿培勾斯。

    过去,他曾王统布代昂,人丁兴旺的城堡;

    其后,他杀了一个血统高贵的堂表兄弟,

    跑离家乡,找到裴琉斯和银脚的塞提丝,恳求帮助;

    他俩让他跟着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斗。

    然而,他刚刚抓起尸体,就吃了光荣的赫克托耳扔出的

    顽石,捣在脑门上,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阿裴勾斯头脸朝下,扑倒

    尸身,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伙伴的倒地使帕特罗克洛斯心痛,

    他冲入前排的战勇,快得像一只疾飞的

    鹞鹰,把成群的鸦雀和欧椋吓得扑翅飞逃。

    就像这样,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迅猛

    冲击,扑向鲁基亚人和特洛伊人,满怀怨恨,为了死去的伴友。

    他扔出一块石头,对着塞奈劳斯,

    伊赛墨奈斯的爱子,砸在脖子上,捣出了里面的筋腱。

    特洛伊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回退了长枪一次投射的距程——

    有人甩手出枪,意欲试看自己的臂力,在赛场上,

    或在战斗中,面对仇敌凶狂的进扑——

    特洛伊人回退了这么一段距离,迫于阿开亚人的进攻。

    但是,格劳科斯,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首先

    转过身子,杀了心胸豪壮的巴苏克勒斯,

    卡尔工的爱子,家住赫拉斯,

    以财富和幸运显耀在慕耳弥冬人中。

    格劳科斯突然回身,在巴苏克勒斯

    即将赶上他的时候,出枪击中来者的心胸,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开亚人悲痛万分,

    为失去一位善战的壮勇;而特洛伊人则欢欣鼓舞,

    成群结队地涌向他的躯身,但阿开亚人并没有

    消懈自己的战斗激情,奋勇地杀向敌人。

    战地上,墨里俄奈斯杀了一位特洛伊首领,

    劳戈诺斯,俄奈托耳勇莽的儿子,伊达亚的

    宙斯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墨里俄奈斯的枪矛扎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身。

    其后,埃内阿斯对着墨里俄奈斯投出铜枪,企望

    出枪中的,击倒藏身盾牌后面、向他冲来的对手,

    但墨里俄奈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埃内阿斯的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勇士怒不可遏,大声喊叫,嚷道:

    “墨里俄奈斯,跳舞的行家!但愿那一枪

    不曾虚发,一劳永逸地断阻你的舞步!”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枪手墨里俄奈斯答道:

    “埃内阿斯,虽然你是个刚烈的汉子,但也很难

    放倒每一个和你交手、借以自卫的

    战勇。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凡人。

    要是我能击中你的肚腹,用锋快的铜枪,

    那么,哪怕你身强力壮,自信于你那双坚实的大手,

    你会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墨诺伊提俄斯饶勇的儿子呵斥道:

    “墨里俄奈斯,你是个勇敢的人,何须如此大肆吹擂?

    相信我,我的朋友,特洛伊人不会因为几句辱骂

    而从尸躯边回退——在此之前,平原上将垛起成堆的尸首!

    我们通过行动战斗,通过话语商筹。现在

    不是说辩的时候——战场上,我们要战斗!”

    言罢,他举步先行,墨里俄奈斯紧跟其后,一位

    像神一样的凡人。恰似有人伐木幽深的

    山谷,斧斤砍出巨大的声响,传至很远的地方,

    战场上滚动着沉闷的撞击声,发自广袤的大地,

    发自护身的皮革、青铜的战盾和厚实的牛皮,

    承受着剑和双刃枪矛的击打。即便是

    认识他的熟人,这时也找不到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他已被从头到脚,压埋在成堆的

    枪械下,血污和泥尘里。但人们仍在

    朝着他冲涌,像羊圈里的苍蝇,

    围着奶桶旋飞,发出嗡嗡的嘈响,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像这样,他们蜂拥在尸体周围。与此同时,宙斯

    闪亮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激战的场面。

    他注目凝视战斗的人群,思绪纷纭,

    盘划着各种方法,处死帕特罗克洛斯。

    是让他死在此时,在这纷乱的激战中,

    让光荣的赫克托耳,用铜枪把他杀死在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的遗体旁,然后剥掉铠甲,从他的肩上,

    还是增强战斗的狂烈,让更多的人遭受煎磨?

    两下比较,他认定此举最妙:

    让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强健的伴友

    把特洛伊人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再次逼口城下,杀死众多的兵勇。他从

    赫克托耳人手,使他产生怯战的心念,

    后者跳上战车,转身逃遁,同时招呼其他

    特洛伊人回跑,心知宙斯已压低天秤的一头。

    目睹王者胸上挨了枪矛,躺在死人堆里,

    强健的鲁基亚人亦无心恋战,四散

    惊跑——自从宙斯强化了战斗的烈度,

    众多的战勇已卧躺在尸体的上头。

    阿开亚人剥下萨耳裴冬光灿灿的铜甲,

    从他的肩上;墨诺伊提俄斯嗜战的儿子

    把它交给自己的伙伴,送回深旷的船舟。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从枪械下救出

    萨耳裴冬,擦去他身上浓黑的污血,

    带到远离战场的去处,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把他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他的兄弟和乡亲会替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听罢这番话,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进入浴血的战场,

    抱起卓越的萨耳裴冬,从枪械下面,

    来到远离战场的地方,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对着奥托墨冬和驭马大喝一声,

    杀向特洛伊和鲁基亚人的队伍,心智已变得迷迷糊糊。

    好一个糊涂的人——倘若听从裴琉斯之子的命告,

    便可能逃脱这次险恶的悲难,幽黑的死亡。

    然而,宙斯的意志总是强过凡人的心智,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

    他的胜利,虽然他亦会亲自督励某人战斗,

    像现在一样,催鼓起帕特罗克洛斯的狂烈。

    在神明把你召向死亡的时候,帕特罗克洛斯,

    谁个最先倒在你的枪下,谁个最后被你宰杀?

    阿得瑞斯托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厄开克洛斯,

    墨伽斯之子裴里摩斯,以及厄丕斯托耳和墨拉尼波斯,

    然后是厄拉索斯,慕利俄斯和普拉耳忒斯。

    他杀死这些壮勇,余下的全都吓得惶惶奔逃。

    其时,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现在筑造坚固的

    壁墙上,盘划着把他置于死地,助佑溃败的特洛伊人,

    阿开亚战勇或许已经攻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凭借帕特罗克洛斯的勇力,后者提着枪矛,冲杀在队伍的前头。

    一连三次,帕特罗克洛斯试图爬上高墙的

    突沿,一连三次,福伊波斯·阿波罗把他抵打回去,

    用他那蓄满神力的双手击挡闪光的盾面。当帕特罗克洛斯

    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阿波罗高声喝叫,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

    “退回去,显贵的帕特罗克洛斯!这不是命运的意志,

    让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毁在你的手里,用你的枪矛;

    就连阿基琉斯也创不了这份功业,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他言罢,帕特罗克洛斯退出一大段距离,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震怒。

    其时,斯卡亚门边,赫克托耳勒住风快的驭马,

    纷理着忐忑的思绪:是驾车重返沙场,继续战斗,

    还是招呼他的人马,集聚在墙内?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福伊波斯·阿波罗前来站在他的身边,

    以凡人的模样,一位年轻、强健的壮士,

    阿西俄斯,驯马者赫克托耳的亲舅,

    赫卡贝的兄弟,杜马斯的儿子,

    家住弗鲁吉亚,伴着桑伽里俄斯的激流。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为何停止战斗?你忽略了自己的责职!

    但愿我能比你优秀,就像实际上比你低劣一样!

    如果这是事实,我就会让你知道,狼狈不堪地逃离战斗,会受

    到何样的罚惩!

    振作起来!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奔帕特罗克洛斯的近旁!

    你或许可以杀了他——阿波罗或许会给你这份光荣。”

    言罢,他阔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托耳招呼聪慧的开勃里俄奈斯,

    扬鞭催马,投入战斗。其时,阿波罗

    蹚入人群,把阿耳吉维人搅得七零

    八落,把光荣交人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手中。

    赫克托耳丢下其他达奈人,一个不杀,但却

    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扑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对面,帕特罗克洛斯跳下战车,双脚着地,

    左手握枪,右手抓起一块石头,

    粗莽、闪光的顽石,恰好扣握在指掌中,猛投出去,

    压上全身的力量。石块不曾虚投,没有偏离

    预期的目标,击中赫克托耳的驭手,

    开勃里俄奈斯,光荣的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其时正紧握着驭马的缰绳。棱角犀利的石头击中前额,

    砸挤进两条眉毛;额骨挡不住硕石的

    重击,眼珠爆落在地上,脚前的

    泥尘里——他扑身倒地,像个跳水者,

    从做工精致的战车上;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其时,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出言讥讽,喊道:

    “好一个耍杂的高手,瞧他多么轻捷、灵巧!

    想一想吧,要是在鱼群拥聚的海面上,

    这家伙可以潜水捕摸海蛎,喂饱整船的人。

    他可从船上跳到海里,即便气候阴沉险恶,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筋斗,轻巧地从车上翻到地下!

    毫无疑问,特洛伊人中也有翻筋斗的好手!”

    言罢,他大步跃向壮士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一头扑跳的狮子,在牛栏里横冲直撞,

    被人击中前胸,被自己的勇莽所葬送。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你挟着狂烈,扑向开勃里俄奈斯。

    对面,赫克托耳亦从车上跳下;两人

    展开激战,围绕着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山脊上的两头狮子,凶暴悍烈。

    饥肠辘辘,为争夺一头被杀的公鹿拼死搏斗。

    就像这样,两位勇士急于交手,为争夺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迫不及待地想要撕裂对手,用无情的铜矛。

    赫克托耳抓住死者的脑袋,紧攥不放,

    而帕特罗克洛斯则抓住他的双脚,站在另一头;

    战场上,特洛伊人和达奈人杀得难解难分。

    正如东风和南风较劲对抗,

    在幽深的谷底,摇撼着茂密的森林,

    橡树、样树和皮面绷紧光洁的山茱萸,

    修长的枝桠相互鞭打抽击,发出

    呼呼隆隆的吼声,断枝残干僻啪作响一样,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互相扑击,

    你杀我砍;两军中谁也不想逃退;溃败意味着死亡。

    众多犀利的枪矛投扎在开勃里俄奈斯身边,

    许多缀着羽尾的利箭飞出硬弓的弦线,

    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砸打着盾面,一场鏖战,

    围绕着倒地的躯体。开勃里俄奈斯躺在

    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

    一片——还有什么车战之术?早被忘得一干二净。

    战场上,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直到太阳

    爬过中天的时分。

    然而,当太阳西行,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

    阿开亚人居然超越命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

    从特洛伊人的枪械和喧嚣声下拖出壮士

    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剥下铠甲,从他的肩头。

    帕特罗克洛斯杀气腾腾,扑向特洛伊人,

    一连冲了三次,以阿瑞斯的迅捷,

    发出粗野的呼嚎,每次都杀死九名战勇。

    现在,他第四次扑进荡击,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死亡已迫挤在你的眉头:

    激战中,福伊波斯行至你的身边,

    带着灭顶的灾愁!帕特罗克洛斯不曾见他

    前来,后者潜隐在浓雾里,向他逼进,

    站在他的后面,伸出手掌,拍击他的脊背

    和宽阔的肩头,打得他晕头转向。

    随后,福伊波斯·阿波罗捣落他的帽盔,

    带着四条冠脊,成排的洞孔,滚动在马蹄下面,

    碰撞出卿卿嘎嘎的声响;鲜血和泥尘

    玷污了鬃冠。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用泥秽

    脏浊这顶铜盔,缀扎着马鬃的顶冠,

    保护着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保护着他的头颅

    和俊俏的眉毛。但现在,宙斯把盔冠给了赫克托耳,

    让他戴在头上——赫克托耳,他自己的死期亦已近在眼前。

    那枝粗长、深重、硕大的枪矛,铜尖闪亮,投影修长,

    在帕特罗克洛斯手中断成几截,盾牌从肩头

    掉到地上,连同护片和德带——

    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撕剥了他的衣甲。

    灾难揪住了他的心智,挺直的双腿已撑不住他的躯体。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受到一个达耳达尼亚人的袭击,

    从他背后,就近出手,锋快的枪矛扎在双胛之间——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同龄人中

    枪技最佳,驭术最好,腿脚最快。

    虽然初次车战,甫学搏杀的技巧,

    他已击倒二十个敌人,从他们的战车上。

    他第一个投枪击中了你,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

    但没有把你放倒,只是抢走(木岑)木杆的枪矛,

    快步回跑,钻人自己的营伍,不敢面对

    帕特罗克洛斯,其时已赤身露体,近战拼搏。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已被枪矛和神的手掌打得半死不活,

    朝着己方的伴群回移,试图逃避死的追捕。

    然而,赫克托耳眼见心胸豪壮的帕特罗克洛斯

    试图回逃,带着被尖利的铜枪挑开的豁口,

    迈步穿过队伍,逼近他的身边,出枪捅入

    他的肚腹,铜尖从背后穿出。帕特罗克洛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惊呆了所有的阿开亚人。

    像一头狮子,击倒一头不知疲倦的野猪,鏖战在

    山岭的峰脊,凶猛暴烈,打得你死我活,

    为了争饮一条水流细小的山泉,湿润焦渴的喉头;

    兽狮奋勇扑击,放倒野猪,后者呼呼地喘着粗气——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通过一次进击,结果了

    墨诺伊提俄斯的儿郎,一位勇敢的战士,已经杀死众多的敌人。

    带着胜利的喜悦,赫克托耳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帕特罗克洛斯,你以为可以荡平我们的城堡,

    夺走特洛伊妇女的自由,把

    她们塞进海船,带往你们热爱的故土!

    好一个笨蛋!要知道,在她们面前,奔跑着赫克托耳的快马,

    蹄腿飞扬,奋起出击;而我;赫克托耳,握着这杆枪矛,

    闪烁在嗜喜恶战的特洛伊人中,替他们挡开

    临头的灾亡!至于你,你的血肉将饲喂这里的骛鸟!”

    可怜的家伙,就连阿基琉斯,以他全身的勇力,也救不了

    你的死亡!

    他必定对你下过严令,在你行将出战,而他却呆留营地的时候:

    帕特罗克洛斯,战车上的勇士,记住,在没有撕裂

    杀人狂赫克托耳胸前的衫衣,使之浸透鲜血之前,

    不要回来见我,不要回到深旷的海船旁!他一定

    给过你此类指令——你这个疯子,居然听信了他的唆告!”

    其时,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已奄奄一息,答道:

    “现在,赫克托耳,你可尽情吹擂。你胜了,但这是

    克罗诺斯之子和阿波罗的赐予,他们轻而易举地

    整倒了我——亲自从我的肩头剥去了甲衣!

    否则,就是有二十个赫克托耳,跑来和我攻战,

    也会被我一个不剩地击倒,死在我的枪头。

    你没有那个能耐——是凶狠的命运和莱托之子杀死了我。

    若论凡人,首先是欧福耳波斯,然后才是你——杀手中,你只

    是第三个。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头:

    你自己亦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恭候在你的身旁;

    你将死在埃阿科斯骁勇的孙子阿基琉斯手中!”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肢腿,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自己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光荣的赫克托耳仍然对他嚷道:

    “为何预言我的暴死,帕特罗克洛斯?

    谁知道?阿基琉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的儿子,

    或许会先吃上我的枪矛,送掉他的性命!”

    言罢,他出脚踩住尸体,从伤口里拧拔出

    青铜的投枪,抵住他的脊背,一脚把他蹬离枪矛。

    然后,他手握枪杆,扑向奥托墨冬,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神一样的勇士,

    投枪心切,无奈迅捷的驭马已把他带出一段路程,

    不死的天马,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闪光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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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卷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

    眼见帕特罗克洛斯倒在特洛伊人面前,在艰烈的拼搏中,

    大步挤出前排的战勇,头顶闪亮的头盔,

    横跨尸躯,像一头母牛,曲腿保护

    头生的牛犊,今生第一胎幼仔,

    棕发的墨奈劳斯跨尸而立,挺着枪矛,

    携着溜圆的战盾,护卫着帕特罗克洛斯,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

    欧福耳波斯,也看到健美的帕特罗克洛斯倒地的情景,

    迎上前去,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喊道:

    “退回去,阿特柔斯之子,高贵的墨奈劳斯,军队的首领,

    不要靠近他的身躯,跑离带血的战礼!

    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中,我第一个击中

    帕特罗克洛斯,置身激烈的战斗,用我的枪矛。

    所以,让我获得这份殊誉,在特洛伊人中;

    否则,我就连你一起放倒,夺走你甜美的生活!”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厉声答道:

    “父亲宙斯,听听此番吹擂,此番粗虐不忌的狂言!

    如此猖撅,压过了山豹和兽狮的凶猛,

    就连横蛮的野猪,它的凶暴——此兽生性

    高傲,心地最为狂烈——也有所不及。这一切

    都比不上潘苏斯的两个儿子,凶蛮狂野,操使粗长的(木岑)木杆

    枪矛!

    然而,即便是驯马的好手,强有力的呼裴瑞诺耳,

    青春的年华也没有给他带去欢悦——他曾和我对阵,出言

    讥辱,骂我是达奈人中最无能的懦汉。现在,

    他总算回到家园,但不是用自己的双腿,

    不曾给亲爱的妻子和尊敬的父母带回愉悦。

    至于你,我也会松放你的勇力,倘若你敢

    和我对阵。退回去吧,告诉你,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即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对于此番警告,欧福耳波斯置若罔闻,张嘴答道:

    “如此说来,高贵的墨奈劳斯,你必须为我兄弟偿付

    血债——你杀了他,并且还就此口出狂言!

    你使他的妻子落寡,幽居在新房的深处,

    给他的双亲带去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愁。

    不过,我或许可以抚慰这些不幸的人们,休止他们的悲痛,

    要是我能带回你的头颅和用械,

    放入潘苏斯和美貌的芙荣提丝手中。

    好了,不要再虚耗时间——让我们就此开战,

    分个高低,看看谁能站住阵脚,谁会撒腿遁逃!”

    言罢,他出手击中墨奈劳斯溜回的战盾,

    但铜枪不曾穿透,被坚实的盾面

    顶弯了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启口诵祷,对父亲宙斯,掷出铜矛,

    在对手回撤之时,倾身前趋,

    压上全身的力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枪尖扎入脖子,穿透松软的颈肉,欧福耳波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他的头发,美得如同典雅姑娘的发束,其时沾满血污,

    辫条上仍然别着黄金和纯银的发夹。

    像农人种下的一棵枝干坚实的橄榄树苗,

    在一处僻静的山地,浇上足够的淡水,

    使之茁壮成长;劲风吹自各个方向,

    摇曳着它的枝头,催发出银灰色的芽苞。然而,

    天空突起一阵狂飙,强劲的风势把它

    连根端出土坑,平躺在泥地上——就像这样,

    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杀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

    (木岑)木杆枪矛的欧福耳波斯,开始抢剥他的铠甲。

    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从食草的牛群里抢出一头最肥的犊仔,

    先用尖利的牙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热血,野蛮地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在它的周围,狗和牧人噪声四起,

    但只是呆离在远处,不敢近前

    拼杀,切骨的惧怕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中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上前拼战光荣的墨奈劳斯。其时,

    阿特柔斯之子本可轻轻松松地得手,从潘苏斯之子身上_

    剥下光荣的铠甲,如果福伊波斯·阿波罗不怨怪他的作为,

    催怂赫克托耳——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壮勇——和他

    拼搏,以一个凡人的形象,门忒斯,基科奈斯人的首领,

    对赫克托耳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克托耳,你在追赶永远抓逮不着的东西,

    骁勇的阿基琉斯的良驹!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跨护着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已经杀死特洛伊军中最好的战勇,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休止了此人狂烈的战斗激情!”

    言罢,阿波罗抽身回行,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剧烈的悲痛折磨着赫克托耳,黑罩着他的心胸。

    他目光四射,扫过人群,当即看到两位

    壮勇,一个正在抢剥光荣的铠甲,另一个

    叉腿躺在地上,血浆从伤口汩汩地流淌。

    他穿行在前排的战勇里,头顶闪亮的铜盔,

    厉声高叫,看来就像赫法伊斯托斯的一团

    不知疲倦的炉火。阿特柔斯之子耳闻他的尖叫,

    备党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该怎么办?丢下豪皇的铠甲和

    为了我的荣誉而倒死在这里的帕特罗克洛斯?

    如此,若是让伙伴们看见,难免不受指责;

    然而,要是继续战斗,对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孤身一人——

    为了顾全面子——他们岂不就会冲上前来,把我团团围住?

    赫克托耳,头顶锃亮的帽盔,是此间所有特洛伊人的统帅。

    嘿,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倘若

    有人违背神的意愿。和另一个人,一个神明决意

    要让他获得光荣的人战斗,那么,灭顶的灾难马上即会临头!

    所以,达奈人不会怪罪于我,要是眼见我从

    赫克托耳面前退却,因为他在凭藉神的力量战斗!

    但愿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我俩或许即可重返搏杀,以我们的狂烈,

    即便和神明对抗,也在所不惜,夺回遗体,送交

    裴琉斯之子阿苦基琉斯。情势险恶,这是无奈中最好的选择。”

    就在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魂里,

    特洛伊人的队伍已经冲涌上来,由赫克托耳率领。

    墨奈劳斯拔腿后撤,离开死者,但

    不时转过身子,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狗和人群赶离圈栏,用投枪和

    呐喊,冰息了猛狮心头的骄烈,

    不甘不愿地走离牲畜的栏棚,

    棕发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但一经回到

    自己的伴群,马上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四处张望,寻觅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很快发现他的位置,在战场的左边,正

    鼓励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福伊波斯·阿波罗已在他们胸中注入摄胆惊心的恐慌。

    他快步跑去,在朋友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去那边吧,埃阿斯,我们必须救护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

    以便把他的遗体,披挂全无,交送

    阿基琉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剥占他的甲套!”

    一番话激怒了骠勇的埃阿斯,

    他大步穿走在前排的首领中,棕发的墨奈劳斯和他同行。

    那边,赫克托耳已剥去帕特罗克洛斯闪光的铠甲,

    拖拉着尸体,意欲从肩上砍下他的脑袋,用锋快的铜剑,

    然后拖走尸躯,丢给特洛伊的饿狗。其时,

    埃阿斯冲至他的近前,挺着墙面般的巨盾,

    赫克托耳见状,退回自己的伴群,

    跳上马车,把那套漂亮的铠甲交给

    特洛伊人,送回城堡,显示辉煌的战功。

    埃阿斯用巨盾挡护着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稳稳地站着,像一头狮子,保护着它的儿女,

    正带着幼仔行路,在森林里面,不期

    碰遇猎人,凭持巨大的勇力,凶蛮高傲,

    压下额眉上的皮肉遮罩眼睛。

    就像这样,埃阿斯跨护着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的身边,稳稳地站着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

    墨奈劳斯,心中酿聚着增涌的悲愁。

    其时,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之子,鲁基亚人的首领,

    眼盯着赫克托耳,紧皱着眉头,高声呵斥:

    “赫克托耳,你外表富丽堂皇,战场上却让人大失所望!

    你的荣誉,看来显赫,却只是一个逃兵的虚名!

    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救护你的家园,你的城堡,

    凭你自己的匹夫之勇和出生本地的伊利昂兵勇的帮忙。

    鲁基亚人中,谁也不会再和达奈人战斗,

    为了你的城堡。我们在同你们的敌人战斗,

    年复一年,却不曾得过什么报慰。在

    你的队伍里,狠心的赫克托耳,一般兵勇休想得到你的

    救援——你连萨耳裴冬都可丢弃不管,使他成了阿耳吉维人

    手中的战礼和猎物:萨耳裴冬,你的客友和伙伴,

    身前立下过许多汗马功劳,为你和你的城堡!

    现在,你却没有这个勇气,为他打开身边的犬狗!

    所以,倘若鲁基亚人愿意听命于我,我们这就

    动身回家,特洛伊的败亡将紧接着我们离去的脚步!

    要是特洛伊人还有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

    勇气——人们藉此保卫自己的家国,

    和敌人进行英勇不屈的拼搏,那么,

    我们马上即可把帕特罗克洛斯拖进城堡。

    倘若我们能把他拉出战场,把他,虽然

    已经死了,拖进王者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

    阿耳吉维人马上即会交还萨耳裴冬漂亮的

    铠甲,而我们亦可把他的遗体运回伊利昂。

    被杀者是阿基琉斯的伴友,阿基琉斯,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中最善战的壮勇,统领着近战杀敌的精兵。

    但是你,你没有这个勇气,接战心志豪莽的

    埃阿斯,不敢在喧嚣的人群中看着他的

    眼睛,奋起进击——他是个比你好得多的英壮!”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嚷道:

    “格劳科斯,一个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居然说出此番不知轻

    重的话语,这是什么缘故?以前,我以为,生活在土地肥沃的

    鲁基亚的兵民中,你最聪明;现在,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不要听你的废话——

    你说我不敢面对面地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拼斗?

    告诉你,我从来不怕战火的烧烤,不怕马蹄的轰响!

    但是,宙斯的意志总是压倒凡人的心愿;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

    胜利,虽然有时他又亲自催励一个人战斗。

    来吧,我的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的身边,

    看看我是否每天像个懦夫似地混着,如你说的那样;

    看看我能否息止某个达那人的拼斗,碎毁他的

    意愿:保卫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哪怕他使出每一分狂暴!”

    言罢,他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征死的战斗激情!

    我将穿上勇敢的阿基琉斯的铠甲,绚美的

    精品,剥之于强健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胸肩,此人已被我宰杀!”

    喊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脱离

    惨烈的战斗,疾步回跑,很快赶上了

    他的伙伴——他跑得飞快,而他们亦没有走出太远,

    朝着城堡的方向,带着裴琉斯之于光彩夺目的铠甲。

    离着痛苦的战斗,赫克托耳动手换穿甲衣,

    把自己的那付交给嗜战的特洛伊人,带回

    神圣的伊利昂,换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铠甲,永恒的珍品;天神把它赐给

    阿基琉斯尊爱的父亲,后者年迈后,把它传给自己

    的儿子;然而,儿子却不能活到白发之年,在父亲的甲衣里。

    其时,从远离地面的天空,汇聚乌云的宙斯看到他的作为:

    正忙着武装自己,用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于是摇动脑袋,对自己的心灵说道:

    “唉,可怜的赫克托耳,全然不知死期已至——当你穿上

    这副永不败坏的铠甲,死亡即已挨近你的躯体:此物

    属于一位了不起的斗士;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发抖。

    现在,你杀了此人钟爱的朋友,强健、温厚的伙伴,

    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剥了他的盔甲,从他的

    肩膀和头颅。尽管如此,眼下,我还是要给你巨大的力量,

    作为一种补偿:你将不能活着离开战场,回返家园,而

    安德罗玛开也休想接过阿基琉斯光荣的铠甲,从你的手中。”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他使铠甲恰好贴吻赫克托耳的胸背,而凶狠的战神

    阿瑞斯给他注入狂暴,使他的肢体充满

    朝气和战斗的力量。赫克托耳行进在声名遐迩的盟军

    队伍里,高声喊叫,穿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出现在他们面前,放射出绚丽的光芒。

    他穿行在队伍里,鼓励着每一位首领,

    墨斯勒斯、格劳科斯、墨冬和塞耳西洛科斯,

    阿斯忒罗派俄斯、得伊塞诺耳和希波苏斯,

    还有福耳库斯、克罗米俄斯和释卜鸟踪的恩诺摩斯,

    激励他们向前,放声呼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听我说,生活在我们疆界周围的数不清的部族,盟军朋友们!

    我把你们一个个地从自己的城堡请来,

    不是出于集聚大群人马的需要和愿望,

    我请你们来,是想借各位的勇力,保护特洛伊的

    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儿童,使他们免遭阿开亚人的蹂躏。

    为此目的,我榨干了我的人民,给你们礼品和

    食物,以此鼓起你们每一个人的战斗激情。

    所以,你们各位必须面对敌人,要么一死,

    要么存活——这便是战争快慰人心的取予!

    谁要是能把帕特罗克洛斯,虽然已经死去,

    拖回驯马手特洛伊人的队列,逼退埃阿斯,

    我将从战礼中取出一半给他,另一半

    归我所有——他的荣誉将和我的等同!”

    赫克托耳言罢,他们举起枪矛,扑向达奈人,

    以全部战力;人人心环希望,从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那里抢过躯体。

    蠢货!在尸体周围,他已放倒成群的战勇!

    但眼下,埃阿斯却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高贵的墨奈劳斯,我的朋友,我已失去希望,

    仅凭你我的力量,我们难以杀出这片人群。

    我担心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它将

    马上沦为特洛伊的犬狗和兀鸟吞食的对象,

    但我更担心自己的脑袋,自己的生命,恐怕险遭不测。

    我也同样担心你的安危——赫克托耳,这片战争的

    乌云笼罩着地面上的一切;暴死的阴影正朝着我们扑袭!

    赶快,召呼达奈人的首领,倘若现在有人可以听见你的话音。”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谨遵不违,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所有偕同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阿特柔斯的

    两个儿子,饮喝公库里的醇酒,对自己的兵众

    发号施令,收受宙斯赐予的地位和荣誉的人们!

    眼下,我不可能—一提点各位的大名,

    我的首领们——战斗打得如此惨烈,像腾烧的火焰!

    冲吧,各位主动出战!我们不要这份耻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犬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身!”

    他言罢,俄伊纽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听得真切,

    第一个跑过战斗的人群,和他聚首;

    紧接着跑来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武夫。

    其后,战勇们接踵而来,唤起阿开亚人的战斗激情——

    谁有这个能耐,—一道数出他们的大名?

    其时,赫克托耳带领队形密集的特洛伊兵众,冲扫而来,

    宛如在雨水暴涨的洞口,咆哮的

    海浪击打着河道里泻出的激流,突出的

    滩头发出隆隆的巨响,回荡着惊浪扑岸的吼声——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呼啸着冲上前来。但是,阿开亚人以

    坚强的阵势,集聚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周围,抱定同一个信念,

    战斗在盾面相连的铜墙后。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布起浓厚的迷雾,掩罩着闪亮的头盔。

    过去,宙斯从未怨过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在他活着的时候,作为阿基琉斯的伴友;

    所以,他现在催励阿开亚人保护他的遗体,不忍心

    让死者变成一摊人肉,喂饱可恨的特洛伊饿狗。

    初始,特洛伊人硬是顶住了明眸的阿开亚兵勇,

    后者丢下遗体,撒腿惊跑。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枪矛在握,全力以赴,不曾杀死一个敌人,

    倒是开始拽拉地上的尸体。然而,阿开亚人不会长时间地

    把它丢弃;以极快的速度,埃阿斯重新召聚起队伍,

    埃阿斯,除了逊让于刚勇的阿基琉斯外,

    他的健美和战力超越所有的达奈人。

    他闯入前排的战勇,凶猛得像一头

    野猪,窘困在林间的谷地,频频转动身子,

    一举冲散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在那莽莽的山野,

    高贵的忒拉蒙之子、光荣的埃阿斯

    凶猛地冲进敌阵,一举击溃了一队队特洛伊战勇,

    后者跨立在帕特罗克洛斯遗体的两边,热切

    希望把他拖入城堡,争得此项光荣。

    其时,希波苏斯,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光荣的儿子,

    抓起盾牌的背带,绑住脚踝的筋腱,试图

    拉着死者的双脚,把他拖出激烈的战斗,

    取悦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无奈突来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忒拉蒙之子,冲扫过成群的战勇,

    逼近出枪,捅穿帽盔上的青铜颊片;

    枪尖带着粗长的铜矛和臂膀的

    重力,打裂了缀扎着马鬃脊冠的盔盖,

    脑浆从豁口喷涌而出.顺着枪杆的插口,

    掺和着浓血。他的勇力消散殆尽,双手一松,

    放掉缥勇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腿脚——

    死者横倒泥尘,他自己亦头脸朝下,扑倒尸身,

    远离富饶的拉里萨,不得回报

    敬爱的双亲,养育的思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出枪击杀。

    赫克托耳挥手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埃阿斯,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枪尖击中斯凯底俄斯,心胸豪壮的

    伊菲托斯的儿子,福基斯人中最勇敢的斗士,家住

    著名的帕诺裴乌斯,统治着众多的子民。

    投枪扎在锁骨下,犀利的铜尖

    穿筋破骨,从肩膀的根座里捅出;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接着,埃阿斯击倒了福耳库斯,法伊诺普斯聪慧的儿子,

    其时正跨护着希波苏斯,打在肚腹正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福耳库斯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阿开亚人放声吼叫,拖走希波苏斯和

    福耳库斯的遗体,从他们肩上剥下铠甲。

    其时,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爬过

    城墙,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而

    阿耳吉维人却可能冲破宙斯定下的规限,以自己的

    勇武和力量,争得荣光,要不是阿波罗亲自

    催励起埃内阿斯的战力,以信使裴里法斯的形象,

    厄普托斯之子,在埃内阿斯的老父面前,守着

    此份职务,迈入苍黄的暮年——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埃内阿斯,你和你的部属何以能够保卫陡峭的伊利昂,

    违背神的意愿?从前,我曾见过一些凡人,

    坚信自己的勇武和力量,凭藉他们的骠健和军队的

    战力——虽然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保卫自己的城邦。

    但是,宙斯现正站在我们一边,打算让我们,而不是

    达奈人获取胜利。问题在于你,你已被吓得躲躲闪闪,竟然不

    敢战斗!”

    他言罢,埃内阿斯看着他的脸面,听出此乃

    远射手阿波罗的声音,于是对着赫克托耳喊话,声音宏亮: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朋友们!

    可耻啊!我们正跌跌撞撞地爬回

    特洛伊,背着惊恐的包袱,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追杀!

    没看见吗?一位神明站在我的身边,告诉我

    宙斯,至高无上的神主,仍在助信我们战斗。

    所以,我们必须冲向达奈人,不要让他们

    把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抬回海船,干得轻轻松松!”

    言罢,埃内阿斯跳出队伍,远远地站在头排壮勇的前面,

    其他人则转过身子,站住脚跟,迎战阿开亚人。

    其时,埃内阿斯出枪杀了雷俄克里托斯,

    阿里斯巴斯之子,鲁科墨得斯高贵的伴友。

    眼见伙伴倒地,嗜战的鲁科墨得斯心生怜悯,

    跨步进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阿丕萨昂,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此人来自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除了

    阿斯忒罗派俄斯外,他是本部最好的战勇。

    他随即倒地,勾发了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怜悯,

    猛扑上去,寻战达奈人,心急似火,

    但却不能如愿;他们围拥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用盾牌把它挡得严严实实,伸挺着枪矛。

    埃阿斯穿行在人群里,发出严厉的命令,

    既不让任何人退离尸体,也不让谁个

    冲出队阵,离开其他阿开亚人,孤身对敌;

    他要人们紧紧围聚在尸躯边,手对手地战斗。

    这便是巨人埃阿斯的命令。其时,大地上碧血

    殷红,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特洛伊人和豪壮的盟军队列,

    也从达奈人的队阵——流血牺牲,阿开亚人岂能幸免?

    但相比之下,后者的伤亡要轻得多.因为他们从未忘记

    排成紧密的队阵,互相防卫,避离凶暴的死亡。

    就这样,双方激烈拼搏,如同燃烧的烈火。

    你或许以为太阳和月亮已不在天空存耀:浓雾

    弥漫在整个战区,最勇敢的人们拼搏的地方,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郎。

    这时,在其他地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仍在常态下战斗,在晴朗的天空下,

    透亮的日光里,大地和山脊上没有一丝

    游云。他们打一阵,息一阵,中间隔开

    一大段距离,避闪着此来彼往的羽箭,

    飞响着痛苦的呻吟。但那些搏战在中军的战勇,却

    饱受着迷雾和战火的煎熬,被无情的铜械打得七零八落。

    他们是战斗中最勇敢的人。然而,战场上还有两位著名的

    勇士,斯拉苏墨得斯和安提洛科斯,其时还不曾得知

    豪勇的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满以为

    他还活着,在前排的队列里,奋战特洛伊人。

    但此二位,望着伙伴们倒地死亡或撒腿奔逃,

    战斗在战场的边翼,按照奈斯托耳的吩咐,

    在催励他俩离开乌黑的海船,投身战斗的前夕。

    整整一天,勇士们冒死拼杀,浴血

    苦战,没有片刻的停息,他们全身疲软,汗如泉涌,

    透湿了膝盖、小腿和支撑每一位战勇的腿足,

    淋湿了双手和眼睛——两军相搏,

    为了争夺捷足的阿基琉斯勇敢的伴友。

    像一位制皮的工匠,把一领大公牛的皮张交给

    伙计们拉扯,透浸着油脂;

    他们接过牛皮,站成一个圈围,用力

    张拉,直到挤出皮里的水分,吸进表层上的

    油脂,人多手杂,把牛皮拉成一块绷紧的平片。

    就像这样,双方勇士争扯着尸体,在一片壅塞的地面上,

    朝着己方猛拉,寄怀着希望——特洛伊人企望

    把它拖进伊利昂,而阿开亚人则希冀着

    把它抬回深旷的海船。围绕着倒地的躯体,

    双方展开了一场凶蛮的拼杀。即便是阿瑞斯,勇士的催聚者,

    即便是雅典娜,目睹这场

    战斗,也不会讥刺嘲讽——哪怕在他俩怒气最盛的时候。

    这一天,宙斯绷紧了战争的弦线,双方打得疯疯

    烈烈,成群的兵勇和驭马,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然而,

    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还不知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

    因为人们在远离快船的地方,在特洛伊

    城墙下战斗。阿基琉斯亦不会想到

    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去,以为他还活着,一旦逼至

    城下,便会返身营房。他不曾想过,帕特罗克洛斯

    会攻破城堡,没有他的参与——就是和他一起,也不曾想过。

    他经常听到母亲的告嘱,通过私下的秘密渠道,

    告知大神宙斯的意志,但这次,

    母亲却没有告诉他这条

    噩耗:他最亲爱的伴友已经阵亡。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勇士们手握锋快的枪矛,

    咄咄近逼,互相不停地杀砍,打得英勇壮烈。

    其时,某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会这么说道:

    “朋友们,倘若现在退回深旷的海船,我们还有

    什么光荣?让乌黑的大地裂开一道口子,此时

    此地,把我们尽数吞咬!这是个好得多的结局,

    较之把尸体让给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壮勇,

    由他们带回自己的城堡,争得荣光!”

    而某个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此时亦会这般喊道:

    “朋友们,即使命运要我们全都死在此人的

    身边,即便如此,也不许任何人逃离战斗!”

    他们会如此说道,催励起每一位伙伴的

    战斗激情。战斗打得如此狂烈,灰铁的喧嚣

    穿过荒袤的气空,冲上铜色的天穹。

    然而,阿基琉斯的驭马其时离着战场伫立,

    自从得知它们的驭手已经阵亡,死在

    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手里,就一直泪流不止。

    奥托墨冬,狄俄瑞斯强有力的儿子,竭己所能,

    扬起舒展的皮条,一鞭又一鞭地抽打,

    时而低声恳劝,时而恶语胁迫,然而,

    它俩既不愿回返海船停驻的地方,赫勒斯庞特

    宽阔的海岸,也不愿跑回战场,战斗在阿开亚人身旁。

    它们纹丝不动地站着,像一块石碑,

    矗立在坟堆上,厮守着一个死去的男人或女子,

    静静地架着做工精美的战车,

    低重的头脸贴着地面,热泪涌注,

    夺眶而出,湿点着尘土——

    它们悲悼自己的驭者,闪亮的长鬃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垂洒在轭架两边,沾满了污尘。

    眼见它们流泪悲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摇着头,对自己的心魂说道:

    “可怜的东西,我们为何把你们给了王者裴琉斯,

    一个凡人,而你们是长生不死、永恒不灭的天马?

    为了让你们置身不幸的凡人,和他们一起忍受痛苦吗?

    一切生聚和爬行在地面上的生灵,

    凡人最是多灾多难。不过,

    至少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不会

    登上做工精致的战车,从你们后面;我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已得获那副战甲,并因此大肆炫耀——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现在,我将在你们的膝腿和心里注入力量,

    让你们把奥托墨冬带出战场,回返

    深旷的海船,因我仍将赐予特洛伊人

    杀戳的荣耀,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下,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言罢,宙斯给驭马吹入蓬勃的活力,

    后者抖落鬃发上的泥尘,轻松地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奥托墨冬一边驾车,一边战斗,尽管怀着对伙伴之死的伤愁——

    他赶着马车,冲入战阵,像扑击鹅群的兀鹫,

    轻而易举地闪出特洛伊混乱的人群,

    继而又轻松地冲扑进去,追赶大队的散兵。

    然而,尽管造得很紧,他却不能出手杀敌——

    孤身一人,驾着颠簸的战车,既要驭控

    飞跑的骏马,又要投枪杀敌,让他如何对付得了?

    终于,伙伴中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阿尔基墨冬,莱耳开斯之子,海蒙的后代,

    站在车后,对着奥托墨冬喊道:

    “奥托墨冬,是哪位神祗把这个没有用益的主意

    塞进你的心胸,夺走了你的睿智?你在试图

    以单身之躯,和特洛伊人战斗,在这前排的

    队阵中!你的伙伴已经死去;赫克托耳正

    穿着阿基琉斯的甲衣,显耀他的光荣!”

    听罢这番话,狄俄瑞斯之子奥托墨冬答道:

    “阿尔基墨冬,阿开亚人中,还有谁比你更能调驯

    这对长生不老的骏马,制驭它们的狂暴?

    只有帕特罗克洛斯,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凡人,

    在他活着的时候——可惜死和命运已经结束了他的一生。

    上来吧,从我手中接过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他言罢,阿尔基墨冬跃上冲跑的马车,

    出手迅捷,接过皮鞭和缰绳,而

    奥托墨冬则抬腿跳下战车。然而,光荣的赫克托耳看到了

    他们,当即对站在近旁的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我已望见捷足的阿基琉斯的驭马,

    迅猛地冲向战斗,听命于懦弱的驭手。看来,

    我有希望逮住它们,如果你愿意

    和我一起行动。倘若我俩协同作战,

    他俩就不敢和我们交手,面对面地战斗!”

    言罢,安基塞斯骁勇的儿子欣然遵从。

    他俩大步向前,挺着战盾,挡护着肩膀,厚实。

    坚韧的牛皮,锻铆着大片的铜层。

    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阿瑞托斯跟随冲击,

    两位壮勇,带着热切的企盼,意欲

    杀死阿开亚人,赶走颈脖粗壮的驭马。

    可怜的蠢货!奥托墨冬将放出他们的热血,

    不会让他们活着口头!他祷过宙斯,

    黑心中注满了勇气和力量,对

    阿尔基墨冬、他所信赖的伴友喊道:

    “阿尔基墨冬,让驭马侍候在我的身旁,

    让他们对着我的脊背呼息。眼下,我认为,

    谁也顶不住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的蛮狂,

    他会跃上战车,从阿基琉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后面,杀了我俩,打散阿开亚人战斗的

    群伍;对于他,要么这样,要么死去,战死在前排的队列中!

    言罢,他对着两位埃阿斯和墨奈劳斯喊道: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墨奈劳斯!

    把帕特罗克洛斯留给你们认为最合适的人,

    他们会跨护他的遗体,打退特洛伊人的队伍。你等

    这就过来,帮助我们仍然活着的战勇,打开这要命的时分!

    敌人正向这边冲来,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特洛伊

    最善战的壮勇,逼压在我们前头——这场掺和着泪水的苦斗!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躺卧在神的膝头,

    我将甩手枪矛,其余的听凭宙斯定夺。”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阿瑞托斯边圈溜圆的战盾,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穿透,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像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手提利斧,

    杀砍一头漫步草场的壮牛,劈在牛角后面,

    砍穿厚实的隆肉;牧牛腾扑向前,塌倒在地——

    就像这样,阿瑞托斯先是向前扑跳,接着仰面翻倒,

    锋快的枪矛深扎进去,摇摇晃晃,酥软了他的肢腿。

    其时,赫克托耳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奥托墨冬,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其时,他们会手持利剑,近战搏杀,

    要不是两位埃阿斯,听到伙伴的召唤,

    奋力挤过战斗的人群,隔现在他俩之中。

    出于恐惧,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以及神一样的

    克罗米俄斯再次退却,撇下阿瑞托斯的

    躯体,躺在原地——投枪夺走了他的生命。

    其时,奥托墨冬,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战勇,

    剥去他的铠甲,得意洋洋地吹擂:

    “这下,多少减轻了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带给我的愁憾,

    虽然和他相比,被我宰杀的此人远不是同等的英豪。”

    言罢,他拿起带血的战礼,放在

    车上,然后抬腿登车,手脚鲜血

    滴淌,像一头狮子,刚刚撕吞了一头公牛。

    其时,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双方重新开战,

    场面惨烈,泪水横流。雅典娜从天上下来,

    挑发殊死的拼搏,受宙斯派遣,催励达奈人

    战斗;沉雷远播的天神已改变心潮的流程。

    宛如宙斯在天上划出的一道闪光的长虹,兆现给

    凡人,预示着战争或卷来阴寒的风暴,

    它将驱走温热,辍止凡人的劳作,

    在广袤的地面,给畜群带来骚恼,

    雅典娜行裹在闪光的云朵里,

    出现在大群的达奈人中,催励着每一个战勇。

    首先,她对阿特柔斯之子、强健的墨奈劳斯发话,

    催他向前——他正站在女神身边——幻取

    福伊尼克斯的形象,模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这将是你的耻辱,墨奈劳斯,你将为此低垂脑袋,

    倘若在特洛伊城下,疯狂的饿狗

    撕裂高傲的阿基琉斯忠勇的伴友。

    坚持下去,奋勇向前,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福伊尼克斯,我的父亲,老一辈的斗士!但愿雅典娜

    能给我力量,替我挡开飞射而来的枪矛!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保护他的遗体;他的死亡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房。

    但是,赫克托耳仍然拥有火一样暴虐的勇力,挺着

    铜枪冲杀,不曾有一刻阐息;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里高兴,

    诸神中,此人首先对她祈愿。

    女神把力气输人他的肩膀和双膝,

    又在他心里激起虹蝇的凶勇——

    把它赶开,它却偏要回返,执意叮咬

    人的皮肉,迷恋于血液的甜美——

    女神用血蝇的勇莽饱注着他那乌黑的心胸。

    他跨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投出闪亮的

    枪矛。特洛伊人中,有一位名叫波得斯的战勇,厄提昂

    之子,出身高贵,家资充盈,在整个地域,最得赫克托耳

    尊爱——一位亲近的朋友,餐桌上的食客。

    现在,棕发的墨奈劳斯击中了他,打在护带上,

    在他跳步逃跑之际,铜矛穿透了腹腔——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从特洛伊人那里拉走尸体,拖回己方的营阵。

    其时,阿波罗来到赫克托耳身边,出言催励,

    以阿西俄斯之子法诺普斯的形象,在全部

    客友中,此人最受赫克托耳尊爱,居家阿布多斯。

    以此人的模样,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现在,赫克托耳,有哪个阿开亚人还会怕畏于你?

    瞧瞧你自己,居然在墨奈劳斯面前缩退;过去,

    此人一直是个懦弱的枪手。眼下,他竟然独自一人,

    从我们鼻子底下拖走尸体,并且杀了你所信赖的伴友,

    首领中骁勇的斗士,厄提昂之子波得斯。”

    他言罢,一团悲痛的乌云罩住了赫克托耳的心灵。

    他穿行在前排的壮勇里,头顶锃亮的头盔。

    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拿起穗带飘摇的埃吉斯,

    光彩夺目,将伊达山笼罩在弥漫的云雾里。

    他扔出一道闪电,一声炸响的霹雳,摇撼着埃吉斯,

    使特洛伊战勇获胜,把阿开亚人吓得惶惶奔逃。

    波伊俄提亚人裴奈琉斯第一个撒腿;

    他总是冲跑在前面,而普鲁达马斯从近处

    投枪,击中他的肩膀,伤势轻微,

    但枪尖已擦碰肩骨。接着,

    赫克托耳扎伤了雷托斯的手腕,

    心胸豪壮的阿勒克特鲁昂的儿子,使他丧失了战斗能力。

    雷托斯左右扫瞄,拔腿回逃,

    心知已不能继续手提枪矛,和特洛伊人战斗。

    赫克托耳奋起追赶,被伊多墨纽斯投枪

    击中护胸的铠甲,奶头旁边,但

    长枪在铜尖后面折断——特洛伊人发出一阵

    呼啸。赫克托耳甩手投掷,对着伊多墨纽斯,丢克里昂之子,

    其时正站在车上;枪尖擦身而过,差离仅在毫末之间,

    击中墨里俄奈斯的助手和驭者,

    科伊拉诺斯,随同前者一起来自城垣坚固的鲁克托斯。

    清晨,伊多墨纽斯徒步离开弯翘的海船;

    现在,他将让特洛伊人赢得一项辉煌的胜利,

    要不是科伊拉诺斯赶着快马前来,

    像一道闪光,在伊多墨纽斯眼里,为他挡开无情的死亡。

    然而,驭手自己却因此送命,死在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

    打在颚骨和耳朵下面,枪矛连根捣出

    牙齿,把舌头截成两半——

    他从车上翻身倒地,马缰散落泥尘。

    墨里俄奈斯弯腰捡起缰绳,从

    平原的泥地上,对伊多墨纽斯喊道:

    “扬鞭催马,回返迅捷的海船!

    你已亲眼看到,阿开亚人的勇力已被彻底荡扫!”

    他言罢,伊多墨纽斯催打着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怀恐惧,跑回深旷的海船。

    心志豪莽的埃阿斯和墨奈劳斯亦已看出,

    宙斯已把改变战局的勇力给了特洛伊战勇。

    两人中,忒拉蒙之子、巨人埃阿斯首先说道:

    “唉,够了,够了!现在,即便是无知的孩子,

    也能看出父亲宙斯正如何起劲地帮助特洛伊人!

    他们的枪械全都击中目标,不管投者是谁,

    是勇敢的战士,还是懦弱的散兵——宙斯替他们制导着每

    一枝枪矛。相比之下,我们的投械全都落在地上,一无所获!

    所以,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给我们钟爱的伙伴带回欢乐;

    他们一定在翘首观望,心情沮丧,以为我们

    不能止住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的狂暴,挡不住他那双

    难以抵御的大手,以为他一定会打入我们乌黑的船舟。

    但愿能有一位帮手,把信息尽快带给

    裴琉斯的儿郎;我相信,他还没有听到这条

    噩耗:他所钟爱的伴友已经倒地身亡。

    然而,我却看不到一个人选,在阿开亚人中——

    他们全被罩没在浓雾里,所有的驭马和兵勇。

    哦,父亲宙斯,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拉出迷雾吧!

    让阳光照泻,使我们重见天日!把我们杀死吧,

    杀死在灿烂的日光里,如果此时此刻,毁灭我们能使你欢悦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随即驱散浓雾,推走黑暗,重现

    普射的阳光,使战场上的一切明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其时,埃阿斯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仔细寻觅,高贵的墨奈劳斯,但愿你能发现

    安提洛科斯仍然活着,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要他快步跑去,面见聪颖的阿基琉斯,传告

    他最尊爱的伴友已经战死疆场的噩耗。”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递遵不违,

    动身离去,拖着沉重的双腿,像一头狮子,走离圈栏,

    由于忙着骚扰狗和农人,业已累得筋疲力尽;

    对手们不让它撕剥牛的肥膘,整夜

    监守,饿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快快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

    走得很不甘愿,担心阿开亚人会群起,

    惊逃,丢下遗体,惨遭敌人的欺捣。所以,

    他有许多话语要对墨里俄奈斯和两位埃阿斯嘱告: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还有你,墨里俄奈斯,

    记住,不要忘了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个敦厚的好人,生前曾善待所有的

    相识。现在,死和命运结束了他的一生。”

    言罢,头发棕黄的墨奈劳斯举步前行,

    四下里举目索望,像一只雄鹰——人们说,

    在展翅天空的鸟类中,鹰的眼睛最亮,

    虽然盘翔高空,却能看见撒腿林中的野兔,

    吓得蜷缩起身子,躲在枝蔓横牛的树从里;

    鹰隼俯冲直下,逮住野兔,碎毁了它的生命。

    就像这样,高贵的墨奈劳斯,你目光烁烁,

    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成群结队的军友,寄望于有人

    能觅得奈斯托耳之子的下落,此人是否还能行走存活?

    他放眼索望,很快便盯上了要找的目标,在战场的左边,

    正激励着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棕发的墨奈劳斯站到他的身边,喊道:

    “过来吧,高贵的安提洛科斯,听我告说

    一个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我想,你自己亦已看出,宙斯

    如何让达奈人遭难,让特洛伊人

    获胜。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已经倒下——达奈人的损失巨烈惨重。

    赶快跑向阿开亚人的海船,寻见阿基琉斯,将此事

    相告。他人也许会即刻行动,夺回遗体——已被剥得精光——

    运往他的海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如此一番说告,安提洛科斯潘心听闻,痛恨入耳的每一

    个字眼。

    他默立许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

    泪水,悲痛噎塞了宽宏的嗓门。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玩忽墨奈劳斯的嘱告,

    留下甲械,给豪勇的伙伴,劳多科斯,后者已把

    风快的驭马赶至他的近旁,然后撩开双腿,快步奔跑。

    他快步跑离战斗,痛哭流涕,

    带着噩耗,跑向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

    其时,高贵的墨奈劳斯,你不愿保护

    这里的普洛斯人——安提洛科斯走后,他的

    伙伴失去主将,勉强撑挡着敌人的进攻。

    他让卓越的斯拉苏墨得斯指挥队伍,

    自己则快步回跑,跨护英雄帕特罗克洛斯的

    遗体,置身两位埃阿斯身旁,对他们喊道:

    “我已送出你们提及的那位,让他

    寻见捷足的阿基琉斯;但对他能否出战,

    我却不抱什么希望,虽然对卓越的赫克托耳,他已怒满胸膛。

    没有铠甲,他将如何拼战特洛伊战勇?

    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顶着特洛伊人的喧嚣,躲避厄运和死亡。”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你的话句句在理,卓著的墨奈劳斯,说得一点不错。

    来吧,你和墨里俄奈斯弯腰扛起遗体,

    要快,撤离激烈的战斗。我俩殿后

    掩护,为你们挡开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我们,怀着同样的战斗激情,享用同一个名字,经常

    战防在一起,在过去的日子里,面对战神的凶暴。”

    听罢这番活,他俩伸出双臂,运足力气,

    抱起地上的尸体,高举过头。特洛伊人见状,

    急起直追,大声喊叫,像一群

    猎狗,迅猛出击,追赶一头

    受伤的野猪,跑在追杀猎物的年轻人前面,

    撒腿猛赶了一阵,恨不能把它撕成碎片,

    直到后者于困境中转过身子,自信地进行反扑,

    猎狗追犹不及,惊恐万状,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

    但是,每当两位埃阿斯转过身子,腿脚稳健,

    举枪迎战,他们就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不敢

    继续冲杀,为抢夺遗体拼搏。

    就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抬着死者,一撤离战斗,

    回返深旷的海船——身后,战斗打得激烈异常,

    狂暴得就像燃烧的火焰,突起腾发,吞噬着

    人居人住的城堡,冲天的火舌摧毁了成片的房屋——

    狂风疾扫,火海里爆发出巨烈的响声。

    就像这样,战地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达奈人

    退兵回撤,在不绝于耳的嘈声中。

    像骡子那样,忍受着苦役的辛劳,

    沿着崎岖的岩路,从山壁上一步一滑地走下,

    拉着一根梁材,或一方造船的木料,艰辛的劳动

    和着流淌的汗水,几乎搅碎了它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他俩咬紧牙关,抬着死者行走,由两位埃阿斯

    殿后,阻击追兵,像一面林木昌茂的山脊,

    横隔着整个平原,截住水流,巍然

    屹立,挡回大河的奔涌,把湍急的

    水浪推送回去,倾洒在坡下的

    平野,无论哪一股激流都不能把它冲倒——

    两位埃阿斯一次又一次地堵击

    特洛伊人,但后者仍然穷追不舍,由两位壮士领头,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像一大群寒鸦或欧椋,眼见

    奔袭的鹰隼,发出可怕的尖叫——对这些较小的

    鸟类,鹰鹞的扑击意味着死亡——就像这样,

    在埃阿斯和赫克托耳面前,年轻的阿开亚武士

    决步回跑,嘶喊出可怕的惊叫,把战斗的愉悦全抛。

    达奈人撒腿奔逃,丢下满地精美的甲械,

    散落在壕沟两边;战斗打得无有片刻息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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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卷

    就这样,双方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与此同时,

    安提洛科斯快步跑到阿基琉斯的营地,作为信使,

    发现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前,冥思

    苦想着那些已经成为现实的事情。

    他焦躁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

    “唉,这又是怎么回事?长发的阿开亚人再次被

    赶出平原,退回海船,惊恐万状,溃不成军?

    但愿神明不会把扰我心胸的愁事变成现实。

    母亲曾对我说过,说是在我还

    活着的时候,慕耳弥冬人中最勇敢的壮士

    将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下,别离明媚的阳光。

    我敢断言,现在,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子已经死去,

    我那固执犟拗的朋友!然而,我曾明言嘱告,要他一旦扫灭

    凶狂的烈火,马上回返海船,不要同赫克托耳拼斗。”

    正当他思考着此事,在他的心里和魂里的时候,

    高贵的奈斯托耳之子跑至他的近旁,

    滴着滚烫的眼泪,开口传出送来的噩耗:

    “哦,骠勇的裴琉斯的儿子,我不得不对你转告

    这条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帕特罗克洛斯已战死疆场,他们正围绕着遗体战斗,

    已被剥得精光——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言罢,一团悲愤的乌云罩住了阿基琉斯的心灵。

    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

    自己的头脸,脏浊了俊美的相貌,

    灰黑的尘末纷落在洁净的衫衣上。

    他横躺在地,借大的身躯,卧盖着一片泥尘,

    抓纹和污损着自己的头发。

    带着揪心的悲痛,他和帕特罗克洛斯

    俘获的女仆们,哭叫着冲出

    营棚,围绕在骁勇的阿基琉斯身边,全都

    扬起双手,击打自己的胸脯,腿脚酥软。

    安提洛科斯和他一齐悲悼,泪水倾注,

    握着他的双手,悲痛绞扰着高贵的心房,

    担心勇士会用铁的锋刃刎脖自尽。阿基琉斯

    发出一声可怕的叹吼,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报之以尖利的嘶叫。女神们涌聚到她的身边,

    所有生活在海底的女仙,奈柔斯的女儿,有

    格劳凯、库莫多凯和莎勒娅、

    奈赛娥、斯裴娥、索娥和牛眼睛的哈莉娅,

    有库库索娥、阿克泰娅和莉诺瑞娅。

    墨莉忒、伊埃拉、安菲索娥和阿伽维、

    多托、普罗托、杜娜墨奈和菲鲁莎。

    德克莎墨奈、安菲诺墨和卡莉娅内拉、

    多里丝、帕诺裴和光荣的伽拉苔娅、

    奈墨耳忒丝、阿普修得丝和卡莉娅娜莎,

    还有克鲁墨奈、亚内拉和亚娜莎。

    迈拉、俄蕾苏娅和长发秀美的阿玛塞娅,

    以及其他生活在海底的奈柔斯的女儿们。

    女儿们挤满了银光闪烁的洞府,全都击打着

    自己的胸脯;女仙中,塞提丝领头唱起了挽歌:

    “姐妹们,奈柔斯的女儿们,听我说,

    听我唱,了解我心中深切的悲痛。

    唉,我的苦痛和烦恼!了不起的生育,吃尽苦头的母亲!

    我生养了一个完美无缺、强健骠悍的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然而,我还是要去,看看我心爱的儿子,听听他的诉说,

    在这脱离战斗的时候,他经历着何种愁伤。”

    言罢,她离开洞府,女仙们含泪

    相随;在她们周围,海浪掀分出一条

    水路。一经踏上富饶的特洛伊大地,

    她们一个跟着一个,在滩沿上鱼贯而行,依傍着

    已被拖上海岸的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密集地排列在捷足的阿

    基琉斯身边。

    正当他长嘘短叹之时,高贵的母亲出现在他的面前,

    发出一声尖叫,伸出双臂,抱住儿子的头脸,

    悲声哭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说出来,不要藏匿。宙斯已兑现你所

    希求的一切,按你扬臂析告的那样,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已被如数赶回船尾——

    由于你不在场——已经受到惨重的击打。”

    捷足的阿基琉斯长叹一声,答道:

    “不错,我的母亲,俄林波斯大神确已兑现我的祈愿,

    但现在,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欢乐可言?我亲爱的伴友已不在

    人间。帕特罗克洛斯死了,我爱他甚于对其他所有的伙伴,

    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我失去了他;赫克托耳杀了他,

    剥走那套硕大、绚丽的铠甲,闪光的珍品,让人眼花缭乱的

    战衣,神祗馈送裴琉斯的一份厚重的赠礼——

    那一天,他们把你推上和凡人婚配的睡床。

    但愿你当时仍和其她海中的仙女生活,

    而裴琉斯则婚娶了一位凡女。

    现在,你的内心必须承受杏无穷期的悲痛,

    为你儿子的死亡——你将再也不能和他重逢,

    相聚在自己的家居。我的心魂已催我放弃

    眼下的生活,中止和凡人为伍,除非我先杀了

    赫克托耳,用我的枪矛,以他的鲜血偿付

    杀剥墨诺伊提俄斯儿子帕特罗克洛斯的豪强!”

    其时,塞提丝泪如泉涌,说道:

    “既如此,我的儿,你的死期已近在眼前。

    赫克托耳去后,紧接着便是你自己的死亡!”

    带着满腔愤恼,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那就让我马上死去,既然在伴友被杀之时,

    我没有出力帮忙!如今,他已死在远离故土的

    异乡——他需要我的护卫,我的力量。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既然我已不是帕特罗克洛斯和其他伙伴们的

    救护之光——他们已成群结队地倒在强有力的赫克托耳

    手下——

    只是干坐在自己的船边,使沃野徒劳无益地承托着我的重压:

    我,战场上的骄子,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无人

    可以及旁,虽然在议事会上,有人比我舌巧话长。

    但愿争斗从神和人的生活里消失,

    连同驱使哪怕是最明智的人撤野的暴怒,

    这苦味的胆汁,比垂滴的蜂蜜还要香甜,

    涌聚在人的胸间,犹如一团烟雾,迷惘着我们的心窍——

    就像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的作为,在我心里激起的愤怒一样。

    够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要逼迫自己,压下此番盛怒。

    现在,我要出战赫克托耳,这个凶手夺走了一条

    我所珍爱的生命。然后,我将接受自己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就连力上赫拉克勒斯也不曾躲过死亡,

    虽然他是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最心爱的凡人——

    命运和赫拉粗野的狂暴葬送了他。

    我也一样,如果同样的命运等待着我的领受,

    一旦死后,我将安闲地舒躺。但现在,我必须争得显耀的荣光,

    使某个特洛伊妇女或某个束腰紧深的

    达耳达尼亚女子抬举双手,擦抹鲜嫩的

    脸颊,一串串悲悼的泪珠——她们将

    由此得知,我已有多长时间没有拼斗搏杀!

    不要阻止我冲打,虽然你很爱我。你的劝说不会使我改变主

    听罢这番,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是的,我的儿,救护疲乏的伙伴,使他们

    避免突至的死亡,绝非懦夫弱汉的作为。

    但是,你那身璀璨的铠甲已落入特洛伊人手中,

    青铜铸就,闪着烁烁的光芒;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已把它套在肩上,炫耀他的荣光。不过,料他

    风光不久,穿着这身铠甲——他的末日已在向他逼压!

    再等等,在没有亲眼见我回返之前,

    不要急于投身战争的磨轧!

    我将带着王者赫法伊斯托斯铸打的铠甲,神制的

    精品,于明晨拂晓,太阳初升的时候,回到你的身旁。”

    言罢,塞提丝转身离开儿子,

    对着她的海神姐妹,开口说道:

    “‘你等即可回返水波浩森的大洋,

    回到水底的房屋,谒见海之长老,我们的父亲,

    把一切禀告于他。我要去高耸的俄林波斯,

    寻见著名的神匠赫法伊斯托斯,但愿他能

    给我儿一套绝好的铠甲,闪着四射的光芒!”

    她言罢,姐妹们随即跳入追涌的海浪,

    而她自己,银脚女神塞提丝,则扶摇直上,

    前往俄林波斯,为儿子求取光灿灿的铠甲。

    就这样,快腿把她带往俄林波斯的峰峦,与此同时,

    面对杀人狂赫克托耳的进攻,阿开亚人发出可怕的惨叫,

    撒腿奔逃,退至海船一线,漫长的赫勒斯庞特沿岸。

    战地上,胫甲紧固的阿开亚人无法从漫天飞舞的枪械里拖@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阿基琉斯的伴从;

    特洛伊兵勇和车马再次骚拥到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凶狂得像一团火焰。

    一连三次,光荣的赫克托耳从后面抓起他的

    双脚,试图把他拖走,高声呼喊着特洛伊人,

    一连三次,两位骠悍狂烈的埃阿斯

    将他打离尸躯。但赫克托耳坚信自己的

    勇力,继续冲扑,时而杀人人群,时而

    挺腿直立,大声疾呼,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野地里的牧人,不能吓跑一头毛色

    黄褐的狮子,使它丢下嘴边的肉食,

    两位埃阿斯,善战的勇士,赶不走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倒地的尸躯旁。

    其时,赫克托耳已可下手拖走尸体,争得永久的荣光,

    若非腿脚风快的伊里丝从俄林波斯山上冲扫而下,

    带来要裴琉斯之子武装出击的口信。赫拉

    悄悄地遣她下凡,宙斯和众神对此全然不知。

    她在阿基琉斯身边站定,启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行动起来,裴琉斯之子,人世间最可怕的壮勇!

    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为了他,海船的前面

    已打得人血飞扬!双方互相残杀,

    阿开亚人为保卫倒地的伙伴,

    而特洛伊人则冲闯着要把尸体拖人

    多风的城堡,尤以光荣的赫克托耳为甚,

    发疯似地拖枪,凶暴狂虐,意欲挥剑

    松软的脖子,割下他的脑袋,挑挂在墙头的尖桩上!

    快起来,不要躺倒在地!想想此般羞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大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这是

    你的耻辱,倘若伙伴的尸体离此而去,带着遭受蹂躏的伤迹!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问道:

    “永生的伊里丝,是哪位神祗差你前来,捎给我此番口信?”

    听他言罢,腿脚风快的伊里丝答道:

    “是赫拉,宙斯尊贵的妻后,遣我下凡,但高坐

    云端的克罗诺斯之子,以及其他家住白雪封盖的

    俄林波斯的众神,却不知此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说道:

    “特洛伊人夺走了我的铠甲,我将如何战斗?

    心爱的母亲对我说过,在没有亲眼

    见她回返之前,绝不要武装出阵——

    她答应带回一套闪光的铠甲,从赫法伊斯托斯的工房。

    我不知谁的甲械可以合我携用,

    除了忒拉蒙之子的那面硕大的战盾。

    但我确信,此刻,他自己正战斗在队伍的前头,

    挥使着枪矛,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

    听罢这番话,腿脚风快的伊里丝说道:

    “是的,我们知道,你那套光荣的铠甲已被他们夺占,

    但是,你仍可前往壕沟,以无甲之身——目睹你的出现,

    特洛伊人会吓得神魂颠倒,停止进攻,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筋疲力尽。战斗中,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挺身直立——雅典娜,

    女神中的姣杰,把穗带飘摇的埃吉斯甩上他那宽厚的肩膀,

    随后布起一朵金色的浮云,在他的头顶,

    从中燃出一片熊熊的火焰,光照四方。

    仿佛烟火腾升,冲指气空,远处

    海岛上的一座城堡,受到敌人的围攻,

    护城的人们在墙上奋勇抵抗,

    苦战终日,及至太阳西沉,点起

    一堆堆报警的柴火,呼呼地

    升腾,告急于邻近岛屿上的人们,

    企盼他们的营救,驾着海船赶来,打退进攻的敌人——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头上烈焰熊熊,冲指明亮的气空。

    他从墙边大步扑进,站在壕沟边沿,牢记

    母亲的命嘱,不曾介入阿开亚人的营伍。

    他挺胸直立,放声长啸,帕拉丝、雅典娜亦在

    远处呼喊,把特洛伊人吓得五脏俱裂。

    阿基琉斯的呐喊清响激越,

    尖利嘹亮,如同围城之时,

    杀人成性的兵勇吹响的号角。

    听到埃阿科斯后代的铜嗓,特洛伊人

    无不心惊肉跳;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知死难临头,掉转身后的战车,

    驭手们个个目瞪口呆,望着灰眼睛女神雅典娜

    点燃的烈火,窜耀在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

    头上,来势凶猛,暴虐无情。

    一连三次,卓越的阿基琉斯隔着壕沟啸吼,

    一连三次,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友吓得活蹦乱跳。

    其间,他们中十二个最好的战勇即刻毙命,

    葬身于自己的战车和枪矛。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冒着飞舞的枪械,高兴地抢回帕特罗克洛斯,

    放躺在尸架上,出手迅捷;亲密的伙伴们围站在他的

    身边,深情悲悼。捷足的阿基琉斯介入哀悼的

    人群,热泪滚滚,看着他所信赖的伴友

    尸躺架面,挺着被锋快的铜尖破毁的躯身——

    他把伴友送上战场,连同驭马和

    战车,但却不曾见他生还,把他迎进家门。

    其时,牛眼睛天后赫拉把尚无倦意。

    不愿离息的太阳赶下俄开阿诺斯水流。

    太阳下沉后,卓越的阿开亚人停止

    激烈的拼杀,你死我活的搏斗。

    在他们对面,特洛伊人亦随即撤出激烈的

    战斗,将善跑的驭马宽出战车的轭架,

    集聚商议,把做食晚饭之事忘得精光。

    他们直立聚会,谁也不敢就地下坐,

    个个心慌意乱——要知道,在长期避离惨烈的

    搏杀后,阿基琼斯现又重返战斗。

    头脑冷静的普鲁达马斯首先发话,

    潘苏斯之子,全军中推他一人具有瞻前顾后的睿智。

    他是赫克托耳的战友,同一个晚上出生,

    比赫克托耳能言,而后者则远比他擅使枪矛。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是慎重考虑的时候了,我的朋友们!我劝大家

    回兵城内,不要在平原上,在这海船边等盼

    神圣的黎明——我们已过远地撤离了城堡。

    只要此人盛怒不息,对了不起的阿伽门农,

    阿开亚人还是一支较为容易对付的军旅,

    而我亦乐意露营寝宿,睡躺在

    船边,企望着抓获弯翘的船舟。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此人的勇力如此狂暴,我想他绝不会只是满足于

    果留平原——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在此

    拼死相搏,均分战神的凶暴。

    不!他要荡平我们的城堡,抢走我们的女人!

    让我们撤兵回城;相信我,这一切将会发生。

    眼下,神赐的夜晚止住了裴琉斯之子、捷足的

    阿基琉斯的进攻,然而,明天呢?倘若等他披甲

    持枪,冲扑上来,逮着正在此间磨蹭的我们,各位

    就会知道他的厉害。那时候,有人准会庆幸自己命大,

    要是他能活着跑回神圣的伊利昂。成片的特洛伊尸躯将喂饱

    兀鹫和俄狗。但愿此类消息永远不要传至我的耳旁!

    倘若大家都能听从我的劝说——尽管我们不愿这么做——

    今晚,我们将养精蓄锐,在聚会的空场上;高大的城墙

    和门户,偌大的门面,平滑吻合的木板和紧插的门闩,

    将能保护城堡的安全。然后,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进入

    墙头的战位。那时,倘若阿基琉斯试图从船边过来,

    拼杀在我们的墙下,他将面临厄运的击打。

    他会鞭策驭马,在墙下来回穿梭,把它们

    累得垂头丧气,最后无可奈何,返回搁岸的船旁。

    所以,尽管狂烈,他将无法冲破城门,攻占

    我们的城堡。用不了多久,奔跑的犬狗便会把他撕食吞咬!”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再次催我们回撤,要我们缩挤在城区;

    在高墙的樊笼里,你难道还没有蹲够吗?

    从前,人们到处议论纷纷,议说普里阿摩斯的城,

    说这是个富藏黄金和青铜的去处。但

    现在,由于宙斯的愤怒,房居里丰盈的

    财富已被掏扫一空;大量的库藏已被变卖,

    运往弗鲁吉亚和美丽的迈俄尼亚。

    今天,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给了我

    争获荣誉的机会,就在敌人的船边,把阿开亚人

    赶下大海——此时此刻,你,你这个笨蛋,不要再说撤兵的蠢

    话,当着此间的众人!

    特洛伊人中谁也不会听从你的议说——我将不允许有人这

    么做。行动起来,按我说的办,谁也不要倔拗。

    现在,大家各归本队,吃用晚餐,沿着宽阔的营区;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觉。

    要是有谁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财富,

    那就让他尽数收聚,交给众人,让大家一起享用。

    与其让阿开亚人糜耗,倒不如让自己人消受。

    明天一早,拂晓时分,我们要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如果挺身船边的真是卓越的阿基琉斯,

    那就让他等着遭殃——一倘若他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我不会

    在他面前逃跑,不会跑离悲烈的战斗;我将

    顽强拼战,看看到底谁能赢得巨大的光荣,是他,还是我!

    战神是公正的:用死亡回敬以死相逼之人!”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好一群傻瓜,帕拉丝·雅典娜已夺走他们的智筹。

    赫克托耳的计划凶险横生,他们竟盲目喝彩,

    而普鲁达马斯的主意尽管明智,却没有一个人赞同。

    议毕,全军吃用晚饭,沿着宽阔的营区。其时,在帕特罗克洛斯

    身边,阿开亚人哀声悲悼,通宵达旦。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诵曲调凄楚的挽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

    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悲号。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一位打鹿的猎手偷走它的幼仔,从

    密密的树林里,甫及回来,方知为时已晚,恼恨不已,

    急起追踪,沿着猎人的足迹,跑过一道道山谷,

    企望找到他的去处,凶蛮狂烈。就像这样,

    阿基琉斯哀声长叹,对慕耳弥冬人哭诉道:

    “唉,荒唐啊,我说的那番空话——那天,

    在裴琉斯家里,为了宽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的心房!

    我答应他,攻陷伊利昂后,我会把他的儿男带回

    俄普斯,载誉而归,带着他的份子,他的战礼。

    但是,宙斯绝不会从头至尾兑现凡人的心愿。

    瞧瞧我俩的下场:你我将用鲜血染红同一块土地,

    在这特洛伊平野!我已不能生还家园;裴琉斯,

    我的父亲,年迈的车战者,将再也不能把我收迎进家门,

    还有塞提丝,我的母亲——异乡的泥土将把我收藏!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由于我将步你的后尘,离开人间,

    我现在不打算把你埋葬,直到带回那套铠甲和

    赫克托耳的脑袋——是他杀了你,我的心胸豪壮的伴友。

    在火焚遗体的柴堆前,我将砍掉十二个特洛伊人

    风华正茂的儿子,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恨!

    在此之前,你就躺在这里,在我的弯翘的海船前;

    特洛伊妇女和束腰紧深的达耳达尼亚女子将泪流

    满面,哀悼在你的身边,无论白天和黑夜——她们是

    你我夺来的俘获,靠我们的勇力和粗长的

    枪矛,攻克一座座凡人富有的城堡。”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命令属下,

    在火堆上架起一口大锅,以便尽快

    洗去帕特罗克洛斯身上斑结的血污。

    他们把大锅架上炽烈的柴火,注满洗澡的

    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

    柴火舔着锅底,增升着水温,直至

    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

    他们动手洗净遗体,抹上舒滑的橄榄油,

    填平一道道伤口,用成年的[●]油膏,

    • 成年的:enneoroio,可作“九年的”解。

    把他放躺在床上,盖上一层薄薄的亚麻布,

    从头到脚,用一件白色的披篷罩掩全身。

    整整一夜,围绕着捷足的阿基琉斯,

    慕耳弥冬人哀声吟叹,悲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故亡。

    其时,宙斯对赫拉发话,他的妻子和姐妹:

    “这么看来,赫拉,我的牛眼睛王后,你还是实践了你的意图

    你已催使捷足的阿基琉斯站挺起身子。他们都该是

    你的孩子吧,这些个长发的阿开亚人?”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答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即便是个凡人,也会尽己所能,帮助朋友,

    尽管凡骨肉脯,没有我等的睿智。

    我,自诩为女神中最高贵的姣杰,体现在

    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主——

    难道就不能因为出于恨心,谋导特洛伊人的败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与此同时,

    银脚的塞提丝来到了赫法伊斯托斯的房居,

    由瘸腿的神匠自己建造,取料青铜,

    固垂永久,亮似明星,闪耀在众神之中。

    她找见神匠,正风风火火地穿梭在

    风箱边,忙于制作二十个鼎锅,

    用于排放在屋墙边,筑造坚固的房居里。

    他在每个架锅下安了黄金的滑轮,

    所以它们会自动滚人神祗聚会的厅堂,

    然后再滑回他的府居:一批让人看了赞叹不已的精品。

    一切都已制铸完毕,只缺纹工精致的

    把手。其时,他正忙着安制和铆接手柄。

    正当他专心摆弄手头的活计,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银脚女神塞提丝已走近他的身边。

    头巾闪亮的克里丝徐步前行,眼见造访的塞提丝,

    克里丝,美貌的女神,声名遐迩的强臂神工的婚配。

    她迎上前去,拉住塞提丝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请进来吧,容我聊尽地主的情谊。”

    言罢,克里丝,风姿绰约的女神,引步前行,

    让塞提丝坐息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造型

    美观,银钉嵌饰,前面放着一只脚凳。

    她开口招呼赫法伊斯托斯,喊道:

    “赫法伊斯托斯,来呀,看看是谁来了——塞提丝有事相求。”

    耳闻她的呼喊,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

    “呵,是尊敬的塞提丝,好一位贵客!

    她曾救过我——那一次,我可吃够了苦头,从高天上摔落,

    感谢我那厚脸皮的母亲,嫌我是个拐子

    想要把我藏匿。要不是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将我怀抱,

    我的心灵将会承受何样的煎熬——

    欧鲁诺墨,环世长河俄开阿诺斯的女儿。

    作为工匠,我在她们那里生活了九年,制铸了许多精美的用品;

    有典雅的胸针、项链、弯卷的别针和带螺纹的手镯,

    在空旷的洞穴里,四周是俄开阿诺斯奔腾不息的水流,

    泡沫翻涌,发出沉闷的吼声。除了

    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因为她俩救了我——

    此事神人不知,谁也不曾悉晓。

    现在,塞提丝来访我们的家居,我必将全力以赴,

    竭己所能,报效发辫秀美的女神,她的

    救命之恩。赶快张罗,盛情招待,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我的风箱和所有的械具。”

    言罢,他在砧台前直起腰来,

    瘸拐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双腿。

    他移开风箱,使之脱离炉火,收起所有

    操用的工具,放入一只坚实的银箱。

    然后,他用吸水的海绵擦净额头、双手。

    粗大的脖子和多毛的胸脯,套上衫衣,

    抓起一根粗重的拐杖,一瘸一拐地

    前行。侍从们赶上前去,扶持着主人,

    全用黄金铸成,形同少女,栩栩如生。

    她们有会思考的心智,通说话语,行动自如,

    从不死的神祗那里,已学得做事的技能。

    她们动作敏捷,扶持着主人,后者瘸腿走近

    端坐的塞提丝,在那张闪亮的靠椅上,

    握住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流满面,答道:

    “唉,赫法伊斯托斯,俄林波斯的女神中

    有谁忍受过这许多深切的悲愁?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让我承受这场悲痛,似乎这是我的专有。

    海神姐妹中,他惟独让我嫁给凡人,

    嫁给裴琉斯,埃阿科斯之子,使我违心背意,

    忍受凡婚。现在,岁月已把他带入可悲的暮年,

    睡躺在自家的厅堂里。这还不够——

    他还让我孕怀和抚养了一个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他手里夺走那位姑娘,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他的战获。为了她,

    我儿心绪焦恼,悲愁交加。其后,特洛伊人

    把阿开亚人逼回船尾,不让他们杀出

    困境。阿耳吉维人的首领们恳求我儿,

    列出许多光灿灿的礼物,以为偿补。当时

    我儿拒绝出战,为他们挡开灾亡,

    但还是让出自己的铠甲,披上帕特罗克洛斯的肩膀,

    把他送上战场,带着大队的兵勇。

    他们在斯卡亚门边奋战终日,当天即可

    攻下城堡,倘若福伊波斯·阿波罗

    不在前排里杀了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

    他已把特洛伊人捣得稀里哗拉——使赫克托耳争得荣光。

    所以,我来到此地,跪在你的膝前,请求你的帮助,

    给我那短命的儿子铸制一面盾牌、一顶盔盖。

    一副带踝绊的、漂亮的胫甲,以及一件

    护胸的甲衣。他自己的征甲已丢失战场,他所信赖的伴友

    已被特洛伊人剥杀。现在,我儿躺在地上,心绪悲伤。”

    听罢这番话,臂膀强健的著名神匠答道:

    “鼓起勇气,不要为这些事情担心。

    但愿在厄运把他抓走之时,我能

    设法使他躲过死亡,避免痛苦,就像我会

    给他一套上好的铠甲一样毋庸置疑——此甲

    精美,谁要是见了,管叫他咋舌惊讶。”

    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离她而去,朝着风箱前行。

    他把风箱对着炉火,发出干活的指令。

    二十只风箱对着坩埚吹呼,

    喷出温高不等的热风,效力于忙忙碌碌的神匠,

    有的亢猛炽烈,顺应强力操作的需要,有的

    轻缓舒徐,迎合神匠的愿望。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他把金属丢进火里,坚韧的青铜,还有锡块、

    贵重的黄金和白银。接着,他把硕大的

    砧块搬上平台,一手抓起

    沉重的鎯锤,一手拿稳了钳夹。

    神匠先铸战盾,厚重、硕大,

    精工饰制,绕着盾边隆起一道三层的因围,

    闪出熠熠的光亮,映衬着纯银的背带。

    盾身五层,宽面上铸着一组组奇美的浮景,

    倾注了他的技艺和匠心。

    他铸出大地、天空、海洋、不知

    疲倦的太阳和盈满溜圆的月亮,

    以及众多的星宿,像增色天穹的花环,

    普雷阿得斯、华得斯和强有力的俄里昂,

    还有大熊座,人们亦称之为“车座”,

    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

    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他还铸下,在盾面上,两座凡人的城市,精美

    绝伦。一座表现婚娶和欢庆的场面,

    人们正把新娘引出闺房,沿着城街行走,

    打着耀眼的火把,踩着高歌新婚的旋律。

    小伙们急步摇转,跳起欢快的舞蹈,

    阿洛斯和坚琴的声响此起彼落;女人们

    站在自家门前,投出惊赞的眼光。

    市场上人群拥聚,观望

    两位男子的争吵,为了一个被杀的亲人,

    一笔偿命的血酬。一方当众声称血酬

    已付,半点不少,另一方则坚持根本不曾收受;[●]

    • 一方……不曾收受:或:一方当众声称愿意付足血酬,另一方则满口拒绝,

    不予收受。

    两人于是求助于审事的仲裁,听凭他的判夺。

    人们意见分歧,有的为这方说话,有的为那方辩解;

    使者们挡开人群,让地方的长老

    聚首商议,坐在溜光的石凳上,围成一个神圣的圆圈

    手握嗓音清亮的使者们交给的节杖。

    两人急步上前,依次陈述事情的原由,

    身前放着两个塔兰同的黄金,准备

    赏付给审断最公正的判者。

    然而,在另一座城堡的周围,聚集着两队攻城的兵勇,

    甲械的闪光连成一片。不同的计划把他们分作两边,

    是攻伐抢劫,还是留下这座美丽、库藏

    丰盈的堡城,满足于二分之一的贡偿。[●]

    • 还是……二分之一的贡偿:换言之,如果围城者放弃攻城,即可收受城民

    们分之一的所有,作为“贡礼”或“赔偿”。

    城内的民众并没有屈服,他们武装起来,准备伏击。

    他们的爱妻和年幼的孩子站守在

    城墙上,连同上了年纪的老人,而青壮们则

    鱼贯出城,由阿瑞斯和雅典娜率领。

    两位神祗由黄金浇铸,身着金甲,

    神威赫赫,全副武装,显得俊美、高大,

    以瞩目的形象,突显在矮小的凡人中。

    他们来到理想的伏击地点,

    河边的滩泽,牲畜群至饮水的地方,

    屈腿蹲坐,身披闪光的铜甲。

    两位哨探,离着众人,藏身自己的位置,伏兵的眼睛,

    聚神探望,等待着羊群和步履瞒珊的肥牛。

    过了一会儿,它们果然来了,后边跟着两个牧人,

    兴高采烈,吹着苏里克斯,根本不曾想到眼前的诡诈。

    伏兵们见状,冲扑上前,迅猛

    砍杀,宰了成群的畜牛和毛色;

    白亮、净美的肥羊,杀了跟行的牧人。

    围城的壮勇,其时正聚坐高议,听到牛群里

    传来的喧嚣,从蹄腿轻捷的马后

    登车,急往救援,当即来到出事的地点。

    两军对阵,交手开战,在河的岸沿,

    互相击打,投出铜头的枪矛。

    争斗和混战介入拼搏的人群,还有致命的死亡,

    她时而抓住一个刚刚受伤的活人,时而

    逮着一个不曾受伤的精壮,时而又拎起一具尸体,抓住

    死者的腿脚,在粗野的

    残杀中——衣服的肩背上浸染着凡人的血浆,猩红一片。

    神明冲撞扑杀,像凡人一样战斗,

    互抢着别个撂倒的尸体,倒地死去的人们。

    他还铸上一片深熟的原野,广袤、肥沃

    的农地,受过三遍犁耕的良田;众多的犁手遍地劳作,

    驭使着成对的牲畜,来回耕忙。

    当他们犁至地头,准备掉返之际,

    有人会跑上前去,端上一杯香甜的

    酒浆。他们掉过牲畜,重人垄沟,

    盼望着犁过深广的沃土,再临地头。

    犁尖撇下一垄垄幽黑的泥土,看来真像是翻耕过的农地,

    虽然取料黄金——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就有这般卓绝。

    他还铸出一片国王的属地;景面上,农人们

    正忙于收获,挥舞锋快的镰刀,割下庄稼,

    有的和收割者成行,一堆接着一堆,

    另一些则由捆秆者用草绳扎绑,

    一共三位,站在秆堆前,后面跟着

    一帮孩子,收捡割下的穗秆,满满地抱在胸前,

    交给捆绑的农人,忙得不亦乐乎。国王亦置身现场,

    手握权杖,静观不语,站在割倒的秆堆前,心情舒畅。

    谷地的一边,在一棵树下,使者们已将盛宴排开——

    他们杀倒一头硕大的肥牛,此刻正忙着切剥。与此同时,妇女们

    撒出一把把雪白的大麦,作为收割者的午餐。

    他还铸出一大片果实累累的葡萄园,

    景象生动,以黄金作果,呈现出深熟的紫蓝,

    蔓爬的枝藤依附在银质的杆架上。他还抹出

    一道渠沟,在果园四周,用暗蓝色的珐琅,并在外围

    套上一层白锡,以为栅栏。只有一条贯通的小径,

    每当撷取的时节,人们由此跑人果园,收摘葡萄。

    姑娘和小伙们,带着年轻人的纯真,

    用柳条编织的篮子,装走混熟、甜美的葡萄;

    在他们中间,一个年轻人拨响声音清脆的竖琴,奏出

    迷人的曲调,亮开富有表现力的歌喉,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

    • 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或“唱着利诺斯的歌”。

    优美动听;众人随声附和,高歌欢叫,

    迈出轻快的舞步,踏出齐整的节奏。

    神匠还铸出一群长角的壮牛,用

    黄金和白锡,啤吼着冲出满地

    泥粪的农院,直奔草场,在一条

    水流哗哗的河边,芦草飘摇的滩沿。

    牧牛人金首金身,随同牛群行走,

    一共四位,身后跟着九条快腿的牧狗。

    突然,两头凶狠的狮子闯入牛群的前头,

    咬住一头悲吼的公牛,把它拖走,踏踩着

    哞哞的叫声;狗和年轻的牧人疾步追救。

    然而,两头兽狮裂开壮牛的皮层,

    大口吞咽内脏和黑红的热血;牧人

    驱怂狗群上前搏斗,后者

    不敢和狮子对咬,回避不前,

    站在对手近旁,悻悻吠叫,躲闪观望。”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铸出一片宽阔的

    草场,卧躺在水草肥美的谷地,牧养着洁白闪亮的羊群,

    伴随着牧羊人的房院,带顶的棚屋和栅围。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精心铸出,在后面上,一个

    舞场,就像在广袤的克诺索斯,代达洛斯

    为发辫秀美的阿里娅德奈建造的舞场那样。

    场地上,年轻的小伙和美貌的姑娘们——她们的聘礼

    是昂贵的壮牛——牵着手腕,抬腿欢跳。

    姑娘们身穿亚麻布的长裙,小伙们穿着

    精工织纺的短套,涂闪着橄榄油的光泽。

    姑娘们头戴漂亮的花环,小伙们佩挂

    黄金的匕首,垂悬在银带的尾端。

    他们时而摆开轻盈的腿步,灵巧地转起圈子——

    像一位弯腰劳作的陶工,试转起陶轮,

    触之以前伸的手掌,估探它的运作——

    时而又跳排出行次,奔跑着互相穿插。

    大群的民众拥站在舞队周围,凝目观望,

    笑逐颜开。舞队里活跃着两位耍杂的高手,

    翻转腾跃,合导着歌的节奏。

    他还铸出俄开阿诺斯河磅礴的水流,

    奔腾在坚不可摧的战盾的边沿。

    铸罢这面巨大、厚重的战盾,

    神匠打出一副胸甲,烁烁的闪光比火焰还要明亮。接着,

    他又打出一顶盔盖,体积硕大,恰好扣紧阿基琉斯的脑穴,

    工艺精湛,造型美观。他给头盔铸上一峰黄金的脊冠,

    然后用柔韧的白锡打出一副胫甲。

    完工后,著名的强臂神工抱起甲械,

    放在阿基琉斯母亲的腿脚前。

    像一只鹰鹞,塞提丝冲下白雪皑皑的俄林波斯,

    带着赫法伊斯托斯赠送的厚礼,光彩夺目的甲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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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

    其时,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穿着金红色的衫袍,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晓色中,塞提丝

    携着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来到海船边,

    发现心爱的儿子躺在帕特罗克洛斯的怀里,

    嘶声喊叫,身边站着众多的伙伴,洒泪

    哀悼。她,闪光的女神,穿过人群,

    握着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我的儿,

    现在,我们必须让他躺在这里,尽管大家都很伤心——

    死人不会复活,神的意志已经永远把他放倒。

    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光荣的铠甲,

    闪着如此绚丽的光芒,凡人的肩上,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

    荣耀。”

    言罢,女神把甲械放在阿基琉斯

    脚边,铿锵碰响,璀璨辉煌。

    慕耳弥冬人全都惊恐万状,谁也不敢

    正视,吓得惶惶退缩,只有阿基琉斯例外——

    当他凝目地上的甲械,心中腾起更为炽烈的狂暴;

    睑盖下,双眼炯炯生光,像燃烧的火球。

    他激奋异常,双手拿着赫法伊斯托斯赠予的光灿灿的礼物。

    看着铸工精致的甲械,阿基琉斯心里高兴,

    对母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母亲,这套甲械确实漂亮,不愧是神工的

    手艺,凡人中谁有这个本领?现在,

    我将披甲赴战,只是放心不下

    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担心

    在我出战期间,飞蝇会钻人铜枪开出的口子,

    生虫孵蛆,烂毁遗体——由于

    生命已经泯灭——整个肉身将被糜损殆尽。”

    听罢这番话,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我的儿.不要为此事担心。

    我会设法赶走这些成群结队的东西,

    可恶的苍蝇,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即使在此躺上一个整年,他的遗体

    仍将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为鲜亮。

    去吧,把阿开亚勇士催喊招聚,

    消弃你对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的愤恨,

    振发你的勇力,马上披甲战斗!”

    言罢,女神把勇气和力量吹入他的体内,

    然后在帕特罗克洛斯的鼻孔里滴人

    仙液和血红的花露,使他的肌肤坚实如初。

    其时,卓越的阿基琉斯沿着海岸迈开大步,

    发出可怕的呼声,催聚着阿开亚壮勇。

    就连操纵方向的舵手和留在船上负责

    分发食用之物的后勤人员,这些到目前为止

    一直没有离开过停船地点的人们,就连

    这些人,此时也集中到聚合的地点,因为阿基琉斯,

    长期避离惨烈的拼搏,此时已重返战斗。

    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走着阿瑞斯的两个伴从,

    勇敢顽强的图丢斯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倚着枪矛,仍然受着伤痛的折磨,

    慢慢挨到他们的位置,在队伍的前排就座。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最后抵达,

    带着枪伤——激战中,安忒诺耳之子科昂

    捅伤了他,用青铜的枪矛。

    其时,当阿开亚全军聚合完毕,

    捷足的阿基琉斯起身站在众人面前,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说到底,你我的争吵究竟给我俩

    带来了什么好处?为了一个姑娘,你我

    大吵大闹,种下了痛心裂肺的怨仇。

    但愿在我攻破鲁耳奈索斯,把她抢获的

    那一天,阿耳忒弥丝一箭把她射倒,躺死在海船旁!

    这样,在我盛怒不息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伤亡就不会

    太过惨重,对方也不致把这许多人打翻泥尘。

    如此行事,只会帮助赫克托耳和他的特洛伊人。我想,

    阿开亚人会久久地记住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们必须压下腾升在心中的盛怒。

    现在,我将就此中止我的愤怒——无休止地

    暴恨,不是可取的作为。行动起来,赶快

    催励长发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使我能拔腿冲向特洛伊战勇,试试他们的力气,

    看看他们是否还打算在船边宿营!我想,

    他们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要是能

    逃出战争的狂烈,躲过我的枪头!”

    听罢这番话,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

    他们高兴地得知,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已消弃心中的烦愤。

    其时,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从座椅上站起,

    不曾迈步队伍的正中,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战斗的达奈人,阿瑞斯的伴从们!

    当有人起身说话,旁者理应洗耳恭听,不宜

    打断他的话头。即便是能言善辩之人,也受不了听者的骚扰。

    喧嚣声中,谁能开口说话,谁能侧耳

    静听?芜杂的声响会淹没最清晰的话音。现在,

    我将对裴琉斯之子说话,你们大家

    要聚精会神,肃静聆听。

    阿开亚人常常以此事相责,

    咒骂我的不是;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过错——

    错在宙斯、命运和穿走迷雾的复仇女神,

    他们用粗蛮的痴狂抓住我的心灵,在那天的

    集会上,使我,用我的权威,夺走了阿基琉斯的战礼。

    然而,我有什么办法?神使这一切变成现实。

    狂迷是宙斯的长女,致命的狂妄使我们全都

    变得昏昏沉沉。她腿脚纤细,从来不沾

    厚实的泥地,而是飘行在气流里,悬离凡人的头顶,

    把他们引入迷津。她缠迷过一个又一个凡人。

    不是吗,那一次,就连宙斯也受过她的蒙骗,虽然人们都说,

    他是神和人的至高无上的天尊。然而,赫拉,

    虽属女流,却也欺蒙过宙斯,以她的洁智,

    那天,在高墙环护的塞贝,阿尔克墨奈

    即将临产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其时,

    宙斯张嘴发话,对所有的神明:

    ‘听我说,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话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今天,

    埃蕾苏娅,主管生育和阵痛的女神,将为凡间

    增添一个男婴,在以我的血统繁衍的

    种族里,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听罢这番话,天后赫拉说道,心怀诡计:

    ‘你将成为一个撒谎的骗子,倘若最终言出不果。

    来吧,俄林波斯的主宰,当着我的面,庄严起誓,

    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出生在今天,从一名女子的胯间,

    在一个以你的血统繁衍的种族里。’

    赫拉言罢,宙斯丝毫没有觉察她要的把戏,

    庄严起誓,一头钻进了她的圈套里。

    其时,赫拉冲下俄林波斯的峰巅,急如星火,

    即刻来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她知道,那里有一位

    女子,裴耳修斯之于塞奈洛斯健壮的妻侣,

    正怀着一个男孩,七个月的身孕。

    赫拉让男孩提前出世,不足月的孩子,

    同时推迟阿尔墨奈的产期,阻止产前阵痛的降临。

    然后,她亲自跑去,面陈宙斯,克罗诺斯的儿子:

    ‘父亲宙斯,把玩霹雳的尊神,我有一事相告,

    慰暖你的心灵。一个了不起的凡人已经出世,他将王统阿耳

    吉维兵民,

    欧鲁修斯,塞奈洛斯之子,裴耳修斯的后代,

    你的血青。由他统治阿耳吉维民众,此事能不得体?’

    听罢这番话,宙斯的内心就像被针刺了一样苦痛。

    他一把揪住狂迷油亮的发辫,

    怒火中烧,发出严厉的誓咒,宣称从那时起,

    不许癫惑心智的狂迷——在她面前,谁也不能幸免——

    回返俄林波斯和群星闪烁的天空。誓罢,他把女神

    提溜着旋转,抛出多星的天穹,

    转瞬之间便降落到凡人的世界。然而,

    宙斯永远忘不了她的欺诈,每每出声悲叹,目睹他的爱子

    忍辱负重,干着欧鲁修斯指派的苦活。

    现在,我也一样。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头盔,

    正一个劲地残杀已被逼抵船尾的阿耳吉维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何以忘得了狂迷,从一开始就摆脱她的欺蒙?

    但是,既然我已受了迷骗,被宙斯夺走了心智,

    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披甲战斗吧,催激起你的部属!

    至于偿礼,我将如数提送,数量之多,一如

    卓越的俄底修斯昨天[●]前往你的营棚,当面许下的允愿。

    • 昨天:应为前天。

    或者,如果你愿意,亦可在此等一等——尽管你求战心切——

    让我的随员从我的船里拿出礼物,送来给你,

    从而让你看看,我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宽慰你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礼物,你愿给就给,此乃合宜之举;否则,

    你亦可自留选用。但现在,我们要尽快鼓起前往

    厮杀的激情!我们不宜呆在这里,浪费时间;

    此事刻不容缓,眼前还有一场大战。

    人们将会由此看到,阿基琉斯重返前排的队列,

    以他的铜枪,荡毁特洛伊人的编队。所以,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不要放过敌打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这么做可不行,神一样的阿基琉斯,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

    不要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饿着肚皮冲向伊利昂,

    和特洛伊人拼斗。这将不是一场一时一刻

    可以结束的搏杀,一旦大部队交手接战,

    双方都挟着神明催发的狂勇。

    不如先让他们呆在快捷的船边,

    进食喝酒,此乃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倘若饥肠回转,战士就不会有拼斗的勇力,打上

    一个整天,直到太阳沉落的时分。即使

    心中腾烧着战斗的激情,他的

    四肢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疲乏沉重;饥饿和

    焦渴会把他逮住,迟滞他向前迈进的腿步。

    但是,一个吃饱食物、喝足甜酒的战士,

    却能和敌人拼战整天,

    因为他心力旺盛,肢腿不会

    疲软,一直打到两军分手,息兵罢战的时候。

    解散你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至于偿礼,让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差员送到人群之中,以便让所有的阿开亚人

    都能亲眼目睹,亦能偷慰你阿基琉斯的心胸。

    让阿伽门农站在耳阿吉维人面前,对你发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我的王爷,此乃人之常情。

    而你,你亦应拿出宽诚,舒展胸怀——

    他会排开丰盛的食宴,在自己的营棚,

    松解你的心结,使你得到理应收取的一切。

    从今后,阿特桑斯之子,你要更公正地对待

    别人。王者首先盛怒伤人,其后出面平抚

    感情的痕隙,如此追补,无可非厚。”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听了你的劝告,莱耳忒斯之子,我心里高兴。

    对所有这些事情,你都说得中肯在理。

    我将按你说的起誓——我的内心驱使我如此做来——

    我将不弃违我的誓言,在神灵面前。阿基琉斯

    可在此略作停留,虽然他恨不能马上赴战。

    你们,其他在场的人,也要在此等待,直到我派人取来

    礼物,从我的营棚,直到我们许下誓言,用牲血封证。

    你,俄底修斯,我给你这趟差事,这道命令:

    从阿开亚人中挑出身强力壮的小伙,从

    我的船里搬出礼物,抬到这里,数量要像我们日前

    诺许阿基琉斯的那样众多;别忘了把那些女人带来。

    在我们人群熙攘的军伍,让塔尔苏比俄斯给我

    备下一头公猪,祭献给宙斯和赫利俄斯享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操办此事,你最好找个别的时间,

    战争中的间息,其时,我的胸中

    没有此般凶暴的狂烈。眼下,

    我们的人血肉模糊,横躺沙场,倒死在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手下——宙斯正使他获取光荣。

    此时此刻,你俩却催我赴宴——不!现在,我将

    催督阿开亚人的儿子,要他们冲杀拼斗。

    忍饥挨饿,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西下——战后,他们

    可吞食足份的佳肴——那时,我们已血洗淀积的羞辱!

    在此之前,至少是我自己,我的喉咙不会

    吞咽饮酒和食物。亲密的伴友已经死去,

    躺在我的营棚,被青铜的枪械划得

    一塌糊涂,双脚对着门户,接受伙伴们的

    悼哭。对于我,饮食已不屑一顾;我所贪恋的

    是热血、屠杀和听闻人的呻呼!”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杰出的壮勇,

    你比我出色,投枪操矛,你的臂力比我

    大得多。然而,我或许比你更多些智慧,

    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所以,烦请你的心魂,听听我的劝说。

    在战斗的农野上,当铜镰撂倒一片片茎秆,

    而收获却微乎其微之时,人们很快便会

    厌倦腻烦,因为宙斯已倾斜战争的天秤——

    宙斯,调控凡间战事的尊神。

    阿开亚人不能空着肚子悲悼死者——人死得

    太多,这一天天的血战,一堆堆的尸首!

    我们何时才能中止绝食的折磨?

    不,我们必须铁下心来,埋葬

    死者——举哀一天可也,不直延拖。所有

    从可恨的战斗中生还之人,必须正常

    饮食,以便能不屈不挠,更勇猛地

    和敌人进行长时间的拼斗,

    身披坚固的铜甲。谁也不许

    退缩,等待别的什么命令——记住,

    命令是现成的:谁要是畏缩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

    他将必死无疑!好吧,让我们一起扑杀,

    唤醒凶暴的战神,冲向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战勇!”

    言罢,他迈步离去,带着光荣的奈斯托耳的两个儿子,

    还有夫琉斯之子墨格斯、墨里俄奈斯和索阿斯,

    以及克雷昂之子鲁科墨得斯和墨拉尼波斯。他们

    来到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发出几道命令,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们从营棚里抬出七只铜鼎——阿伽门农

    允诺的偿礼——二十口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好马,

    旋即带出七名女子,女工娴熟,

    精湛绝伦,连同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一共八位。

    俄底修斯称出十塔兰同黄金,带队

    回程;年轻的阿开亚军头们抬着其他偿礼,

    来到会场中间,撂下手中的东西。阿伽门农

    直腿站立,塔尔苏比俄斯——他的声音就像神的话语

    一样明晰——站在兵士的牧者身边,抓抱着一头公猪。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鞘旁,割下

    一络猪鬃,高举双手,

    对着宙斯,朗声祈祷;兵勇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

    在各自的队伍里,屏息静听王者的祈诵。

    阿伽门农朗声诵说,举目辽阔的天空:

    “愿宙斯,最高、至尊的天神,作我的第一位见证,

    还有大地、太阳和复仇女神们,她们行走在地下,

    报复那些发伪誓的死人:

    我从未伸手碰过布里塞伊丝姑娘,

    没有和她同床共寝,或做过其他什么

    事情;在我的营棚里,姑娘不曾被动过一个指头。

    倘若我的话有半句掺假,就让神明——像对那些念着他们的

    名字,作发伪誓的人们那样——给我带来受之不尽的苦痛!”

    言罢,他用无情的青铜割断公猪的喉管,

    塔尔苏比俄斯挥旋着猪身,把它扔进灰蓝色的海湾,

    浩森的大海,喂了鱼鳖。其时,阿基琉斯

    起身站在嗜战的阿开亚人中间,说道:

    “父亲宙斯,你把凡人弄得稀里糊涂,用你的强有力的迷术!

    否则,阿特柔斯之于决然不能在我心里

    激起此番狂莽的暴怒,也不会违背我的意愿,

    夺走姑娘,顽固而不讲情理。出于某种原因,

    宙斯热衷于让大群的阿开亚人战死疆场。

    散去吧,填饱肚子,以便尽快投入战斗!”

    几句短短的话语,匆匆解散了集会。

    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海船。心志

    高昂的慕耳弥冬人收拾起偿礼,

    抬回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海船,

    堆放在他的营棚;他们安顿下那些女子,

    高傲的随从们把得取的骏足牵人阿基琉斯的马群。

    其时,布里塞伊丝回返营地,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

    看到帕特罗克洛斯躺在地上,伤痕累累,得之于锋快的铜矛,

    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放声哭叫,双手撕抓着

    自己的胸脯、柔软的脖子和秀美的脸面,

    一位像神一样的女子,悲恸诉告:

    “帕特罗克洛斯,你是我最大的愉慰,对我这颗悲愁的心灵!

    我离开你,离开这座营棚的时候,你还活着;

    现在,我回身营棚,而你,军队的首领,却已撒手人寰!

    不幸接着不幸,我这痛苦的人生!我曾

    眼见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给我的

    那个男人,躺死在我们的城堡前,被锋快的青铜豁裂,

    还有我的三个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我所钟爱的亲人,也被尽数杀死,就在那同一个白天!

    然而,当迅捷的阿基琉斯砍倒我的

    丈夫,攻陷了雄伟的城堡慕奈斯,你叫我不要

    哭陶,好言劝告,说是你将使我成为神一样的阿基琉斯

    合法的妻配,将用海船把我带回

    弗西亚,在慕耳弥冬人中举办庆婚的盛宴。所以,

    我现在悲哭你的死亡,我要哭个不停!

    你,帕特罗克洛斯,你总是那么和善。”

    言罢,她失声痛哭,周围的女人们个个

    泪流满面,哀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私下里悲哭

    自己的不幸。阿开亚人的首领们围聚在阿基琉斯身边,

    恳求他用食进餐,但后者悲叹一声,出言拒绝:

    “求求你们——倘若我的好伙伴中,有人愿意听我

    表明心迹——不要再劝我开怀吃喝,

    以饮食自娱;深切的悲痛已揪住我的心灵。

    我将咬牙坚持,绝食忍耐,直到太阳西沉的时候!”

    他的此番说告,送走了其他王者,但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仍然呆留不去,还有卓越的俄底修斯、

    奈斯托耳、伊多墨纽斯和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

    殷勤劝慰,安抚他的伤愁。无奈这一切

    全都无济于事——只有战争的血盆大口才能宽慰他的心怀!

    他长嘘短叹,思念着帕特罗克洛斯,开口说道:

    “哦,苦命的朋友,我最亲密的伙伴,以往,

    你会亲自动手,调备可口的餐食,在我的营棚,

    做得既快又好,当着那些临战的时刻,阿开亚人

    心急火燎,意欲投入悲烈的战斗,痛杀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

    但现在,你遍体伤痕,躺在我的面前;我无心

    喝酒吃肉,虽然它们满堆在我的身边——这一切

    都是出于对你的思念!对于我,生活中不会有比这更重的打击:

    即便是听到父亲亡故的消息——我知道,

    此刻,老人家正淌着大滴的眼泪,在弗西亚,

    为了我,失离的儿子,置身异乡客地,

    为了该死的海伦,拼战特洛伊壮勇——

    还是闻悉儿子的不幸——有人替我照看抚养,在斯库罗斯,

    倘若神一样的尼俄普托勒摩斯现时还活在人间。

    在此之前,我还满怀希望,以为

    仅我一人不归,死在特洛伊,远离马草

    丰肥的阿耳戈斯,而你却能生还弗西亚,

    而后乘坐快捷的黑船,把我儿从斯库罗斯

    接口,让他看看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的财富,我的仆人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屋。

    我想,裴琉斯不是已经亡故,

    埋入泥尘,便是挣扎在奄奄一息的余生中,

    痛苦万分,无奈于可恨的暮年,总在等盼

    我的讯息;直到听闻我已被人杀死的噩耗。”

    阿基琼斯悲声哭诉,众首领陪伴在他的身边,含泪叹悼,

    全都思念着自己的一切,撇留在家中的所有。

    看着他们悲哭哀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雅典娜说道:

    “我的孩子,难道你已彻底抛弃你所宠爱的壮士?

    难道你已不再关心照顾阿基琉斯?

    现在,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边,哭悼

    心爱的伙伴。其他人都已散去

    吃喝,而他却拒绝进食;不思炊火。

    去吧,把花露和甜润的仙液

    滴入他的胸腔,使他不致忍受饥饿的煎磨。”

    就这样,他催促雅典娜前行,后者早已

    迫不及待,化作一只翅膀宽阔、叫声尖利的鹞鹰,

    扑下天际,穿过透亮的气空。军营里,阿开亚人

    动作迅捷,正忙着全身武装。女神把花露

    和甜润的仙液滴人阿基琉斯的

    胸腔,使饥饿的折磨不致疲软他的膝腿。

    然后,女神回返父亲的房居,坚固的

    厅堂,而阿开亚军队则从快船边四散出击。

    像宙斯撒下的纷扬密匝的雪片,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地面上铜盔簇拥,光彩烁烁,

    涌出海船,连同层面突鼓的战盾,

    条片坚固的胸甲和(木岑)木杆的枪矛。

    耀眼的闪光照亮了天空,四周的大地发出朗朗的笑声;

    锃亮的铜光下,兵勇们的脚步踏出隆隆的

    巨响;人群中,卓越的阿基琉斯开始披甲持枪。

    他牙齿咬得格格嘣响,双目熠熠生光,

    像燃烧的火球,心中满怀难以

    制抑的悲伤。挟着对待洛伊人的暴怒,

    他穿戴起神赐的铠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然后

    挎上柄嵌银钉的劈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寒光四射,像晶莹的月亮。

    宛如一堆燃烧的火焰,被漂泊海面的

    水手眺见,腾升在山野里的一处荒僻的

    羊圈;水手们奋力挣扎,被风暴卷出

    老远的洋面,鱼群拥聚的深海,远离自己的朋伴——

    烁烁的流光闪出阿基琉斯漂亮、铸工精致的盾牌,

    射向高袤的气空。接着,他拿起铜盔,戴在

    壮实的头上,顶着级插马鬃的盔冠,

    像星星一样光亮,摇曳着黄金的冠饰,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硬角的边旁。

    卓越的阿基琉斯撑收着铠甲,体察它的

    合身程度,亦想由此得知,甲内闪亮的肢腿能否运作自如

    铠甲穿感良好,像鸟儿的翅膀,托升起兵士的牧者。

    最后,他从支架上抓起父亲的枪矛,那玩艺

    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地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把驭马套上

    战车,围上松软的胸带,勒人嚼子,

    在上下颌之间,拉紧缰绳,朝着制合坚固的

    战车。奥托墨冬抓起闪亮的马鞭,

    紧握在手,跃上战车;

    阿基琉斯站在他的身后,头顶铜盔,准备战斗,

    铠甲闪闪发光,像横跨天空的太阳,

    用威严可怕的声音呼喊,对着他父亲的骏马:

    “珊索斯,巴利俄斯,波达耳格声名遐逃的子驹!

    这回,你俩可得小心在意,干得漂亮些。记住,一经

    打完这场战斗,要把驭手带回达奈人的群伍,切莫

    把他丢下,像对帕特罗克洛斯那样,挺尸在战场上!”

    听罢这番话,四蹄滑亮的驭马,在轭架下开口答话,

    珊索斯,低着头,鬃毛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贴着轭架,扫落在地上,

    白臂女神赫拉使它发音说话:

    “是的,这次,强健的阿基琉斯,我们会救出你的性命。

    然而,你的末日已在向你逼近,但这不是我们的

    过错,而是取决于一位了不起的尊神和强有力的命运。

    不是因为我们腿慢,也不是因为漫不经心,

    才使特洛伊人抢得铠甲,从帕特罗克洛斯的肩头;

    是一位无敌的神祗,长发秀美的莱托的儿子,

    将他杀死在前排的战勇里,让赫克托耳获得光荣。

    至于我们,我俩可以和强劲的西风赛跑,

    那是风中最快的狂飙,人们都这么说道。尽管如此,

    你仍然注定要被强力杀死,被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

    说到这里,复仇女神堵住了他的话头。

    带着强烈的烦愤,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珊索斯,为何预言我的死亡?你无需对我通报,

    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将注定要死在这儿,

    远离亲爱的父母。尽管如此,我将

    使特洛伊人受够我的打斗,我将战斗不止!”

    言罢,他大喝一声,驱策风快的驭马,奔驶在前排的战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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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

    这时,在弯翘的海船边,阿开亚人正武装起来,

    围绕着你,阿基琉斯,裴琉斯嗜战不厌的儿郎,

    面对武装的特洛伊人,排列在平原上,隆起的

    那一头。与此同时,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宙斯命嘱塞弥丝召聚所有的神祗聚会;女神各处

    奔走传告,要他们前往宙斯的房居。

    除了俄开阿诺斯,所有的河流都来到议事地点,

    还有所有的女仙,无一缺席——平日里,她们活跃在婆娑的

    树丛下,出没在泉河的水流边和水草丰美的泽地里。

    神们全都汇聚在啸聚乌云的宙斯的房居,

    躬身下坐,在石面溜滑的柱廊里,赫法伊斯托斯的

    杰作,为父亲宙斯,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众神汇聚在宙斯的家居,包括裂地之神

    波塞冬,不曾忽略女神的传谕,从海里出来,和

    众神一起出席,坐在他们中间,出言询问宙斯的用意:

    “这是为什么,闪电霹雳之王,为何再次把我们召聚到

    这里?还在思考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战事吗?

    两军即将开战,像一堆待焚的柴火。”

    听罢这番话,啸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裂地之神,你已猜出我的用意,我把各位

    召聚起来的目的。我关心这些凡人,虽然他们正在死去。

    尽管如此,我仍将呆在俄林波斯的山脊,

    静坐观赏,愉悦我的心怀。你等众神

    可即时下山,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群队,

    任凭你们的喜好,帮助各自愿帮的一边。

    如果我们任由阿基琉斯独自厮杀,特洛伊人

    便休想挡住裴琉斯捷足的儿子,一刻也不能。

    即便在以前,他们见了此人也会嗦嗦发抖——

    现在,由于伴友的死亡,悲愤交加,

    我担心他会冲破命运的制约,攻下特洛伊人的城堡。”

    言罢,宙斯挑起持续不断的战斗;

    众神下山介入搏杀,带着互相抵触的念头。

    赫拉前往云集滩沿的海船,和帕拉丝·雅典娜一起,

    还有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和善喜助佑的

    赫耳墨斯——此神心智敏捷,无有竞比的对手。

    赫法伊斯托斯亦和他们同行,凭恃自己的勇力,

    瘸拥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腿脚。

    但头盔闪亮的阿瑞斯去了特洛伊人一边,

    还有长发飘洒的阿波罗,射手

    阿耳忒弥丝,以及莱托、珊索斯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

    在神们尚未接近凡人之时,战场上,

    阿开亚人所向披靡,节节胜利——阿基琼斯

    已重返疆场,虽然他已长时间地避离惨烈的战斗。

    特洛伊人个个心惊胆战,吓得双腿

    发抖,看着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铠甲挣亮,杀人狂阿瑞斯一样的凡人。

    但是,当依林波斯众神汇入凡人的队伍,

    强有力的争斗,兵士的驱怂,抖擞出浑身的力量;雅典娜

    咆哮呼喊,时而站在墙外的沟边,

    时而又出现在海涛震响的岩岸,疾声呼号。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瑞斯吼声如雷,像一股

    黑色的旋风,时而出现在城堡的顶楼,厉声催督

    特洛伊人向前,时而又奋力疾跑,沿着西摩埃斯河岸,卡利科

    洛奈的坡面。

    就这样,幸运的神祗催励敌对的双方拼命,

    也在他们自己中间引发激烈的竞斗。

    天上,神和人的父亲炸起可怕的

    响雷;地下,波塞冬摇撼着无边的

    陆基,摇撼着巍巍的群山和险峰。

    大地震颤动荡,那多泉的伊达,它的每一个坡面,

    每一峰山巅,连同特洛伊人的城堡,阿开亚人的船舟。

    埃多纽斯,冥府的主宰,心里害怕,

    从宝座上一跃而起,嘶声尖叫,惟恐在他的头上,

    环地之神波塞冬可能裂毁地面,

    暴袒出死人的房院,在神和人的眼前,

    阴暗、霉烂的地府,连神祗看了也会厌恶。

    就这样,神们对阵开战,撞顶出

    轰然的声响。福伊波斯·阿波罗手持羽箭,

    稳稳站立,攻战王者波塞冬,而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则敌战厄努阿利俄斯。

    对抗赫拉的是啸走山林的猎手,带用金箭的捕者,

    泼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远射手阿波罗的姐妹。

    善喜助佑的赫耳墨斯面对女神莱托,而

    迎战赫法伊斯托斯的则是那条漩涡深卷的长河,

    神祗叫它珊索斯,凡人则称之为斯卡曼得罗斯。

    就这样,双方互不相让,神和神的对抗。与此同时,

    阿基琉斯迫不及待地冲入战斗,寻战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渴望用他的,而不是

    别人的热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但是,阿波罗,兵士的驱怂,却催使埃内阿斯

    攻战裴琉斯之子,给他注入巨大的力量。

    摹仿普里阿摩斯之于鲁卡昂的声音和

    形貌,宙斯之子阿波罗对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训导,你的那些豪言壮语,

    就着杯中的饮酒,当着特洛伊人的王者发出的威胁,现在怎么

    不见了踪影?

    你说,你可一对一地和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打个输赢。”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答道:“鲁卡昂,

    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催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迎着他的狂怒,和裴琉斯之子面对面地开打?

    这将不是我第一次和捷足的阿基琉斯

    照面。那次,在此之前,他手持枪矛,

    把我赶下伊达;那一天,他抢劫我们的牛群,

    荡毁了鲁耳奈索斯和裴达索斯。幸得宙斯相救,

    给我注入勇力,使我快腿如飞。否则,

    我早已倒在阿基琉斯的枪下,死在雅典娜的手里,

    后者跑在他的前头,洒下护助的明光,激励他

    奋勇前进,用他的铜枪,击杀莱勒格斯和特洛伊兵壮。

    所以,凡人中谁也不能和阿基琉斯面战,

    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明,替他挡开死亡。即使

    没有神的助佑,他的投枪就像长了眼睛,一旦击中,紧咬不放,

    直至穿透被击者的身躯。但是,倘若神祗愿意

    拉平战争的绳线,他就不能轻而易举地

    获胜,即便出言称道,他的每块肌肉都是用青铜铸成!”

    听罢这番话,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说道:

    “英雄,为何不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祈祷?

    你亦可以这么做——人们说,你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的

    骨肉,而阿基琉斯则出自一位身份相对低下的女神的肚腹;

    阿芙罗底忒乃宙斯之女,而塞提丝的父亲是海中的长老。

    去吧,提着你那不知疲倦的铜矛,勇往直前!切莫让他

    把你顶退回来,用那含带蔑视的吹擂,气势汹汹的恫吓!”

    此番催励在兵士的牧者身上激起巨大的力量,

    他头顶闪亮的头盔,阔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

    安基塞斯之子穿过人群,意欲寻战裴琉斯的儿郎。

    白臂膀的赫拉马上发现他的行踪,

    召来己方的神祗,对他们开口说道:

    “好好商讨一番,你们二位,波塞冬和雅典娜;

    认真想想吧,这场攻势会引出什么结果。

    看,埃内阿斯,顶着锃亮的头盔,正

    扑向裴琉斯之子,受福伊波斯·阿波罗的遣送。

    来吧,让我们就此行动,把他赶离;

    否则,我们中的一个要前往站在阿基琉斯身边,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使他不致心虚

    手软。要让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祗,他们中最了不起的几位,

    全都钟爱着他,而那些个至今一直为特洛伊人

    挡御战争和死亡的神们,则像无用的清风!

    我们合伙从俄林波斯下来,参与这场

    战斗,使阿基琉斯不致在今天倒死在特洛伊人

    手中。日后,他将经受命运用纺线罗织的苦难,

    早在他出生人世,他的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一刻。

    倘若阿基琉斯对此未有所闻,听自神的声音,

    那么,当一位神祗和他开打较量,他就会

    心虚胆怯。谁敢看了不怕,如果神明的出现,以自己的形貌?”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赫拉,不要感情用事,莫名其妙地动怒

    发火。至少,我不愿催领这边的神祗,

    和对手战斗;我们的优势太过明显。

    这样吧,让我们离开此地,避离战场,端坐高处,

    极目观赏;让凡人自己对付他们的战杀。

    但是,如果阿瑞斯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参与战斗,

    或把阿基琉斯推挡回去,不让他冲杀,

    那时,我们便可即刻出动,和他们对手

    较量。这样,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他们就会

    跑回俄林波斯,躲进神的群队,

    带着我们的手力,难以抗拒的击打!”

    言罢,黑发的波塞冬领头前行,来到神一样的

    赫拉克勒斯的墙堡,两边堆着厚实的泥土,

    一座高耸的堡垒,特洛伊人和帕拉丝·雅典娜为他建造,

    作为避身的去处,以便在横冲直撞的海怪,

    把壮士从海边赶往平原的时候,躲防他的追捕。

    波塞冬和同行的神祗在那里下坐,

    卷来大片云朵,筑起不可攻破的雾障,围绕在他们的肩头。

    在远离他们的另一边,神们在卡利科洛奈的悬壁上下坐,

    围聚在你俩的身边,射手阿波罗和攻城略地的阿瑞斯。

    就这样,两边的神祗分地而坐,运筹

    谋划,哪一方都不愿首先挑起痛苦的

    击打,虽然高坐云天的宙斯催恿着他们战斗。

    然而,平原上人山人海,铜光四射,

    到处塞满了人和战马,两军进逼,人腿和马蹄击打着地面,

    大地为之摇撼。两军间的空地上,两位最杰出的

    战勇迎面扑进,带着仇杀的狂烈,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埃内阿斯首先走出队列,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

    摇晃着脑袋,在沉重的帽盔下,挺着凶莽的战盾,

    挡在胸前,挥舞着青铜的枪矛。迎着他的

    脸面,裴琉斯之子猛扑上前,像一头雄狮,

    凶暴的猛兽,招来猎杀的敌手,整个

    村镇的居民。一开始,它还满不在乎,

    放腿信步,直到一个动作敏捷的小伙

    投枪捅破他的肌肤。其时,它蹲伏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

    齿龈间唾沫横流,强健的狮心里回响着悲沉的呼吼;

    它扬起尾巴,拍打自己的肚助和两边的股腹,

    抽激起厮杀的狂烈,瞪着闪光的眼睛,

    狂猛地扑向人群,抱定一个决心,要么撕裂他们

    中的一个,要么——在首次扑击中——被他们放倒!

    就像这样,高傲的心灵和战斗的狂烈催激着阿基琉斯

    奋勇向前,面对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捷足和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开口发话,喊道:

    “埃内阿斯,为何远离你的队伍,

    孤身出战?是你的愿望吧?是它驱使你拼命,

    企望成为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主宰,荣登

    普里阿摩斯的宝座?然而,即使你杀了我,

    普里阿摩斯也不会把王冠放到你的手里——

    他有亲生的儿子,何况老人自己身板硬朗,思路敏捷。

    也许,特洛伊人已经答应,倘若你能把我杀了,

    他们将给你一块土地,一片精耕的沃野,繁茂的果林,

    由你统管经营?不过,要想杀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似乎记得,从前,你曾在我枪下九死一生。

    忘了吗?我曾把你赶离你的牛群,

    追下伊达的斜坡;你,孤伶伶的一个,撒开两腿,

    不要命似地奔跑,连头都不曾回过。

    你跑到鲁耳奈索斯,但我奋起强攻,

    碎毁了那座城堡,承蒙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助佑,

    逮获了城内的女子,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当做战礼拉走,只是让你活命逃生,宙斯和诸神把你相救。

    这一回,我想,神明不会再来助佑,虽然你以为

    他们还会这么做。退回去吧,恕我直言,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既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开口答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琉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你我都知道对方的门第和双亲,我们

    已从世人的嘴里听过,他们的光荣可追溯到久远的年代,

    只是你我都不曾亲眼见过对方的父母。

    人们说,你是豪勇的裴琉斯的儿子,

    你的母亲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海洋的女儿。

    至于我,不瞒你说,我乃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之子,

    而我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今天,你我的双亲中,

    总有一对,将为失去心爱的儿子

    恸哭。相信我,我们不会就此撤离战斗,

    像孩子似的,仅仅吵骂一通,然后各回家门。

    虽然如此,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

    熟知的掌故。

    我的家世,可以上溯到达耳达诺斯,啸聚乌云的宙斯之子,

    创建达耳达尼亚的宗祖;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尚未出现,

    这座耸立在平原之上,庇护着一方民众的城。

    人们营居在伊达的斜面,多泉的山坡。

    以后,达耳达诺斯生养一子,王者厄里克索尼俄斯,

    世间最富有的凡人,拥有

    三千匹母马,牧养在多草的泽地,

    盛年的骒马,高傲地看育着活蹦乱跳的仔驹。

    北风挟着情欲,看上了草地上的它们,化作一匹

    黑鬃飘洒的儿马,爬上牝马的腰身。

    后者怀受它的种子,生下十二匹幼驹。

    这些好马,嬉跳在精耕的农田,丰产的谷地,

    掠过成片的谷穗,不会踢断一根秆茎。

    它们蹄腿轻捷,蹦达在宽阔的洋面,

    踏着灰蓝色的长浪,水头的峰尖。

    厄里克索尼俄斯得子特罗斯,特洛伊人的主宰,

    而特罗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伊洛斯、阿萨拉科斯和神一样的伽努墨得斯,

    凡间最美的人儿——诸神视其

    俊秀,把他掠到天上,当了

    宙斯的侍斟,生活在神族之中。

    伊洛斯得养一子,豪勇的劳墨冬;

    劳墨冬有子提索诺斯、普里阿摩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阿萨拉科斯有子卡普斯,而卡普斯得子安基塞斯,

    我乃安基塞斯之子,而卓越的赫克托耳是普里阿摩斯的男嗣。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家世,我的血统。

    至于勇力,那得听凭宙斯的增减,

    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布,因为他是最强健的天神。

    动手吧,不要再像孩子似地唠唠

    叨叨,站在即将开战的两军间。

    我们可在此没完没了地互相讥辱,

    难听的话语可以压沉一艘安着一百条坐板的船舟。

    人的舌头是一种曲卷油滑的东西,话语中词汇众多,

    五花八门,应用广泛,无所不容。

    你说了什么,就会听到什么。然而,

    我们并没有这个需要,在此

    争吵辱骂,你来我往,像两个街巷里的女人,

    吵得心肺俱裂,冲上街头,

    互相攻击,大肆诽谤,

    其中不乏真话,亦多谎言——暴怒使她们信口开河。

    我嗜战心切,你的话不能驱我回头——

    让我们用铜枪打出输赢。来吧,

    让我们试试各自的力气,用带着铜尖的枪矛!”

    言罢,他挥手掷出粗重的投枪,碰撞在威森可怕的

    盾面,战盾顶着枪尖,发出沉重的响声。

    裴琉斯之子大手推出战盾,心里

    害怕,以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他的

    投影森长的枪矛,会轻松地捅穿盾牌——

    愚蠢得可笑。他不知道,在他的心魂里,

    神祗光荣的礼物不是一捅即破的

    摆设,凡人休想毁捣。这次,

    身经百战的埃内阿斯,他的粗重的枪矛,

    也同样不能奏效;黄金的层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事实上,枪尖确实捅穿了两个层面,留下后面的

    三个;瘸腿的神匠一共铸了五层,

    表之以两层青铜,垫之以两层白锡,

    铜锡之间夹着一层黄金——就是这层金属,挡住了(木岑)木杆的

    枪矛。

    接着,阿基琼斯奋臂投掷,落影森长的

    枪矛击中埃内阿斯溜圆的战盾,

    盾围的边沿,铜层稀薄,亦是

    牛皮铺垫最薄弱的部位。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

    把落点破底透穿,盾牌吃不住重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内阿斯屈身躲避,撑出战盾,挡在头前,吓得

    心惊肉跳——枪尖飞越肩背,呼啸着

    扎入泥尘,捣去两个层面,从护身的

    皮盾。埃内阿斯躲过长枪,

    站起身子,眼里闪出强烈的忧愤,

    怕得毛骨悚然:枪矛扎落在如此近身的地点。阿基琉斯

    拔出锋快的利剑,全力扑进,挟着狂烈,

    发出粗野的喊叫。埃内阿斯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其时,埃内阿斯的石头很可能已击中冲扫过来的阿基琉斯,

    砸在头盔或盾牌上,而后者会用战盾挡住石块,

    趋身近逼,出剑击杀,夺走他的生命,

    若不是裂地之神波塞冬眼快,

    当即开口发话,对身边的神祗说道:

    “各位听着,此时此刻,我真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难过;

    他将即刻坠入死神的地府,趴倒在阿基琉斯手下,

    只为他听信远射手阿波罗的挑唆——可怜的

    蠢货——而阿波罗却不会前来,替他挡开可悲的死亡。

    但是,一个像他这样无辜的凡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地

    受苦受难,为了别人的争斗?他总是给我们

    礼物,愉悦我们的心房——我们,统掌天空的仙神。

    赶快行动,我们要亲自前往,把他救出,以免

    克罗诺斯之子生气动怒,倘若阿基琉斯

    杀了此人。他命里注定可以逃生,

    而达耳达诺斯的部族也不会彻底消亡,后继

    无人——他是宙斯最钟爱的儿子,

    在和几女生养的全部孩男中。

    克罗诺斯之子现已憎恨普里阿摩斯的家族,

    所以,埃内阿斯将以强力统治特洛伊民众,

    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此事,裂地之神,。由你自个思忖定夺,

    是救他出来,还是放手让他死去,

    带着他的全部勇力,倒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

    我们两个,我和帕拉丝·雅典娜,已多次

    发誓宣称,当着所有神祗的脸面,

    决不为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

    穿行在战斗的人群,冒着纷飞的枪矛,

    找到埃内阿斯和光荣的阿基琉斯战斗的地方。

    顷刻之间,他在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眼前

    布起一团迷雾,从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的

    盾上拔出安着铜尖的(木岑)木杆枪矛,

    放在阿基琉斯脚边,从地上,

    挽起埃内阿斯,抛向天空,

    让他掠过一支支战斗的队伍,一行行

    排列的车马,借助神的手力,神的抛投,

    避离混战的人群,落脚在凶烈战场的边沿。其时,

    那里的考科尼亚人正在穿甲披挂,准备介入战斗。

    裂地之神波塞冬行至他的身边站定,

    对他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埃内阿斯,是哪位神明使你疯癫至此,

    居然敢和裴琉斯心志高昂的儿子面对面地打斗,

    虽然他比你强壮,也更受神的钟爱?

    你要马上撤离,无论在哪里碰上此位壮勇,

    以免逾越你的命限,坠入死神的家府。

    但是,一旦阿基琉斯命归地府,实践了命运的安排,

    你要鼓起勇气,奋发向前,和他们的首领战斗——

    那时候,阿开亚人中将不会有杀你的敌手。”

    言罢,告毕要说的一切,神祗离他而去,

    旋即驱散阿基琉斯眼前神布的

    迷雾。阿基琉斯睁大眼睛,注目凝望,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我的枪矛横躺在地,但却不见了那个人的

    踪影——那个我拼命冲扑,意欲把他杀死的家伙,现在哪里?

    看来,埃内阿斯同样受到长生不老的神明的

    钟爱——我还以为,他的那番说告是厚颜无耻的吹擂。

    让他去吧!从今后,他将再也不敢和我战斗,

    因为就是今天,他也巴不得逃离死的胁迫。

    眼下,我要召呼嗜喜拼搏的达亲兵勇,

    试试他们的身手,一起敌杀其余的特洛伊军众!”

    言罢,他跳回己方的队阵,催励着每一个人:

    “勇敢的阿开亚人,不要再站等观望,离着特洛伊人。

    各位都要敌战自己的对手,打出战斗的狂勇!

    凭我单身一人,虽说强健,也难以对付

    如此众多的敌人,和所有的特洛伊战勇拼斗。

    即便是阿瑞斯,不死的神明,即便,甚至是雅典娜,

    也不能杀过战争的尖牙利齿,如此密集的队阵。

    但是,我发誓,只要能以我的手脚和勇力身体力行的战事,

    我将尽力去做;我将一步不让,决不退缩,

    冲打进敌人的营阵。我敢说,特洛伊人中,

    谁也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倘若置身我的投程!”

    壮士话语激昂,催励着阿开亚人。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

    托耳放开嗓门,激励他的兵勇,盼想着和阿基琉斯拼斗:

    “不要惧怕裴琉斯的儿子,我的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

    若用言词,我亦能和神祗争斗,但

    若使枪矛,那就绝非易事——神明要比我们强健得多。

    就是阿基琉斯,也不能践兑所有的豪言:

    有的可以实现,有的会遭受挫阻,废弃中途。

    我现在就去和他拼斗,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柴火——

    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火焰,他的心灵好像一个闪光的铁砣!”

    他话音激越,催励着特洛伊人,后者举起枪矛,准备杀搏;

    双方汇聚起胸中的狂烈,喊出暴虐的呼嚎。

    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站到赫克托耳身边,喊道:

    “赫克托耳,不要独自出战,面对阿基琉斯。

    退回你的队伍,避离混战拼杀,

    以免让他投枪击中,或挥剑砍翻,于近战之中!”

    阿波罗言罢,赫克托耳一头扎进自己的

    群伍,心里害怕,听到神的话音。

    挟着战斗的狂烈,阿基琉斯扑向特洛伊人,

    发出一声粗蛮的嚎叫,首先杀了伊菲提昂,

    俄特仑丢斯骠勇的儿子,率统大队兵丁的首领,

    出自湖河女仙的肚腹,荡劫城堡的俄特仑丢斯的精血,

    在积雪的特摩洛斯山下,丰足的呼德乡村。

    强健的阿基琉斯出枪击中风风火火冲扑上来的伊菲提昂,

    捣在脑门上,把头颅劈成两半;后者随即

    倒地,轰然一声。骁勇的阿基琉斯高声欢呼,就着身前的对手:

    “躺着吧,俄特仑丢斯之子,人间最凶狂的战勇!

    这里是你挺尸的去处,远离古格湖畔,

    你的家乡,那里有你父亲的土地,

    伴随着呼洛斯的鱼群和赫耳摩斯的漩流。”

    阿基琉斯一番炫耀;泥地上,黑暗蒙起伊菲提昂的眼睛,

    任由阿开亚人飞滚的轮圈,把尸体压得支离破碎,

    辗毁在冲战的前沿。接着,阿基琉斯扑奔

    德摩勒昂,安忒诺耳之子,一位骠勇的防战能手,

    出枪捅在太阳穴上,穿过青铜的颊片,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阿基琉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德摩勒昂。

    然后,阿基琉斯出枪刺中希波达马斯,在他跳车

    逃命,从阿基琉斯面前跑过之际——枪尖扎入后背,

    壮士竭力呼吼,喘吐出生命的魂息,像一头公牛,

    嘶声吼啸,被一伙年轻人拉着,拖去敬祭

    波塞冬,赫利开的主宰——裂地之神喜欢看到拖拉的情景。

    就像这样,此人大声吼啸,直到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阿基琉斯提枪猛扑神一样的波鲁多罗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老父不让他参战,

    因为他是王者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

    儿子,腿脚飞快,无人可及。

    但现在,这个蠢莽的年轻人,急于展示他的快腿,

    狂跑在激战的前沿,送掉了卿卿性命。

    正当他撒腿掠过之际,卓越和捷足的阿基琉斯飞枪

    击中他的后背,打在正中,金质的扣带

    交合搭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连合的部位,

    枪尖长驱直入,从肚脐里穿捅出来。

    波鲁道罗斯随即倒下,大声哀号,双腿跪地,眼前

    黑雾弥漫,瘫倒泥尘,双手抓起外涌的肠流。

    其时,赫克托耳眼见波鲁多罗斯,他的兄弟,

    跌跌撞撞地瘫倒在地上,手抓着外涌的肠流,

    眼前迷雾笼罩,再也不愿团团打转在

    远离拼搏的地方,而是冲跑出去,寻战阿基琉斯,

    高举锋快的枪矛,凶狂得像一团烈火。阿基琉斯见他扑来,

    跑上前去,高声呼喊,得意洋洋:

    “此人到底来了;他杀死我心爱的伴友,比谁都更使我恼怒!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

    互相回避,沿着进兵的大道!”

    言罢,他恶狠狠地盯着卓越的赫克托耳,嚷道:

    “走近点,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捣!”

    然而,赫克托耳面无惧色,在闪亮的头盔下告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流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我知道你很勇敢,而我也远不如你强壮——

    这不假——但此类事情全都平躺在神的膝盖上。

    所以,虽然我比你虚弱,但仍可出手投枪,

    把你结果——我的枪矛,在此之前,一向锐不可当!”

    言罢,他举起枪矛,奋臂投掷,但经不住

    雅典娜轻轻一吹,把它拨离光荣的

    阿基琉斯,返回卓越的赫克托耳身边,

    掉在脚前的泥地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

    凶猛狂烈,怒气咻咻,奋勇击杀,发出

    一声粗野的吼叫,但福伊波斯·阿波罗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把赫克托耳抱离地面,藏裹在浓雾里。

    一连三次,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向他冲扫,

    握着青铜的枪矛;一连三次,他的进击消融在浓厚的雾团里。

    阿基琉斯随即发起第四次冲击,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对着敌手发出粗野的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又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会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佑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一枪扎入德鲁俄普斯的脖子,

    后者随即倒地,躺死在他的腿脚前。他丢下死者,

    投枪阻止德慕科斯的冲击,打在膝盖上,

    菲勒托耳之子,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随后

    猛扑上前,挥起粗大的战剑,夺杀了他的生命。

    接着,阿基琉斯放腿扑向达耳达诺斯和劳戈诺斯,

    比阿斯的两个儿子,把他俩从马后撂下战车,打倒在地,

    一个投枪击落,另一个,近战中,挥剑砍翻。

    其后,特罗斯,阿拉斯托耳之子,跌撞到阿基琉斯

    跟前,抢身抓抱他的双膝,盼望他手下留情,保住一条性命,

    心想他会怜借一个和他同龄的青壮,不予斩夺。

    这个笨蛋!他哪里知道,阿基琉斯根本不会听理别人的求劝;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甜蜜,一缕温情——

    他怒火中烧,凶暴狂烈!特罗斯伸手

    欲抱他的膝腿,躬身祈求,但他手起一剑,扎入肚脏,

    把它捣出腹腔,黑血涌注,

    淋湿了腿股;随着魂息的离去,黑暗

    蒙住了他的双眼。接着,阿基琉斯扑近慕利俄斯,

    出枪击中耳朵,铜尖长驱直入,从另一边

    耳朵里穿出。随后,他击杀了阿格诺耳之子厄开克洛斯,

    用带柄的利剑,砍在脑门上,

    整条剑刃鲜血模糊,暗红的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接着,阿基琉斯

    出枪击断丢卡利昂的手臂,膀肘上,筋脉

    交接的地方。铜尖切开肘上的筋腱,

    丢卡利昂垂着断臂,痴等着,心知

    死期不远。阿基琉斯挥剑砍断他的

    脖子,头颅滚出老远,连着帽盔,髓浆

    喷涌,从颈骨里面。他随之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

    其后,阿基琉斯扑向裴瑞斯豪勇的儿子,

    里格摩斯,来自土地肥沃的斯拉凯,

    出枪捣在肚子上,枪尖扎进腹中,把他

    捅下战车。驭手阿雷苏斯调转马头,

    试图逃跑,阿基琉斯出枪猛刺,锋快的枪尖

    咬人他的脊背,把他撂下战车。惊马撒蹄狂跑。

    一如暴极的烈焰,横扫山谷里焦干的

    树木,焚烧着枝干繁茂的森林,

    疾风席卷着熊熊的火势——阿基琉斯到处

    横冲直撞,挺着枪矛,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逼赶,追杀敌人,鲜血染红了乌黑的泥尘。

    像农人套起额面开阔的犍牛,

    踏踩着雪白的大麦,在一个铺压坚实的打谷场上,

    哞哞吼叫的壮牛,用蹄腿很快分辗出麦粒的皮壳——

    就像这样,拉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捷蹄的快马

    踢踏着死人和战盾,轮轴

    沾满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血污,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裴琉斯之子催马向前,

    为了争夺光荣,那双克敌制胜的大手,涂染着泥血的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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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卷

    但是,当他们跑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阿基琉斯截开溃败的人群,追迫其中的一部撒腿平野,朝着

    特洛伊日跑——天前,就在那个地方,阿开亚人自己亦被

    光荣的赫克托耳,被他的狂烈赶得惶惶奔逃。

    现在,特洛伊人也在那片泥地上成群地回跑,但赫拉降下

    一团浓雾,布罩在他们眼前,挡住他们的归路。与此同时,

    另一部兵勇挤塞在水流深急的长河,银光闪亮的漩涡,

    连滚带爬地掉进水里,发出大声的喧嚎;泼泻的水势

    滔声轰响,两岸回荡着隆隆的吼啸,伴随着他们的嘶喊,

    四下里荡臂挣扎,旋卷在湍急的水涡。

    像一群蝗虫,飞拥在空中,迫于急火的烧烤,

    一头扎进河里,暴虐的烈焰闪跳着突起的

    火苗,蝗虫堆挤在一起,畏缩在水面上。

    就像这样,迫于阿基琉斯的追赶,咆哮的珊索斯河中,

    深深的水涡里,人马拥挤,一片糟骚。

    其时,神明养育的阿基琉斯把枪矛搁置河岸,

    靠贴着柽柳枝丛,跳进河里,像一位超人的神仙,

    仅凭手中的利剑,心中充满凶邪的杀机,

    转动身子,挥砍四面的敌人。特洛伊兵勇发出凄惨的

    嚎叫,吃受着剑锋的劈打;水面上人血泛涌,

    殷红一片。像水里的鱼群,碰上一条大肚子海豚,

    匆忙逃离,填挤在深水港的角落,吓得

    不知所措:那家伙,述着的东西,全都吞进肚腹。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沉浮在凶险的水浪里,

    葬身在河壁的底层。当阿基琉斯杀得双腿疲软,

    便从水里拢聚和生擒了十二名青壮,为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作为报祭的血酬。

    他把这帮人带上河岸,像一群吓呆了眼的仔鹿,

    将他们反手捆绑,用切割齐整的皮条,

    他们自己的腰带,束扎着飘软的衣衫,

    交给伙伴们看押,走向深旷的海船;

    他自己则转身回头,带着杀人的狂烈。

    河岸边,他撞见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刚从水里逃生,鲁卡昂,阿基琉斯曾经亲手抓过的

    特洛伊壮汉,带离他父亲的果园,哪怕他一路反抗,在那天

    夜里的偷袭。其时,他正手握锋快的铜刀,从无花果树上

    劈下嫩枝,充作战车的条杆,

    却不料祸从天降,平地里冒出个裴琉斯卓越的儿男。

    那一次,阿基琉斯把他船运到城垣坚固的莱姆诺斯,

    当做奴隶卖掉,被伊阿来的儿子买去;在那里,

    一位陌生的朋友,英勃罗斯的厄提昂,

    用重金把他赎释,送往闪光的阿里斯贝——

    他从那里生逃,跑回父亲的房居。

    回家后,一连十一天,他欢愉着自己的心胸,

    和亲朋好友们一起。然而,到了第十二天,神明

    又把他丢进阿基琉斯手中——这一回,

    后者将强违他的意愿,把他送入死神的家府。

    现在,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认出他来,

    知他甲械全无,既没有头盔,又没有枪矛和盾牌——

    这一切已被丢弃岸边:为了逃命激流,

    他拼死挣扎,累得热汗淋漓,双腿疲软。

    阿基琉斯发话自己的心魂,带着满腔烦愤: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这些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就连那些已被我杀死的,

    都会从阴迷、昏暗的去处起身回还!

    瞧这家伙,躲过无情的死亡,他的末日,回头重返——我曾

    把他卖到神圣的莱姆诺斯,但灰蓝色的大海,翻卷的海浪,

    却挡不住他的归还,虽然它能挡住整个舰队,不甘屈服的

    水手。干吧,这一回,我要让他尝尝枪尖的滋味。

    这样,我们就能确信无疑地知道,

    他是否能从那个地方归来——生养万物的泥土是否

    能把他压住——土筑的坟堆可以埋葬世间最强健的兵汉!”

    阿基琉斯一番思谋,站等不动,而鲁卡昂则快步跑来,

    惊恐万状,发疯似地抱住他的膝腿,希望躲过

    可怕的死亡和乌黑的命运。然而,卓越的

    阿基琉斯举起粗长的枪矛,运足力气,

    试图把他结果,但对方躬身避过投枪,跑去

    抱住他的膝腿,弯着腰,枪矛从脊背上飞过,

    插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鲁卡昂一手抱住他的膝盖,恳求饶命,

    一手抓住犀利的枪矛,毫不松手,

    开口求告,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已抱住

    你的双膝,阿基琉斯,尊重我的祈求,放我一条生路!

    我在向你恳求,了不起的壮士,你要尊恕一个恳求的人!

    你是第一位阿开亚人,和我分食黛墨忒耳的礼物,

    在你把我抓住的那一天,从篱墙坚固的果园,

    把我带离父王和亲友,卖到神圣的

    莱姆诺斯,为你换得一百头牛回来;

    而为获释放,我支付了三倍于此的赎礼。

    我历经磨难,回到伊利昂地面,眼下只是

    第十二个早上。现在,该诅咒的命运又把我

    送到你的手里。我想,我一定受到父亲宙斯的痛恨,

    让我重做你的俘虏。唉,我的母亲,你生下我来,

    只有如此短暂的一生,劳索娥,阿尔忒斯的女儿,

    阿尔忒斯,莱勒格斯的主宰,嗜战如命,

    雄踞陡峭的裴达索斯,占地萨特尼俄埃斯河的滩沿。

    普里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儿,作为许多妻床中的一员。

    劳索娥生得二子,而你,你会割断我们兄弟

    二人的脖圈。一个已被你杀死,在前排步战的勇士中,

    神一样的波鲁多伊斯,经不住枪矛的投冲,锋快的青铜。

    现在,此时此地,可恶的死亡又在向我招手——我想,

    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因为神明驱我和你照面。

    虽说如此,我另有一事相告,求你记在心间:

    不要杀我,我和赫克托耳并非同出一个娘胎,

    是他杀了你的伴友,你的强壮、温善的朋伴!”

    就这样,普里阿摩斯光荣的儿子恳求

    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这个笨蛋,还在谈论什么赎释;还不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不错,在帕特罗克洛斯尚未履践命运的约束,战死疆场

    之前,我还更愿略施温存,遣放过一些

    特洛伊军汉;我生俘过大群的兵勇,把他们卖到海外。

    但现在,谁也甭想死里逃生,倘若神祗把他送到

    我的手里,在这伊利昂城前——特洛伊人中

    谁也甭想,尤其是普里阿摩斯的儿男!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无疑。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

    帕特多克洛斯已经死去,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还有我——没看见吗?长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显赫的父亲,而生我的母亲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强有力的命运的迫胁,

    将在某一天拂晓、黄昏或中午,

    被某一个人放倒,在战斗中,

    用投枪,或是离弦的箭镞。”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双腿酥软,

    心力消散。他放开枪矛,瘫坐在地,双臂

    伸展。阿基琉斯抽出利剑,挥手击杀,

    砍在颈边的锁骨上,双刃的铜剑

    长驱直入。他猝然倒地,头脸朝下,

    四肢伸摊,黑血横流,泥尘尽染。

    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腿脚,把他甩进大河,

    任其随波逐流,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躺在那儿吧,和鱼群为伍;它们会舔去你伤口

    上的淤血,权作葬你的礼仪!你的母亲已不能

    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斯卡曼得罗斯的水流

    会把你卷扫,冲入大海舒展的怀抱。

    鱼群会扑上水浪,荡开黑色的涟漪。

    冲刺在水下,啄食鲁卡昂鲜亮的油膘。统统死

    去吧,特洛伊人!我们要把你们追杀到神圣的伊利昂城前,

    我在后边追杀,你等在前面逃窜,就连你们的长河,

    银色的漩涡和湍急的水流,也难以

    出力帮忙,虽然你们曾献祭过许多肥牛,

    把捷蹄的快马活生生地丢进它的水涡。

    尽管如此,你们将全部惨死在枪剑下,偿付

    血的债仇——在我离战的时候,你们夺走了帕特罗克洛斯

    的生命,在迅捷的海船边,残杀了众多的阿开亚兵勇!”

    阿基琉斯如此一番说道,河流听了怒火中烧,

    心中盘划谋算,思图阻止卓越的阿基琉斯,

    中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挡开临头的灾亡。

    其时,阿基琉斯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

    凶狂扑击,试图杀死阿斯忒罗派俄斯,

    裴勒工之子,而裴勒工又是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

    的儿郎,由裴里波娅所生,阿开萨墨诺斯的

    长女,曾经欢情水涡深卷的河流。其时,

    阿基琉斯向他冲去,而后者跨出河床,

    趋身迎战,手提两枝枪矛,凭靠珊索斯

    注送的勇力——河神愤恨阿基琼斯的作为,

    恨其宰杀年轻的壮勇,沿着他的水流,不带一丝怜悯。

    他俩迎面相扑,咄咄逼近;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何人?来自何方?竟敢和我交手——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听罢这番话,裴勒工光荣的儿子答道:

    “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我从老远的地方过来,从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

    率领派俄尼亚兵勇,全都扛着长杆的枪矛,

    来到伊利昂地面,今日是第十一个白天。

    你问我的家世?那得从水流宽阔的阿克西俄斯说起,

    阿克西俄斯,奔腾在大地上,淌着清湛的水流。

    他的儿子是著名的枪手裴勒工,而人们都说,我是裴勒工

    的儿郎。现在,光荣的阿基琉斯,让我们动手战斗!”

    听罢此番恫吓,卓越的阿基琉斯举起

    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但阿斯忒罗派俄斯,

    善使双枪的勇士,同时投出两枝飞镖,

    一枝打在盾牌上,只是无力彻底

    穿透盾面,黄金的铺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但是,另一枝枪矛击中阿基琉斯右臂的前端,

    擦破皮肉,黑血涌注;投枪飞驰

    而过,深扎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紧接着,阿基琉斯,挟着杀敌的狂烈,对着

    阿斯忒罗派俄斯,投出直飞的(木岑)木杆枪矛,

    但投枪偏离目标,扎在隆起的岸沿,深插进

    泥层,钻进去半截子(木岑)木的杆条。

    裴琉斯之子从胯边抽出锋快的铜剑,

    猛扑上去,卷着狂烈,而对方则伸出粗壮的大手,

    奋力拽拔河岸上阿基琉斯的样本枪杆,不得如愿。

    他一连拔了三次,使出浑身的解数,而一连三次

    都以不达目的告终。第四次,他又竭尽全力,

    拼命扳拧,试图折断埃阿科斯后代的(木岑)木杆枪矛,

    无奈枪杆不曾崩断,阿基琉斯却已冲到跟前,一剑结果了他的

    性命,捅开肚子,脐眼的旁边,肛肠和盘滑出,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吐出体内的魂息。阿基琉斯踩住他的心口,

    剥掉他的胸甲,得意洋洋地嚷道:

    “躺着吧!瞧,和克罗诺斯不可战胜的

    儿子拼斗,决非易事一件——就连神河的后代也不例外!

    你声称是水流宽阔的长河的子孙,

    而我,告诉你,我是大神宙斯的后代!

    家父统治着众多的慕耳弥冬子民,

    裴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而埃阿科斯是宙斯的骨肉。

    正如宙斯比泻人大海的河流强健,

    宙斯的后裔也比河流的后代骠悍。

    眼前便有一条宽阔的大河,他能帮你

    什么忙呢?谁也不能敌战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

    强有力的阿开洛伊俄斯不能和宙斯对抗,力大

    无比的俄开阿诺斯,以它深急的水势,亦无力和宙斯拼搏,

    俄开阿诺斯,水的源头,所有江河、大洋,

    所有溪泉和深挖的水井,无不取自它的波澜。

    然而,就连它也惧怕宙斯的闪电,

    那可怕的雷鸣,当空炸响的霹雳!”

    言罢,他把铜枪拔出河岸,丢下

    对手的尸体,聊无生气的僵躯,

    伸散着四肢,瘫躺在沙地上,浸没在昏暗的河水里。

    鳗鲡及河鱼忙着享食他的

    躯身,吞啄肾脏边的花油。其时,

    阿基琉斯冲向头戴马鬃盔冠的派俄尼亚人,

    后者仍在四散奔逃,沿着水涡漩转的长河——

    他们都已看到,本队中最好的战勇已经

    死在袭琉斯之子手下,倒在激战中。

    他一气杀了塞耳西洛科斯、慕冬和阿斯图普洛斯。

    慕奈索斯、塞拉西俄斯、埃尼俄斯和俄裴勒斯忒斯,

    而且还将斩杀更多的派俄尼亚人——这位捷足的战勇——

    偌不是打着漩涡的河流,以凡人的形貌,

    动怒发话,声音传出深卷的水浪:

    “住手吧,阿基琉斯!凡人中,谁也没有你劲大,也不及

    你这般凶狂——因为神明总是助佑在你的身旁!

    但是,即使克罗诺斯之子让你灭杀所有的特洛伊人,

    你至少也得把他们驱离我的河床,赶往平原,胡砍乱杀。

    我的清澈的水流已漂满尸体,

    我已无法找出一条水道,把激流泻人神圣的洋流;

    尸躯堵住了我的水路,而你还在一个劲地屠杀!

    去吧,军队的首领——我已深感恐慌!”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看来,是该按你命嘱的去做,斯卡曼得罗斯,宙斯的后裔。

    然而,我却要不停息地砍杀,砍杀特洛伊人,

    把他们逼回城堡!我要和赫克托耳

    一对一地拼杀较量,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言罢,他冲扫着扑向特洛伊人,似乎已超越人的凡俗;

    水涡深漩的河流对阿波罗高声喊道:

    “可耻呀,银弓之神,宙斯的儿子!你没有

    实践宙斯的意志;他曾多次命你站在

    特洛伊人一边,救护他们的生命,直到太阳

    下沉,黑夜笼罩丰产的原野。”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阿基琉斯从岸上

    跳入水里,河流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去,

    翻涌起每一股水头,将壅塞水道的

    成堆的尸体,阿基琉斯杀死的战勇,冲出河面,

    推上干实的旷野,发出牛一般的吼声。

    同时,他涌起清亮的水流,救护活着的兵勇,

    把他们藏掩在宽深的水里,漩流的底层。

    他推起一道凶险的惊涛,在阿基琉斯身边,

    冲击他的盾牌,来势凶猛,致使他腿步踉跄,

    站立不稳,伸手抱住一棵榆树,

    树干坚实、高大,无奈激流汹涌,把它连根端走,

    冲毁整块岩壁,虬缠蓬杂的枝条

    堵住了清湛的水流,横躺在长河里,

    跨岸拦起一道堤阻。阿基琉斯跃出漩涡,

    奋力冲向平原,蹽开快腿,踏着恐惧,

    疾步飞跑,但强健的河神不让他脱身,掀起一峰

    巨浪,顶着黑色的水头,试图阻止卓越的

    阿基琉斯,挫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消避灾愁。

    裴琉斯之子急步跳避,跑出一次投射的距程,

    快得像一只乌黑的山鹰,凶猛的猎者,

    天空中最强健、飞速最快的羽鸟。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撒腿奔跑,胸前的铜甲

    碰出可怕的声响,避闪出追扑的水头,

    夺路逃生,但后者紧追不放,浪涛砸出轰然的响声。

    像一个农人,在幽黑的泉水边挖筑渠沟,

    引水浇灌他的庄稼和果园,

    挥动鹤嘴的锄头,刨落渠里的泥块,

    溪水冲涌,掀起沟底的卵石,

    先前的涓涓细水汇成争涌的水流,

    在一个下倾的斜坡,水势汹涌,冲赶过导水的农人。

    就像这样,河水的锋头一次次地扑到阿基琉斯前面,

    尽管他跑得飞快——因为神比凡人强健。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一次次转过身子,

    试图站稳脚跟,敌战河流,并想看看

    是不是所有统掌广阔天空的神祗,现在都紧追在他的后头,

    但宙斯灌住的河流一次次地掀起峰涌的水浪,

    居高临下,击打他的肩头。阿基琉斯气急败坏,

    蹬腿高跳,但底下的河流却狠狠地

    绊拉和疲惫着他的双腿,冲走脚下的泥层。

    裴琉斯之子悲声叹叫,凝望着广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体恤我的悲苦——此时此刻,没有一位神祗挺身

    而出,把我救离河流的追迫!如此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天神中,我心爱的母亲比谁都更该受到

    指责——她用谎言蒙骗,说我

    将倒在披甲的特洛伊人的城下,

    死于阿波罗发射的箭镞。但愿

    赫克托耳已经把我杀了,特洛伊最好的战勇——

    死在一个勇敢的人手里,被杀者也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但现在,命运将要让我死得何等凄惨,

    陷在一条大河里,仿佛我是个男孩,一个牧猪的,

    试图蹚越一条激流,被冬日的暴雨冲走。”

    话音刚落,波塞冬和雅典娜已赶至

    他的近旁,站在他的身边,以凡人的形貌,

    紧握着他的双手,重申他们的助佑。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不要怕,裴琉斯之子,不必惊恐,

    瞧瞧来者是谁,带着宙斯的许可,

    我,阿波罗,和帕拉丝·雅典娜,前来助你。

    命运并非要你死于河流的水浪,

    后者将马上停止冲击,对此,你会亲眼目睹。

    不过,我们倒有一番忠告,倘若你愿意听从。

    不要休闲你的双手,在激烈的混战中,

    直到把特洛伊人,那些个从你手下逃生的兵勇,

    扫进伊利昂远近驰名的墙楼。一经杀死赫克托耳,

    你要返回海船;我们答应让你赢得光荣!”

    言罢,二位重返神的家族,而

    阿基琉斯则冲锋向前,神的嘱令使他备受鼓舞,

    催励他杀向平原。平野上,水势滔滔,推涌着

    成堆璀璨的盔甲,成片的尸首,惨死疆场的

    年轻人,漂逐在翻涌的水面上。阿基琉斯抬腿高跳,

    迎着水浪扑进,水面宽阔的河流

    挡不住他的进击——雅典娜给了他巨大的勇力。

    但是,斯卡曼得罗斯不愿消偃他的暴怒,而是以

    加倍的凶狂扑向裴琉斯之子,啸聚起水头,推出一峰

    山一般的巨浪,对西摩埃斯喊道:

    “亲爱的兄弟,让我们合力进击,挡住这个人的

    勇力;否则,他会即刻攻破王者普里阿摩斯

    宏伟的城!特洛伊人无力和他面对面地拼斗。

    帮我打跑这个人,要快!用你众多的溪水,

    注满每一条河道;推涨起你的每一股激流,

    卷起一峰扑涌的洪浪,随着轰杂的声响,

    荡扫林木和山石,阻滞这个狂人的杀冲——

    他正仗着自己的勇力,凶野得就像神明一样。

    他的勇力,告诉你,连同他的英俊,全都救不了他,

    他的光灿灿的铠甲也一样——它将沉入水底,

    掩人淤泥。我将埋藏他的

    躯体,用大量的沙粒,成堆的

    石砾——阿开亚人将找不到搜聚尸骨的

    去处:我将把他深埋在石岩下,河泥里!

    这,便是他的茔冢;如此,阿开亚人便无须

    另筑坟场,在为他举行悼仪的时候!”

    言罢,河流起身扑向阿基琉斯,水流暴急,沸沸扬扬,

    腾起高耸的浪尘,发出深沉的啸吼,冲卷着泡沫、鲜血和尸首。

    宙斯浇注的水流掀起一层青黑色的

    峰浪,高扬着水头,对着裴琉斯之子狠砸。

    然而,赫拉担心阿基琉斯的安危,心中焦急,嘶声尖叫,

    怕他被水涡深陷的河流席卷冲扫。

    她当即开口发话,对亲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

    “准备行动,我的孩子,瘸腿的天神!我们相信,

    你是珊索斯的对手,可以敌战打着漩涡的水流。

    快去营救阿基琉斯,燃起熊熊的烈火!

    我将在大海的上空,集聚凶猛的狂飙,驱使

    狂烈的西风和驾着白云的南风,推卷

    凶蛮的烈焰,焚毁特洛伊人的

    铠甲和躯身!而你,你要沿着珊索斯河岸,

    放火树木,把河流烧成一片火海,说什么

    也不要让他把你支顶回来,用中听的好话,或骂人的恶言!”

    不要平息你的狂暴,除非听到我的

    呼喊——那时,你才能收起不知疲倦的烈火!”

    赫拉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燃起了无情的火焰。

    首先,他在平原上点起火苗,焚烧遍野的

    尸躯,成堆的死者,阿基琼斯杀倒的壮勇;

    烈火炙烤着整个平原,烧退着闪亮的河水。

    像秋日的北风,迅速刮干刚刚

    浇过水的林园,使果农笑逐颜开——

    其时的平原,一片枯竭;赫法伊斯托斯的火焰焦烧着

    倒地的躯干。接着,他把透亮的烈火引向

    大河,吞噬着榆树、柳树、柽柳,

    横扫着三叶草、灯心草和良姜,连同所有

    其他植物,大片地生衍在海岸边,傍靠着清澈的水流。

    水涡里,河鳗曲身挣扎,鱼群

    晕头转向,活蹦乱跳,沿着清湛的河水,

    苦受着烈焰的炙烤,心灵手巧的赫法伊斯托斯滚烫的狂飙。

    火势消竭着河流的勇力,后者高声喊叫着火神的名字:

    “赫法伊斯托斯,神祗中谁也无法和你对抗——

    我可受不了如此狂暴的烈焰!

    收起火势,停止进攻!卓越的阿基琉斯现在

    可把特洛伊人赶离城堡!这场争斗于我何于,我又何苦出力

    帮忙?”

    河流裹着烈焰,嘶声喊叫,清澈的河面翻滚着沸腾的

    水泡,像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锅,榨熬一头

    肥猪的油膘,仗着干柴的火势,

    油脂沿着锅边沸腾溢爆——珊索斯河里

    大火铺蔓,滚水沸腾,清澈的水流失去

    运行的活力,静止不动,顶不住火风的炙烤,

    心灵手巧的工匠赫法伊斯托斯强有力的伐讨。河流

    对着赫拉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急切地恳求道:

    “赫拉,你的儿子为何攻扰我的水流,以其他神明不曾

    遭受过的凶狂?我并没有得罪过你嘛——

    瞧瞧那些神们,如此热心地帮助特洛伊人战斗。

    现在,我将退离此地,倘若这是你的命令——

    不过,也要请你的儿子退出。我要向你保证,

    决不替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白臂女神赫拉听到了他的求告,

    马上对心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说道:

    “收起你的火头,赫法伊斯托斯,我光荣的儿子!

    犯不着为了凡人的琐事,痛打一位不死的仙神!”

    听罢这番话,赫法伊斯托斯收起狂虐的烈火,

    河流荡着清波,返回自己的水道。

    其时,平服了珊索斯的勇力,两位神祗

    息手罢战,尽管盛怒难消——赫拉中止了他俩的战斗。

    然而,激烈残暴的争斗,此时却在其他神祗中

    展露身手;神们营垒分明,战斗的狂烈如疾风吹扫;

    巨力碰顶冲撞,广袤的大地回声浩荡,

    无垠的长空轰然作响,像吹奏的长号;宙斯端坐在

    俄林波斯山上,耳闻天宇间的轰响,观望

    众神的格斗,心花怒放。

    一经对阵,他们动手便打;劈刺盾牌的阿瑞斯

    首挑战端,对着雅典娜猛扑,

    手握铜矛,开口辱骂,喊道:

    “你这狗头[●],为何挟着狂烈的风飙,受你那颗高傲的

    • 狗头:原文作kunamuia,“狗蝇”。

    心灵驱使,再次挑起神对神的争斗?

    还记得你怂恿狄俄墨得斯、图丢之子

    出枪伤我的事吗?你亲自动手,当着众神的脸面,抓住投枪,

    拨对着我的身躯,捅破我健美的肌肤。

    现在,我要回报你的作为,伤我的一切!”

    言罢,他出枪刺去可怕的埃吉斯,穗条飘洒的

    神物,连宙斯的霹雳也莫它奈何。

    对着它,嗜血的阿瑞斯捅出粗长的枪矛,

    雅典娜移步后退,伸出壮实的双手,抱起一块

    睡躺平原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

    前人把它放在那里,作为定分谷地的界标。她举起

    石头,投砸疯狂的阿瑞斯,打在脖子上,松软了他的四肢。

    他翻身倒下,伸摊着手脚,占地七顷,头发沾满

    泥尘,铠甲铿锵作响。帕拉丝·雅典娜放声大笑,

    得意洋洋地对着他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这个笨蛋!你从来不曾想过——此次亦然——

    试比力气,拼搏打斗——告诉你——我要比你强健得多!

    所以,你母亲的愤怒正使你付出代价。

    她已勃然大怒,谋划着使你遭殃,因为你撇下

    阿开亚军队不管,出力帮助凶顽的特洛伊兵壮!”

    言罢,雅典娜睁着闪亮的眼睛,移目它方。

    其时,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握住阿瑞斯的手,

    把他带离战场,后者一路哀叫,几乎不能回聚他的力量。

    然而,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了她的行踪,

    随即发话帕拉丝·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看呢,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那个狗头故伎重演,又引着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跑离战斗,撤出纷乱的战场!追上他,赶快!”

    她言罢,雅典娜奋起直追,满心欢喜,

    赶到阿芙罗底忒的前头,伸出有力的臂膀,送去

    一拳当胸,打得她双膝酥软,心力飘荡。

    两位神祗伸摊着四肢,躺倒在丰腴的大地上。

    雅典娜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但愿所有帮助特洛伊人的神祗,全都

    遭受这个下场,在攻战披甲的阿耳吉维人的时候,

    像阿芙罗底忒一样勇猛、顽莽,前往

    救护阿瑞斯,迎面受对我的凶狂!

    这样,我们早就可以结束这场争斗,

    摧毁坚固的城堡,荡平伊利昂!”

    听罢这番炫耀,白臂女神赫拉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其时,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阿波罗说道:

    “福伊波斯,你我为何还不开战?如此很不合适——

    其他神明已交手拼搏。那将是一场莫大的羞辱,倘若

    不战而回,回到俄林波斯,宙斯那青铜铺地的居所。

    你先动手吧,你比我年轻;反之却不

    妥当,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你这个笨蛋,你的心神竟会如此健忘!

    不记得了吗,我俩在伊利昂遭受的种种折磨?

    众神之中,宙斯只打发你我下凡,替

    高傲的劳墨冬干活,充当一年的仆役,争赚

    一笔说定的报酬——由他指派活计,我们以他的指令是从。

    我为特洛伊人筑了一堵围城的护墙,

    宽厚、极其雄伟、坚不可破;而你

    福伊波斯,却放牧着他的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

    行走在伊达的山面,树木葱郁的岭坡。

    然而,当季节的变化令人高兴地结束了我们的

    役期,狠毒的劳墨冬却贪吞了我们的

    工酬,把我们赶走,威胁恫吓,

    扬言要捆绑我们的手脚,把

    我们当做奴隶,卖到远方的海岛。

    他甚至还打算用铜斧砍落我们的耳朵!

    其后,你我返回家居,怀着满腔的愤怒,

    恨他不付答应我们的工酬。但现在,

    对他的属民,你却恩宠有加,不想

    站到我们一边,一起灭毁横蛮的特洛伊人,

    把他们斩尽杀绝,连同他们的孩子和尊贵的妻房!”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答道:

    “裂地之神,你会以为我头脑发热,

    倘若我和你开打,为了可怜的凡人。

    他们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森茂,勃发出

    如火的生机,食用大地催发的硕果;然而,好景不长,

    他们枯竭衰老,体毁人亡。所以,我们要

    即时停止这场纠纷,让凡人自己去争斗拼搏!”

    言罢,他转身离去,有愧于同

    父亲的兄弟手对手地开打。但

    他的姐妹,猎手阿耳忒弥丝,兽群中的女王,

    此时开口咒骂,用尖利刻薄的言词:

    “你不是在撒腿逃命吧,我的远射手!你把胜利,彻底的胜利,

    拱手让给了波塞冬。你让他不动一个指儿,得到这份光荣!

    为何携带这张硬弓,你这个蠢货,它就像清风一样无用!

    从今后,不要再让我听你自吹自擂,在父亲的

    厅堂,像你以往常做的那样,当着众神的脸面,

    说是你可以和波塞冬战斗,较劲拼搏!”

    她言罢,远射手阿波罗一言不发,

    但宙斯尊贵的妻侣却勃然震怒,

    咒骂发放箭雨的猎手,用狠毒的言词: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如此大胆,和我

    作对争斗!你要和我打斗,可是凶多吉少,

    哪怕你带着弓箭。宙斯让你成为女人中的

    狮子,给了你随心所欲地宰杀的权利——

    放聪明点,还是去那山上,追猎野兽,

    捕杀林地里的奔鹿,不要试图和比你强健的神祗争斗!

    但是,倘若你想尝尝打斗的滋味,那就上来吧,

    通过面对面的较量,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我要强健多少!”

    言罢,她伸出左手,抓住阿耳忒弥丝的双腕,

    然后一把夺过弓杆,用她的右手,从后者的肩头,

    举起夺得的弯弓,劈打她的耳朵,忍俊不住,

    看着她避闪的窘相,迅捷的羽箭纷散掉落。

    她从赫拉手下脱身逃跑,泪流满面,像一只鸽子,

    逃避鹰的追捕,展翅惊飞,躲入一道岩缝,

    一个洞穴——命运并没有要它死于鹰的抓捕;就像这样,

    阿耳忒弥丝撇下弓箭,挂着眼泪,夺路奔逃。

    与此同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对莱托说道:

    “莱扎,我不会和你战斗;同宙斯的妻房[●]交手,

    • 宙斯的妻房:当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妻子。

    可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宙斯,啸聚乌云的仙神。

    这下,你可随心所欲地吹擂,告诉

    不死的神明,你已把我击败,比我强勇。”

    他言罢,莱托捡起弯弓和箭矢,

    后者横七竖八地躺落在起伏的泥地里,

    带着弓箭,朝着女儿离行的方向赶去。

    其时,猎手姑娘来到俄林波斯,宙斯的青铜

    铺地的房居,坐身父亲的膝腿,泪水横流,

    永不败坏的裙抱在身上不停地颤动。父亲,

    克罗诺斯之子,把女儿搂抱在怀里,温和地笑着,问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听罢这番话,头戴花环、呼叫山野的猎手答道:

    “正是你的妻子,父亲,是白臂膀的赫拉,出手

    打了我!由于她的过错,众神已陷入格斗和拼搏的漩涡!”

    正当他俩你来我往,一番答说之际,

    福伊波斯·阿波罗进入了神圣的伊利昂,

    放心不下城堡坚固的围墙,

    惟恐达奈人,先于命运的安排,今天即会把它攻破。

    其他神明全都回到俄林波斯,他们永久的家居,

    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兴高采烈,坐在

    父亲身边,统掌乌云的神主。地面上,阿基琉斯

    正不停地屠杀特洛伊人和风快的驭马。

    像腾升的烟云,冲上辽阔的天空,

    从一座被烧的城堡,受到神之愤怒的吹怂,

    使所有的城民为之苦苦挣扎,许多人为之痛心悲愁——就像

    这样,面对阿基琉斯的冲杀,特洛伊人苦苦挣扎,愁满心胸。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站在神筑的城楼上,

    看到高大魁梧的阿基琉斯以及被他赶得拼命

    逃窜的特洛伊人;战局已经一败涂地。

    他走下城楼,落脚地面,哀声叹息,

    沿着城墙,对着护守城门的骠健的卫兵们喊道:

    “赶快动手,大开城门,接纳溃败

    回跑的兵勇!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赶杀我们的兵壮;可以预见,这里将有一场血肉横飞的战斗!

    但是,当他们蜂拥着退进城里,可得定神喘息后,

    你们要即刻关上城门,插紧门闩。我担心,

    这个杀气腾腾的家伙会跳上我们的墙头!”

    他言罢,兵勇们拉开门闩,打开城门,

    洞敞的大门为特洛伊人提供了一个藏身的通途。其时,阿波罗

    跃出城外,寻会阿基琉斯,为特洛伊兵勇

    挡避灾亡,后者正拼命朝着城堡和高墙冲跑,

    喉咙干渴焦燥,踏着平原上的泥尘,撒腿

    奔逃;阿基琉斯提着枪矛,发疯似地追赶,凶暴的狂莽

    始终揪揉着他的心房,渴望着为自己争得荣光。

    此时此刻,阿开亚人可能已经拿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们派去卓越的阿格诺耳,

    安忒诺耳之子,豪犷、强健的战勇。

    阿波罗把勇气注入他的心胸,亲自站在他的

    身边,为他挡开拖抢人命的死亡,

    斜倚在一棵橡树上,隐身在一团迷雾里。

    当阿格诺耳见到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击者,

    马上收住脚步,就地等待,心潮犹如起伏的波浪,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如果我逃避阿基琉斯的冲杀,

    像其他人那样慌慌张张地奔跑,他仍会追赶上来,

    砍断我的脖子,就像杀死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倘若丢下伙伴,这些被裴琼斯之子阿基琉斯

    赶得撒腿惊跑的兵勇,朝着另一个方向,

    蹽腿跑离城墙,穿过伊利昂城前的平野,驻

    伊达的坡面,藏身灌木丛中,待至

    夜幕降临,我便可下河洗澡,擦去

    身上的汗水,回程伊利昂城堡。

    既如此,心魂啊,你为何还要和我争吵?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让他发现我跑离城堡,撒腿平原,

    然后奋起直追,凭着他的快腿,把我赶超。

    那时,我将无论如何逃不过死的胁迫,命运的追捕——

    阿基琉斯的勇力凡人谁也抵挡不了。等一等,要是我

    跑到城堡的前面,和他对阵敌战,此举如何?

    即便是他的肌肤,我想,也抵不住锋快的铜矛!

    他只有一条性命;人们说,他是一个凡人——

    只是因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要让他得享荣光。”

    言罢,他鼓起勇气,迎战阿基琉斯,狂莽的

    心胸企盼着拼杀和打斗。

    像一只山豹,钻出繁密密的枝丛,

    面对捕杀她的猎人,听着猎狗的吠叫,

    心中既无惧怕,也不带逃跑的念头,

    虽然猎人手脚利索,用投枪或刺捅击杀,

    虽然她已身带枪伤,但却丝毫没有怠懈

    猛兽的狂暴,要么逼近扑杀,要么死在猎人手中。

    就像这样,卓越的阿格诺耳,高傲的安忒诺耳之子,

    一步不让,决心试试阿基琉斯的锋芒,

    携着溜圆的战后,挡在胸前,

    举枪瞄准,放声喊道:

    “毫无疑问,闪光的阿基琉斯,你在痴心企望,

    企望就在今天,荡扫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

    好一个笨蛋!攻夺这座城堡,你们还得承受巨大的悲伤。

    我们的城里,还有众多善战的壮勇,

    站在我们尊爱的双亲、妻子和儿子的面前,

    保卫伊利昂——而正是在这个地方,你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虽然你很强悍、暴莽!”

    言罢,他挥动粗壮的大手,投出犀利的铜矛,

    不曾虚发,打中膝下的小腿,

    新近锻制的白锡胫甲,发出

    可怕的声响,不曾穿透甲面,被

    反弹回来——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撞。

    接着,裴琉斯之子朝着神一样的阿格诺耳扑去,

    但阿波罗不想让他争得这份荣光,

    一把带走阿格诺耳,把他藏卷在浓雾里,

    悄悄地送出战场,踏上安全的途程。

    然后,阿波罗又设计把裴琉斯之子引开逃跑的人群。

    摹仿阿格诺耳的形象,远射手幻化得惟妙惟肖,

    站在阿基琉斯面前,后者奋起直追,

    蹽开快腿,跑过盛产麦子的平原,

    转向斯卡曼得罗斯深卷的漩涡,

    而神祗总是略微领先一点,引诱他不停脚地

    追跑,抱着不灭的希望,试图仗着腿快,把神明赶超。

    利用这一长段时间,特洛伊人拥攘着跑回

    城里,兴高采烈;成群的散兵塞满了地面。

    他们再也不敢留在城墙外,

    互相等盼,弄清哪些人生还回来,

    哪些人战死疆场,慌慌忙忙地涌进

    城里,为了保命,人人摆动双膝,跑出了最快的腿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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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卷

    就这样,特洛伊城里,曾像小鹿一样逃跑的兵勇们,

    擦去身上的汗水,开怀痛饮,除去喉头的焦渴,靠着

    宽厚的城墙。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把盾牌背上肩头,逼近护墙。然而,

    赫克托耳却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亚

    门前,受致人于死地的命运的钉绑。其时,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着裴琉斯之子嚷道:

    “为何追我,裴琉斯的儿子,蹽开迅捷的腿步?——

    你,一个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还不知道

    我是一位神祗吗?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试图把我追逐。

    对于你,同特洛伊人的苦斗,那些个被你赶得惶惶奔逃的

    人们,

    现在似乎已无关紧要——他们正拥挤在城里,而你却跑到这

    里来忙乎。

    你杀不了我;死的命运和我无缘!”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烧,喊道:

    “你挫阻了我,远射手,神祗中最凶残的一个——

    若不是你把我引离城墙,弄到这里,成群的特洛伊人,

    在不及逃离伊利昂之前,已经嘴啃泥尘!

    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丰功,轻松地救下了这些个

    特洛伊人。你无忧无虑,不必担心死的惩罚——

    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报这笔冤仇!”

    言罢,他大步离去,朝着城堡的方向,

    壮怀激烈,像拉着战车的赛马,

    轻松地撒开蹄腿,奔驰在舒坦的平原上——

    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驱使着他的双膝和腿脚。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第一个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

    飞腿在平野上,像那颗闪光的星星,

    升起在收获的季节,烁烁的光芒

    远比布满夜空的繁星显耀,

    人们称之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

    数它最亮——尽管它是个不吉利的征兆,

    带来狂烈的冲杀,给多灾多难的凡人。

    就像这样,铜光在他胸前闪烁,伴随着跑动的腿步。

    老人大声嚎叫,高举起双手,

    击打自己的头脑,悲声呼喊,

    恳求心爱的儿子,其时仍然伫立在城门的

    前头,决心挟着狂烈,和阿基琉斯拼个死活。

    老人伸出双臂,对着他衷声求告:

    “赫克托耳,我的爱子,不要独自一人,离开伴友,

    站等那个人的进攻!你会掉人命运的手心,

    被裴琉斯之子击倒——此人远比你强健,

    一个冷酷、粗莽的战勇。但愿神祗对他的钟爱,不至

    超过我对他的喜好!让他即刻暴尸荒野,成为狗和兀

    扑食的目标,消解我心头郁积的悲恼!

    此人夺走了我的儿子,许多勇敢的儿郎,

    不是杀了,便是卖到远方的海岛。就是

    现在,我还有两个找不着的儿子,在挤满城区的特洛伊人中,

    我见不到他俩的身影,劳索娥——女人中的王后——

    为我生养的鲁卡昂和波鲁多罗斯。但是,

    如果他俩还活在人间,在敌营里,我将用

    黄金和青铜把他们赎释。宫居里珍藏着这类东西,

    阿尔忒斯,声名显赫的老人,给了我一大批赔送的嫁妆。

    倘若他俩已经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们的

    母亲和我的心里将会生发多少悲愁——是我俩生养了他们!

    然而,对于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会引发短暂的伤愁,

    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

    回来吧,快进城吧,我的孩子!救救

    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妇女,不要垫上你的性命,

    让裴琉斯之子抢得这份辉煌的战功!

    你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虽说还能知觉感受,

    但灾难已经临头,当着已经跨入白发暮年的时候。父亲宙斯

    将用命运的毒棍,荡扫我的残生,在我眼见过极度的不幸

    之后: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

    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

    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

    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

    最后,厄运也不会把我放过,家门前的狗群

    会把我生吞活剥——及待某个阿开亚人,用铜剑

    或锋快的枪矛,把生命抢出我的躯壳。

    我把狗群养在厅堂里,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

    房屋;届时,它们会伸出贪婪的舌头,舔食我的血流,

    然后躺倒身子,息养在家院中。一个战死疆场的年轻人,

    他的一切看来都显得俊美崇高,带着被锋快的青铜划出的

    伤痕,躺倒在地,虽说死了,却袒现出战争留给他的

    光荣。然而,当一个老人被杀,任由狗群玷污脏损,

    脏损他灰白的须发和私处——

    痛苦的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此景更为凄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头上的白发,

    用力连根拔出,但却不能说动赫克托耳的心胸。

    其时,他的母亲,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开始嚎啕大哭,

    一手松开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边的

    胸乳,痛哭流涕,对着他大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怜可怜你的

    母亲,倘若我曾用这对奶子平抚过你的苦痛!

    记住这一切,心爱的儿子,在墙内打退

    那个野蛮的人!切莫冲上前去,作为勇士,和那个

    残暴的家伙战斗!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不能

    在尸床边为你举哀,你那慷慨的妻子也一样——哦,一棵茁壮的

    树苗,我亲生的儿郎!远离着我们,在

    阿开亚人的船边,迅跑的犬狗会把你撕食吞咬!”

    就这样,他俩泪流满面,苦苦恳求

    心爱的儿子,但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他等待着迎面扑来的阿基琉斯,一个高大的身影,

    像大山上的一条毒蛇,蜷缩在洞边,等待一个向他走去的

    凡人,吃够了带毒的叶草,体内翻涌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盘曲在洞穴的边沿,双眼射出凶险的寒光——就像这样,

    赫克托耳胸中腾烧着难以扑灭的狂烈,一步不让,

    把闪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墙垒上,

    禁不住烦恼的骚扰,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处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

    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对我出言辱骂——

    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

    昨天,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

    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糟糕!

    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毁了我的兵民。

    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和长裙飘摆的

    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兵民!’

    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现在,可取的上策

    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在伊利昂城前。

    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

    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

    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

    亚历克山德罗斯用深旷的海船载运回

    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发战争的胎祸。

    我可把这一切都交给阿特柔斯的儿子们带走,并和阿开亚人

    平分收藏在城内的财物,尽我们的所有;

    然后再让特洛伊人的参议们发誓,

    决不隐藏任何东西,均分全部财产,均分

    这座宏丽的城堡里的堆藏,所有的财富。

    然而,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

    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

    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

    无所抵挡的躯身,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人,当我除去甲衣!

    现在,可不是从一棵橡树或一块石头开始,和他喃喃细语

    的时候,像谈情说爱的姑娘小伙,

    年轻的朋侣,喊喊私语,情长话多;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宙斯会把光荣交给哪一位战勇!”

    就这样,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

    颠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木岑)木的

    枪杆,铜甲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浑身发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褪便跑,吓得神魂颠倒;

    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

    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

    舒展翅膀,追扑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

    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失声嘶叫,

    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烈,对着赫克托耳猛扑,

    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

    他们跑过了望点,跑过疾风吹曳的无花果树,

    总是离着墙脚,沿着车道,跑至

    两股泉溪的边沿,涌着清澈的水流,两股

    喷注的泉水,卷着曲波的斯卡曼得罗斯的滩头。

    一条流着滚烫的热水,到处蒸发腾升的雾气,

    似乎水底埋着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烧;

    另一条,甚至在夏日里,总是流水阴凉,冷若冰雹,

    像砭人肌骨的积雪和冻结流水的冰层。

    这里,两条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凿的

    水槽,宽阔、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玉貌的

    女儿们曾在槽里濯洗闪亮的衣袍,从前,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就在那里,他俩放腿追跑,一个跑,一个追,跑着

    固然是个强有力的斗士,但快步追赶的汉子更是位了不起的

    英壮。能不快跑吗?他们争抢的不是供作献祭的牲畜,

    也不是牛的皮张,跑场上优胜者的奖品——

    不,他俩拼命追跑,为的是驯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条!

    像捷蹄的快马,扫过拐弯处的桩标,

    跑出最快的速度,为了争夺一注有分量的奖酬,一只铜鼎

    或一个女人,在举行葬礼时,为尊祭死者而设的车赛中——

    他俩蹄开快腿,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一连跑了三圈。其时,众神都在注目观望;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我所钟爱的凡人,在我的眼皮底下,

    被逼赶得绕着城墙狂跑。我打心眼里为他难受,

    赫克托耳,曾给我焚祭过多少键牛的腿肉,

    有时在山峦重选的伊达,平坡的峰脊,有时

    在城堡的顶端。现在,卓越的阿基琉斯

    正把他穷追猛赶,凭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堡。

    开动脑筋,不死的众神,好好想一想,议一议,

    是把他救出来,还是——虽然他很骠健——把他击倒,

    让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父亲,雷电和乌云的主宰,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父亲,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去吧,爱做什么,随你的心愿,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的峰巅直冲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继续追赶赫克托耳,

    毫不松懈,像一条猎狗,在山里追捕一只跳离

    窝巢的小鹿,紧追不舍,穿越山脊和峡谷,

    尽管小鹿藏身在树丛下,蜷缩着身姿,

    猎狗冲跑过来,嗅出他的踪迹,奋起进击——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怎么也摆脱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向达耳达尼亚城门,

    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

    伙伴投下雨点般的枪械,把他救出绝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

    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一追一跑,总难捕获,

    后者拉不开距离,前者亦缩短不了追程;所以,

    尽管追者跑得很快,却总是赶不上巡者,而逃者也总难躲开追

    者的逼迫。

    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脱死之精灵的追赶?他何以

    能够——要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是的,最后一次站在他的

    身边,给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

    卓越的阿基琼斯一个劲地对着己方的军士摇头,

    不让他们投掷犀利的枪矛,对着赫克托耳,

    惟恐别人夺走光荣,使他屈居第二。

    但是,当他们第四次跑到两条溪泉的边沿,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砝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为阿基琉斯,另一个为赫克托耳,驯马的好手,

    然后提起秤杆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压垂了秤盘,朝着

    哀地斯的冥府倾斜——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离他而去。

    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

    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宙斯钟爱的战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们的希望终于到了

    可以实现的时候。我们将杀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战如狂,

    带着巨大的光荣,回返阿开亚人的海船。

    现在,他已绝难逃离我们的追捕,

    哪怕远射手阿波罗愿意承担风险,

    跌滚在我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面前。

    不要追了,停下来喘口气;我这就去,

    赶上那个人,诱说他面对面地和你拼斗。”

    雅典娜言罢,阿基琉斯心里高兴,谨遵不违,

    收住脚步,倚着(木岑)木杆的枪矛,杆上顶着带铜尖的枪头。

    雅典娜离他而去,赶上卓越的赫克托耳,

    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站在赫克托耳身边,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亲爱的兄弟,你受苦了,被这残忍的阿基琉斯逼迫

    追赶,仗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来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答道:

    “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兄弟,

    是的,在普里阿摩斯和赫卡贝生养的所有的儿子中!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爱你——

    见我有难,你敢冲出城堡,在

    别人藏身城内之际,冒死相助。”

    听罢这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事情确是这样,我的兄弟,我们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

    曾轮番抱住我的膝盖,苦苦相求,还有我的伙伴们,

    求我呆在城里——我们的人一个个全部吓傻了眼。

    然而,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现在,

    让我们直扑上去,奋力苦战,不要吝惜手中的

    枪矛。我们倒要看看,结果到底怎样,是阿基琉斯

    杀了我俩,带着血染的铠甲,回到

    深旷的海船,还是他自己命归地府,例死在你的枪下!”

    就这样,雅典娜的话语使他受骗上当。

    其时,他俩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身材高大、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嚷道:

    “够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继续奔逃,像刚才那样,

    一连三圈,围着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不敢

    和你较量。现在,我的心灵驱我

    面对面地和你战斗——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过来吧,我们先对神起誓,让这些至高

    无上的旁证,监督我们的誓约。我发誓,

    我不会操辱你的尸体,尽管你很残暴,倘若宙斯

    让我把你拖垮,夺走你的生命。

    我会剥掉你光荣的铠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后,我将

    把你的遗体交还阿开亚人。发誓吧,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誓约,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宽恕!

    人和狮子之间不会有誓定的协约,

    狼和羊羔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的意愿,

    它们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也不会有什么

    誓证协约——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热血

    喂饱战神,从盾牌后砍杀的阿瑞斯的肠胃之前!

    来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这死难临头的时候,

    证明你还是个枪手,一位家猛的战勇!

    你已无处逃生;帕拉丝·雅典娜即刻便会

    把你断送,用我的枪矛。现在,我要你彻底偿报我的

    伙伴们的悲愁,所有被你杀死的壮勇,被你那狂暴的枪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但光荣的赫克托耳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出手,

    蹲身躲避;铜枪飞过他的肩头,

    扎落在泥地上。帕拉丝·雅典娜拔出枪矛,

    交还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对此一无所知。

    其时,赫克托耳对着裴琉斯豪勇的儿子喊道:

    “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你并不曾

    从宙斯那里得知我的命运,你只是在凭空臆造!

    你想凭着小聪明,用骗人的话语把我耍弄,

    使我见怕于你,消泄我的勇力,根熄战斗的激情!

    你不能把枪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会转身逃跑;

    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祗给你这个机会,

    在我向你冲扑的当口!现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铜枪,

    但愿它从头至尾,连失带杆,扎进你的躯身!

    这场战争将要轻松许多,对于我们,

    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灾祸。”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却不曾扎入。

    被挡弹出老远。赫克托耳心中愤怒,

    恼恨奋臂投出的快枪,落得一无所获的结果。

    他木然而立,神情沮丧,手中再无(木岑)木杆的枪矛。

    他放开喉咙,呼唤盾面苍白的德伊福波斯,

    要取一杆粗长的枪矛,但后者已不在他的身旁。

    其时,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叹道:

    “完了,全完了!神们终于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

    我以为壮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实

    他却呆在城里——雅典娜的哄骗蒙住了我的眼睛。

    现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远,实是近在眼前;逃生

    已成绝望。看来,很久以前,今日的结局便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趣事,宙斯和他发箭远方的儿子,虽然在此之前,

    他们常常赶来帮忙。现在,我已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挣扎;

    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言罢,他抽出跨边的利剑,宽厚、沉重,鼓起

    全身的勇力,直奔扑击,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

    穿出浓黑的乌云,对着平原俯冲,

    逮住一只嫩小无助的羊羔或嗦嗦发抖的野兔——

    赫克托耳奋勇出击,挥舞着利剑,而阿基琉斯

    亦迎面扑来,心中腾烧着粗野的狂烈,

    胸前挡着一面盾牌,后面绚丽,铸工

    精湛,摇动闪亮的盔盖,顶着四支

    硬角,漂亮的冠饰,摇摇晃晃,纯金做就,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冠角的边旁。

    怀着杀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

    右手挥舞枪矛,枪尖射出熠熠的寒光,

    像一颗明星,穿行在繁星点缀的夜空,

    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

    他用眼扫瞄赫克托耳魁伟的身躯,寻找最好的

    攻击部位,但见他全身铠甲包裹,那副璀璨的

    铜甲,杀死强壮的帕特罗克洛斯后剥抢到手的战礼——

    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一个露点,琐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

    位,裸露的咽喉,人体中死之最捷达的通径。对着这个部位,

    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枪矛,在对手挟着狂烈,向他扑来之际,

    枪尖穿透松软的脖子,然而,粗重的

    (木岑)木杆枪矛,挑着铜尖,却不曾切断气管,

    所以,他还能勉强张嘴应对。赫克托耳

    瘫倒泥尘,卓越的阿基琉斯高声炫耀,对着他的躯体:

    “毫无疑问,赫克托耳,你以为杀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后,你仍可

    平安无事,因为你不用怕我,我还远离你们战斗的地点。

    你这个笨蛋!你忘了,有一个,一个远比他强健的

    复仇者,等在后面,深旷的海船边——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

    我已毁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秃鹫会撕毁

    你的皮肉,脏污你的躯体;和你相比,帕特罗克洛斯将收受

    阿开亚人厚重的葬仪!”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盖和你双亲的份上,

    不要让狗群撕食我的躯体,在这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铜和黄金,从我们丰盈的库藏中,

    大堆的赎礼,我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会塞送到你的手里。

    把我的遗体交还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

    也好让特洛伊男人和他们的妻子为我举行火焚的礼仪。”

    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再哀求了,你这条恶狗一二说什么看在我的膝盖和双亲

    的份上!我真想挟着激情和狂烈,就此

    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给我

    带来了多少苦痛!谁也休想阻止狗群

    扑食你的尸躯,哪怕给我送来十倍。

    二十倍的赎礼,哪怕答应给我更多的东西,

    哪怕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愿意给我

    和你等重的黄金。不!一切都已无济于事;生你养你的母亲,

    那位高贵的夫人,不会有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的机会;

    狗和兀鸟会把你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赫克托耳,吐着微弱的气息,在闪亮的头盔下说道:

    “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命运将如何把我处置。我知道

    说服不了你,因为你长着一颗铁一般冷酷的心。

    但是,你也得小心,当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

    愤恨,在将来的某一天,帕里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会不顾你的骠勇,把你杀死在斯卡亚门前!”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四肢,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着他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对他嚷道:

    “死了,你死了!至于我,我将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言罢,他从躯体里拔出铜枪,放在

    一边,剥下血迹斑斑的铠甲,从死者

    肩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跑来围在他的身边,

    凝视着赫克托耳的身躯,刚劲、健美的

    体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给尸体添裂一道新的痕伤,

    人们望着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瞧,现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周熊熊

    燃烧的火把放火烧船的时候松软得多!”

    就这样,他们站在尸体边沿,出手捅刺,议论纷纷。

    其时,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剥光死者身上的一切。

    站在阿开亚人中间,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现在,既然神明已让我杀了他,这个使我们

    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创下的祸孽,甚于其他所有的战勇

    加在一起的作为——来吧,让我们逼近城墙,全副武装,

    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

    准备放弃高耸的城堡,眼见此人已躺倒在地,

    还是想继续呆守;虽然赫克托耳已经死亡?

    然而,为何同我争辩,我的心魂?

    海船边还躺着一个死人,无人哭祭,不曾埋葬,

    帕特罗克洛斯,我绝不会把他忘怀,绝对不会,

    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只要我的双膝还能伸屈弯转!

    如果说在死神的府居,亡魂会忘记死去的故人,但我

    却不会,即便在那个地方,我还会记着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

    来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让我们高唱凯歌,

    回兵深旷的海船,抬着这具尸体!

    我们已争得辉煌的荣誉;我们已杀死赫克托耳,

    一个被特洛伊人,在他们的城里,尊为神一样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颂耀,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

    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

    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

    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

    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

    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

    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席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母亲

    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

    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嚎啕。他所尊爱的父亲,

    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耸的特洛伊城已全部

    葬身烧腾的火海,从楼顶到墙垣的根沿!

    普里阿摩斯发疯似地试图冲出达耳达尼亚大门,

    手下的人们几乎挡不住老人;他恳求所有的

    人们,翻滚在脏杂的污秽里,呼喊着

    每一个人,高声嘶叫,嚷道:

    “我情领各位的好心,但让我

    出城,独自一人,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我必须当面向他求告,向那个残忍、凶暴的汉子,

    而他或许会尊重我的年齿,生发怜老之情——

    他也有自己的父亲,和我一样年迈,

    裴琉斯,生下这个儿子,养成特洛伊人的

    灾祸。他杀了我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儿子;

    他带给我的哀愁比给谁的都多。

    我为每一个儿子的不幸悲恸,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阵亡

    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强烈的伤愁会把我

    带入哀地斯的冢府!但愿他倒在我的怀里,这样,

    我们俩,生养他的母亲——哦,苦命的女人——

    便能和我一起放声悲哭,尽情哀悼!”

    老王悲声诉说,泪流满面,市民们伴随他一齐哭嚎。

    赫卡贝带着特洛伊妇女,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悲歌:

    “咳,我的孩子;哦,我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将如何继续

    生活,带着此般悲痛!?你,我的骄傲,无论白天和

    黑夜,在这座城里;你,全城的栋梁,

    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妇女的主心骨。他们像敬神

    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们无上的

    荣光!现在,我的儿,死亡和命运已把你吞夺!”

    她悲声诉说,泪流满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却还

    不曾听到噩耗;此间无有可信之人登门,通报

    她的丈夫站在城门外面,拒敌迎战的讯息。

    其时,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内屋里,制作一件暗红色的

    双层裙袍,织出绽开的花朵。

    她招呼房内发辫秀美的女仆,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

    离战回家,能用热水洗澡——

    可怜的女人,她哪里知道,远离滚烫的热水,

    丈夫已经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击倒。

    其时,她已耳闻墙边传来的哭叫和哀嚎,

    禁不住双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随即召呼发辫秀美的侍女,说道:

    “快来,你们两个,随我前行;我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

    我已听到赫克托耳尊贵的母亲的哭声;我的双腿

    麻木不仁,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里。我知道,

    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临在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的头顶!

    但愿这条消息永远不要传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却从

    心底里担心,强健的阿基琉斯可能会切断他的归路,

    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离城堡,赶往平原。

    他恐怕已彻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鲁莽的傲气——它总是

    缠伴着我的夫婿——他从不呆在后面,和大队聚集在一起,

    而是远远地冲上前去,挟着狂烈,谁都不放在眼里!”

    言罢,她冲出宫居,像个发疯的女人,

    揣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带着两名待女,紧跟在她后头。

    她快步来到城楼,兵勇们聚结的地方,

    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移目探望,发现丈夫

    正被拖颠在城堡前面,疾驰的驭马

    拉着他胡奔乱跑,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

    安德罗玛开顿觉眼前漆黑一片,

    向后晕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甩出

    闪亮的头饰,被甩出老远,

    冠条、发兜、束带和精工编织的

    头巾,金色的阿芙底忒的礼物,

    相赠在她被夫婿带走的那一天——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把她带离厄提昂的家居,给了数不清的聘礼。

    其时,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妇们围站在她的身边,

    把她扶起在她们中间:此刻的安德罗玛开已濒临死的边缘。

    但是,当挣扎着缓过气来,生命重返她的躯体后,

    她放开喉咙,在特洛伊妇女中悲哭嚎啕:

    “哦,毁了,赫克托耳;毁了,我的一切!你我生来便共有同

    一个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居;我,

    在塞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爱我,在我幼小的时候。

    咳,命运险恶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愿他不曾把我养

    育,经受人生的捶捣。

    现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

    深处,把我撇在这里,承受哭嚎的悲痛,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你帮不了他,

    赫克托耳,因为你已死去,而他也帮不了你的忙。

    即使他能躲过这场悲苦的战争,阿开亚人的强攻,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充满艰辛和痛苦。

    别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孤儿凄惨的

    生活会使他难以交结同龄的朋友。他,

    我们的男孩,总是耷拉着脑袋,整日里泪水洗面,

    饥肠辘辘,找到父亲旧时的伙伴,

    拉着这个人的披篷,攥着那个人的衣衫,

    讨得一些人的怜悯——有人会给他一小杯饮料,

    只够沾湿他的嘴唇,却不能舒缓喉聘的焦渴;

    某个双亲都还活着的孩子,会把他打出宴会,

    一边扔着拳头,一边张嘴咒骂:

    ‘滚出去!你的父亲不在这里欢宴,和我们一起!’

    男孩挂着眼泪,走向他那孤寡的母亲——

    我的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坐在父亲的腿上,

    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

    玩够以后,趁着睡眠降临的当口,他就

    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妈怀里,就着松软的

    床铺,心满意足地入睡。现在,

    失去了亲爱的父亲,他会吃苦受难,他,

    特洛伊人称其为阿斯图阿纳克斯,‘城邦的主宰’,

    因为只有你独身保卫着大门和延绵的墙垣。

    但现在,你远离双亲,躺倒在弯翘的海船边;

    曲倦的爬虫,会在饿狗饱啖你的血肉后,

    钻食你那一丝不挂的躯体,虽然在你的房居里,叠放着

    做工细腻、美观华丽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

    现在,我将把它们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你再也不会穿用它们,无需用它们包裹你的躯体。

    让衣服化成烈火,作为特洛伊男女对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诉,热泪横流;妇女们凄声哀悼,哭诵应和。

    第二十三卷

    就这样,他们悲声哀悼,哭满全城。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回到船边和赫勒斯庞特沿岸,

    解散队伍,返回各自的海船。惟有

    阿基琉斯不愿解散慕耳弥冬人的队伍,

    对着嗜喜搏战的伙伴们喊道:

    “驾驭快马的慕耳弥冬人,我所信赖的伙伴们!

    不要把蹄腿飞快的驭马卸出战车,

    我们要赶着车马,前往帕特罗克洛斯

    息身的去处,悲哭哀悼,此乃死者应该享受的礼遇。

    我们要用挽歌和泪水抚慰心中的悲愁,

    然后,方可宽出驭马,一起在此吃喝。”

    言罢,全军痛哭嚎啕,由阿基琉斯挑头带领。

    他们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一连跑了三圈,围着遗体;

    兵勇们悲哭哀悼,人群中,塞提丝催恿起恸哭的激情,

    泪水透湿沙地,浸儒着战勇们的铠甲——如此

    深切的怀念,对帕特罗克洛斯,驱赶逃敌的英壮。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别了,

    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居!

    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我说过,

    我要把赫克托耳拉到这里,让饿狗生吞

    撕咬;砍掉十二个青壮的脑袋,特洛伊人风火正茂的儿子,

    在焚你的柴堆前,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恼!”

    他如此一番哭喊,心中盘划着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一把撂下死者,任其头脸贴着泥尘,陪旁着墨诺伊提俄斯

    之子的尸床。与此同时,全军上下,所有的兵勇,全部脱去

    闪亮的铜甲,宽出昂头嘶叫的骏马,

    数千之众,在船边坐下,傍临捷足的阿基琉斯的

    海船,后者已备下丰盛的丧宴,

    供人们食餐。许多肥亮的壮牛挨宰被杀,

    倒在铁锋下,还有众多的绵羊和咩咩哀叫的山羊,一大群

    肥猪,露出白亮的尖牙,挂着大片的肥膘。兵勇们

    叉起肥猪,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鬃毛,

    举杯接住泼倒而出的牲血,围洒在尸躯旁。

    其时,阿开亚人的王者们将裴琉斯之子,

    捷足的首领,引往尊贵的阿伽门农的住处,

    好说歹说,方才成行——伴友的阵亡使他盛怒难消。

    当一行人来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进而劝说

    裴琉斯之子洗去身上斑结的污血,但

    后者顽蛮地拒绝他们的规劝,发誓道:

    “不,不!我要对宙斯起誓,对这位至高至尊的天神,

    此举不当;不要让浴水碰洒我的头脸,在我做完这一切事情

    之前:我要把帕特罗克洛斯放上燃烧的柴堆,垒土成莹,

    割下头发,尊祭我的伴友——要知道,在我有生之日,

    我的心灵再也不会经受如此的伤忧。

    眼下,大家可以饱食我所厌恶的佳肴。明晨拂晓,

    王者阿伽门农,你要唤起手下的兵众,

    伐集薪材,备下死者所需的一切——

    他借此上路,走向阴森、昏黑的地府。

    这样,熊熊燃烧的烈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出

    我们的视野,而兵勇们亦能重上战场,他们必须前往的去处。”

    他如此一番说道,众人肃静聆听,谨遵不违,

    赶忙动手做饭,人人吃饱喝足,

    谁也不曾少得应有的份额,委屈饥渴的肠肚。

    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分手

    寝睡,走入自己的营棚。然而,

    裴琉斯之子却躺倒在惊涛震响的

    海滩,粗声哀叫,在慕耳弥冬营地的近旁,

    一片久经海浪冲击的空净之处。

    睡眠模糊了他的头脑,甜美深熟的鼾息

    赶走了心中的悲痛——快步追赶赫克托耳,朝着

    多风的伊利昂,疲乏了他那闪亮的腿脚。

    其时,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幽灵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如生前的音容和形貌,睁着那双明亮的

    眼睛,裹着生前穿用的衫袍,

    飘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你在睡觉,阿基琉斯?你已把我忘却——是否因我死了,

    你就这样待我?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从来不曾有过疏忽。

    埋葬我,越快越好;让我通过哀地斯的门户。

    他们把我远远地挡在外面,那些个幽魂,死人的虚影,

    不让我渡过阴河,同他们聚首,

    我只能游荡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我悲声求你,伸过你的手来;我再也

    不会从冥界回返,一旦你为我举行过火焚的礼仪。

    你我——活着的我——将再也不能坐在一起,离着我们

    亲爱的伙伴,计谋商议;苦难的命运,

    从我出生之日起,便和我朝夕相随,已张嘴把我吞咬。

    你也一样,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也会受到命运的催请,

    例死在富足的特洛伊人的城墙下。我还有

    一事要说,就此相告于你,恳求你的答从:

    不要把我的遗骨和你的分葬,阿基琉斯,

    我俩要合葬在一起,就像我们一起长大,在你的家里。

    墨诺伊提俄斯把我带出俄普斯——其时,我还是个孩子——

    领进你的家门,为了躲避一桩可悲的命案。

    那一天,我杀了安菲达马斯的儿子——我真傻,

    全是出于无意,起始于一场争吵,玩掷着投弄骰子的游戏。

    那时候,车战者裴琉斯把我接进房居,

    小心翼翼的把我抚养成人,让我作为你的伴从。

    所以,让同一只瓮罐,你高贵的母亲给你的

    那只双把的金瓮,盛装咱俩的遗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亲爱的兄弟,我的朋友,为何回来找我,

    讲述这些要我操办的事情?没问题,

    我会妥办一切,照你说的去做。哦,

    请你再离近点,让我们互相拥抱,哪怕

    只有短暂的瞬间——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房!”

    言罢,他伸出双臂,但却不能把他

    抓抱;灵魂钻入泥地,像一缕清烟,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喊叫。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大惊失色,

    击打着双手,悲声叹道:“哦,我的天!

    即使在死神的府居,也还有某种形式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幻象,虽然他们没有活人的命脉。

    整整一个晚上,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

    悬站在我的头顶,悲哭啼诉,告诉我要做的

    一件件事情,形貌和真人一模一样!”

    一番话在所有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黎明用玫瑰色的手指送来曙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汇聚在

    可悲的遗体周围,痛哭不已。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命令兵勇们牵着骡子,走出各自的营棚,

    上山伐木,由一位出色的人选带队,

    墨里俄奈斯,骠勇的伊多墨纽斯的伴随。

    兵勇们鱼贯出动,手握砍树的斧头

    和紧打密编的绳索,跟行在骡子后头。

    他们翻山越岭,走过倾斜的岗峦,崎岖的小道,

    来到多泉的伊达,起伏的岭坡,

    开始用锋快的铜斧砍伐,压上

    全身的重量,放倒耸顶着叶冠的橡树,

    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接着,阿开亚人劈开树干,

    绑上骡背,后者迈出辗裂地层的

    腿步,艰难地穿过林区,走向平原。

    伐木者人人肩扛树段,遵照

    温雅的伊多墨纽斯的伴从墨里俄奈斯的命令。

    他们撂下肩上的重压,整齐地排放在滩沿,阿基琉斯选定的

    位置,准备为帕特罗克洛斯和他自己,堆垒一座高大的坟茔。

    他们从四面甩下堆积如山的树段,垛毕,

    屈腿下坐,云聚滩沿。阿基琉斯

    当即命令嗜喜搏战的慕耳弥冬人

    扣上铜甲,并要所有的驭手把马匹

    套入战车。众人起身穿披铠甲,

    登上战车,驭者和他身边的枪手。

    车马先行,大群步战的兵勇随后跟进,

    数千之众。人流里,伙伴们扛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上面满盖着他们的头发——众人割下的发绺,抛铺在

    他的身上。在他们身后,卓越的阿基琉斯抱起他的头颅,

    嘶声痛哭——他在护送一位忠实的伴友,前往哀地斯的家府。

    他们来到阿基琉斯指定的地点,

    放下遗体,搬动树料,迅速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

    其时,卓越的、捷足的阿基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走离木堆,站定,割下一绺金黄色的头发——

    长期蓄留的发丝,准备献给河神斯裴耳开俄斯的礼物——

    心情痛苦沮丧,凝望着酒蓝色的大海,诵道:

    “斯裴耳开俄斯,家父裴琉斯白白辛苦了一场,对你

    许下此番誓愿:当我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将割发尊祭,举行一次盛大、神圣的

    祭礼,宰杀五十头不曾去势的公羊,献给

    你的水流,伴着你的园林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这便是老人的誓愿,可你却没有实现他的企望。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我将把头发献给帕特罗克洛斯,让它陪伴归去的英雄。”

    言罢,他把发绺放入好友的

    手心,在所有的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其时,太阳的光芒将会照射悲哭的人群,

    要不是阿基琉斯当即站到阿伽门农身边,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你的命令在全军中享有

    最高的权威。凡事都有限度,哭悼亦然。

    现在,你可解散柴堆边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我等是死者最亲近的朋伴,我们会

    操办这里的一切。可让各位首领逗留,和我们一起。”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当即下令解散队伍,让他们返回线条匀称的海船。

    但是,主要悼祭者们仍然逗留火场,添放着木块,

    垒起一个长宽各达一百步的柴堆,

    带着沉痛的心情,把遗体置放顶面。

    柴堆前,他们剥杀和整治了成群的

    肥羊和腿步瞒珊的弯角壮牛。心胸豪壮的

    阿基琉斯扒下油脂,从所有祭畜的肚腔,包裹尸躯,

    从头到脚,把去皮的畜体排放在死者周围。

    接着,他把一些双把的分装着油和蜜的坛罐放在伴友身边,

    紧靠着棺床,哭叫着把四匹颈脖粗长的

    骏马迅速扔上柴堆。高贵的

    帕特罗克洛斯豢养着九条好狗,

    他杀了其中的两条,抹了它们的脖子,放上柴堆;

    他还杀了十二名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用他的铜剑,心怀邪恶的意念,把他们付诸柴火铁一般的狂烈。

    然后,他放声哭叫,呼喊着心爱的伴友,叫着他的名字:

    “别了,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

    居!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这里

    躺着十二个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焚化你的烈火将把他们烧成灰泥。至于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我不打算把他投放柴火——我要让犬狗把

    他断裂!”

    他如此一番威胁,但犬狗却不曾撕食赫克托耳,

    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为他挡开狗的侵袭,

    夜以继日,用玫瑰仙油涂抹他的身躯,

    使阿基琉斯,在把他来回拖跑的时候,不致豁裂他的肌体。

    福伊波斯·阿波罗从天上采下一朵黑云,

    降在平原上,遮住死者息躺的

    整块地皮,使太阳的暴晒不致

    枯萎他的身躯、四肢和筋肌。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横躺的柴堆此时却不曾窜起火苗,卓越的

    战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站离柴堆,求告两飙旋风,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许下丰厚的祭礼,

    注满金质的盏杯,慷慨地泼洒美酒,恳求

    他们快来,点发柴堆,以最快的速度

    火焚堆顶的躯体。听闻他的祷告,伊里丝

    带着信息,急速赶往强风歇脚的去处。其时,

    风哥们正聚息在荡送狂飙的泽夫罗斯的家里,

    享用主人摆下的食宴;伊里丝收住疾行的身姿,

    站在石凿的门槛上。他们一见到伊里丝的身影,

    马上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请她坐在自己身边,

    但她拒绝了他们的盛情,开口说道:

    “不行啊,我必须赶回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埃西俄比亚人的疆土;他们正举行隆重的祀祭,

    给不死的神祗;我必须享用我的份额,参加神圣的宴礼。

    但是,我带来了阿基琉斯的祈愿,祷请波瑞阿斯和狂风怒号的

    泽夫罗斯前往助信,许下丰厚的答祭,

    要你们吹燃焚尸的柴堆,托着死去的

    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全都围聚尸边,痛哭流涕。”

    言罢,伊里丝动身离去。疾风一扫而起,

    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响声,驱散风前的云朵,

    以突起的狂飙扫过洋面,呼啸的旋风卷起

    排空的激浪。他们登临肥沃的特洛伊地面,

    击打着柴堆,卷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响;

    整整一个晚上,他俩吹送出嘶叫的疾风,

    腾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个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手拿双把的酒杯,从金兑缸里舀出一杯杯

    醇酒,泼洒在地,透湿泥尘,

    呼唤着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亡魂,

    像一位哭悼的父亲,焚烧着儿子的尸骨,新婚的

    儿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双亲——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焚烧着伴友的尸骨,痛哭不已,

    悲声哀悼,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这时,启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预报

    新的一天的来临,黎明随之对着大海,抖开金黄色的篷袍;

    地面上,柴火已经偃灭,烈焰亦已收熄。

    疾风掉转头脸,直奔家门,扫过

    斯拉凯洋面——大海为之沸腾,掀起巨浪,悲吼哀鸣。

    裴琉斯之子转身走离火堆,曲腿

    躺下,筋疲力尽,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身边的人们汇成一堆,

    迈步走来,喧嚷和芜杂之声吵醒了阿基琉斯。

    他坐起身子,挺着腰板,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我们

    将收捡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遗骨,

    要小心在意,虽然辨识并不困难:

    他躺在柴堆中间,其他人则远离他的身边,

    和马匹拥杂在一起,焚烧在火堆的边沿。

    让我们把尸骨放入金瓮,用双层的油脂

    封包得严严实实,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

    至于坟冢,我的意思,你们不必筑得太大,

    只要看来合适就行。日后,阿开亚人可把它

    添高加宽,那些有幸活下来的人们,在我

    死后,在这些安着凳板的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人们动手办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愿。

    首先,他们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不放过每一束火苗;灰烬沾酒塌陷。

    接着,他们含泪捡起灰堆中的白骨,温善的伙伴的遗骸,

    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放入

    金瓮,送进他的营棚,盖上一层轻薄的麻布;

    随后,他们开始垒筑死者的坟茔。围着

    焚尸的火堆,他们先垒起一堵石墙,然后填人松散的泥土,

    堆起高高的坟冠。筑毕,他们转身离去。但是,阿基琉斯

    留住他们,要他们就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搬出竞赛的奖品,从他的海船,有大锅、铜鼎。

    骏马、骡子和颈脖粗壮的肥牛,还有

    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蒙蒙的灰铁。

    首先,他为迅捷的车手设下闪光的奖品。

    荣获第一名者,可带走一位女子,手工娴熟精细,

    外加一只带耳把的铜鼎,容量大至二十二个

    衡度;给第二名,他设下一匹未曾上过轭架的

    母马,六岁口,肚里还揣着一匹骡驹。

    为第三名,他设下一口精美的大锅,从未受过柴火的

    炙烤,容量四个衡度,闪闪发光,一件簇新的精品;

    给第四名,他设下两个塔兰同的黄金;

    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只从未经受火烤的双把坛罐。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已把奖品搬上赛场,正等候着驭手们领取。

    当然,、倘若在祭办另一位英雄的丧事中举行车赛,

    我自己定可把头奖争回营棚。

    你们知道,我的马远比其他驭马快捷,

    那两匹神驹,波塞冬送给家父

    裴琉斯的礼物,而裴琉斯又把它们传给了我。

    但今天,我不参赛,我的蹄腿风快的驭马也一样。

    它们失去了一位声名遐迩的驭手,一个

    好心的人,生前曾无数次地替它们擦洗,

    在清亮的水流里,然后用松软的橄榄油涂抹鬃毛。

    难怪它俩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长鬃

    铺地,木然直立,带着沉痛的心情。

    但是,你们其他人,不管是阿开亚人中的哪一个,只要

    信得过自己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战车,现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罢,迅捷的驭手纷聚云集。

    最先起身的是欧墨洛斯,民众的王者,

    阿得墨托斯的爱子,出类拔萃的驭手。

    继他而起的是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套着两匹特洛伊骏马,从埃内阿斯手下

    强行夺来的战礼——而埃内阿斯本人则被阿波罗所教。

    接着,人群里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

    天之骄子,车轭下套着一对风快的好马,

    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和他自己的波达耳戈斯。

    厄开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给了阿伽门农,

    作为一份礼物,使他免于跟着联军的统帅,进兵多风的伊利昂,

    得以留居本地,享受丰裕的生活——宙斯给了他

    丰足的财富,家住地域宽广的西库昂。

    就是这匹母马,其时套用在墨奈劳斯车下,急不可待地试图扬

    蹄飞跑。

    第四位赛者此时起身套用长鬃飘洒的骏马,安提洛科斯,

    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儿男、王者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

    这对驭马,蹄腿飞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种,

    拉着他的战车。其时,奈琉斯站在他的身边,

    对着心智敏捷的儿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嘱告:

    “安提洛科斯,虽说你很年轻,却得到宙斯和阿波罗的

    宠爱;他们已教会你驾车的全套本领。

    所以,你并不十分需要我的指点;你早已掌握

    如何驾车拐过标杆的技术。但是,你的

    马慢,我以为这将是你获胜的一个阻碍。

    你的对手,虽然驾着快马,但论驭马赶车的本领,

    他们中谁都不比你高明。要

    做到心中有数,我的孩子,善用你的

    每一分技巧,不要让奖品从你手中滑掉!

    一个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鲁莽。

    同样,凭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

    尽管受到风浪的冲袭,疾驰在酒蓝色的洋面上。

    驭者撵赶对手,靠的也是技巧。

    平庸的驭者,把一切寄托于驭马和战车,

    大大咧咧地驱车拐弯,使马车大幅度地左右歪摇,

    由于无力制驭奔马,只好看着他们跑离车道。

    但是,高明的驭手,虽然赶着腿脚相对迟慢的驭马,

    却总把双眼盯住前面的杆标,紧贴着它拐弯,

    从一开始便收紧牛皮的缰绳,松放适时,

    把握驭马的跑向,注意领先的对手。

    至于转弯的标杆,本身已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

    那是一截干硬的树桩,离地约有六尺之高,

    可能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还不曾被雨水侵蚀;

    树干上撑靠着两块雪白的石头,一边一块。

    此乃去程结束,回程开始之处,周围是一片舒坦的平野。

    这东西或许是一座古坟的遗迹,

    也可能是前人设下的一个车赛中拐弯的标记——

    现在,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为转弯的杆标。

    你必须赶着车马,紧贴着它奔跑;与此同时,

    在编绑坚实的战车里,你要把重心

    略微左倾,举鞭击打右边的驭马,

    催它向前,松手放出缰绳,让它用力快跑;

    但对左边的驭马,你要让它尽可能贴近转弯的树桩,

    使车的轮毂看来就像擦着它的边沿

    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

    否则,你会伤了驭马,毁了车辆,

    如此结果,只会让对手高兴,使自己脸上

    无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谨慎。

    如果你能紧紧咬住对手,在拐弯之处把他们甩下,

    那么,谁也甭想挣扎补救,谁也不能把你赶上,

    哪怕你后面的对手赶着了不起的阿里昂,

    阿得瑞斯托斯的骏足,神的后裔,

    或劳墨冬的良驹,特洛伊最好的奔马。”

    言罢,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坐回自己的

    位置;他已把赛车须知的要点,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第五位动手套车的赛者是墨里俄奈斯。

    他们登上马车,把阄石扔进头盔。阿基琉斯

    摆手摇动,安提洛科斯、奈琉斯之子的石阄

    首先出盔落地;接着,强有力的欧墨洛斯拈中他的车道,

    再接着是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墨里俄奈斯拈中了他的位置,其后,狄俄墨得斯,

    他们中远为杰出的佼佼者,拈得第五个起跑的车位。

    他们在起点上横队而立,阿基琉斯指明了转标的位置,

    老远地竖立在平原上,并已派出一位裁判,

    神一样的福伊尼克斯,他父亲的帮手,

    观记车赛的情况,带回真实的报告。

    其时,赛手们全都高悬起马鞭,

    猛击马的股脊,高声喊叫,催马

    向前。奔马直冲出去,撒蹄平野,

    顷刻之间,便把海船远远地抛甩。

    胸肚下,泥尘升卷飞扬,像天上的云朵或旋滚的风暴;

    颈背上,长鬃飞舞,顺着扑面的疾风。马车疾驶向前,

    时而贴着养育我们的土地迅跑,

    时而离着地面飞滚腾跃;驭手们

    站在车里,揣着怦怦闪跳的心房,

    急切地企盼夺取胜利,人人吆喝着自己的

    驭马,后者蹽开蹄腿,穿过泥尘纷飞的平原。

    但是,当迅捷的快马踏上最后一段赛程,

    朝着灰蓝色的大海回跑时,驭手们全都竭己所能,

    各显身手;赛场上,驭马挤出了每一分腿力。转眼之间,

    菲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驾着那对捷蹄的快马,抢先

    跑到前头,后面跟着狄俄墨得斯的两匹儿马,

    特洛伊良驹,紧紧尾随,相距不远,

    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前面的战车,

    喷出腾腾的热气,烘烤着欧墨洛斯的脊背和

    宽阔的肩膀,马头几乎垂悬在他的身上,飞也似地紧追不舍。

    其时,狄俄墨得斯很可能迎头赶超,或跑出个胜负难分的

    局面,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于对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的怨恨,打落他手中的马鞭。

    看着欧墨洛斯的牝马远远地冲到前头,

    而自己的驭马则因为没有皮鞭的催赶而腿步松弛,

    驭手心头愤恨,泪水夺眶而出。然而,

    雅典娜眼见了阿波罗对图丢斯之子的

    调弄,飞降到兵士的牧者身边,

    交还他的马鞭,把勇力注入驭马的身腿。

    然后,女神挟着愤怒,追赶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砸烂车前的轭架——驭马偏向分离,

    奔跑在车道的两边,车杆跌磕碰撞,把欧墨洛斯

    甩出车身,扑倒在轮圈旁,

    擦烂了手肘、嘴唇和鼻孔,

    额头上,眉毛一带,摔得皮开肉绽。两眼

    泪水汪汪,粗大的嗓门此时窒息哽塞。

    其时,图丢斯之子驾着蹄腿飞快的驭马,绕过

    对手的马车,猛冲向前,把其他人远远地抛在后头——雅典娜

    已给驭马注入勇力,使驭手争得光荣。

    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跑在他的后面。

    安提洛科斯,此时名居第三,对着他父亲的驭马喊道:

    “加油哇,你们两个!快跑,越快越好!我并不

    想要你们和领头的那对驭马竞比,

    车术高明的狄俄墨得斯的骏马,因为雅典娜

    已给它们迅跑的勇力,让驭者争得光荣。

    但是,我要你们加快速度,追赶阿特柔斯之子的驭马,

    不要让它们把你们抛在后头;否则,埃赛——别忘了,它是一

    匹骒马——

    会把你们羞得无地自容!你们落后了,勇敢的驭马,为什么?

    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不会再给你们

    我要警告你们,此事不带半点虚假:

    抚爱;相反,他会立时宰了你俩,用锋快的铜刀,

    倘若因为你们的怠懈,我们得了次等的酬奖!

    还不给我紧紧咬住它们,跑出最快的速度,

    我自己亦会想方设法,我有这个能耐,从旁

    挤到他的前头,在路面变窄的地段——他躲不过我的追赶!”

    安提洛科斯言罢,驭马畏于主人的呵斥,

    加快腿步,猛跑了一阵。突然,骠勇犟悍的

    安提洛科斯看到前面出现一段狭窄的车道,

    一个崩裂的泥坑积聚的冬雨蓄涌

    冲刷,在那一带破开了一片塌陷的路面。其时,

    墨奈劳斯驱马驶近毁裂的地段,试图单车先过所剩的残道,

    但安提洛科斯却把腿脚风快的驭马整个儿

    绕出路面,复而转插回去,紧贴着对手追赶;

    阿特柔斯之子心里害怕,对着他高声呼喊:

    “安提洛科斯,你这也叫赶车?简直像个疯子!赶快收住你的

    驭马!此地路面狭窄,但马上即会宽广舒坦。

    小心,不要碰撞,毁了你的车马!”

    他如此一番警告,但安提洛科斯却赶得更加起劲,

    举鞭催马,以求跑得更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像一块飞旋的投饼跑过的距程,出自臂膀的运转,

    掷者是一位年轻的小伙,试图估量自己的膂力——在此段

    距离内,他俩一直平行竞驰;其后,阿特柔斯之子的牝马

    渐渐落到后头,因他主动松缓催马向前的劲头,

    担心风快的驭马会在道中相撞,

    翻倒编绑坚固的战车,而车上的驭手

    则会一头扑进泥尘,连同他们的挣扎和求胜的希望。

    对着超前的驭手,棕发的墨奈劳斯破口大骂:

    “安提洛科斯,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好毒的无赖!

    跑去吧,该死的东西!阿开亚人全都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通情

    达理之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休想拿走奖品,除非你发誓诅咒!”

    言罢,他又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嚷道:

    “不要减速,切莫停步,虽然你们心里充满悲痛!

    它们的膝腿不如你们的强健,用不了多久

    便会疲乏酥软——闪烁着青春的年华已不再属于它们!”

    听到主人愤怒的声音,驭马心里害怕,

    加快腿步,很快便接近了跑在前面的对手。

    其时,阿耳吉维人汇聚赛场,坐地

    观望;平原上,骏马撒蹄飞跑,穿行在飞扬的泥尘里。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首先眺见回程的驭马,

    离着众人,坐在一个高耸和利于看视的了望点上,

    听到远处传来的喊叫,并已听出这是

    谁的声音;他还看到一匹儿马,领先跑在前头,

    引人瞩目,通身栗红,除了前额上的

    一块白斑,形状溜圆,像盈满的月亮。伊多墨纽斯

    站起身子,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全军中是否只有我,还是你们大家也行,才能眺见

    奔马的踪影?现在看来,跑在头里的似乎已是另一对驭马,

    由另一位赛者驾驭。欧墨洛斯的牝马一定在

    平原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去程之中,它们可是

    我曾看着它们转过桩杆,跑在前头,但

    现在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虽然我睁大眼睛,

    搜视过特洛伊平原的每一个角落。一定是

    驭手抓不住缰绳,在树桩一带

    失去控制,使驭马转弯不成,

    就在那里,我想,他被摔出败毁的马车,

    驭马惊恐万状,腾起前蹄,跑离车道。

    站起来,用你们的眼睛看一看,我辨不太清楚

    整个赛况,但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

    那位出生在埃托利亚,现在统治着阿耳吉维人的王者,

    调驯烈马的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其时,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粗鲁地呵斥道:

    “伊多墨级斯,为何总爱大话连篇?蹄腿轻快的

    骏马还远离此地,在那宽广的平野上迅跑。

    你肯定不是全军中年纪最轻的战勇,

    而你脑门上的那双眼睛也绝对不比别人的犀利。

    但是,你总爱唠唠叨叨地口出狂言——你最好不要

    大话说个没完,当着那些比你能说会道的人的脸面!

    跑在头里的驭马还是原来的两匹,欧墨洛斯的

    牝马,其人正手执缰绳,站在它们的后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怒火中烧,答道:

    “埃阿斯,骂场上的英雄,愚不可及的蠢货!除此而外,

    你固执顽蛮,是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笨蛋!

    来吧,让我们许物打赌,一只铜鼎或一口大锅,

    请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见证仲裁,看看哪对

    驭马领先——在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就会知晓这一点!”

    他言罢,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站起身子,

    怒火中烧,以狠毒的辱骂回报。其时,

    这场纠纷还会升温加热,若不是

    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对他们说道:

    “够了,埃阿斯和伊多墨纽斯,不要再喊出

    恶毒的言词,互相攻击谩骂!现在可不是喧嚣的时候。

    倘若有人如此厮闹,你等自己亦会怒火满腔。

    还是坐下吧,和众人一起,目视奔跑的

    驭马,它们正奋力拼搏,争夺胜利,瞬息之间

    便可跑回此地。那时,你俩即可亲眼目睹,阿耳吉维人的

    驭马中,哪一对跑抢第一,哪一对名列第二。”

    与此同时,图丢斯之子正以冲刺的速度,对着终点跑来,

    不停地挥动皮鞭,抬肩抽打驭马,后者

    高扬起蹄腿,对着终点,跑得更加欢快。

    马蹄卷起纷飞的尘土,夹头夹脑地扑向赶车的驭手,

    包着黄金和白锡的战车疾行在

    腾跃的马蹄后,平浅的泥尘上,

    滚动的车轮没有留下明晰的辙痕——

    驭马像追风似地扫过终点。狄俄墨得斯勒住骏马,

    在聚场的中心,如雨的汗水纷纷滴洒,

    掉落泥尘,从它们的脖颈和胸腿。

    驭手随即跳下闪光的马车,把

    马鞭倚放在轭架前。强健的塞奈洛斯

    毫不怠慢,在狄俄墨得斯卸马之时,

    快步跑去,拿过奖品,把那名女子和

    安着耳把的铜鼎交给心志高昂的伙伴,带回营盘。

    接着,奈琉斯的后代安提洛科斯驱马跑完全程,

    赶过了墨奈劳斯,不是靠速度,而是凭狡诈。

    然而,墨奈劳斯仍然赶着快马,紧紧追逼,

    所隔距离只有像从车轮到驭马之间那么一点:驭马奋蹄疾跑,

    拉着主人和战车,穿越在平旷的原野,

    马尾的梢端擦扫着滚动的

    轮缘——车轮紧追不放,飞滚在舒坦的

    平原,二者之间仅隔着狭窄的空间。就像这样,

    墨奈劳斯跑在家勇的安提洛科斯后面,

    差距也只有这么一点。起先,落后的距离相当于摔饼的

    一次投程,但他奋起直追,缩短了距离,

    长鬃飞舞的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抖开追风的蹄腿。

    其时,倘若跑程更长一些,墨奈劳斯

    便可把他甩在后头——这样,他们就无须为此多言。

    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刚勇的伴从,继光荣的

    墨奈劳斯之后跑至终点,拉下的距离,等于枪矛的一次投程。

    他的驭马,虽说鬃发秀美,却是腿步最慢的一对,

    而他自己亦是赛者中最次劣的驭手。

    最后抵达的是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拖着漂亮的马车,催赶着走在前头的驭马。

    见此情景,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伶悯,

    起身站在阿耳吉维人中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一位最好的驭手,赶着飞跑的快马,以末名告终。

    这样吧,让我们给他一份奖品,该得的份子——

    二等奖;一等头奖要给图丢斯的儿子。”

    阿基琉斯如此说道,他的主张得到众人的赞同。

    如此,他就准备让阿得墨托斯之子牵走母马,

    若非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起身争辩,面对裴琉斯的男儿,说道:

    “阿基琼斯,倘若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将非常生气!你打算转手我的奖品,

    考虑到他的战车和快马受到伤损,还有他自己,

    一位车技出众的驭手。他应该祈求长生不老的

    神仙——这样,他就不会落在所有驭者的后面!

    但是,如果你可怜他,喜欢他,那也可以,

    你的营棚里有的是黄金、青铜、

    肥羊、女仆和蹄腿风快的骏马。以后,你可

    从里头拿出一份更丰厚的奖品,赏送此人,

    亦可马上兑现,赢获阿开亚人的称颂。

    至于这匹母马,我决然不会放弃;谁想把它带走,

    那就让他上来,和我对打,用他的双手!”

    他如此一番争议,但阿基琉斯,卓越的捷足者,出于对

    他的喜爱,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钟爱的伙伴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提洛科斯,你要我从住处搬出另一件东西,

    作为和解纠纷的礼物,送给欧墨洛斯,我愿按你说的做来。

    我要给他一件胸甲,剥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战礼,

    青铜铸就,甲边镶着闪亮的

    白锡。此份礼物,自会得到他的珍重。”

    言罢,他让亲密的伴友奥托墨冬

    速回营棚,拿取胸衣,后者携甲回归,

    放在得主手里;欧墨洛斯高兴地收下了赏礼。

    其时,墨奈劳斯,压着心头的楚痛,站起身子,

    怀着对安提洛科斯难以消泄的怨愤。使者

    把权杖放在他的手里,召呼阿耳吉维人肃静

    聆听。他挺胸直立,神一样的凡人,高声嚷道:

    “安提洛科斯,过去,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可现在,瞧你都干

    了些什么蠢事!

    你损毁了我的车技,滞阻了驭马的腿步——你,

    赶着奔马,强行冲挤,虽然和我的骏马相比,它们的速度实在

    不值得一提。

    来吧,阿耳吉维人的统治者,军队的首领,

    现在,请你们给我俩评个理,不要徇私偏袒,

    使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日后不致以误谈传世:

    (墨奈劳斯击败了安提洛科斯,通过欺骗,

    带走那匹母马——他的驭马腿脚远不如对手的迅捷,

    但他凭靠权势和地位,掠取了那份奖品。)

    这样吧,还是让我自己处置这件事情。我想,达奈人中

    谁也不会对我指控责备;我将公平办事。

    宙斯钟爱的安提洛科斯,你过来,循行我们的规矩。

    站在你的车马前,紧握你刚才

    赶马的那根细长的皮鞭,

    把手放在驭马上,对着环绕和震撼

    大地的神明起誓:你不曾用歪邪的手段,挫阻我的马车!”

    听罢这番话,聪颖的安提洛科斯答道:

    “别说了,我的王爷。我比你年轻许多,

    墨奈劳斯,而你比我年长,是个更了不起的人。

    你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总爱逾规越矩;

    他心思敏捷,无奈判识肤浅。所以,

    愿蒙你的海量,容我让出那匹已经争获的母马,

    心甘情愿地交到你的手里。倘若你还想要取比这更好的东西,

    从我的库存,我将马上取来,高兴地奉送

    给你,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不愿日后失去

    你的宠爱,盟发虚伪的誓证,当着神的脸面。”

    言罢,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的儿子把母马牵到

    墨奈劳斯身边,交在他的手里。后者的愤怒

    此时烟消云散,像晨露滋润谷穗一般,

    在那茎秆拥立、谷浪翻滚的时节——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你的心田已被平慰松软。

    他开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安提洛科斯,现在,我愿消泄怨愤,同你握手言欢,

    谅你过去一向稳重谦顺。只是今天,

    这一回,年轻人的粗莽压服了你的敏慧。

    不过,下次可要小心,不要欺诈地位比你更高的首领。

    其他阿开亚人,谁都甭想仅凭三言两语,平慰我的心灵。

    但你却不同——为了我,你长期苦战,历经磨难,

    偕同你那高贵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弟。

    我愿接受你的恳求,甚至还愿给你这匹

    母马,虽然它是我的所有,以便让众人知道,

    我的为人既不固执,也不傲慢。”

    言罢,他把母马交给诺厄蒙、安提洛科斯的伙伴

    牵走,自己则拿了那口闪亮的大锅。

    墨里俄奈斯名列第四,拿走了两个

    塔蓝同的黄金;尚剩第五份奖品,那只带着两个

    手把的坛罐,没有得主。拿着它,阿基琉斯走过

    集聚的阿耳吉维群队,捧给奈斯托耳,站在他的身边,说道:

    “收下这个,老人家,把它当做珍宝收藏,

    作为一个纪念,对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从今后,在阿耳吉

    维人的群伍里,你将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我给你这件奖品,

    作为一份赠送的礼物,因为你再也不会参加竞斗,无论是

    拳击还是摔跤,无论是旷场上的投枪,还是

    撒开腿步的奔跑——年龄的重压已在弯挤你的腰背。’”

    他如此一番说道,把礼物放在奈斯托耳手里,后者

    高兴地收取接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是的,孩子,你的话句句都对。

    我的膝腿已不太坚实,亲爱的朋友,我的脚杆也一样;

    我的手臂已不如从前强壮,已不能轻松地随着肩头挥甩。

    我真想重返青壮,像以前那样,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

    力气——那时,厄利斯人正忙着埋葬王者阿马仑丘斯,

    在布普拉西昂;他的儿子们亦以举办竞赛奠祭先王。

    那地方,厄利斯人中,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就连在

    我们普洛斯人或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中,情况也一样。

    拳击中,我打翻了克鲁托墨得斯,厄诺普斯之子;

    摔跤中,我撂倒了和我对阵的普琉荣人,安凯俄斯;

    赛跑中,我击败了伊菲克洛斯,哪怕他快腿如飞。

    我的枪矛超出了波鲁多罗斯和夫琉斯的投程。

    只是在车赛中,我输给了阿克托耳之子——

    仗着人多,硬抢在我的前头,拼命似地想要

    夺取胜利,因为最丰厚的奖品留给了此项比赛的胜者。

    他俩孪生同胞,一个紧握缰绳,是的,

    紧紧握住缰绳,另一个举鞭抽赶驭马。

    这便是我,从前的我。现在,此类竞斗要让当今的

    青壮承担;至于我,我得顺从痛苦的晚年,接受

    它的规劝。但过去,我确是闪耀在豪杰中的一颗明星。

    去吧,继续进行葬礼中的竞赛,奠祭死去的伴友。

    我接受你的礼物,感谢你的盛情。我真高兴,

    你没有忘记我的友谊,不失时机地

    表示对我的尊敬,阿开亚人中,我应该享受的荣誉。

    为了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愿神祗给你带来幸福,使你欢悦!”

    奈斯托耳言罢,裴琉斯之子,带着赞词的余音——

    他静静地听完奈斯托耳的每一句赞颂——穿过大队的

    阿开亚兵勇,搬出奖品,准备开始下一项比赛:包孕痛苦的

    拳击。他牵出一头壮实的骡子,系绑在竞比场上,

    六岁的牙口,从未上过轭架,那类最难套驭的

    犟种。他还拿出一只双把的酒杯,赏给负者的奖品。

    其时,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桑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现在,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竞夺这些奖品,

    举起拳头拼搏!谁要能受阿波罗的

    助信,击倒对手,并得到全体阿开亚人的见证,

    我们就让他拉走这匹吃苦耐劳的骡子,带往自己的营棚。

    那只双把的酒杯将给败下拳场的赛手。”

    他言罢,人群中站起了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

    帕诺裴乌斯之子、精于拳击的厄裴俄斯。

    他手搭吃苦耐劳的骡子,开口嚷道:

    “谁想领走这个双把的酒杯,就让他上来吧!

    告诉你们,阿开亚人中谁也甭想把我放倒,用他的拳击,

    带走这头骡子——我是无敌的拳手!战场上,

    我不是一流的兵勇,然而,这又

    怎么样呢?谁也不能样样上手精通。

    老实告诉你们,而此事确会发生,

    我将撕裂对手的皮肉,捣碎他的骨头!

    让他的亲友缩挤在拳场的一边,

    以便在我的拳头将他砸倒之后,把他抬走!”

    他言罢,众人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只有欧鲁阿洛斯起身应战,神一样的凡人,

    塔劳斯之子、王者墨基斯丢斯的儿子,

    其父曾前往塞贝,在过去的年月,俄底浦斯刚死不久的时候,

    置身奠祭死者的竞赛,击败了所有的卡德墨亚人。

    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充当欧鲁阿洛斯的帮办,鼓励他

    奋勇搏击,衷心希望他赢得这场拳斗。

    首先,他替拳手系上腰带,然后,

    包住手指的关节,用切割齐整的皮条,取自漫步草场的

    壮牛。两位拳手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一时间,粗壮的臂膀

    来回伸缩,绷硬的拳头交相挥舞,

    牙齿咬出可怕的声响,汗水淋湿了

    每一块肌腱。神勇的厄裴俄斯抓住时机,趁他

    眼神偏闪的瞬息,一拳暴中他的脸面,打得他

    摇摇晃晃,闪亮的膝腿瘫软酥蜷。

    像一条海鱼,跃出经受北风拂荡的水面,

    复又扑入水草丛生的浅滩,被一峰乌黑的水浪涌埋吞噬——

    欧鲁阿洛吃不不住拳头的重击,瘫倒在地,心胸豪壮的

    厄裴俄斯伸出双臂,把他扶站起来。亲密的伴友们

    举步向前,把他架出拳场,后者拖着双腿,

    口吐浓浊的鲜血,脑袋耷拉在一边。

    伙伴们把他架到群队的集聚点,见他仍然昏迷不醒,

    走上前去,替他领回那只双把的杯盏。

    其时,裴琉斯之子随即又拿出两份奖品,为第三项

    比赛,充满痛苦的摔跤,陈放在达亲人面前。

    优胜者可得一只巨大的铜鼎,架在火上的炊具,

    按阿开亚人自己估掂,值得十二头肥牛的换价。

    给比赛中的输者,他带出一名女子,精熟多种

    手工活计,置放在人群里,价值四头肥牛。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吧,要两个人,争夺此项比赛的奖品!”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起了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俄底修斯随即起身,足智多谋的精英。

    两人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紧紧抓住对方粗壮有力的臂膀,像紧扣

    在一起的椽子,一位著名工匠的手艺,在一座

    高耸的房居,它的屋顶,抵挡疾风的吹扫。

    壮士的脊背发出嘎嘎的声响,承受着大手粗狂的攥压

    和推搡,汗水淋淋,倾盆而下,胁面里,

    肩头上,暴出一条条血痕,青紫、通红——

    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争夺

    竞赛的胜利和那口精工制铸的鼎锅。

    俄底修斯扳不倒埃阿斯,把他扔倒在地,而埃阿斯

    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俄底修斯的巨力推抵着他的进逼。

    看着他俩相持竞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产生了腻烦情绪;

    终于,埃阿斯,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高声嚷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代,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动手吧,

    把我提抱起来;要不,我就会把你提抓;成败由宙斯定夺!”

    言罢,埃阿斯举起俄底修斯,但后者有的是制人的

    招数,从后面一脚端中膝窝,松软了

    他的筋腱,仰面翻倒在泥地里;俄底修斯

    顺势扑压在他的胸脯上。人们凝目观望,惊诧不已。

    接着,历经磨难的斗士、卓越的俄底修斯试图抱举埃阿斯,

    但只能稍稍推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却不能把他

    抱离地面。于是,他用膝盖顶弯他的腿窝,一起

    倒下,身背相贴,翻滚在泥尘里。其时,

    他们会跳将起来,开始第三轮角斗,

    要不是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制止了这场混战:

    “停止搏斗!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你俩并立第一,即可均分奖品,

    退回原地,以便让其他阿开亚人竞斗拼比。”

    阿基琉斯一番劝说,二位听得真切,谨遵不违,

    抹去身上的灰泥,穿上自己的衫衣。

    裴琉斯之子随即拿出另一批奖品,赏给竞跑的参赛者。

    一只银制的兑缸,一件工艺精湛的珍品,只能容纳

    六个衡度,但瑰丽典雅,精美

    绝伦,由技艺高超的西多尼亚工匠手制,

    经菲尼基商人运过水势深森的大洋,

    停泊在索阿斯的港口,作为礼物,晋献给国王。

    欧奈俄斯,伊阿宋之子,把它给了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赎回沦为奴隶的鲁卡昂,普里阿摩斯之子;现在,

    阿基琉斯把它作为奖品,纪念自己的伴友,

    赏给步跑中腿脚最快的赛手。给荣获第二的赛者,

    他还设下一头硕大的肥牛,挤着鼓鼓囊囊的油膘,

    另有半塔兰同黄金,归赏名列最后的赛者。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赛者!”

    随着喊声,人群里跳起了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

    还有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接着,奈斯托耳之子

    安提洛科斯亦起身参赛,年轻人中首屈一指的快腿。

    他们站在起跑点上,阿基琉斯指明了转弯的标杆。

    赛场从起点向前延伸,俄伊琉斯之子

    很快便抢到了前头,但卓越的俄底修斯

    紧追不放,所隔之距近得就像线杆离着织女的

    前胸——束腰秀美的女子轻轻地带过线杆,

    把线轴穿过经线,将线杆拉得更近,对着自己的

    胸怀。就像这样,俄底修斯跑在他的后面,紧紧追赶,

    踏着前者的脚印,在扬起的泥尘落地之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大口喘着粗气,喷吐在埃阿斯的后脑勺上,

    蹽开腿步,迅猛追跑,阿开亚人全都放声叫喊,

    纵情欢呼,为他加油鼓劲,催他紧追快赶,夺取胜利。

    然而,当他们跑人最后一段赛程,俄底修斯便在

    心里默默祈祷,对眼睛灰蓝的雅典娜说道:

    “听我说,女神,帮我一把,加快我的腿步!”

    他如此一番愿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舒松他的四肢,他的腿脚和双臂。

    当他们进入冲刺阶段,为了争夺那份奖品,

    雅典娜绊倒了快跑中的埃阿斯,后者偏腿

    滑倒在粪堆里,粗声吼叫的祭牛的泻物——

    捷足的阿基琉斯宰了它们,祭祀好友帕特罗克洛斯。

    埃阿斯的嘴和鼻孔里塞满了牛粪,眼睁睁地看着对手

    赶过他的身边,第一个冲向终点——神勇、坚忍的

    俄底修斯拿走兑缸,把肥牛留给了光荣的埃阿斯。

    他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漫步草场的肥牛,它的一支犄角,

    吐出嘴里的牛粪,对着阿耳吉维人嚷道:

    “臭死我了,呸!那位女神败毁了我的冲刺;她总是

    站在俄底修斯身边,就像是他的亲娘,助佑着自己的宝贝。”

    他如此一番解说,逗得全场的阿开亚人捧腹大笑。

    其时,安提洛科斯走上前去,拿走属于他的末奖,

    咧嘴嘻笑,对着身边的阿耳吉维伙伴,打趣地说道:

    “让我告诉你们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朋友们:

    神们一如既往,今天也仍然偏爱着年长之人。你们瞧,埃阿斯

    比我年长,但只大那么几岁,而这位俄底修斯,

    他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一位旧时的前辈——

    然而,按人们的说道,是位老当益壮的人物。阿开亚人中,

    谁也跑不过他的快腿,除了推一的例外,我们的阿基琉斯。”

    他如此一番说道,赞美捷足的裴琉斯之子,

    后者针对他的话语,开口答道:

    “你的赞誉,安提洛科斯,不会没有回报,

    我将再给你半塔兰同黄金,作为附加的酬赏。”

    言罢,他把黄金放入安提洛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收下了

    赏礼。

    接着,裴琉斯之子提来一枝投影森长的枪矛,置放在

    比赛的场圈,随之放下一面盾牌和一顶头盔,在枪矛的边沿,

    萨耳裴冬的装备,帕特罗克洛斯剥取的战礼。

    阿基琉斯挺身站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上来竞夺这些奖品。

    披上你们的铠甲,抓起裂毁皮肉的铜枪,

    面对面地交手,近战扑击。哪位斗士

    首先刺中对手白亮的皮肉,捅穿

    衣甲,扎出黑血,触及内脏,

    我将赏他这把漂亮的斯拉凯利剑,

    把上缀铆着银钉,我的战礼,夺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躯体。

    但是,二位可共享这些甲械;此外,

    我们将盛宴营棚,款待离场的壮汉。”

    听罢此番催励,人群里站起了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以及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他们分别在人群的两头披挂完毕,

    走入赛场的中间,带着格杀的狂烈,

    射出凶狠的目光,阿开亚人无不惊赞诧异。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对打扑杀,

    凶猛进击,一连三次。埃阿斯

    出枪击中狄俄墨得斯边圈溜圆的盾牌,

    但未能捅开皮肉——护身的胸甲挡住了枪尖。

    其时,图丢斯之子从硕大的盾面上频频出手,

    闪亮的枪尖时时出现在对手喉管的边沿;

    阿开亚观众见此情景,担心埃阿斯的安全,

    高声呼喊,要他俩停止打斗,均分奖品。

    但英雄阿基琉斯拿起那柄硕大的战剑,给了

    狄俄墨得斯,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大块生铁,

    曾是强健的厄提昂投扔的物件;以后,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杀人劫物,

    连同其他财宝,一起船运归来。

    他挺身直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人!

    谁能获胜得奖,这块生铁,够他使用五个

    连转的整年——虽说他那丰足的田庄远离着我们

    置身的海岸——他的收手和农人再也不必因为

    缺铁面进城人镇,这一块东西一时半下可耗用不完。”

    听罢这番话,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挺身站立,

    另有身强力壮的勒昂丢斯,神一样的凡人,以及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和卓越的厄裴俄斯。

    他们依次站成一行,卓越的厄裴俄斯拿起铁块,

    转动身子,甩手投扔,引出阿开亚人爆发的哄笑。

    接着,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代,挥手投掷;

    再接着是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甩开粗壮的臂膀,落点超过了地上所有的痕标。

    其时,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伸手抓起铁块,

    扔出了整个投场,距程之远,就像牧牛人

    摔出的枝杖,旋转着穿过空间,飞过

    食草的牛群——全场的阿开亚人为之欢呼喝彩。

    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的伴友跳将起来,

    抬着王者的奖品,走向深旷的海船。

    其时,阿基琉斯又拿出一些灰黑的铁器,作为弓赛的乡

    他设下二十把铁斧,分作双刃和单刃两种,

    各十把,树起一杆船桅,在远处的沙滩,

    取自乌头的海船。然后,用一根细绳套住

    鸽子的小腿,一只胆小的野鸽,绑在尾端,挑战人群里的

    弓手,射落这个活靶:“击落野鸽的射手,

    可以拿走所有的双面铁斧!然而,

    倘若有人没有击中鸽子,但却射断了绳线——很自然,

    他是个输者——仍可拿走这些单刃的斧片。”

    他言罢,人群里站起了强有力的王者丢克罗斯

    以及伊多墨纽斯骁勇的伴从墨里俄奈斯。

    他们投入阄石,摇动青铜的盔盖,

    丢克罗斯拈得先射之利,运开臂膀,

    射出一枚羽箭,但却没有对弓箭之王许愿,

    答应敬办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羔羊。

    所以,他未能箭穿飞鸽,只因阿波罗不想让他如愿,

    但还是击中鸽脚边的绳线,嗖嗖嘶叫

    的羽箭切断长绳,野鸽

    展翅疾飞,直冲云天,留下拴脚的绳头,

    朝着泥地荡垂。阿开亚人发出赞赏的呼声。

    趁着丢克罗斯瞄准的当口,墨里俄奈斯早已拿好

    一枚羽箭;眼下,他心急火燎,一把抓过前者手里的弯弓,

    不失时机地许下心愿,对远射手阿波罗,

    答应举办隆重的祀祭,用头胎的羔羊。

    他瞄见那只胆小的野鸽,振翅在云层下,

    飞转盘旋,引弦开弓,正中鸟翅下的要害;

    羽箭穿过乌体,坠落空间,掉在

    墨里俄奈斯脚边。但鸽鸟却

    摔落在木杆的顶端,取自乌头海船的桅杆,

    低垂着脑袋,扑闪的翅膀此时松垮疲软;魂息

    飘离它的腿脚,就在霎那之间。它从桅顶

    坠入,平躺在地面。人们注目凝望,惊诧不已。

    其时,墨里俄奈斯拿起所有十把双刃的铁斧,

    而丢克罗斯则拿起单刃的斧头,返回深旷的海船。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杆投影森长的枪矛

    和一口未曾受过柴火烧烤的大锅,锅面上花开朵朵,

    等同于一头牛的换价,放在赛圈里面。投枪手们起身直立: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以及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强有力的伙伴。

    然而,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此时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全都知道,你远比我们强健:

    你是最好的枪手,臂力之大,全军无人可及!

    拿着这份头奖,回返深旷的海船。

    此外,如果你赞成同意,我们将把这枝枪矛

    赏给壮士墨里俄奈斯——这些便是我的议言。”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不予辩违。

    于是,阿基琉斯把铜枪给了墨里俄奈斯,而英雄

    阿伽门农则把大锅交给使者塔尔苏比俄斯,一件闪光的奖品。

    第二十四卷

    竞赛结束,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

    快船,心里想着吃喝和

    甜美的睡眠。惟有阿基琉斯仍在

    哀声哭泣,怀念心爱的伴友,所向披靡的睡眠

    此时却难以使他就范。他辗转翻滚,

    念想着帕特罗克洛斯,他的强健和刚勇的人生,回想着

    他俩并肩打过的每一场战斗——他可是没有少吃苦头,

    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越汹涌的洋流。

    他回忆着这些往事,泪如泉涌,满地翻滚,

    时而侧卧,时而仰躺,时而头面

    紧贴着沙层。然后,他直挺起身子,

    精神恍惚,迈开腿步,沿着海滩行走。黎明

    把曙光撒向滩沿,照亮了大海,映人了阿基琉斯的眼帘。

    其时,他把快马套入车前的轭架,

    将赫克托耳的尸躯绑在车后,赶马拉车,

    绕着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子,他的坟茔,连跑

    三圈,然后走入营棚休息,把尸体扔在地上,

    四肢摊展,头脸贴着泥尘。然而,阿波罗

    怜悯他的处境,虽然他已死去,保护着

    他的遗体,使其免受各种豁裂——他用金制的埃吉斯

    盖住尸躯,从头到脚,使阿基琉斯的拖拉不能把它损毁。

    就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怒,蹂躏着高贵的赫克托耳。

    见此情景,幸福的神祗心里充满怜悯,

    一再催促眼睛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前往偷尸。

    此举可以愉悦各位神明,但却不能博得赫拉。

    波塞冬和那位灰眼睛姑娘的欢心;他们仍然心怀

    怨恨,一如当初,对神圣的伊利昂,对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兵民。此事的源头乃帕里斯的恶行;

    他得罪了两位女神[赫拉和雅典娜],在他的羊圈里,但却垂青

    另一位女仙[阿芙洛狄忒],后者用引来灾祸的色欲,换取了他的恭维。

    其时,当着赫克托耳死后的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福伊波斯·阿波罗开口发话,对众神说道:

    “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残酷无情的天尊!难道赫克托耳

    没有祀祭各位,焚烧过肥美的山羊和牛腿?

    眼下,你们不愿动一个指儿,设法救护——虽然他现在只是

    一具尸体——让他的妻子再看上一眼,还有他的儿子、母亲

    以及父亲普里阿摩斯和普里阿摩斯的子民。他们会马上

    垒起柴堆,焚烧遗体,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但你们,你等神祗,却一心想着帮助凶狂的阿基琉斯,

    此人全然不顾礼面,心胸狂蛮,

    偏顽执拗,像一头狮子,

    沉溺于自己的高傲和勇力,

    扑向牧人的羊群,撕食咀嚼。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已忘却怜悯,不顾

    廉耻——廉耻,既使人受害匪浅,也使人蓄取神益。

    不用说,凡人可能失去关系更为密切的

    亲人,比如儿子或一母所生的兄弟。

    他会愁容满面,他会痛哭流涕,但一切终将过去,

    命运给凡人安上了知道容让和忍耐的心灵。

    但是这个人,他杀了高贵的赫克托耳,夺走他的生命,

    把他绑在车后,拖拉奔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

    帕特罗克洛斯的坟茔。试问,如此作为,他得到了什么好处,争

    到了多少光荣?

    让他小心,不要触怒神明,虽然他是人中的俊杰——

    瞧,他粗狂暴虐,欺辱着没有知觉的土地!”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怒气冲冲,开口答道:

    “你的话或许有点道理,我的银弓之王,只是

    你应把二者,阿基琉斯和赫克托耳,放在一样尊荣的地位。

    赫克托耳是个凡人,吸吮凡女的乳奶,

    而阿基琉斯是女神的儿子——我亲自

    关心照料,把她养大,嫁给壮士

    裴琉斯,神祗钟爱的凡人。你们各位,所有的

    神明,全都参加了婚礼,包括你,阿波罗,饮宴在

    他们中间,弹着你的竖琴。现在,你却和该死的特洛伊人

    合群——你,从来不讲信义!”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神祗之间,不必动发这么大的肝火。这两个凡人

    自然不会得到同样显贵的尊荣。但是,赫克托耳也

    同样受到神的钟爱,伊利昂最杰出的凡人。

    我也喜爱此人,他从来不吝啬礼物,快慰我的心胸。

    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我不同意偷尸的主张;从阿基琉斯身边

    偷出勇敢的赫克托耳,此事断难通行——别忘了,他的

    母亲总在儿子近旁,日夜如此。不过,倒是可让

    一位神祗把塞提丝招来,

    使我能对他出言嘱告,让阿基琉斯

    接受普里阿摩斯的赎礼,交回赫克托耳的遗躯。”

    他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萨摩斯和岩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跳下大海,灰暗的洋面发出悲沉的咽吼。

    她一头扎到海底,像沉重的铅块,在

    一支硬角的上面,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划破水层,

    带着死亡,送给贪食的鱼类。她觅到塞提丝的身影,

    在岩洞的深处,身边围坐着各位姐妹,

    海中的女仙。因围中,她凄声悲哭

    豪勇的儿子,注定的命运,要让他远离

    故乡,死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快腿的伊里丝行至她的身边,对她说道:

    “起来,塞提丝。言出必果的宙斯要召见于你。”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银脚女神,答道:

    “大神要我前往,有何贵干?我无颜和

    众神汇聚,心里悲痛交加,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我还将前往;他的谕令,绝非儿戏。”

    言罢,闪光的女神拿起一条

    黑色的头罩,黑过所有的裙袍。她随之

    起程,腿脚追风的伊里丝引路先行;

    翻滚的波涛破开一条水路,在她俩的身边。

    她们登上泥岸,飞向天空,见到

    沉雷远播的宙斯,身边围坐着各位

    神祗,幸福的、长生不老的仙神。

    她在父亲宙斯近旁,就座雅典娜让出的位置。

    赫拉将一只漂亮的金杯放在她的手里,

    好言宽慰,塞提丝喝过饮料,递还金杯。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你已来到俄林波斯,带着你的每一分伤愁,女神塞提丝,

    带着难以忘却的悲痛。对此,我有深切的心知和感觉。

    但尽管如此,我还要对你说告,告知把你召来的目的。

    针对赫克托耳的遗体和荡劫城堡的

    阿基琉斯,神们已经争论了九天。

    他们一再敦促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偷盗遗体,

    但我却觉得应该让阿基琉斯获得荣誉,从而使你

    日后能保持对我的尊敬和热爱。去吧,尽快

    前往地面上的军营,把我的嘱令转告你的儿子。

    告诉他,众神已对他皱起眉头,尤其是我,

    心中盛怒难平,针对他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愿把它交回。

    或许,他会慑于我的愠怒,交还赫克托耳的遗体。

    与此同时,我要让伊里丝找见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捎去

    我的命令,

    要她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言罢,银脚女神塞提丝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直冲而下,从俄林波斯山巅,

    来到儿子的营棚,只见他正

    潜心悼哭,身边走动着几位亲密的伙伴,

    忙忙碌碌地准备早餐——营棚里躺着一头

    被宰的绵羊,体形硕大,披着一身浓密的卷毛。

    尊贵的母亲走至儿子身边坐下,

    用手抚摸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宽慰道:

    “够了,我的孩子,不要再用痛哭和悲悼

    折磨自己的身心,既不吃喝,也不

    睡觉。直找个女人,共枕同床,借此舒慰

    你的心胸。我知道,你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逼压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讲——我给你带来了宙斯的信言。

    他说众神已对你皱起眉头,尤其是他自己,

    心中盛怒难消,针对你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让赎回。

    所以,我劝你交还赫克托耳,收取赎尸的财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就这么办。让来者送进赎礼,带回尸体,

    如果俄林波斯大神执意要我从命。”

    如此这般,在木船搁聚的滩沿,母子俩长时间地

    交谈,吐诉着长了翅膀的话语。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催命伊里丝下山,前往神圣的伊利昂,说道:

    “去吧,迅捷的伊里丝,离开俄林波斯,我们的家居,

    前往伊利昂,找到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要他

    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让他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我将给他派去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他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他引入阿基琼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他,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拒绝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他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飞也似地离去,带着口信,

    来到普里阿摩斯的房居,耳边彻响着连片的恸哭和悲嚎。

    他看到儿子们围坐在父亲周围,在自家的庭院里,

    泪水湿透了衣衫;老人置身其中,

    紧紧地包裹和压挤在披篷里。灰白的头上和

    颈项上撒满了泥屎,由他自己手抓涂放,

    翻滚在污秽的粪堆里。房居里,前前后后,

    他的女儿们,还有他的媳妇们,失声痛哭,

    怀念所有阵亡的壮士,众多勇敢的兵丁,

    效命疆场,倒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

    宙斯的使者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对他说道,

    虽然话音轻柔,却已把他吓得浑身颤嗦。

    “勇敢些,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不要怕。

    我来到此地,怀着友好的心愿,

    断然不带恶意。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

    置身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处境,怜悯你的遭遇。

    俄林波斯大神命你赎回卓越的赫克托耳,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他让你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他将给你派来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你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你引入阿基琉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你,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抗拒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转身离去。

    普里阿摩斯命嘱儿子们备妥轮圈溜滑的

    骡车,把一只柳条编制的篮子绑在车上;

    他自己则步入屋内的藏室,散发着雪松的

    清香,挑着高高的顶面,堆着许多闪光的珍宝。

    他大声发话,对着赫卡贝说道:

    “我的夫人,宙斯派出使者,从俄林波斯山上,给我捎来了口信,

    命我必须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赎回心爱的儿子,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烦。

    来吧,告诉我你的见解,我将如何从事?

    我的心绪,我的愿念正一个劲地催励,

    要我前往海船,进入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言罢,他的妻子哭叫着答诉,说道:

    “不,不能这么做!你的理智呢?——过去,你曾以此名声

    显赫,无论是在外邦人里,还是在由你统治的兵民中!

    你怎可企望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孤身一人,

    面对那个人的目光——他已杀死你的儿子,这许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

    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让他看见你的身影,

    那家伙生蛮粗野,背信弃义,既不会怜悯你,也不会

    尊重你的权益!来吧,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宫居,远离着

    赫克托耳,哭掉他的死亡。这便是强有力的命运织出的毁灭,

    用生命的绳线,在他出生的时刻,我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

    奔跑的饿狗将吞食他的躯体,远离他的双亲,

    死在一个比他强健的人手里。我真想咬住他的

    肝脏,把它咀嚼吞咽!如此,方能仇报

    他对我儿的作为——他杀死了一个战勇,不是贪生的怕死鬼

    我的儿子保卫着特洛伊的男儿和束腰紧深的特洛伊

    妇女,压根儿没有想到逃跑,没有想到躲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拦我,此行必去无疑!告诉你,不要做一只

    显示恶兆的飞鸟,扑问在我的宫居!你不能使我回心转意。

    如果是个其他什么人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凡人,

    某个辨察熏烟的先知或祭司,

    我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加以拒绝。

    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一位神的传谕,亲眼目睹了她的脸面,

    所以,我非去不可——他的话语不是戏言。如果我命该

    死去,死在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船边,那么,

    我将死而无冤。阿基琉斯可以即刻把我杀掉,只要

    让我拥着我的儿子,哭个痛痛快快!”

    言罢,他提起图纹秀美的箱盖,

    拿出十二件精美绚丽的衫袍,

    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床毯,

    十二件雪白的披肩,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

    他称出足足十个塔兰同的黄金,拿出

    两个闪亮的铜鼎,四口大锅,还有一只

    精美绝伦的酒杯,斯拉凯人给他的礼物,

    在他出使该地的时候。现在,老人连它

    一齐割爱,清出厅堂——赎回爱子的愿望,使他

    不顾一切。他大声吆喝,驱赶柱廊里的

    每一个特洛伊人,骂道:“都给我

    滚开,无用的废物,招羞致辱的东西!怎么,在你们

    自己家里嚎哭不够,还要跑到我这儿,给我添增愁烦?!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我最好的儿子,给了我此番

    悲愁,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后果怎样,你们

    亦会知道——赫克托耳死了,你们成了阿开亚兵壮

    手中的玩物。至于我自己,与其看着

    城堡被劫,变成废墟一片,倒不如

    趁早撒手人寰,坠入死神的房院!”

    他破口大骂,提着棍棒追赶,吓得他们拔腿奔逃,

    慑于老人的狂烈。然后,他转而怒责自己的儿子,

    咒骂赫勒诺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伽松,咒骂

    帕蒙、安提福诺斯和啸吼战场的波利忒斯,以及

    德伊福波斯、希波苏斯和高贵的秋俄斯。对这九个

    儿子,老人口气粗暴,发号施令:

    “赶快动手,败家的孩子,我的耻辱!但愿你们

    顶替赫克托耳,全被杀死在迅捷的海船边!

    我的天!我这艰厄多难的命运!在宽阔的特洛伊,

    我有过本地最好的儿子;然而,告诉你们,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神一样的墨斯托耳,喜好烈马的特罗伊洛斯,

    以及赫克托耳,凡人中的神明——他似乎不是

    凡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子嗣。阿瑞斯杀死了

    所有这些儿郎,而剩下的却是你们这帮废物,我的耻辱,

    骗子、舞棍、舞场上的英雄,从自己的属民

    手里抢夺羊羔和小山羊的盗贼!

    还不动手备车,把所有的东西

    放到车上,让我们登程上路——赶快!”

    他破口大骂,儿子们惧怕老人的威烈,

    拖出轮圈溜滑的骡车,新近制作,

    工艺精美,把一只柳条编制的大篮绑上车身。

    他们从挂钩上取下黄羊木的骡轭,

    带着浑实的突结,安着导环;取来

    轭绳(连同轭架),九个肘尺的长度,

    把轭架稳稳地楔人光滑的车杆,

    在前伸的杆头,然后将导环套入钉栓,

    绑在突结上,各绕三圈,在左右两边,最后

    拉紧绳索,拴绕在车杆后端的挂钩下。

    随后,他们从房室里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堆在

    溜光滑亮的骡车上,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接着,

    他们把蹄腿强健的骡子套上轭架,一对挽车苦干的牲畜,

    慕西亚人送给普里阿摩斯的闪光的礼物。

    最后,他们拉出普里阿摩斯的驭马,套上轭架,

    老王亲自关心护养的良驹,在滑亮的厩槽前。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居里,他们套好车辆,替使者和

    普里阿摩斯;二位心事重重,盘想着奔波旅途的事宜。

    其时,赫卡贝来到他们身边,带着痛心的悲愁,

    右手拿着一只金杯,满斟着甜美的酒浆,

    以便让他们泼洒祭神,在上路之前。

    她站在驭马前面,对着普里阿摩斯议劝,说道:

    “接过酒杯,祭洒给父亲宙斯,求他保你安返

    家园,从仇敌的营垒,既然你不顾

    我的意愿,执意要去他们的海船。

    祈祷吧,对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天神,

    高居在伊达山上,俯视着特洛伊大地;求他

    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他的迅捷的使者,

    飞禽中力气最大、最受宙斯钟爱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你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迅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但是,如果沉雷远播的宙斯不给你发送兆示,他的信使,

    那么,我就会再三地恳求,哀求你不要

    前往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哪怕你有非去不可的倔念!”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我的夫人,我不想拒绝你的敦请;

    我应该举起双手,祈求宙斯的怜悯。”

    老人言罢,告嘱身边的家仆

    倒出清水,淋洗他的双手。女仆走上前来,

    端着洗盆和水罐。他净过

    双手,接过妻子手中的酒杯,站在

    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开口诉诵,说道: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

    答应我,阿基琉斯会以慈爱之心,欢迎我的到来,怜悯我的

    苦衷。给我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你的迅捷的使者,

    你最钟爱、飞禽中力气最大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我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快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毛色灰暗的掳掠者,人们称之为“黑鹰”。

    像富人家里的门面,封挡着

    高大的财库,紧插着粗重的门闩——雄鹰展开

    翅膀,一边一个,都有此般宽广,飞越城空,

    出现在右边的上方。人们翘首仰望,

    个个兴高采烈,精神为之一振。

    其时,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

    驱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

    骡子拖着四轮货车,由经验丰富的

    伊代俄斯执缰,跑在前头;马车随后

    跟行,老人扬鞭催赶,策马速跑,

    穿越城区;亲人们全都跟在后面,

    痛哭流涕,仿佛他去后再也不能生还。

    当他俩穿过城区,奔向宽阔的平野,

    送行者们转身返回伊利昂,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和女婿们。沉雷远播的宙斯,其时当然不会忽略

    他们,两位驱车平原的特洛伊人。看着年迈的老头,

    宙斯心生怜悯,马上招呼心爱的儿子,对他说道:

    “赫耳墨斯,伴引凡人是你的乐趣,对此,神明中谁也

    没有你的热情;你爱倾听凡人的诉告,那些使你欢心的人们。

    去吧,引着普里阿摩斯,前往阿开亚人

    深旷的海船,不要让达奈人中的任何一个

    看到或注意到你的行踪,进入裴琉斯之子的营棚。”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

    他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黄金铸就,

    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苍海和

    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

    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

    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

    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离去,

    转眼之间便来到特洛伊和赫勒斯庞特海面。

    他提腿步行,从那里开始,以一位年轻王子的模样,

    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丰华最茂的岁月。

    其时,当两人驱车跑过伊洛斯高大的坟茔,

    他们勒住骒马,让牲畜饮水滩沿。

    其时,夜色蒙罩大地;昏暗中,使者看见

    赫耳墨斯,正从不远的前方走来。

    他放声呼喊,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用你的心思,达耳达诺斯的后裔,快快想一想——现在,已是

    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

    我看见一个人——我担心,他会把我们撕裂,就在此时此地!

    赶快,让我们赶着马车逃跑;不然,

    就去抱住他的膝盖,求他手下留情!”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绪昏沌,吓得眼花缭乱,

    全身汗毛坚指,直立在青筋突暴的肌体上。

    他本然而立,膛目凝望,幸好神明亲自走上前来,

    握着老人的手,亲切地问道:

    “敢问阿爸,在这神赐的夜晚,凡人酣睡的

    时候,你赶着骒马,何处去从?

    难道,你不怕那些吞吐狂烈的阿开亚兵汉?

    他们恨你,是你的仇敌,近逼在你的眼前。

    要是他们中有人瞅见你,运送这许多

    财宝,穿行在乌黑、即逝的夜晚——想过吗,后果将是怎样

    一种情景?

    你自己已不年轻,你的侍从亦是个年迈的老人,

    无力击退寻挑事端的汉子。

    不过,我却不会害你,相反,我还会帮你

    打开试图害你的人。你看来就像是我尊爱的父亲。”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是的,我的孩子,事情正是这样,你可没有说错。

    不过,某位神祗仍然伸着大手,护佑在我的头顶,

    给我送来一位像你这样的旅行者,一个绝好的

    兆头!瞧你的身材,出奇地俊美,还有

    如此聪慧的心智——有这样的儿子,你的双亲可真够幸运!”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辛忒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不过,烦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

    你带着这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不是想把它们

    送到城外,让别人替你看护,代为存管?

    或许,你们正倾城出逃,丢弃神圣的伊利昂,

    吓得惶惶不安,眼见一位如此杰出的斗士,你们中最好的人,

    已经倒地身亡,

    你的儿子,战阵中从不屈让于阿开亚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问道:

    “你是谁,高贵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又是谁?

    关于我那命运险厄的儿子,关于他的死亡,你怎能说得这样豪

    阔得体?”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你在试探我,老人家——对我问及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曾多次目睹他的出现,在人们争得荣誉的

    战场;也曾亲眼见他,在那一天,把阿耳吉维人逼回

    海船,挥舞青铜的利械,不停地杀砍。

    我们站着观看,惊诧不已——阿基琉斯

    不让我们参战,出于对阿伽门农的愤慨。

    我是阿基琉斯的随从,来到此地,同坐一条

    坚固的海船。我是个墨耳弥冬人,父亲名叫

    波鲁克托耳,殷实富有,早已上了年纪,和你一样。

    他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摇石

    拈阄,结果我中阄出征。现在,我

    刚从海船来到平原:拂晓时分,

    眼睛闪亮的阿开亚人将围城开战。

    他们闲坐营盘,焦躁不安,阿开亚人的

    王者们亦无法遏止他们求战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说道:

    “如果你真是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随从,

    那么,请你真实地告诉我,我的儿子是否

    还躺在海船边。说不定,阿基琉斯

    已把他截肢分解,喂了豢养的狗群。”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老人家,狗和兀鸟都还不曾把他吞食;

    他还躺在营棚里,阿基琉斯的

    海船旁,完好如初。今天,是他躺在那里的

    第十二个拂晓,躯身不曾腐烂,也没有被蛆虫

    蚀咬——这帮祸害,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不错,每日清晨,天天如此,阿基琉斯残暴地

    拖着他迅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他的坟冢,但却

    不能毁裂赫克托耳的躯体。到那以后,你可亲眼目睹,

    他的肌肤就像露珠一样清鲜。血迹已被净洗,

    身上没有损蚀,所有的伤痕都已修整平填——

    那一道道口子,许多人的穿捅,用青铜的枪械。

    幸福的神祗如此关心照护你的儿子,

    虽然他已死去——神们由衷地喜爱他。”

    他言罢,老人喜形于色,答道:

    “我的孩子,奉祭神明,用合适的礼品,

    日后必有收益。就说我的儿子——他,该不是一场梦吧,

    从来不曾疏略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在他的厅堂里,

    所以,他们记着他的虔诚,即便他已不在人间。来吧,

    收下这只精美的杯盏,求你保护

    我的安全,倘若神意亦然,送我

    前往裴琼斯之子的营棚。”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视我年轻,老人家,你又来试探于我,但你不能

    把我说服,要我背着阿基琉斯,接受你的

    礼物。我打心眼里怕他敬他,断然不敢

    抢夺他的东西——日后,此事会给我带来悲难。

    然而,我却愿真心实意地为你向导,哪怕

    前往光荣的阿耳戈斯,同坐迅捷的海船,或单靠

    你我的双腿。放心,没有哪个强人,胆敢蔑视你的向导,对你

    亮出拳头!”

    言罢,善喜助佑的神祗从马后一跃

    而上,一把抓过皮鞭和缰绳,吹出

    巨大的勇力,注入骡子和驭马。他们驱车

    来到围护海船的壕沟和护墙的前面;

    哨兵们正忙忙碌碌,准备食餐。

    导者阿耳吉丰忒斯把他们全都催入睡眠,

    然后迅速开门,拉开门闩,

    引入普里阿摩斯和整车光灿灿的礼件。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裴琉斯之子的住所,一座高大的

    营棚,慕耳弥冬人合力兴建,为他们的王者,

    劈开大段的松木,垫上泽地的芦草,

    铺出虬扎、厚实的棚顶;围着棚屋,

    他们栏出一片宽敞的院落,替为王的主人,密密匝匝地

    排起木杆。挡插门户的是一根

    松木,需要三个阿开亚人方能拴拢,

    亦需三个人的力气才能把它拉出,打开大门——三个普通的

    阿开亚人;至于阿基琉斯,仅凭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孔眼。

    其时,赫耳墨斯,善助凡人的神祗,替老人打开大门,

    赶人满车光灿灿的财物,送给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赎礼,

    从马后一跃而下,对普里阿摩斯说道:

    “老人家,我乃一位长生不老的神祗,赫耳墨斯,站助

    在你的身边。天父差我下凡,引助你的行程。

    现在,我要就此归去,不愿出现在

    阿基琉斯的眼前,此举会激起愤怒——

    让一个凡人面对面地招待一位不死的神仙。

    但你可走上前去,抱住裴琉斯之子的膝盖,

    苦苦哀求,提及他的父亲、长发秀美的母亲,

    还有他的儿子,以此融软他的心怀。”

    赫耳墨斯言罢,转身返回俄林波斯的峰脊。

    普里阿摩斯从马后下车,脚踏泥地,

    留下伊代俄斯,原地看守

    驭马和骡子,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宙斯

    钟爱的阿基琉斯惯常息坐的营们走去。他发现勇士

    正坐在里头,另有一些伙伴,离着他的位置,平身息坐——

    只有两个人,壮士奥托墨冬和阿瑞斯的后代阿尔基摩斯,

    其时正忙忽在他的身边。他刚刚进食完毕,

    吃喝了一番,桌子还站放在身前,王者普里阿摩斯

    步入营棚,不为众人所见,走近阿基琉斯身前,

    展臂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双手,这双

    可怕、屠人的大手,曾经杀过他众多的儿男。

    像一个杀人故土的壮汉,带着

    极度的迷狂,跑人别的国度,求告

    一位富足的主人,使旁观者凉奇诧异一般,

    阿基琉斯此时表情愕然,望着普里阿摩斯,神一样的

    凡人;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其时,普里阿摩斯开口说话,用恳求的语言:

    “想一想你的父亲,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他和我

    一样年迈,跨越苍黄的门槛,痛苦的暮年!

    邻近的人们必然对他骚忧窘迫,而家中无人

    挺身而出,使他免于困苦和灾难。

    然而,当他听说你还活在人间的消息,

    心中会荡起喜悦的波澜,希望由此产主,日以继夜,

    想望见到心爱的儿子,从特洛伊大地回返乡园。

    至于我,我的命运充满艰险。我有过最好的儿子,在

    辽阔的特洛伊;但是,告诉你,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我有五十个儿子,在阿开亚人进兵此地之际,

    十九个出自同一个女人的肚腹,其余的由

    别的女子生孕,在我的宫居。强悍的

    阿瑞斯酥软了他们的膝腿,他们中的大部分,

    只给我留下一个中用的儿郎,保卫我的城堡和兵民——

    他为保卫故土而战,几天前死在你的手里,

    我的赫克托耳!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给你带来难以估价的财礼,打算从你手中赎回我的儿男。

    敬畏神明,阿基琉斯,想想你的父亲,

    怜恤我这个老头!我比他更值得怜悯;

    我忍受了世间其他凡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用我的嘴唇亲吻你的双手,杀我儿郎的军汉。”

    老人一番诉说,在阿基琉斯心里催发了哭念父亲的

    激情。他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如烟的记忆,笼罩在他俩的心头。老人蟋缩在

    裴琉斯之子的脚边,哭悼着杀人的赫克托耳,

    而阿基琉斯则时而哭念他的父亲,时而悲悼

    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悲戚的哭声在营棚里回转。

    当卓越的阿基琉斯流够了辛酸的眼泪,

    恸哭的激情随之离开了肉体和心灵,

    他从座椅上起身,握着老人的手,把他

    扶站起来,看着他灰白的须发,心中泛起了怜悯之情。

    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唉,不幸的老人,你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悲难!

    你怎会有如此的胆量,独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面视我的目光——我曾杀死你的儿子,这么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来吧,

    坐息这张靠椅;尽管痛苦,让我们,

    是的,让你我把悲愁埋在心底,

    如此悲恸哭悼,不会有半点收益。

    这便是神的编工,生活的网线,替不幸的凡人;

    我等一生坎坷多难,而神们自己则杏无忧愁。

    有两只瓮罐,停放在宙斯宫居的地面,盛着

    不同的礼物,一只装着福佑,另一只填满苦难。

    倘若喜好炸雷的宙斯混合这两瓮礼物,把它交给一个

    凡人,那么,此人既有不幸的时刻,也会有时来运转的良辰。

    然而,当宙斯交送凡人的东西全部取自装着苦难的瓮罐,

    那么,此人就会离乡背井,忍受辘辘饥肠的驱策,踏着闪亮的

    泥地,浪迹四方,受到神和人的鄙弃。

    掺和的命运也降临在裴琉斯的头顶。神祗给了他一堆堆

    闪光的礼物,始于他出身的时候,使他超越众生,以他的财富,

    他的所有,统治墨耳弥冬兵民。此外,尽管身为

    凡人,神们却给了他一位长生不老的女仙,做他的妻伴。

    然而,即便在他头上,神明也堆起了苦难。他没有

    生下一整代强健的王子,在他的宫居里,

    只有一个注定会盛年夭折的孩儿——我不能

    照顾他,在他的暮年,因我坐在特洛伊城下,

    远离故土,给你和你的孩子们带来愁难。

    你也一样,老人家;我们听说,你也有过兴盛的时候,

    你的疆土面向大海,远至莱斯波斯,马卡耳的国度,

    东抵弗鲁吉亚内陆,北达宽阔的赫勒斯庞特水域——

    人们说,老人家,在这辽阔的地域内,比财富,论儿子,你是

    首屈一指的权贵。

    以后,上天的神祗给你来这场灾难,

    城外进行着古无止境的战斗,人死人亡。

    你必须忍受这一切;不要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哭子痛心,于事无补——你能把他带回人间?

    决不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会有另一场临头的大难。”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叫我息身座椅,宙斯钟爱的王子,只要赫克托耳

    还躺在军营,无人守护看管。把他交还于我,

    不要拖延,也好让我亲眼看看,看看我的儿子。收下我们

    带来的赎礼,洋洋洒洒的礼物!享用去吧,回到

    你的家乡;你已放我一命,让我

    苟延存活,得见白日的光明。”

    其时,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

    “不要惹我发火,老人家!我已决定把赫克托耳

    交还于你;一位信使已给我带来宙斯的谕令,

    我的生身母亲,海洋老人的女儿。

    至于你,普里阿摩斯,我也知道——不要隐瞒——

    是某位神明把你引到此地,阿开亚人迅捷的快船边。

    凡人中谁敢闯入我们的营区,哪怕他是个

    强壮的年轻汉子?他躲不过哨兵的眼睛,也不能

    轻松地拉开门后的杠闩。所以,

    你不要继续挑拨我的怒火,在我伤愁之际,

    免得惹我,老先生,结果你的性命,在我的营棚里,

    不顾你这恳求者的身份,违背宙斯的训谕。”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里害怕,服从了他的指令。

    裴琉斯之子大步扑向门口,像一头狮子,

    并非单行,身后跟着两位伴从,壮士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帕特罗克洛斯

    死后,二位是阿基琉斯最尊爱的随伴。

    两人从轭架下宽出骒马,带入

    信使,老王的传话人,让他坐在

    椅子上,然后,从溜光滑亮的骡车里

    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

    但却留下两件披篷和一件织工精致的衫衣,

    作为裹尸的用物,在他们载着遗体,回转家门之际。

    阿基琉斯大声招呼女仆,净洗尸身,抹上清油,

    但要先抬至一边,以恐让普里阿摩斯

    见到,以痛子的悲哀,丧子的

    愤怒,激起阿基琉斯的怨恨,

    杀了老人,违背宙斯的训谕。

    女仆们洗净尸身,抹上橄榄油,

    掩之以一件衫衣和一领漂亮的披篷。

    阿基琉斯亲自动手,把他抱上尸床,然后,

    由伙伴们帮持,把尸床抬上溜光滑亮的车架。

    接着,他悲声哭喊,叫着亲爱的伴友的名字:

    “不要生我的气,帕特罗克洛斯,倘若你听说此事,

    虽然你已坠入哀地斯的府居:我已把卓越的赫克托耳

    交还他钟爱的父亲。他给了我分量相当的赎礼,

    我将给你拿出一份,像往常一样,符合你的身份和地位。”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走回营棚,

    下坐刚才起身离行的靠椅,雕工精致,

    靠着对面的墙壁,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我已交还你的儿子,老人家,如你要求的那样。

    他正息躺尸床,你老马上即可亲眼日睹他的容颜,

    在破晓时分,登程上路之际。眼下,我们宜可进用晚餐;

    即便是长发秀美的尼娥北,也不曾断然绝食,

    虽然她的六对儿女全被杀死在她的官居里,

    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阿波罗用银弓

    射尽她的儿子,出于对尼娥北的

    愤恨,而发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杀尽了她的女儿,

    只因尼娥北自以为可与美貌的莱托攀比,

    讥贬后者只生了两个子女,而她自己却是这么多儿女的母亲。

    然而,虽然只有两个,他俩却杀了尼娥北所有的儿女。

    一连九天,死者躺倒在血泊里,无人替他们收尸

    掩埋——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

    • 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可能指卷人此事的人们。

    到了第十天,神们下到凡间,把死人收埋。

    而尼娥北,虽已哭得死去活来,仍然没有忘记吃喝。

    现在,在岩壁耸立的某地,荒漠的山脊上,

    在西普洛斯的峰峦里——人们说,那里是女神们息身的去处,

    长生不老的女仙嬉舞在阿开洛伊俄斯的滩沿——

    化作石头的尼娥北仍在苦苦回味着神祗致造的忧愁。

    来吧,尊贵的老先生,我们也一样,不能忘了

    吃喝。当你把心爱的儿子拉回伊利昂,

    那到候,你可放声痛哭,用泪水洗面。”

    言罢,捷足的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宰掉

    一头雪白的绵羊;伙伴们剥去羊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羊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烧烤后,脱叉备用。

    奥托墨冬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注目凝视阿基琉斯,

    惊慕他的俊美,高大挺拔的身躯,就像

    神明一般。与此同时,阿基琉斯亦在注目凝望达耳达诺斯之

    子普里阿摩斯,

    惊慕他高贵的长相,聆听着他的言淡。

    当他俩互相看够了之后,年迈的王者。

    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首先发话,说道:

    “快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宙斯钟爱的壮勇,

    以便让我躺身床面,享受酣睡的愉悦。

    自从我儿死后,死在你的手下,

    我就一直没有合过双眼,总在恸哭

    哀悼,沉湎在受之不尽的愁郁中,

    翻滚在院内的粪堆里。现在,

    我已吃饱食物,闪亮的醇酒已浸润

    我的喉管;在此之前,我啥也没有碰沾。”

    老人言罢,阿基琉斯命嘱女仆和伙伴们

    动手备床,在门廊的顶面下,铺开厚实的

    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

    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

    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

    顷刻之间铺出两个床位。捷足的

    阿基琉斯看着普里阿摩斯,用讥刺的口吻说道:

    “睡在外头吧,亲爱的老先生,不要让阿开亚人的

    头领看见。他们常来常往,坐在我的

    身边,商讨谋划,履行他们的职限。

    如果有人见你在此,在这飞逝的黑夜,

    他会马上告诉阿伽门农,军队的统帅,

    从而迟延回赎遗体的时间。

    此外,告诉我,数字要准确,你需要

    多少日子,埋葬卓越的赫克托耳?

    在此期间,我将罢息刀枪,也不让阿开亚兵勇赴战。”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为卓越的赫克托耳举行隆重的

    葬礼,那么,阿基琉斯,你要能如此做来,我将

    感到由衷的高兴。你知道,我们被迫挤在城里,苦不堪言,

    砍伐烧柴要到遥远的坡地,而特洛伊人都已

    吓得腿脚酥软。我们将把他放在宫内哭祭,需用九天时间。

    准备在第十天上举行葬礼,让大伙吃喝一顿;

    第十一天上,我们将堆坟筑墓;到了

    第十二天,两军可重新开战,如果我们必须兵戎相见。”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老人家,一切按你说的办;

    我将按兵不动,在你需要的期限。”

    言罢,阿基琉斯握住老王的右手腕,

    使他不致担惊受怕。接着,二位来者,

    普里阿摩斯和同来的使者,盘想着回城的方略,

    睡寝在厅前带遮顶的门廊下,

    而阿基琉斯则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美貌的布里塞伊丝。

    此时,其他神明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惟有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还不曾屈从睡的催捕,心中

    思考着如何护导王者普里阿摩斯

    离开海船,躲过忠于职守的门卫的双眼。

    他悬站在老王头上,对他说道:

    “老人家,你全然不顾眼前的危险,睡躺在

    敌营之中,只因阿基琉斯不曾把你伤害。

    是的,你已赎回你的爱子,付出一大笔财礼;

    然而,你家中的儿子,将付出三倍于此的财物,

    回赎你的生命,要是此事传到阿特柔斯之于阿伽门农

    耳边,传到所有其他阿开亚人的耳朵里。”

    他言罢,老人心里害怕,叫醒使者。

    赫耳墨斯套好骡车和马车,

    亲自驭赶,迅速穿过营区,谁也不曾注意到车马的踪迹。

    然而,当他们来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赫耳墨斯离开他们,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

    黎明抖开金红色的衫袍,遍撒在大地上。

    其时,他们赶着马车,朝着城堡行进,悲声哀悼,

    痛哭流涕。遗体由骡车拉行。城墙里,谁也

    不曾首先见到他们,无论是男人,还是束腰秀美的女子,

    谁也不曾先于卡桑德拉,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的姑娘,

    早已登上裴耳伽摩斯的顶面。她看到

    亲爱的父亲,站在马车上,由他的信使和传话人

    陪伴。她也见到尸架,骡车上的那个人,

    于是尖声嘶叫,声音传响在整个城区:

    “来呀,特洛伊的男子和妇女!看看我们的赫克托耳——

    倘若你们,你们曾满怀喜悦,看着他生还家园,从杀敌的

    战场!他给我们带来过巨大的愉悦,给这座城市,所有的

    子民!”

    听到此番喊叫,人们倾城而出,包括男人

    和女子,个个悲苦异常,痛不欲生。

    他们在城门边围住运尸进城的普里阿摩斯,

    赫克托耳的妻子和尊贵的母亲最先扑上

    轮圈溜滑的骡车,撕绞着自己的头发,

    抚摸着死者的头脸;众人哭喊嚎啕,围站在她们身边。

    此时此地,在这城门之前,人们会痛哭终日,

    泪流满面,直到太阳西沉。

    要不是老人开口发话,在车上高声叫喊:

    “闪开,让骡车过去!稍后,当我

    把他放入宫居,你们可尽情恸哭举哀。”

    他言罢,人们问向两边,让出一条过车的通道。

    他们把赫克托耳抬人那座著名的房居,把他

    放在一张雕花的床上。引导哀悼的

    歌手们坐在他的身边,唱起曲调

    凄楚的挽歌,女人们悲声哭叫,应答呼号。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引导着女人的悲嚎,

    怀中抱着丈夫的头颅,杀人的赫克托耳:

    “我的丈夫,你死得这般年轻!你丢下我,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我知道,他不会

    长大成人:在此之前,我们的城堡将被荡为平地,

    从楼顶到底面的墙沿!因为你已不在人间,你,城堡的卫士

    保卫着城内高贵的妻子和无力自卫的孩童——不幸的人们,

    将被深旷的海船运往陌生的国度。

    我也一样,随同被抢的女人;而你,我的孩子,

    将随我前往,超越体力的负荷,替一位苛刻的

    主人,干起沉重的苦活。或许,某个阿开亚强人

    会伸手把他夺走,扔下城楼,暴死在墙基边,

    出于内心的愤怒,因为赫克托耳曾杀死过他的亲人,

    他的兄弟、父亲或儿子——众多的阿开亚人已面贴广袤的

    大地,嘴啃泥尘,倒死在赫克托耳手下!

    在你死我活的拼杀中,你的父亲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儒汉。

    所以,赫克托耳,全城的人们都在悲哭你的死亡;

    你给不幸的双亲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难。

    但尝苦最深、悲痛最烈的是你的妻子,

    是我——你没有死在床上,对我伸出你的双臂,

    也没有叙告贴心的话语,使我可以终身

    怀念,伴随着我的哭悼,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德罗玛开纵情哭诉,女人们答之以悲戚的呼喊。

    接着,赫卡贝引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众多的儿郎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钟爱的一个。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你是神祗钟爱的宠人;

    他们仍在关心爱护着你,虽然你已离我而去。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抓过我好几个儿子,

    送过奔腾不息的大海,当做奴隶,卖往

    萨摩斯、英勃罗斯和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

    • 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莱姆诺斯岛偶有火山爆发。

    然而你,他用锋快的铜枪夺走了你的生命,

    拖着你一圈圈地围着坟茔奔跑,围着被你杀死的

    帕特罗克洛斯。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心爱的伙伴

    带回人间。现在,你横躺在厅堂里,宛如

    晨露一般鲜亮,像被银弓之神阿波罗

    击中放倒的死者,用温柔的羽箭。”

    赫卡贝一番哭诉,引发出哀绵不绝的悲嚎。

    接着,海伦,继二位之后,引唱起悲悼的挽歌:

    “在我丈夫的兄弟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我的夫婿,亚历克山德罗斯、神一样的凡人,把我

    带到特洛伊——唉,我为什么还活在人间,在那一天之前!

    我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离开故土,我的家乡。然而,

    你对我从来不会说话带刺,恶语中伤。

    而且,若有别的亲戚说出难听的话语,在王家的厅堂,若有

    我丈夫的某个兄弟或姐妹,或某个兄弟的裙衫绚美的妻子,

    或是我夫婿的母亲——但他的父亲却总是那么和善,

    就像是我的亲爹——份总会出面制止,使他们改变

    成见;用你善良的心地和温文尔雅的言谈。所以,

    带着悲痛的心情,我哭悼你的死亡,也为

    自己艰厄的命运。在宽广的特洛伊大地,我再也找不到

    一个朋友,一位善意待我的人;所有的人都回避和我见面。”

    海伦一番哭诉,众人悲声呼嚎。其时,

    普里阿摩斯,年迈的王者,对着人们喊道:

    “特洛伊人,现在,我要你们上山伐木,“运薪回城!不要担心

    阿耳吉维人的伏击,藏裹杀机的人群。阿基琉斯

    已经答应,在让我离开乌黑的海船、登程上路之前,

    保证决不伤害我们,直到第十二个早晨,黎明降临的时节。”

    他言罢,众人拉过牛和骡子,套好车辆,

    迅速集聚在城堡的前面。一连几天,

    他们运来难以数计的烧柴。当第十个黎明

    射出曙光,撒向凡人的世界,

    他们抬出壮勇的赫克托耳,痛哭流涕,将遗体

    平放在柴堆的顶面,点起焚尸的火焰。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人们复又围聚在焚烧光荣的赫克托耳的柴堆边。

    当聚合完毕,人群集中起来后,

    他们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

    赫克托耳的兄弟和伙伴们收捡起白骨,

    悲声哀悼,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

    他们把捡起的白骨放入一只金瓮,

    用松软的紫袍层层包裹,

    迅速放入坟穴,堆上巨大的

    石块,垒得严严实实,然后赶紧

    堆筑坟冢,四面站着负责警戒的哨卫,

    以防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提前进攻的时间。

    他们堆起坟茔,举步回城,

    再次汇拢聚合,分享奠祭赫克托耳的盛宴,

    就这样,特洛伊人礼葬了赫克托耳,驯马的英壮。

    在宙斯哺育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宫殿。

  • 欧内斯特·海明威《老人与海》

    小说根据一位古巴渔夫的真实经历创作。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墨西哥湾暖流,向东穿过美国佛罗里达州南端和古巴之间的佛罗里达海峡,沿着北美东海岸向东北流动,为鱼类群集的地方。本书主人公为古巴首都哈瓦那附近小海港的渔夫,经常驶进湾流捕鱼]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头四十天里,有个男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没捉到一条鱼,孩子的父母对他说,老人如今准是十足地“倒了血霉”,这就是说,倒霉到了极点,于是孩子听从了他们的吩咐,上了另外一条船,头一个礼拜就捕到了三条好鱼。孩子看见老人每天回来时船总是空的,感到很难受,他总是走下岸去,帮老人拿卷起的钓索,或者鱼钩和鱼叉,还有绕在桅杆上的帆。帆上用面粉袋片打了些补丁,收拢后看来象是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子。

    老人消瘦而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反射的光线所引起的良性皮肤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他的双手常用绳索拉大鱼,留下了刻得很深的伤疤。但是这些伤疤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它们象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象海水一般蓝,是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圣地亚哥,”他们俩从小船停泊的地方爬上岸时,孩子对他说,“我又能陪你出海了。我家挣到了一点儿钱。”
    老人教会了这孩子捕鱼,孩子爱他。
    “不,”老人说,“你遇上了一条交好运的船。跟他们待下去吧。”
    “不过你该记得,你有一回八十七天钓不到一条鱼,跟着有三个礼拜,我们每天都逮住了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没把握才离开我的。”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孩子,不能不听从他。”
    “我明白,”老人说。“这是理该如此的。”
    “他没多大的信心。”
    “是啊,”老人说,“可是我们有。可不是吗?”
    “对,”孩子说,“我请你到露台饭店去喝杯啤酒,然后一起把打鱼的家什带回去。”
    “那敢情好,”老人说,“都是打鱼人嘛。”

    他们坐在饭店的露台上,不少渔夫拿老人开玩笑,老人并不生气。另外一些上了些年纪的渔夫望着他,感到难受。不过他们并不流露出来,只是斯文地谈起海流,谈起他们把钓索送到海面下有多深,天气一贯多么好,谈起他们的见闻。当天打鱼得手的渔夫都已回来,把大马林鱼剖开,整片儿排在两块木板上,每块木板的一端由两个人抬着,摇摇晃晃地送到收鱼站,在那里等冷藏车来把它们运往哈瓦那的市场。逮到鲨鱼的人们已把它们送到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加工厂去,吊在复合滑车上,除去肝脏,割掉鱼鳍,剥去外皮,把鱼肉切成一条条,以备腌制。

    刮东风的时候,鲨鱼加工厂隔着海湾送来一股气味;但今天只有淡淡的一丝,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逐渐平息了,饭店露台上可人心意、阳光明媚。

    “圣地亚哥,”孩子说。
    “哦,”老人说。他正握着酒杯,思量好多年前的事儿。
    “要我去弄点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吗?”
    “不。打棒球去吧。我划船还行,罗赫略会给我撒网的。”
    “我很想去。即使不能陪你钓鱼,我也很想给你多少做点事。”
    “你请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
    “你头一回带我上船,我有多大?”
    “五岁,那天我把一条鲜龙活跳的鱼拖上船去,它差一点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一点给送了命。还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砰砰地拍打着,船上的座板给打断了,还有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朝船头猛推,那儿搁着湿漉漉的钓索卷儿,我感到整条船在颤抖,听到你啪啪地用棍子打鱼的声音,象有砍一棵树,还记得我浑身上下都是甜丝丝的血腥味儿。”

    “你当真记得那回事儿,还是我不久前刚跟你说过?”“打从我们头一回一起出海时起,什么事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用他那双常遭日晒而目光坚定的眼睛爱怜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我自己的小子,我准会带你出去闯一下,”他说,“可你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小子,你搭的又是一条交上了好运的船。”
    “我去弄沙丁鱼来好吗?我还知道上哪儿去弄四条鱼饵来。”
    “我今天还有自个儿剩下的。我把它们放在匣子里腌了。”
    “让我给你弄四条新鲜的来吧。”
    “一条,”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信心从没消失过。现在可又象微风初起时那么清新了。
    “两条,”孩子说。
    “就两条吧,”老人同意了,“你不是去偷的吧?”
    “我愿意去偷,”孩子说,“不过这些是买来的。”
    “谢谢你了,”老人说。他心地单纯,不去捉摸自己什么时候达到这样谦卑的地步。可是他知道这时正达到了这地步,知道这并不丢脸,所以也无损于真正的自尊心。
    “看这海流,明儿会是个好日子,”他说。
    “你打算上哪儿?”孩子问。
    “驶到远方,等转了风才回来。我想天亮前就出发。”
    “我要想法叫船主人也驶到远方,”孩子说,“这样,如果你确实钓到了大鱼,我们可以赶去帮你的忙。”
    “他可不会愿意驶到很远的地方。”
    “是啊,”孩子说,“不过我会看见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有只鸟儿在空中盘旋,我就会叫他赶去追-鳅的。”
    “他眼睛这么不行吗?”
    “简直是个瞎子。”
    “这可怪了,”老人说,“他从没捕过海龟。这玩艺才伤眼睛哪。”
    “你可在莫斯基托海岸(尼加拉瓜东部,滨墨西哥湾的低洼的海岸地带,为印第安人中的莫斯基托族居住地)外捕了好多年海龟,你的眼力还是挺好的嘛。”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真正大的鱼吗?”
    “我想还有。再说有不少窍门可用呢。”
    “我们把家什拿回家去吧,”孩子说,“这样我可以拿了鱼网去逮沙丁鱼。”
    他们从船上拿起打鱼的家什。老人把桅杆扛上肩头,孩子拿着内放编得很紧密的褐色钓索卷儿的木箱、鱼钩和带杆子的鱼叉。盛鱼饵的匣子给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儿还有那根在大鱼被拖到船边时用来收服它们的棍子,谁也不会来偷老人的东西,不过还是把桅杆和那些粗钓索带回家去的好,因为露水对这些东西不利,再说,尽管老人深信当地不会有人来偷他的东西,但他认为,把一把鱼钩和一支鱼叉留在船上实在是不必要的引诱。
    他们顺着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窝棚,从敞开的门走进去。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家什搁在它的旁边。桅杆跟这窝棚内的单间屋子差不多一般长。窝棚用大椰子树的叫做”海鸟粪”的坚韧的苞壳做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泥地上一处用木炭烧饭的地方。

    在用纤维结实的”海鸟粪”展平了叠盖而成的褐色墙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和另一幅科布莱(巴东南部小镇)圣母图。这是他妻子的遗物。墙上一度挂着幅他妻子的着色照,但他把它取下了,因为看了觉得自己太孤单了,它如今在屋角搁板上,在他的一件干净衬衫下面。

    “有什么吃的东西?”
    “有锅鱼煮黄米饭。要吃点吗?”
    “不。我回家去吃。要我给你生火吗?”
    “不用。过一会儿我自己来生。也许就吃冷饭算了。”
    “我把鱼网拿去好吗?”
    “当然好。”
    实在并没有鱼网,孩子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卖掉的。然而他们每天要扯一套这种谎话。也没有什么鱼煮黄米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个吉利的数目,”老人说,“你可想看到我逮住一条去掉了下脚有一千多磅重的鱼?”
    “我拿鱼网捞沙丁鱼去。你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可好?”
    “好吧。我有张昨天的报纸,我来看看棒球消息。”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是不是也是乌有的。但是老人把它从床下取出来了。

    “佩里科在杂货铺里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要把你的鱼跟我的一起用冰镇着,明儿早上就可以分着用了。等我回来了,你告诉我棒球消息。”
    “扬基队不会输。”
    “可是我怕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会赢。”
    “相信扬基队吧,好孩子。别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
    “我担心底特律老虎队,也担心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当心点,要不然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短袜队,你都要担心啦。”
    “你好好儿看报,等我回来了给我讲讲。”
    “你看我们该去买张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吗?明儿是第八十五天。”
    “这样做行啊,”孩子说,“不过你上次创纪录的是八十七天,这怎么说?”
    “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你看能弄到一张末尾是八五的吗?”
    “我可以去订一张。”
    “订一张。这要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这笔钱呢?”
    “这个容易。我总能借到两块半的。”
    “我看没准儿我也借得到。不过我不想借钱。第一步是借钱。下一步就要讨饭。”
    “穿得暖和点,老大爷,”孩子说,“别忘了,我们这是在九月里。”
    “正是大鱼露面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里,人人都能当个好渔夫的。”
    “我现在去捞沙丁鱼,”孩子说。
    等孩子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熟睡着,太阳已经下去了。孩子从床上捡起一条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住了老人的双肩。这两个肩膀挺怪,人非常老迈了,肩膀却依然很强健,脖子也依然很壮实,而且当老人睡着了,脑袋向前耷拉着的时候,皱纹也不大明显了。他的衬衫上不知打了多少次补丁,弄得象他那张帆一样,这些补丁被阳光晒得褪成了许多深浅不同的颜色。老人的头非常苍老,眼睛闭上了,脸上就一点生气也没有。报纸摊在他膝盖上,在晚风中,靠他一条胳臂压着才没被吹走。他光着脚。
    孩子撇下老人走了,等他回来时,老人还是熟睡着。
    “醒来吧,老大爷,”孩子说,一手搭上老人的膝盖。老人张开眼睛,他的神志一时仿佛正在从老远的地方回来。随后他微笑了。
    “你拿来了什么?”他问。
    “晚饭,”孩子说。”我们就来吃吧。”
    “我肚子不大饿。”
    “得了,吃吧。你不能只打鱼,不吃饭。”
    “我这样干过,”老人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报纸,把它折好。跟着他动手折叠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决不会不吃饭就去打鱼。”
    “这么说,祝你长寿,多保重自己吧,”老人说。“我们吃什么?”
    “黑豆饭、油炸香蕉,还有些纯菜。(加勒比海地区民众的主食)”

    孩子是把这些饭菜放在双层饭匣里从露台饭店拿来的。他口袋里有两副刀叉和汤匙,每一副都用纸餐巾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
    “马丁。那老板。”
    “我得去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啦,”孩子说,“你用不着去谢他了。”
    “我要给他一块大鱼肚子上的肉,”老人说,“他这样帮助我们不止一次了?”
    “我想是这样吧。”
    “这样的话,我该在鱼肚子肉以外,再送他一些东西。他对我们真关心。”
    “他还送了两瓶啤酒。”
    “我喜欢罐装的啤酒。”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我还得把瓶子送回去。”
    “你真周到,”老人说,“我们就吃好吗?”
    “我已经问过你啦,”孩子温和地对他说。“不等你准备好,我是不愿打开饭匣子的。”
    “我准备好啦,”老人说。“我只消洗洗手脸就行。”你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龙头在大路上第二条横路的转角上。我该把水带到这儿让他用的,孩子想,还带块肥皂和一条干净毛巾来。我为什么这样粗心大意?我该再弄件衬衫和一件茄克衫来让他过冬,还要一双什么鞋子,并且再给他弄条毯子来。
    “这炖菜呱呱叫,”老人说。
    “给我讲讲棒球赛吧,”孩子请求他说。
    “在美国联赛中,总是扬基队的天下,我跟你说过啦,”老人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今儿个输了,”孩子告诉他。
    “这算不上什么,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恢复他的本色了。”
    “他们队里还有别的好手哪。”
    “这还用说。不过有了他就不同了。在另一个联赛(全国联赛)中,拿布鲁克林队和费拉德尔菲亚队来说,我相信布鲁克林队。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没有忘记迪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园(费拉德尔菲亚的希贝公园,是该市棒球队比赛的主要场地)里打出的那些好球。”
    “这些好球从来没有别人打过。我见过的击球中,数他打得最远。”

    “你还记得他过去常来露台饭店吗?我想陪他出海钓鱼,可是不敢对他开口。所以我要你去说,可你也不敢。”
    “我记得。我们真大大地失算了。他满可能跟我们一起出海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辈子回味这回事了。”
    “我满想陪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人家说他父亲也是个打鱼的。也许他当初也象我们这样穷,会领会我们的心意的。”
    “那了不起的西斯勒的爸爸可没过过穷日子,他爸爸(乔治-哈罗德-西斯勒,曾获”美国联赛最宝贵球员”称号)象我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联赛里打球了。”
    “我象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一条去非洲的方帆船上当普通水手了,我还见过狮子在傍晚到海滩上来。”
    “我知道。你跟我谈起过。”
    “我们来谈非洲还是谈棒球?”
    “我看谈棒球吧,”孩子说。”给我谈谈那了不起的约翰-J-麦格劳(纽约巨人队职业棒球员)的情况。”他把这个J念成了”何塔”(J为约瑟夫的首字母,在西班牙语中读为”何塔”)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也常到露台饭店来。可是他一喝了酒,就态度粗暴,出口伤人,性子别扭。他脑子里想着棒球,也想着赛马。至少他老是口袋里揣着赛马的名单,常常在电话里提到一些马儿的名字。”
    “他是个伟大的经理,”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是顶伟大的。”
    “这是因为他来这儿的次数最多,”老人说。“要是多罗彻(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棒球明星)继续每年来这儿,你爸爸就会认为他是顶伟大的经理了。”
    “说真的,谁是顶伟大的经理,卢克(棒球球员,生于哈瓦那)还是迈克-冈萨雷斯(曾两度担任圣路易红色棒球队经理)?”
    “我认为他们不相上下。”
    “顶好的渔夫是你。”
    “不。我知道有不少比我强的。”
    “哪里!”孩子说。”好渔夫很多,还有些很了不起的。不过顶呱呱的只有你。”
    “谢谢你。你说得叫我高兴。我希望不要来一条挺大的鱼,叫我对付不了,那样就说明我们讲错啦。”
    “这种鱼是没有的,只要你还是象你说的那样强壮。”
    “我也许不象我自以为的那样强壮了,”老人说,“可是我懂得不少窍门,而且有决心。”
    “你该就去睡觉,这样明儿早上才精神饱满。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回露台饭店。”

    “那么祝你晚安。早上我去叫醒你。”
    “你是我的闹钟,”孩子说。
    “年纪是我的闹钟,”老人说。“为什么老头儿醒得特别早?难道是要让白天长些吗?”
    “我说不上来,”孩子说。“我只知道少年睡得沉,起得晚。”
    “我记在心上,”老人说。“到时候会去叫醒你的。”
    “我不愿让船主人来叫醒我。这样似乎我比他差劲了。”
    “我懂。”
    “安睡吧,老大爷。”
    孩子走出屋去。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没点灯,老人就脱了长裤,摸黑上了床。他把长裤卷起来当枕头,把那张报纸塞在里头。他用毯子裹住了身子,在弹簧垫上铺着的其他旧报纸上睡下了。
    他不多久就睡熟了,梦见小时候见到的非洲,长长的金色海滩和白色海滩,白得耀眼,还有高耸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他如今每天夜里都回到那道海岸边,在梦中听见拍岸海浪的隆隆声,看见土人驾船穿浪而行。他睡着时闻到甲板上柏油和填絮的气味,还闻到早晨陆地上刮来的风带来的非洲气息。
    通常一闻到陆地上刮来的风,他就醒来,穿上衣裳去叫醒那孩子。然而今夜陆地上刮来的风的气息来得很早,他在梦中知道时间尚早,就继续把梦做下去,看见群岛的白色顶峰从海面上升起,随后梦见了加那利群岛(北大西洋东部火山群岛,位于摩洛哥西南)的各个港湾和锚泊地。

    他不再梦见风暴,不再梦见妇女们,不再梦见伟大的事件,不再梦见大鱼,不再梦见打架,不再梦见角力,不再梦见他的妻子。他如今只梦见一些地方和海滩上的狮子。它们在暮色中象小猫一般嬉耍着,他爱它们,如同爱这孩子一样。他从没梦见过这孩子。他就这么醒过来,望望敞开的门外边的月亮,摊开长裤穿上。他在窝棚外撒了尿,然后顺着大路走去叫醒孩子。他被清晨的寒气弄得直哆嗦。但他知道哆嗦了一阵后会感到暖和,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去划船了。
    孩子住的那所房子的门没有上铺,他推开了门,光着脚悄悄走进去。孩子在外间的一张帆布床上熟睡着,老人靠着外面射进来的残月的光线,清楚地看见他。他轻轻握住孩子的一只脚,直到孩子给弄醒了,转过脸来对他望着。老人点点头,孩子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他的长裤,坐在床沿上穿裤子。老人走出门去,孩子跟在他背后。他还是昏昏欲睡,老人伸出胳臂搂住他的肩膀说:”对不起。”
    “哪里!”孩子说。”男子汉就该这么干。”
    他们顺着大路朝老人的窝棚走去,一路上,黑暗中有些光着脚的男人在走动,扛着他们船上的桅杆。
    他们走进老人的窝棚,孩子拿起装在篮子里的钓索卷儿,还有鱼叉和鱼钩,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扛在肩上。

    “想喝咖啡吗?”孩子问。
    “我们把家什放在船里,然后喝一点吧。”
    他们在一家供应渔夫的清早就营业的小吃馆里,喝着盛在炼乳听里的咖啡。
    “你睡得怎么样,老大爷?”孩子问。他如今清醒过来了,尽管要他完全摆脱睡魔还不大容易。
    “睡得很好,马诺林,”老人说,“我感到今天挺有把握。”
    “我也这样,”孩子说。”现在我该去拿你我用的沙丁鱼,还有给你的新鲜鱼饵。那条船上的家什总是他自己拿的。他从来不要别人帮他拿东西。”
    “我们可不同,”老人说,“你还只五岁时我就让你帮忙拿东西来着。”
    “我记得,”孩子说,“我马上就回来。再喝杯咖啡吧。我们在这儿可以挂帐。”
    他走了,光着脚在珊瑚石铺的走道上向保藏鱼铒的冷藏库走去。
    老人慢腾腾地喝着咖啡。这是他今儿一整天的饮食,他知道应该把它喝了。好久以来,吃饭使他感到厌烦,因此他从来不带吃食。他在小船的船头上放着一瓶水,一整天只需要这个就够了。
    孩子带着沙丁鱼和两份包在报纸里的鱼饵回来了,他们顺着小径走向小船,感到脚下的沙地里嵌着鹅卵石,他们抬起小船,让它溜进水里。
    “祝你好运,老大爷。”
    “祝你好运,”老人说。他把桨上的绳圈套在桨座的钉子上,身子朝前冲,抵消桨片在水中所遇到的阻力,在黑暗中动手划出港去。其他那些海滩上也有其他船只在出海,老人听到他们的桨落水和划动的声音,尽管此刻月亮已掉到了山背后,他还看不清他们。
    偶尔有条船上有人在说话。但是除了桨声外,大多数船只都寂静无声。它们一出港口就分散开来,每一条驶向指望能找到鱼的那片海面。老人知道自己要驶向远方,所以把陆地的气息抛在后方,划进清晨的海洋的清新气息中。他划过海里的某一片水域,看见果囊马尾藻闪出的磷光,渔夫们管这片水域叫”大井”,因为那儿水深突然达到七百英寻,海流冲击在海底深渊的峭壁上,激起了旋涡,种种鱼儿都聚集在那儿。那儿集中着海虾和作鱼饵用的小鱼,在那些深不可测的水底洞穴里,有时还有成群的柔鱼,它们在夜间浮到紧靠海面的地方,所有在那儿转游的鱼类都拿它们当食物。
    老人在黑暗中感觉到早晨在来临,他划着划着,听见飞鱼出水时的颤抖声,还有它们在黑暗中凌空飞翔时挺直的翅膀所发出的咝咝声。他非常喜爱飞鱼,拿它们当作他在海洋上的主要朋友。他替鸟儿伤心,尤其是那些柔弱的黑色小燕鸥,它们始终在飞翔,在找食,但几乎从没找到过,于是他想,鸟儿的生活过得比我们的还要艰难,除了那些猛禽和强有力的大鸟。既然海洋这样残暴,为什么象这些海燕那样的鸟儿生来就如此柔弱和纤巧?海洋是仁慈并十分美丽的。然而她能变得这样残暴,又是来得这样突然,而这些飞翔的鸟儿,从空中落下觅食,发出细微的哀鸣,却生来就柔弱得不适宜在海上生活。
    他每想到海洋,老是称她为la mar,这是人们对海洋抱着好感时用西班牙语对她的称呼。有时候,对海洋抱着好感的人们也说她的坏话,不过说起来总是拿她当女性看待的(西班牙语”海洋”(mar)可作阴性名词,也可作阳性名词,以前面用的定冠词是阴性(la)还是阳性(el)来区别)。有些较年轻的渔夫,用浮标当钓索上的浮子,并且在把鲨鱼肝卖了好多钱后置备了汽艇,都管海洋叫el mar,这是表示男性的说法。他们提起她时,拿她当做一个竞争者或是一个去处,甚至当做一个敌人。可是这老人总是拿海洋当做女性,她给人或者不愿给人莫大的恩惠,如果她干出了任性或缺德的事儿来,那是因为她由不得自己。月亮对她起着影响,如同对一个女人那样,他想。

    他从容地划着,对他说来并不吃力,因为他保持在自己的最高速度以内,而且除了偶尔水流打个旋儿以外,海面是平坦无浪的。他正让海流帮他干三分之一的活儿,这时天渐渐亮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划到比预期此刻能达到的地方更远了。
    我在这海底的深渊上转游了一个礼拜,可是一无作为,他想。今天,我要找到那些鲣鱼和长鳍金枪鱼群在什么地方,说不定还有条大鱼跟它们在一起呢。
    不等天色大亮,他就放出了一个个鱼饵,让船随着海流漂去。有个鱼饵下沉到四十英寻的深处。第二个在七十五英寻的深处,第三个和第四个分别在蓝色海水中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英寻的深处。每个由新鲜沙丁鱼做的鱼饵都是头朝下的,钓钩的钩身穿进小鱼的身子,扎好,缝牢,钓钩的所有突出部分,弯钩和尖端,都给包在鱼肉里。每条沙丁鱼都用钓钩穿过双眼,这样鱼的身子在突出的钢钩上构成了半个环形。不管一条大鱼接触到钓钩的哪一部分,都是喷香而美味的。
    孩子给了他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或者叫做长鳍金枪鱼,它们正象铅垂般挂在那两根最深的钓索上,在另外两根上,他挂上了一条蓝色大-鱼和一条黄色金银鱼,它们已被使用过,但依然完好,而且还有出色的沙丁鱼给它们添上香味和吸引力。每根钓索都象一支大铅笔那么粗,一端给缠在一根青皮钓竿上,这样,只要鱼在鱼饵上一拉或一碰,就能使钓竿朝下落,而每根钓索有两个四十英寻长的卷儿,它们可以牢系在其他备用的卷儿上,这一来,如果用得着的话,一条鱼可以拉出三百多英寻长的钓索。
    这时老人紧盯着那三根挑出在小船一边的钓竿,看看有没有动静,一边缓缓地划着,使钓索保持上下笔直,停留在适当的水底深处。天相当亮了,太阳随时会升起来。

    淡淡的太阳从海上升起,老人看见其他的船只,低低地挨着水面,离海岸不远,和海流的方向垂直地展开着。跟着太阳越发明亮了,耀眼的阳光射在水面上,随后太阳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平坦的海面把阳光反射到他眼睛里,使眼睛剧烈地刺痛,因此他不朝太阳看,顾自划着。他俯视水中,注视着那几根一直下垂到黑–的深水里的钓索。他把钓索垂得比任何人更直,这样,在黑–的湾流深处的几个不同的深度,都会有一个鱼饵刚好在他所指望的地方等待着在那儿游动的鱼来吃。别的渔夫让钓索随着海流漂去,有时候钓索在六十英寻的深处,他们却自以为在一百英寻的深处呢。
    不过,他想,我总是把它们精确地放在适当的地方的。问题只在于我的运气就此不好了。可是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今天就转运。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
    两小时过去了,太阳如今相应地升得更高了,他朝东望时不再感到那么刺眼了。眼前只看得见三条船,它们显得特别低矮,远在近岸的海面上。
    我这一辈子,初升的太阳老是刺痛我的眼睛,他想。然而眼睛还是好好的。傍晚时分,我可以直望着太阳,不会有眼前发黑的感觉。阳光的力量在傍晚也要强一些。不过在早上它叫人感到眼痛。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长翅膀的黑色军舰鸟在他前方的天空中盘旋飞翔。它倏地斜着后掠的双翅俯冲,然后又盘旋起来。
    “它逮住了什么东西啦,”老人说出声来,“它不光是找找罢了。”
    他慢慢划着,直朝鸟儿盘旋的地方划去。他并不匆忙,让那些钓索保持着上下笔直的位置。不过他还是挨近了一点儿海流,这样,他依然在用正确的方式捕鱼,尽管他的速度要比他不打算利用鸟儿来指路时来得快。
    军舰鸟在空中飞得高些了,又盘旋起来,双翅纹丝不动。它随即猛然俯冲下来,老人看见飞鱼从海里跃出,在海面上拚命地掠去。
    “鳅,”老人说出声来,“大鳅。”
    他把双桨从桨架上取下,从船头下面拿出一根细钓丝。钓丝上系着一段铁丝导线和一只中号钓钩,他拿一条沙丁鱼挂在上面。他把钓丝从船舷放下水去,将上端紧系在船梢一只拳头螺栓上。跟着他在另一根钓丝上安上了鱼饵,把它盘绕着搁在船头的阴影里。他又划起船来,注视着那只此刻正在水面上低低地飞掠的长翅膀黑鸟。
    他看着看着,那鸟儿又朝下冲,为了俯冲,把翅膀朝后掠,然后猛地展开,追踪着飞鱼,可是没有成效。老人看见那些大鳅跟在那脱逃的鱼后面,把海面弄得微微隆起。鳅在飞掠的鱼下面破水而行,只等飞鱼一掉下,就飞快地钻进水里。这群鳅真大啊,他想。它们分布得很广,飞鱼很少脱逃的机会。那只鸟可没有成功的机会。飞鱼对它来说个头太大了,而且又飞得太快。
    他看着飞鱼一再地从海里冒出来,看着那只鸟儿的一无效果的行动。“那群鱼从我附近逃走啦,”他想,“它们逃得太快,游得太远啦。不过说不定我能逮住一条掉队的,说不定我想望的大鱼就在它们周围转游着。我的大鱼总该在某处地方啊。”

    陆地上空的云块这时象山岗般耸立着,海岸只剩下一长条绿色的线,背后是些灰青色的小山。海水此刻呈深蓝色,深得简直发紫了。他仔细俯视着海水,只见深蓝色的水中穿梭地闪出点点红色的浮游生物,阳光这时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他注视着那几根钓索,看见它们一直朝下没入水中看不见的地方,他很高兴看到这么多浮游生物,因为这说明有鱼。太阳此刻升得更高了,阳光在水中变幻出奇异的光彩,说明天气晴朗,陆地上空的云块的形状也说明了这一点。可是那只鸟儿这时几乎看不见了,水面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色马尾藻和一只紧靠着船舷浮动的僧帽水母,它那胶质的浮囊呈紫色,具有一定的外形,闪现出彩虹般的颜色。它倒向一边,然后又竖直了身子。它象个大气泡般高高兴兴地浮动着,那些厉害的紫色长触须在水中拖在身后,长达一码。
    “Aguamala(西班牙语,”被败坏了的海水”,因水母触须带有毒性黏液),”老人说,“你这婊子养的。”他从坐着轻轻荡桨的地方低头朝水中望去,看见一些颜色跟那些拖在水中的触须一样的小鱼,它们在触须和触须之间以及浮囊在浮动时所投下的一小摊阴影中游着。它们对它的毒素是不受影响的。可是人就不同了,当老人把一条鱼拉回船来时,有些触须会缠在钓丝上,紫色的黏液附在上面,他的胳臂和手上就会出现伤痕和疮肿,就象被毒漆树或栎叶毒漆树感染时一样。但是这水母的毒素发作得更快,痛得象挨鞭子抽一般。
    这些闪着彩虹般颜色的大气泡很美。然而它们正是海里最欺诈成性的生物,所以老人乐意看到大海龟把它们吃掉。海龟发现了它们,就从正面向它们进逼,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样,从头到尾完全被龟背所保护着,把它们连同触须一并吃掉。老人喜欢观看海龟把它们吃掉,喜欢在风暴过后在海滩上遇上它们,喜欢听到自己用长着老茧的硬脚掌踩在上面时它们啪地爆裂的声音。
    他喜欢绿色的海龟和玳瑁,它们形态优美,游水迅速,价值很高,他还对那又大又笨的-龟抱着不怀恶意的轻蔑,它们的甲壳是黄色的,做爱的方式是奇特的,高高兴兴地吞食僧帽水母时闭上了眼睛。
    他对海龟并不抱着神秘的看法,尽管他曾多年乘小船去捕海龟。他替所有的海龟伤心,甚至包括那些跟小船一样长、重达一吨的大梭龟。人们大都对海龟残酷无情,因为一只海龟给剖开、杀死之后,它的心脏还要跳动好几个钟点。然而老人想,我也有这样一颗心脏,我的手脚也跟它们的一样。他吃白色的海龟蛋,为了使身子长力气。他在五月份连吃了整整一个月,使自己到九、十月份能身强力壮,去逮地道的人鱼。
    他每天还从不少渔夫存放家什的棚屋中一只大圆桶里舀一杯鲨鱼肝油喝。这桶就放在那儿,想喝的渔夫都可以去。大多数渔夫厌恶这种油的味道。但是也并不比摸黑早起更叫人难受,而且它对防治一切伤风流感都非常有效,对眼睛也有好处。

    老人此刻抬眼望去,看见那只鸟儿又在盘旋了。
    “它找到鱼啦,”他说出声来,这时没有一条飞鱼冲出海面,也没有小鱼纷纷四处逃窜。然而老人望着望着,只见一条小金枪鱼跃到空中,一个转身,头朝下掉进水里。这条金枪鱼在阳光中闪出银白色的光,等它回到了水里,又有些金枪鱼一条接着一条跃出水面,它们是朝四面八方跳的,搅得海水翻腾起来,跳得很远地捕食小鱼。它们正绕着小鱼转,驱赶着小鱼。
    要不是它们游得这么快,我可以赶到它们中间去的,老人想,他注视着这群鱼把水搅得泛出白色的水沫,还注视着那鸟儿这时正俯冲下来,扎进在惊慌中被迫浮上海面的小鱼群中。
    “这只鸟真是个大帮手,”老人说。就在这当儿,船梢的那根细钓丝在他脚下绷紧了,原来他在脚上绕了一圈,于是他放下双桨,紧紧抓住细钓丝,动手往回拉,感到那小金枪鱼在颤巍巍地拉着,有点儿分量。他越往回拉,钓丝就越是颤巍,他看见水里蓝色的鱼背和金色的两侧,然后把钓丝呼的一甩,使鱼越过船舷,掉在船中。鱼躺在船梢的阳光里,身子结实,形状象颗子弹,一双痴呆的大眼睛直瞪着,动作干净利落的尾巴敏捷、发抖地拍打着船板,砰砰有声,逐渐耗尽了力气。老人出于好意,猛击了一下它的头,一脚把它那还在抖动的身子踢到船梢背阴的地方。
    “长鳍金枪鱼,”他说出声来,“拿来钓大鱼倒满好。它有十磅重。”
    他记不起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开始在独自待着的当儿自言自语的了。往年他独自待着时曾唱歌来着,有时候在夜里唱,那是在小渔船或捕海龟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时的事。他大概是在那孩子离开了他、他独自待着时开始自言自语的。不过他记不清了。他跟孩子一块儿捕鱼时,他们一般只在有必要时才说话。他们在夜间说话来着,要不,碰到坏天气,被暴风雨困在海上的时候。没有必要不在海上说话,被认为是种好规矩,老人一向认为的确如此,始终遵守它。可是这会儿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声来有好几次了,因为没有旁人会受到他说话的打扰。
    “要是别人听到我在自言自语,会当我发疯了,”他说出声来,“不过既然我没有发疯,我就不管,还是要说。有钱人在船上有收音机对他们谈话,还把棒球赛的消息告诉他们。”现在可不是思量棒球赛的时刻,他想。现在只应该思量一桩事。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桩事。那个鱼群周围很可能有一条大的,他想。我只逮住了正在吃小鱼的金枪鱼群中一条失散的。可是它们正游向远方,游得很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露面的都游得很快,向着东北方向。难道一天的这个时辰该如此吗?要不,这是什么我不懂得的天气征兆?
    他眼下已看不见海岸的那一道绿色了,只看得见那些青山的仿佛积着白雪的山峰,以及山峰上空象是高耸的雪山般的云块。海水颜色深极了,阳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那数不清的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由于此刻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空,都看不见了,眼下老人看得见的仅仅是蓝色海水深处幻成的巨大的七色光带,还有他那几根笔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中的钓索。

    渔夫们管所有这种鱼都叫金枪鱼,只有等到把它们卖出,或者拿来换鱼饵时,才分别叫它们各自的专用名字。这时它们又沉下海去了。阳光此刻很热,老人感到脖颈上热辣辣的,划着划着,觉得汗水一滴滴地从背上往下淌。
    我大可随波逐流,他想,管自睡去,预先把钓索在脚趾上绕上一圈,有动静时可以把我弄醒。不过今天是第八十五天,我该一整天好好钓鱼。就在这时,他凝视着钓索,看见其中有一根挑出在水面上的绿色钓竿猛地往水中一沉。
    “来啦,”他说,“来啦,”说着从桨架上取下双桨,没有让船颠簸一下。他伸手去拉钓索,把它轻轻地夹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他感到钓索并不抽紧,也没什么分量,就轻松地握着。跟着它又动了一下。这回是试探性的一拉,拉得既不紧又不重,他就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在一百英寻的深处有条大马林鱼正在吃包住钓钩尖端和钩身的沙丁鱼,这个手工制的钓钩是从一条小金枪鱼的头部穿出来的。
    老人轻巧地攥着钓索,用左手把它从竿子上轻轻地解下来。他现在可以让它穿过他手指间滑动,不会让鱼感到一点儿牵引力。
    在离岸这么远的地方,它长到本月份,个头一定挺大了,他想。吃鱼饵吧,鱼啊。吃吧。请你吃吧。这些鱼饵多新鲜,而你啊,待在这六百英尺的深处,在这漆黑黑的冷水里。在黑暗里再绕个弯子,拐回来把它们吃了吧。
    他感到微弱而轻巧地一拉,跟着较猛烈地一拉,这时准是有条沙丁鱼的头很难从钓钩上扯下来。然后没有一丝动静了。
    “来吧,”老人说出声来,“再绕个弯子吧。闻闻这些鱼饵。它们不是挺鲜美吗?趁它们还新鲜的时候吃了,回头还有那条金枪鱼。又结实,又凉快,又鲜美。别怕难为情,鱼儿。把它们吃了吧。”
    他把钓索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等待着。同时盯着它和其他那几根钓索,因为这鱼可能已游到了高一点的地方或低一点的地方。跟着又是那么轻巧地一拉。
    “它会咬饵的,”老人说出声来,“求天主帮它咬饵吧。”然而它没有咬饵。它游走了,老人没感到有任何动静。
    “它不可能游走的,”他说,“天知道它是不可能游走的。它正在绕弯子呐。也许它以前上过钩,还有点儿记得。”
    跟着他感到钓索轻轻地动了一下,他高兴了。
    “它刚才不过是在转身,”他说,“它会咬饵的。”
    感到这轻微的一拉,他很高兴,接着他感到有些猛拉的感觉,很有份量,叫人难以相信。这是鱼本身的重量造成的,他就松手让钓索朝下溜,一直朝下,朝下溜,从那两卷备用钓索中的一卷上放出钓索。它从老人的指间轻轻地滑下去的时候,他依旧感到很大的分量,尽管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压力简直小得觉察不到。
    “多棒的鱼啊,”他说。”它正把鱼饵斜叼在嘴里,带着它在游走呐。”
    它就会掉过头来把饵吞下去的,他想。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如果说破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条鱼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里横衔着金枪鱼,在黑暗中游走。这时他觉得它停止不动了,可是分量还是没变。跟着分量越来越重了,他就再放出一点钓索。他一时加强了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压力,于是钓索上的分量增加了,一直传到水中深处。
    “它咬饵啦,”他说,“现在我来让它美美地吃一顿。”
    他让钓索在指间朝下溜,同时伸出左手,把两卷备用钓索的一端紧系在旁边那根钓索的两卷备用钓索上。他如今准备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钓索卷儿,还有三个四十英寻长的卷儿可供备用。
    “再吃一些吧,”他说,“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这样可以让钓钩的尖端扎进你的心脏,把你弄死,”他想,“轻松愉快地浮上来吧,让我把鱼叉刺进你的身子。得了。你准备好了?你进餐得时间够长了吗?”
    “着啊!”他说出声来,用双手使劲猛拉钓索,收进了一码,然后连连猛拉,使出胳膊上的全副劲儿,拿身子的重量作为支撑,挥动双臂,轮换地把钓索往回拉。
    什么用也没有。那鱼只顾慢慢地游开去,老人无法把它往上拉一英寸。他这钓索很结实,是制作来钓大鱼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拉,钓索给绷得太紧,上面竟蹦出水珠来。
    随后它在水里渐渐发出一阵拖长的咝咝声,但他依旧攥着它,在座板上死劲撑住了自己的身子,仰着上半身来抵消鱼的拉力。船儿慢慢地向西北方向驶去。
    大鱼一刻不停地游着,鱼和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地行进。另外那几个鱼饵还在水里,没有动静,用不着应付。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就好了,”老人说出声来,”我正被一条鱼拖着走,成了一根系纤绳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钓索系在船舷上。不过这一来鱼儿会把它扯断的。我得拚命牵住它,必要的时候给它放出钓索。谢谢老天,它还在朝前游,没有朝下沉。”
    如果它决意朝下沉,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它潜入海底,死在那儿,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可是我必须干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钓索,紧盯着它直往水中斜去,小船呢,不停地朝西北方驶去。
    这样能叫它送命,老人想。它不能一直这样干下去。然而过了四个钟点,那鱼照样拖着这条小船,不停地向大海游去,老人呢,依然紧紧攥着勒在背脊上的钓索。”我是中午把它钓上的,”他说,“可我始终还没见过它。”
    他在钓上这鱼以前,把草帽拉下,紧扣在脑瓜上,这时勒得他的脑门好痛。他还觉得口渴,就双膝跪下,小心不让扯动钓索,尽量朝船头爬去,伸手去取水瓶。他打开瓶盖,喝了一点儿,然后靠在船头上休息。他坐在从桅座上拔下的绕着帆的桅杆上,竭力不去想什么,只顾熬下去。
    等他回顾背后时,一看陆地已没有一丝踪影了。这没有关系,他想。我总能靠着哈瓦那的灯火回港的。太阳下去还有两个钟点,也许不到那时鱼就会浮上来。如果它不上来,也许会随着月出浮上来。如果它不这样干,也许会随着日出浮上来。我手脚没有抽筋,我感到身强力壮。是它的嘴给钓住了啊。不过拉力这样大,该是条多大的鱼啊。它的嘴准是死死地咬住了钢丝钓钩。但愿能看到它。但愿能知道我这对手是什么样儿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老人凭着观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鱼整整一夜始终没有改变它的路线和方向。太阳下去后,天气转凉了,老人的背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干了,感到发冷。白天里,他曾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袋取下,摊在阳光里晒干。太阳下去了,他把麻袋系在脖子上,让它披在背上,他并且小心地把它塞在如今正挂在肩上的钓索下面。有麻袋垫着钓索,他就可以弯腰向船头靠去,这样简直可说很舒服了。这姿势实在只能说是多少叫人好受一点儿,可是他自以为简直可说很舒服了。
    我拿它一点没办法,它也拿我一点没办法,他想。只要它老是这样干下去,双方都一点没办法。
    他有一回站起身来,隔着船舷撒尿,然后抬眼望着星斗,核对他的航向。钓索从他肩上一直钻进水里,看来象一道磷光。鱼和船此刻行动放慢了。哈瓦那的灯火也不大辉煌,他于是明白,海流准是在把他们双方带向东方。如果我就此看不见哈瓦那炫目的灯光,我们一定是到了更东的地方,他想。因为,如果这鱼的路线没有变的话,我准会好几个钟点看得见灯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联赛结果如何,他想。干这行当有台收音机才美哪。接着他想,老是惦记着这玩意儿。想想你正在干的事情吧。你哪能干蠢事啊。
    然后他说出声来:”但愿孩子在就好了。可以帮我一手,让他见识见识这种光景。”
    谁也不该上了年纪独个儿待着,他想。不过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为了保养体力,我一定要记住趁金枪鱼没坏时就吃。记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点点,也必须在早上吃。记住了,他对自己说。
    夜间,两条海豚游到小船边来,他听见它们翻腾和喷水的声音。他能辩别出那雄的发出的喧闹的喷水声和那雌的发出的喘息般的喷水声。
    “它们都是好样的,”他说。”它们嬉耍,打闹,相亲相爱。它们是我们的兄弟,就象飞鱼一样。”
    跟着他怜悯起这条被他钓住的大鱼来了。它真出色,真奇特,而且有谁知道它年龄多大呢,他想。我从没钓到过这样强大的鱼,也没见过行动这样奇特的鱼。也许它太机灵,不愿跳出水来。它可以跳出水来,或者来个猛冲,把我搞垮。不过,也许它曾上钩过好多次,所以知道应该如何搏斗。它哪会知道它的对手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老头儿。不过它是条多大的鱼啊,如果鱼肉良好的话,在市场上能卖多大一笔钱啊,它咬起饵来象条雄鱼,拉起钓索来也象雄鱼,搏斗起来一点也不惊慌。不知道它有没有什么打算,还是就跟我一样地不顾死活?
    他想起有一回钓到了一对大马林鱼中的一条。雄鱼总是让雌的先吃,那条上了钩的正是雌鱼,它发了狂,惊慌失措而绝望地挣扎着,不久就筋疲力尽了,那条雄鱼始终待在它身边,在钓索下窜来窜去,陪着它在水面上一起打转。这雄鱼离钓索好近,老人生怕它会用它的尾巴把钓索割断,这尾巴象大镰刀般锋利,大小和形状都和大镰刀差不多。老人用鱼钩把雌鱼钩上来,用棍子揍它,握住了那边缘如沙纸似的轻剑般的长嘴,连连朝它头顶打去,直打得它的颜色变成和镜子背面的红色差不多,然后由孩子帮忙,把它拖上船去,这当儿,雄鱼一直待在船舷边。跟着,当老人忙着解下钓索、拿起鱼叉的时候,雄鱼在船边高高地跳到空中,看看雌鱼在哪里,然后掉下去,钻进深水里,它那淡紫色的翅膀,实在正是它的胸鳍,大大地张开来,于是它身上所有的淡紫色的宽条纹都露出来了。它是美丽的,老人想起,而它始终待在那儿不走。
    它们这情景是我看到的最伤心的了,老人想。孩子也很伤心,因此我们请求这条雌鱼原谅,马上把它宰了。
    “但愿孩子在这儿就好了,”他说出声来,把身子安靠在船头的边缘已被磨圆的木板上,通过勒在肩上的钓索,感到这条大鱼的力量,它正朝着它所选择的方向稳稳地游去。
    “由于我干下了欺骗它的勾当,它不得不作出选择了,”老人想。
    它选择的是待在黑暗的深水里,远远地避开一切圈套、罗网和诡计。我选择的是赶到谁也没到过的地方去找它。到世界上没人去过的地方。现在我跟它给拴在一起了,从中午起就是如此。而且我和它都没有谁来帮忙。
    也许我不该当渔夫,他想。然而这正是我生来该干的行当。我一定要记住,天亮后就吃那条金枪鱼。

    离天亮还有点时候,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背后的一个鱼饵。他听见钓竿啪的折断了,于是那根钓索越过船舷朝外直溜。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担着大鱼所有的拉力,身子朝后靠,就着木头的船舷,把那根钓索割断了。然后把另一根离他最近的钓索也割断了,摸黑把这两个没有放出去的钓索卷儿的断头系在一起。他用一只手熟练地干着,在牢牢地打结时,一只脚踩住了钓索卷儿,免得移动。他现在有六卷备用钓索了。他刚才割断的那两根有鱼饵的钓索各有两卷备用钓索,加上被大鱼咬住鱼饵的那根上的两卷,它们全都接在一起了。
    等天亮了,他想,我要好歹回到那根把鱼饵放在水下四十英寻深处的钓索边,把它也割断了,连结在那些备用钓索卷儿上。我将丢掉两百英寻出色的卡塔卢尼亚(西班牙古地区名)钓索,还有钓钩和导线。这些都是能再置备的。万一钓上了别的鱼,把这条大鱼倒搞丢了,那再往哪儿去找呢?我不知道刚才咬饵的是什么鱼。很可能是条大马林鱼,或者剑鱼,或者鲨鱼。我根本来不及琢磨。我不得不赶快把它摆脱掉。
    他说出声来:”但愿那孩子在这里。”
    可是孩子并不在这里,他想。你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还是好歹回到最末的那根钓索边,不管天黑不黑,把它割断了,系上那两卷备用钓索。
    他就这样做了。摸黑干很困难,有一回,那条大鱼掀动了一下,把他拖倒在地,脸朝下,眼睛下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他脸颊上淌下来。但还没流到下巴上就凝固了,干掉了,于是他挪动身子回到船头,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拉好麻袋,把钓索小心地挪到肩上另一个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住,握住了小心地试试那鱼拉曳的份量,然后伸手到水里测度小船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这鱼为什么刚才突然摇晃了一下,他想。敢情是钓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动了一下。它的背脊当然痛得及不上我的。然而不管它力气多大,总不能永远拖着这条小船跑吧。眼下凡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东西都除掉了,我却还有好多备用的钓索,一个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鱼啊,”他轻轻地说出声来,”我跟你奉陪到死。”依我看,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老人想,他等待着天明。眼下正当破晓前的时分,天气很冷,他把身子紧贴着木船舷来取暖。它能熬多久,我也能熬多久,他想。天色微明中,钓索伸展着,朝下通到水中。小船平稳地移动着,初升的太阳一露边儿,阳光直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朝北走啊,”老人说。海流会把我们远远地向东方送去,他想。但愿它会随着海流拐弯。这样可以说明它越来越疲乏了。
    等太阳升得更高了,老人发觉这鱼并不越来越疲乏。只有一个有利的征兆。钓索的斜度说明它正在较浅的地方游着。这不一定表示它会跃出水来。但它也许会这样。
    “天主啊,叫它跳跃吧,”老人说。“我的钓索够长,可以对付它。”
    也许我把钓索稍微拉紧一点儿,让它觉得痛,它就会跳跃了,他想。既然是白天了,就让它跳跃吧,这样它会把沿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它就没法沉到海底去死了。
    他动手拉紧钓索,可是自从他钓上这条鱼以来,钓索已经绷紧到快要迸断的地步,他向后仰着身子来拉,感到它硬邦邦的,就知道没法拉得更紧了。我千万不能猛地一拉,他想。每猛拉一次,会把钓钩划出的口子弄得更宽些,等它当真跳跃起来,它也许会把钓钩甩掉。反正太阳出了,我觉得好过些,这一回我不用盯着太阳看了。
    钓索上粘着黄色的海藻,可是老人知道这只会给鱼增加一些拉力,所以很高兴。正是这种黄色的果囊马尾藻在夜间发出很强的磷光。
    “鱼啊,”他说,”我爱你,非常尊敬你。不过今天无论如何要把你杀死。”
    但愿如此,他想。

    一只小鸟从北方朝小船飞来。那是只鸣禽,在水面上飞得很低。老人看出它非常疲乏了。
    鸟儿飞到船梢上,在那儿歇一口气。然后它绕着老人的头飞了一圈,落在那根钓索上,在那儿它觉得比较舒服。”你多大了?”老人问鸟儿。”你这是第一次出门吗?”
    他说话的时候,鸟儿望着他。它太疲乏了,竟没有细看这钓索,就用小巧的双脚紧抓住了钓索,在上面摇啊晃的。”这钓索很稳当,”老人对它说。”太稳当啦。夜里风息全无,你怎么会这样疲乏啊。鸟儿都怎么啦?”
    因为有老鹰,他想,飞到海上来追捕它们。但是这话他没跟这鸟儿说,反正它也不懂他的话,而且很快就会知道老鹰的厉害。
    “好好儿歇歇吧,小鸟,”他说,“然后投身进去,碰碰运气,象任何人或者鸟或者鱼那样。”
    他靠说话来鼓劲,因为他的背脊在夜里变得僵直,眼下真痛得厉害。
    “鸟儿,乐意的话就住在我家吧,”他说。”很抱歉,我不能趁眼下刮起小风的当儿,扯起帆来把你带回去。可是我总算有个朋友在一起了。”
    就在这当儿,那鱼陡地一歪,把老人拖倒在船头上,要不是他撑住了身子,放出一段钓索,早把他拖到海里去了。钓索猛地一抽时,鸟儿飞走了,老人竟没有看到它飞走。
    他用右手小心地摸摸钓索,发现手上正在淌血。
    “这么说这鱼给什么东西弄伤了,”他说出声来,把钓索往回拉,看能不能叫鱼转回来。但是拉到快绷断的当儿,他就握稳了钓索,身子朝后倒,来抵消钓索上的那股拉力。
    “你现在觉得痛了吧,鱼,”他说。”老实说,我也是如此啊。”
    他掉头寻找那只小鸟,因为很乐意有它来作伴。鸟儿飞走了。
    你没有待多久,老人想。但是你去的地方风浪较大,要飞到了岸上才平安。我怎么会让那鱼猛地一拉,划破了手?我一定是越来越笨了。要不,也许是因为只顾望着那只小鸟,想着它的事儿。现在我要关心自己的活儿,过后得把那金枪鱼吃下去,这样才不致没力气。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并且我手边有点儿盐就好了,”他说出声来。
    他把沉甸甸的钓索挪到左肩上,小心地跪下,在海水里洗手,把手在水里浸了一分多钟,注视着血液在水中漂开去,海水随着船的移动在他手上平稳地拍打着。
    “它游得慢多了,”他说。
    老人巴不得让他的手在这盐水中多浸一会儿,但害怕那鱼又陡地一歪,于是站起身,打叠起精神,举起那只手,朝着太阳。左不过被钓索勒了一下,割破了肉。然而正是手上最得用的地方。他知道需要这双手来干成这桩事,不喜欢还没动手就让手给割破。
    “现在,”等手晒干了,他说,”我该吃小金枪鱼了。我可以用鱼钩把它钓过来,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吃。”
    他跪下来,用鱼钩在船梢下找到了那条金枪鱼,小心不让它碰着那几卷钓索,把它钩到自己身边来。他又用左肩挎住了钓索,把左手和胳臂撑在座板上,从鱼钩上取下金枪鱼,再把鱼钩放回原处。他把一膝压在鱼身上,从它的脖颈竖割到尾部,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鱼肉。这些肉条的断面是楔形的,他从脊骨边开始割,直割到肚子边,他割下了六条,把它们摊在船头的木板上,在裤子上擦擦刀子,拎起鱼尾巴,把骨头扔在海里。
    “我想我是吃不下一整条的,”他说,用刀子把一条鱼肉一切为二。他感到那钓索一直紧拉着,他的左手抽起筋来。这左手紧紧握住了粗钓索,他厌恶地朝它看着。
    “这算什么手啊,”他说。”随你去抽筋吧。变成一只鸟爪吧。对你可不会有好处。”
    快点,他想,望着斜向黑暗的深水里的钓索。快把它吃了,会使手有力气的。不能怪这只手不好,你跟这鱼已经打了好几个钟点的交道啦。不过你是能跟它周旋到底的。马上把金枪鱼吃了。
    他拿起半条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倒并不难吃。好好儿咀嚼,他想,把汁水都咽下去。如果加上一点儿酸橙或者柠檬或者盐,味道可不会坏。
    “手啊,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那只抽筋的手,它僵直得几乎跟死尸一般。”我为了你再吃一点儿。”他吃着他切成两段的那条鱼肉的另外一半。他细细地咀嚼,然后把鱼皮吐出来。
    “觉得怎么样,手?或者现在还答不上来?”他拿起一整条鱼肉,咀嚼起来。
    “这是条壮实而血气旺盛的鱼。”他想。”我运气好,捉到了它,而不是条鳅。鳅太甜了。这鱼简直一点也不甜,元气还都保存着。”
    然而最有道理的还是讲究实用,他想。但愿我有点儿盐。我还不知道太阳会不会把剩下的鱼肉给晒坏或者晒干,所以最好把它们都吃了,尽管我并不饿。那鱼现在又平静又安稳。我把这些鱼肉统统吃了,就有充足的准备啦。
    “耐心点吧,手,”他说。”我这样吃东西是为了你啊。”我巴望也能喂那条大鱼,他想。它是我的兄弟。可是我不得不把它弄死,我得保持精力来这样做。他认真地慢慢儿把那些楔形的鱼肉条全都吃了。
    他直起腰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行了,”他说。”你可以放掉钓索了,手啊,我要单单用右臂来对付它,直到你不再胡闹。”他把左脚踩住刚才用左手攥着的粗钓索,身子朝后倒,用背部来承受那股拉力。”天主帮助我,让这抽筋快好吧,”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条鱼还要怎么着。”
    不过它似乎很镇静,他想,而且在按着它的计划行动。可是它的计划是什么,他想。我的又是什么?我必须随机应变,拿我的计划来对付它的,因为它个儿这么大。如果它跳出水来,我能弄死它。但是它始终待在下面不上来。那我也就跟它奉陪到底。
    他把那只抽筋的手在裤子上擦擦,想使手指松动松动。可是手张不开来。也许随着太阳出来它能张开,他想。也许等那些养人的生金枪鱼肉消化后,它能张开。如果我非靠这只手不可,我要不惜任何代价把它张开。但是我眼下不愿硬把它张开。让它自行张开,自动恢复过来吧。我毕竟在昨夜把它使用得过度了,那时候不得不把各条钓索解开,系在一起。

    他眺望着海面,发觉他此刻是多么孤单。但是他可以看见漆黑的海水深处的彩虹七色、面前伸展着的钓索和那平静的海面上的微妙的波动。由于贸易风的吹刮,这时云块正在积聚起来,他朝前望去,见到一群野鸭在水面上飞,在天空的衬托下,身影刻划得很清楚,然后模糊起来,然后又清楚地刻划出来,于是他发觉,一个人在海上是永远不会感到孤单的。
    他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驶到了望不见陆地的地方,会觉得害怕,他明白在天气会突然变坏的那几月里,他们是有理由害怕的。可是如今正当刮飓风的月份,而在不刮的时候,这些月份正是一年中天气最佳的时候。
    如果将刮飓风,而你正在海上的话,你总能在好几天前就看见天上有种种迹象。人们在岸上可看不见,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找什么,他想。陆地上一定也看得见异常的现象,那就是云的式样不同。但是眼前不会刮飓风。
    他望望天空,看见一团团白色的积云,形状象一堆堆可人心意的冰淇淋,而在高高的上空,高爽的九月的天空衬托着一团团羽毛般的卷云。
    “轻风,”他说。”这天气对我比对你更有利,鱼啊。”他的左手依然在抽筋,但他正在慢慢地把它张开。
    我恨抽筋,他想。这是对自己身体的背叛行为。由于食物中毒而腹泻或者呕吐,是在别人面前丢脸。但是抽筋,在西班牙语中叫calambre,是丢自己的脸,尤其是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时候。
    要是那孩子在这儿,他可以给我揉揉胳臂,从前臂一直往下揉,他想。不过这手总会松开的。
    随后,他用右手去摸钓索,感到上面的份量变了,这才看见在水里的斜度也变了。跟着,他俯身朝着钓索,把左手啪地紧按在大腿上,看见倾斜的钓索在慢慢地向上升起。”它上来啦,”他说。”手啊,快点。请快一点。”
    钓索慢慢儿稳稳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起来了,鱼出水了。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在阳光里亮光光的,脑袋和背部呈深紫色,两侧的条纹在阳光里显得宽阔,带着淡紫色。它的长嘴象棒球棒那样长,逐渐变细,象一把轻剑,它把全身从头到尾都露出水面,然后象潜水员般滑溜地又钻进水去,老人看见它那大镰刀般的尾巴没入水里,钓索开始往外飞速溜去。
    “它比这小船还长两英尺,”老人说。钓索朝水中溜得既快又稳,说明这鱼并没有受惊。老人设法用双手拉住钓索,用的力气刚好不致被鱼扯断。他明白,要是他没法用稳定的劲儿使鱼慢下来,它就会把钓索全部拖走,并且绷断。
    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我一定不能让它明白它有多大的力气,明白如果飞逃的话,它能干出什么来。我要是它,我眼下就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一直飞逃到什么东西绷断为止。但是感谢上帝它们没有我们这些要杀害它们的人聪明,尽管它们比我们高尚,更有能耐。
    老人见过许多大鱼。他见过许多超过一千磅的,前半辈子也曾逮住过两条这么大的,不过从未独自一个人逮住过。现在正是独自一个人,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却在跟一条比他曾见过、曾听说过的更大的鱼紧拴在一起,而他的左手依旧拳曲着,象紧抓着的鹰爪。
    可是它就会复原的,他想。它当然会复原,来帮助我的右手。有三样东西是兄弟:那条鱼和我的两只手。这手一定会复原的。真可耻,它竟会抽筋。鱼又慢下来了,正用它惯常的速度游着。
    弄不懂它为什么跳出水来,老人想。简直象是为了让我看看它个儿有多大才跳的。反正我现在是知道了,他想。但愿我也能让它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一来它会看到这只抽筋的手了。让它以为我是个比现在的我更富有男子汉气概的人,我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愿我就是这条鱼,他想,使出它所有的力量,而要对付的仅仅是我的意志和我的智慧。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忍受着袭来的痛楚感,那鱼稳定地游着,小船穿过深色的海水缓缓前进。随着东方吹来的风,海上起了小浪,到中午时分,老人那抽筋的左手复原了。
    “这对你是坏消息,鱼啊,”他说,把钓索从披在他肩上的麻袋上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舒服,但也很痛苦,然而他根本不承认是痛苦。
    “我并不虔诚,”他说,“但是我愿意念十遍《天主经》和十遍《圣母经》,使我能逮住这条鱼,我还许下心愿,如果逮住了它,一定去朝拜科布莱的圣母。这是我许下的心愿。”他机械地念起祈祷文来。有些时候他太倦了,竟背不出祈祷文,他就念得特别快,使字句能顺口念出来。《圣母经》要比《天主经》容易念,他想。
    “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尔偕焉。女中尔为赞美,尔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门。”然后他加上了两句:”万福童贞圣母,请您祈祷叫这鱼死去。虽然它是那么了不起。”
    念完了祈祷文,他觉得舒坦多了,但依旧象刚才一样地痛,也许更厉害一点儿,于是他背靠在船头的木舷上,机械地活动起左手的手指。
    此刻阳光很热了,尽管微风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还是把挑出在船梢的细钓丝重新装上钓饵的好,”他说,“如果那鱼打算在这里再过上一夜,我就需要再吃点东西,再说,水瓶里的水也不多了。我看这儿除了-鳅,也逮不到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如果趁它新鲜的时候吃,味道不会差。我希望今夜有条飞鱼跳到船上来。可惜我没有灯光来引诱它。飞鱼生吃味道是呱呱叫的,而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块。我眼下必须保存所有的精力。天啊,我当初不知道这鱼竟这么大。”
    “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他说,“不管它多么了不起,多么神气。”
    然而这是不公平的,他想。不过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我跟那孩子说过来着,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他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实过上千回了,这算不上什么。眼下他正要再证实一回。每一回都是重新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过去。
    但愿它睡去,这样我也能睡去,梦见狮子,他想。为什么如今梦中主要只剩下了狮子?别想了,老头儿,他对自己说。眼下且轻轻地靠着木船舷歇息,什么都不要想。它正忙碌着。你越少忙碌越好。

    时间已是下午,船依旧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不过这时东风给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随着不大的海浪缓缓漂流,钓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觉变得舒适而温和些了。
    下午有一回,钓索又升上来了。可是那鱼不过是在稍微高一点的平面上继续游着。太阳晒在老人的左胳臂和左肩和背脊上。所以他知道这鱼转向东北方了。
    既然这鱼他看见过一回,他就能想象它在水里游的样子,它那翅膀般的胸鳍大张着,直竖的大尾巴划破黝黑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样深的海里能看见多少东西,老人想。它的眼睛真大,马的眼睛要小得多,但在黑暗里看得见东西。从前我在黑暗里能看得很清楚。可不是在乌漆麻黑的地方。不过简直能象猫一样看东西。
    阳光和他手指不断的活动,使他那抽筋的左手这时完全复原了,他就着手让它多负担一点拉力,并且耸耸背上的肌肉,使钓索挪开一点儿,把痛处换个地方。
    “你要是没累乏的话,鱼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可思议啦。”
    他这时感到非常疲乏,他知道夜色就要降临,所以竭力想些别的事儿。他想到棒球的两大联赛,就是他用西班牙语所说的GranLigas,他知道纽约市的扬基队正在迎战底特律的老虎队。
    “这是联赛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赛的结果如何。但是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对得起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他即使脚后跟长了骨刺,在疼痛,也能把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是什么玩意儿?他问自己。西班牙语叫做unespuela-dehueso。我们没有这玩意儿。它痛起来跟斗鸡脚上装的距铁刺扎进人的脚后跟时一样厉害吗?我想我是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的,也不能象斗鸡那样,一只眼睛或两只被啄瞎后仍旧战斗下去。人跟伟大的鸟兽相比,真算不上什么。我还是情愿做那只待在黑暗的深水里的动物。”
    “除非有鲨鱼来,”他说出声来。”如果有鲨鱼来,愿天主怜悯它和我吧。”
    “你以为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能守着一条鱼,象我守着这一条一样长久吗?”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更长久,因为他年轻力壮。加上他父亲当过渔夫。不过骨刺会不会使他痛得太厉害?”
    “我说不上来,”他说出声来,“我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增强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店里,跟那个码头上力气最大的人,从西恩富戈斯(哈瓦那东南,加勒比海的良港)来的大个子黑人比手劲的光景。整整一天一夜,他们把手拐儿搁在桌面一道粉笔线上,胳膊朝上伸直,两只手紧握着。双方都竭力将对方的手使劲朝下压到桌面上。好多人在赌谁胜谁负,人们在室内的煤油灯下走出走进,他打量着黑人的胳膊和手,还有这黑人的脸。最初的八小时过后,他们每四小时换一个裁判员,好让裁判员轮流睡觉。他和黑人手上的指甲缝里都渗出血来,他们俩正视着彼此的眼睛,望着手和胳膊,打赌的人在屋里走出走进,坐在靠墙的高椅子上旁观。四壁漆着明亮的蓝色,是木制的板壁,几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黑人的影子非常大,随着微风吹动挂灯,这影子也在墙上移动着。
    一整夜,赌注的比例来回变换着,人们把朗姆酒送到黑人嘴边,还替他点燃香烟。黑人喝了朗姆酒,就拚命地使出劲儿来,有一回把老人的手(他当时还不是个老人,而是”冠军”圣地亚哥)扳下去将近三英寸。但老人又把手扳回来,恢复势均力敌的局面。他当时确信自己能战胜这黑人,这黑人是个好样的,伟大的运动家。天亮时,打赌的人们要求当和局算了,裁判员摇头不同意,老人却使出浑身的力气来,硬是把黑人的手一点点朝下扳,直到压在桌面上。这场比赛是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开始的,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好多打赌的人要求算是和局,因为他们得上码头去干活,把麻袋装的糖装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会要求比赛到底的。但是他反正把它结束了,而且赶在任何人上工之前。
    此后好一阵子,人人都管他叫”冠军”,第二年春天又举行了一场比赛。不过打赌的数目不大,他很容易就赢了,因为他在第一场比赛中打垮了那个西恩富戈斯来的黑人的自信心。此后,他又比赛过几次,以后就此不比赛了。他认为如果一心想要做到的话,他能够打败任何人,他还认为,这对他要用来钓鱼的右手有害。他曾尝试用左手作了几次练习赛。但是他的左手一向背叛他,不愿听他的吩咐行动,他不信任它。
    这会儿太阳就会把手好好晒干的,他想。它不会再抽筋了,除非夜里太冷。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一架飞机在他头上飞过,正循着航线飞向迈阿密,他看着它的影子惊起成群成群的飞鱼。
    “有这么多的飞鱼,这里该有-鳅,”他说,带着钓索倒身向后靠,看能不能把那鱼拉过来一点儿。但是不行,钓索照样紧绷着,上面抖动着水珠,都快迸断了。船缓缓地前进,他紧盯着飞机,直到看不见为止。
    坐在飞机里一定感觉很怪,他想。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朝下望,海是什么样子?要不是飞得太高,他们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这条鱼。我希望在两百英寻的高度飞得极慢极慢,从空中看鱼。在捕海龟的船上,我待在桅顶横桁上,即使从那样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东西。从那里朝下望,-鳅的颜色更绿,你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条纹和紫色斑点,你可以看见它们整整一群在游水。怎么搞的,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的鱼都有紫色的背脊,一般还有紫色条纹或斑点?-鳅在水里当然看上去是绿色的,因为它们实在是金黄色的。但是当它们饿得慌,想吃东西的时候,身子两侧就会出现紫色条纹,象大马林鱼那样。是因为愤怒,还是游得太快,才使这些条纹显露出来的呢?
    就在断黑之前,老人和船经过好大一起马尾藻,它在风浪很小的海面上动荡着,仿佛海洋正同什么东西在一条黄色的毯子下做爱,这时候,他那根细钓丝给一条-鳅咬住了。他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它跃出水面的当儿,在最后一线阳光中确实象金子一般,在空中弯起身子,疯狂地扑打着。它惊慌得一次次跃出水面,象在做杂技表演,他呢,慢慢地挪动身子,回到船梢蹲下,用右手和右胳臂攥住那根粗钓索,用左手把-鳅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钓丝,就用光着的左脚踩住。等到这条带紫色斑点的金光灿烂的鱼给拉到了船梢边,绝望地左右乱窜乱跳时,老人探出身去,把它拎到船梢上。它的嘴被钓钩挂住了,抽搐地动着,急促地连连咬着钓钩,还用它那长而扁的身体、尾巴和脑袋拍打着船底,直到他用木棍打了一下它的金光闪亮的脑袋,它才抖了一下,不动了。
    老人把钓钩从鱼嘴里拔出来,重新安上一条沙丁鱼作饵,把它甩进海里。然后他挪动身子慢慢地回到船头。他洗了左手,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把那根粗钓索从右手挪到左手,在海里洗着右手,同时望着太阳沉到海里,还望着那根斜入水中的粗钓索。
    “那鱼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他说。但是他注视着海水如何拍打在他手上,发觉船走得显然慢些了。
    “我来把这两支桨交叉绑在船梢,这样在夜里能使它慢下来,”他说,“它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稍等一会儿再把这-鳅开肠剖肚,这样可以让鲜血留在鱼肉里,”他想,“我可以迟一会儿再干,眼下且把桨扎起来,在水里拖着,增加阻力。眼下还是让鱼安静些的好,在日落时分别去过分惊动它。对所有的鱼来说,太阳落下去的时分都是难熬的。”
    他把手举起来晾干了,然后攥住钓索,尽量放松身子,听任自己被拖向前去,身子贴在木船舷上,这样船承担的拉力和他自己承担的一样大,或者更大些。
    “我渐渐学会该怎么做了,”他想,“反正至少在这一方面是如此。再说,别忘了它咬饵以来还没吃过东西,而且它身子庞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我已经把这整条金枪鱼吃了。明天我将吃那条鳅。”他管它叫”黄金鱼”。“也许我该在把它开膛时吃上一点儿。它比那条金枪鱼要难吃些。不过话得说回来,没有一桩事是容易的。”
    “你觉得怎么样,鱼?”他开口问,“我觉得很好过,我左手已经好转了,我有够一夜和一个白天吃的食物。拖着这船吧,鱼。”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钓索勒在背上疼痛得几乎超出了能忍痛的极限,进入了一种使他不放心的麻木状态。“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曾碰到过,”他想,“我一只手仅仅割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我的两腿都很管用。再说,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优势。”
    这时天黑了,因为在九月里,太阳一落,天马上就黑下来。他背靠者船头上给磨损的木板,尽量休息个够。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猎户座左脚那颗星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这些遥远的朋友来做伴了。

    “这条鱼也是我的朋友,”他说出声来,“我从没看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鱼。不过我必须把它弄死。我很高兴,我们不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该多糟,他想。月亮会逃走的。不过想想看,如果人必须每天去弄死太阳,那又怎么样?我们总算生来是幸运的,他想。
    于是他替这条没东西吃的大鱼感到伤心,但是要杀死它的决心绝对没有因为替它伤心而减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们配吃它吗?不配,当然不配。凭它的举止风度和它的高度的尊严来看,谁也不配吃它。
    我不懂这些事儿,他想。可是我们不必去弄死太阳或月亮或星星,这是好事。在海上过日子,弄死我们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现在,他想,“我该考虑考虑那在水里拖着的障碍物了。这玩意儿有它的危险,也有它的好处。如果鱼使劲地拉,造成阻力的那两把桨在原处不动,船不象从前那样轻的话,我可能会被鱼拖走好长的钓索,结果会让它跑了。保持船身轻,会延长我们双方的痛苦,但这是我的安全所在,因为这鱼能游得很快,这本领至今尚未使出过。不管出什么事,我必须把这鳅开膛剖肚,免得坏掉,并且吃一点长长力气。现在我要再歇一个钟点,等我感到鱼稳定了下来,才回到船梢去干这事,并决定对策。在这段时间里,我可以看它怎样行动,是否有什么变化。把那两把桨放在那儿是个好计策;不过已经到了该安全行事的时候。这鱼依旧很厉害。我看见过钓钩挂在它的嘴角,它把嘴闭得紧紧的。钓钩的折磨算不上什么。饥饿的折磨,加上还得对付它不了解的对手,才是天大的麻烦。歇歇吧,老家伙,让它去干它的事,等轮到该你干的时候再说。”
    他认为自己已经歇了两个钟点。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来,他没法判断时间。实在他并没有好好休息,只能说是多少歇了一会儿。他肩上依旧承受着鱼的拉力,不过他把左手按在船头的舷上,把对抗鱼的拉力的任务越来越让小船本身来承担了。
    要是能把钓索栓住,那事情会变得多简单啊,他想。可是只消鱼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钓索绷断。我必须用自己的身子来缓冲这钓索的拉力,随时准备用双手放出钓索。
    “不过你还没睡觉呢,老头儿,”他说出声来。”已经熬过了半个白天和一夜,现在又是一个白天,可你一直没睡觉。你必须想个办法,趁鱼安静稳定的时候睡上一会儿。如果你不睡觉,你会搞得脑筋糊涂起来。”
    我脑筋够清醒的,他想。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样清醒,它们是我的兄弟。不过我还是必须睡觉。它们睡觉,月亮和太阳都睡觉,连海洋有时候也睡觉,那是在某些没有激浪,平静无波的日子里。
    可别忘了睡觉,他想。强迫你自己睡觉,想出些简单而稳妥的办法来安排那根钓索。现在回到船梢去处理那条-鳅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觉的话,把桨绑起来拖在水里可就太危险啦。
    我不睡觉也能行,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太危险啦。他用双手双膝爬回船梢,小心避免猛地惊动那条鱼。它也许正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想让它休息。必须要它拖曳着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梢,他转身让左手攥住紧勒在肩上的钓索,用右手从刀鞘中拔出刀子。星星这时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见那条-鳅,就把刀刃扎进它的头部,把它从船梢下拉出来。他用一只脚踩在鱼身上,从肛门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它下颌的尖端。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内脏,掏干净了,把鳃也干脆拉下了。他觉得鱼胃在手里重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开来。里面有两条小飞鱼。它们还很新鲜、坚实,他把它们并排放下,把内脏和鱼鳃从船梢扔进水中。它们沉下去时,在水中拖着一道磷光。-鳅是冰冷的,这时在星光里显得象麻风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脚踩住鱼头,剥下鱼身上一边的皮。他然后把鱼翻转过来,剥掉另一边的皮,把鱼身两边的肉从头到尾割下来。
    他把鱼骨悄悄地丢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里打转。但是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时的磷光。跟着他转过身来,把两条飞鱼夹在那两爿鱼肉中间,把刀子插进刀鞘,慢慢儿挪动身子,回到船头。他被钓索上的分量拉得弯了腰,右手拿着鱼肉。
    回到船头后,他把两爿鱼肉摊在船板上,旁边搁着飞鱼。然后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换一个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钓索,手搁在船舷上。接着他靠在船舷上,把飞鱼在水里洗洗,留意着水冲击在他手上的速度。他的手因为剥了鱼皮而发出磷光,他仔细察看水流怎样冲击他的手。水流并不那么有力了,当他把手的侧面在小船船板上擦着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磷质漂浮开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它越来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说。“现在我来把这-鳅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会儿吧。”
    在星光下,在越来越冷的夜色里,他把一爿鱼肉吃了一半,还吃了一条已经挖去了内脏、切掉了脑袋的飞鱼。”-鳅煮熟了吃味道多鲜美啊,”他说。“生吃可难吃死了。以后不带盐或酸橙,我绝对不再乘船了。”
    如果我有头脑,我会整天把海水瓶在船头上,等它干了就会有盐了,他想。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是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钓到这条-鳅的。但毕竟是准备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把它全细细咀嚼后吃下去了,没有恶心作呕。
    东方天空中云越来越多,他认识的星星一颗颗地不见了。眼下仿佛他正驶进一个云彩的大峡谷,风已经停了。
    “三四天内会有坏天气,”他说。”但是今晚和明天还不要紧。现在来安排一下,老家伙,睡它一会儿,趁这鱼正安静而稳定的时候。”
    他把钓索紧握在右手里,然后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船头的木板上。跟着他把勒在肩上的钓索移下一点儿,用左手撑住了钓索。
    只要钓索给撑紧着,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我睡着时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会把我弄醒的。这对右手是很吃重的。但是它是吃惯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钟或者半个钟点,也是好的。他朝前把整个身子夹住钓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于是他入睡了。
    他没有梦见狮子,却梦见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长,这时正是它们交配的季节,它们会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后掉回到它们跳跃时在水里形成的水涡里。
    接着他梦见他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风,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为他的头枕在它上面,而不是枕头上。
    在这以后,他梦见那道长长的黄色海滩,看见第一头狮子在傍晚时分来到海滩上,接着其他狮子也来了,于是他把下巴搁在船头的木板上,船抛下了锚停泊在那里,晚风吹向海面,他等着看有没有更多的狮子来,感到很快乐。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只顾睡着,鱼平稳地向前拖着,船驶进云彩的峡谷里。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脸撞去,钓索火辣辣地从他右手里溜出去,他惊醒过来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觉,他就用右手拚命拉住了钓索,但它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终于抓住了钓索,他仰着身子把钓索朝后拉,这一来钓索火辣辣地勒着他的背脊和左手,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给勒得好痛。他回头望望那些钓索卷儿,它们正在滑溜地放出钓索。正在这当儿,鱼跳起来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开来,然后沉重地掉下去。接着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钓索依旧飞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被拉得紧靠在船头上,脸庞贴在那爿切下的-鳅肉上,他没法动弹。我们等着的事儿发生啦,他想。我们来对付它吧。
    让它为了拖钓索付出代价吧,他想。让它为了这个付出代价吧。
    他看不见鱼的跳跃,只听得见海面的迸裂声,和鱼掉下时沉重的水花飞溅声。飞快地朝外溜的钓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是他一直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就设法让钓索勒在起老茧的部位,不让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头上。
    如果那孩子在这儿,他会用水打湿这些钓索卷儿,他想。是啊。如果孩子在这儿。如果孩子在这儿。
    钓索朝外溜着,溜着,溜着,不过这时越来越慢了,他正在让鱼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价。现在他从木船板上抬起头来,不再贴在那爿被他脸颊压烂的鱼肉上了。然后他跪着,然后慢慢儿站起身来。他正在放出钓索,然而越来越慢了。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脚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见的钓索的地方。钓索还有很多,现在这鱼不得不在水里拖着这许多摩擦力大的新钓索了。
    是啊,他想。到这时它已经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所以没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儿死去,使我没法把它捞上来。它不久就会转起圈子来,那时我一定想法对付它。不知道它怎么会这么突然地跳起来的。敢情饥饿使它不顾死活了,还是在夜间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也许它突然感到害怕了。不过它是一条那样沉着、健壮的鱼,似乎是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的。这很奇怪。
    “你最好自己也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老家伙,”他说。
    “你又把它拖住了,可是你没法收回钓索。不过它马上就得打转了。”
    老人这时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拽住了它,弯下身去,用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脸上的压烂的-鳅肉。他怕这肉会使他恶心,弄得他呕吐,丧失力气。擦干净了脸,他把右手在船舷外的水里洗洗,然后让它泡在这盐水里,一面注视着日出前的第一线曙光。它几乎是朝正东方走的,他想。这表明它疲乏了,随着潮流走。它马上就得打转了。那时我们才真正开始干啦。等他觉得把右手在水里泡的时间够长了,他把它拿出水来,朝它瞧着。
    “情况不坏,”他说。“疼痛对一条汉子来说,算不上什么。”
    他小心地攥着钓索,使它不致嵌进新勒破的任何一道伤痕,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边,这样他能把左手伸进海里。
    “你这没用的东西,总算干得还不坏,”他对他的左手说。
    “可是曾经有一会儿,我得不到你的帮助。”
    为什么我不生下来就有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是我自己的过错,没有好好儿训练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过够多的学习机会。然而它今天夜里干得还不错,仅仅抽了一回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让这钓索把它勒断吧。
    他想到这里,明白自己的头脑不怎么清醒了,他想起应该再吃一点-鳅。可是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情愿头昏目眩,也不能因恶心欲吐而丧失力气。我还知道吃了胃里也搁不住,因为我的脸曾经压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以防万一,直到它腐臭了为止。不过要想靠营养来增强力气,如今已经太晚了。你真蠢,他对自己说。把另外那条飞鱼吃了吧。
    它就在那儿,已经洗干净,就可以吃了,他就用左手把它捡起,吃起来,细细咀嚼着鱼骨,从头到尾全都吃了。
    它几乎比什么鱼都更富有营养,他想。至少能给我所需要的那种力气。我如今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让这鱼打起转来,就来交锋吧。

    自从他出海以来,这是第三次出太阳,这时鱼打起转来了。
    他根据钓索的斜度还看不出鱼在打转。这为时尚早。他仅仅感觉到钓索上的拉力微微减少了一些,就开始用右手轻轻朝里拉。钓索象往常那样绷紧了,可是拉到快迸断的当儿,却渐渐可以回收了。他把钓索从肩膀和头上卸下来,动手平稳而和缓地回收钓索。他用两只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着,尽量使出全身和双腿的力气来拉。他一把把地拉着,两条老迈的腿儿和肩膀跟着转动。
    “这圈子可真大,”他说。”它可总算在打转啦。”
    跟着钓索就此收不回来了,他紧紧拉着,竟看见水珠儿在阳光里从钓索上迸出来。随后钓索开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了,老大不愿地让它又渐渐回进深暗的水中。
    “它正绕到圈子的对面去了,”他说。我一定要拚命拉紧,他想。拉紧了,它兜的圈子就会一次比一次小。也许一个钟点内我就能见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稳住它,过后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是这鱼只顾慢慢地打着转,两小时后,老人浑身汗湿,疲乏得入骨了。不过这时圈子已经小得多了,而且根据钓索的斜度,他能看出鱼一边游一边在不断地上升。
    老人看见眼前有些黑点子,已经有一个钟点了,汗水中的盐份沤着他的眼睛,沤着眼睛上方和脑门上的伤口。他不怕那些黑点子。他这么紧张地拉着钓索,出现黑点子是正常的现象。但是他已有两回感到头昏目眩,这叫他担心。
    “我不能让自己垮下去,就这样死在一条鱼的手里,”他说。”既然我已经叫它这样漂亮地过来了,求天主帮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经》和一百遍《圣母经》。不过眼下还不能念。”
    就算这些已经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念的。
    就在这当儿,他觉得自己双手攥住的钓索突然给撞击、拉扯了一下。来势很猛,有一种强劲的感觉,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长嘴撞击着铁丝导线,他想。这是免不了的。它不能不这样干。然而这一来也许会使它跳起来,我可是情愿它眼下继续打转的。它必须跳出水面来呼吸空气。但是每跳一次,钓钩造成的伤口就会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钓钩甩掉。“别跳,鱼啊,”他说。”别跳啦。”
    鱼又撞击了铁丝导线好几次,它每次一甩头,老人就放出一些钓索。
    我必须让它的疼痛老是在一处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紧。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发疯。
    过了片刻,鱼不再撞击铁丝,又慢慢地打起转来。老人这时正不停地收进钓索。可是他又感到头晕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洒在脑袋上。然后他再洒了点,在脖颈上揉擦着。
    “我没抽筋,”他说。”它马上就会冒出水来,我熬得住。你非熬下去不可。连提也别再提了吧。”

    他靠着船头跪下,暂时又把钓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它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歇一下,等它兜回来的时候再站起身来对付它,他这样下了决心。
    他巴不得在船头上歇一下,让鱼自顾自兜一个圈子,并不回收一点钓索。但是等到钓索松动了一点,表明鱼已经转身在朝小船游回来,老人就站起身来,开始那种左右转动交替拉曳的动作,他的钓索全是这样收回来的。
    我从来没有这样疲乏过,他想,而现在刮起贸易风来了。但是正好靠它来把这鱼拖回去。我多需要这风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时候,我要歇一下,”他说。
    “我觉得好过多了。再兜两三圈,我就能逮住它。”他的草帽被推到后脑勺上去了,他感到鱼在转身,随着钓索一扯,他在船头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现在忙你的吧,鱼啊,他想。你转身时我再来对付你。海浪大了不少。不过这是晴天吹的微风,他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只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说。”人在海上是决不会迷路的,何况这是个长长的岛屿(指古巴这个东西向的大岛)。”
    鱼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见它。
    他起先看见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从船底下经过,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长。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有三十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它朝后倾斜着,鱼在水面下游的时候,老人看得见它庞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胸鳍大张着。
    这回鱼兜圈子回来时,老人看见它的眼睛和绕着它游的两条灰色的乳鱼。它们有时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时候倏地游开去。有时候会在它的阴影里自在地游着。它们每条都有三英尺多长,游得快时全身猛烈地甩动着,象鳗鱼一般。
    老人这时在冒汗,但不光是因为晒了太阳,还有别的原因。鱼每回沉着、平静地拐回来时,他总收回一点钓索,所以他确信再兜上两个圈子,就能有机会把鱼叉扎进去了。
    可是我必须把它拉得极近,极近,极近,他想。我千万不能扎它的脑袋。我该扎进它的心脏。
    “要沉着,要有力,老头儿,”他说。
    又兜了一圈,鱼的背脊露出来了,不过它离小船还是太远了一点。再兜了一圈,还是太远,但是它露出在水面上比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钓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边来。
    他早就把鱼叉准备停当,叉上的那卷细绳子给搁在一只圆筐内,一端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
    这时鱼正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既沉着又美丽,只有它的大尾巴在动。老人竭尽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么一会儿,鱼的身子倾斜了一点儿。然后它竖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来。
    “我把它拉动了,”老人说。“我刚才把它拉动了。”
    他又感到头晕,可是他竭尽全力拽住了那条大鱼。我把它拉动了,他想。也许这一回我能把它拉过来。拉呀,手啊,他想。站稳了,腿儿。为了我熬下去吧,头。为了我熬下去吧。你从没晕倒过。这一回我要把它拉过来。
    但是,等他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趁鱼还没来到船边,还很远时就动手,使出全力拉着,那鱼却侧过一半身子,然后竖直了身子游开去。
    “鱼啊,”老人说。“鱼,你反正是死定了。难道你非得把我也害死吗?”
    照这样下去是会一事无成的,他想。他嘴里干得说不出话来,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来喝。我这一回必须把它拉到船边来,他想。它再多兜几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对自己说。你永远行的。在兜下一圈时,他差一点把它拉了过来。可是这鱼又竖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鱼啊,老人想。不过你有权利这样做。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更崇高的东西,老弟。来,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谁害死谁。
    你现在头脑糊涂起来啦,他想。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保持头脑清醒,要象个男子汉,懂得怎样忍受痛苦。或者象一条鱼那样,他想。
    “清醒过来吧,头,”他用自己也简直听不见的声音说,“清醒过来吧。”
    鱼又兜了两圈,还是老样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我还要试一下。
    他又试了一下,等他把鱼拉得转过来时,他感到自己要垮了。那鱼竖直了身子,又慢慢地游开去,大尾巴在海面上摇摆着。
    我还要试一下,老人对自己许愿,尽管他的双手这时已经软弱无力,眼睛也不好使,只看得见间歇的一起。
    他又试了一下,又是同样情形。原来如此,他想,还没动手就感到要垮下来了,我还要再试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余的力气和丧失已久的自傲,用来对付这鱼的痛苦挣扎,于是它游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身边斯文地游着,它的嘴几乎碰着了小船的船壳板,它开始在船边游过去,身子又长,又高,又宽,银色底上有着紫色条纹,在水里看来长得无穷无尽。
    老人放下钓索,一脚踩住了,把鱼叉举得尽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气,加上他刚才鼓起的力气,把它朝下直扎进鱼身的一边,就在大胸鳍后面一点儿的地方,这胸鳍高高地竖立着,高齐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铁叉扎了进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面,把它扎得更深一点,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压下去。
    于是那鱼闹腾起来,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看不大清楚东西。然而他放松了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皮的双手之间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鱼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斜截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起先,这摊血黑–的,如同这一英里多深的蓝色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扩散开来。那鱼是银色的,一动不动地随着波浪浮动着。
    老人用他偶尔着得清的眼睛仔细望着。接着他把鱼叉上的绳子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绕了两圈,然后把脑袋搁在双手上。
    “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头的木板上说。”我是个疲乏的老头儿。可是我杀死了这条鱼,它是我的兄弟,现在我得去干辛苦的活儿了。”
    现在我得准备好套索和绳子,把它绑在船边,他想。即使我这里有两个人,把船装满了水来把它拉上船,然后把水舀掉,这条小船也绝对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准备,然后把拖过来,好好绑住,竖起桅杆,张起帆驶回去。
    他动手把鱼拖到船边,这样可以用一根绳子穿进它的鳃,从嘴里拉出来,把它的脑袋紧绑在船头边。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产,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为了这个。我以为刚才已经碰到了它的心脏,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握着鱼叉的柄扎进去的时候。现在得把它拖过来,牢牢绑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绑牢在这小船上。
    “动手干活吧,老头儿,”他说。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
    “战斗既然结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儿要干呢。”

    他抬头望望天空,然后望望船外的鱼。他仔细望望太阳。晌午才过了没多少时候,他想。而贸易风刮起来了。这些钓索现在都用不着了。回家以后,那孩子和我要把它们捻接起来。
    “过来吧,鱼,”他说。可是这鱼不过来。它反而躺在海面上翻滚着,老人只得把小船驶到它的身边。
    等他跟它并拢了,并把鱼的头靠在船头边,他简直无法相信它竟这么大。他从系缆柱上解下鱼叉柄上的绳子,穿进鱼鳃,从嘴里拉出来,在它那剑似的长上颚上绕了一圈,然后穿过另一个鱼鳃,在剑嘴上绕了一圈,把这双股绳子挽了个结,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然后他割下一截绳子,走到船梢去套住鱼尾巴。鱼已经从原来的紫银两色变成了纯银色,条纹和尾巴显出同样的淡紫色。这些条纹比一个人揸开五指的手更宽,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象潜望镜中的反射镜,或者迎神行列中的圣徒像。
    “要杀死它只有用这个办法,”老人说。他喝了水,觉得好过些了,知道自己不会垮,头脑很清醒。看样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许还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头尾和下脚,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钱一磅计算,该是多少?
    “我需要一支铅笔来计算,”他说。”我的头脑并不清醒到这个程度啊。不过,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今天会替我感到骄傲。我没有长骨刺。可是双手和背脊实在痛得厉害。”不知道骨刺是什么玩意儿,他想。也许我们都长着它,自己不知道。
    他把鱼紧系在船头、船梢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简直象在船边绑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钓索,把鱼的下颌和它的长上颚扎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张开,船就可以尽可能干净利落地行驶了。然后他竖起桅杆,装上那根当鱼钩用的棍子和下桁,张起带补丁的帆,船开始移动,他半躺在船梢,向西南方驶去。
    他不需要罗盘来告诉他西南方在哪里。他只消凭贸易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和帆的动向就能知道。我还是放一根系着匙形假饵的细钓丝到水里去,钓些什么东西来吃吃吧,也可以润润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饵,他的沙丁鱼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经过的时候用鱼钩钩上了一簇黄色的马尾藻,把它抖抖,使里面的小虾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虾总共有一打以上,蹦跳着,甩着脚,象沙蚤一般。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它们的头,连壳带尾巴嚼着吃下去。它们很小,可是他知道它们富有营养,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还有两口水,他吃了虾以后,喝了半口。考虑到这小船的不利条件,它行驶得可算好了,他把舵柄挟在胳肢窝里,掌着舵。他看得见鱼,他只消看看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背脊靠在船梢上,就能知道这是确实发生的事儿,不是一场梦。有一个时期,眼看事情要告吹了,他感到非常难受,以为这也许是一场梦。等他后来看到鱼跃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确信此中准有什么莫大的奥秘,使他无法相信。当时他看不大清楚,尽管眼下他又象往常那样看得很清楚了。
    现在他知道这鱼就在这里,他的双手和背脊都不是梦中的东西。这双手很快就会痊愈的,他想。它们出血出得很多,海水会把它们治好的。这真正的海湾中的深暗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疗剂。我只消保持头脑清醒就行。这两只手已经尽了自己的本份,我们航行得很好。鱼闭着嘴,尾巴直上直下地竖着,我们象亲兄弟一样航行着。接着他的头脑有点儿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带我回家,还是我在带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后,那就毫无疑问了。如果这鱼丢尽了面子,给放在这小船上,那么也不会有什么疑问。可是他们是并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它高兴,让它把我带回家去得了。我不过靠了诡计才比它强的,可它对我并无恶意。

    他们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盐水里,努力保持头脑清醒。积云堆聚得很高,上空还有相当多的卷云,因此老人看出这风将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时常对鱼望望,好确定真有这么回事。这时候是第一条鲨鱼来袭击它的前一个钟点。
    这条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一英里深的海里下沉并扩散的时候,它从水底深处上来了。它窜上来得那么快,全然不顾一切,竟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来到了阳光里。跟着它又掉回海里,嗅到了血腥气的踪迹,就顺着小船和那鱼所走的路线游去。
    有时候它迷失了那气味。但是它总会重新嗅到,或者就嗅到那么一点儿,它就飞快地使劲跟上。它是条很大的灰鲭鲨,生就一副好体格,能游得跟海里最快的鱼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颚。它的背部和剑鱼的一般蓝,肚子是银色的,鱼皮光滑而漂亮。它长得和剑鱼一般,除了它那张正紧闭着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着,高耸的脊鳍象刀子般划破水面,一点也不抖动。在这紧闭着的双唇里面,八排牙齿全都朝里倾斜着。它们和大多数鲨鱼的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们象爪子般蜷曲起来的人的手指。它们几乎跟这老人的手指一般长,两边都有刀片般锋利的快口。这种鱼生就拿海里所有的鱼当食料,它们游得那么快,那么壮健,武器齐备,以致所向无敌。它闻到了这新鲜的血腥气,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蓝色的脊鳍划破了水面。老人看见它在游来,看出这是条毫无畏惧而坚决为所欲为的鲨鱼。他准备好了鱼叉,系紧了绳子,一面注视着鲨鱼向前游来。绳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来绑鱼的那一截。老人此刻头脑清醒,正常,充满了决心,但并不抱着多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视着鲨鱼在逼近,抽空朝那条大鱼望上一眼。这简直等于是一场梦,他想。我没法阻止它来袭击我,但是也许我能弄死它。登多索鲨(西班牙语Dentuso,”牙齿锋利的”,是当地对灰鲭鲨的俗称),他想。你它妈交上坏运啦。
    鲨鱼飞速地逼近船梢,它袭击那鱼的时候,老人看见它张开了嘴,看见它那双奇异的眼睛,它咬住鱼尾巴上面一点儿的地方,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地响。鲨鱼的头露出在水面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听见那条大鱼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这时候,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间的那条线和从鼻子笔直通到脑后的那条线的交叉点上。这两条线实在是并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锐的蓝色脑袋,两只大眼睛和那嘎吱作响、吞噬一切的突出的两颚。可是那儿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把一支好鱼叉向它扎去。他扎它,并不抱着希望,但是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鲨鱼翻了个身,老人看出它眼睛里已经没有生气了,跟着它又翻了个身,自行缠上了两道绳子。老人知道这鲨鱼快死了,但它还是不肯认输。它这时肚皮朝上,尾巴扑打着,两颚嘎吱作响,象一条快艇般划奇水面。它的尾巴把水拍打得泛出白色,四分之三的身体露出在水面上,这时绳子给绷紧了,抖了一下,啪地断了。鲨鱼在水面上静静地躺了片刻,老人紧盯着它。然后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吃掉了约莫四十磅肉,”老人说出声来。它把我的鱼叉也带走了,还有那么许多绳子,他想,而且现在我这条鱼又在淌血,其他鲨鱼也会来的。
    他不忍心再朝这死鱼看上一眼,因为它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了。鱼挨到袭击的时候,他感到就象自己挨到袭击一样。可是我杀死了这条袭击我的鱼的鲨鱼,他想。而它是我见到过的最大的登多索鲨。天知道,我见过一些大的。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不过我很痛心,把这鱼给杀了,他想。现在倒霉的时刻要来了,可我连鱼叉也没有。这条登多索鲨是残忍、能干、强壮而聪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聪明。也许并不,他想。也许我仅仅是武器比它强。
    “别想啦,老家伙,”他说出声来。”顺着这航线行驶,事到临头再对付吧。”但是我一定要想,他想。因为我只剩下这个了。这个,还有棒球。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可会喜欢我那样击中它的脑子?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可以为,我这双受伤的手跟骨刺一样是个很大的不利条件?我没法知道。我的脚后跟从没出过毛病,除了有一次在游水时踩着了一条海鳐鱼,被它扎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真受不了。
    “想点开心的事儿吧,老家伙,”他说。”每过一分钟,你就离家近一步。丢了四十磅鱼肉,你航行起来更轻快了。”他很清楚,等他驶进了海流的中部,会发生什么事。可是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有办法,”他说出声来。”我可以把刀子绑在一支桨的把子上。”
    于是他胳肢窝里挟着舵柄,一只脚踩住了帆脚索,就这样办了。
    “行了,”他说。”我照旧是个老头儿。不过我不是没有武器的了。”
    这时风刮得强劲些了,他顺利地航行着。他只顾盯着鱼的上半身,恢复了一点儿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说,我认为这是一桩罪过。别想罪过了,他想。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想什么罪过。何况我根本不懂这个。
    我根本不懂这个,也说不准我是不是相信。也许杀死这条鱼是一桩罪过。我看该是的,尽管我是为了养活自己并且给许多人吃用才这样干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什么事都是罪过啊。别想罪过了吧。现在想它也实在太迟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钱来干这个的。让他们去考虑吧。你天生是个渔夫,正如那鱼天生就是一条鱼一样。圣彼德(耶稣刚开始传道时四个门徒之一)是个渔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的父亲一样。
    但是他喜欢去想一切他给卷在里头的事,而且因为没有书报可看,又没有收音机,他就想得很多,只顾想着罪过。你不光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鱼卖了买食品才杀死它的,他想。你杀死它是为了自尊心,因为你是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爱它,它死了你还是爱它。如果你爱它,杀死它就不是罪过。也许是更大的罪过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家伙,”他说出声来。但是你很乐意杀死那条登多索鲨,他想。它跟你一样,靠吃活鱼维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动物,也不象有些鲨鱼那样,只知道游来游去满足食欲。它是美丽而崇高的,见什么都不怕。”我杀死它是为了自卫,”老人说出声来。”杀得也很利索。”
    再说,他想,每样东西都杀死别的东西,不过方式不同罢了。捕鱼养活了我,同样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过分地欺骗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从鱼身上被鲨鱼咬过的地方撕下一块肉。他咀嚼着,觉得肉质很好,味道鲜美。又坚实又多汁,象牲口的肉,不过不是红色的。一点筋也没有,他知道在市场上能卖最高的价钱。可是没有办法让它的气味不散布到水里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顶的时刻就快来到了。

    风持续地吹着。它稍微转向东北方,他明白这表明它不会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见一丝帆影,也看不见任何一只船的船身或冒出来的烟。只有从他船头下跃起的飞鱼,向两边逃去,还有一摊摊黄色的马尾藻。他连一只鸟也看不见。他已经航行了两个钟点,在船梢歇着,有时候从大马林鱼身上撕下一点肉来咀嚼着,努力休息,保持精力,这时他看到了两条鲨鱼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条。
    “Ay,”他说出声来。这个词儿是没法翻译的,也许不过是一声叫喊,就象一个人觉得钉子穿过他的双手,钉进木头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加拉诺鲨(Galano,西班牙语,”豪侠、优雅”,在这里可解作”杂色斑驳的”,是一种鲨鱼的俗称),”他说出声来。他看见另一个鳍在第一个的背后冒出水来,根据这褐色的三角形鳍和甩来甩去的尾巴,认出它们正是铲鼻鲨。它们嗅到了血腥味,很兴奋,因为饿昏了头,它们激动得一会儿迷失了臭迹,一会儿又嗅到了。可是它们始终在逼近。
    老人系紧帆脚索,卡住了舵柄。然后他拿起上面绑着刀子的桨。他尽量轻地把它举起来,因为他那双手痛得不听使唤了。然后他把手张开,再轻轻捏住了桨,让双手松弛下来。他紧紧地把手合拢,让它们忍受着痛楚而不致缩回去,一面注视着鲨鱼在过来。他这时看得见它们那又宽又扁的铲子形的头,和尖端呈白色的宽阔的胸鳍。它们是可恶的鲨鱼,气味难闻,既杀害其他的鱼,也吃腐烂的死鱼,饥饿的时候,它们会咬船上的一把桨或者舵。就是这些鲨鱼,会趁海龟在水面上睡觉的时候咬掉它们的脚和鳍状肢,如果碰到饥饿的时候,也会在水里袭击人,即使这人身上并没有鱼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说,“加拉诺鲨。来吧,加拉诺鲨。”
    它们来啦。但是它们来的方式和那条灰鲭鲨的不同。一条鲨鱼转了个身,钻到小船底下不见了,它用嘴拉扯着死鱼,老人觉得小船在晃动。另一条用它一条缝似的黄眼睛注视着老人,然后飞快地游来,半圆形的上下颚大大地张开着,朝鱼身上被咬过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头顶以及脑子跟脊髓相连处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纹路,老人把绑在桨上的刀子朝那交叉点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这鲨鱼的黄色猫眼。鲨鱼放开了咬住的鱼,身子朝下溜,临死时还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另一条鲨鱼正在咬啃那条鱼,弄得小船还在摇晃,老人就放松了帆脚索,让小船横过来,使鲨鱼从船底下暴露出来。?”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他只戳在肉上,但鲨鱼的皮紧绷着,刀子几乎戳不进去。这一戳不仅震痛了他那双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鲨鱼迅速地浮上来,露出了脑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面挨上那条鱼的时候,对准它扁平的脑袋正中扎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地方又扎了那鲨鱼一下。它依旧紧锁着上下颚,咬住了鱼不放,老人一刀戳进它的左眼。鲨鱼还是吊在那里。
    “还不够吗?”老人说着,把刀刃戳进它的脊骨和脑子之间。这时扎起来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软骨折断了。老人把桨倒过来,把刀刃插进鲨鱼的两颚之间,想把它的嘴撬开。他把刀刃一转,鲨鱼松了嘴溜开了,他说:”走吧,加拉诺鲨,溜到一英里深的水里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许那是你的妈妈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桨放下。然后他摸到了帆脚索,张起帆来,使小船顺着原来的航线走。

    “它们一定把这鱼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说出声来,“但愿这是一场梦,我压根儿没有钓到它。我为这件事感到真抱歉,鱼啊。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顿住了,此刻不想朝鱼望了。它流尽了血,被海水冲刷着,看上去象镜子背面镀的银色,身上的条纹依旧看得出来。
    “我原不该出海这么远的,鱼啊,”他说。”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鱼啊。”
    得了,他对自己说。去看看绑刀子的绳子,看看有没有断。然后把你的手弄好,因为还有鲨鱼要来。
    “但愿有块石头可以磨磨刀,”老人检查了绑在桨把子上的刀子后说,“我原该带一块磨石来的。”你应该带来的东西多着哪,他想。但是你没有带来,老家伙啊。眼下可不是想你什么东西没有带的时候,想想你用手头现有的东西能做什么事儿吧。
    “你给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说出声来,“我听得厌死啦。”他把舵柄夹在胳肢窝里,双手浸在水里,小船朝前驶去。”天知道最后那条就鲨鱼咬掉了多少鱼肉,”他说。”这船现在可轻得多了。”他不愿去想那鱼残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鲨鱼每次猛地撞上去,总要撕去一点肉,还知道鱼此刻给所有的鲨鱼留下了一道臭迹,宽得象海面上的一条公路一样。
    它是条大鱼,可以供养一个人整整一冬,他想。别想这个啦。还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护这剩下的鱼肉吧。水里的血腥气这样浓,我手上的血腥气就算不上什么了。开说,这双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给割奇的地方都算不上什么。出血也许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想?他想。什么也没有。我必须什么也不想,等待下一条鲨鱼来。但愿这真是一场梦,他想。不过谁说得准呢?也许结果会是好的。
    接着来的鲨鱼是条单独的铲鼻鲨。看它的来势,就象一头猪奔向饲料槽,如果说猪能有这么大的嘴,你可以把脑袋伸进去的话。老人让它咬住了鱼,然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扎进它的脑子。但是鲨鱼朝后猛地一扭,打了个滚,刀刃啪地一声断了。
    老人坐定下来掌舵。他都不去看那条大鲨鱼在水里慢慢地下沉,它起先是原来那么大,然后渐渐小了,然后只剩一丁点儿了。这种情景总叫老人看得入迷。可是这会他看也不看一眼。
    “我现在还有那根鱼钩,”他说,“不过它没什么用处。我还有两把桨和那个舵把和那根短棍。”
    它们如今可把我打败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棍子打死鲨鱼了。但是只要我有桨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试试。他又把双手浸在水里泡着。下午渐渐过去,快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么也看不见。空中的风比刚才大了,他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陆地。
    “你累乏了,老家伙,”他说。”你骨子里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时候,鲨鱼才再来袭击它。
    老人看见两片褐色的鳍正顺着那鱼必然在水里留下的很宽的血迹游来。它们竟然不用到处来回搜索这血迹。它们笔直地并肩朝小船游来。
    他刹住了舵把,系紧帆脚索,伸手到船梢下去拿棍子。它原是个桨把,是从一支断桨上锯下的,大约两英尺半长。因为它上面有个把手,他只能用一只手有效地使用,于是他就用右手好好儿攥住了它,弯着手按在上面,一面望着鲨鱼在过来。两条都是加拉诺鲨。
    我必须让第一条鲨鱼好好咬住了才打它的鼻尖,或者直朝它头顶正中打去,他想。
    两条鲨鱼一起紧逼过来,他一看到离他较近的那条张开嘴直咬进那鱼的银色胁腹,就高高举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砰的一声打在鲨鱼宽阔的头顶上。棍子落下去,他觉得好象打在坚韧的橡胶上。但他也感觉到坚硬的骨头,他就趁鲨鱼从那鱼身上朝下溜的当儿,再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一条鲨鱼刚才窜来后就走了,这时又张大了嘴扑上来。它直撞在鱼身上,闭上两颚,老人看见一块块白色的鱼肉从它嘴角漏出来。他抡起棍子朝它打去,只打中了头部,鲨鱼朝他看看,把咬在嘴里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开去把肉咽下时,又抡起棍子朝它打下去,只打中了那厚实而坚韧的橡胶般的地方。
    “来吧,加拉诺鲨,”老人说,“再过来吧。”
    鲨鱼冲上前来,老人趁它合上两颚时给了它一下。他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举得尽量高才打下去的。这一回他感到打中了脑子后部的骨头,于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鲨鱼呆滞地撕下嘴里咬着的鱼肉,从鱼身边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着,等它再来,可是两条鲨鱼都没有露面。接着他看见其中的一条在海面上绕着圈儿游着。他没有看见另外一条的鳍。
    我没法指望打死它们了,他想。我年轻力壮时能行。不过我已经把它们俩都打得受了重伤,它们中哪一条都不会觉得好过。要是我能用双手抡起一根棒球棒,我准能把第一条打死。即使现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愿朝那条鱼看。他知道它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咬烂了。他刚才跟鲨鱼搏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马上就要断黑了,”他说,“那时候我将看见哈瓦那的灯火。如果我往东走得太远了,我会看见一个新开辟的海滩上的灯光。”
    我现在离陆地不会太远,他想。我希望没人为此担心。当然啦,只有那孩子会担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好多老渔夫也会担心的。还有不少别的人,他想。我住在一个好镇子里啊。
    他不能再跟这鱼说话了,因为它给糟蹋得太厉害了。接着他头脑里想起了一件事。
    “半条鱼,”他说,“你原来是条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海太远了。我把你我都毁了。不过我们杀死了不少鲨鱼,你跟我一起,还打伤了好多条。你杀死过多少啊,好鱼?你头上长着那只长嘴,可不是白长的啊。”
    他喜欢想到这条鱼,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游着,会怎样去对付一条鲨鱼。我应该砍下它这长嘴,拿来跟那些鲨鱼斗,他想。但是没有斧头,后来又弄丢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绑在桨把上,该是多好的武器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跟它们斗啦。要是它们夜里来,你该怎么办?你又有什么办法?
    “跟它们斗,”他说,“我要跟它们斗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里,看不见天际的反光,也看不见灯火,只有风和那稳定地拉曳着的帆,他感到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他合上双手,摸摸掌心。这双手没有死,他只消把它们开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没有死。这是他的肩膀告诉他的。
    我许过愿,如果逮住了这条鱼,要念多少遍祈祷文,他不过我现在太累了,没法念。我还是把麻袋拿来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梢掌着舵,注视着天空,等着天际的反光出现。我还有半条鱼,他想。也许我运气好,能把前半条带回去。我总该多少有点运气吧。不,他说。你出海太远了,把好运给冲掉啦。
    “别傻了,”他说出声来。”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许还有很大的好运呢。”
    “要是有什么地方卖好运,我倒想买一些,”他说。我能拿什么来买呢?他问自己。能用一支弄丢了的鱼叉、一把折断的刀子和两只受了伤的手吗?
    “也许能,”他说。”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来买它。人家也几乎把它卖给了你。”
    我不能胡思乱想,他想。好运这玩意儿,来的时候有许多不同的方式,谁认得出啊?可是不管什么样的好运,我都要一点儿,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但愿我能看到灯火的反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大约夜里十点的时候,他看见了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后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波涛汹涌的海洋的另一边。他驶进了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驶到湾流的边缘了。
    现在事情过去了,他想。它们也许还会再来袭击我。不过,一个人在黑夜里,没有武器,怎样能对付它们呢?他这时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气里,他的伤口和身上所有用力过度的地方都在发痛。我希望不必再斗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斗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斗了,而这一回他明白搏斗也是徒劳。它们是成群袭来的,朝那鱼直扑,他只看见它们的鳍在水面上划出的一道道线,还有它们的磷光。他朝它们的头打去,听到上下颚啪地咬住的声音,还有它们在船底下咬住了鱼使船摇晃的声音。他看不清目标,只能感觉到,听到,就不顾死活地挥棍打去,他感到什么东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丢了。
    他把舵把从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双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们此刻都在前面船头边,一条接一条地窜上来,成群地一起来,咬下一块块鱼肉,当它们转身再来时,这些鱼肉在水面下发亮。
    最后,有条鲨鱼朝鱼头起来,他知道这下子可完了。他把舵把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那儿的肉咬不下来。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把啪的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他感到它扎了进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扎进去。鲨鱼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老人这时简直喘不过起来,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这味儿带着铜腥气,甜滋滋的,他一时害怕起来。但是这味儿并不太浓。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说:”把它吃了,加拉诺鲨。做个梦吧,梦见你杀了一个人。”

    他明白他如今终于给打败了,没法补救了,就回到船梢,发现舵把那锯齿形的断头还可以安在舵的狭槽里,让他用来掌舵。他把麻袋在肩头围围好,使小船顺着航线驶去。航行得很轻松,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此刻超脱了这一切,只顾尽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驶回他家乡的港口。夜里有些鲨鱼来咬这死鱼的残骸,就象人从饭桌上捡面包屑吃一样。老人不去理睬它们,除了掌舵以外他什么都不理睬。他只留意到船舷边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小船这时驶来多么轻松,多么出色。
    船还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没受一点儿损伤,除了那个舵把。那是容易更换的。
    他感觉到已经在湾流中行驶,看得见沿岸那些海滨住宅区的灯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么地方,回家是不在话下了。不管怎么样,风总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句:有时候是。还有大海,海里有我们的朋友,也有我们的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将是样了不起的东西。吃了败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从来不知道竟然这么舒服。那么是什么把你打败的,他想。”什么也没有,”他说出声来。”只怪我出海太远了。”
    等他驶进小港,露台饭店的灯光全熄灭了,他知道人们都上床了。海风一步步加强,此刻刮得很猛了。然而港湾里静悄悄的,他直驶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滩前。没人来帮他的忙,他只好尽自己的力量把船划得紧靠岸边。然后他跨出船来,把它系在一块岩石上。
    他拔下桅杆,把帆卷起,系住。然后他打起桅杆往岸上爬。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么程度。他停了一会儿,回头一望,在街灯的反光中,看见那鱼的大尾巴直竖在小船船梢后边。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条白线,看清那带着突出的长嘴的黑糊糊的脑袋,而在这头尾之间却一无所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顶上,摔倒在地,躺了一会儿,桅杆还是横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来。可是太困难了,他就扛着桅杆坐在那儿,望着大路。一只猫从路对面走过,去干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视着它。然后他只顾望着大路。
    临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来。他举起桅杆,扛在肩上,顺着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窝棚。
    进了窝棚,他把桅杆靠在墙上。他摸黑找到一只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盖住两肩,然后裹住了背部和双腿,他脸朝下躺在报纸上,两臂伸得笔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门内张望,他正熟睡着。风刮得正猛,那些漂网渔船不会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个懒觉,跟每天早上一样,起身后就到老人的窝棚来。孩子看见老人在喘气,跟着看见老人的那双手,就哭起来了。他悄没声儿地走出来,去拿点咖啡,一路上边走边哭。

    许多渔夫围着那条小船,看着绑在船旁的东西,有一名渔夫卷起了裤腿站在水里,用一根钓索在量那死鱼的残骸。
    孩子并不走下岸去。他刚才去过了,其中有个渔夫正在替他看管这条小船。
    “他怎么啦?”一名渔夫大声叫道。
    “在睡觉,”孩子喊着说。他不在乎人家看见他在哭。”谁都别去打扰他。”
    “它从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长,”那量鱼的渔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说。
    他走进露台饭店,去要一罐咖啡。
    “要烫,多加些牛奶和糖在里头。”
    “还要什么?”
    “不要了。过后我再看他想吃些什么。”
    “多大的鱼呀,”饭店老板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鱼。你昨天捉到的那两条也满不错。”
    “我的鱼,见鬼去,”孩子说,又哭起来了。
    “你想喝点什么吗?”老板问。
    “不要,”孩子说。“叫他们别去打扰圣地亚哥。我就回来。”
    “跟他说我多么难过。”
    “谢谢,”孩子说。
    孩子拿着那罐热咖啡直走到老人的窝棚,在他身边坐下,等他醒来。有一回眼看他快醒过来了。可是他又沉睡过去,孩子就跨过大路去借些木柴来热咖啡。

    老人终于醒了。
    “别坐起来,”孩子说。”把这个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在一只玻璃杯里。
    老人把它接过去喝了。
    “它们把我打败了,马诺林,”他说。”它们确实把我打败了。”
    “它没有打败你。那条鱼可没有。”
    “对。真个的。是后来才吃败仗的。”
    “佩德里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鱼的家什。你打算把那鱼头怎么着?”
    “让佩德里科把它切碎了,放在捕鱼机里使用。”
    “那张长嘴呢?”
    “你要你就拿去。”
    “我要,”孩子说。”现在我们得来商量一下别的事情。”
    “他们来找过我吗?”
    “当然啦。派出了海岸警卫队和飞机。”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见,”老人说。他感到多么愉快,可以对一个人说话,不再只是自言自语,对着海说话了。”我很想念你,”他说。”你们捉到了什么?”
    “头一天一条。第二天一条,第三天两条。”
    “好极了。”
    “现在我们又可以一起钓鱼了。”
    “不。我运气不好。我再不会交好运了。”
    “去它的好运,”孩子说。”我会带来好运的。”
    “你家里人会怎么说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两条。不过我们现在要一起钓鱼,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
    “我们得弄一支能扎死鱼的好长矛,经常放在船上。你可以用一辆旧福特牌汽车上的钢板做矛头。我们可以拿到瓜纳巴科亚(哈瓦那东约五英里处)去磨。应该把它磨得很锋利,不要回火锻造,免得它会断裂。我的刀子断了。”
    “我去弄把刀子来,把钢板也磨磨快。这大风要刮多少天?”
    “也许三天。也许还不止。”
    “我要把什么都安排好,”孩子说。”你把你的手养好,老大爷。”
    “我知道怎样保养它们的。夜里,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把这个也养养好,”孩子说。”躺下吧,老大爷,我去给你拿干净衬衫来。还带点吃的来。”
    “我不在这儿的时候的报纸,你也随便带一份来,”老人说。
    “你得赶快好起来,因为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你可以把什么都教给我。你吃了多少苦?”
    “可不少啊,”老人说。
    “我去把吃的东西和报纸拿来,”孩子说。”好好休息吧,老大爷。我到药房去给你的手弄点药来。”
    “别忘了跟佩德里科说那鱼头给他了。”
    “不会。我记得。”
    孩子出了门,顺着那磨损的珊瑚石路走去,他又在哭了。
    那天下午,露台饭店来了一群旅游者,有个女人朝下面的海水望去,看见在一些空气酒听和死梭子鱼之间,有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当东风在港外不断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尾巴随着潮水瓶落、摇摆。
    “那是什么?”她问一名侍者,指着那条大鱼的长长的脊骨,它如今仅仅是垃圾,只等潮水来把它带走了。
    “Tiburon(西班牙语:鲨鱼),”侍者说,”Eshark(这是侍者用英语讲”鲨鱼”(Shark)时读别的发音,前面多了一个元音)。”他打算解释这事情的经过(他想说这是被鲨鱼吃过的大马林鱼的残骸,但对方错以为这是鲨鱼的骨骼)
    “我不知道鲨鱼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形状这样美观。”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说。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他又睡着了。他依旧脸朝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 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第一章 道格拉斯和华森的规矩

    你若没有看过一本叫做《汤姆·莎耶历险记》的书,你就不会知道我这个人。不过,这没有什么。那本大体上讲的是实话的书是马克。吐温先生写的。有些事是他生发出来的,不过大体上,他讲的是实话。不过,实话不实话算不了什么。我还没有见过从来没有撒过谎的人。这一回不说,另外一回就不敢保证。葆莉姨妈也好,那位寡妇也好,也许还有玛丽,都是这样。葆莉姨妈……就是汤姆的葆莉姨妈……还有玛丽。道格拉斯寡妇,有关她们的事,大都在那本书里讲了……那是一本大致上讲实话的书,有些是生发出来的,这我在上面说过了。

    那本书的结尾是这样:汤姆和我找到了强盗藏在那个山洞里的钱,我们发了。我们俩,一人得了六千多块钱……金灿灿的六千块。把钱堆积起来,乍一看,好不吓人。后来,由撒切尔法官拿去存放利息,我们俩每人每天得一块钱,一年到头,天天这样……真是多得叫人没法办。道格拉斯寡妇,她把我认做她的干儿子,她许下了愿,要教我文明规矩。可是一天到晚,憋在这间屋里,有多难受。你想,寡妇的言行举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那么呆板,那么一本正经,这有多丧气。如果继续这样,到了我实在忍受不了的那一天,我就要溜之大吉啦。我重新穿上了我原来的破衣烂衫,重新钻进了那只原本装糖的大木桶,好不痛快,好不逍遥自在。可是汤姆想方设法找到了我,说他要发起组织一个强盗帮,要是我能回到寡妇家,过得体体面面,就可以加入到他们里面去,于是我就回去了。

    寡妇对我大哭了一场,把我叫做一只迷途的羔羊,还叫我别的好多名称,不过,她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她让我又穿上了新衣裳,我只是直冒汗,憋得难受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啊,这么一来,又重新开始那老一套。寡妇打铃开饭,你就得按时到。到了饭桌子跟前,你可不能马上就吃起来,你得等着,等寡妇低下头来,朝饭菜叽哩咕噜挑剔几句,尽管这些饭菜没什么好挑剔的,因为每道菜都是精心做的。要是一桶乱七杂八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各样菜掺和在一起烧,连汤带水,味道就格外鲜美。

    晚饭后,她就拿出那本书来,给我讲摩西和蒲草箱的故事。我急得直冒汗,急着要弄清楚一切有关他的事。不过,她隔了一会儿却说摩西是死了很久很久的事了。这样,我就不再为他担忧什么了,因为我对死了的人是毫无兴趣的。

    没过多久,我请求寡妇答应我抽烟。可是她死活不肯。她说这是一种下流的习惯,又不卫生,要我从此戒掉。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这样行事。一件事,来龙去脉,一窍不通,可偏偏要谈三论四。比如摩西,与她非亲非故,对谁都没有什么用处,很早就死了,她偏要为他操心;可我做一件事,明明也没有错,可她偏要找岔儿。况且,她自己就吸鼻烟,那当然是做得对喽,因为她就是这么做的嘛。

    她的妹妹华珍小姐,一个修长身材戴一幅眼镜的老小姐,前不久才来和她同住。她拿来一本拼音课本,故意难为我,逼着我死啃了近一个钟点,寡妇这才叫她歇口气。我确实熬不住了。可还是得熬闷死人的一个钟点,我实在浮躁得不行了。华珍小姐会说,”别把你的一双脚搁在那上边,赫克尔贝里。””别闹得嘎扎嘎扎响,赫克尔贝里,……请坐正。”一会儿又说,”别这么打呵欠,别这么伸懒腰,……怎么不学得规矩些,赫克尔贝里?”然后她跟我讲有关那个坏地方的一切。我就说,我倒是愿意在那里,她就气极败坏。我可并非心存恶意,我心里想的只是到个什么地方走动走动,换个环境,我决不挑三拣四。她说,我刚才说的,全是下流坯说的话。要是她啊,她宁死也不肯说出那样的话来,为了好升入那个好地方,她可是要活得规规矩矩。堂堂正正。啊,我看不出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有什么好,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决不干那样的蠢事。不过,我从没有说出口。因为一说出口,便会惹麻烦,讨不到好。

    她话匣子既然打开了,便不停地说下去,把有关那个好地方的一切,跟我说个没完没了。她说,在那边,一个人整天干的,就是这里走走,那里逛逛,一边弹着琴,一边唱着歌。永永远远如此这般。不过我对这些不怎么挂在心上,只是我从没有说出口来。我问她,依她看,汤姆是否会去那,她说,他还差一截子呢。听了这话,我满心欢喜,因为我要他跟我在一起。

    因为华珍小姐不停地找我的岔子,日子过得又累又孤单。后来,她们招了些黑奴来,教他们做祷告,然后一个个地去睡觉。我上楼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存心拣些有劲儿的事想想,可就是做不到。我只觉得孤单寂寞,真是恨不得死去才好。星星在一闪一闪,林子里树叶在沙沙作响。我听见一只狼在远处正为死者凄惨地哀鸣;猫头鹰还有一只夜鹰和一条狗正在为一个快死去的人嚎叫;还有那风声正想要在我耳边低声诉说,我捉摸不透它们在诉说着什么。如此这般,不由得使我浑身一阵阵颤抖。我又听见远处林子里鬼魂声响。这个鬼,每逢他要把存在心头的话说出来,却又说不清楚的时候,便在坟墓里安不下身来,非得每个夜晚悲悲切切地到处飘飘荡荡。我真是失魂落魄,十分恐惧,但愿身边有个伴。一会儿,一只蜘蛛爬到我肩上,我一抹,将它抹到了蜡烛火头上。我没有动一个指头,它就烧焦了。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明白,这是个不祥之兆,我认定要有祸事临头,因此十分害怕,几乎把身上的衣服抖落在地。我站起身来,就地转了三圈,每转一圈,就在胸前划个十字,接着用线把头上一小撮头发给扎起来,让妖怪不能近身。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人家只有把找到的一块马蹄铁给弄丢了,没有能钉在门上,才会这么做的,可从没听说,弄死了一只蜘蛛,也用这个办法消灾避祸。

    我坐了下来,浑身抖擞,取出烟斗,抽了口烟,因为屋子里到处象死一样寂静,所以寡妇绝不会知道我在抽烟。隔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远处镇上的钟声响起……,……敲了十一下……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比原来还要静。不久,我听到一根树枝折断声,在那树丛的黑暗深处……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动,我悄悄地坐着静听。我立刻听见隐隐约约从那边传来”咪……呜,咪……呜”的声音,多好啊!我也发出”咪—呜,咪—呜”声,尽量越轻越好。接着,我熄灭了蜡烛,爬出窗口,爬到了棚屋顶上,然后溜下草地,最后爬进树丛。千真万确,汤姆正等着我。

    第二章 汤姆成为强盗帮头子

    我们沿着树丛中小道,踮着脚丫,朝寡妇园子尽头往回走,一路上弯下身子,免得树杈子划破脑袋。我们走过厨房时,我被树根绊了一跤,发出了响声。我们伏下不动。华珍小姐的那个大个儿的名叫杰姆的黑奴,正坐在厨房门口。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身后有灯光。只见他站起身来,把颈子往前探,侧耳听了一会儿。接着说,”谁呀?”

    他又仔细听了一阵,然后踮起脚尖走过来,就在我们俩之间,我们几乎能摸到他的身子。就这样,几分钟。又几分钟过去了,一点儿响动也没有,可我们又都靠得那么近。这时候我脚脖子上有一处发痒,不过我没有用手抓。接着,我的耳朵又痒了起来,然后在我的背上,正在我两肩的当中,又痒起来了,如果再不抓便要死了。是啊,从这以后,我发现有好多回也是这样。你要是跟有身份的人在一起,或者参加一处葬礼,或是根本睡不着偏要睡,……不论在哪里,只要那里不容许你抓痒,那你就全身会有一万处发痒。不一会儿,杰姆在说:

    “喂……你史(是)谁啊?史(是)什么人?我约(要)是没听到什摸(么),才见鬼啦,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办。我要坐在这里,直到再听到响声才罢休。”

    就这样,他坐在地上,就在我和汤姆的中间,他背贴着一棵树,两脚向前伸开,一条腿几乎碰到了我的一条腿。我的鼻子开始发痒,痒得我的眼泪都直淌下来,不过我仍然没有抓。接着,我鼻腔里也痒了起来,然后是鼻子底下。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这么坐着一动也不动。这么长时间难受的罪啊,一直持续了有五六分钟之久,不过在感觉上觉得不止痒。接着,我估摸着,我浑身有十一处在发痒。再坚持一分钟以上,我可就要顶不住啦。不过,我还是咬咬牙,准备再顶一顶。就在这个时刻,杰姆呼吸变粗了,又过一会儿,他打起鼾来了……这样,我就马上又舒坦起来了。

    汤姆呢,他给了我一个信号……嘴里发出一点声响,……我们就手脚并用爬过去。爬了几步远,汤姆在我耳边低声说,为了这样好玩儿,他要把杰姆捆绑在一棵树上。我说不行,这样会弄醒他,就会闹腾起来,人家就会发现我不在屋里。接着,汤姆说蜡烛不够用,他想溜进厨房去多带几根蜡烛。我劝他别这么干,因为说不定他会醒,会跟着来。可汤姆却要冒一冒险,我们溜了进去,取了四支蜡烛,汤姆在桌上留下了八分钱,算是蜡烛钱。然后,我们出了厨房。我想快点溜走,可是怎么也阻止不了汤姆,他非要手脚并用爬到杰姆那边,跟他开个玩笑。我只得等着,仿佛等了很久,周围一片寂静,使人感觉很孤单。

    汤姆一回来,我们就顺着园子的围墙,沿谁都没有办法……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呆呆地坐在那里,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可是突然之间,我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我向大伙儿推出了华珍小姐……他们可以杀死她啊。于是大家都说:”对,她行,她行。成了,成了。赫克能加入了。”

    接着,大伙儿用针尖从个自儿的手指头刺出血来,写了姓名,我也在纸上血书了我的名字。

    “那么”,朋。罗杰斯说,”我们这个帮干些什么样的行当呢?”

    “除了抢劫和杀人,其它一概不干,”汤姆说。

    “可是我们要劫的是什么呢?房子……牲口……还是其它的”

    “胡说!偷牲口,以及诸如此类,那算什么强盗,那是偷盗,” 汤姆说。”我们可不是偷东西的,这算什么行为。我们是拦路行劫的英雄好汉,我们头戴面具在大路之上拦劫驿车和私家马车,我们杀人,夺去他们的表,劫去他们的钱财。”

    “我们非得要杀人么?”

    “哦,那当然,杀是上策。有些老行家不是这么看,不过大半这么看。除非是那类,我们把他押到山洞里来,看守在这里,直到送来赎金才放。”

    “赎金?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人家就是这么干的,我看到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们自然也得这样。”

    “我们连那是怎么一回事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个干法?”

    “别总说泄气话,反正我们得干。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书上是这么写的。难道你们准备不按书上写的,另搞一套,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哦,说说很容易,汤姆。莎耶。不过,要是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些人,怎样勒索到赎金该怎么办?我要搞清楚的正是这个。你估摸着,那该是怎么个办法?”

    “啊,这我也不知。不过,也许是这样,一直到勒索到赎金,我们都要把他们看押好,这就是说,一直到他们死去为止。”

    “嗯,这还多少象句话。这能解决问题,你为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要把他们看押住,直到死去拉倒……也会有不少麻烦事,把什么都吃得精光了,还老是想逃跑。”

    “看你说的,朋。罗杰斯。有警卫看守着他们,怎样能溜得掉,只要胆敢迈一下脚,就干掉他们。”

    “一个警卫。嗯,这倒好。那就得有人整夜值班,决不能瞌睡,就只是为了把他们看押好,我看这是个办法。为什么不能把他们一押到这里,就派人拿一根棍子,马上就勒索赎金?”

    “就只是因为书上没有这样写……这就是原由所在。朋。罗杰斯,我问你,你是愿意照规矩办事,还是不愿意?……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你以为,写书的人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办法么?你自以为比他们更高明?才不呢!先生,不,我们还是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勒索赎金。”

    “好吧,我不在意,不过,我还得说这是个笨主意……。再说,我们还杀儿童么?”

    “啊,朋。罗杰斯,我要是跟你一样的笨头笨脑,我不会随便乱说。杀妇女?不……这样的事,谁也从未在任何哪一本书上看到过。你把她们带到了山洞里。从头至尾,你总是对她们斯斯文文的;慢慢地,她们就喜欢上了你,再也不想回家啦。”

    “好,要是这样的话,我赞成。不过,我看这行不通。不用多久,山洞里就会挤满妇女和其他待赎的人,没有强盗待的地方。不过,就这么干吧,我没有什么再好的办法了。”

    小汤米·巴恩斯这会儿睡着了,当把他弄醒的时候,他吓坏了,哭闹了起来,说要回家,回到妈那里,再也不想当什么强盗了。

    大家就都嬉笑他,说他是个爱哭的娃娃。这样一来,把他可气坏了,说他要立刻走,把全部秘密说出去。不过,汤姆给了他五分钱,让他别作声。还说,我们全体回家,下星期再聚齐,然后抢劫它几个人,再杀它几个人。

    朋。罗杰斯说他除了星期天不能多出门。因此他主张下星期天再聚会,不过,其余的哥儿们都说星期天干这样的事是作孽的。这样,问题就决定下来了。他们赞成要再碰一次头,但要尽快定一个日子。接着,我们在选举汤姆。莎耶为本帮的首领,乔。哈贝为副后就打道回府了。

    我爬上了窝棚,爬进我的窗户,那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刻,我的衣服上全是油渍和土。我实在困得要命。

    第三章 主日学校的胜利

    第二天早晨,我为了衣服的事被华珍小姐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不过寡妇呢,她倒没在意我,只是把我衣服上的油渍和土弄干净了,一脸难过的样子,这倒使我想到了,要是做得到的话,我也该学得规矩些才是。接下来,华珍小姐把我领到那间小房间里,还做了祷告。不过祷告没有什么灵验。她要我每天都做祷告,还说。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是试过了的。有一回,我搞到了一根钓鱼竿,可就是没有钓鱼钩,没有钓鱼钩,钓鱼竿对我有何用?我为了钓鱼钩,祷告了三四天,还没成功。有一天,我请求华珍小姐替我求一求。不过她说我是个傻瓜蛋。她可没有说原因,我自己也捉摸不出一个道道来。

    有一回,我在树林子后边坐着,对这件事想了好长时间。我自个儿盘算盘算,要是一做祷告,求什么就有什么,那么,教堂管事威恩为什么没能讨回他买猪肉丢失的钱?寡妇为什么就找不到被偷走的那只银器的鼻烟盒子呢?华珍小姐又为什么不能长得胖一点?不,我自言自语道,没有那么一回事。我对寡妇说了这个想法。她说,一个人,做了祷告,所能得到的是”精神方面的安慰”。这对我可太难了。不过,她倒是把她的意思都对我讲了……说我务必帮助别人,该为了别人竭尽一切,并且随时随地照顾他们,却从不想到自己。据我推想这包括华珍小姐在内。我进了树林子里,在心里捉摸来,捉摸去,捉摸了好长一个时辰,可是我看不出这样捉摸有什么好处……除了对别的人有好处……这样,我想,我又何必为这个操心,还是随它去的好吧。有的时候,寡妇会把我叫去,把上帝讲得如何如何好,能让小孩子听了直流口水,可是到第二天,华珍小姐也许会抓住了你,把原先那一套打得粉碎。我便想,这样看来,会有两个上帝。要是能摊上寡妇说的那个上帝,就会有出头之日。不过,要是被华珍小姐的上帝管住了的话,那就什么都捞不到了。我想来想去,看来我还是归顺寡妇那个上帝划得来,只要他肯收我,尽管我不明白,他总能比他过去那么样的更好些,因为明摆着我那么笨,那么下贱,脾气又坏。

    至于我爸爸呢,我可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这样,我也乐得能自在些,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他不醉的时候,只要见我在一旁,总要揍我。而我呢,只要和他在一起,总是想溜进林子里去。记得有一回,人家说他在河里淹死了,说是在离镇上十几英里处。他们说,反正是他,没错。说淹死了的那个人,身材与它相似,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发长得出奇……这一切正是我爸爸的模样……因为泡在水里太久,不过从脸上就看不出来了,脸已模糊不清了。人家说,他身子漂在水面上。打捞上来后,就在河边埋葬了。不过我并没有能舒坦多久,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很清楚,淹死的人决不是脸朝天浮在水面上的,而是背朝天的。所以我就推断,那根本不是我的爸爸,而是一个穿了男人衣服的女子。这样,我就舒坦不起来了。我断定,尽管我不希望他会回来,但老头儿有一天总会出现。

    如今有两个月光景,我们还是玩充当强盗那码子事儿。后来我退出不干了。哥儿们一个个全都退出了,我们并没有抢劫过什么人,也没有杀过什么人,不过是装成这模样罢了。我们总是 从林子里跳将出来,冲向那些赶猪的人和那些赶着车把蔬菜运往菜市场去的妇女。不过我们从未将她们扣押过。汤姆。莎耶把那些猪称做”金条”,把萝卜之类的东西,称做”珍宝”。我们回到山洞里去,吹嘘我们的功绩,吹我们杀了多少人,吹给多少人留下了伤疤。不过我看不出这一套有什么用处。有一次,汤姆派一个哥儿们,手里举着一根正燃着的火棍,到镇上跑了一圈。他把这火棍叫做信号(是通知全帮的哥儿们集合的)。接着,他说他获得了他派出去的密探所得的秘密情报:明天,有一大队西班牙商人和阿拉伯富翁要到”洼洞”那里宿夜,随身带有全装着珍珠宝贝的三百匹大象,八百匹骆驼和一千多头”驮骡”,他们的警卫仅有二百个人。因此,用他的话来说,我们不妨来一个突击,把这伙子人杀掉,把财宝抢过来。他说,我们需把刀枪擦亮,做好一切准备。他连一辆装萝卜的车子都应付不了,却非得把刀枪全都擦洗好,准备一切。其实那些不过是薄木片和扫帚把的刀枪,你再擦,擦得累死累活也不会亮,这些东西也不会变样,不过是一堆灰烬罢了。我就不相信我们能打垮这么一大群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不过,我倒想见识见识那些骆驼啊,大象啊之类的。因此,第二天,星期日,我也参加了伏击,一得到消息,我们就冲出林子,冲下小山。不过没见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没见骆驼,没见大象。只是主日学校举行的一次野餐,而且只是一年级学生参加。我们把他们冲散了,把小孩子们冲进了洼地。不过东西呢,我们除了一些甜面包。果子酱,什么也没有捞到。朋。罗杰斯总算捞到了一只破烂的洋娃娃,乔。哈贝搞到了一本赞美诗集和一本小册子。接着,他们的老师赶来了,我们只能把一切全扔掉,赶快逃走。我可没有见到什么钻石,我也对汤姆。莎耶这么说了。他说,反正那里一批批有的是,他还说,那儿还有阿拉伯人哩,还有大象哩,还有其它好多。我问,怎么我看不见啊?他说,只要我不是这么笨,并且读过一本叫做《堂。吉诃德》的书,我便不会这么问了,就会懂得了。他说这是魔法搞的。他说,那儿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有大象,有珍珠宝贝,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不过,我们还有敌人,他把他们叫做魔法师,是他们,把整个儿这一切摇身一变,变成了主日学校,就只是为了存心捣乱。我说,既然这样,我们该干的就是要去寻找那些魔法师了。汤姆。莎耶说我真是个笨脑壳。

    “那怎么行,”他说,”一个魔法师能召唤出一大批精灵,你们还未来得及喊一声哎哟,就会被剁成肉酱。他们的身子象大树一样高,有一座教堂那么大。

    “啊,”我说,”要是能有一些精灵帮我们那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把那帮子人打垮了吧?”

    “你怎么能寻到他们呢?”

    “我可不知道。人家又怎么能寻到他们的呢?”

    “啊,他们把一盏旧的白铁灯或者铁环那么一摸,精灵们便在一阵阵雷声隆隆。一道道电光闪闪。烟雾腾腾中,轰的一声涌现了。然后他们就会听命于你,按你说的去做。要他们把一座炮弹塔从塔基上拔起来,或是要他们用皮带抽打一个主日学校监督或是别的什么人的脑袋,在他们看来,那都是小事一桩。”

    “谁让他们这么飞快赶来的呢?”

    “毫无疑问,当然是那个擦灯。擦铁环的人。他们得听从擦灯。擦铁环的人的指令,他怎么说,他们就得怎么干,要是他叫他们造一座四十五英里长的,用珍珠宝贝砌成的宫殿,里边装满口香糖,或是别的什么的,再搞来一位中国皇帝的公主嫁给你,那他们也得服从命令去办……并且非得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以前办好。还不只如此,……他们还得把这座宫殿在全国各地来回地搬来又搬去,只要你高兴到哪里就到哪里,你懂么?”

    我用了两三天功夫把这件事想过来。想过去。最后决定我不妨试它一试,看究竟有没有道理。我搞到了一盏破旧的白铁灯,还有一只铁环。我到了林子里去,擦啊,擦啊,擦得我浑身冒汗,累得活象个野人,为的是指望建造一座宫殿,然后把它出售。但却没有成功,始终不见精灵出现。我就判断,这全是汤姆。莎耶在骗人,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件罢了。我估摸,他还是相信阿拉伯啊,大象啊那一套,我可不那么想。这全是主日学校的那一套罢了。

    第四章 钉着十字的脚印

    四五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如今已到了冬天。在这段时间里,我大多是去学校的。我已学会拼音,能读书,还能写一点儿,会背乘法表,背到六七三十五。可是我一辈子也背不下去了。反正我就不相信数学那一套。

    开始,我恨学校。不过,慢慢的,我变得能将就将就了。只要我厌倦得厉害,我就逃学。第二天挨的揍对我也有好处,能给我鼓鼓劲。这样,上学的日子越长,也就越加好过些。再说,我也渐渐习惯了寡妇的那一套,她们对我也不是那么挑剔了。住在家里,睡在床上,往往被管得够紧的。不过,冬季来临以前,我时常偷偷溜出去,有时候还睡在林子里,这在我真是一种休息。过去的那种生活我挺喜欢。不过,慢慢的,我真有点儿喜欢新的生活了。寡妇说我的长进,尽管慢些,可还稳当,表现不错。她说,她觉得我没有丢她的脸。

    一天早晨,我吃早饭时打翻了盐罐。我忽忙伸手抓一些盐,往左肩后面扔,免得遭到恶运。不过华珍小姐已经抢在我前面,为我划了十字。她说,”赫克尔贝里,把手拿开……你老是弄得一塌糊涂。”寡妇为我说了几句好话。不过,我。。心里明白这也不能叫我消灾避祸。早饭以后,我心事重重地走出门来,不知道哪里会有灾祸临头,又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灾祸。有些灾祸是有法子预防的,不过目前可不是这样一类的灾祸,因此我也只能听之任之,只是心里打颤,打算事事留心些。

    我走过了下面屋子的园子,爬上梯子,爬过高高的木栅栏。我看到了在地上寸把厚的积雪上有人留下的脚印。这些人是从采石场走过来的,在梯子旁边站了一会儿,随后绕过园子里的栅栏往前去了。这些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但没有进来,这有点儿奇怪。我可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有点儿蹊跷。我打算顺着脚印走,我弯下身来先看一看脚印,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是再一看,才发现有一个左边鞋跟上用大钉钉的十字留下的印子,那本是为了防邪才钉上去的。

    我马上直起身子,一溜烟似地跑下山去。我往后边左右张望,不过没有发现什么人。一会儿就飞快地到了撒切尔法官家。

    “怎么啦,我的孩子,这么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为了你的利息来的吧?”

    “不是的,先生,”我说,”是有该归我的利息么?”

    “哦,是的,昨晚上半年到期的有一百五十来块钱。对你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数目啊。最好还是让我连同你的六千块钱一起生息,你一取走,就会花掉。”

    “不,先生,”我说,”我不打算花掉。这笔钱我不要……六千块钱也不要了。都给你……那六千块钱和所有的钱。”

    他显得疑惑不解,仿佛摸不着头脑。他说:”怎么啦,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傻孩子。”

    我说,”请你别再问我,你会收下这笔钱的,不是吗?”

    他说,”你真把我搞糊涂了,是出了什么事吧?”

    “请收下,”我说,”别问我……请相信我。”

    他寻思了一会儿,接着说:”哦,哦,我想我懂得了。你是想要把你全部财产都卖给我,而不是给我。这是你的意思。”

    接着,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立刻读了一下,然后说:”上面写着……你看是这样写的,’作为报酬’。也就是说,我从你那儿把这个买下来了,给你付过钱的。这儿是一块钱。你在上面签个字吧。”

    我签完字便走开了。

    华珍小姐的黑奴杰姆从一只牛身上第四个胃里取出来有一个拳头大的毛球。他老是用这个来施展法术。照他说,这里面藏着一个精灵。这个精灵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我就在一个晚上去找他,告诉他说,我爸又出现在这里了,因为我在雪地里发现了他的脚印。我要问清楚的是,他究竟想干些什么呢,还有他是否要在这里待下去?杰姆取出了毛球对着它口中念念有词,先往上一扔,再落到地上,落得稳稳当当,只滚了寸把远,杰姆又来了二回,然后又来了第三回,情况跟第一回一模一样。杰姆双膝趴地,耳朵凑着毛球,仔细地听着。可是无济于事。他说,它没有说话,还说,在不给它钱的时候就不肯说话。我对他说,我有一枚三角五分的旧伪币,又旧又光滑,已经不能用了,因为银币已经露出一小块铜,反正人家不肯要了。即使没有把铜露了出来,也不好使用,因为旧得象抹上一层油那样油腻腻 的,一眼就给看穿了。(我心里想着,法官给我的那块钱,我可不能说啊。)我说,虽然是个伪币,不过毛球也许肯收下,因为它认不出真假。杰姆把伪币闻了闻,咬了咬,擦了擦。他说,他会想个法子,好叫毛球以为这是真的银币。他说可以把一块爱尔兰土豆掰开,把伪币夹在正中间,这样放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铜的影子就会消失,也不会油腻腻的了。镇上的人谁都会一眼就收下它,不只是毛球会收。是啊,我原本知道土豆有这个效果,可一下子把这个忘了。

    杰姆把那个三角五分的钱币放在毛球下边,又趴下身子来听,这回他说毛球开口了,他说,我要是想知道的话,它会告诉我的一生命运。我说,好啊。这样,就由毛球告诉了杰姆,再由杰姆告诉我。他说:”你的老爸爸还布(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呢,他有时候说要走,有时候又说要留。最好的办法是听任老头儿哀(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头上有着两个天使在转,一个白的,一个黑的。白的飞来指点他正道,一会儿黑的又飞来,直到把事情变糟为止。现在还不知道哪个会占上风,不过你不会有什么事,你一生中虽然会有些马(麻)烦,但也会有些灰(欢)乐。你有时候会遭受伤害,有时候会生病,不过到最后道会逢胸(凶)化吉。你这辈子会有两个姑娘追求你,一个皮肤白,一个皮肤黑。一个富,一个穷。你先娶的是穷的,后来娶富的。你忌水,要尽量离水远点,别冒轩(险)。因为卦上说,你命里要杯(被)吊死。”

    后来,当晚我点上蜡烛,走进我房间时,发现我爸爸正在那里,恰是他本人。

    第五章 爸爸改过自新

    我把房门关上。一转身,就见到了他。我以前总是害怕他狠狠地打我。我心想,这回我也会害怕了。不过,我顷刻之间就知道错了。就是说,开头吓了一跳,真可说是连气都不敢喘,……他来得太突然了,不过一会儿以后,我知道我用不着担忧他什么。

    他差不多五十了,论样子也象这把年纪。头发长长的,乱糟糟,油腻腻,往下披。他一闪一闪的眼光,就象正躲在青藤后面,只见一片黑色,却不是灰色。他那长长的脏兮兮的胡子也这样。他脸上则尽是一片苍白。从脸上露出的部分看尽是白色,不是一般人的白色,是叫人见了十分难受的那种苍白,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白色……象树蛙的那种白色,象鱼肚白那种白色。衣服呢……穿得破破烂烂,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一条腿搭在另一只膝盖上,那只脚上的靴子也张开了口,两只脚趾露了出来,他还把两只脚趾不时动两下子。他的帽子也被他扔在地下,是顶黑色的旧宽边帽子,帽顶陷了进去。

    我这边站着,看着他,他那边也同样看着我。他坐的那张椅子往后翘着点儿。我把蜡烛燃好。我发现窗户往上开着,这么说来,他是从窗子上爬进来的,他一直盯着我看。后来他说:”烫得笔直笔直的衣服……挺挺的。你以为自己像个大人物了,是吧?”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说。

    “你还为自己辩解,”他说,”从我走了以后,你可越来越放肆了吧。我非得刹一刹你的威风,不然我和你就没个完。人家说,你还受了教育,能读会写。你以为你如今比你老子能了,因为他不会,是吧?我一样能揍你。谁教你干这些蠢事,嗯?……谁让你可以这么干的?

    “是寡妇,是她告诉我的。”

    “嘿,那寡妇?……可又是谁告诉寡妇,让她有权插手原本与她不相干的事?”

    “没人。”

    “好,让我来教训教训她,瞎管闲事,会有什么下场。听我说……不准你上学去了,听清楚了吧?一个小孩子,装得比他老子还神气,装得比他老子还逞强,教他这么干的人,我可要好好教训他才行。不准你去学校了,让我发现了可不饶你,听到了吗?你妈她生前和我一样。一家人在他们生前也都一样。可如今,你倒神气起来了,会读会写了。我可不是容得下这一套的人,听到了吧?……让我听听你是怎样读的。”

    我拿起一本书来,从讲到华盛顿将军和独立战争的地方读起。他还没等我读完一分钟伸手把书抢过去,摔到了屋子那一边去。他说:”这么说,你还真行,你对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半信半疑的,现在你听好,不准你再这么装腔作势,我不答应。你这不自量力的家伙,我会守候着的,要是我在学校附近逮住了你,会够你受的。首先,你要知道,一上学,你就会信教,我可从未见过象你这样的一个儿子。”

    他拿起了一幅小小的上面画着几头牛和一个小孩子的画片。他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人家发的,用来奖励我学习的。”

    他一把撕碎了,说:”我会给你比这更厉害的……给你一根皮鞭子。”

    他坐在那儿,气狠狠地发泄了一会儿,又说:”难道你还够不上一个香喷喷的花花公子么?一张床,不仅有床单被褥,还有一面镜子,地板上还铺着地毯,……可你的老子只能在旧皮革厂里和猪卧在一起,我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儿子。你的威风我一定得刹,要不我跟你没有完。哼,你那个神态可算得上派头十足啦……人家说,你发了财,啊……事情就是这样?”

    “人家撒谎……就是这么回事。”

    “听我说……该怎么样跟我说话,这可得留点儿神。我什么都经历过了……所以不许你瞎讲。我回镇上两天了,我听到的都是你发了一笔财。我在下面河上的时候就听说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赶回来的。明天你把钱给我……我要这笔钱。”

    “我可没有什么钱。”

    “撒谎。撒切尔法官为你收着,在你名下,我要这笔钱。”

    “我跟你说了,我并没有什么钱。你不妨去找法官撒切尔,你也只能告诉你这些。”

    “好吧,我会问清楚他的。我会叫他交出来的,不然的话,我也要他讲清楚理由。再说……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我有用。”

    “我仅有一块钱。我有我的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这算不了什么,你给我把钱交出来。”

    他把钱拿了去,咬一咬,看是真是假。接着说他要到镇上去,去买威士忌酒喝,说他几天没喝了。他爬出窗子,上了棚屋,一会儿又探进头来,骂我装出一幅派头,仿佛比他还要强。后来我估计他已经走了,可他又返了回来,又探进头来,要我对不许上学的事认真看待,还说,要是我还坚持上学,他会守候在那里,狠狠揍我一顿。第二天,他醉着到了撒切尔法官家里,对他一味胡搅蛮缠,想尽办法要他把钱交出来,可就是做不到,他就诅咒发誓, 要诉诸法律,逼他交出来。

    法官和寡妇告到了法院,要求判我和我爸解除父子关系,让他们中的一个充当我的监护人。不过这是一位新来的法官,不了解老头儿的情况,所以判决,不到万不得已,法院不能强行干预,拆散家庭。他不主张叫孩子离开父亲。这样一来,撒切尔法官和寡妇不得不了了之。

    老头儿为此高兴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他说,要是我不能给他凑点钱,他便要狠狠地揍我,拧得我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只好从撒切尔法官那里借了两块钱,爸爸拿去,喝得大醉,醉后到处胡闹,乱骂人,装疯卖傻,而且敲着一只白铁锅,传遍了全镇,直到深夜。人家因此将他关押了起来。第二天,把他带到法庭之上,又给判了关押一个星期。可是他呢,却说他挺高兴的,说他是能管住他儿子的主子,他一定会叫他好受的。

    老头儿放出来以后,新上任的法官说,他要让老头重新做人。他把老头儿领到了他自己的家里,让老头儿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早饭。中饭。晚饭,都跟他全家人一起吃,诚心诚意地对他。吃过晚饭,又跟老头儿讲戒酒之类的一套道理,讲得老头儿大骂<u>。。</u>自己在过去简直是个傻瓜,虚度了一生的光阴。可如今,他要翻开人生新的篇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谁也不会为了他感到羞愧,希望法官能帮他一把,别看不起他。法官说,听了他这些话,他要拥抱他。法官都哭了起来,他妻子也一样。我爸爸说,他过去是一个总是遭到人家误解的人。法官说,这话我信。老头儿说,一个落魄的人,需要的是关爱。法官说,这话说得对。这样,他们就又一次哭了起来。这一直持续到要睡觉的时刻,老头儿站起来,把手朝外一伸,一边说:

    “先生们,全体女士们,请看看这双手,请抓住它,握握它,它曾经是一只猪的爪子,可现在变了,如今它是一个正开始新生的人的手了。我宁愿去死,也决不走回头路。请记住这些话…… 别忘了是我说的。如今这已是一双干干净净的手了……别怕。”

    这样,他们便一个一个地握手,握了个遍,都哭了。法官的太太,她还亲了这双手。接着,老头儿在一份保证书上签了字……画了押。法官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庄重最神圣的时刻,总之说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然后老头儿被送进一间陈设漂亮的房间,那是间空闲的房间。有一回,到了晚上酒瘾发了,他就爬到门廊顶上,抱住了一根柱子溜了下去,用他那件新的上衣换了一壶”四十杆子”,然后又爬回房间,乘兴快活了一番。天快亮的时候,他又爬出来,这时已经烂醉如泥,顺着门廊滑下来,左胳膊两处摔断了,人家在太阳升起后发觉他时,他都快被冻死了。等他们要到那间客房去看一下究竟的时候,发现那里一片狼藉,简直无落脚之地。

    法官呢,他心里难受之极。他说,我捉摸着,或许只有使一枝枪才能把那个老头儿改造过来,他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

    第六章 林中岁月

    时过不久,老头儿伤好了,又到处转游了。接着,他上法庭控告法官撒切尔,要他把钱交出来。他为了我没有停止上学的事也来找过我。他把我逮住了几回,还揍了我。不过我还是上我的学。多半的时间能躲过他,或是抢到了他的前边。其实,我本来不怎么愿意上学。而且,我看,我如今上学,只是为了要气气我爸爸。法律诉讼是件极慢的事,仿佛永远也不存心开审。这样,为了免得挨鞭子,三天两头,我得为了他向法官借两三块钱。他拿到钱后就喝得烂醉,每次烂醉,便会使全镇不得安宁。每次在镇上胡闹,就每次给关押起来。这也合他的心意……这类把戏恰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在寡妇家那边转游得也太勤了些,她终于警告他,要是他还坚持这么做,她可要对他不客气了。啊,难道他不是个疯子了么?他扬言说,他要让大家知道,究竟谁才是赫克。芬的主子。因此,春天里有一天,他守候着,把我才逮住了,划着一只小艇,把我带到上游三英里左右的大河之上,然后过河到了伊利诺斯州的岸边。那里树林茂盛,无人居住,只有一间破木棚,那是在密林深处,不知道的人是无法找到那里的。

    他整天看住我,我找不到机会逃跑。我们就住在这个木棚里。他总是锁着木棚,一到晚上,就把钥匙放在他枕头下面。他有一枝枪,我想准是偷来的。我们钓鱼。打猎,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聊。他经常把我锁在木棚里,到下游三英里外的店里去,渡口去,把钓的鱼。打的猎物换来威士忌,回转家来,喝个烂醉,快活一番,并且揍我一顿。至于寡妇,后来她知道了我的处境,她派了一个男人来,想要找我回去,可是我爸爸用枪把他赶走了。在这以后不久,我对这种生活也习惯了,甚至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除了挨皮鞭子这当子事。

    生活过得懒洋洋的,快快活活的。整天无忧无虑地躺着。抽抽烟,钓钓鱼。没有书,不用学习。三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我的衣服全都又破又脏。我看啊,我是不会喜欢在寡妇家那套生活的了。在那里,你得洗这洗那,你得就着盘子进食,你得梳洗好头发,每天得按时睡觉。起床,你得每天为了一本书惹出种种烦恼,还得无时无刻不遭到华珍小姐的刁难。我再也不愿意回去了,我原本再也不是一开口就骂人了,因为寡妇不喜欢听。可如今又复发了,因为我爸爸并不反对。总而言之,在树林子里,日子过得怪称心如意的。

    不过,我实在受不住,我爸爸操起木棍就打,打得太顺手了。 我全身都是伤痕累累。再说,他如今出去得太勤了,每次都把我锁在里边。有一回,他把我锁在里边,一锁就锁了三天。我太孤独了。我断定,他是淹死了,这样,我就永远无法出去了。这下子我可吓坏了,我下了决心,怎么也得想方设法逃离这里。我曾经好多次试着逃出这木棚,可就是不成功。木棚有一扇窗,大小能容一只狗进出。烟囱口子太小,我无法从烟囱里爬出去。橡木做的门又厚又结实。我爸爸出去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木棚里决不留下一把小刀之类的东西。我找遍了屋里,前前后后找了几百次。我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消磨时间的办法。不过这一回啊,我终于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把生满了锈的旧锯子,连把子也没有,是放在一根缘子和屋顶板中间的。上面擦了油后,就动手干了起来。有一块用来遮马的旧毯子,原钉在桌子后面木屋尽头的一根圆木上,是为了避免从木头缝缝里钻进风来用的,把蜡烛给吹灭了。我爬到桌子下边,把毯子掀了起来,动手锯起来,要把床底下那根大木头锯掉一段,大小能容得下我爬进爬出。不错,我为了它花费了很多时间,不过,正当我干得起劲时,我听到了林子里响起我爸爸的枪声,我紧收拾干净锯木屑,把毯子放下来,把锯子藏起来,不一会儿,爸爸就走了进来。

    爸爸今天气色不好……这是它的生性。他说他今天到了镇上去,一切都是颠三倒四的。他的律师说,他估摸着他会打赢这场官司,拿到这笔钱,只要人家能开庭审理。可就是人家有的是办法,使得案子一拖再拖,拖很长时间,更何况撒切尔法官懂得种种的门道。他还说,人家又说,眼下又生出了另外一个案子,要叫我跟他脱离父子关系,由寡妇做我的监护人。人家还说,推断起来,这一回啊,她准能赢。我吓得吃了一惊,因为我并不愿意回到寡妇家去受约束,还得象人家所说的那样守文明规矩。接着,老头子开腔骂起人来,也不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是他能想到的,一概都骂。接着,又一个不漏地重新咒骂一遍,好能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漏掉,包括连他们的姓名他都叫不上来的人。点到这些人的时候,就说那个叫什么的,然后一直骂下去。

    他说,他可要瞧一瞧,看寡妇怎样能把我弄到她手心里。他说他可要加强防范。他还说,要是他们想对我耍花招,他知道六七英里外有个能把我藏在那里的去处,人家怎么搜寻也搜不出来,无法寻到我,最后只好歇手。这又叫我心慌了起来。不过,这种感觉,一刹那间也就过去了。我估摸着,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我是等不到了。

    老头儿叫我到小艇上去搬他带回的东西。有一袋五十镑的玉米,一大块腌猪肉,有火药和四加仑一罐的威士忌酒,还有一本书,两张装火药时用的报纸,还有一些粗麻绳。我挑回了一批,回来在船头上坐着歇口气。我把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我思量着,我搬往林子里去时,把那杆枪和几根钓鱼竿一块带走。我估计,我也不会固定待在一处地方,肯定会周游各地到处漂泊,多半是在晚上走动,靠打猎。钓鱼维持生计,并且会走得很远很远,让寡妇老头永远也不会寻到我。我估摸,今晚上,爸爸会酩酊大醉,他一醉,我就锯断木头逃出去。我一心一意想着这一些,竟然忘掉了我已耽误了多少时间,后来爸爸吼了起来,骂我不是睡着了,就是淹死了。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搬进了木屋,这时候,天已擦黑。我做晚饭的时候,老头儿开始大口喝起来,酒兴一上来,便又痛饮起来,他在镇上就已经喝醉了,在脏水沟里躺了差不多一个晚上。他那个时刻啊,这模样可真够狼狈的,好像是个亚当再世呢,全身到处是泥巴。只要一发酒疯,连政府它也会攻击。在这一回,他说道:

    “还把它叫做政府哩!嘿,你看吧,你看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还有这样的法律哩,硬要把人家的儿子给抢走……可那是人家的亲生儿子啊,他花了多少心血,曾经为他担心受怕;又花了多少钱啊。就是这样一个人,硬是把儿子抚养成人,正准备开始干活挣钱了,能给他分担一下子,好叫他歇一口气了,可恰恰在这个时刻,法律出场了,朝他猛击过来。可人家还把它叫做政府哩!还不只是这样,法律还给撒切尔法官做挡箭牌,帮着他夺去我的财产。法律干的就是这么一档子好事。法律硬是从一个人手里夺走六千多块大洋,把他挤在这么一间破旧不堪的木屋里,叫他披上一件猪狗都不如的衣服,到处转悠。他们还管这叫做政府!在这样的政府统治下,一个人连权利都得不到保障。我有时候真有个狠心思激上心头,打算一跺脚,从此永远离开这个国家,永不回头。是啊,我就是这样对他们说的。我当了撒切尔的面这样对他说过了的。很多人听到了我说的话,能把我说过的话说明白。我说过,这个糟糕的国家,对我一分不值,决心一走了事,永远不回来。我说的就是原原本本的这些话。再说,看看这顶帽子……要是这还能算是帽子的话……帽顶往上耸起,帽檐往下垂,竟然垂到了我下巴颏儿下边,这还叫什么帽子,还不如说是把我的脑袋塞进了一节火炉烟囱里头。我说,你们看一看吧……象我这样的人戴上一顶这样的帽子……我可是本镇上大富翁之一啊,如果我的权利能收回的话。

    “哦,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政府啊,可真了不起。请看吧。有一个自由的黑人,是从俄亥俄过来的。是个黑白混血儿,皮肤却跟一般白种人一样。身上穿的是洁白的衬衫,白得你从没有见识过。头戴一顶礼帽,亮得耀眼,镇上没有人比得上他身上这套衣服这么漂亮,还有一只金链条金表,还有头上镀了银的手杖……是本州最可尊敬的满头霜染的年老的大富翁。人们都猜想他是大学里一位教授,精通各国语言,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糟??糕的还不只如此而已。人家说,他在家乡的时候,还可以投票选举。这可把我搞糊涂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国家啊。到了选举的日子,要是我那天没有喝醉能走得到的话,我肯定会出去,会亲自去投票。可是啊,如果人家告诉我说,在这个国家里,有这样一个州,人家允许黑奴投票选举,那我就不去了。我说,我从此再也不会去投票了。这就是我亲口说过的话,大家都听到我说的话。哪怕国家烂透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去投票,你再看看那个黑奴那幅冷冰冰的神气,……嘿,要是在大路上,如果不是被我一肩膀把他推到一边去,他才不会生让我通过。我对人家说,凭什么不公开拍卖这个黑奴,给卖掉?……这就是我要问清楚的。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说的?嗯,人家说,在他待在本州满六个月以前他就不能被你卖掉。啊哈……这是一桩何等的怪事,一个自由黑人在州里待了还不满六个月便不许拍卖,这样的政府还管它叫政府。当今的政府就是这样自称为政府,装出了一幅政府的模样,还自认为这就是一个政府了,可就是非得苦苦等满六个月,才能将一个游手好闲。鬼鬼祟祟。罪恶滔天。身穿白衬衫的自由黑人逮起来,并且……”

    爸爸就是这么滔滔不绝,可就是从没有想一想自己那两条软弱无力的老腿把他带到了何方,这样,他给腌猪肉的木桶一绊,就摔倒在地,闹了个倒栽葱,蹭伤了两条小腿。这样一来,话便说得越来越火辣辣的……主要是冲着黑奴和政府说的,间或也冲木桶骂上两句,就这样东拉西说,唠叨个没完。他在木屋里 一只脚跳着走了好一会儿。先是提起这条腿,靠那条腿跳,然后又换一条腿跳。先提起这条小腿,靠另条小腿跳,再轮换。终于到后来,他突然提起左脚对准木桶猛踢一脚。可这下子判断失误,因为用的这只靴子透了,露出了两只脚趾头的脚,只听得一声号叫,听得叫人毛骨悚然。叭哒一声,他跌落在地,只见他到处乱滚,一手抓往了脚趾头,一边张口痛骂起来,这一番的痛骂,能叫他过去任何一次的成绩都相形见绌。在后来,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在老桑勃雪。哈根生平最得意的年代,他曾听到过哈根是那样骂人的,他自认为他这一回可是胜过了老哈根。不过,据我看,这或许有点儿夸大其词了。

    吃过晚饭,爸爸又拿起了酒杯子,说瓶里的威士忌够他喝醉两回,外加一次酒疯。这是他的口头禅了。我估计,大约一个钟头光景,他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我便可以偷出那把钥匙,或是把木头锯断,借机溜走,两个办法总有一个能行得通。只见他喝啊,喝啊,一会儿就滚到了他那条毯子上。不过,这回儿我运气不佳。他并没有睡熟,而是睡得不安生。他不停地呻吟,好长时间不停气地翻身,并且到处乱翻。后来,我实在困得顶不住,连眼睛也睁不开来,不知不觉之间,便熟睡过去了,连蜡烛还点着哩。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我听到一声怪叫就爬了起来。只见爸爸神色慌张,满屋子跳来跳去,一边狂叫有蛇。他一边说蛇爬上了腿,接着又跳又尖叫,又说一条蛇咬了腮帮子,……可是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他在木屋里跳过来,奔过去,一边高叫”逮住它,逮住它。蛇在咬我的脖子啦。”眼神如此狂乱的人,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会儿,他实在是累垮了,倒下来喘个没完,接着又到处乱滚,滚得猛快,碰到什么就踢什么,双手在空中又是打又是抓,还尖声怪叫,说他给魔鬼 抓住了。后来,他累得不行,躺了一会儿直呻吟。再后来,他躺得更加安静了,听不见了声音。但听得远处林子里猫头鹰和狼的响动声,一片恐怖十分吓人。他在屋角里躺着。慢慢地又半坐起身子,脑袋歪向一边,仔细听着。他声音很低地说:”啪哒……啪哒……啪哒,这是死人;啪哒……啪哒……啪哒,是他们来捉我来啦,可是我不去……哦,他们来啦。别碰我……别碰!把手放开……手冰凉冰凉的;快放开我……哦,求你放了我这个孤零零的穷鬼吧!”

    但见他双手双脚伏在地下,边爬边哀求他们放开他。他用毯子将全身裹了起来,滚到了旧的橡木桌子下面,仍然苦苦求饶,接着又哭了起来。我还能听到那透过毯子传出的哭声。

    再后来,他滚了出来,站起身来,猛然一跳,神色狂乱。他看到了我,使追了过来,他一圈又一圈地追我,手里拿着一把折刀,一声声叫我是死亡天使,说要杀我,好叫我从此不再来索要他的命。我向他求饶,对他说,我只是赫克啊。不过,他苦笑了一下后,又吼了起来,咒骂了起来,又使劲追我。有一回,我突然一转身,想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肩膀上的茄克。我想,这下子我可完了。可是我象闪电一般把茄克一下子脱了下来,总算保了小命。没有多久,他被累垮了,一边倒下,背靠着大门,一边还说,且让他休息一下,再来杀我。他把刀子放在他身下。一边说,他要睡一下,把精神恢复起来,然后他倒要看一看到底谁是谁。

    这样,他很快便打起了盹。我不久拖出了那张用柳条编底的旧椅子,尽量轻手轻脚爬上去,不发出声音,终于弄到了手枪。我用锯条捅了捅枪管,为了保证它是装了火药的,接下来,我把枪搁在萝卜桶上,瞄准了爸爸,自己躲在后边等候着他的动静。啊,时光缓慢地过着,又是多么静啊。

    第七章 逃出小屋

    “快点起来,你怎么搞的!”

    我张开眼睛,四下里一望,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我是睡熟了。爸爸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快的模样……而且病怏怏的。他说:”你摆弄这枝枪干什么来的?”

    我猜定他并不知道昨晚的所做所为,就说:”若有人想进来,我埋伏好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叫过,可你不醒,推你也推不醒。”

    “嗯,好吧。别一整天傻站在那儿,废话连篇。跟我一起出门去看看,看有没有鱼上钩,好弄来煮早饭,我一会儿就来。”

    他打开了上了锁的门,我走了出去,到了河岸边。见到有些树枝之类的东西往下漂去,还有些树皮。这样,我就知道大河开始涨水了。我思量,倘若我是在那边镇上的话,如今该是我的大好时光了。六月涨水,我往常总会交好运。因为一开始涨水,总会漂来些大木料,还有零散的木筏子……有时候会有整打圆木捆绑在一起的,你只要拦住,便可以卖给木材场或者锯木厂。

    我往河岸上跑去,用眼睛留意着爸爸,同时留心看这回涨水能捞到些什么。啊,但见一只独木小舟,看起来是多么漂漂亮亮的,长十四。五英尺,浮在水上面活象一只鸭子。我从岸上像青蛙似的纵身一跃,身上的衣服还没全掉,便朝独木小舟游去。我料想,会有人躺在船身里,因为人家往往喜欢这么捉弄人,只等船划近,他就直起身来,把人家取笑一番。可是这一回倒不是这样,这是一只漂来的无主的独木小舟,肯定也会这样,我爬上了这独木小舟,划到了岸边。我心想,老头子一见到,肯定会高兴……这小舟能值十块大洋。不过我一上岸,并没有看见爸爸,我把小舟划到了一条类似溪沟的小河滨里,水面上挂满了藤萝和柳条,这时我心生一计。我断定,小舟我能藏好,不会出错,等我出逃时,不必钻树。。林子了,不妨漂到下游五十英里开外的地方,挑一个地方露营扎寨,免得靠双脚走,搞得累死累活的。

    这里离木屋并不远,我仿佛老觉得老头儿正在走回来,不过,我还是把独木小舟给隐藏了起来,接着,我走了出来,绕着一丛杨柳树,朝四下张望,见老头儿正沿着小径往下走来,正用他那枝枪瞄准了一只小鸟,如此说来,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使劲把拦河钩绳往上拉。他责怪了我几句干得太慢之类的话,不过我对他说,我掉进了河水里,这才把时间耽搁了。我知道,他会看到我湿漉漉的身子,还会问很多问题。我们从拦河钩上搞到了六条大鲶鱼,就回到了家里。

    早饭后,我们开始休息,准备睡一觉。我们两人全都很累。我可得估摸估摸,要是我能找到个什么法子,不让我爸爸和那个寡妇老缠着我不放,那就肯定比只靠运气要来得强,好叫我在他们还没有发现以前,就来个远走高飞。啊!暂时嘛,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法子。这时,爸爸起身又喝了一罐水。他说:

    “下一回再看见有人蹑手蹑脚到这儿转游,一定把我推醒,听到了吧?此人来者不善,我要打死他。下一回,你可要叫醒我,听到了吧?”

    说完,就躺下睡了……。可他的话激起了我恰恰正急切需要的一个念头。此时此刻,我得拿定一个主意,好叫谁也不用想来跟踪我。

    差不多十二点钟,我们出了门,沿着河岸走动。河水流得好急。随着涨水,不少木料漂过去……有八根圆木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我们驾着小船追过去,拖到了岸边。接着,吃了中饭,除了爸爸,谁都会一整天守在那里,好多捞些东西,可他却恰恰相反。一回有八根圆木,他就满足了。他必须立刻搞到镇上去,把木头给卖了。这样,他就把我锁在了屋里,驾着小船,把木筏子拖走,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钟。我断定,今晚上他是不会回来了。我安心等着,等到他终于动身了,便取出了我那把锯子,又对那个圆木干开了。在他划到河对面以前,我已经从洞中爬了出来,他和他那节木筏子在远处的河上早已变成了一个黑点子。

    我拿了那袋玉米粉,拿到了藏那只独木小舟的地方,拨开了藤萝枝丫,放到了小舟上。紧跟着把那块腌肉和威士忌酒瓶放到了小舟上。还拿走了所有的咖啡和糖和火药,我还带走了塞弹药的填料,还有水桶和水瓢,还有一只勺子和一只洋铁杯子,还有我那把锯子,三条毯子,还有平底锅和咖啡壶。我还带走了钓鱼竿。火柴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除了那些一文不值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带走了, 6211。” >我把那个地方都给洗劫一空了,我需要一把斧子,不过没有多的了,只有柴堆那边唯一的一把了,我懂得为什么要把这个留下来。我找出了那杆枪。这样,我便准备好了一切。

    我从洞里爬出来,又拖出了这么多的东西,把地面磨得相当平缓。因此我就从外面用心收拾了一下,在那里撒些尘土,用锯屑把磨平的地方给盖住了。接下来把那段木头放回老地方,在木头下面垫上了两块石头,另外搬一块顶住那节木头,不让它掉下来……因为木头正是在这儿有点儿弯,并不贴着地面。你要是站在三五步外,不会知道这节木头是锯过了的。再说,这是在木屋的背后,没有人会注意这里。

    从这里到独木小舟那边,一路上尽长着青草,因此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标记。我一路察看了一遍。我站在河岸上,望着外边的大河之上。一切平安无事。我便提枪走进了林子,走了有一箭之遥,想打几只鸟。却意外发现了一头野猪。家养的猪,从草原之上的农家一跑出来,不久便成了野猪。我一枪就把那头野猪打死了,往回拖到住处。

    我用斧头砸开了门……我又劈又砍,费了好大劲,才成功了。我把猪拖了进去,拖到了离桌子不远之处,一斧头砍进了猪的喉咙口,把它放在地上流血……我这里说的是地上,因为这确实是地面上。是块结实的地面,没有铺木板。好啊,下一步呢,我拿来了一只旧的烂麻袋,往里面放进了不少大的石头……能拖来多少就拖多少……就从猪身子旁边开始,拖着口袋,拖到门口,推进林子,拖到河边,扔进河里,口袋就沉了下去,不见踪影。你很容易看出,在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给拖过了的。我但愿汤姆·莎耶能在这里。我知道,他对这类玩意儿肯定会兴趣十足,想出些异想天开的点子来。在这方面,没有人比他能干。

    啊,最后呢,我拔下几根头发,在斧头上涂满了猪血,并且把头发沾在斧头的一边。接下来,我抱起那只猪来,把它贴我胸前的外衣上(这样血就不会滴下来),一直到我找到了屋外一处理想的地方,然后扔进了河里。正在这时,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念头。我便走回去,把那袋玉米和我那把锯子,从独木小舟里取了出来,送回了木屋。把袋子放回平时安放的原处,用锯子在口袋底下钻了一个小洞,因为那里没有刀子和叉子……爸爸烧菜总是只用他那把折叠刀。接下来,我背着那个袋子,走了一百码的光景,经过那片青草地,穿过屋外东手那个柳树林,到了那浅浅长满了芦苇的湖边,有六英里宽……你不妨说,一到季节,还会有野鸭出没。在湖面的另一头,有一个水沟或者一处溪沟,可以通出去几英里之外,不知道通向何处,不过并非是注入大河的。玉米粉一路漏出来,到浅湖边上,留下了小小的一道印子。爸爸的磨刀石也被我掉在那里了,人家一看,会以为是无意间掉下来的。然后我把玉米粉袋的口子缝好,不会再漏了,便把那个袋子和我那把锯子又放回了独木小舟上。

    这时,天完全黑了,所以我把小舟放到了河上,河岸上的几株柳树遮盖着小舟,我就在那儿等着月亮升起。我把独木舟紧系在一株柳树上。我吃了点东西,隔了一会儿,躺在舟上,抽了口烟,然后又有新的主意。我在心里盘算,人家会沿着玉米粉印,一直追到岸边,然后往河里寻找我。人家还会跟踪这玉米粉袋,一直追到湖面上,然后沿着从湖水流出的小溪,寻找那些杀死了我。抢劫了财物的强盗。人家往河里找的,无非只是我的尸体。不过多久,人家就会找得厌烦了,不会再为了我烦心。好吧,那时我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杰克逊岛呢,对我来说,可真是个好去处。这座岛我很熟悉,没有别的人去过。这样,到了夜晚,我就可以划到镇上去,到处偷偷地遛遛,拣些我用得着的东西。杰克逊岛正好是这样的去处。

    我累坏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等到醒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我直起身子,四下里一张望,可吓了一跳。不久就又回想起来了,河面上仿佛有好几英里宽。月亮通明,那往下漂过的圆木,我几乎能数得一清二楚。离河岸上百码外,一片漆黑,一片寂静。一切静得要死。看来不早了,你闻得出来,时间不早了。我是什么意思,你定知道……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才能表达我的这个意思。

    我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下懒腰,刚准备解开绳子计划离开,听到远处河面上传来一点声响。我仔细听了一下,很快,我就听出来了。这是每逢寂静的夜晚,船桨在桨架子上发出的那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声音。我透过柳枝缝往外偷偷张望,可不……河对面正有一只敞篷平底船。我一时间还看不清上面有多少人。它正迎面驶来,等到几乎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才见到原来只有一个人。我心想,也许正是我爸爸吧,尽管我才不希望是他呢。他顺着水势,在我的下面停了桨,在水势平稳的地方划到岸边,他离我离得那么贴近,我要是把枪杆支出去,就能触着他的身子。啊,正是爸爸,一点没错……不是喝醉的样子,这从他划桨的那个模样可以看得出来。

    我毫未迟疑,马上就沿着岸荫底下,悄悄地。快速地朝下游划去。我划了两英里左右,然后朝河中央划了三分之一英里多一些,因为我很快便会划到渡口,人家可能会看到我,跟我打招呼。我插到了漂着的木头中间,然后在独木小舟上往下一躺,任凭它漂向哪。我躺在那里,舒舒服服地休息,抽了一口烟,望着远处的天空,只见晴空万里,在月光下,躺着望天,才发现天这么幽蓝,以前我对此一无所知。象这样的夜晚,河上的声音,老远老远都听得清!渡口那边的说话声,我也听到了。字也听得一清二楚。只听见有一个人在说,如今是快到日长夜短的时刻了,另一个人说,以他看,今晚上还不是夜短的时刻……接着他们笑了起来。这人把上面的话又说了一遍,两人又笑了起来。接下来,他叫醒了另外一个人,对他也说了一遍,并且也笑开了,可是这人并没有笑,只说了句气话,叫人家别惹他。第一个人说,他要把这话告诉他老婆……她肯定会同意他的看法。不过,要是和他当年说过的一些话相比,这就算不上什么了。我又听见一个人在说,快四点钟了,但愿等天亮,不必象等一星期那么久。在这以后,谈话声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在说些什么了,不过还能依稀传来些声响,间或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笑声。

    现今我已经划过了渡口。我直起身来,杰克逊岛出现在眼前,就在河下两英里半外,林木深深,耸立在大河中央。又大,既黑森森,又沉稳,活象一只没有点灯的大轮。岛上顶端的沙洲,连一点儿影子也看不清……如今都沉在水里了。

    我没有花费多大功夫就划到了那里。水流湍急,我的小舟箭一 般划过岛的顶端。接下来划到了静水地段,便在面对着伊利诺斯州的一边上了岸。我把小划子划到了我本来熟悉的一个深湾里去。我拨开柳树丛的枝才进去。等我把小划子栓好后,谁也无法看见它。

    我上了岸,坐在岛顶端一根圆木上,朝外一望,只见前边是大河,还有黑漆漆漂流着的木头,镇子就在三英里外,只见四五点光亮在闪闪烁烁。上游一英里路外,正有一排庞然大物似的木筏子漂过来,木排正中间点着一盏灯。我看着它慢慢悠悠地过来,快到跟前时听到一个男子在说,”喂,摇尾浆啊!往右边掉头!”听得一清二楚,仿佛这人就在身边。

    天上有些发黑了。我便钻进了林子,躺了下来,在吃早饭之前,先睡一觉吧。

    第八章 与吉姆在杰克逊岛上的巧遇

    我一觉醒来后,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看,该是过了九点钟了吧。我躺在草地上阴冷的树荫里,一边思量着,觉得身上已经歇过气来了,挺舒服的,挺满意的。透过树荫的两三处空隙,我能见到阳光。不过,这里到处是一棵棵巨大的古木,阴森森的一片。有些地方,阳光透过树叶,往下洒落,留下了地上到处斑斑点点亮色。每当这些地方亮色摇曳,便知道有微风吹拂过。枝头有几只松鼠,对着我态度友善地吱吱地叫着。

    我还是一直懒洋洋的,舒舒坦坦的,……还不想起身做早饭。是啊,我又打起了盹。却忽听得河上远处传来重重的”轰”的一声,我连忙站起身来,用手靠在耳边,仔细地倾听。没过多久,又是一声。我跳起身来,跑出去,通过树叶的空隙向外张望,但见远处大河之上一团黑烟……大约是在渡口附近。渡船上挤满 了人,正往下游漂来。到了这一刻,我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轰”,我看到渡船一侧喷出白烟。要知道,他们这是在河上放炮,指望我的尸体能漂浮到水面上来。

    我已经饿极了,不过眼下可不是做早饭的时候,因为人家会望见烟的。我就坐下来,看着炮火冒的烟,听着炮声。大河河面有一两英里宽,每逢夏天早晨,一片绝色风光……这样,看着人家忙着找寻我的尸体,确实是一种乐趣。只要我能吃一口东西就好。嗯,我突然想起,人们往往把水银灌在面包圈里,然后让它们在水面上漂,因为它们往往对准了沉在下面的尸体漂过去,一到那里便停下来不动了。我自言自语:我得注意,看有没有漂到我身边来找我的面包。要是有的话,定要给点颜色让它们看看。我移到了岛上靠伊利诺斯州一边的方向,看一看我的运气究竟如何。正如我所料的那样,一只特大的面包漂了过来,我凭着一根长棍子,几乎把面包捞到手了,可是脚一滑,它就漂向远处了。当然,我是等在水流最靠近河岸的地方的……我是精通这个窍门的。可是不久又漂来了第二个,这一回啊,我可就小心谨慎啦。我拨开上面的塞子,把那一点儿水银给抖了出来,就咬了一口。这可是”面包房的面包”……是专供上等人吃的……可不是我们下等人吃的那种玉米面包。

    我在树荫深处找到了一个绝好的去处,在那边一根圆木上一坐,一边啃面包,一边看着那只渡船上的热闹,心里好不痛快。正是在这么一个时刻,一个念头涌上我的心头,我对我自己说,据我现时推断起来,那寡妇或是牧师,或是别的什么人,肯定做过祷告,但愿这块面包会把我找到。如今它漂过来了,结果是如此这般,这已是毫无怀疑的余地。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这就是说,当寡妇或者牧师那样的人做了祷告,结果却在我身上失去灵验,这其中必定有些什么奥妙,我推想,可能必须是对路的人才灵,不然就不灵吧。

    我点起了烟斗,痛痛快快抽了一口,一边继续看望着。渡船还在顺着水势漂流。我心想,渡船漂过来的时候,我肯定能有机会看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船上,因为渡船必定会逼近面包沉下的地方漂过去,渡船顺水朝着我这个方向开来的时候,我熄灭了烟斗,走到了我捞那块面包的地方,伏在一小片开阔地段的岸边一根木头后面。透过木头丫叉的空隙,我能偷看到外面的一切。

    渡船慢慢靠了过来,离岸很近了,只要架上一块跳板,便能跨到岸上来。几乎全部人马都在船上:爸爸,法官撒切尔,贝茜。撒切尔,乔。哈贝,还有汤姆。莎耶和他的老阿姨葆莉,还有西特和玛丽等其他许多人。一个个都在谈论暗杀的事,不过船长插话说:

    “注意了,注意了,在这儿水流离岸很近,他说不定给冲上了岸,在水边矮树丛里给绊住了,至少是我但愿如此。”

    我可不愿这样哩。大伙儿便挤在一起,在船栏杆上探出身子,跟我几乎面对面。他们一齐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察看着,我能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们就是看不见我,接着,船长忽然高声喊:

    “闪开”!一声炮响,几乎就是在我面前放的,我耳朵差点都聋了,炮灰都快弄瞎了我的眼睛。我心想,这下子我可完了。要是他们放进几颗子弹的话,我看他们这回准定能找到他们要寻找的那具尸体。啊,万幸万幸,我没有受伤。渡船继续往上面划去,消失在岛岬那边。我时不时听到老远传来的炮声,一个钟点以后,就听不见了。这个岛有四英里长,我断定,他们已到了岛尾,便决定不找了。可事实上他们还是继续找了一会儿的。他们从岛尾往回转,开足马力,沿着密苏里州一侧的水道找,一路上偶然也发了炮。我跑到了岛的那一侧去,看看动静。到了岛尖,他们便停止了炮轰,停靠在密苏里州一边的岸边,无望地回到镇上各人的家里去。

    到了这一刻,我知道一切平安无事了。不会再有人来寻找我了。我取出来独木小舟上的物品,在密林深处搭了个小巧的营帐。我利用毯子搭了个帐篷,把物品堆放在下面免得遭雨淋。我钓到了一条大鲶鱼,用我的那把锯子剖开了肚子。日落之后,我烧起了篝火,吃了晚饭,接着放了鱼竿,好钓条鱼以备明天的早餐。

    天黑了,我在营帐边上抽着烟,心里一阵得意。慢慢地又感到有点儿寂寞。我便在河岸上坐下,倾听着流水冲刷河岸声,数数天上的星星,数数从上游漂下来的木头和木筏子,随后去睡觉。在孤独的时候,这是消磨时间最好的办法了,你不会永远这样的,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就这样,四天四夜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变……一切照旧。不过,到第二天,我走遍了全岛,好好巡视了一番。我是一岛之主啦,这岛上一切全属于我啦,不妨这么个说法嘛。我得通晓这儿所有的一切啊。不过,话句实话,主要原因还是为了消磨时光,我找到了好多好多的杨莓,熟了的,最好的杨莓,还有青的野萄萄和青的草莓,还有青的黑莓子。这些很快都会熟透。以我看,你随手可以摘来吃。

    就这样,我在密林深处瞎转,到后来,我估计已经很靠近岛尾了。我随身带了枪,不过我没有打过什么东西,只为了防身之用,只是想到了离家不远处,打几只野味。就在这时,我差点儿踩在一条大蛇身上。这时,这条蛇正在青草和花丛中游过。我凑过去,满心想给它一枪。我正在朝前飞跑,突然之间,我踩到一堆篝火的灰茬,并且还在冒烟呢。

    我的这颗心啊,简直要跳出来啦。我立刻停下来察看,马上把枪上的扳机拉下来,踮着脚尖,偷偷往回溜,溜得越快越好。间或有时候放下脚步,在浓密的一簇簇树叶丛中停个片刻,仔细倾听一下,可是我喘气喘得这么厉害,别的声音很难听到。一路上,情况便是如此。要是看见一根枯树桩,我便当作是一个人。要是我踩在了一根树枝上面,踩断了,我便觉得好象有人把我的喘气砍成了两半,我只剩下半口气,而且是短的那半口气。

    回到宿营地,我不再是那么急躁了,我原来的那股勇气已经消耗殆尽了。不过,我自言自语道,没时间耽搁了。我就把自己的什物再一次放到了独木小舟上,免得被人发现。我把篝火熄灭了,把灰烬往四周拨开,好叫人家见了以为是灰烬是一年前留下的。接下来,我便爬上了一棵树。

    以我估算,我爬在树上有两个钟头。不过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只是自以为自己听见了。看见了上千桩事情。啊,我不可能老待在那里啊。我终于爬了下来,不过我还是待在密密的林子里,自始至终提着神。我能吃到的只有草莓,还是早饭吃剩下的。

    到了晚上,我可饿慌了。所以天黑尽的时候,我趁着月亮还没有上来,便划离岸边,找到了伊利诺斯州岸边……大致有那么三分之一英里一段路。我上了岸,进了林子里,烧好了晚饭,正当我快要下定决心,准备在整个儿一晚上都待在那边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声”得……得……得……得”,我便对自个儿说,是马来了。接下来听到了人的说话声。我赶紧把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搬上了独木小舟,悄悄穿过林子,看一看究竟。走不多远,就听到一个男子在说:

    “要是我们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好在这儿宿营,马累坏了。让我们四下里察看一下。”

    我没有耽搁,便急忙抄起桨来,划了出去。我把独木小舟栓在老地方,思量着不妨在小舟里睡上一下。

    我没有睡多久。不知怎么搞的,一想心事,便睡不着。每一回醒来,总仿佛觉得我的脖子被人掐住了。这样,睡意也没用了。后来,我对我自个儿说,我这样不行,我必须弄明白究竟是谁跟我一起在这岛上。不弄清楚,一切都会变得很糟。这样一想,我马上心里好受些。

    这样,我便抄起桨来,先把小舟荡开,离岸一两步,再让小舟顺着黑影往下淌。月色皎洁,除了阴影处以外,亮得如同白昼。我小心翼翼地漂了近两个钟头。满世界如同一块岩石那般寂静,睡得好香,不知不觉间快到岛尾了。微微地袭来一阵凉风,这等于说,天快亮了。我掉转船头,划到了岸边。然后带上枪,溜进了林子的边边上。我在那里的一棵圆木上坐下,透过一簇簇树叶,向外张望。但见月亮下沉,大河被一片黑暗遮住了。不过没过多久,只见树梢头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便知白天正要来临。我就带了枪,溜向发现了篝火灰烬的方向,每隔一两分钟便停下脚步,倾听一番。可是,该我运气不佳,仿佛总是找不到那块地方。不过,隔了一会儿,千真万确的,通过远处的树丛,火光一闪,我发现有一个人正躺着。我极为小心地慢慢地朝这个方向走去。慢慢逼近了,看清楚了。啊,在地上有一个人正躺着。这下子啊,真是吓得我簌簌打颤。他毯子蒙住了大半个脑袋,脑袋凑近篝火。我坐在一簇矮树丛里,离他大约五六英尺左右,眼睛盯住了他。现在天色灰白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掀掉了毯子,啊,原来是华珍小姐的杰姆啊!见了他,我心里十分高兴。我说:”哈,杰姆!”我跳了出去。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瞪着我。接着他双膝下跪,双手合拢地说:”别害我,别害我!我从尾(未)伤害过一个精灵。我一相(向)喜欢死人,尽力为他们做毫(好)事。你回到河里去吧,那是属于你的地方,老杰姆怕被伤害,他可一直都是你的好朋友。”

    不用花多少功夫,我便叫他弄明白了真相,我见到了他又多么高兴。我对他说,如今我便不寂寞了。我并不怕他会把我现今的情况告诉别人。我一直说着话,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不吭一声。我就说:”大白天了。来,吃早饭。把你的篝火生好。”

    “生篝火有什么用处?草莓这类东西也用得着煮?不过你有一枝枪,不是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弄不到比草莓更好的东西。”

    “草莓一类的东西,”我说,”难道你只靠这些维持生命?”

    “没有可吃的啊”他说。

    “啊,杰姆,你在岛上有多久了?”

    “就在你遇害的那一天,我道(到)岛上的。”

    “啊,来了这么久?”

    “是的,事情确实如此。”

    “除了这些玩意儿,别的你没有吃过吗?”

    “没有……没有碧(别)的。”

    “哦,你一定是饿坏了,是吧?”

    “我看我能吞下一匹骂(马)。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从我被杀害的那一个晚上起。”

    “啊,你靠什么生计呢?不过你有枝枪。哦,是啊,你有枝枪。这就毫(好)。你现在可以打点什摸(么)来,我来生火。”

    我们就一起到了系船的地方。他在树林里开阔地段草地上生起火,我拿出了玉米。咸肉。咖啡和咖啡壶。平底锅,还有糖和洋铁皮杯子。这些把这个黑奴可惊奇坏了,因为他认为这些都是魔法变出来的。我又钓到了一条大鲶鱼,由杰姆用他的小刀收拾干净,放在锅里煮了。

    准备好了早饭,我们便坐在草地上吃喝开了热菜热汤。杰姆使劲往肚子里装,因为他实在饿极了。等到肚子一装满,我们便懒洋洋躺了下来。

    后来杰姆说:”不过听我说,赫克,若不是你被杀死的话,那在小见(间)里被杀的又是谁呢?”

    我就把全部经过一古脑儿讲给他听。”这干得漂亮。”他说,”就是汤姆。莎耶也不会干得比你这下子更漂亮的了。”我就说:”杰姆,你是如何到这儿来的呢?你是怎么来这的?”

    他神色立马紧张起来,有一阵子一声也不响。接下来他说:”也许不说会更好些。”

    “为什么,杰姆?”

    “嗯,是有缘由的。不过嘛,要是我实实在在告诉你的话,赫克,你会去靠(告)发我,是吧?”

    “杰姆,我要是告发的话,我就是个混蛋王八蛋。”

    “好,我相信你,赫克……我是逃出来的”

    “杰姆!”

    “记住,你说过你不会告发的……你说过的,赫克。”

    “好啊,我是说过。我说过决不告发,我说了话算数。说老实话,我决不反悔。当然喽,人家准会骂我是一个下贱的废奴主义者,这个我会被看不起……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我不会告发。反正我也决不会再回那儿去了。所以说,把事情原本全说一遍吧。”

    “好吧,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老小姐……就是说华珍小姐……她从早到晚挑剔我……对我可狠啦……不过她总说,她不会把我卖到下游奥尔良那里去。不过我注意到,最近有一个黑奴贩子,老在这里走动,我就安不下心。啊,一天晚上,我偷偷到了门口,那是很晚了,门没有关京(紧),我听到老小姐告诉寡斧(妇),说她要把我卖到下游奥尔良去。说她本不情愿卖,不过卖了能得八百块大羊(洋),这么泰(大)的一个数目,她就动心了。寡妇劝她别这羊(样)干,不过我没有等她们说完,就匆忙溜之大吉了,就这样。

    “我溜出家门,急忙朝山下赶去,本想到镇上一处地方偷一只小船。不过,那里人很多。我就多(躲)在岸边那个箍桶匠的破屋子里,等人家全部走开。我等了镇镇(整整)一个晚上,总是有人。直到早上五点钟,小船一条条开过。到八九点钟,每一条经过那<bdo></bdo>里的小船都说,你爸爸怎样来到镇上,又怎样说你是如何被杀害的。一些船上挤满了太太和老爷们,去到现场看个究竟。有的停告(靠)在岸边,歇一歇再开。所以,我从他们的交谈里得知了你被杀害的全部情况。对你的死,我十分难过,不过现在不难过了,赫克。

    “我在刨花堆里躺了一整天,也真饿了。不过我心里并不黑(害)怕。因为我知道,老小姐和寡妇一吃过早饭便去参加野营会,要去一正(整)天。她们知道我白天要喂养生(牲)口,因此她们在那里不会看到我。不到天黑,她们不会想到找我。说到其他的佣人,他们见这样,因为一看到老家伙不在家,他们便早已逍遥直(自)在去了。

    “是啊,天一黑,我便溜出门去,顺着大河走了两英里多路,到了没有人家住的地方。我该怎么办,我对此下钉(定)了决心。要知道,如果我只靠两只甲(脚)走路,狗会追中(踪)而来。要是我偷船渡过去,人家会发现丢了自己家的船,并且会知道在对面什么地方上岸,这样也会跟踪而来。所以我对自个儿说,最好是找一个木筏子,谁也不会发现。

    “不一会工夫,我看到岛尖透出一道亮广(光),我就跳下水去,抓住一根木头往前推,泅到了河中心,游到漂着的木头堆里,把脑袋放得低低的,逆着水势游,一直等到有木筏子过来。接着,我游到木筏的后梢,紧紧爪(抓)住不放。这时候,天上起了乌云,一时间天变得很黑。我便乘机爬了上去,躺在木板子上。木筏上的人都聚在木筏中间有盏灯的地方。大河帐(涨)潮了,水势特别猛。我估摸着,早上四点的时候,我可以下去三十五英里了。到那时候,天亮之前,我会溜下河里,游到岸上,舟(钻)进伊利诺斯州那一边的树林子里去。

    “不过,我运气不好,快到岛尖了,一个人却提着登(灯)走过来,看情势不妙,不能再耽搁了,便溜下了水,朝岛尖游去。我原以为,哪里都能尚(上)得去,可是不行……河岸太陡。快到岛尾,我才找到一个好地方。我钻进了树林子,心想木筏上灯移来移去的,我再也不跟木筏子打交道啦。我把我的烟斗和一块板烟,还有一盒火柴都塞在我的帽子里,才算没有弄潮,所以我的日子依然快活。”

    “这样说来,你这些日子当然没有吃到肉和面包,是吧?你为什么不捉几只甲鱼吃呢?”

    “你有办法吗?总不能偷偷地过去,只用手就能捉住吧?又怎么能光靠一块石子就打中它?在黑夜里怎么个干法?再说,在大百(白)天,我死也不会在岸边暴路(露)我自己呢。”

    “好,有道理。当然,自始至终,你得躲在树林子里。你听到了他们的炮声么?”

    “哦,听到的,我知道这是冲着你的。我看见他们从这里过去的,我透过矮树重(丛),看到了他们。”

    有几只小鸟飞来,一次飞一两码,便歇一歇。杰姆说,这是一种快要下雨预兆,。他说,小鸡这样飞的话,就是一种预兆,因此他推断,小鸟这样飞,便也是一种预兆。我想捉它几只,可杰姆反对。他说,这样会死人。他说,他父亲当年病得很重,有人捉了一只小鸟,他年老的妈妈说,父亲会死去,后来果真如此。

    杰姆还说,凡是你准备在中午煮来吃的,你不能去数一数它究竟是多少,不然不会有好下场。太阳落山以后,抖桌布也会遭恶运。他还说,一个人如果养了一窝蜂群,一旦这人死了,必须在第二天日出以前把死讯让蜂群知晓,要不然,蜂群会病歪歪的,不采蜜了,死去了。杰姆说,蜂子不会蜇傻瓜蛋,不过我不相信,因为我自己便试过好几次,可就是不蜇我。

    这类事,我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内容,不过听得不多。杰姆可懂得所有形形色色的预兆,他说他几乎什么都通晓。我说,据我看,预兆仿佛全是坏的,因此我问他,究竟有没有好运的预兆。他说:

    “这样的并不多……再说,好的兆头对人一无所用。你想知道什么时候交好运,这有什么用处?难道是为了自个儿能笃(躲)过它?”他还说,”要是胳膊上是毛茸茸的,或者胸后是毛茸茸的,这是发财的预兆。啊,这样的预兆还有点儿用,因为那是好旧(久)以后才会有的事。要知道,说不定你非得先穷个很长的时间,要不是你已经知道终究有那么一天你会发才(财),说不定你会灰心伤(丧)气到想死的地步。”

    “那你有没有毛茸茸的胳膊和毛茸茸的胸口,杰姆?”

    “还用问?你难道没有看见我有吗?”

    “那么,你到底发财了吗?”

    “没有。不过,我是发过了的。下一回,也会这样。有一回,我有十六块大羊(洋)。我用来做了投鸡(机)生意,结果全裴(赔)光了。”

    “你搞的什么生意,杰姆?”

    “嗯,先是股票。”

    “什么样的股票?”

    “啊,活股票。牲口嘛,你知道么?我用十块大洋买了一头奶牛。以后我可不会在牲口上冒险化(花)钱啦。那头牛一到了我手上就私(死)掉啦。”

    “那你失去了十块钱?”

    “不,我没有全赔光。我还剩十分之一。我把牛皮和牛邮(油)给卖了二块一毛钱。”

    “你剩下了六块一毛钱。以后呢?”

    “搞了的。你知道波拉狄休老先生家那个一条推(腿)的黑奴么?他开帐了一家银行。他说,谁存进一块钱,一年后可得四块钱。啊,黑奴全去存了。不过他们全没有多少钱,我是唯一钱多的一个。我坚持要比四块钱更皋(高)一些的利息。我说,要不的话,我自己另开一家银行。急(结)果呢,那个黑奴自然要阻止我加入他们这一行,因为据他说,没有那么多的生意供两家银行干的。他说,我可以存进六块钱,年低(底)他给我四十二块大羊(洋)。

    “我听了他的话。我还寻思着不妨把四十二块大羊(洋)麻(马)上就投出去,好叫钱活起来,有一个黑奴叫鲍勃的,他买了一条平底蚕(船)。他的主人对这事并不知道。我从他手里买了这调(条)蚕(船),告诉他,到年底,那四十二块大羊(洋)就是他的了。不过,就在那一个晚上,有人偷走了船。第二天,一条腿的黑奴说,他的那家银行破产了。所以我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拿到钱。”

    “那么,那一毛钱你又是怎么用的呢,杰姆?”

    “啊,我正打算化(花)掉它呢。可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让我该把钱给一个黑奴他叫巴鲁姆……人家为了叫起来方便,叫他巴鲁姆的驴。他可是个傻瓜脑袋,你知道吧。不过,人家说 这人生来没好云(运)气。我呢,我自己知道生来云(运)气不好。梦里交代我,该把一毛钱叫巴鲁姆去投放,他会为我赚来好多钱的。好吧,巴鲁姆收下了这个钱。有一回,他上教堂去,听到传教士说,谁把钱给穷人,就是把钱给了上帝,他会盈里(利)一百倍。巴鲁姆就把那一毛钱给了穷人,等着看急(结)果会怎么样。”

    “后来怎么样了,杰姆?”

    “什么急(结)果也没有。我想尽办法也没拿回这钱,巴鲁姆也一样。以后我要是看不到底(抵)押品,决不会放钱出去。传教士说什么可以盈里(利)一百倍!要是我能把一毛钱收回来,我就认为是公平交叶(易),云(运)气不错啦。”

    “啊,反正那也无关紧要,杰姆,反正你早晚还是会发财的吗,杰姆。”

    “是啊,……我现在已经发才(财)了。你想吧。我自己这个人,归我自个儿所有。我值八百块大羊(洋)。我但愿有这笔钱再笃(多)呢,我也不想要了。”

    第九章 暴雨过后

    我打算到岛中央一处地方去细看一下,我在最初察看的时候就发现了的。我们便出发了,一会儿就到了那里,因为这个岛不过五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嘛。

    这个地方有个相当长相当陡的小山头,或者说山脊。有四十英尺高。我们爬到了顶上也够累人的。两侧的坡坡也挺陡,矮树丛生得密密的。我们绕着这处地方爬上爬下,终于发现了山岩里有一个对着伊利诺斯州那一边的大山洞,快到山顶了。山洞里边有两三间房子并起来那么大,里面容得下杰姆直立走动。里边也很阴凉。杰姆主张把我们的什物马上搬进去。不过我说,我 们可不愿意因此一天到晚爬上爬下的。

    杰姆说,要是我们能划到一个很好的去处把独木小舟给藏起来,然后把什物放在山洞里,一旦有人到岛上来,我们就能直奔那边。除非带狗来,人家永远也别想能找到我们。再说,他说过,小鸟已经告诉我们,天快下雨了,难道我乐意东西给雨淋湿么?

    这样,我们便往回走,找到了独木小舟,划到了和山洞成一条直线的地方,把什物<var>。。</var>都放进了山洞。等下来,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地方,在浓密的柳树丛下把划子藏好。我们从钓鱼竿上取下了几条鱼,再把鱼竿放好,就开始烧中饭。

    洞口很宽,连一只大木桶都能滚进去,洞口的一边朝外有突起的小块地方,地势平坦,倒是生火的好地方,我们便在那里生火做饭。

    我们在里边铺了些毯子作为地毯,就在那里吃饭。我们把其他的东西放在山洞最里边顺手拿得到的地方。没过多久,天黑下来了,只见雷电交加,可见鸟儿的话有道理。接下来,下起了雨。好一场倾盆大雨!风又吹得如此猛烈,可是我从没有见到过的。夏天的雷阵雨,就是这样的阵势。天变得一片漆黑,洞外又青又黑,十分好看。雨又急又密,斜打过去,不远处的树木看起来朦朦胧胧,仿佛给一张张蜘蛛网罩住了。突然吹来一阵狂风,吹弯了树木,又把树叶背面苍白的一片片朝天翻起。接着又刮起了一阵狂风,但见树枝猛烈摇撼,简直象发了狂似的。说话间,正当最青最黑的一刹那……唰!天亮得刺眼,只见千万棵树梢在暴风雨中翻滚,和平常不同,连几百码以外也看得一清二楚。再一刹那间,又是一片漆黑<bdi></bdi>。这时只听得雷声猛烈地炸开,轰隆隆。呼噜噜从天上滚下来,滚向地下,活象一批空荡荡的木桶在楼梯上往下滚,而且楼梯又长,知道吧,就连滚带跳,喜不胜喜。

    “杰姆,这有多痛快!”我说,”除了这我哪也不想去了,再递给我一块鱼,再要一点儿热的玉米饼。”

    “啊,要不是杰姆,你就不会待在这里,你就会留在林子里,没有饭吃,还会被淋得半死,真是这样,乖乖。鸡知道天什么时候下雨,鸟也一样,伙计。”

    大河在八天到十天中不停地涨水,河岸也被淹没。岛上低洼处水深四五英尺,还有伊利诺斯州河边低地上也是如此。在这一边,河面有好几英里路宽。不过在伊利诺斯州那一边,还是原来那样的距离……半英里路宽……因为在伊利诺斯州那一边,沿岸尽是一堵堵高墙似的陡壁。

    白天岛上各处都以被我们滑遍。即使太阳在外面晒得热辣辣的,密林深处还是到处树荫,一片阴凉。我们在树丛里穿进穿出。有些地方,藤蔓长得太浓密,我们只得退回来,另找路走。啊,每一棵吹断倒下的老树,都能见到兔子和蛇这类东西,水没全岛的一两天中,它们因为饿得慌,就变得那么驯顺,你马上要划近了,如果我高兴,可以用手摸它们身子。不过,蛇和鳖可不行……这些东西往往一溜就溜进了水里。我们山洞所在的山脊那里,这类东西,你要是高兴的话,可以捉到许多这类玩物。

    有一天晚上,我们截到了一小节木筏子……九块松木板。宽有十二英尺,长有十五六英尺,筏面露出水面六七英寸,就好象一片结实。平滑的地板。在白昼,有时可以见到锯成的一根根木头淌过,我们听任它们漂去,因为我们白天不敢出面。

    还有一个晚上,天快蒙蒙亮了,我们正在岛尖,一座木头房子从上游漂来,是在西边的那头。房子有两层,只见歪歪斜斜的。我们划了过去,爬了上去……从楼上窗口里爬了进去。可是天大黑,看不清楚。我们便把小舟系好,等待天明。

    我们到岛尾以前,天开始亮了起来。我们就窗口往里边一望,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两张椅子,地板上各处还有些什物,墙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屋角里的地板上仿佛躺着什么东西,看上去象是一个男子模样。杰姆就说:

    “哈,你好啊!”

    可是他一动不动。我便也喊了一声,杰姆接下来说:

    “这人并非睡着了,……他死了。你别动……让我去瞧瞧。”

    他去了,弯下身子,仔细看过以后说:

    “他死了。是啊,正是这样,而且还光着身子。是从背后开枪?打死的。估摸着,死了有两三天了。赫克,快进来,可是别看他的脸……样子太可怕了。”

    我照着他的话做了。杰姆扔了几件旧衣服,盖住了他的脸。其实他不需要这么干,我不想看他。油腻腻的纸牌,这儿一堆,那儿一堆,散遍了地板各处。还有威士忌酒瓶,还有黑皮做成的几个面罩。墙上到处都是字和画,用木炭涂的尽是最愚蠢最无聊的那一类。还有两件破旧不堪的花洋布衣服,还有一顶太阳帽和几件女人的内衣,都挂在墙上,墙上还挂着几件男人的衣裳。我们把一些东西放回了独木舟里。也许以后会用得着。地板上有一顶男孩子戴的带花点儿的旧草帽,我把这个也拣了。还有一只里面有牛奶的瓶子,上面还有一个布奶头,想必是给婴儿咂奶用的。我们本想把瓶子带走,可是瓶子破了。还有一只破烂的木柜,一只带毛的皮箱,上面的合叶都已经破裂了,皮箱没有上锁,是敞开着的,不过里面的东西并不值钱,从东西凌乱散了一地来看,我们猜想,人家是匆匆忙忙离开的,没有来得及定下主意把哪些东西带走。

    我们找到了一盏旧的白铁皮灯盏,一把铁把子的割肉刀,还有一把崭新的巴罗牌大折叠刀,在随便哪家铺子里卖,也值三毛五分钱。还有几支牛油蜡烛,一个白铁烛台,还有一把葫芦瓢,一只白铁杯子,一条破烂的旧被子,一只手提包,里边装着针线。黄蜡。钮扣等等东西。还有一把斧头和一些钉子,还有一根钓鱼竿,跟我的小指头一样粗细,上面还系着几只特别大号的鱼钩,还有一卷鹿皮,一只牛皮制的狗项圈,一只马蹄铁,还有几只的药瓶但没有标签。正要离开的时候,我找到了一只马梳子,东西还可以。杰姆找到了一把破旧的提琴弓,还有一只木制假腿,上面的皮带已经裂开了,不过除此以外倒是挺好的一条腿。只是对我来说嫌太长,对杰姆来说嫌太短,那另外的一条呢,我们找遍了整间屋子也没发现。

    这样,整个儿算起来,我们发了一笔大财。我们准备划走的时候,已经是在小岛下游三分之一英里的地段。天已经很亮了,所以我让杰姆躺在小舟里,用被子蒙上。因为要是他一坐起来,人家老远就能认出是个黑奴。我们 划到了伊利诺斯州岸边,接着往下漂了半英里,我沿着岸边静水往上划,一路上,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也没有见到什么人。我们平平安安回到了家。

    第十章 吉姆的坏运气

    早饭过后,我本想讲讲有关死人的事,猜想他被害的情况,不过杰姆不乐意谈,他说,这样不会交好运。他还说,再说他也可能会来,给我们作祟。他说,一个人若是没有入土埋葬,那么与平常埋葬的人比起来,更会四处游荡。这话听起来也很在理,我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不过呢,我不由得想到要捉摸捉摸这件事,心里总希望能弄清谁是开枪打死那个男子,又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我们翻了一遍搞来的衣服,在一条旧呢毯大衣的里子里找到了七块大洋。杰姆说,他猜想,是那间屋子里的人偷了这件大衣,因为如果他们知道里面有钱,便不会把衣服留在那里。我呢?我说,我捉摸起来,他是被他们杀了。不过,杰姆不愿多谈这件事。我说:”你啊,以为这是件倒霉的事。可是前两天我摸了我在山脊上发现的蛇皮壳的时候,你是怎样说的呢?你说,我用手去摸蛇皮,那是会逢到世界上最倒霉的恶运的。好啊,如今是你所说的最糟糕的恶运啦。我们拣到了一大堆东西,还有那七块大洋。杰姆,我但愿每天都交这样的恶运。”

    “别忙啊,乖乖,别忙啊。先别太高兴了。恶运眼看就要临头了,听我说,眼看恶运要临头了。”

    真是恶运临头了。我们说这番话的时候,那是星期三。啊,星期五,吃过晚饭,我们躺在山脊顶的草地上。我的烟草抽完了,我到山洞里去拿回一些,发现那里有一条响尾蛇呆在那里,我把它打死了。我把死蛇卷了起来,放在杰姆的毯子脚跟头,就象一条活生生的蛇。心想,等到杰姆猛一见,会有好玩的事可看的。啊,到晚上,我压根儿把蛇的事给忘光了。我点灯的时候,杰姆往毯子上一躺,那条蛇的老伴正在那里,他被狠咬了一口。

    他大吼一声跳将起来。灯光照处,照见的第一件事是那条可恶的东西仰起头来,正要再咬一口。我抄起一根棍子,一刹那间打死了它。只见杰姆抓起爸爸那个酒罐,大口往嘴里灌。

    他是赤着脚的,蛇就对准他脚跟咬了一口。就是我这个傻瓜蛋忘了死蛇在那里,它的老伴就会游过来,盘在上面。杰姆要我砍下来蛇头,给扔了,然后把皮剥掉,把蛇肉烤着吃。我照着做了,他吃了,还说这能治病,他叫我剥下尾巴上的响鳞,他缠到了他的手腕子上,他说这很有用。随后我丧气地溜了出去,把死蛇扔到了矮树丛里。我不准备告诉杰姆了,那都是我的过错。只要能做得到,我就不对他说实话。

    杰姆不停地喝着酒。时而神志不清,时而跳来跳去,高声叫唤。每一回醒过来,便又去对着酒罐呷酒喝。他那只脚肿得很厉害,小腿也肿得厉害。不过,慢慢地酒力见效了,我估计他没有事了。不过,我宁愿给蛇咬,也不愿喝爸爸的酒。

    杰姆躺了三天三夜,肿全消了,他又活跃起来了。我打定了主意,从此不说什么用我的手摸蛇皮的事了。惹了这场大祸,这是很清楚的。杰姆说,他估摸,下回我会信他的话。他还说,摸蛇皮的恶运非同小可,说不定我们遭到的灾祸还没有尽头呢。他说,他宁愿朝左肩后望一千遍新月,也不愿手摸蛇皮一次。是啊,我也开始觉得我自己在这么想了,尽管我一直认为,往左肩后边望新月,可说是一个人最拙劣。最愚蠢的事了。老汉克。朋格这么干过一回,还大吹大擂的,不到一年,他喝醉后,从制弹塔上摔下来,摔得简直象一张薄饼摊在地上。人家拆下仓房的两扇门板作为棺材,塞进他的尸体。这是人家这么说的,我没有亲见,是爸爸对我说了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吧,这么傻愣愣地张望新月,就得了这么个下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大河河水又往下回落,在两岸当中流淌。我们干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一只兔子剥了皮掉在大鱼钩上,放下去,结果钓到了一条简直象一个人那么大的鲶鱼,长七英尺两英寸,重两百磅以上。我们当然对付不了它,它会把我们一下子扔到伊利诺斯州去。我们便只是坐着,看着它又蹦又跳,直到死在水里。它的肠胃里除了一只铜扣子和一只圆球,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什物。我们用斧头劈开那个圆球,里边有一个线团儿。杰姆说,线团儿搁得时间久了,用各种东西裹在外面,便成了个圆球。我看,这么大的一条鱼,是密西西比河上钓到的最大的鱼了。要是在村子里的话,能值很多钱,人家会在市场上论磅出售,每个人都会买一点。肉象雪一般白,熬着吃美味可口。第二天早上,我说,日子过得太慢,太沉闷,我要来点儿刺激的。我说,不妨由我偷偷渡过河去,打探打探各方面的情况。杰姆很同意这个主意。不过他说我必须晚上去,眼睛又要放得尖一些才行。接着,他端详了一番。然后说我能不能换上旧衣服,打扮成一个姑娘家?这可是个好主意。我们就动手剪短一件印花布衫子,我把我的裤管卷到膝盖上,穿上了花衫子。杰姆用钩子替我在背后收紧了些,就弄得合身了。我带上了女式的遮阳大草帽,系到我的下巴颏儿上,这样,人家要看清我的脸,就好比要从火炉筒子往下看一样的难。杰姆说任何人都不能认出我来,即使是白天也难。我锻炼了一整天,让自己能学会些技巧,慢慢地 也就相当熟练了。不过杰姆说,我走起路来,还不象姑娘家的样子。他还说,我千万不可以把衣衫撩起,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这个习惯必须改掉。这一点我注意到了,于是就有些长进了。

    到了天黑,我就坐划子前往伊利诺斯州的河岸那边。

    我在渡口下面不远处划向镇子。水流把我带到了镇梢头,我把独木舟系好了,沿着河岸向前走。有一间小小的草屋,估计好久没有人住了,如今点着明亮的灯光。我心想,真不知道谁会在这住。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窗口朝里偷偷一望。但见有一位三十岁上下妇女,正挨着一张松木桌上的蜡烛光做针线活。她的脸我没有看见。她是个外乡人。镇上人的脸没有我不认识的,这也是该我的运气好,当时我正在心虚,开始懊悔这回该不该来。人家或许会听出我说话的声音,真相就会被识破。不过吗,如果这个妇女到小镇上来了两天了,那我希望知道的一切,她肯定能告诉我。这样,我便敲了敲门,并且拿定主意,要自己千万别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

    第十一章 打探

    “请进”,那个妇女说。我便走了进去。她说:”请坐。”

    我坐了下来。她那亮亮的小眼睛把我打量了个仔细,接着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莎拉。威廉斯。”

    “你在哪住?是在这儿附近么?”

    “不。是在霍克维尔,这儿下面八英里地。我走了一路,实在累了。”

    “我看也饿了吧。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不,我不饿,本来我倒是饿得很。我在离这儿两英里路的一家农庄不得不歇了口气,所以不饿了。这样我才会弄得这么晚。我妈有病在家,又没有钱,我是来把情况告诉我叔叔阿勃纳。摩尔的。我妈对我说,他住在这个镇上的那一头。这儿我还没有来过呢,你认识他吧?”

    “不,我还不认识什么人哩。我只不过住在这里一个星期。要到镇上那一头,还很远呢。你最好今晚上就歇在这里,把你的那顶帽子给取下来吧。”

    “不”,我说,”我看我歇一会儿,便往前走,我不怕天黑。”

    她说她可不能让我一个人走。不过,她丈夫一会儿就会回来,大概是一个半钟头左右吧,她会让她丈夫和我一起走。接下来便讲他的丈夫,讲她沿河上下的亲戚,讲她们过去的日子怎样比现在好得多,怎样自己对这一带并没有搞清楚,怎样打错了主意到了这个镇上来,放了好日子不知道过……如此等等,说得没完没了。这样,我就提心起来,深怕这回找到她打听镇上的情况,也许这个主意是错了。不过,不一会儿,她提到了我爸爸以及那件杀人案,她唠叨下去我也愿意听。她说到我和汤姆。莎耶是怎样弄到六千块钱的事(只是她说成了一万多块钱),讲到了有关爸爸的种种情况,以及他多么命苦,我又是多么命苦。到后来,她讲到了我怎样被杀害。我说:”是谁干的?在霍克维尔,我们听到过很多有关这件事的猜测,不过谁是杀赫克。芬的凶手,我们并不知道。”

    “嗯,据我看,就在这儿,也有不少人想要知道是谁杀了他的。有些人认为,是老芬头儿自己干的。”

    “不吧……不会是这样吧?”

    “开始,几乎谁都是这么想的。他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他几乎差一点儿就会落到个私刑处死。不过,到了天黑以前,那些人主意变了。根据他们判断,认为是一个逃跑的黑奴名叫杰姆的干的。”

    “事情怎么了,他……”

    我打住了我的话。我看,最好我别吱声。她滔滔不绝讲下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插话。

    “正是赫克。芬被杀害的日子,那个黑奴晚上逃跑。因此,悬赏捉拿他……悬赏三百块钱,还为了捉拿老芬头儿……悬赏两百块钱。你知道吧,他在杀人后第二天早上来到了镇上,把这件事讲了,然后和他们一起在渡轮上去寻找,可是一完事,人就走了,马上不见人了。在天黑以前,人家要给他处私刑,可是他跑掉了,你知道吧。到第二天,人家就发现那个黑奴跑了,他们才知道,杀人的那个晚上,十一点钟以后,黑奴就不见了,知道吧,人家就把罪名安在他身上。可是他们正嚷得起劲的时候,第二天,老芬头儿又回来了,又哭又闹地找到了撒切尔法官,索要那笔款,为了走遍伊利诺斯州寻找那个黑奴。法官给了他几个钱,而当天晚上,他就喝得酩酊大醉,在半夜前一直在当地。半夜后,他和一些相貌凶煞的外地人在一起,接下来便和他们一起走掉了。啊,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人家说,在这件案子的风波过去以前,他未必会回来。因为人家现在认为,正是他杀了自己的孩子,把现场布置了一番,让人家以为是强盗干的,这样,他就能从赫克那里得到那笔钱,不用在诉讼案件上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了。人家说,他是个窝囊废,干不了这个。哦,我看啊,这人可真够刁的了。在一年之内他要是不回来,他就不会有什么事了。你知道吧,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定他的罪。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他就会不费气力地把赫克的钱弄到手。”

    “是的,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看不出他会有什么不好办的。是不是人家不再认为是黑奴干的呢?”

    “哦,不,不是每个人都持这种看法。不少人认为是他干的。不过,人家很快便会捉到那个黑奴,说不定人家会逼着他招出来 的。”

    “怎么啦,他还在被搜捕吗?”

    “啊,你可真是不懂事啊!难道三百大洋是能天天摆在那里让人随手一拣就到手的么?有些人认为那个黑奴离这儿很近。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我没有四处说就是了。才几天前,我对隔壁木棚里的一对老年夫妇说过话,他们随口讲到,人们一直没有去附近那个叫做杰克逊岛的小岛。我问道,那里住人么?他们说没有。我没有接下去说什么,不过我倒是想过一想的。我可以十分肯定,我曾望见过在岛的尖端那边冒烟,时间是在这以前的一两天。我因此曾自个儿盘算过,那个黑奴多半就在那边啊。这样就值得花费时间到岛上去来个搜捕,在这以后,就没有再见到冒烟了。我估摸,可能他已经逃跑了,要是他就是那个黑奴的话。不过,我丈夫反正就要上那边去看一趟……他和另外一个人要去。他出门到上游去了,不过今天回来了,两个钟点以前,他一回到家,我就对他说过了。”

    我被搞得心神不安,坐也坐不住了,我这双手该干点什么才好啊。我就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只针,想要穿通一根线头,我的手颤颤的,怎么也穿不好。那个妇女停止了说话,我抬头一看,她正看着我,一脸好奇的神气,微微一笑。我把针和线往桌子上一放,装做听得出神的样子,……其实我也确实听得出神……接着说:”三百块大洋可是一大笔钱啊。但愿我妈能得这笔钱。你丈夫今晚上去那边么?”

    “是啊。他和那个我跟你讲起的人到镇上去了,去搞一只小船,还要想想方法,看能不能弄到一支枪。他们大概的动身时间是半夜。”

    “他们白天去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么?”

    “是啊。可是那个黑奴不是也会看得更清楚么?深夜以后,他或许已睡着了。他们就好穿过林子,轻手轻脚溜到那边,寻找到他的宿营地,趁着黑夜,如果他真有宿营之处的话,找起来更方便些。”

    “我没想到这里。”

    那个妇女还是带着好奇的神色看着我,这叫我很不自在。

    “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玛……玛丽。威廉斯。”

    我好象觉得,我最初说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名字,所以我没有抬起头来。我记得,我最初说的是莎拉。我因此觉得很窘迫,并且怕脸上露出了这样的神气。我但愿那个妇女能接着说点什么。她越是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我越是心神不安。可是她这时说:

    “亲爱的,你刚进门的时候,说的是莎拉吧?”

    “啊,那是的,确实如此。莎拉。玛丽。威廉斯,莎拉是我第一个名字;有人叫我莎拉,有人叫我玛丽。”

    “哦,是这样啊。”

    “对。”

    这样,我就觉得好受了一些。不过,我但愿赶快离开这里,我还抬不起头来。

    接下来,那个妇女就谈起了情势多么艰难,她们生活穷得很,老鼠又多么猖狂,仿佛这里受他们控制,如此等等。这样,我觉得又舒坦了起来。说到老鼠,她说的是真话。在角落头一个小洞里,每过一会儿,就会出现一只老鼠,把脑袋伸出洞口探视一下。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时,手边必须准备好扔过去的东西,不然没有安生的时候。她给我看一根根铁丝拧成的一些团团,说扔起来很准。不过,一两天前,她扭了胳膊,而今还不知道能不能扔呢。她看准了一个机会,向一只老鼠猛然扔了过去,不过,她扔得离目标差一截子,一边叫了起来:”噢!胳膊扭痛了。”她接着要我扔下一个试试看。我一心想的是在她家里的老头儿回来之前就溜之大吉,不过自然不能表露出来。我把铁团子拿到了手里,老鼠一探头,我就快速地扔过去,它要是迟一步,准会被砸得病歪歪的。她说我扔得好准,还说她估摸,下一个我肯定能扔中。她把一些铁团子拿过来,又拿来一绞毛线,叫我帮她缠好。我把双手伸出,她在我手上套上毛线,便又讲起她自己和她丈夫的事。不过,她打听了话说:”眼睛看准了老鼠。最好把铁团团放在大腿上,好随时扔过去。”

    说着,她便把一些铁团子扔到我大腿上,我把双腿一并接住了。她接着说下去,不过才只说了一分钟。接下来她取下了毛线,眼睛直视着我的脸,不过非常温和地问:”说吧……告诉我你的真名?”

    “什……什么,大娘?”

    “你真实姓名是什么?是比尔?还是汤姆?还是鲍勃?……还是其它的?”

    我看我保准是抖得象一片树叶。我实在不知所措。可是我说:

    “大娘,别捉弄我这样一个穷苦的女孩吧,要是我在这里碍事,我可以……”

    “哪有的事?你给我坐下,别动。我不会害你,也不会把你告发。请把你的秘密实实在在告诉我,相信我,我会保守秘密的。还不只这样,我会帮你,我家老头儿也会的,只要你需要他的话。要知道,你是个逃出来的学徒……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算得了什么啊。人家辜负了你,你就决心一跑了事。孩子,但愿你交好运,我不会告发的。一五一十告诉我……这才是一个好孩子。”

    这样,我就说,事已如此,也不用隐瞒了。还说,我会告诉她原原本本的一切,只是她答应了的不许反悔。随后我告诉她,我是个孤儿,依照法律,我给栓住在乡下一个卑鄙的农民手里,离大河有三十英里。他欺压侮辱我,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出门几天,我便乘机偷了他女儿的几件旧衣服,偷偷逃了出来。这三十英里,我走了三个晚上。我只在晚上走,白天躲起来,找地方睡,家里带出来的一袋面包和肉供我一路上食用。东西是足够用的,我相信我的叔叔阿勃纳。摩尔会照顾我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上高申镇来。

    “高申?孩子。这儿可不是你所想的地方!这是圣彼得堡啊。高申还在大河上边十英里地呢。谁跟你说这里是高申来着?”

    “怎么啦?今天一早我遇到的一个男人这么说的。当时我正要到林子里去,像往常一样去睡个觉。他对我说,那里是叉路口,需得走右手这一条路,走五英里就能到高申。”

    “我看他准是喝醉了,他指给你的正好是相反的路。”

    “哦,他真象是喝醉了。不过,如今也无所谓了,我反正得往前走。天亮以前,我能赶到高申。”

    “待一会儿,我给你准备点儿吃的带着,这也许对你有用。”

    她就为我弄了点吃的,还说:

    “听我说……一头奶牛趴在地上,要爬起来时,先离开地的哪一头?赶快答……不能停下来想。哪一头先起来?”

    “牛屁股先离地,大娘。”

    “好,马呢?”

    “前头的,大娘。”

    “一棵树,哪一侧青苔长得最茂盛?”

    “北面的一侧。”

    “假如有十五头牛在一处小山坡上吃草,有几头是对着同一个方向的?”

    “它们冲的方向一样,大娘。”

    “哦,我看啊,你果真是住在乡下的。我还以为你又要骗我呢。现在你说,你的真姓名是什么?”

    “乔治。彼得斯,大娘。”

    “嗯,要把这名字记住了,乔治。别把这忘了,弄得在走之前对我说你的名字叫亚历山大,等出了门被我逮住了,便说是乔治。亚历山大。还有,别穿着这样旧的花布衣裳装成女人啦。你装成一个姑娘家可装得别扭,不过你要是糊弄一个男人,或许还能成功。上天保佑,孩子,你穿起针线来,可别捏着线头不动,光是捏着针鼻往线头上凑,而是要捏着针头不动,把线头往针鼻上凑……妇女多半是这么穿针线的,男人正好相反。打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应当踮着脚尖,手伸到头顶上,尽量往高处扔。打过去之后,离老鼠最好有七八英尺远。胳膊挺直,靠肩膀的力扔出去,肩膀就好比一个轴,胳膊就在它上面转……女孩子都这样,可别用手腕子和胳膊后的力,把胳膊朝外伸,象一个男孩子扔东西的姿势。还要记住,一个女孩,人家向她膝盖上扔东西,她接的时候,两腿总是分开的,并不是象男孩那样把两腿并拢,不象你接铁团那样把两腿并拢。你穿针线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个女孩。我又想出了一些别的方法来试试你,就为的是弄得确切无误。现在你跑去找你的叔叔去吧,莎拉。玛丽。威廉斯。乔治。亚历山大。彼得斯。你要是碰到什么麻烦,不妨写信给裘第丝。洛芙特丝,那就是我的名字。我会帮你解决的,沿着大河,一直朝前走。下回出远门,要随身把袜子。鞋子带好。沿河的路尽是石头块。我看啊,走到高申镇,你的脚可要遭殃了。”

    我顺河岸往上游走了六十码,然后急步走回来,溜到了系独木舟的地方,就是离那家人家相当远的一个去处。我跨上船,匆忙开船。我向上水划了相当一段路,为的是能划到岛子的顶端,然后往对岸划去。我把遮阳帽取下,因为我这时候已经不需要这遮眼的玩意了。我划到大河的水中央的时候,听到钟声响起来了。我便歇了下来,仔细听着。声音从水上传来,很轻,可是很清楚……十一下子。我一到了岛尖,虽然累得喘不过气来,不敢停下来休息,便径直奔我早先宿营的林子那里,找一个干燥的高处生起一堆大火。

    然后我便跳进独木舟,用尽全力,往下游一英里半我们藏身的地方划去。我跳上了岸,穿过树林,爬上山脊,冲进山洞。杰姆正躺着,在地上睡得正香,我把他喊了起来,对他说:

    “杰姆,快起来,收拾好行李。不能再耽搁了,人家来搜捕我们啦!”

    杰姆一个问题也没有问,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从接下来半小时中收拾行李的那个劲儿来看,他一定被吓坏了。等到我们把所有的家当全都放到木板上的时候,我们准备从隐藏着的柳树弯子里划出去,我们第一件事是把洞口的火堆灰烬熄灭。在这以后,在外边,连一点烛光也不敢燃。

    我把独木舟划到离岸很近的地方,然后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过,当时即便附近有一只小船,我也不会看到,因为星光黯淡,浓影幽深,东西看得不是很清楚。随后我们就把木筏撑出去,溜进了阴暗中,朝下游漂去,悄然无声地漂过了岛尾,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十二章 碰上了沉船和杀人犯

    最后到达岛子下边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一点钟了。看来木筏子是走得挺慢的,要是有船开过来,我们准备坐上独木小舟,冲向伊利诺斯州的河岸去,幸亏没有船来。我们没有想到要把枪藏在独木小舟里,也没有想到把钓鱼竿放在小舟里钓鱼吃。急忙慌乱之余,这些我们并没有想到。当初想把什么都放到木筏上,这确实并非是个好主意。

    要是人家找到岛上去的话,我推测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生起的火,在那边守候整整一个晚上,等着杰姆出现。不论怎么说吧,反正我们把他们调来了。我生的火如果没有骗他们成功,那也不能怪我。我对他们要的花招,也够绝的了。

    天擦亮了,我们就在靠伊利诺斯州这边一个大湾的旁边,找了个沙洲靠了岸,用斧子砍了一些杨树枝,遮起木筏子。这样,看上去仿佛河岸在这里塌了一块似的。沙洲是一片上面长满了白杨的沙土岗子,浓密得象耙齿一般。

    密苏里沿岸山岭起伏,伊利诺斯一边是密密的白杨树,航道在这里沿着密苏里一边,所以我们并不担心会被什么碰到。我们一整天躺在那里,看着一些木筏子和轮船顺着密苏里河岸向下游驶去,看着朝上游驶去的轮船在大河的河水中央使劲搏斗。我把我跟那个妇女瞎侃的话一五一十全讲给杰姆听,杰姆说,这个妇女很精明,还说,要是让她来搜捕我们的话,她准定不会停下来坐等在火堆旁边……不,她会找好一只狗来。我说,那么她为何不叫她的丈夫找好一只狗呢?杰姆说,以他看,那几个男人准备动身的时候,她肯定会想到找条狗。他相信,这些人一定是为了一条狗到镇上,这样,他们就把时间全耽搁了,不然的话,我们此刻就不会来到下游离村子十七八英里的沙洲上了,……不,一定不会这样。我们只会又回到我们老家那个镇上了。我就说,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他们没有能逮住我们。

    天快黑下来了,我们在白杨枝杈里探出脑袋,朝四周围左右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有见到。杰姆便拿起了木筏子上层的几块木板,搭起了一个小窝棚面且很舒适,好歹在太阳热辣辣的时候或者下雨的时候,能有个保持东西干燥的地方。杰姆还在窝棚底下安了个地板,比木筏子高出一英尺多,这样,毯子啦和其他全部什物,都不会被开过来的轮船激起的水浪冲湿。在窝棚的正中间,我们铺了四五英寸的土,安了个框架子,严严实实地把四周围住,好在刮风下雨的天气生起火来,火光能由窝棚给遮掩起来,从外边望也望不见。我们还做了一把备用的掌舵的桨,以备万一碰上暗礁什么的把原有的桨碰坏了。我们挺起一根矮树杈子,在上面挂上了旧灯,因为每当有轮船往下游开来,我们必须点亮这盏灯,防止它把我 们撞翻。不过,有上水的轮船开来,我们不用点灯,除非我们发现自己被漂到了人家所说的”横水道”上,因为河水还没有退,最低的河岸还有一小部分淹没在水下,因此上水的船往往不冲这个水道,而寻找流得慢一些的水道走。第二个晚上,我们漂了大约七八个钟头,水流四英里每小时。我们捉鱼,聊天,或者为了打破瞌睡,下水游它一会儿,沿着这静静的大河往下漂,仰卧在筏子上数着星星,倒是一件带着庄严意味的事。我们这时候无心大声说话,嬉笑的时候也挺少,只不过偶尔低低地哈哈两声就是了。我们遇到的全是好天气,那天夜里一切太平,第二天,第三天,就这样过着。

    每个晚上,我们都要漂过一些镇子,其中有一些是在上边黑呼呼的山脚底下,除了一些灯火之外,见不到一座房屋。第五个晚上,我们路过圣路易,顿时仿佛满世界都点上了灯。在圣彼得堡那边,人们总说圣路易有两三万人之多,这些话我一直不信,但是到那个晚上,在两点钟的时候,亲眼见到了那奇妙的灯海,这才信了。在那里,没有一丝儿声音,各家各户都熟睡了。

    如今我几乎每个夜晚,在十点钟左右,都要溜上岸去,到一个小村子上去,买一毛。一毛五分钱肉或者咸肉,或者别的食品,间或碰上一只不喜欢躺在鸡笼子里的小鸡,便顺手提了回来。爸爸总说,机会来时,不妨顺手逮住一只小鸡,因为,如果你不愿干,别人也会干。再说,做了一件好事,人家永远会记着的。爸爸不愿吃鸡那类事,我可从未见过。不过他乐意那么说就是了。

    一清早,天大亮前,我就溜进玉米地,借一只西瓜或是甜瓜,或是南瓜,或者几个刚熟的玉米,诸如此类。爸爸老说,借借东西,只要你存心在有的时候偿还人家,也算不了什么。不过,那位寡妇说,那不过是偷东西的好听一些的说法罢了,正派人没有 一个爱干这样的事。杰姆说,以他看,寡妇说的有一部分也是对的,你爸爸说的也有一部分道理,最可行的办法是我们搞好一份清单,从中挑出两三种东西,先借到手,然后说明,往后不再借了……照他看,这样一来以后再借别的东西就不碍事了。我们就这样商量了一整晚,一边在大河上朝下游漂过去,一边准备拿个主意,看能否不用借西瓜,或者香瓜,或者甜瓜了吧。商量到天大亮,圆满解决了所有问题,决定不借山里红和柿子,把这两项从单子上删除。在这样决定以前,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大痛快,决定以后,大家都觉得心里好受了。能这样作出决定,我也异常高兴,因为山里红根本不好吃,柿子呢,熟透还要等两三个月。

    我们有时候用枪打下一只早晨起得太早或是夜晚睡得太迟的水鸟。把种种情况归结起来说,生活非常愉快。

    在第五个晚上,小船开到了圣路易下面。半夜以后,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大雨仿佛象一股股水柱子倾倒下来。我们躲在窝棚里,听任木排往前漂去。电光一闪,只见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大河,大河两岸高耸的山岩好不吓人。后来我叫了起来,”喂,杰姆,往前看!”前边是一只轮船撞到了一处岩石之上,陷入了绝境。我们的木排正朝着它直往前漂。电光闪处,照得清清楚楚。这条船已经一侧倾斜,上舱一部分浮在水面上。电光一闪,栓烟囱的一根根小铁链看得很清晰。还有大钟旁边一把椅子,背后还挂着一顶垂边的旧礼帽。

    时已半夜,风雨交作,气氛很神秘。我这时的想法,跟一般孩子眼看到一只破船深夜在河上悲惨孤单的光景时是一样的。我要爬上去,偷偷遛一遭,探一探上面的情况如何。因此我说:

    “让我们去,杰姆。”

    可是杰姆开头并不同意。他说:

    “我可不乐意到破船上去瞎浑(混)。我们一路上平安无事,让我们象圣书上说的,还是保持沉默吧。破船上说不定还有一个看守的人呢。”

    “去你奶奶的看守,”我说,”除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之外,任何事都不值得看守。象这么一个深更半夜,眼看船快裂开,随时随刻会沉入河底,你说,有谁会肯冒生命危险,只为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杰姆无言以对,闷声不响。我说,”再说,说不定我们还能从船长卧室那边发现点儿什么也未可知。雪茄烟,是稳稳的……并且是六分钱现钞一支。轮船的船长总是阔老,八十大洋一个月,要知道,只要他想要,一件东西不论值多少钱,他们不在意。你口袋里装好一支蜡烛。杰姆,我们要是不在上面好好搜它一遍,我决不死心。你想想,汤姆。莎耶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他会错过机会么?他才不会呢。他会把这个叫做历险……这是他定的名字。他准会爬上这条破船,就是会死也要上。并且,他还要摆一摆他的那一套派头出来……他肯定会显露这个,不然那才怪呢。你肯定会认为,那是哥伦布在发现新大陆这样的气派呢!但愿今天有汤姆。莎耶在这里,那才好。”

    杰姆唠叨了一会儿,可是终于同意了我的意见。他说,我们千万别再说话了,要说,也要说得轻声一些。刚好又是电光一闪,我们趁机抓住了轮船右舷的起货桅竿边,把我们的筏子系好。

    甲板被翘得很高。我们在黑地里轻手轻脚顺着那个坡度遛下那个’德克萨斯,,靠着脚问路,靠双手摸,拨开吊货的绳索,因为黑洞洞的无法看清。没有多久,我们摸到了天窗的前边一头,爬了进去,下一步到了船长室的前边。门是打开的。哎哟,不好,从顶舱的过厅里望过去,但见一处灯光!与此同时,好象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低低的声音!

    杰姆低声跟我说话,还说他感到很难受,要我还是一块回去吧。我也表示同意。正准备往筏子那边走去,却听到有人哭着说:

    “哦,伙计们,不要这样。我发誓决不告发!”

    另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

    “你这是谎言,杰姆。透纳。你以前也表演过这一手的,每次分油水,你总要在应得的一份之外多赚一点,而且每回都必到手,就凭你所说的,要是得不到,就威胁着要告发。不过,这一回,你说也没用。你可算得上这个国度里最卑劣。最歹毒的牲畜了。”

    这时候,杰姆朝筏子那边去了。我这份好奇心简直控制不住。我跟我自个儿说,此时此刻,汤姆。莎耶决不会向后退缩,那我也不会。我要在此时此刻,看个究竟,看下边会怎么样。在狭窄的过道里,我四肢并用,在黑暗中爬行,爬到离顶舱的过厅只隔一间官舱那个地方。接下来,在那里,我看到了地板上躺着一个男子,手脚都给捆绑住了,边上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一手举着一盏暗幽幽的灯,另一个手里举着一只手枪。这个男子把手枪顶着地板上躺着的人的脑袋,说:

    “我真想把你毙了,我也该毙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死东西!”

    地板上的那个男子吓得缩成一团,叫道:”哦,别,求求你,比尔,我一定不说出去。”

    每次他这么说,手提着灯的人就会一阵大笑,一边说:”你当然不会说喽!这样的事,你从来就是撒谎,不是么?”后来又说:”听他这么苦苦哀求!可是,要不是我们制服了他,用绳子捆住他,他肯定会把我们两人都给杀了。又为的什么呢?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要争夺我们的权利……仅此而已。不过啊,杰姆。透纳,我料想你从此也威胁不了什么人啦。比尔,收起手枪。”

    比尔说:”不行,杰克。巴卡特。我要把他毙了……他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对付老哈特菲尔特?……他不是理应该得此下场么?”

    “不过,我可不想叫他被杀死。我有我的理由。”

    “说这番话,上天会保佑你的,杰克。巴卡特!只要我活一天,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地上的那一个带着哭腔说。

    巴卡特没有理睬这些话,只是把灯挂在一只钉子上。在一片漆黑中,他朝我藏身的地方走过来,一边招呼比尔也过来。我赶紧拼命往后爬,往后缩了两码。可是轮船船身越倾越厉害,我一时间爬不多远。为了不致被他们踩在身上,被逮住,我爬进了上舱一间官舱里,巴卡特在黑暗里用手摸着走,摸到了我在的那间官舱。他说:”这里……到这里来。”

    他进来了,比尔也跟着进来了。不过啊,在他们进来以前,我爬到了上铺,不能再退了。这时我真后悔,我真不该爬上了这条船啊。接着,他们站在那里,手扶住了上铺的护栏,说起了话来。我看不到他们,不过凭借他们一直在喝的威士忌的气味,能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幸亏没有喝威士忌,这是该庆幸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喝不喝也无所谓,因为我多半时间里,连气也不敢喘,我不会被他们挡住。再说,一个人要这样听人家说话,自己就不能喘气的。他们说话的时候,说得声音极低,可说得十分认真。比尔想杀透纳。他说:

    “他说过他要告发,那就是说,他是会告发的,我们这样跟他吵了一架,又这么狠狠把他揍了一顿,如今即使把我们的那两份都给了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会到官府去作证,把我们给招出来。现在你还是听信我的话吧。我建议来个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我也这么想,”巴卡特说,说得十分坚定。

    “他妈的,我还以为你不是这么想的呢。那好,就这么定了。开始动手吧。”

    “等一会儿,我还没有把我的话说出来呢。你听我说。枪毙是个好办法。不过,如果事情势在必行的话,还有更加静谧的一条路呢。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事过以后,得上法庭,把脖子往绞索上套,那可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你要办到的事,用别的方法,照样能办到,办得结局也不会改变,同时又不致于给你带来什么风险,不是更好么?你看是不是这样?”

    “那当然。不过事到如今,你又如何是好呢?”

    “嗯,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赶紧动手,到各间舱房去把我们忘了的东西都收拾好,搬到岸上,给藏起来。然后静候着。我说啊,要不了两小时,这条破船便会裂开来,沉入河底。懂了吧?他就会给淹死,还谁都怨不得,只能怨他自己。以我看,这比杀他好得多。只要有一点法子可想,杀人,我不同意。这不是个好主意,也不道德。我说的不对吗。”

    “对……我看你说得对。不过,船根本不裂开,不沉呢?”

    “那,我们不妨再等它两小时啊,等着看着啊,不是么?”

    “那好吧,来吧。”

    他们就动身了,我也逃了出来,冷汗出了一身。我向前爬过去,眼前是漆黑一片,不过我哑着嗓子轻声地喊,”杰姆!”他应了声,活象有病在呻吟。原来他就在我的身边呢。我说:

    “快,杰姆,这可不是磨磨蹭蹭。哼哼唧唧的时候了。那里是一帮杀人犯。要是我们不能把他们的小船找到,放掉,随它在大河上随着潮流往下漂走,好阻止这些家伙从破船上逃走的话,那么,他们中遭殃的也只会是一个人。但是我们能找到他们那条小船,放走它,那就能叫他们全体都遭殃……听候警察来抓他们。快……赶快!我由左舷找,你由右舷找,你从木筏子那儿找起……”

    “哦,天啊,天啊!木筏子?怎么看不见了!它散开了,给水冲走了!……把我们给丢在这儿啦!”

    第十三章 可怜的坏蛋

    啊,我吓得停止了呼吸,几乎晕了过去。跟这样一帮人困在一条破船上!不过,感慨的时候还没到。我们得找到那条小船,马上找到……非得找来给我们自己用。我们便一边全身抖抖嗦嗦,一边顺着右舷摸过去。这事儿干得也真慢,……仿佛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摸到了船尾。小船连影子也找不到。杰姆说他再也没力气走不动了,……他说,已经吓得他有气无力了。不过我说,要挺住,要是我们给困在这条破船上,那我们准得遭殃。于是我们继续摸索。我们朝着顶舱的后尾摸过去,摸到了,然后攀着天窗一路摸过去,抓住一块窗板,再挪到另一块窗板,因为天窗的边儿已经歪到了水里。我们快到十字厅大门口的时候,只见一条小船正停在那儿,确实是在那儿!我刚好能望到这条小船。真是感谢上帝!只要再有一秒钟,我就会上船了。可正是在这一刹那,门开了。其中的一个人探出头来,离我才只几步之远。我想这下要倒霉了。不过,他又把头缩了回去,说:”把他妈的那盏灯拿走吧,别叫人家看见了,比尔!”

    他把一袋子什么东西扔进了小船,接着上了船,坐在船上。原来是巴卡特,接着是比尔本人走了出来,上了船。巴卡特低声地说:

    “全弄好了……撑船吧!”

    我在窗户板上几乎坚持不住了。我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不过比尔说:”等一等……他的身子你是否搜过?”

    “没有啊,你呢?”

    “和你一样。这么说,他那一份现金还是拿到了手。”

    “那就动手吧……只把东西带走,可钱却留了下来,这算什么呀。”

    “喂,……他会不会想到了我们是要干什么来着?”

    “也许不会。不过我们必须拿到手。走吧。”

    他们便跳出小船,钻到舱里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因为门在破船上歪着的一面。一刹那间,我跨上了船,杰姆跟着一跌一撞上了船。我拿出了小刀,将绳索割断,我们便溜之大吉啦!

    我们连桨都没有摸,也不说话,连悄声说话也没有,连呼吸都要停住了。我们一声不响,飞也似地朝前直溜,溜过了外轮盖的尖顶,溜过了船尾,刹那间离破船已有一百码。我们被黑暗吞没了,连最后一点影子也给吞没了。我们安全啦。只有我们是清楚的。

    朝下游划了三四百码远以后,我们依然能看到那盏灯在顶舱门口忽地闪出一点儿火花。我们知道,那条船不会被那个流氓发现,逐渐明白了他们如今正跟杰姆。透纳一样陷进了绝路。

    随后杰姆摇起了桨,我们便去追赶我们的木筏子。到这个时刻,我才第一次想到那帮家伙的处境……。在这以前,我实在顾不上。我在想,陷入如此的绝境,就算是杀人犯也够受的。我对自己说,说不定哪一天我自己也会是个杀人犯呢,难道我会高兴么?我悻悻地对杰姆说:

    “我们在有灯光的地方的上游或者下游一百码处登岸,找一个你我和小船躲藏的好去处。接下来,我再瞎编出一个故事来,让人家听了去寻找那帮家伙,先把他们救出来,时辰一到,就绞死他们。”

    但是这个主意落空了。不一会儿,又是雷雨交加,比刚才还要厉害。大雨一个劲地往下倒。一丝灯光也看不见。以我看,人们全都睡了吧。我们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一边寻觅灯光,一边寻找我们的木筏子。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雨方停了,不过云还没有散开,电光还在一闪一闪。在电光所闪处,只见前边有一个黑呼呼的在水上漂浮的什么东西。我们就追上去。

    果然是我们的木筏子!能重新登上自己的木筏,我们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正巧,我们见到在下游右手的岸上有一处灯光。我便说,我去。小船上放着那帮家伙从旧船上偷来 的赃物,装了满满的一船。我们胡乱地把这些东西堆在木筏上。我叫杰姆顺水往下游漂,估计漂出有三英里路远,便点一个灯,一直燃到我回来。接下来,我摇起桨,朝灯光划去。我顺着下水划去的时候,在一个小山坡上逐渐出现了三四处灯光。是个村子。我往岸上灯光那边靠拢,停住了桨,朝下边漂去。漂过时,见到那是一艘双舱渡船,船头旗竿上挂着灯,我四处寻找那边看船的人,心想不知道他在哪处睡觉。一会儿发现他脑袋垂在两个膝盖中间坐在船头系缆桩上。我轻轻地推了他肩膀几下,就哭了起来。

    他就醒了,还有点儿惊奇。不过,他见到就我一人,便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接着说:”啊,什么事啊?别伤心了,小家伙。有什么难处啊?”

    我说:”我爸爸。妈妈。姐姐。弟弟……”

    我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说:”哦,该死的。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为难之处,一切会好起来的。好了,别这么伤心,他们究竟怎么啦?”

    “他们……他们……你是这儿看船的么?”

    “是的,”他仿佛颇为得意地说。”我是船长,又是船主,又是大副,又是领港,又是看船的,又是水手头儿。有的时候,我还是货物和乘客。我比不上老杰姆。洪贝克那么富,所以我就不能象他那么出手大方。那么好地对待汤姆。狄克和哈利,也不能象他那样花钱如流水。不过,我对他讲过不只一回了,我可不愿意跟他调换一下位置。我说,我的生活是一个水手的生活。要是让我住在镇子外面两英里路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好玩的,别说他那点儿臭钱都给了我,就是再加上两倍,我也不会干。我说啊……”

    我插嘴道:”大祸就要降临到他们身上了,而且……”

    “什么?”

    “啊,我爸爸、妈妈和姐姐,还有胡克小姐。只要你把渡船往上游那边开过去……”

    “往上游哪里啊?他们现在在哪里啊?”

    “在那艘破船上。”

    “那艘破船?”

    “不就是只有一条破船么,怎么啦?”

    “哦?难道你说的是’华尔特。司各特,?”

    “没错。”

    “天啊!真是鬼才知道他们到那儿去干什么啊。”

    “嗯,可他们压根不是故意要去的。”

    “我想他们也不会。可是如果他们不能赶快离开,那就坏啦,那就没有命啦。怎么搞的,他们怎么会钻进那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呢?”

    “说起来也是事出有因。胡克小姐是到上游那个镇上走亲戚去的……”

    “是啊,是步斯渡口……赶快往下说。”

    “她是去步斯渡口走亲戚的。正是日落时分,她和黑女佣上了渡骡马的渡船,准备在一个朋友家落脚一晚上,那个朋友叫什么小姐来着,名字我记不清了。渡船上的人丢了掌舵的桨,船就打转转,船尾朝前往下游,漂了两英里多路,碰到那条破船上,就给撞翻了。摆渡的和黑女佣以及一些马匹,全都冲走了。只有胡克小姐一把抓住了那条破船,拼命爬了上去。嗯,天黑以后一个钟点左右,我们坐着我们做生意的平底船往前开去。我们没有在意到那条破船,因为天黑,到了近处,已来不及躲避,所以也给撞翻了。不过我们都得救了,除了比尔。惠贝尔一人……啊,他可是个天大的好人啊……我宁愿那是我。”

    “天啊,这可是我平生遇到的最伤心的事了。接下来,你们又干了些什么呢?”

    “啊,我们大声呼救,闹了半天,可是河面太宽,我们再喊,也没有人听见。这样,爸爸说,总得有人上岸去求救啊。就只我一个人会游泳的,于是我就抢着由我来干。胡克小姐说,要是我一时不能马上找到人来搭救,就可以到这儿来,寻找他的叔叔,他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在下边两英里路的地方上了岸,一直在白费劲,想找人帮忙,可是人家说,’什么,夜这么深,水这么急,要人家干?简直是瞎闹,还是去找渡船吧。,现如今,要是你愿去……。”

    “我倒是肯去。我要是不肯去,那才怪呢。不过,由谁来支付这笔费用呢?你看你爸爸……”

    “哦,那好办。胡克小姐对我说,是特为对我说的,说她叔叔霍恩贝克……”

    “好家伙!原来他就是她的叔叔啊,我给你说,你朝远处有灯光的那个方向跑过去,再往西拐,走三分之一英里,你就到了那家酒店,你告诉他们,要他们赶快带你去找杰姆。霍恩贝克。他肯定会付这笔钱的。你别再延误时间了,因为他想急于知道你带去的消息。你告诉他,在他到镇上来以前,我准定已经把他的侄女儿给平平安安地救出来了。你马上加把劲跑吧,我马上到这儿拐角那一头,去把我的司机叫起来。”

    我便向有灯光的那边跑去。不过,等到他在拐角处一拐弯,我就往回赶,跳上船,把船上的积水舀光,把船停靠在六百码外静水区域的岸边,自己挤到几只木船那里看着,因为不见渡轮出动,我就安不下心来,不过,九九归一,为了对付那帮家伙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心里还是舒坦的,只因为肯象我这么干的,恐怕为数还不多了。我倒是希望寡妇会知道这件事,据我猜想,她会把我这样帮助那帮恶棍引为骄傲,就因为这类恶棍和骗子正是寡妇和正人君子们最感兴趣的人哩。

    啊,没有多久,前面就是那艘破船了,黑压压的一片,往下游漂漂荡荡。一时间,我全身打了个冷战。我朝着它奔过去。它 往水里下沉已经很深了。我一下子就看清楚了船上活着的人没有多少指望了。我围着它划了一圈,高声喊了几下子,不过毫无回音,一片死一样的静。我倒是为这帮家伙而感到心情沉重,不过也并非过份悲痛。因为如果他们能挺得住,那我也能挺得住。

    似乎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见到杰姆的灯光升起,灯光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待到我走拢,东方已经开始灰白。我们便去寻觅一座小岛,藏起了木筏子,再弄沉了小舟,然后钻进窝棚里,睡得死死的。

    第十四章 吉姆眼中的所罗门

    醒来以后,我们仔细翻了一遍破船上那帮家伙偷来的东西,发现有靴子。毯子。衣服和各式各样东西。还有一些书,一架望远镜,三盒雪茄烟。在这以前,在我们两人一生中,谁也没有这么富足过。雪茄烟是头等的。我们躺在林子里聊天,聊整整一个下午。我还读了读这些书,着实快活了一番。我告诉了杰姆破船上和渡轮上发生的一切。我说,这种种的事便是历险。不过他说,他可不要再历什么险了。他说,当我爬进破船的顶舱的时候,以及当他往回爬,想寻觅木筏子却发现木筏子已不翼而飞的时候,他差一点儿死了过去。因此他断定,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反正他这下子是完了,他肯定给淹死,如果没有人来搭救他,而且,要是他被救,他就会被救他的人送回家,以便得到那笔悬赏,而华珍小姐又肯定会把他卖到南方去。是啊,他是对的,他往往总是对的。他的脑袋对于一个黑奴来说可不简单。

    我读给杰姆听书上说的那些事:什么国王啊,公爵啊,伯爵啊,等等的。以及还有他们华丽的穿着,和他们那何等了得的派头;彼此称呼起来,总是陛下啊,大人啊,阁下啊,等等的,并非只是先生而已。杰姆听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得都入了神。他说:”我还不知道他们有这么笃(多)啊!除了老王所罗门以外,我还从不曾听说过别的国王啦。除非你把扑克牌上的国王都算上,一个国王能挣多少全(钱)啊?”

    “挣?”我说,”啊,他们啊,只要他们高兴,他们想要多少便会有多少,他们一个月可得一千块大洋甚至更多,什么东西都归他们所有。”

    “多快活,不是么?他们又需要干些什么呢,赫克?”

    “看你说的,他们什么都不干,只是这儿坐坐,那儿坐坐。”

    “不会吧……真是这样么?”

    “当然是的,除非发生了战争,他们就去参加战争。不过在别的时候呢,就是到处懒洋洋地那么样,或是托着鹰去打猎……就光是打猎……嘘,……你听到了一个什么声音了么?”

    我们跳将起来,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一只轮船轮子在水下搅动时发出的声音,这只轮船正从下游绕过河湾开过来,我们便走了回来。

    “是啊,”我说,”有些时候,实在闷得无聊,他们便和议会无事生非。要是有人不安分,他就砍掉他们的脑袋。不过,他们待在后宫的时间占了多半。”

    “那是什么东西啊?”

    “是后宫。”

    “后宫又是什么?”

    “那是他的那些老婆被安排住的地方。你难道不知道后宫么?所罗门王就有一个,他有一百万个老婆。”

    “啊,是的,确有其事。我……我可没有忘了这个,我看啊,后宫是个管吃管住的大房子。在托儿室里,他们准是热闹非反(凡)的吧。我看啊,那些老婆准是整天吵架吵个不停,那就更热闹了。我可不信人家说所罗门王是自古到今世上最聪明的人那一套。因为什么呢:难道一个聪明人愿意从早到晚老呆在那么个乱糟糟的鬼地方?不……他才不会呢。一个聪明人会造一座古(锅)炉厂。等到他想歇一歇的时候,就把厂子乖(关)掉就是了。”

    ‘嗯,不过那寡妇亲口对我说他是最最聪明的人。”

    “我才不管寡妇是怎么说的。总之,他不是个聪明人,他尽干些我从没听说过的荒糖(唐)事。你知道他曾经要把一个孩 子一匹(劈)两半的事么?”

    “知道,寡妇把这事一五一十全都给我说了。”

    “那么好啦!那还不是世界上最狠毒的心计?你只要好好想一想。听我说,假如这棵树桩就算是其中的一个妇女……那边是另一个妇女,我算是所罗门王。这张一块钱的吵(钞)票就算是那个孩子,你们两人都说孩子是自己的。我怎么办呢?我有没有到街坊邻居去走一走,问一问,调查清楚这张吵(钞)票究竟是谁的,然后太太平平地物归原主,这难道不是有点豆(头)脑的人都会这么办的么?可是不……我把这张票子,一撕撕成了两半,一半给你,另一半给另一个妇女。所罗门王就是这么对待那个孩子的。现在我要问你:这半张吵(钞)票还有什么用?……能用来买东西么?那匹(劈)成了两半的孩子又有什么用?你就算是给我一百万个匹(劈)成两半的孩子,我也不西(稀)罕。”

    “可是,该死的是,杰姆,你把问题看歪了十万八千里啦,根本没有抓住问题的要害!”

    “谁?我?滚你的。别跟我说什么要害。有理没理,我一看就明白,他们这样干,就是没理。争的不在于半个孩子,而是在乎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可有人以为可以用半个孩子来判定一个活孩子的争吵,这就仿佛明明站在雨里头也不知道进来躲一躲。别再跟我讲所罗门王了,赫克,就瞧一眼他的半(背)影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不过我跟你说,你还是没有抓住问题要害。”

    “什么该死的问题要害!我看明白的事,我自己心里自然有数,你可要知道,真正的问题要害,埋在里边……还埋在深处,在于所罗门是怎样成长的。譬如说,家里只有一两个孩子,这样的人会胡乱糟塌孩子么?不会,他不会,他糟塌不起。他准会知道怎样对待宝贝孩子。可是如果另外家里却有五百万个孩子在跳来跳去的一个人,那当然就不一样。他会把孩子匹(劈)成两半,就象对付一只猫一样。他还有的是啊,一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多一点,或是少一点,对于所罗门王那个混帐东西来说,那根本无所谓!”

    只要他脑袋里有了一个想法,就再也不会打消的黑奴,我可是从没有见到过。在黑奴里面,这么瞧不起所罗门的,他可以说是第一个了。因此,我就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国王身上,把所罗门给撇在了一边。于是我讲到了那个好久以前被砍掉了脑袋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还讲到了他的小孩……那个皇太子。他本应该继位为国王的,可人家把他给逮了起来,关在大牢里,后来有一天便死在牢里。

    “很可怜的小家伙。”

    “可是也有人说,他逃出了大牢,逃离了法国,来到了美国。”

    “这很好!不过他会孤孤零零的……他们这里并没有国王,是这样么,赫克?”

    “没有。”

    “那么他肯定找不到差事了吧?他打算干些什么呢?”

    “啊,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有些法国人去干上了警察这个行当,有些人教法语。”

    “怎么啦?赫克,法国人讲起话来不是跟我们一样么?”

    “不。你听不懂他们讲的话……连半个字也听不懂。

    “啊,可真要命!怎么会是这样?”

    “不知道,事实确实是如此。我从一本书上学了他们的几句怪声怪气的话。譬如说,有一个人来找你,对你说,’巴赫符……佛朗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不会觉得怎么样。我会冲他的脑袋一权(拳)打过去。这是说,如果是黑奴而不是白人的话,我可不准他这样叫我。”

    “去你的吧,他并没有叫你什么啊。这只是在说,’你会讲法国话么?”

    “啊,那么,为什么他不能那样说呢?”

    “怎么啦,他不是正在这样说了么?法国人就是这么说的。”

    “嘿,真他妈的好滑稽。根本没什么意思,我再也不愿听了。”

    “听我说,杰姆,一只猫跟我们说起话来是一个样么?”

    “不,猫不一样。”

    “好,一头牛呢?”

    “不,牛也是不一样。”

    “猫跟牛说起话来一样么?或者牛跟猫说起话来一样么?”

    “不,它们都各不一样。”

    “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它们说的各个不一样,是吧?”

    “那是当然。”

    “那么,一只猫,一头牛,自然跟我们说起话来也不一样,是吧?”

    “那是当然的。”

    “那么,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一个法国人说起话来跟我们不一样,不也是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的么?”

    “一只猫是一个人么,赫克?”

    “不是。”

    “好,那么要一只猫说话象一个人那样,这简直是胡闹。一头牛是一个人么?……或者说,一头牛是一只猫么?”

    “不。全都不是的。”

    “那就好了,那它就没有理由说话跟人或是猫一样。一个法国人是不是人?”

    “是的。”

    “那就好了!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妈的,他为什么不说人话呢?”

    我知道,这样是白费口舌,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你根本没有法子跟一个黑奴展开辩论。因此我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第十五章 一个不该开的玩笑

    我们断定,再有三个晚上,我们就会到达伊利诺斯的南头,俄亥俄河的汇合处……开罗,我们要到的地方正是这里。我们准备卖了木筏,搭上轮船,沿着俄亥俄河往上走,到那些不买卖黑奴的自由洲去,这样也就摆脱了是非之地啦。

    后来,在第二个夜晚,开始起了雾,我们便朝着一处沙洲划去,系好木筏,因为在雾中行舟是不便的。不过,我坐在独木小舟上,拉着一根缆绳,想把木筏拴在一个安全地方,却无处可拴,除了一些小小的嫩树,缆绳只好被套在那凹岸旁边的一颗小树上。不过正好有一个急流,木筏猛地一冲,小树被连根拔了起来,而木筏也就顺流往前漂去了。我见到迷雾正四面八方聚拢来,只感到心>99lib?</a>里很不舒服,又发慌,至少有半分钟动弹不得……。抬头一望,木筏已经无影无踪。二十码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我跳进独木小舟,跑到船尾,抄起桨来,使劲往后一退,可是它动也不动。我一慌张,忘了解开绳索啦。我站起身来,解开了独木舟,可是我心慌意乱,两只手抖抖的,弄得任何事也干不好。

    船一开动,我就顺着沙洲,朝着木筏,拼命追去。情况还算是顺利,不过,沙洲还不到六十码长,我刚窜过沙洲的末尾,眼看就一头冲进白茫茫一片浓浓的大雾之中了。我象个死人一样,连自己正在往哪一个方向漂流也一点儿辨不清了。

    我猛然间意识到一点,这样一味地划可不行。首先,我知道弄不好会撞在岸上。沙洲上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我必须得坐着不动,随着它漂。可是啊,在这么一个关头,偏偏要人家空有双手不能动弹,叫人如何安得下心。我喊了一声,又仔细地听,我听到,从下游那边,隐隐约约地从某个地方,远远传来了微弱的喊声。这下子,我的精神就上来了,我一边飞快地追赶它,一边又屏住气仔细地听。等到下一次听到那喊声的时候,我这才明白了自己并非是正对着它朝前进,而是偏到了右边去了。等到再下一次,又偏到了左方……偏左也好,偏右也好,反正进展都不大,因为我正在团团地乱转,一会儿这一边,一会儿那一边,一会儿又回来,可是木筏却始终在朝着正前方走。

    我心里但愿那个傻瓜会想得到敲响洋铁锅这样一个办法,可是他从没有敲过一声。并且叫我最难受的,还是前后两次喊声间隔时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啊,我一直都在拼搏着,可猛听得那喊声又硬是转到我的身后去了。这下子真是把我搞糊涂了。准是别的什么人的喊声吧,要不然,那就是我的划浆转过头了。

    我把桨一扔,但听得喊声又起,还是在我身后,只是换了个地方。喊声不停地传来,又不停地更换地方,我呢,不停地答应。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又转到了我的前边去了。我知道,是水流把独木船的船头转到了朝下游去的方向,只要那是杰姆的喊声,并非是别的木筏上的人叫喊声,那我还是走对了。在浓浓迷雾中,我真的无法把声音辨认清楚,因为在浓浓迷雾中,形体也好,声音也好,都和原来的本色不一样。

    喊声持续很久。大约过了一分钟光景,我突然撞到一处陡峭的河岸上,但见岸上一簇簇黑黝黝。鬼影森森的大树。河水把我一冲,冲到了左边,河水飞箭似地往前直冲,在断枝残丫中一边咆哮着,一边夹着断枝朝前猛冲。

    不一会儿,又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四周一片寂静。我就静静地坐着,纹丝不动,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在心里核计着,心跳了一百下,我连一口气都没有吸。

    在那个时刻,我算是死了心了。我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那陡峭的河岸是一座小岛。杰姆已经到了小岛的另一边去了。这里可不是什么沙洲,十分钟便能游过的。这里有一般小岛上那种大树,小岛可能有五。六英里长,半英里那么宽。

    估计有十五分钟时间,我一声不响,竖起了耳朵听。我仍然是在漂着,我估计,一小时漂四五英里路,只是你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水上漂。不,你觉得自己死了一般地躺在水面上。要是一眼瞥见一段枝丫滑过,也不会想到自己正飞快地往前走,而只是屏住了呼吸,心里想着,天啊,这段树枝往前冲得有多快啊。若是你想知道,一个人,在深夜里,四周一片迷雾,此情此景,会有多凄冷,有多孤独,那你不妨也来试一试……那你就准会知道。

    随后大概有半个钟点那么长,我时不时地喊几声,直到后来,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了回答的声音,我便使劲追,可是不成。我推断,我这是陷进了沙洲窝啦。因为在我的左右两旁,我都隐隐约约瞥见了沙洲的景色。有的时候,只是在两岸中间一条狭窄的水道上漂。有些时候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我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因为我听到了挂在河岸水面上的枯树残枝之类的东西被流水撞击时发出的声音。没有多久,在我陷进了沙洲窝里以后,连喊声也听不见了。我只是隔一会儿试着追踪一下。因为实际情况比追踪鬼火还要糟糕,声音如此地东躲西闪,难以捉摸,地点又如此变得飞快, 而且面广量大,这些的确都是前所未闻的。

    有四五次,我非得用手利索地推开河岸,免得猛然撞上高出水面的小岛。因此我断定,我们那个木筏子一定也是偶尔撞到了河岸上,不然的话,它肯定会漂到老远去,听也听不见了……木筏子与我的小舟比起来要漂得快许多。

    再后来,我感觉又进到了大河宽阔的河面上了。不过,到处也听不到一丝喊声了。我猜想,杰姆会不会撞到了一块礁石上,遭到了什么不测呢。我这时候也够累的了,便在小舟上躺了下来,跟自己说,别再麻烦心神了吧,我当然并非存心要睡觉,不过实在困得不行了,所以我想就先打个瞌睡吧。

    不过也许不只是打了个瞌睡。我醒来时,只见星星亮晶晶的,迷雾已经烟消云散,我架的小舟舟尾朝前,正飞快地沿着一处较大的河湾往下游走。开头,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呢。那些尘封的往事浮在眼前时,依稀觉得象是上星期发生的事。

    这里已是一片浩瀚的大河,两岸参天的大树浓浓密密,星光照处,仿佛是一堵堵结结实实的城墙。我朝远处下游望去,只见水面上有一个黑点,我就拼命朝它追去。一走近,原来只是捆在一起的几根圆木,接着看到了另一个黑点,追上去,又是另一个黑点,这一回可追对了,正是我们自己做的木筏子。

    我上去的时候,杰姆正坐在那里,脑袋朝两腿中间垂着,是睡着了,右胳膊还在掌舵的桨上耷拉着,另一柄桨已经破裂了,木筏子上到处是树叶。枝丫和灰尘。这样看来,他过去的那段时间也充满了风险。

    我把划桨系好,在木筏上杰姆跟前躺下,打起了呵欠。我伸出手指对杰姆捅了桶。我说:

    “喂,杰姆,我刚才睡着了么?你为什么没有把我喊醒啊?”

    “天啊,难道是你么,赫克?你真的没有死啊……你没有被烟(淹)死啊……你又活过来了么?这可是太好了,乖乖,难道会有这样的霍(好)事?让我好好看一看你,伙计啊,再让我墨墨(摸摸)你。是啊,你真的没有死,你回来了,还是活蹦乱跳的,还是赫克那个老样子,谢天谢地!”

    “你怎么啦,杰姆?你喝醉了么?”

    “喝醉?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会喝醉?我难道还有时间去喝酒么?”

    “好,那么为什么你说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我哪里说得没有头脑?”

    “哪里?哈,你刚才不是在说什么我回来了,如此等等一类的话,仿佛我真的走开过似的。”

    “赫克……赫克。芬,你赶紧看着我,看着我,难道你没有走开过?”

    “走开?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哪儿也没有去啊,我能到哪里去啊?”

    “嗯,听我说,老弟,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儿吧,一定是的。我还是我么?要不然,我又是谁呢?我是在这儿么?要不然,我又在哪里呢?这我倒要弄个一青(清)二粗(楚)。”

    “嗯,我看嘛,你是在这里,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过我看啊,杰姆,你可是个一脑袋浆糊的大傻瓜。”

    “我是么?难道我是么?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坐着小划子,牵着绳子,想把划子拴在沙舟(洲)上?”

    “没有,我没有。什么沙洲?我从没有见到什么所谓沙洲啊。”

    “你没有见到过什么沙舟(洲)?听我说……那根绳子不是拉松了么?木筏子不是在河上顺着水哗哗地冲下来了么?不是把你和那只小筏子给撂在大午(雾)之中么?”

    “什么大雾?”

    “连大午(雾)都……大午(雾)下了整整一个晚上。你不是在那里大喊了很久么?我不是也喊了么?喊到后来,我们便被那些小岛弄得晕头转向,我们一个迷了路,另一个也迷了路,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难道我没有在那些小岛上东碰西撞,吃尽了苦头,差一点儿给烟(淹)死?你说是不是这样,老弟……是不是这样?你赶快回答我这个问题。”

    “哈,你这话让我很是伤脑筋,杰姆。我没有见到什么大雾,没有见到什么岛屿,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什么都没有。我在这儿坐着,一整夜都在跟你说话来着,只是在十分钟前你才睡觉,我呢,大概也是这样。在那段日子里,你不可能喝醉啊,这么说,你肯定是在做梦吧。”

    “真他妈的怪了,我怎么能在十分中(钟)里梦见这么多一大堆的事啊?”

    “啊,他妈的,你肯定是做梦来着,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发生过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啊。”

    “不过赫克,对我来说,这一切确是冥冥(明明)白白的……”

    “不管多么明明白白,也没有用,根本没有发生这回事啊。这我明白,我自始至终,一直都在这里嘛。”

    杰姆有五分钟之久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想啊想。接下来,他说:

    “嗯,这么说来,我看是我做了梦了,赫克。但是啊,这可真是我平生一场极大极大的恶梦了。我平生也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把我类(累)死的梦哩。”

    “哦,不错,这没有什么,因为做白日梦有时候也确实会累人。不过嘛,我看这场梦啊,可真是无比美妙的梦哩……把梦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对我说一遍,杰姆。”

    这样,杰姆就把全部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跟刚才实际发生过的事说得一模一样,只是加油加醋描画了一番。他随后说,他得”详一详”这个梦,因为这是从上天降下来的一个警告啊。他说,那第一个沙洲指的是对我们做好事的人,可是,那流水指的却是另一个人,此人存心要叫我们遇不到那个好人,喊声呢,指的是一些警告,警告我们有时会候遇到些什么,要是我们不能对这些警告的含义弄个明白,那么这些警告的喊声不但不能帮我们逢凶化吉,反倒会叫我们遭殃。至于沙洲的数目,指的是我们会有多少回跟爱惹事生非的家伙和各种各样卑劣之徒吵架;不过只要我们管好自己的事,不去跟人家吵架,把事情弄僵,我们就能顶过去,平安无事;能冲出重重浓雾,漂到宽敞的大河之上,那就是到了解放了黑奴的自由州,从此便无灾无难啦。

    当我上木筏的时候,起了云,天十分黑,这会儿倒是又开朗起来了。

    “哦,好啊,杰姆,你这样就把梦全都’详,得个清清楚楚了,”我说,”不过嘛,这些个事情又指的是什么呢?”

    我是指盖住木筏的许多树枝以及其他别的破烂,还有那支撞裂了的木桨。这会儿,一切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杰姆看了一眼那一堆讨厌的东西,接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一堆肮脏的东西。做过了一场梦这样的观念,在他的脑子里印得太深了,摆脱不掉,一时无法把发生过的事重新理出个头绪来。不过嘛,等到他把事理清楚了,他便定神看着我,连一点儿笑容也没有,说道:”这些个事情指的是什么嘛?我要对你说的。我使劲划,使劲喊你,累得都没命了。睡的时候,因为丢失了你,我的心都率(碎)了,对我自己,对那个木筏子,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一醒来,发现你可回来了,一切都平安无事,我禁不住流出了眼泪,为了谢天谢地,我恨不得双膝跪下,吻你的脚。可是啊,你心里想的只是怎样撒一个荒(谎)来欺骗老杰姆。那边一堆残枝败叶是肮脏的东西。肮脏的东西也就是人家把脏东西往朋友的脑袋上道(倒),叫人家为他害少(臊)的人嘛。”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窝棚走去,走了进去,一路之上,不吭一声。可是这就够了。我只觉得自己是那么卑鄙,简直想伏下身来亲他的脚,求他收回他刚才说的话。

    我在那里苦熬了一刻钟,我才鼓足了勇气,在一个黑奴面前低头认错……不过最终我总算认了错,并且从此以后,对此从未后悔过。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卑鄙地捉弄过他,我要是早知道他会那么难过,我是决不会干那样的事的。

    第十六章 凯罗在哪

    我们睡了几乎一整天,晚上才动身,这时看到了前边不远处,有一只长得出奇的木排,木排之长,仿佛象一个庞大的游行队伍一般,木排上每一头有四根长桨,因此我们估计他们可能共有三十来个人之多。上面有五处窝棚,彼此离得很开,在中间的地方,露天生了个篝火,两头竖起了高高的旗竿,那个气势非同一般。它仿佛在大声宣告,在这样的大木排上当个伙计,才称得上是个人物。

    我们正顺流漂到一处大的河流里。夜晚,天上起了云,挺闷热,河水很宽,两岸巨木森森,连绵不断,也透不出一丝亮光。不经意间我们提及了那个开罗。还说,等我们经过时,不知道能不能认出那个地方。我说,也许我们认不出来,因为我听说,开罗不过有十几家人家罢了,要是镇上没有点起灯的话,我们经过时,怎么能知道那是开罗呢?杰姆说,要是两条大河在那儿汇合,那一定能分辨得出来。不过我说,说不定我们还会以为我们只是在经过一个小岛的岛尾,又回到了原来的河上,这也难说啊。这样一说,害得杰姆大为心神不定……我自己也如此。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了:该怎么办的?我说,不妨一见有灯光,便划过去走上岸看看。不妨跟人家说,我爸爸在后边坐着商船,马上过来,还可以说,他生意场上是个生手,想知道这儿离开罗还有多远。杰姆认为这个主意还不错,我们便一边抽烟,一边等着。

    眼下没什么事可做,我们就只是睁大了眼睛,留心察看着是否到了开罗。千万可别不在意,错过了还不知道啊。杰姆说,他肯定会认出来的,因为只要一认出来,从那一个时刻起,他便是一个自由人了。反之,如果一错过,他便会再一次身陷在奴隶制的州里,再也没有自由的机会啦。于是,每经过一会儿,他便会跳起来说道:”他来啦。”

    可是并非灯火,那不过是些鬼火或者是萤火虫罢了。他便又重新坐了下来,象刚才那样,又盯着看。杰姆说,眼看自由就快来了,他浑身发抖。发热。啊,我要说的是,听他这么一说,也叫我全身发抖发热。因为在我的脑子里,也开始在形成一个观念,这便是,他快要自由了……那么,这事该怪罪谁呢?啊,该怪罪我啊。不管怎么说,不管什么办法,凭良心说,这一点就是去不掉。这可叫我坐立不安啊。在过去,我从没有想到这一点,从没有想到自己正在干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现在想到了,认真想过了,这叫我越来越心躁。我试着用真诚感动他,也为自己洗脱,说这怪罪不得我,因为我可没有叫杰姆从他那个合理合法的主人那儿逃跑啊,可是辩解也没有什么用。每一回,良心都会站出来,大声说道:”可是你明明知道他为了自由正在逃跑啊,你尽可以划到岸上去,向人家告发他啊。”这话说得不错……这个理是我绕不过去的,也无法绕过去。这是直刺良心的,良心对我这么说,”可怜的华珍小姐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居然可以明明看见她的黑奴在你的眼皮底下逃掉,却从未说过任何一个字?那个可怜的老妇人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竟然这样卑鄙地对待她?啊,她用尽全部身心让你读书学知识,要你有规有矩,她一桩桩。一件件,凡是能见到的,总是想尽办法对你好,她可就是那样对待你的啊。”

    我只觉得自己太可卑了,太难受了,还不如就此死了的好。我在木筏上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边埋怨自己,而杰姆也在忐忑不安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们两人,谁也安不下心来。每一次,当他跳起了舞,说道,”开罗来啦!”我就被击中了一枪,并且刺透了我的心。我这时心想,要真是开罗的话,我真的会难受得死过去。

    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杰姆不停地高声讲话。他自己在说,等一到了自由州,他第一件事要干些什么,那就是拼命挣钱,决不乱花一分钱,等到积聚得够数目了,便要把老婆赎回来。她如今是属于一家农庄的,地点靠近华珍那里。然后他们两个人要拼命干活,好再把两个小孩赎买回来。还说,要是他们那个主人不肯卖他们的话,他们就找个反对黑奴制度的人,把孩子们偷出来。

    听到他这样说,我几乎死掉一般。在他一生中,在今天以前,他是决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当他断定自己快要自由的这一刹那间,他这人的变化有多么大,正如老话说得好:”给黑奴一寸,他便要一尺。”我心想,这完全只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地想一想,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啊。在我的面前,如今正是这么一个黑奴,我一直等于在帮着他逃跑,如今竟然这么露骨地说他要偷走他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原本是属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而且此人从来也没有伤害过我啊。

    听到杰姆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非常难过。这也是杰姆太不自量力才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的良心触动着心底处仅存的真诚,到后来,我对自己的良心说:”别再怪罪我吧……还来得及呢……见了灯光,我就划过去,上岸,去告发他。”于是我马上觉得满心舒坦,很高兴,身子轻得像一根羽毛似的,我全部的烦恼也都烟消云散了。我继续张望着,看有没有灯光,这时我高兴得要在心里为自己歌唱一曲哩。没有多久,远处出现了一处灯光。杰姆欢呼了起来:

    “太好了!我们得救啦,赫克,我们得救啦!跳起来,立个正,美好的开罗终于到啦,我心里有数的!”

    我说:”我把小舟划过去,瞧一瞧,杰姆,你要知道,这也许还不是呢。”

    他跳将起来,弄好了小舟,把他的旧上衣放在船肚里,好叫我坐在上面,他把桨递给了我。当我划的时候,他对我说:

    “马上,我就要欢呼啦。我要说,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赫克。我是个自由人啦,可要不是赫克,我哪里会自由呢,全是赫克干成功的,杰姆一生一世忘不掉你,赫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杰姆唯一的一个好朋友。”

    我刚把小船划开,急着想去告发他,可是他这么一说,我就泄气泄了个精光。我动作缓慢起来了,也不知道我心里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我划了大约有五十码,杰姆说:

    “你去啦,你这个对朋友忠心耿耿的赫克。在所有白人绅士先生里面,你是对我老杰姆唯一守信用的人。”

    啊,我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心想,我还是非得这么干不行……这事我躲不过啊。恰恰在这么一个时刻,开过来一只小船,上面有两个人,手上有枪。他们停了船,我也停了船,他们中有人说:

    “你说那边那个东西会是什么呢?”

    “一只木筏子”,我说。

    “你不是木筏子上面的人么?”

    “是的,先生。”

    “上面还有什么人么?”

    “只有一个,先生。”

    “嗯,今晚上逃掉了五个黑奴,是那边河湾口上的。你那个人是白人呢还是黑人?”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我想要回答的,可就是话说不出口。一两秒钟以后,我决定鼓起勇气说出来,可是我这么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不够……连一只兔子的勇气都没有,我知道自己正在泄气,便干脆放弃了原来的念头,直截了当地说:

    “一个白人。”

    “我看我们还是去亲自看一下好吗。”

    “你们这样做得好”,我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最好请你们劳驾帮个忙,把木筏子拖到有灯光的岸边,他有病……跟我妈和玛丽。安一个样。”

    “哦,孩子,我们他妈的真是忙得很啊。不过我看我们还是得去一趟。来吧……使劲划,一块儿去。”

    我用力划,他们也划,划了一两下,我说:

    “我跟你们说实话,爸爸一定会十分感激你们。我要人家帮个忙,把木筏子拖到岸上去,可是一个个都溜了,我一个人又干不了。”

    “嗯,这可真是卑鄙万分啊,而且很怪,再说,好孩子,你爸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是……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停下来不划了。这一刻,离木筏才只一点点儿路了。有一个人说:

    “孩子,你这是在撒谎。你爸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样对你很有好处。”

    “我会的,先生,老老实实……不过千万别把我们扔在这里。这病……这……先生们,只要你们把船划过去,我把船头上的绳索扔给你们,你们就不用靠拢木筏……求求你们了。”

    “把船倒回去,约翰,把船倒回去!”有一个人说。他们在水上往后退。”快躲开,孩子……躲到下风头去。他妈的,我猜想着风已经把它吹给我们了吧。你爸爸得的是天花,你自己应该是清清楚楚的。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说出来?难道你想要把这个散布得到处都是么?”

    “嗯,”我一把濞涕一把泪对他苦求地说,”我跟每一个人都说了,可是他们一个个都溜跑了,抛下了我们。”

    “可怜的小家伙,这话也有些道理,我们也为你难过,不过,我们……去他妈的,我们可不愿意害什么天花,知道吧。听我说,我告诉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可别想靠拢河岸,不然的话,你只会落得个一无所得的下场。你还是往下漂二十英里左右,就到了河上左边一个镇子上。那个时辰,太阳出了很久了,你求人家帮忙时,不妨说你们家的人都是一忽儿发冷。一忽儿发热,倒了下来。别再充当傻瓜蛋了,让人家猜想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也是从心底为你做一桩好事,所以吗,你就在我们和你之间保持个二十英里吧,这才是一个好孩子,要是到点灯的那边上岸,那是没有任何好处的……那边只是个堆放木头的厂房。听我说,……我估摸,你爸爸也是穷苦人,我不能不说,他眼前命运挺惨的。这里……我留下值二十块钱的金元,放在这块板子上。你捞上这块板子,就是你的了。抛开你们不管,我自个儿也觉得对不住人,不过,我的天啊,我可不愿意跟你闲着耍贫,你明白不明白?”

    “别撒手,巴克,”另一个人说,”把我这二十块钱也搁在木板上。再见了,孩子,还是遵照巴克先生的嘱咐为好,你肯定会把什么问题都给解决得很好的。”

    “是这样,我的孩子……再见了,再见了。如果你要是见到有逃跑的黑奴,不妨找人帮个忙,把他们给逮起来,你也从中得些钱嘛。”

    “再见了,先生,”我说,”只要我办得到,我决不会让黑奴从我手里逃掉。”

    他们划走了,我又上了木筏,心里头可真不是个滋味,因为我很清楚,自己这是做了错事。我也明白,我这个人要想学好也是做 不到的了:一个人从小起,没有一开始就学好,以后就再也成不了气候……一旦危急临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得住他,把事干好,这样,我们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我又思量了一会儿,就对自己说,等一等……假如说,你是做对了,把杰姆交了出去,你心里会比现在这个时刻好受些么?不,我说,我会伤心的……我会有象眼下一样的感觉。我就说,这么说来,既然要学好,做得对,需得费劲,做错不必费劲,而代价都是一个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又何必学着做对的事呢?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回答不出来。我就想,从今以后,别再为这个操什么心了吧;从此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是怎样办方便就怎样办吧。

    我走进窝棚,杰姆不在那里。我到处找他也找不见。我说:”杰姆!”

    “我在这里啊,赫克。那些人看不见影子了么?别大声叫嚷。”

    他身在河水中,在船舶的桨下,只有脑袋露出水面。我告诉他,那些人早已望不见了,他这才爬上船。他说:”你们讲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我划到了河中,要是他们上船的话,我会游上岸去。他们一走,我就会又游到筏子上来。不过啊,我的天,你可把他们捉弄得够苦的了,赫克。这一手玩得可真帅!我跟你说,老弟,你这一下可是救了老杰姆一条性命……老杰姆永永远远也不会忘记老弟啊。”

    随后我们谈到了钱。这下子可真捞了不少。每人二十块大洋呢。杰姆说,现在我们可以在轮船上打统舱票了。这笔钱够我们到每个自由州,愿去哪里就去那里的所有花费了。他说,再走二十英里路,对木筏子来说,也不算远。他但愿那时我们已经到了那里才好。

    天刚亮,我们系好了木筏。杰姆对怎样能把木筏藏得好好的,特别在行。接下来,他用了一整天把东西捆好,准备好随时可以离开木筏子。

    那一个夜晚十点钟光景,我们望见左手河湾下边的一个镇子上有一点豆大的光亮在远处闪烁。

    我把小船划过去进行探询。不久我见到有一个人在河上驾着小船,正在往水中下拦河钩绳。我划过去问道:”先生,这里是开罗镇的船么?”

    “你说开罗?不,你真是个傻瓜蛋。”

    “先生,那么,是什么样的镇子?”

    “你假如想知道,不妨去问一问。你要是再缠着我一秒钟,就有你好看的。”

    我划到了木筏那边,杰姆失望到了极点。可是我说,不要灰心,据我估计,下面一个镇子就是开罗了。

    我们在天亮以前到了另一个镇子。我正想出去,一看是片高地,因此也就不出去了。杰姆说,开罗周围并没有什么高地,我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我们白天混了一天,那是在离左岸不远的一处沙洲。我产生了一些顾虑,杰姆也一个样。我说:”说不准那晚上我们在大雾中漂过了开罗。”

    他说:”别谈这个啦,赫克。可怜的黑人就是没有幸运。我一直在怀疑,那条蛇皮给我们带来的霉气还没有完呢。”

    “我但愿从没有见到过那张蛇皮的,杰姆……我真的希望我一生没见过蛇皮。”

    “这不是你的什么车(错),赫克。你根本不知道吗,你用不着为这个怪罪自己吗。”

    天刚刚发亮,这一岸边果然是俄亥俄河清清的河水,千真万确。外边还是原先那条混浊的河水。啊,原来开罗的确已经错过了。

    我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全部讲清楚。走陆路,那是不行的。我们当然没有办法把木筏划到上游去。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到天黑,再坐小划子往回走,试试运气了。因此我们便在密密的白杨丛里睡了一整天。等到天一黑我们回木筏那里,小划子不见啦!

    一时间,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吗。我们两人肚子里都清楚,这是蛇皮又一次作的怪,说有什么用?说只能好像我们故意找岔子,结果只能招来更多的倒霉……而且不停地招来恶运,一直要到我们终于懂得了该一声不吭才行。

    后来我们谈到了我们最好该怎么办。最后确定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能坐木筏往下游漂去,一直到找到一个机会,能买只小划子往回走。我们不打算趁周围无人时随手借它一只,就象我爸爸当年干的那个样子,因为这样一来,就会有人在后面追我们。

    所以,我们就在天黑以后,坐着筏子走开了。

    蛇皮给了我们这么多灾难,如果有人至今还不相信玩弄蛇皮该是多么愚蠢,那么,只要他继续读下去看看它如何进一步加害我们,就一定会相信了。

    要购买独木舟,通常是就在有木筏停靠着的岸边。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那边有什么木筏子,所以我们一直向前走了三个多小时。啊,夜色变得灰蒙蒙的,闷得很,这是仅次于大雾那么叫人讨厌的。河上是怎么个光景,你就是看不清,无论远处还是近前都是一片漆黑。夜已深,一片宁静,这时下游开来了一只轮船,我们把灯点亮了,断定人家在轮船上会见到灯光的。下游开来的船,一般开来时不会和我们很靠近,它们开出去时沿着沙洲,选择暗礁底下水势平缓的水上走,不过,在这样的夜晚,它们便不顾一切朝水道上拱,仿佛跟整个儿的大河作对似的。

    我们听得见它轰轰轰开过来,不过在靠近之前没有看得很清楚,它恰恰正朝着我们驶来。这些轮船往往这么干,好露一露它们能多么贴近得一擦而过,可又能碰不到我们。有的时候,大轮盘把一根长桨咬飞了,然后领港的会伸出脑袋,大笑一声,自以为挺英俊的。好,如今它开过来了。我们说,它是想要给我们刮一下胡子吧。不过它并没有往旁边闪那么一闪啊,这可是一条大轮,正急忙地开过来,看上去活象一大片乌黑乌黑的云,四周围亮着一排排萤火虫似的灯光,可是一刹那间,它突然露出了那庞然大物的凶相,但见一长排敞得开开的炉门,一闪闪发着红光,仿佛红得炽热的一排排牙齿,我们被眼前的偌大的船头和护栏罩惊呆了。它冲着我们发出了一声大叫,又响起了停止开动引擎的铃声,一阵阵咒骂声,一串串放气声,……正当杰姆从那一边。我从这一边往水下跳的一刹那,大轮猛冲近前,从木筏的中间冲过去。

    我往下潜水……目的是要摸到水底,因为一只直径有三丈的大轮子眼看着要在我的头项上开过去。我得保持一个距离,我得有个足够的空间,我能在水下停留一分钟,这一回,我估计停留了整整一分半钟,然后我急着窜到水面上,因为我委实快要给憋死了。我一下子把脑袋探出水面,水齐着胳肢窝,一边由嘴里往外冒着水,一边由鼻子里往外擤水。当然,水流得很急,轮船停机以后十秒钟,接着又开动了机器。因为这些轮船根本没有把木筏子上的工人放在眼里,眼下它正沿着大河往上游开过去,在浓重的夜色中慢慢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有时我还能听到它的声音。

    我大声叫唤着杰姆有十来回,不过毫无回音。我就把我”踩水”时碰着我身子的一块木板抓住了,推着它往岸上游去,但是我发现,水是朝着左岸流的。这也就是说,我已来到了横水道里了,于是我转了一个方向,朝那个方向使劲游去。

    这是一条两英里长的斜斜的横水道,因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游过去。我找了一个既安全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点爬上岸来,我没法看得很远,只能在坑坑洼洼的地上摸着往前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路。接下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座老式的用双层圆木搭成的大房子跟前。我正要急匆匆走过,突然从里面窜出几条狗,朝我汪汪乱叫,我知道,我还是站着不移动一步的为好。

    第十七章 认识格兰杰福德一家

    大约过了半分钟,窗下好象有个什么人在说话。但他并没有探出头来,只是说:”快准备好,孩子们!外边是谁?”

    我说:”是我。”

    “‘我,到底是谁啊?”

    “我是乔治。杰克逊,先生。”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先生。我只想走过去,可是你的狗不让我过去。”

    “夜这么深,你东荡西游,干什么来着?”

    “我不在东荡西游,先生,我不小心从轮船上跌入水中。”

    “哦,是么,真是么?你们哪一个在那边点火。你刚才说你的姓名是什么来着?”

    “乔治。杰克逊,先生。我还只是个孩子。”

    “听我说,你说的要是真话,那你就不用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但是你不要动,就站在你那个地方。你们哪一个去把鲍勃和汤姆给我叫起身来,再把枪带来。乔治。杰克逊,告诉我还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

    “没有,先生,真的没有任何人。”

    这时我听见屋子里人们在走动,还看到了几处烛光。那个人喊道:

    “快把那根蜡烛拿开,贝茵,你这个傻冒……你还有点儿头脑么?把它放在前门后边的地板上。鲍勃,如果你跟汤姆准备好了, 就站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乔治。杰克逊,你认识歇佛逊家的人么?”

    “不知道,先生……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啊。”

    “嗯,或许是这样,或许又并非是这样,好,都准备好。乔治。杰克逊,再往前走一步,要注意啦……千万别急……要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如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叫他靠后……要是他一露面,就得挨枪。好,走过来。慢慢地走,把门给打开,你自己开……只开那么一点点,够挤进来就行了,听见了吗?”

    我却一点也没有发慌,着急也没有用,我慢慢地一次走一步。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听得见我的心砰砰地跳。狗静得跟人一个样,不过紧盯在我的后面,等到我走到了由三根圆木搭的台阶时,我听到了开锁。拉开门闩。去插销的声音。我把一只手按住大门,轻轻推了一点点,又一点点,到后来有人在说话了,”好,行了,把你的脑袋伸进来。”我照着做了,可是我还害怕人家会把它”摘”下来呢。

    蜡烛放在地板上,他们的人全都在场,他们望着我,我也一样望着他们,这样僵持十几秒钟。三个大汉枪对我瞄准着,吓得我哆哆缩缩,你知道吧。年纪最长的一个,头发灰白,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四十多岁……全都长得一表人才……还有一位非常和蔼的头发染霜的老太太,背后还有两位年轻妇女,我看不太清楚。这时老绅士说:

    “好吧……我看没有什么,进来吧。”

    我走进屋子,老绅士就锁了大门,把门闩上,把插销插好。他让那些带着枪的年轻人往里边去,他们就全聚集在地板上铺着百衲地毯的一间大厅里。他们都挤在一个拐角上,那里,从前面窗口朝里打枪是打不到的……因为两旁是没有窗的,他们举着蜡烛,对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异口同声地说,”哈,他不是歇佛逊家的人啊……不是的,他身上一点儿也没有歇佛逊家人的味道。”接下来, 老人说,要搜一搜身,看有没有武器,希望不要介意,他是完全出于善意,并无恶意……不过是要弄弄清楚罢了。所以他没有搜我的口袋,只是用手在外面摸了摸,摸后说没有什么问题,他要我别害怕,一切象在自己家里,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讲一讲。可是那位老太太说:

    “哎,你呀,苏尔,这个可怜的孩子浑身湿透啦。再说,你看他会不会已经饿慌了吧?”

    “你说得很有理,拉结……我给忘了。”

    老太太便说:”贝茜(这是女黑奴的名字),你赶快给他拿点吃的,这个让人心疼的孩子。你们哪位姑娘去把勃克给叫醒了,告诉他说,……他来了。勃克,把这个小客人带去,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把你自己身上的干衣服给他穿上。”

    勃克看样子跟我差不多大,……十三四岁光景,但是比我长得块头大一点儿。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头发松松的,打着呵欠走进来,一个拳头揉搓着眼睛,另一只手里拖着一支枪,他说:”有没有歇佛逊的家人来过?”

    他们说没有,说只是一场虚惊。

    “好啊,”他说,”要是有的话,我看我肯定能打中一个。”

    大家都一齐笑了起来。鲍勃说:

    “啊,勃克,象你这样慢慢腾腾出来,人家说不定会早把我们的头皮都揭开了。”

    “哦,根本没有人来叫我啊,这可不行。我老是被留下,捞不到表现一下的机会。”

    “别担心,勃克,我的孩子,”老人说,”像这样的孩子一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急什么。现在你去,按妈对你说的去做。”

    我们走上楼进他的房间,他给了我一件粗布衣裳和一件短茄克,还有他的一条长裤。我穿上了身。我正换衣服的时候,他问我的名字,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他就急着对我说,他前两天在林子里捉到一只蓝喜鹊和一只小兔子。他还问我,蜡烛灭的时候,告诉我摩西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过去也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那你可以猜猜,”他说。

    “我怎么猜得着?”我说,”因为过去从没有听说过。”

    “不过你能猜着,不是么?很容易猜的。”

    “哪一支蜡烛啊?”我不解地问。

    “怎么啦,随便哪一支啊。”他说。

    “我不晓得他在哪里啊,”我说,”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他在黑暗中呢!那便是他所在的地方。”

    “既然你知道他在哪里,你问我有何用?”

    “哦,真是的,这是一个谜语吗,你不知道么?听我说,你在这里准备待多久?你非得长久呆下去不可。我们会过得快快乐乐的……如今也没有什么学校了。我依稀记得你有一条狗的吧?我有一条……这条狗能跳进河里,把你扔进河里的小木片给叼回来。在星期天,你乐意把头发梳得光光的,以及干这样的傻玩意儿么?对你说,我是不乐意的,可是我妈逼我这么干。这些旧裤子可真厌烦死人,我看最好还是穿上吧,虽然我不喜欢。挺热的。你都搞好了么?好……来吧,老伙计。”

    凉的玉米饼,凉的腌牛肉,黄油,和酪乳……他们那儿会给我吃的就是这些。我吃过的东西,从来没有比这一些更好的了。勃克,他妈,其他所有的人,全都抽玉米轴烟斗,除了那个女黑奴,她走了,还有那两位年轻妇女。她们全都一边吸烟,一边说话。我呢,是一边吃,一边谈论。那两个年轻妇女都披着棉斗篷,头发披在背后。他们都问我一些问题。我回答他们说,我爸爸。我和一家人是如何在阿肯色州南面一个小农庄上的;我姐姐玛丽。安怎样出走,又跟人结婚,从此再无消息;比尔怎样出去到处寻找他们,连自己也从此没有着落;汤姆和摩尔也死了;除了我和我爸爸,我们就再没有别的人了;爸爸磨难重重,也穷得一无所有。所以等他一死,既然庄子不属于我们所有,我就把剩下的一点点东西带着走了,打了统舱往上游去,可又掉进了水里,这才投奔到了这儿。他们就说,我完全可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时天快大亮,大家都去睡觉了,我和勃克睡一床,早晨一觉醒来,坏了,我把我自己的名字给忘了。我躺着想了一个小时。勃克睁开眼时,我说:

    “你会不会拼字母,勃克?”

    “一定会,”他告诉我。

    “我想着你才不会拼我名字的字母呢,”我说。

    “我敢说,你会的东西,我都会,”他说道。

    “好吧,”我说,”那你就拼拼看。”

    “可……治……杰……克……逊……那会怎么样,”他说。

    “还行,”我说,”拼出来了,我本来以为你不行呢。这名字不疙里疙瘩,……不用费力就能拼得出来。”

    我偷偷地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因为下一回可能会有人让我拼出来,我得记住了,一张嘴就能咔嗒咔嗒说出来,仿佛习惯了似的。

    这是蛮不错的一家人,屋子也是像人一样可爱可亲的屋子。以前在乡下可没见到过这么可爱的,如此有气派的。大门上既没有安装铁门闩,也不装带鹿皮绳子的门闩,用的是可以转动的铜把手,镇上的人家也都是这样的。客厅里没放床,也没有铺过床的样子。可是在某些镇子里,大厅里铺着床的可有的是哩。有一个大壁炉,底下铺了一层砖的,这些砖上面可以浇水,用另一块砖在上面磨擦,就擦得干干净净,鲜红红的。他们抑或抹上一种叫做西班牙赫石的红色颜料,用这个来洗擦,和镇子上的人家一个模样。壁炉的铜架大得可以放一根待锯的圆木。炉台中间放着一只钟,钟的玻璃罩下半部画着一个镇子,玻璃罩的中部,画着一个圆轮,就说那是太阳了。在那个后边,你能看见钟摆在摇动。听到钟的滴嗒声,那是够悦耳的。有时会有走乡串镇的工匠来擦洗一遍,整得象模象样的,它竞然能一口气敲响一百五十下,这才累得停下来。这样的一台钟,即使你愿出很大价格,他们也不肯卖。

    钟的两旁各放着一只有点儿样子奇怪却很可爱的大鹦鹉,是用白垩般的什么东西雕成的,颜色涂得红红绿绿的。在一只鹦鹉的边上,有一只瓷猫;另一只鹦鹉的旁边,有一只瓷狗;在这些东西的身上一摁,就会哇哇地叫起来,只是嘴并不张开,也不变样,也没有什么表情,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在这一系列东西的后面,正张开着几把由野火鸡翅膀做成的大扇子。屋子中间有一只令人喜欢的瓷篮子,里边装着一堆堆苹果。橘子。桃子。樱桃,颜色比真的还更红抑或更珍贵,也更可爱。诚然这些不是真的,从破损处露出里面的白垩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就可以看得很分明。

    这张桌子铺着一张漂亮的漆布,上面镶着红蓝两色展翅翱翔的老鹰,旁边点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人家说,这是从老远的费城运来的,还有 一些书,堆得整整齐齐,排在桌子的四角上。其中一本是大开本的家用《圣经》,附有许多的图画。一本叫做《天路历程》,讲的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人的,至于为何原因离家,上面可没说。我有时拿来读读,已经读了很多。书上的句子难懂,可是还算有趣。另一本叫做《友谊的献礼》,几乎都是绝美的文字和诗歌,不过诗歌我没有读。还有一本是亨利·克雷的演讲集。另一本是昆恩博士的《家庭医药大全》,是讲一个人得病或死了该如何办的事。还有一本《赞美诗集》以及其它别的一些书。屋子里有几张柳条编成的椅子,还挺挺的,并没有象旧篮子那样中间陷下去或者裂缝。

    墙上挂有一幅画……大多是关于华盛顿。拉法耶特和一些战役的,还有”高原上的玛丽”,有一幅标明为”独立宣言签字式”。有几张他们的炭画,是一位已故的女儿亲手画的。她去世的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她这些画跟我过去看过的不一样,大多数比一般的要黑一些。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妇女,身穿瘦长的黑衣服,头上戴一顶又大又黑。象煤铲似的遮阳帽,帽子上挂着一张黑面纱。纤细的腕子上扎着黑丝带。一双黑色的精巧的便鞋,活象两把凿子。她正站在一棵垂柳下面,用右肘斜靠在一块墓碑上,作沉思状,另一只手在另一侧往下掉着,拿着一条白手帕和一个网线袋。画的下边写着”谁料想,竟是一朝永别。”另一幅画,画的是一位年轻漂亮姑娘,头发从四边拢到头顶上,在一把梳子前挽了一个结,象椅子靠背一样。她正用手帕掩着脸哭泣。她左手托着一只死鸟,安详地躺着,两条腿升向天空。这幅画下面写着”婉转鸣啼,竟成绝唱。”在另一幅画上,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正凭窗仰望着月亮,眼泪顺 着腮帮往下淌,一手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封的一头还有黑色的火漆。她用力把带链子。装照片的鸡心盒子贴在嘴上。在画的下面写着:”难道就从此永逝了么?唉,永逝了啊,多么悲伤!”据我看,这些画都画得很好,不过,我好象不大喜欢这些画,因为每当我心里不愉快的时候,这些画总叫我更加心神不宁。她的离去会所有的人痛惜。因为她已经打算好要画更多的画,人们从她已经作出的贡献,可知这损失有多大。不过我又猜测着,以她的禀性,在坟墓里也许还开心些。人家说,她生病的时候正在用力做她那幅最伟大的画。她每天每晚祈祷的,便是能恩赐她把这画画成功,遗憾的是,没有能如愿以偿。画上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身穿一件白色长裙,站在一处桥头栏杆上,已经准备好,要纵身一跃。她披肩秀发,仰望明月,泪流满面。她双臂抱在胸前,另有双臂朝前伸开,又另有双臂伸向明月……原意是想要看一看,哪两个双臂画得更好些,定好以后,于是把其余的给涂掉。不幸的是,正如我所说的,在她打定主意以前,突然逝世。家人如今把这幅画挂在她卧室的床头上。每逢到她的生日,他们在上面放了花。平时是用一块小小的幔帐给遮了起来。画上的年轻姑娘,脸又巧又甜,只是胳膊似乎太多了,我仿佛觉得有点儿象蜘蛛似的。

    这位年轻姑娘生前有一本剪贴簿,把《长老会观察报》上的讣告,伤亡事故和有些人默默地忍受熬煎的事迹保留下来,还诉说自己的情怀,写下了诗篇。这首诗写得清新隽永。有一首诗是为一个名叫斯蒂芬。道林的男孩不幸落井而死写的:

    悼斯蒂芬·道林。博茨君难道妙龄的斯蒂芬病了?

    难道妙龄的斯蒂芬死了?

    难怪悲伤的人啊,正愈加哀痛?

    难怪吊唁的人啊,在哭泣失声?

    不,年少的斯蒂芬。道林。博茨君,

    他并没有遭到这样的命运

    周围的人虽然哀伤得愈来愈深,

    他可没有因为病痛而丧身。

    并非他的身子被百日咳所折磨

    并非他被可怕的麻疹害得斑斑点点布满周身,

    并非是因为这样病痛啊,

    这才夺走了斯蒂芬。道林。博茨君的令名。

    这并非单相思啊,

    折磨了这长着鬓发的年轻人,

    并非肠胃的什么病痛啊,

    害得斯蒂芬。道林。博茨险些一命归阴。

    哦,都不是的,你便流着热泪倾诉。

    当你听到我把他的命运诉说,

    他的灵魂已从这冰冷的世界逝去,

    只因他可怜掉入了井中。

    虽捞起了,还挤出了肚子里的水,

    可是恸哭吧,都只为迟了一步,

    他的灵魂已经飞逝远方,

    在那至善至纯的圣境。

    如果说哀美琳。格伦基福特能在不满十四岁时便能写出这样的诗来,那么,以后,她若是不死,会写出怎么样的好诗,那便是可想而知的了。勃克说,她能出口成诗,不用费力。她不需停下来深虑的。他说,她无意间一出手就是一行。这时,倘若她找不到能为下一句押韵的,她便把那一句抹掉,重新开始。她题目不限,不论你出了什么题目,要她写,她就能写。只要是写悲痛的便行。如果世上有一个男的悄然离去,或是一个女人死了,或是一个孩子死了,尸骨未寒,她便已把”挽诗”送来了。她把这些诗称做挽诗。邻居们都说,最先到场的是医生,随后是哀美琳,再后面是殡仪馆里的人……殡仪馆里的人从没有能赶在哀美琳前面的,除了一回,押死者惠斯勒这个名字的韵,多耽搁了些功夫,这才来迟了。从这以后,她大不如前了。她从来没有怨天尤人,只是从此消瘦了下去,没有能活下来。可怜的人,可已经下了很多次的决心,到她那生前的小房子去,找出她那本叫人伤悲的剪贴簿来阅读啊。那是在她的那些画使我感到心情郁闷,甚至对她有些情绪的时候。我喜欢他们全家人,死去的,活着的,决不让在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不幸的哀美琳活着的时候曾为所有的死者写下壮丽诗篇,如今她走了,但是没有什么人为了她写诗。这也许是件憾事吧。因此,我曾千方百计,要为她写一首挽诗,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诗总是写不出来。哀美琳的这间房间,家里人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保持着她生前喜爱的那个样子。从没有人在这间房间里睡过。老太太亲自照料着这间房间,虽然她身边的每一处都是女奴。她常常在这里做针线,阅读她的那本《圣经》。

    至于说到那间大厅,一扇扇窗户上都挂着漂亮的窗帘。是白色的,上面画着画,象城堡,藤萝在城墙上往下垂;象走下河边饮水的牛群;等等。大厅里还有一架小小的旧钢琴。我猜想,钢琴的里面,一定有不少的白铁锅吧。年轻的姑娘们唱着一首”金链寸寸断”,弹着一曲”布拉格战役”,那是再悦耳也没有了。各间房间里的墙壁都是刷过的,大部分地板上铺了地毯。这座房子在 墙外一律粉刷得雪白。

    这是一座二合一的大屋子,当中有一块宽敞的空地,上边也有屋顶,下边也有地板,有时候在中午时分在那里摆开一张桌子,确实是个阴凉。舒坦的去处,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何况饭食既美味,又尽你吃饱哩!

    第十八章 两大家族的争斗

    你明白,格伦基福特上校是位绅士,他从头到脚都是个绝对的绅士,他全家也一样。正象俗话说的,他出生好,这对一个人来说,就如同对一匹马来说,最有价值。道格拉斯寡妇就是这样说的。至于这位寡妇,周围所有的人都极其肯定地认为她是我们镇上第一家贵族人家,我爸爸也总是这样说,尽管他自己的身份,比一条大鲶鱼好不了多少。格伦基福特上校个子挺高,身材细长,皮肤黑里透着苍白,哪儿也找不到一丁点血色。每天天亮,总把那清瘦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他长着薄嘴唇,薄鼻翼,高鼻子,浓眉毛。眼睛乌黑,深深地陷在眼眶里,看着你时,不妨说如同从山洞里朝外望着你。额骨高高的,头发又黑又直,一直拖到肩上,双手又长又细。他这一生,每天穿着一件干净衬衫,从头到脚的一套服装是细帆布做的白色西服,白得简直刺眼睛。每到星期天,总是穿一身蓝色的燕尾服,钮扣是黄铜的。他手提一根镶银的红木手杖。他没有轻浮的神态,一点也没有;也从来没有高谈阔论。为人和蔼可亲……你知道吧,人们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因此,你也就感觉到了一种信任之感。他有时候微微一笑,而这是挺迷人的。可是一旦他把腰板子那么一挺,如同一根旗竿屹立在那里,再加两道浓眉下目光一闪一闪,那你就一心想往树上爬,然后再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毋庸提醒人家注意自己的行动,……不论他到哪里,在他的面前,一个个都遵规守矩。谁都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多半总是一片阳光……我的意思是说,他神态总象晴朗天气。一旦他成了层层密云,那就半分钟之间,一片黑压压的,怪吓人的;而一旦过了这下子,那就足够了,一个星期之内,准定不会有什么不恰当之事发生。

    早上,每逢他和老夫人下楼来,全家人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他们说一声”早上好”。在他们两位落坐以前,其他人是不会坐下的。然后由汤姆和鲍勃走到橱柜那儿,取出酒瓶,配好一杯苦味补酒递给他,他就在手里端着,直到汤姆和鲍勃的也斟好了,并弯了腰,说一声,”敬两位老人家一杯,”他们稍稍欠一下身子,说声谢谢你们,于是三个全都喝了。鲍勃和汤姆把一勺羹水,倒在他们的杯子里,和剩下的一点儿白糖和威士忌,或者把一些苹果白兰地渗和起来,递给我和勃克,由我们向两位老人家举杯请安,喝下肚。

    鲍勃年纪最长,汤姆是老二。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棕色的脸,长长的黑发,两只有神的眼睛,都可说是一表人才。他们从头到脚,一身细帆布服装,跟老绅士一个模样。头上戴的是宽边的巴拿马帽。

    而后再说说夏洛特小姐。个子高高的她二十五岁,骄傲而别有一番气派。不过只要不是在她生气的时候,她总是很和气的。但只要她一生气,那就象她父亲一样,立刻,叫你蔫了下去。她长得很美。

    还有她的妹妹苏菲亚小姐,但是她是另一种类型,她既文静,又长得甜,象只鸽子,她才只二十岁。

    每一个人都有贴身黑奴侍候……勃克也有。我的贴身黑奴悠闲得很,因为我从来都是惯于自立,不让人服侍我。不过,勃克的黑奴整天跑东跑西,忙个不停。

    全家人的情形都在这里了。不过,原来还有人的……另外的三个儿子。他们被杀死了。还有哀美琳,她也死了。

    老绅士在村里和镇上有好几处农庄黑奴在一百个以上。有的日子里,会有许多人聚集在这里,是骑了马从十英里或者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赶来的,呆个五六天,在附近的各处。在河上,痛快地玩一玩。白天,在林子里跳舞,野餐。夜晚,在屋里举行舞会。他们许多是这家人的亲戚。男人身上都带了枪。我对你说吧,这些人可谓是精英啦。

    旁边还有另一族贵族人家……一共六七家吧……大多姓歇佛逊的。跟格伦基福特家族相比,一样格调高,身出名门,又有钱,又气派。歇佛逊家和格伦基福特家使用同一个轮船码头,距我们这座大屋两英里多路。因此我有时候和大伙儿到那儿去,在那里见到过不少歇佛逊家的人,一个个都骑着骏马。

    有一天,我和勃克拿着工具去林子里打猎。我们听到了朝我们走来的马蹄声。我们正要穿过大路。勃克说:”快!朝林子里窜!”

    我们跑进了林子,透过林子里一簇簇树叶丛朝外张望。不一会儿,一个十分漂亮的小伙子骑着马沿大道飞奔而来。他骑在马上,态度从容,俨然象个军人。他把枪平放在鞍鞒上。我过去这人见到过的,他是哈尼。歇佛逊。但听得一声枪声,勃克发的子弹从我耳边擦过,哈尼头上戴的帽子滚落在地。他紧握了枪,径直朝我们藏身的地方冲过来。不过我们可没有耽误。我们在林子里奔了起来。林子长得不密,所以我曾几次回头察看,为了好躲避子弹。我看到哈尼两次瞄准了勃克。后来他从来处往回转……我估计,是去找帽子的,但是我没有能看到。我们一路上狂奔不停,直到回到了家。那位老绅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十几分钟,……据我判断,这往往是欣慰的表示……。接着他平静下来,很平和,语气温和地说:

    “我不喜欢躲在矮树丛里打枪那种打法。我的孩子,为何不到大路上去呢?”

    “爸爸,歇佛逊家才不干呢。他们就爱投机。”

    夏洛特小姐呢,在勃克讲述事情的前后经过时,头部挺挺的,仿佛一位女王。她的鼻翼张开,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两个兄弟显得很阴沉,但全都没有说话。苏菲亚小姐呢,突然脸色发白。不过,当她知道那个男子没有受伤,脸色就回过来了。

    等我把勃克带到树底下玉米仓房的旁边,就只是两人时,我说:

    “你真的想干掉他么,勃克?”

    “对,我想是的。”

    “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啊?”

    “他呀?他从没有陷害过我啊。”

    “既然这样说,那你又为何要杀死他呢?”

    “哦,没有什么啊,……我只是为了打冤家嘛。”

    “什么叫打冤家?”

    “啊,你是在哪儿长大的?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打冤家?”

    “从没有听说过啊……讲给我听听。”

    “嗯,”勃克说,”打冤家是这么一回事: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吵了架,于是把他杀了。另一个人的弟兄便杀了他。接下来,其他弟兄们,这是指双方的,便我打你,然后你打我。再下来,堂兄弟表兄弟,参加了进来……到后来,一个个都给杀死了,打冤家也就打完了。这是进行得很缓慢的过程,得费很长的时间。”

    “这里的打冤家也有很长的时间了么?”

    “嗯,现在我需要估一估了!是三十年前开始的。或者说,大概是这么久以前吧。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纠葛吧。然后是上法庭求得解决。判决对一方不利,他就挺身而出,把胜诉的那方给枪杀了……他当然会这么干。换了任何一位,都会这么干。”

    “那么是什么纠纷呢,勃克?是争夺田产么?”

    “我看或许是吧……我不知道。”

    “啊,那么,最先开枪的是谁呢?……是一个格伦基福特家的人,还是一个歇佛逊家的人?”

    “我的天啊,我怎么会知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会有人知道吗?”

    “嗯,那是的,以我看,我爸爸知道,有些老一辈人知道。不过到现在哪,一开头,最早是怎么闹起来的,连他们也不知道了。”

    “死了挺多人么,勃克?”

    “是啊,出殡的机会多的是。不过,也并非都是死人的。我爸爸就在出殡时中了几颗子弹,不过他可并没在乎,因为反正他的身子称起来也不怎么重。鲍勃给人家用长猎刀砍了几下,汤姆也受过两三次伤。”

    “今年打死过人么?勃克?”

    “打死过。我们死了两个,他们那边也死了两个。大概几个月前,我的堂兄弟。以及十四岁的勃特骑着马,穿过河对面的林子。他身边没有带武器,这真是他妈的再傻不过了。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他听得身后有马声。定睛一看,是巴第。歇佛逊老头儿,手里拿着枪正飞奔过来,一头白发迎风乱飘。勃特并没有跳下马来,躲避到树丛里,反而让对方赶上来。于是,两个人之间展开了殊死竞争,一个在前飞奔,一个在后紧追,足足奔了四五英里多路,老头儿越追越近。到最后,勃特眼见自己没有希望了,便拴住了马,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人家,于是一枪打进了胸膛。你应该知道吧,老头儿奔上前来,把他打倒在地。不过呢,老头儿也并没有多少时间庆贺自己的好运气。一星期之内,我们这边的人把他给杀死了。”

    “我看啊,那个老头儿肯定是个懦夫,勃克。”

    “我看他可不象个懦夫。怎么说也不象。歇佛逊家的人没有懦夫……一个也不是懦夫。格伦基福特家的人呢,也一个懦夫都没有。是啊,就是那个老头儿有一天跟四个格伦基福特家的人,五对三干了一仗,干了一个钟头,结果他是赢家。这几个人都是骑了马的。他下了马,躲在一小堆木材后面,把他的马推到前边挡子弹。可是格伦基福特家的人呢,还是骑在马上,围着老头儿,窜来窜去,枪弹雨点般地对他射去,他的子弹也雨点般向着他们猛击。他受了伤他的马也中了子弹抽搐着,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可歇佛逊家的是给抬回家的……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第二天也死了。不,老弟,要是有人要寻找懦夫的话,他不必在歇佛逊家的人身上白白浪费时光,因为他们从没有这样的孬种。”

    下一个礼拜天,我们都去了教堂。有三英里路远。全都是骑马去的。男的都带上了枪,勃克也带了。他们把枪插在两腿之间,或者干脆放在靠墙随手可拿的地方。歇佛逊家的人,也是这样的架势。布讲的道,说的没有什么意思……全是兄弟般的爱这类叫人听了恶心的话,可是人家一个个都说布道布得好,回家的途中说个不停,大谈什么信仰啦,积德啦,普济众生啦,前世注定的天命啦,等等,让我说也说不清还有些什么。一言蔽之,在我看来,这可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星期天啦。

    吃过午饭以后半个小时,大家都在打瞌睡,有坐在椅子上的,有在卧室里的,总之,气氛好沉闷。勃克带着一条狗在草地上大模大样在日光下躺着,睡得挺香。我朝我们那间卧室走去,心想不妨睡个午觉。我见到苏菲亚小姐站在卧室的门前。她的卧室就紧挨在我们那一间的隔壁。她把我带进她的房间,轻轻把门插上,问我喜欢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她问我愿不愿替她做件事,并且不告诉别人,我说我愿意。她便说,她把她的《圣经》忘了拿回来了,是放在教堂里的桌子上了,这桌子在另外两本书的中间。她问我能不能悄然不响地溜出去,到那边把书给她拿回来,并且对任何人也不说。我说可以,于是我很快地走出了家门,走到大路上。教堂里没有什么人,也许除了一两头猪吧。因为教堂门上没有上锁,猪在夏天喜欢上了木条铺的地板图个凉快。你要是留心注意的话,就可以知道大多数的人总是必须去的时候才上教堂,可是猪呢,便不一样了。

    我自己估摸,总是出了什么事吧……一个姑娘家对一本《圣经》这么亲,这不大自然。于是我把书在手里抖了一抖,一小片纸掉了下来,上面写着”两点半”。我在书中到处浏览。打寻,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意味着什么,我也弄不清,于是我把它放回书里。我回了家,上了楼,苏菲亚小姐正在门口等着我。她把我一把拉了进去,关上了门,然后在《圣经》里找,终于找到了那小片纸。她看了上面写的,就显得异常高兴。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抱往我的腰,紧紧地搂了搂,还说我是世上最善良的孩子,还要我不跟任何人说。一时间,她满脸红通通的,眼睛闪着亮光,看起来可真是绝色美人。我倒是吃了一惊。不过,我喘过气来,便问她纸片是怎么回事,她问我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问认得不认得写的字。我告诉她,”不,只认得印刷字体。”她说,这片纸只是起个书签的作用,没有别的意思。就说,我可以走了,可以玩去了。

    我步行到了河边,把这件事捉摸了一番。少许便注意到我那个黑奴跟在我的后面。我们走到了后面那间屋子里的人看不到我们身影的地方,他往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左(乔)治少爷,你如走到下边泥水塘那里去,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会看到那么一大堆黑水蛇。”

    我想,这好奇怪啊,他昨天也这么说过啊。按理他应该知道人家不会那么喜欢黑水蛇,不会到处去寻找啊。他到底是哪门子意思呢?我说:”好吧,你到底走吧。”

    我跟在后面有一英里多路,他就趟着泥水塘,泥水没到膝盖骨,又走了一会,我们就走到了一小片平地,地势干燥,密密长满了大树。树丛和藤蔓。他说:”左(乔)治少爷,你往前走,只要几步远,就能看见黑水蛇了。我以前看过,不想再看下去了。”

    随后,他沿着泥水走开了,不大一会儿,树木把他给遮住,看不见他人影了。我摸索着往里走,到了一小块开阔地段,才只象一间厨房那么大,四周全是青藤,有一个人正在那里睡着了……天啊,这正是我的老杰姆啊!

    我赶快把他叫醒了。我原以为,又见到了我,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可是不然。他差点儿哭出声来,他高兴得非同一般,不过并没有吃惊,他说,那天晚上落水以后,他跟在我后边泅水,我每喊一声,他都听得见的,不过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想叫人家把他逮住,再一次成为奴隶。他说:”我受了点儿双(伤),游不快了,到最后,我落在你后边好长一段路了。上岸的时候,我原想,我能赶上去。我正想朝你叫喊,但是我看到了那座大屋子,我便放慢了,我离你离得远了些,人家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害怕那些勾(狗)……但是,当一切安静下来,我知道你是进屋里了,我就走到了树林子里,等待白天来到。拂晓时分,你们家的几个黑奴走过来,到田里去劳动,他们把我带到这儿来,指点给我这个地方,因为有水,勾(狗)追踪不到我。每天晚上,他们便给我东西吃。说说看,你过得如何。”

    “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叫我的杰克把我带到这儿来呢,杰姆?”

    “哎,赫克,在我们还没有想好办法之前,去打扰你有何用呢?……但是,如今我们一切安全了。一有机会,我就去买些盆。碗。口粮,晚上我就修补木伐(筏)。”

    “告诉我,杰姆,你说的木筏是怎么回事?”

    “我们原来那个木伐(筏)呢。”

    “你是说原来那个木筏没有被撞成碎片?”

    “没有,没有撞成碎片。撞还(坏)了不少……有一头损还 (坏)得很厉害……不过也碍不了什么事,但是我们那些东西可全完了,要不是我们往水里扎得那么深,泅得又那么远,再加上天又那么黑,我们又被下(吓)得那么晕头转向,我们本来是能看到我们的木伐(筏)的。不过,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现今是无所谓了,因为现在木伐(筏)已经整修得跟原来那个模样差不多了,原来给撞掉的东西也给布(补)上了。”

    “噢,你究竟怎样又把那个木筏给弄回来的呢……是你一把抓住了它?”

    “我已经躲到那边树林里了,怎么能张(抓)住?是这儿三。四个黑人发现木伐(筏)被一块礁石当(挡)住了,就在这儿河湾里,他们就把木筏藏在小河岸里,在柳树的深处。他们为了争辩木伐(筏)归谁所有,争得不可开焦(交),很快就被我听见了。我对他们说,木伐(筏)本不是他们中间哪一个人的,而是属于你和我的。我还说,你们是想从一个白人少爷手里,把他的财产给夺过去,藏起来?这样,才把他们间的争执给解决了。我还给他们每人两角全(钱),他们这才兴高彩(采)烈,希望以后还会遇到木筏,好让他们伐(发)财。他们照料我可好哩。凡是我要他们为我干些什么,从来不需要我说第二匹(遍),老弟。那个杰克可是个很友好的黑人,为人挺鸡(机)灵。”

    “是啊,他很机灵。他没有对我说你在这里,他要我到这里来,说是要给我看黑水蛇,要是出了什么事啊,与他可毫不相关。他可以说他自己从没有看到我们俩在一起,这确实也是事实。”

    至于第二天的事,我简直不愿意多说啦,我看还是长话短说吧。我清早醒来,本想转个身,再睡小会儿,发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走动的声音,这可是不寻常的事。下一件事我注意到的,是勃克也已经起床了,人不在了。好,我立马起了身,心里疑疑惑惑的,一边走下楼梯……四周寂无一人,四周围一片静悄悄。门外边呢,也是一样。我猜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到了堆木场那儿,我碰见了杰克,我说:

    “什么事啊?”

    他说:

    “难道你还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左(乔)治少爷?”

    “不,”我说,”不晓的。”

    “啊,苏菲亚小姐离家出走啦!她真的出走啦。她是晚上什么时间出走的……到底是什么一个时间,谁也不知道……是出走去和年轻的哈尼。歇佛逊结昏(婚)去的,明白吗……但是人家是这么个说法,是家里给发现的,大概是在二个钟头以前……或许还更早一些……我告诉你吧,他们可真是没有耽搁一点儿时间。那样匆忙立刻带抢(枪)上马,怕是你从来也没有遇到过。那些妇女也出动去孤同(鼓动)她们的亲属们。骚尔老爷和儿辈们背了抢(枪),上了马,沿着河边大道追,要全力以赴在那个年轻人带着苏菲亚小姐过河之前抓住他,打死他。我看哪,前途可是很糟糕啊。”

    “勃克没有叫醒我就走了?”

    “是啊,我猜测他是没有叫醒你。他们不想把你绢(卷)进这件事。勃克少爷把抢(枪)装好子弹,说要淡(逮)住一个歇佛逊家的人押回家来,要不然,就是他自个儿倒霉。我看啊,歇佛逊家的人在那边多的是,他只要有机会,一定会谈(逮)一个回来。”

    我沿着河边的路拼命往上游赶去,一会儿便听到远处传来了枪声。等到我能看见堆木场和轮船停靠的木材堆那里,我拨开树枝和灌木丛使劲向前走,后来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去处。我爬上了一棵白杨树,躲在树桠那儿。子弹打不到那儿,我就在那儿张望。不远处,在这棵大树的后边,有一排三英尺高的木头堆放在那里。我本想躲到木垛后边去的,但考虑之后我没有去木垛后边,这也许是我的运气好。

    有四五个人在木场前一片空地上骑着马来回走动,一边咒骂吼叫,想要把沿轮船码头木垛后边的一对年轻人打死……可就是不能得手。他们这帮人中,每当有人在河边木垛那儿出现,就会遭到枪击。那一对年轻人在木垛后边背靠着背,因而对两边都 把守得牢牢的。

    过不多时,那些人不再骑着马一边转游一边吼叫了,他们骑着马往木场跑过来。就有一个孩子站立起来,把枪放在木头上面瞄准,一枪,便有一人翻身落马。其余的人纷纷跳下了马,抓起受伤的人,抬着往木场那边走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两个孩子撒腿就跑。他们跑到了离我这棵树有一段路的时候,对方还未能发现。等到他们一发现,就立刻跳上马在后面紧追。眼看着要追上了,但是仍然无济于事,因为那两个孩子起步早,这时已经赶到木垛后边躲了起来,又占了对方的上风,这木垛就在我那棵树的前面。两个孩子之中,其中有一个就是勃克,另一个是细挑个儿的年轻人,大约有二十岁左右。

    这些马上的人乱闯了一阵,然后骑着马走开了。等到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我便朝勃克大喊一声,告诉他我在这儿。他开始还弄不清我是从树上发出的声音,被吓了一大跳。他嘱咐我仔细看,一见那些人重新出现,立刻告诉他。还说他们肯定是在玩弄鬼花招……不会走太远的。我本来想要从树上爬下来,但是没有下去。这时勃克就一边大哭,一边跳脚,说他和他的表兄乔(就是那另一个年轻人)发誓要报今日之冤仇。说他父亲和两个哥哥被打死了;敌人方面,也死了三四个人。说歇佛逊家的人设了埋伏。勃克说,他的父亲哥哥们本应等候他们的亲戚来援助以后再行动的……歇佛逊家的人的力量,远远胜过他们。我问他,那个年轻的哈尼和苏菲亚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他说,他们已经过了河,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或灾难。听他这么说,我便很高兴。可是勃克是另一个样子。他又气又恨,因为这一天他朝哈尼开了枪,但是没有打死他……象这样的事,我还闻所未闻哩。

    突然之间,砰!砰!砰!响起了三五枪响声。那边的人没有骑马,悄悄穿过林子,绕到他们后边,冲了过来。那两个孩子朝河里跳……两人都中了弹……他们往下水划,对方在岸上对着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大喊,”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我当时是多么难受啊!几乎从树上摔下来。这种种全部的过程,我也不想叙说了,……要是这样做的话,只会叫我更疼痛难忍。我希望,当初那个夜晚,我根本没有爬上岸来,以至亲眼目睹这次的惨祸。我的脑海里,将永远赶不掉这种种的一切……有好多次,我在梦里还梦见了这发生的一切啊。

    我躲在树上,一直躲到天黑,惧怕爬下树来。我间或听到远处林子里有枪声。有一两回,我看到有一小伙的人骑着马。背着枪,驰过木材场,因此我估计着冲突还没有完。我心里很难受,仿佛太阳失去了光辉,因此打定了主意,从此决不再走近那座房子。因为我寻思,这全是我闯的祸啊!我断定,那张纸片是苏菲亚小姐要和哈尼。歇佛逊在晚上两点半钟一起出走。我心想,我原本应该把这张纸片的事以及她行动的异常之处告诉她父亲的。这样,他父亲或许会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这么一来,这多么可怕的灾祸就准定不会出现。

    我一下了树,就沿着河岸下游偷偷走了一段路。我发现河边躺着两三具尸体。我把他们一步步拖上岸来,随后盖住了他们的脸,就赶快离开。把勃克的脸盖起来时,我不禁哭泣了一会儿,因为他对我是那么无微不关。体贴入微。

    这时天已黑。从此以后,我从未走近那间房子。我穿过林子,往泥水塘那边走去。杰姆不在他那片小岛上。我匆忙往小河边那边赶,一路拨开了柳树丛,火烧火燎地只想跳上木筏,逃脱这片可怕的土地……可是木筏不见了!我的天啊!我多么恐惧啊!我几乎有两分钟时间喘不过气来。我使劲叫喊了一声。离我二十多英尺,我听到一个隐约的耳语在耳边荡漾:”天啊,难到(道)是你么,老弟?千万别作申(声)。”

    是杰姆的声音……这样悦耳的声音,过去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啊。我在岸边跑了一段路。。,登上了木筏,杰姆一把搂住了我,见了我,他真是兴高采烈。他说:”上帝保佑你,亲爱的。我以为你又丝(死)啦。杰克来过。他说他料想你已经中蛋(弹)丝(死)了,因为你一直没有回家。因此我这会儿正要把木伐(筏)划到小河口去,我已经做好准备工作,只要杰克回来告诉我你一定已丝(死),我就把木伐(筏)划出去。天啊,见你又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多么高兴啊,亲爱的。”

    我说:”好……好极啦。他们再也找不到我啦,他们猜测我已经被打死了,尸体往下游漂走了……那边的确有些东西会叫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因此杰姆啊,别再延误时间了,赶快向大河划去,越快越好。”

    木筏向下游走了三英里多路,到了密西西比河的河中段了,我这才放下了心。然后我们悬挂起了信号灯,心想我们又回到从前那段自由自在。蝶飞花舞的日子。从昨天起,我一口东西还未曾吃过,因此,杰姆拿出一些玉米饼。酪乳。猪肉。白菜和青菜……味道又烧得极其可口,仿佛世上没有更好吃的了……我一边吃晚饭,一边和他唠起来,高兴得象什么似的。能够离开冤家远远的,我非常高兴。可是杰姆呢,能离开那片泥水塘,也十分高兴。我们说,说来说去全世界没有一家能赶得上木筏子的。别的地方总是那么别扭。那么憋死人,只有木筏子是另外一个天地。在木筏子上啊,让你感觉到的,就是自由,就是舒坦,就是愉快。

    第十九章 木排上的贵客

    三四个白天和夜晚就这么悄然而逝了,我看不如说是漂过去了, 那么宁静。那么太平。那么甜美地滑过去了。我们就是这样消磨时光的。一到下游那边,便见一条大得吓人的大河……有的地方河面有两英里半开阔。我们在夜晚行驶;白天,我们便躲起来。天快亮了,我们就停止航行,把筏子靠岸……总是靠在一处沙洲水流平缓的地段,然后砍下白杨和柳树的嫩枝,把木筏子给遮掩起来,然后我们放好钓鱼竿,接下来我们从水下溜去,游它一下,提提精神,凉爽凉爽。最后我们在沙滩上坐下来,在那里,水只有膝盖深,我们就等待白天的到来。到处没有一点儿声音……万籁俱寂……好象整个儿世界沉沉入睡了,只是偶尔有牛蛙叫几声。往水面上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灰朦朦的一条线……那是河对面的树林子……别的便什么也看不清……接着是天空中有一点儿鱼肚白;然后鱼肚白多了些,逐渐朝四周散开去;接下来,远处河水的颜色淡了许多,不那么黑沉沉了,而是灰灰的了。更往处,可以看到小小的黑点子在移动过来……那是些载货的驳船之类,还有黑黑的一长条……那是木筏子。有时能听到长桨吱吱地响,或许一些杂音。四周围这么寂静,声音是来自很远的远方。过了少许,你看到一道水纹,凭借水纹的模样,你便知道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礁石,急流朝着它冲过去,流水四溅,成了这个样子。你看到,雾气袅袅上升,离开水面,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照亮了东方的天空,河面红了起来。你可以看到对岸河边树林子边上一处圆木搭成的小屋,那或许是一个木材场,在那里堆着的一堆堆木材,中间却是空的可以,容得狗钻来钻去,为了能使人家上当。然后微风轻拂,从河上一阵阵吹来,那么凉爽,那么清新,闻起来那么诱人,这是全靠了那些树林子和那些鲜花的缘故。可有时候也并非全是这样美妙,因为人们把死鱼扔得到处都是,象尖嘴鱼之类,弄得十分臭。然后是大白天来到了,万物在阳光下沐浴,百鸟在争相啼叫。

    到这时,那丝丝升起的炊烟让人很难觉察到,我们便从鱼钩上取下几条鱼,熬一顿热呼呼的鱼汤。然后我们便面对着河面的碧波,懒洋洋地睡了过去。等到慢慢醒来,看看情况,也许会看到一只轮船一路喘着气,往上游开去。只因为是在对岸很远的地方,因此除了它的明轮是装在船两旁或许在船尾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并且在一个钟点以后,连听也听不清什么了,看也看不见什么了……留下的只是一片冷清孤寂。再隔一个时候,你或许会看到一只木筏远远地漂过水面。也许上面会有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在劈木柴,因为木筏子上总有人干这个活。你会看到斧头一闪,朝下一劈……声音你是听不到的;只见斧头往上举起,举到一个人那么高,然后咔嚓一声……从水上经过些许时间才传到你耳朵里。我们在白天里就是这么懒洋洋,这么懒懒散散,在一片宁静之中聆听着。有一会儿浓雾沉沉,河上漂过的木筏之类,一路上敲打着白铁锅,以免自己被轮船撞翻。有时候一只驳船或是一只木筏贴近我们开过来,离我们这么近,谈话声。咒骂声。嬉笑声,声声入耳……听得清清楚楚,就只是看不见人的影子。这样的交错声音让人想到许多恐怖的事物,仿佛是精灵在苍穹中显灵。杰姆说,他猜定那是精灵,不过我说:”不,精灵一定不会说’开(该)死的雾,啊什么的”。

    没过多久,天黑了,我们便出发。我们漂到河中央的时候,任它随便地漂,由它随水漂到哪儿就算哪儿。我们点燃了烟斗,两脚浸到水里面,谈天论地……不管白天。黑夜,我们总是光着身子,只要没有蚊子咬……勃克家的人给我做的新衣服,做得太考究了,穿起来浑身不自在。再说,对衣服之类的东西,我可从来不在乎。

    有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偌大一条大河全属我们所有。那边是河岸,是一些岛屿,和我们遥遥相望。兴许会有一点微光闪闪……是船舱里的一支烛光……然而有的时候,你会在河面上看到一两处闪光……是木筏子上的,抑或驳船上的。也许你还能听到一处船上传来提琴声或者歌声。生活在木筏子上,这是多么美妙。头上的天空是属于我们的,四处密布着一闪一闪的的星星。我们朝天躺着,仰望着星星。我们讨论着这些星星是造出来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的……杰姆认为是造出来的,我呢,认为所有这些的产生是天定生成万物主宰。我肯定,要造这么多,该要好多好多时间啊,费的时间太长啦。杰姆说,这些是月亮下的蛋。啊,这好象也有道理,因此我没有持什么反对的意见。因为我见到过一只青蛙就能下好多好多的卵,因此这也是能做得到的。我们也用心看着星星掉下来,看着它划过天空。杰姆认为,这些星星是变坏了,这才被从天上扔了下来。

    每到晚上,我们总有两三回看到一只轮船轻手轻脚在暗地里溜过来,从烟囱里喷出一大簇火花来,似雨点般落在水面上,很是好看。然后它拐过一个弯,灯不亮了,喧闹声停下来了,留下的是一片寂静的大河。船身卷起的水浪,在它开走以后,好久才流到我们跟前,把木筏轻轻摇晃几下。在这以后,你耳朵里一片寂静,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里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你会听到几声青蛙的清鸣。

    深夜以后,岸上的人都睡了。有三四个小时,岸边一片漆黑……木屋的窗内也看不见灯光了。这些灯光就是我们的时间表……第一道灯光表明早晨正在来临。就这样,我们便会马上寻找一处地方,好躲避起来,并且把木筏子系好。

    有一天黎明时分,我看见了一只独木小船,便划过了一道狭窄的急流靠到岸边……只有一百码路……然后划进了半英里外柏树林子里一条小河边,看能不能摘些果子。我正要经过一处牛走的小道,跨进小河滨,猛然间听得有两个人在小路上飞奔而来。我想这下子我可糟殃了。因为每逢有人追什么人,我总以为追的是我……要不然,就是杰姆。我正想赶快躲开,可是他们已经逼近我了,还喊出了声,并且苦苦哀求我救他们一条命……。还说他们并未干什么坏事,可人家却要追捕他们……后面正有一伙人带着狗在追来。他们想要马上跳上木筏,不过我说:

    “别跳!我还没有听到后边的狗和马的声音呢,你们还有时间穿过灌木林子,往小河滨上游走一段路,再跳到水里,到下边我这儿来,随后上木筏子来……这样,狗就嗅不到气味啦。”

    他们按图索骥地这样做着。他们一上木筏子,我就开往一处沙洲。几分钟后,我们听到远处狗啊,人啊,闹成一团。从声音听来,他们是往小河滨来的,不过我们没有看到他们。仿佛他们在那里停了下来,转了一会儿。此时,我们越走越远,后来就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等到我们离林子半英里多路,驶进了大河,一切平静了下来。我们漂到了沙洲那边,躲到了白杨树丛里,就非常踏实了。

    两人中有一个七十岁年纪,或许更大些,秃顶,胡子快白了。这个老人头戴一顶宽边软呢帽,身穿一件油腻腻的灰色羊毛衬衣,一条破破烂烂的黑斜纹布旧裤子,裤脚塞在靴筒里,背腰用家织的两条背带吊着……不,只剩了一条背带了。他胳膊上搭着一件黑斜纹布旧上衣,钉着亮晶晶的铜扣子,下摆很长。两人各拎着一只用毡子做的又大又肥的旧提包。

    再看他身边的另一个人,有三十左右,一样的穷酸打扮。早饭过后,我们没事闲聊。首先暴露出来的一件事,却是这两个家伙互不认识。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秃子问另一个人。

    “我在推销一种去牙垢的药水……这药水确实能去掉牙垢,常常连牙磁也一块儿去掉……不过,错就错在我不该多住了一个晚上。我正要溜走的时候,半路上在镇子的这一头遇见你。你对我说,人家正在到处追你,要我帮你一把,摆脱他们。我就对你说,我正遇到麻烦,自命难保,那就跟你一道逃之夭夭吧。事情的全部经过便是这样,……你的呢?”

    “啊,我正在那边搞重振戒酒运动的事,大约搞了个把星期。告诉你吧,娘儿们,不论大的小的,都挺宠我,因为我把那些酒鬼描绘得够他们受的。一个晚上,我能得六七块大洋……一人一毛,儿童。黑奴免收……生意十分红火。没想到,昨晚上,有人到处散布一个小道消息,说我私下里藏着一罐子酒,自个儿偷偷地喝。今早上,一个黑奴叫醒了我,说人家正在静悄悄集合起来,骑着狗,带着马,马上要来聚齐。他们会先放我一码,先走一个钟头,随后他们就追上我,追上以后,肯定要给我浇柏油,撒羽毛,骑木杠。我没有等到吃早饭就逃啦……反正我也不饿。”

    “老头子,”那个年轻一点的说,”我看,咱们两个不妨来个一搭一档,你看如何?”

    “我赞成。能告诉我你主要干什么行当吗?”

    “就职业来说,是个打零工的印刷工人。还顺便干点儿医药。演员……你知道吧,演悲剧。有机会时,搞点儿催眠和摸头颅算算命。为了换换口味,也还曾在歌唱……地理学校教过书,有时来次演讲,……噢,我能干不少行当哩……大多是什么方便就干什么,所以也算不上什么职业。你的行当呢?”

    “我是行医的,干了不少时候。我的拿手医术是’按手,……专治癌症,半身瘫痪,诸如此类。我算命还挺准的,只要有人替我把事情打听个明白。传道也是我的一手,还有野营会啊,巡回布道啊,等等的。

    空气凝结了一会,没人作声,后来那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可惜啊!”

    “你感叹些什么啊,”秃子说。

    “我落得如此一个下场,坠落得跟这伙人为伍,想起来也可恨。”他用一块破布头拭拭眼角。

    “他妈的,这伙人有哪一点配不上你?”秃头气愤地说。话说得蛮不客气。

    “是啊,是配得上我,也是我活该的。是谁把我从那么高贵弄成这么卑微?还不是我自己。我不责怨你们,先生们……不光如此,我谁也不怪,是我自作自受。让世界露出他凶残可怕的一面吧。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反正世界上总有我一块葬身之地。这世界会照样转,并且从我身边把一切都夺过去……我爱的人,财产,一切的一切……可就是这一个它拿不走。终于有一天,我将安息在那里,并且把经过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我那破碎的心将永久安息。”他一边又抹起泪来。

    “收起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吧!”秃头说,”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朝着我们挖苦哀叹干什么呀?我们可没有害过你啊。”

    “是的,我知道你们没有害过我。亲爱的先生们,我不是在怪罪你们。我自己把自己从上面掉了下来,……是的,我自作自受。我理当受难……完全活该……我决不吭一声。”

    “从什么地方掉了下来?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把自己摔了下来?”

    “啊,说来你们也许不相信。全世界也永远不会相信……随它去吧……一切无关紧要。我出身的那个秘密……”

    “出身的秘密?你的意思是说……”

    “先生们,”那个年轻人非常严肃地说,”我要告诉在座各位一个事实的真相,因为我觉得我对你们是信任的。从出身的权利来说,我是一个公爵。”

    一听见这话,杰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看啊,我自己也这样。随后,秃顶说,”不!你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的曾祖父,勃里奇华特公爵的长子,在上世纪末,逃亡到这个国度来,可以呼吸最纯洁的自由的空气。他在这里结婚,死在这个国家,留下了一个儿子,而他自己的父亲呢,也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逝世的。已去世公爵的次子夺取了爵位和财产……可那个真正的公爵。那个婴儿,却被抛弃在一边,我就是那个婴儿的直系后代……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勃里奇华特公爵。而今我就在这里,孤苦伶仃,被剥夺了高位的尊荣,受到人家的追捕,遭残酷的世界白眼相加,衣衫褴褛,心灵憔悴,落难到与木筏子上的罪人为伍!”

    杰姆对他无限同情,我也是无限地同情他,可怜他。我们企图抚慰抚慰他。不过他说,这无济于事,他不可能得到多大安慰。他说,要是我们有心认可他是公爵,那就会比任何其它的事更有意义了。我们就说我们有心,并且问他该怎么一个做法。他说,我们应在说话的时候对他鞠躬,并且称他为”大人”,抑或说”我的爵爷”,或者”爵爷大人”……还说,如果我们只叫他为”勃里奇华特”,他也不会介意。他说,那反正是一个叫法,而不是一个人的姓名,还说,在吃饭的时,我们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侍候他,还做些他希望我们干的琐碎小事。

    啊,这好办,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吃饭的时候,杰姆自始至终站在边上,服侍着他,还说,”公爵大人,你来点这个,或者来点那个?”如此等等。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对这样做够满意。

    不过那个老头儿一会儿不吭声了……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对围着公爵团团转阿臾奉承的吹捧那一套,仿佛不很舒服,好象他心里有些什么。因此到了下午,他终于开口了:”听我的,毕奇华特,”他说,”我真是为你难过极了,话说回来,象你那样落难的,你可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不是吗?”

    “不是的。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象你这样从高位给人家违反正义,一口咬定,拖下来的,却并非是唯一的一个。”

    “可惜啊!”

    “不,怀有出身的秘密的,你也并不是仅有的一个。”糟透,他竟哭了起来。

    “等一等!你这是何意?”

    “毕奇华特,我能信得过你么?”那老头儿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哽哽咽咽。

    “我要是信不住,天诛地灭。”他握紧了老头儿的手,紧紧握着,并且说,”把你的出身的秘密说出来吧!”

    “毕奇华特,我就是当年的法国皇太子!”

    你准能猜得到,这一回啊,杰姆和我可被吓了一大跳。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公爵说:”你是何许人?”

    “是的,我的朋友,……这可是千真万确……你的眼睛如今这一刻看到的是一个可怜的。失踪多年的路埃十七,路埃十六和曼雷。安东那特的儿子。”

    “你呀!就凭你这把岁数!没有那么回事!你莫非是当年的查理斯么?至少,你必须是七百岁。八百岁的人吧。”

    “都怨我遭的劫难啊,毕奇华特。劫难招来了这一切。劫难使我头发白了,额头未老先秃。是啊,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在你们面前的,是身穿蓝布裤子,身陷灾难。漂泊。流亡。被折磨。受苦难的合法的法国国王。”

    啊,他一边说,一边伤心得痛哭流涕,弄得我和杰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也非常难过……又非常自豪,非常骄傲,因为能有他和我们在一起,于是我们都凑上前来,象刚才我们对待公爵那样,企图使他好受点。不过他说,这无法弥补,除非人死了,一了百了。不过他又说,要是人家照他的名分对待他,对他说话时,双膝下跪,并且总是称呼他为”皇上”,吃饭时第一件事就是侍侯他,在他面前不经面诰,不敢坐下。如果那样的话,他总会感觉到舒服一些,好受一些。因此,杰姆和我就称呼他为皇上,为了侍奉他,做这做那,当他的面站得笔直笔直的,直到他说可以不这样或不那样,叫我们坐下为止。这样百依百顺地侍候他,他就变得高兴起来,舒坦起来了。不过公爵对他还是有点儿酸溜溜的,对这般光景似乎有所不满。可国王还是主动对他表示真情实意。国王说,公爵的曾祖父和其他的毕奇华特公爵曾经得到他先父的恩点,经常被召入宫中。但是公爵还是有很久在睹气。后来国王说:”毕奇华特,说不定我们得在这个木筏子上,呆在一起一个相当长的时光,你这样酸溜溜的有何用呢?只能叫我们心里不愉快。我并非生来就是一个公爵,这不是我的过错;你并非生来就是一个国王,这也不是你的罪过……因此,干吗要烦那个忧那个?我说啊,随遇而安……这是我的座右铭。我们恰巧在这里相聚,这也并非是件坏事……吃的还丰盛,活的还清闲……好,伸出手,让我仔细看清楚,公爵,让我们做个朋友。”

    公爵照着他的话做了。杰姆和我眼见这一切,心里非常高兴。种种不快,烟消云散,我们都觉得快快乐乐的。如果在木筏子上彼此不和,这该多么别扭,在木筏子上,人家图的就是能一个个感到心情愉快,对别人友友善善,和睦相处。

    我无需多长时间,就在心里断定了:原本不是什么国王。公爵,而是破市烩。骗子手。不过我只是在心里想,从没有露出口风,只是自个儿心中有数。还是这样最好,免得伤和气,总之也不致惹下麻烦。要是他们要我们称呼他们皇上,公爵之类的,我们也不反对,只要这一家子能保个太平。再说,如果把实情告诉杰姆,也没有什么用,因此我就没有告诉他。虽然从我爸爸那里我从没有学到什么有益的东西,但是除了一件,那就是,和这么一类人相处,最好的办法是:随着他们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去干他们喜欢的事,就随他们的便罢了。

    第二十章 国王布道

    他们给我们提出了好多问题,他们想要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木筏子遮掩起来;为什么要白天睡觉,不把木筏开出去……杰姆真的是一个逃亡的黑奴么?我说:

    “上帝啊,难道一个逃亡的黑奴竟会朝南方走的么?”

    不会的。他们也认为不会的。我得把事情因果说出清楚来,就说:

    “我家人是密苏里州派克郡的。我就出生在那里。后来他们死了,只剩下了我和我爸爸还有我的兄弟伊克。我爸爸认为我应该离开那个鬼地方,到下边去和我叔叔朋斯一起过。我叔叔在离奥尔良三十多英里的河边上有一块屁股大的地。我爸爸穷困潦倒,还欠下许多债。因此还清债以后,就所剩无几了,只有十几块大洋和黑奴杰姆。光靠这么一点儿钱,要走千一百英里路,不论是买轮船的统舱票,或是别的什么办法,都是无法办到的。嗯,在大河涨水的时间里,爸爸时来运转,有一天拣到了这个木筏子。我们就认为,不妨坐这个木筏子前往奥尔良去。爸爸的运气不如想象的好。有一晚上,一只轮船撞到了木筏前边的一只角,我们都落了水,泅到了轮子下面。杰姆和我游了上来,平安无事。可爸爸是喝醉了酒的,伊克是个才只五岁的孩子,他们就再也没有上来,后来几天里,我们遇到过不少困难,因为总有人坐了小船追过来,想要从我手里夺走杰姆,说他们确信他是个逃亡的黑奴。从此,我们白天就躺下。等到夜晚,没有人给我们找麻烦。”

    公爵说:”让我独自想出个主意来,好叫我们白天高兴的时候也能行驶。让我仔细考虑一下吧……我会设计出一套办法来,把事情弄得稳稳当当的。今天我们暂且不去管它,因为我们当然不想在大白天走过下边那个镇子……那不太安全。”

    下午时分,天黑起来了,象要下雨的样子,天气沉闷,天地分界处闪电不断。树叶也抖动了起来……这场雨将会来势凶猛,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公爵和国王便去检查我们的窝棚,看看床铺是怎么一个样子。我那张床,铺的是一床草褥子……比杰姆那条絮着谷子壳的褥子,多少要好一点,他那一条,掺合着许多玉米棒子,躺在上面,顶得生痛;一翻身,谷子壳响起来,人象在干燥的树叶子上打滚,那声响准把你吵醒。公爵表示想睡我那张床,可是国王不愿意。他说:

    “照我看,爵位高低会提醒你,一张塞了玉米棒的床,不适宜于我睡。还是由阁下去睡那张塞玉米棒的床铺吧。”

    杰姆和我一时间再一次急得汗直冒,生怕他们之间又生出更多的纠葛来。等到公爵说出了下面的话,我觉得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老是给压迫的铁蹄在泥地里踩,这可是我的宿命。我当年高傲的头颅,已经给不幸的命运打得粉碎啦。我屈服,我顺从,这是我的命运嘛。我在这世界上孤单单只身个人……让我受苦受难吧,我能受得了这危难的一切。”

    等到天大黑,我们马上行动。国王嘱咐我们要尽量向大河的中央走,在驶过了那个镇子后再经过很长一段路以前别点灯。我们逐渐逼近一小簇灯光……那便是那个镇子了,知道吧……我们又偷偷走了一英里地,可一切平安。等到开出下游五分之三英里,我们就升起了信号灯来。九点钟光景,又是大雨倾盆,又是电闪雷鸣,闹得不可开交,所以国王交代我们两人都要小心看守,一直要等到天气好转。然后,国王和公爵爬进窝棚宿夜。下边轮到我的班,要值到十二点钟。不过,即使我有一张床,我也照样不会去睡的,因为这样的暴风雨,并不是一周之内天天能见到的。不,简直就很少见到。天啊,风正在一路上历声叫唤着!每隔两三秒钟,电光一闪,一英里路之内,一下子照得明晃晃的。在大雨中,你只能见到一处处灰蒙蒙的小岛,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大树。然后喀嚓一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雷声在滚动,一直滚向远方,才逐步消失……紧接着,唰的一下,来了个闪电,跟着是一个震耳欲聋的大霹雳。急浪有时几乎要把我从木筏子上冲到水里去。不过既然我身上没有穿什么衣服,我不在乎。对水上露出的树干。木桩,我们不难对付。既然电光老在四下里闪来闪去,我们就能对水面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不费力地拨动筏子的头头,避开它们。

    你知道,我该值半夜里的班。不过,我到那时实在困得顶不住了,所以杰姆就说,开头一半的时间,由他替我值吧。他就是这样照顾人,杰姆一向这样。我爬进了窝棚,却看见整张床被国王和公爵霸占,已毫无我的容身之地了,我不得不睡到外边去。雨,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暖暖和和的。眼下,浪头也不会那么高了。到两三点钟,风浪又大了起来,据杰姆说,他本想叫醒我,后来却改变了主意。因为在他看来,浪不致于掀得太高,造成灾祸。可这下子他看错了。没有多久,突然之间,猛然冲过来一个凶猛的巨浪,一下子把我打到了水里去。杰姆捧腹大笑,差点没笑岔气儿。他可是黑奴中间最容易开怀大笑的一个呢。

    我接过了班。杰姆躺了下来,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暴风雨渐渐过去,天放晴了。一见到岸上木屋里的灯光,我就叫醒杰姆,藏起来木筏,藏了一整天。

    国王在午饭后拿出一幅又旧又脏的纸牌,他和公爵玩了一会儿”七分”,第一场五分钱的输赢。玩腻了以后,他们就说要……用他们的话说……”制定作战计划。”公爵从他的提包里拿出许多印着字的小传单,并且高声读着上面的字。一张小传单上写道:”巴黎大名鼎鼎的蒙塔尔班。阿芒博士,定于某日某地作‘骨相学讲演’,门票每人两角。”附有骨相图表,每张二角。”公爵说,那就是他自己。在另一张传单上,他就是”伦敦特勒雷巷剧院扮演莎士比亚的世界著名悲剧演员小迦里克。”在其它一些小传单上,他又得到了别的一些名字,拥有种种非凡的能耐,象用”万灵宝杖”,可以画地出泉,掘土生金;还有”驱赶邪魔外道”,如此等等,不胜枚举。后来他说:”演戏的行当是我最喜欢的了。皇上,你登过台么?”

    “没有,”国王说。

    “那么,下台的皇上,不出两天,你将要登台演出。”公爵这么说。”到了下个镇子,我们要租下一个会场,演出《理查三世》中斗剑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阳台情话两场。你看如何?”

    “毕奇华特,我是倒霉透顶了,只要能进钱,我都赞成。不过吗,演戏,我一窍不通,看得也不多。我爸爸把戏班子搬进宫的时候,我年龄还太小。你看,我能学会吗?”

    “很容易!”

    “那好,我正急着要干点什么新鲜的事儿呢。马上就要干起来。”

    公爵就对他讲了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怎么样的人。他说,他扮演罗密欧,所以国王只能演朱丽叶。

    “公爵,既然朱丽叶是那么漂亮的一位姑娘,拿我的秃秃的脑袋,白白的胡子,演她,也许显得有些怪异吧。”

    “不,不用担心……那些乡下人不会想到这一些。再说,你得穿上行头啊,那可大不一样了。朱丽叶只是在睡觉前站在阳台前赏赏月而已。她穿着睡衣,戴着打褶的睡帽。这里就是角色穿的行头。”

    他拿出了三四件窗帘花布做的戏装。据他说,这是理查第二和另一个角色穿的钟(中)古时代的战袍,再配上一件蓝布做的长睡衣和一顶打皱折的睡帽,国王这才感到满意。公爵便拿来他的戏本,一边读角色的台词,伸伸双手,极尽装腔作势之能事。还一边跳来跳去,作示范动作,表演了该怎样个演法。然后他把那本书交给了国王,要他把朱丽叶的台词背熟。

    离河湾下游五英里路,有一处巴掌大的小镇,吃过饭后,公爵说,他已经捉摸出了一个主意,能让木筏子在白天行驶,又不致叫杰姆遇到危险。他说他要到那个镇子去亲自安排一切。国王也表示愿意去碰碰运气。我们的咖啡吃光了,所以杰姆和我只能和他们坐了划子一起去,买点咖啡回来。

    我们到了镇上,街上空空荡荡,不见有人来往,四下里一片寂静,仿佛是星期天似的,简直有点儿死气沉沉,我们找到了一个有病的黑奴,他正在一处后院里晒太阳。他说,只要不是年龄太小或是病太重,或是年纪太老,全都去露营布道会了。那儿离这两英里路,在树林里边,国王打听清楚了怎么个走法,说他要去把那个布道会好好利用一下,还说我也能去。

    公爵找的是一家印刷店。后来这家小店被我们找到了,它在木匠店旁边……木匠和印刷工人都去参加布道会去了,门倒是没有上锁。地方双肮脏又零乱。床上到处是油墨和一些传单,上面有马和逃亡黑奴的图片。公爵脱去上衣,说现今一切有办法了。所以我和国王就去找布道会了。

    半个钟头左右以后,我们到了那里,因为天气太热,身上全是汗。方圆二十英里,聚着一千人之多。林子里到处拴着了骡马。车辆。牲口一边把脑袋伸进牲槽里吃料,一边踢着脚驱赶苍蝇。棚子是用竿子搭的架,树枝支的顶,出售柠檬水和姜饼以及青皮的嫩玉米之类东西。

    棚子里,有人正在布道。只是棚子大一些,能容一帮子人。凳子是用劈开的原木外层做的,在圆的一面凿几个窟窿,装上几根棍子,当做凳腿。这些凳子并没有靠背的。布道的人站在棚子一头的高台之上。有的妇女穿着毛料上衣,有的穿着柳条布上衣,都戴着遮阳帽,还有些年轻姑娘穿着碎花布褂子。有些青年男子赤着脚丫子,有些小孩就穿了件粗帆布衬衣。有些老年妇女在做针线话。而有些年轻人则在偷偷地谈情说爱。

    我们走进第一个棚子,布道的人正在一行一行地读赞美诗。每念完两行,人家就跟着唱起来,听起来真有点庄严的味道。因为人多,唱得也很起劲。随后再读两行,大家又跟着唱……就这样先读后唱。会众越来越兴奋,唱得越来越宏亮,到后来,有些人呻唤起来,有些人使劲吼叫起来。接下来,布道的人开始认真传道,先在讲台这一头摇摇晃晃,然后到另一头摇摇晃晃,再后来往台前向下躬着腰,胳膊和身子一直都在摇摇摆摆。布道时,他使出了全身力气大声叫喊。每隔一会儿,就把《圣经》高高举起,摊了开来,好像是向左右两边递着看的,一边高喊着,”这就是田野里的铜蛇!看看它,就可以得着活命。”会众立即回应,”荣耀啊,……阿门!”他就这样布下去,会众也跟着吼。哭喊,还说着”阿门”。

    “啊,到这悔罪的板凳上来吧!过来吧,罪孽大的人们!(阿门!)过来吧,生病的人和悲伤的人!(阿门!)过来吧,腿疼的人,跛脚的人,瞎眼的人!(阿门!)过来吧,穷困不堪的人,陷于耻辱的人!(阿门!)过来吧,所有体弱的。堕落的。受罪的人!……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过来吧!带着一颗悔恨的心过来吧!带着你们褴褛的衣裳,带着罪行和肮脏过来吧!洗涤罪孽的圣水是自由供给的,天国之门是永远打开的……啊,进来吧,安息吧!(阿门!荣耀啊!荣耀啊!哈里路耶!)”

    布道会就是这样激烈地进行着。由于一片吼叫。哭喊声,布道的人在说些什么,无法听清。人群里,有人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泪,挤到了那一排忏悔的板凳边,等到一群人全都到了悔罪的板凳那里,他们就疯狂的又唱又吼,并且扑倒在面前的稻草上。

    我一眼就看到国王正跑过来。你听得见他那压倒一切人的声音。紧跟着,他一抬腿走上了讲台,在牧师的请求下,他开始发言,他对大家说,他是一个海盗……已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海盗,远在印度洋之上。他部下的人在春天一次战斗中损失惨重。现今他已回了国,想招募一批新人。前天晚上,他不幸遭到了抢劫,落得身无分文,被赶下了轮船。但尽管如此他对这个遭遇倒是很高兴,认为是平生一大好事,该谢天谢地。如今,他已经是变了一个人,平生第一回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幸福。虽然他如今依旧很穷,但他主意已定,要立即想方设法返回印度洋,以此余生,尽力劝解那些海盗走上正道,干这样的一件事,他能比任何人做得更漂亮,因为他和遍布在印度洋上的海盗全都非常熟悉。他反正要到达那里的,尽管他远道前往,要花很长时间,加上自己又身无分文,他不会放过每一个机会,对被他劝说改正过来的每一个海盗说,”你们不必感谢我,你们不用把功劳记在我的名下,一切功劳归于朴克维尔露营布道会的恩人们,人类中天生的兄弟和恩人们……还应归功于那里亲爱的牧师,一个海盗们最最挚诚的朋友!”

    说着说着,他哇地哭了出来,大家也也跟着哭了。这时有人高声叫喊:”给他凑一笔钱,凑一笔钱!”刚说完,就有六七个人争着干开了,有一个人嚷道:”让他拿一顶帽子转一圈我们替他凑这笔钱吧!”周围的人纷纷赞同而传教士也同意了。

    于是国王拿着他的帽子在人群前转了一圈,一边抹眼泪,一边为大伙儿祝愿,并且感谢大家对远在海上的海盗如此关爱。每隔一会儿,就会有最美丽的姑娘泪流满面,走上前来,问他能否让她亲亲他,作为对他的一个永久的纪念。他呢,有求必应。有些漂亮姑娘,他又抱又亲了五六回之多……。人家邀请他多呆一个星期,并愿邀请他到他们家住,还把这事儿看成是一个荣耀。国王回绝道,既然今天已是露营布道会的最后一天,他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了。再说,他巴不得马上到印度洋去感化那些海盗们。

    我们回到木筏上以后,他数了一数钱,发现他募得了九十八元六角九分。外加他拣来的一只三加仑威士忌的酒罐,那是在穿过林子回家时在一辆大车下面拣的。国王说,要算总帐的话,今天可以说是他传教生涯中收获最多的一天了。他说,空讲没有什么用,对不信教的游子,跟对海盗一样,搞野营布道会那一套也没有什么用。

    公爵呢,本来自以为他干得很不错。等到国王讲了他如何露了一手之后,他这才不那么想了。他在那家印刷店,为农民干了几件小小的活,……印了出售马匹的招贴,收了四块钱。他还代收了报纸广告费十二元。公爵宣传说,如果预付,四元便可,人家也就按此办法付了钱。报费原是三块钱一年,照他的规定,凡是预付,只收六角钱一年,他收了五个订户。他们原本想按老规矩,用木柴。洋葱头折现付钱。可是公爵说,他刚盘下这家店,把价钱定得很低,无法再低了,因此贷款一律付现。他还即兴写了小诗……一共三首……是那种既美妙又带点儿忧伤的……有一首诗的题目是:”啊,冷酷的世界,碾碎这颗伤透了的心吧”。他临走前,这首诗排成铅字,随时可以印出,登在报上,而他分文不收。总言之他得了九块半大洋,为了这点儿钱,他干了整整一天。

    而后公爵给我们看了他印的另一件小小的活计,也不要钱,因为是为我们印的。那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逃亡的黑奴,肩膀上杠一根挑着包袱的木棍。黑奴下面写着”悬赏大洋三百元”。这是杰姆,写得一丝一毫也不差。上面写道,此人从新奥尔良下游四十英里处的圣。雅克农庄逃跑,潜逃时间是去年冬天。很可能是往北逃,凡能捉拿住并送回者,定付重酬云云。

    “如今啊”,公爵说道,”在今晚上以后,只要大家高兴,就不妨在白天行驶了。见到有人来,我们就用一根绳子,把杰姆从上到下捆绑好,放在窝棚里,把这张招贴给人家看看,说我们是在上游把他给抓住的,说我们太穷,坐不起轮船,所以用我们的朋友作担保,买下了这个木筏子,正开往下游去领那个赏金。给杰姆戴上个脚镣手铐,或许更象个样子,不过和我们很穷这个说法不太相称。那就象戴上金银一类很不相称了。用绳子,那是恰到好处……正如我们在戏台上说的,‘三一律’必须遵守啊。”

    我们全夸奖公爵干得很利落,因为这样白天行驶从此不再会有什么麻烦了。公爵在那个小镇上印刷店里干的那一套,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闹,不过我们断定,我们当晚会走出去离镇好几英里路远,那场吵闹就跟我们无关了……只要我们乐意,我们完全可以一帆风顺向前开。

    我们静悄悄地躲藏起来,等到晚上近九点钟才开动,然后轻手轻脚地离镇远远地溜了过去。

    早晨三点钟杰姆叫我值班时,对我说:”赫克,你看我们往后还会碰到什么国王么?”

    “不”,”我看不会碰到了吧。”

    “那,”他说,”那好。一两个国王我还不在乎,不过不能再多了,这一位喝得烂醉,公爵呢,也霍(好)不到哪儿去。”

    我看到杰姆总想叫国王说法语,好叫他听听法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国王说,他在这个国家已经很久很久了,而且又经历这么多灾祸,他已经把法国话给忘了。

    第二十一章 一个醉鬼

    这会儿太阳已经升高了,可是我们一直往前开,并没有靠岸把木筏拴好。到后来,国王和公爵走出棚来,脸色不大好。不过,他们跳下水游了一会儿,显然高兴多啦。早饭以后,国王在木筏子一个角落坐了下来,把靴子脱掉,裤脚管挽了起来,两腿在水里荡着,舒服舒服。他点起烟斗,心里默念着罗密欧……朱丽叶的台词。背得挺熟以后,他和公爵开始排练起来。公爵还得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教他每句话该怎么讲,教他该怎样叹气,怎样把手摁在心口上。隔了一会儿,他说他练得可以了。”不过”,他说,”你喊罗密欧的时候,可千万别象一条公牛那样吼叫……你务必说得那么轻柔,那么病怏怏的,心神恍惚的,吐出……罗……密……欧!就该这样,因为侏丽叶是那么可亲可爱,甜甜蜜蜜,还只是个孩子似的姑娘家,你知道吧,她决不会象公牛般地呜呜叫唤。”

    好,到下一步,他们取出了一双长刀,是公爵用橡木条做成的。公爵和国王开始操练斗剑……公爵自称是理查第三。他们那样来去开打,在木筏子上跳过来,又蹦过去,那个神态叫人看得痴迷。国王后来摔了一跤。在这以后,他们便停下来休息了。他们谈到了其它时候在河上那种种历险的事迹。

    吃完饭以后,公爵说:”好,卡贝,你知道吧,我们要把这一场戏表演成第一流的精彩节目,所以我看不妨再添加点儿什么。反正人们一声’恩各尔,,你总得应付应付才过得去啊。”

    “毕奇华特,’恩各尔,是怎么一回事啊?”

    公爵对他作了释解,随后说:”我就来上一段苏格兰舞,或是水手跳的笛舞,你呢……啊,让我再想想……好,有了……你不妨念一段哈姆雷特的自白。”

    “哈姆雷特啊?”

    “哈姆雷特的自白,知道吧,莎士比亚最有名的台词。啊,这是多么辉煌,多么辉煌!每一回总是把全场给迷住啦。我这本书里没有这一段……我只搞到一点……不过我看啊,我能凭借记忆凑齐它。我只需来回走走台步,走个几分钟。看能不能从记忆的殿堂里回想起来。”

    于是他就来回踱起了台步,一边思索。眉头有时紧锁,有时往上一耸。接下来,一只手紧紧按住了额头,踉踉跄跄倒退几步,仿佛还哼了几下,然后他会长叹一声,再后来他装作流下了热泪。这种种表演,很是好看。慢慢地他回想起了什么,于是他叫我们注意了,他摆出了一个最最高贵的姿势,一只脚朝前探,两只胳膊往上往前伸,脑袋向后仰,眼睛望着天。再接下来,他开始中了邪似地叫喊,磨他的牙。然后,在念这段台词时,从头到尾吼叫着,两手伸开,胸膛挺起,这样就使我过去见过的表演,都为之黯然失色。这段台词是这样的……他教国王念的时候,我很容易地便记下来了。

    活下去呢,还是不活下去,这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使这漫长的一生成为无穷的祸难,

    谁愿挑起重担,一直到勃南森林,真是来到了邓西宁,

    可是对死后的遭遇深感恐惧,

    逼死了无忧无虑的睡眠,

    伟大圣洁的第二条路,

    使我们甘愿抛出恶运的毒箭,

    决不逃向幽灵去寻求解脱,

    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才不得不徘徊。

    你敲门吧,去把邓肯敲醒!但愿您能做到;

    谁愿忍受人世的冷酷和嘲弄,

    压迫者的虐待,傲慢者的侮辱,

    法律的延缓,和痛苦可能带来的解脱,

    在这夜半死寂的荒野里,墓穴洞开,

    礼俗的黑色丧服,一片阴冷。

    但是那世人有去无归的冥界,

    正向人间喷出阵阵毒气,

    因此那坚毅的本色,象古语所说的那只可怜的小猫,

    就被烦恼蒙上了一层病貌,

    一切压在我们屋顶上的阴霾,

    因此改变了漂浮的航程,

    失去了行动的魄力。

    那正是功德辉煌。且慢,美丽的峨菲丽雅:

    别张开你那又大又笨的大理石嘴巴,

    快点到女修道院里去吧……快去。

    啊,那老头呢,倒也喜爱这段台词,很快便记住了,所以能够作出一流的表演。那情景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表演这段台词似的。等他练熟了,激动起来了,他那疯狂喊叫,哭哭啼啼的表演模样,可真美妙。

    一有机会,公爵就印好几份演出的海报。在这之后,有一两天的时间,我们在河上漂流,木筏子上不同寻常,显得很欢快,因为木筏子上整天在斗剑啊,彩排啊……是公路叫的这个名词……除此之外,没有干别的。一天清早,我们到了阿肯色州下游老远的地方,远远看见前边一个大的河湾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镇,我们就在离镇上游大约五分之三英里的地方,把木筏子系好了。那是在一条小河滨出口处,两边有柏树浓荫覆盖,仿佛一条隧道似的。除了杰姆以外,我们全都坐了独木舟前往那个镇子,看看在那里能否有个机会好演出。

    我们可碰了好运。那边下午恰好有一场马戏演出,乡下的人已经纷纷坐各种样式的旧篷车或是骑着马开始前来。马戏团要在夜晚之前离镇,这样,就给了我们非常好的演出机会。公爵租下了法院大厅,我们便四处张贴演出海报。海报上面写着:莎士比亚名剧再现辉煌!!

    惊人魅力!

    只演今晚两场!

    举世有名的悲剧演员:

    伦敦特勒雷巷剧院的小旦维。迦里可和伦敦匹凯特里。布丁巷白教堂皇家草料场剧院及皇家大陆剧院的老埃特蒙特。基恩演出莎士比亚绝世之名剧《罗密欧……朱丽叶》中绝美的阳台一场!!

    罗密欧……迦里可先生

    朱丽叶……基恩先生

    由本剧团全体演员竭力演出!全新行头,全新场景,全新道具!并演惊险万状。惊人绝技。心旷神怡

    《理查三世》中之斗剑场面

    理查三世……迦里可先生

    里士满……基恩先生再加(应观众特约)

    哈姆雷特的不朽独白!

    由大名鼎鼎的基恩演出!

    在巴黎连续演出了300多场。因欧洲各地均有预约,只演今晚两场。入场票三角五分,童。仆两角。

    过后我们在镇上逛来逛去。所有商店。住家大多是干木头搭起的房子,东倒西歪的,也没有刷过油漆。距地有三四英尺高,底下用木桩撑着,这样,大水涨过来时,房子不会进水。屋子四周都有小园子,不过上面好像没有栽什么东西,因此杂草丛生,只长些向日葵。此外便是灰堆,破旧的鞋靴,破瓶子,破布头和用旧了的白铁器具。围墙是用各种木板子拼凑的,在不同的时间里给钉牢的,歪歪斜斜,很不美观。大门只有一个铰链……是皮制的,也有些围墙曾于某年某月刷白过,不过照公爵说,那是在哥伦布时代的事了,这倒很象。园子里常有猪闯进来,人们就把它们赶出去。

    所有的店铺都开设在一条街上。各家门口都支着一个自家制成的布篷。乡老们把自己的马拴在布篷的柱子上,装杂货的空木箱堆在布篷下,一些游手好闲的人每天坐在上面,或者用他们身边带的巴罗牌小刀,在箱子上削来削去,或者嘴里嚼嚼烟草, 或者张开嘴打打呵欠,伸伸懒腰……这群十足的赖子。他们通常戴顶边宽得象雨伞的。黄色的草帽,他们不穿上衣,也不穿背心,彼此称呼比尔。勃克和汉克。乔。安特。说起话来懒洋洋,慢腾腾,两句不离骂人的话。往往有游手好闲之徒,身子凭着布篷柱子,双手老是插在裤袋里,象要伸出手来拿一口烟嚼嚼,或是抓一下痒。人们总是听到诸如此类的话:”给我一口烟抽吧,汉克。”

    “不行啊……我只剩一支啦。跟比尔去讨吧。”

    也许比尔会给他一支。也许这是他在撒谎,推说自己没有了。这些无赖,有的人从来身无分文,也从没有自己的烟苗子。他们嚼的烟都是借来的……他们对一个伙计说:”杰克,借口烟嚼嚼,行么。我刚把我最后一口烟给了朋。汤浦逊”……而这是推脱。往往每回都如此,除非是陌生人,这骗不了谁,但杰克并非生人,因为他说:”你给过他一口烟,真是这样么?你妹妹的汉子的奶奶还给了他一口呢。勒夫。勃克纳,你先把我借给你的那几口还给我,随后我借给你两三吨,并且不收利息,怎么样。”

    “可是我先前还过你几次啦。”

    “啊不错,你是还过……大约六口吧。可是你借的是铺子里的货,你还的是黑奴嚼的。”

    铺子里的烟是又扁又黑的板烟,不过这些家伙抽时多半是把生叶子拧起来嚼。他们借到一口烟的时候,往往并非是用小刀切开,而是放在上下的牙齿中间,用手撕扯,撕成了两片……有时候这块烟叶的主人,在人家还给他的时候,不免阴沉着脸,带着挖苦的口气说:”好啊,把你抽的一口还给我,把这片叶子给你吧。”

    大街小巷全是烂泥,除了粒泥,什么都没有……泥巴黑得象漆,有些地方几乎有一英尺多深,其余的地方,全都有两三英寸深。猪到处走动,嘴里咕噜咕噜叫唤着。有时你会看见一头泥糊糊的 母猪带着一群猪崽子无忧地沿街逛荡,一歪身就当着街上躺了下来,害得人们必须绕过它走,它却伸展着四肢,闭上眼睛,摇摇耳朵,喂着小猪崽子,那悠然的神态,仿佛它也是领薪水过活的。不用多久,你就会听到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在叫:”哇。哇,过去,咬完它,小虎。”老母猪便一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声,一边逃走,因为它左右两旁都有两三只狗咬着它的耳朵打秋千。这时还可见到那些懒汉一个个站起来,傻乐得哈哈大笑,一直看到不见猎的踪影才算完事。那模样仿佛在说,亏得有了这场热闹,然后他们又恢复了原状,直到下一次又有狗打架的事,便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能象一场狗打架那样能叫他们精神陡然刺激起来,叫他们全身欢快起来……除非是在一条野狗身上浇些煤油,点上一把火,或是把一只白铁锅拴在狗尾巴上,眼看着这条狗疯狂地奔跑,到死为止。

    在河边,有些房屋往外伸到了河面上,歪歪斜斜的,快塌到河里了。住人家的都已经搬了出来。沿河有些房子的角落,下边的土已经塌了,房子还悬在那里,住人家的却没有迁出,这是多么危险。因为有时候会有一大段土,有一所房子那样大,突然塌了下来。有时候,整个一片共有四分之三英里那么深,会一天天往下塌,到一个夏天,便整个儿塌到水里去了。象这样一个镇子,因为大河在不停地啃掉它,得经常向后缩。缩。缩。

    每天越是尽中午,街上大篷车啦,马啦,就越挤,越是不断地涌来。一家人常得从乡下带着午饭来,就在大篷车里吃,威士忌也喝得不少。我见到过几回打架的事。后来有人叫起来了:”老博格斯来啦……。是从乡下来,照老规矩,每个月来小醉一次……他来啦,伙计们。”

    那些二流子一个个兴致勃勃,……我看他们习惯了拿博格斯开心。其中一个人说:”不知道这一回他要弄死谁,要是能把二十年来他说要收拾的人都收拾了,那他现今早就大大出名了。”

    另一个人说,”但愿老博格斯也能来吓唬吓唬我,那我就会知道,我一千年也死不了。”

    博格斯骑着马飞驰而来,一边大喊大叫,仿佛印第安人的架势,他吼道:”快闪开,快闪开,我是来打仗的,棺材的价钱要看涨啦。”

    他喝醉了,在马鞍上摇摇荡荡的。已经五十开外的人了,一脸通红。大家朝他吼叫,笑他,对他说些下流话,他也以同样的话回敬人家。他还说,他要按计划收拾他们,一个个要他们的命,只是现在还没有时间,因为他到镇上来,是来杀死歇朋上校这个老家伙的,并且他的信条是:”先吃肉,吃完了再来几勺果子汤。”

    他看到了我,他一边骑着马向前走,一边说:”你从哪儿来的啊,孩子?你想找死么?”

    说着就骑着马朝前去了。我吓得丢了魂似的。可有一个人说:”他是说得玩玩的,他喝醉了,便是这么个胡闹一番。他可是阿肯色州最和气的老傻瓜了……从未伤害过人,不论是喝醉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时候。”

    博格斯骑着马来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铺子的前面。他低垂下脑袋,好从篷布帘子底下往里张望。他大叫:”歇朋,有种的站出来!站出来,会一会你骗过钱的人。我就是要找你这条恶狗算帐,老子要找的就是你,就是要你的命!”

    接着,他又骂下去,凡是他想得起来的骂人字眼,他全用上了。这时满街都是人,一边听,一边调笑。他就这样骂下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神气高傲。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他还是全镇衣着最讲究的人……从铺里走了出来,大伙儿从两旁频频后退,给他让道。他神态镇定自若,有板有眼地说起话来……他说:”这一套让我烦死了,不过,我还能忍到下午一点钟。好好注意啊,到一点钟,……决不延长。在这个时间以后,要是你再开口骂我,哪怕只一回,不管你飞到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你算账的。”

    说过,他一转身,就走了进去。围观的大伙儿仿佛都清醒了,没有人动一动,笑声也猛停了下来。博格斯骑着马走了,沿了大街,一路之上,不断高声用各种脏话,喷在歇朋头上。过不多久,他又转了回来,在铺子前面停下,还是不住地骂。有些人围在他四周,企图劝他就此收场,可他就是不听,这些人对他说,离一点钟只有二十分钟了,因此他务必回家去……而且马上得走。不过,说也无用,他使足了全身的力气骂个不停,还把自己的帽子扔到了泥池里,然后骑着马,在他那顶帽子上踩过去。一会儿,他走开了,沿着大街,又一路咒骂起来,只见他一头白发,随风飘扬,凡是有机会跟他说话的,都好言相劝,劝他跳下马来,这样好让他们把他关在屋里,使他清醒。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会又一次在街上飞奔,再一次大骂歇朋。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去把他的女儿找来!……快,快去找他的女儿。他有的时候还能听她的。要是别的人统统不行,只有她能行。”

    因此便有人奔去找了。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在五分钟到十分钟之内,博格斯又回来了……不过倒不是骑着马回来的。他光着脑袋,朝着我歪歪倒倒走过街,两边有他的朋友搀扶着,劝着他。这时候,他一声不响,神色不安,并没有赖着不走。倒是自个儿也有点儿快走的样子。有人喊了一声:”博格斯!”

    我朝那边张望,一看正是歇朋上校。右手举起了一支手枪,他稳稳地站在大街中央,枪口朝外……并非瞄准着什么人,不过是枪筒对着天空向前伸着。就在这瞬间,只见一位年轻姑娘正在奔过来,边上有两个男子。博格斯和搀他的人回身,看看是谁在叫他。他们一看到手枪,搀他的人便往边上走去。只见枪筒慢慢地往下放,放平了……两个枪筒都上了板机。博格斯举起双手说,”天啊,别开枪!”砰!枪声响了,他脚步踉踉跄跄往后倒,两手在空中乱抓……砰!又一枪响了,他摊开双手,扑通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那位年轻姑娘尖声大叫,猛冲过来,扑在她父亲身上,一边哭泣,一边倾诉,”哦,他杀了他,他杀了他!”围观的群众紧围着他们推推搡搡,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已经在里边的人使劲推开他们,叫道,”往后退,往后退!让他喘口气!让他喘口气!”

    歇朋上校呢,把手枪往地上一扔,一转身走了出去。

    大伙儿把博格斯抬到了一家小杂货店,四周围的群众还象原来那样围得水泄不通,全镇的人都来了。我急忙冲上前去,在窗下占了个离他近能看得清的好位置。他们把他平放在地板上,拿一本大开本的《圣经》放在他的头下,并且还拿了另一本《圣经》,把它打开,放在他的胸上……他们先打开他的衬衫。我看到两颗子弹中有一颗打中了他的胸膛。他长长地喘着粗气。他吸气时,《圣经》随着胸膛向上升,呼气时,《圣经》往下坠……这样十几次之后,他就躺着不动了,他死了。大伙儿把他女儿从他身上拉开。女儿一边尖声叫唤,一边哭泣,他们把她拉走了。她不过十五六岁,长得又甜,又文静,不过脸色很苍白,一脸惊慌。惧怕的样子。

    啊,没过多久,全镇的人都赶来了,大伙儿推搡着,扭着身子往前边挤,想挤到窗下,看个究竟。已经占了好位置的人毫不相让,后边的人便不停地说,”喂,好啦,你们各位也算看得够了么,你们老占着好地方,不给别人一个机会,那就不仁义。不公道了嘛。别的人跟你们一样有那个权利嘛。”

    前边的人就跟着还嘴,我就溜了出来,生怕闹出麻烦来。凡是看到了怎样开枪的人,一个个都在跟别的人讲述当初事情的经过。在这样的人四周,就各个围着一批人,伸着脑袋,认真听着。一个瘦高个子长头发的,一顶白毛皮烟筒帽子推向脑门后面,正用一根弯柄手杖在地上画出博格斯站在哪个位置上,歇朋又站在哪个位置上。大伙儿就跟着他从这一处转到另一处,看着他的比比划划,一边点点头,意指他们明白了,还稍微弯下了身子,手撑着大腿,看着他用手杖在地上标出有关的位置。接着,他在歇朋站的位置上,挺起了自己的身子,瞪起眼睛,把帽檐拉到齐眼的地方,叫喊一声”博格斯!”然后把手杖举了起来,再慢慢放平;接着喊一声”砰!”踉踉跄跄往藏书网后退,又喊一声”砰!”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凡是目睹过了的人都说,他表演得十分圆满,当初全部经过,就正是这个样子。接着便有十来个人拿出酒瓶来,款待了他一番。

    又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说,歇朋这个家伙,该用私刑杀了他。没有多久,每个人都在这么说了。他们也就出走了。他们大声吼叫着,发了疯地走着,还把路上见到的晾衣服的绳子扯了下来,好用来搞掉歇朋。

    第二十二章 马戏、莎士比亚名剧

    他们涌上大街,朝歇朋家奔去,一路上狂吼乱叫。气势汹汹,如同印第安人一般。无论什么东西都得闪开,要不就给踩得稀巴烂,这情景可真吓人。暴徒的出现吓得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散,尖声喊叫,有的拼命躲开压过来的人群。沿街一家家窗口,挤着妇女们的脑瓜子。每一棵树上都有黑人小孩扒在上面,还有好多黑人男男女女从栅栏里往外看。每次只要这群暴徒聚拢来,他们便仓惶逃跑,退到老远老远的去处。许多妇女和女孩子急得直哭,她们几乎快要吓死了。

    暴徒们涌到了歇朋家栅栏前,挤挤嚷嚷,密密层层,吵得你连自言自语的声音都听不明白。这是个十几英尺见方的小院子。有人喊道,”把栅栏推倒!把栅栏推倒!”紧跟着是一阵又砸又打,又捣毁,栅栏也就躺了下来。暴徒队伍的前排排山倒海般涌向前方。

    正是在这个时刻,歇朋从里边走了出来,在小门廊前一站,手中拿着一枝双筒大枪,态度十分镇静,从容不迫,一句话也不说。原来那一片吼叫声停了下来,那海浪般的队伍往后退缩着。

    歇朋一言不发……一直那么站着,俯视着下边。那一片沉默,叫人提心吊胆,毛骨悚然。歇朋朝群众的队伍缓缓地扫了一眼,眼神所到之处,人群试图把它瞪回去,可是怎么也不成。他们把眼睛向下垂着,显出一派鬼头鬼脑的神气。紧接着,歇朋发出了一阵怪笑,那笑声叫你听了不寒而栗,仿佛象你正吞下掺着沙子的面包。

    然后他发话了,说得慢慢腾腾,极尽苛刻。

    “你们竟然还想到了要把什么人处以私刑!这真够有趣了。居然想到你们还胆敢给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处以私刑!难道就因为你们敢于给一些不幸的无人顾怜的投奔到此而被赶出家门的妇女涂上沥青,粘上鸡毛,你们便自以为有那个胆量,胆敢在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头上动手动脚?哈,只要是白天,只要你们不是躲在人家的身背后……在成千上万你们这一号的无赖手里,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包准会太太平平。安然无事的。

    “难道我真的不认识你们?我对你们可认识得再透不过了。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我又在北方生活过。所以,各处各地,常人是怎么回事,我全一清二楚。常人嘛,就是个胆小鬼。在北方,他听任人家随意在他身上踏过去,然后转回家门,期盼上帝让自己卑微的精神能忍受这一切。在南方呢,孤身一人,全凭他自己的本领,能在大白天,喝令装满了人的公共马车停下来,他就把他们全都劫了。你们的报纸夸你们是勇敢的人民,在这么夸奖之下,你们就以为自己确实比哪一国的人都勇敢了……可事实上 你们只是同样的货色,绝非什么更加勇敢。你们的陪审团的审判员们为什么不敢绞死杀人凶手呢?还不是因为他们惧怕,生怕人家的朋友会在背后。会趁着天黑之后面朝他们开枪……事实上,他们就是会这么做的。

    “所以他们总是投票判处犯人无罪释放。所以一个男子汉就只会在黑夜里行事,但是上百个带着面具的懦夫,便跟着前去把那个流氓处以私刑。你们到>?</a>我家来的错误,是你们没有叫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陪着你们一同前来。这是一项错误。那么另一项错误,是你们没有在黑夜里来,也没有戴上你们的假面具。你们只是带来小半个男子汉大丈夫……就是那边的勃克。哈克纳斯……要不是他把你们发动了起来,你们早就逃奔得气喘吁吁。

    “你们原本并不想来的吗。常人吗,总不喜欢惹麻烦,冒危险。你们可不愿意惹麻烦。冒危险。不过只要有半个男子汉大丈夫……象那边的勃克。哈克纳斯那样一个人……高喊一声’快给他处死刑,给他处死刑,,你们就不敢往后退啦……深怕因此给逮住,露出了自己的本相……胆小鬼……因此你们也就吼出了一声,拖在了那半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屁股后,到这儿来瞎折腾,赌神罚咒说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天底下最最可怜的是一群暴徒……一个军队更是如此……一群暴徒。他们并非靠了他们与生俱来的勇敢去打仗的,而是靠了他们从别的男子汉大丈夫和上级军官那里借来的勇敢打的仗。不过吗,一群暴徒,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在他们的前面,那是连可怜都说不上的。现在你们该做的事吗,就是夹起尾巴,逃回家去,并且往一个洞里钻进去。如果真要是动用私刑的话,那也得在黑夜里干,这是南方的规矩吗。并且他们来的时候,还得戴上面具,还得带上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现在你们滚吧……把你们那半个男子汉大丈夫给带走”……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把他的枪往上一举,往左胳膊上一架,便扳上了枪机。

    暴徒们突然之间向后退,纷纷作鸟兽散,像是过街老鼠,那个勃克。哈克纳 斯也跟在他们后面逃,那样子,真是好狼狈的。我本来可以留下来的,只要我高兴,可是我不愿留下。

    我去了马戏团那边。我在场子后边瞎转了一会儿,等着警卫走过去了,然后钻进篷帐下面。我身边还有十多块大洋的金币,还有其它的钱,不过我寻思着最好还是把这钱省下来才是。因为说不定哪一天会用得着的,既然如此这般远离了家,又人地生疏,便必须留一点心眼吗。如果没有其他的办法,在马戏团上面花点儿钱,这我并不反对,不过也不必为了这一些,把钱浪费光啊。

    那可是货真价实技艺精湛的马戏团。那个场面真是最美妙不过了。只见他们全体骑着马进场,两个一对,一位男士,一位女士,一左一右,男的只穿短裤和衬衫,脚上不穿鞋子,双手叉在大腿上,那神气潇洒大方。风流倜傥,……一共至少有二十来个男的……女士呢,一个个脸色很好看,长得很娇美,看起来仿佛是一群地地道道的皇后,身上穿的服饰价值好几百万元以上,金钢钻一闪一闪发着亮光,这真是叫人为之倾倒的场面,让人见了便顿生怜爱之心,怜惜之情,可是我生平没有见到过的。然后他们一个个挺直身子,在马上站立了起来,围着那个圆圈兜圈子,那么灵活,那么微波荡漾般地起起伏伏,又十分典雅。男子显得又高又挺又机巧,他们的脑袋在篷帐顶下飘逸地浮动。那些女士,一个个穿着玫瑰花瓣似的衣裳,遮住了她们的玉腿,正轻盈地。金光闪闪地飘动,看上去象一把一把最招人的太阳伞。

    然后他们越走越快,一个个跳起舞来,先是一条腿翘在半空中,随后翘起另一条腿,马就越跑越往一边斜,领班的围着中央的柱子一圈圈地来回转动,一边挥起鞭子啪啪作响,一边吼叫着,那个小丑便跟在他后面,说些逗笑的话。然后,所有的骑手脱开了缰绳,女的一个个把手臂贴在臀部上,男的一个个双臂叉在胸前。这时候,只见马斜着身子,弓起脊背,多么美妙!最后,他们一个个纵身跳下马来,跨进那个圈子里,非常美妙地向全场一鞠躬,后来蹦蹦跳跳地退场。这时场地掌声如同雷鸣般响,简直象发了狂似的。

    马戏团的表演,从开头到结束,全都惊心动魄,那小丑从中的插科打诨,几乎叫人笑死。领班每说一句,一眨眼间,他就能回敬他一些好笑透顶的话。他怎么能想得出那么多的笑话,又能说得那么惊天动地,那么恰到好处,真叫我搞不明白,哈,如果那人是我,花费一年时间,我也想不出来啊。过了一会儿,一个酒鬼要闯进场子里去……说自己要骑马,还说自己能骑得跟别人一样高明。人家就跟他争辩起来,不想让他进去。他偏偏拗着来,整个儿的演出便停了下来。大家伙儿就对他起哄,开他的玩笑,这下子可把他惹火了,惹得他乱蹦乱骂。这么一来,大家伙儿也恼了,便都从长凳上站起来,朝场上涌过去,一边喊”给我往死揍,然后从窗口扔出去摔死他!”有一两个女的尖叫了起来。这时,领班演说了几句,说他希望不要捅出乱子来。还说只要这个男子保证不闹出乱子,他就可以骑马,只要他断定自己能骑在马上坐得稳稳当当。这样,在场的一个个都高兴极了,说这样也行。那个人便骑上了马,他一骑上马背,马便乱蹦乱跳,一边绕着圈儿撩蹶子,马戏班的两个人用力拽住马鞍子,想扶住他。那个酒鬼呢,使劲抓住了马脖子。马每跳一回,他的脚后跟便被抛向空中一回。全场观众激动得站立起来,大喊大笑,笑得眼泪直淌。临了,尽管马戏班的人想尽办法,那匹马还是挣脱开了,发疯地绕着场飞驰起来,酒鬼伏在马背上,使劲抓住脖子,一只脚几乎在一边拖到了地上,接着另一只脚也差点儿拖到地上了,观众就高兴得几乎发了疯似的。对这一些,我倒并不觉得特别好玩。只是看到他这么可怕,我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不过并没有多久,他就用力一挣,跨上了马鞍,抓住缰绳,晃到这一边,又晃到另一边,坐立不稳。刚刚一会儿,他又一跃而起,撒开了缰绳,站立在马背上了!那只马呢,仿佛象屋子着了火似地飞奔了起来,他笔直地站在马背上,绕着圈子走,神态悠悠哉哉,似乎此人平生滴酒不沾……然后他把身上衣服脱掉,他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又十分迅速可很见老练,一时只见空中尽是一团团的衣服,他一共脱了十八件衣服。这时刻,只见他站在马背之上,英俊,潇洒,一身打扮。华丽得见所未见。他这时马鞭子一挥,在马身上用力地抽打,逼着马狠命地跑……最后他跳下马来,一鞠躬,翩翩退场,回到更衣室去,全体观众又喜又惊,发狂地吼叫。

    到了这时候,领班似乎才明白过来,发现自己怎样被作弄了。我想,仿佛他这时才知道自己成了世上最惨的领班。原来醉汉竟是他们自己的人!这一套把戏,都是他自个儿一个人动的脑筋设计了的,并且还一没对任何人透露过。我让他捉弄了一番,真是够丢人现眼的。不过呢,我可不愿意处在那个领班的地位,即使给我一千块大洋,我也不干。世上有没有比这个更棒的马戏,这我并不知道,不过我从没见过。反正对我来说,我已心满意足,再好不过了,以后如果在哪里遇见它,我一定会光顾不误。

    哈,那晚上还有我们的一场好戏呢。不过观众只有十几位,刚够开销。这些人从头至尾哈哈地笑个不停。这叫公爵大为恼火。反正戏全部演完之后,观众都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孩,他是睡着了。因此公爵就说,这些阿肯色州的坏小子才不配看莎士比亚的戏呢。他们要看的吗,是低级趣味的滑稽剧……据他猜测,也许比低级趣味的滑稽剧更低一个水平的吧。他说他已经能摸得准他们的口味了。这样,到第二天,他搞到了一些大的包书纸和一瓶黑漆,他就涂抹了几张海报,在全村各处贴了起来。海报上说:兹假座法院大厅只演三晚!

    伦敦和大陆最著名剧院的

    著名世界悲剧演员

    小但维。迦里可和老埃特蒙。基恩演出动人心弦的悲剧《国王的长颈鹿》又名《王室异兽》门票每位八角

    海报底下用相当大的字体写下了这样一行:

    妇孺均不接待

    “你看吧”,他说,”要是这一行字还不能把他们招来,我就不够资格成为一个阿肯色州人。”

    第二十三章 国王的长颈鹿

    他和国王疲惫地忙碌了一整天,搭戏台,挂幕布,安一排蜡烛权当脚灯。这一晚,大厅里一转眼就挤满了人。等到场子里再也挤不下更多的人了,公爵从入口处走开,绕到后场,走到了台口,站立在幕布前面,作了一个短暂的演说。他对这次演出的悲剧十足地夸奖了一番,称作从来戏剧里最为动人心弦的戏。他自吹自擂地把这个悲剧介绍了一番。还替老埃特蒙。基恩吹嘘了一通,说他要演剧中的主角。最后,当他把观众的胃口调足,他把幕布向上一拉。不久,便见国王全身一丝不挂,四肢着地,跳上场来。他全身涂着红红绿绿的各种颜料,一圈一圈的条纹,就象天上彩虹那样色彩鲜艳。并且……不过,他身上别的打扮也就不用再说了,总之是太放肆,却又非常引人发笑。观众笑得前仰后俯,几乎笑得半死。国王蹦跳了一番,然后一跳,跳进了后台,只听得全场又是狂叫,又是鼓掌,笑着,叫着,仿佛倾盆大雨的来临,直至国王走回台前,把全部动作又表演了一番。在这以后,又鼓动着叫他再表演了一下。啊,看这个老傻瓜的这番精彩表演,估计连一头牛也会哈哈大笑。”

    接下来只见公爵拉下大幕,对观众一鞠躬,说这场伟大悲剧只能再演两个晚上,因为伦敦有约在先,在特勒雷巷戏院里的座位早已预先订购一空。然后他又朝大伙儿一鞠躬,还说,如果这回演出,还能让大伙儿满意,给了他们以鼓励的话,就请向亲戚朋友多介绍介绍情况,叫他们也来看看。

    有二十个人大声喊道:”怎么啦,这就算完了么?难道这就全部演完了么?”

    公爵说是这样的。这一下啊,接下来可真是一场好戏。一个个都在大声嚷”上当了”,象疯了似的跳起来,纷纷对着舞台和两个悲剧演员扑过去。不过呢,有一个模样长得漂漂亮亮的大个子男人一跃跳到了一张长凳上,大声吼着:”先别动手!先生们,听我说句话,”大家便停下来听着,”我们是上了当啦……上当上得可不轻啊。不过,据我看,我们不会愿意给全镇人当作笑料吧,让全镇人开怀大笑一次多丢脸,不。我们下一步要干的是,默不作声地从这儿走出去,把这出戏好好地捧它一场,让镇上其他的人都来捧场!这样一来,我们全都成了一只船上的人了。明白了么?”(“你不妨打赌说,听懂啦!……这个主意出得很好!”在场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叫。)”那就好,那就这样……上当的事,一字也别说。调转家门,劝说大家都来, 来看看这场悲剧。”

    到第二天,全镇上传来传去的,尽是演出多么绝妙这类的话。此外几乎听不到谈论别的什么事了。当天晚上,场子里又一次暴满。我们按老办法,叫大伙儿又上了一当。我。国王和公爵回到木筏子上以后,一起吃了晚饭。后来,大致半夜左右,他们要杰姆和我把木筏子撑了出去,到了大河中心之后,顺流往下漂,然后在镇子下游两英里处,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到了第三个晚上,全场又一次挤得水泄不通……而且这一回啊,他们并非新面孔,而是前两个晚上的看客。我站在门口旁边公爵身旁。我发现每一个进场的人,衣袋里都是鼓鼓的,要不就是上衣里装着什么东西……我断定这些并非是香料,绝对不是的,一眼便知。我闻到了满桶的臭鸡蛋。烂白菜这类东西的味道。你要是问我是否有人把死猫带了进来,我可以打赌说有。一共有五十四个人带着东西进了场。我挤进去待了一会儿,但那种种气味,叫我实在受不住。好,等到场子里再也挤不下更多的人了,公爵把三角五分钱的一个金币给了一个人,要他替他看房门口几分钟。随后他绕着通往戏台的小门那条道走过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走。我们一绕过拐角,就到了黑呼呼的地方,于是他说:”快一点,等你跑得离这些房子远远的,便拼命往木筏子跑去,要感觉有鬼在你后面追你!”

    我就跑开了,他地也跟着往前跑着。我们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上了木筏子,一瞬间,我们便往下游漂去,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是斜对着河心划过去,也没有人说一句话。我断定,那可怜的国王肯定会被前来看戏的观众揍得半死,可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一会儿,他从窝棚里爬了出来,说道:”哈,我们那一套老戏法这一回是如何样得手的,公爵?”

    原来他根本没有到过镇上。

    在划离那个村子十英里路以前,我们没有点灯。后来才点着了灯,吃完晚饭。一路之上,为了他们如此这般捉弄了那些人,前仰后合地笑着。开心至极。公爵说:”这群蠢货。傻瓜!我早知道第一场的人不会声张开,只会叫镇上其他的人跟他们一起钻进圈套。我也早知道他们想在第三个晚上在四下里隐藏好收拾我们,自以为这下子可该轮到他们露脸啦。好吧,是轮到他们来一手了,我会赏赐他们点儿什么,好让他们知道能得多少便宜。我倒真想知道他们会怎样利用这下子的好机会。只要他们喜欢,他们尽可以把它变成一次野餐会……他们带了好丰盛的‘食物’嘛。”

    这两个二流子在三个晚上骗到手一共三百六十八块大洋。我从未见过这样整车整车把钱往家拉的。

    后来他们睡了,打鼾了,杰姆说:”赫克,国王这样的行经(径),难道你不觉得诧异么?”

    “不,”我说,”不惊奇。”

    “为什么不。赫克?”

    “有什么让人吃惊意外的,因为他们那个种就是这样的料。以我看,他们个个都是一个样子的。”

    “不过,赫克,我们这儿的国王可是个不屈不折的大流忙(氓),就是这么回事,顽固不化的大流忙(氓)。”

    “是啊,我要说的也是类似:天下的国王全都是大流氓,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这样子么?”

    “是的。你只要学过一点儿有关他们的事……你就会明白。你看看亨利第八。咱们这一个要是和他比起来,那就可算是个主日学校的校长啦。再看看查尔斯第二。路易十四。路易十五。詹姆斯第二。麦德华第二。理查第三,还有其他四十个呢。而且还有撒克逊七王国的国王们,在古时候都曾猖狂一时,闹得坏人当 道。天啊,你该看看那个亨利第八老王当年飞黄腾达的时候的那些事迹啊。他可真是个花花太岁。每天都要娶一个老婆,第二天早上就让她尸首分家残忍极了。他干这样的玩意儿,就象他吩咐要几只鸡蛋吃吃一样毫不费力,不当作一回事。他说,’给我把耐儿。格温带来。,人家就把她带来了。第二天早上,’把她的脑袋砍下来。,人家便会脑袋砍了下来。他说,’替我把珍妮。旭尔带来。,她就来了。第二天早上,’砍掉她的脑袋。,……人家就把脑袋砍了下来。’摁一下铃,把美人儿萝莎蒙给带来,,美人儿萝莎蒙就接旨。第二天早上,’砍掉她的脑袋。,此外,他还叫她们每人每晚讲一个故事,他把这些累积起来,这样积累成一千零一个故事,并且把它们编成一本书,把这本《末日之书》……这书名起得好,名不虚传。杰姆,你还不了解国王这帮子人哩,我可看透了他们。我们这儿的老废物,还算是我在历史书上见到的国王里最廉洁的一个了。是啊,亨利闪过了一个念头,要给这个国家来点儿麻烦,他怎么搞法呢……来个通知么?……给这个国家来点颜色看看?不。他突然之间把波士顿港船上的茶叶全都扔到了海里去。还发表了一个《独立宣言》,看看是否有人有敢量来应战。这就是他的那种作风……他可从来不为人家的死活顾虑一下呢。他对他父亲威灵吞公爵起了怀疑。啊,你可知道他怎么办?……要他露面么?不……把他推到一大桶葡萄酒里,给淹死了事,就象淹死猫一样容易。假如有人把钱放在他附近一个地方,……你说他会怎么办?他偷走。假如他订了合同要做一件事,你把钱付给了他,然而你并没有在旁边,亲自看他把事情做好……你说他又该怎么办?他干的总是别的另外一件事。假如他一张嘴……下一步怎么样呢?要是他不是马上把嘴闭上,他就会放出一句谎话来。这屡试不爽。亨利就是这么一个和事佬。若是一路之上和我们在一起的是他,而不是我们家的国王老子们,那他准把那个镇子糟塌得比我们家那位干的还要厉害多少倍。我并不是说我们家的那一些是羔羊,因为他们并非羔羊,你只要认清残酷的事实就清楚了。可是要和那些老混蛋相比,那就算不上什么了。总之,国王就是国王那样的货色,这你得忍着点儿。总归来说,这些人是非常难惹的货色。他们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不过,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怪微(味),叫人忍受不了,赫克。”

    “杰姆,他们这伙全都是这样。国王发出这么一种味道,叫我们有啥办法?历史书上也没有说出一个解决方法啊。”

    “说起那个公爵,有的地方倒还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是啊,公爵不一样。可是也并非完全不一样。作为公爵来说,他可说是个中等货色。只要他一喝醉,视觉差的人也难说出他和国王有什么区别。”

    “总之我不希望再碰到这样的人了,赫克。已有的已经使我够寿(受)了。”

    “杰姆,没想到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不过,既然这两个我们已经粘上了手,那就让我们只好记住他们是怎样的货色,一切忍着点。有的时候,我但愿能听到说,有个国家是并没有国王这种货色的。”

    至于这些家伙并非是真的国王和公爵,去对杰姆说明白,也没有什么用处,结局不会太好。并且,正如我说过的,你也看不出来他们和那些货真价实的有什么两样。

    我要去睡了。该由我当班的时候,杰姆并没有叫醒我。他总是这样的。等我睁眼醒来,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他坐在那里,脑袋垂到膝盖中间,不停在唉声叹气。我并未十分在意,也没有声张。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他正在想念他的老婆孩子们,在那遥远的地方。他情绪低落,思家心切,因为他一生中还从没有离开过家,并且我相信他跟白种的人们一样,爱怜他的亲人。这虽然不合乎情理,不过我看这是实情。他总是这样唉声叹气,那是在一个晚上,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便自言自语:”可怜的小伊丽莎白!可怜的小强尼!命好苦啊!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一面啦!”杰姆这个人啊,可真是个善良的黑人啊。

    不过这一回啊,我还是想办法跟杰姆谈到了他的老婆和他年少的孩子。他后来说:

    “这一回我这么难过,是因为刚才听见岸上那边’啪’的一声,既象是打人的声音,又似关门的声音。这不禁使我想起了自己当初对小伊丽莎白,自己的脾气太坏。她还不满三周岁,就害了一场腥红热,苦苦折腾了好多天,不过后来终于好了。有一天,她在附近站着,我对她说着话。我说:‘把门关上。’

    她并未关门,只是在原地不动,对我微微一笑。我当时就火冒三丈,我就又说了一遍,而且高声地吼叫。我说:’听见了吧?……赶快把门关上!’

    她依旧站立那里,对我笑咪咪的。我忍不住啦。我说:‘我叫你不听话!’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她脑袋上扇一个巴张(掌),把她打倒在地上嗷嗷乱叫。接着我到了另一个房间去,去了大约十几分钟,我转回来,看到门还是开着的,孩子正站在门坎上,朝下面张望着,眼泪直流。天啊,我真是气疯了。我正要对孩子扑过去,可是就在这时候,……门是往里开的,……就在这瞬间,刮起一阵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恰好由后面打着了孩子,喀嘭一声,把孩子打倒在门外的地板上。天啊!孩子从此动也不动啦。这下子,我的心快跳出嗓子啦……我难受得……难受得……我不知道我难受得到了乎(何)等程度。我全身哆嗦着摸了过去,一步步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门轻轻打开,静悄悄地探着脖子从后面看着孩子。我猛然间死命大吼了一声:’哎!,她一动也不动。哦,赫克,我一边嚎然大哭,一边把她搂抱在怀里:’哦,我可怜的儿啊!但愿上帝宽恕可怜的老杰姆吧!’我此生此世,再不饶自己啦!哦,她是完全隆(聋)了,亚(哑)了,赫克,完全隆(聋)了,亚(哑)了……可是我一直这么很(狠)心对待她啊!”

    第二十四章 当了英国牧师的国王

    第二天黄昏时分,我们在河心一个长满柳树的小沙洲靠岸了。大河两岸各有一个村庄。公爵和国王开始设计一个方案,要到镇上去施展一番。杰姆呢,他对公爵说,他希望能只去几个小时,因为不然的话,他得整天捆绑在窝棚里,无所事事,又烦又闷。知道吧,我们每回留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得把他捆起来,因为,要是碰巧有人发现就只是他一个人,却没有捆绑着,他就会仿佛是个逃亡的黑奴似的,你知道吧。公爵就说,每天给捆绑着,这的确有点儿难受,他得想出一个办法来,免得老受这个罪。

    他这人绝顶聪明,公爵就是这号人,他一会儿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用李尔王的衣服把杰姆打扮了起来……那是一件碎花布长袍,一套黄马尾做的假发和大胡子。他又取出了戏院里化妆用的颜料,在杰姆的脸上。手上。耳朵上。颈子上,全都涂上了一层阴阳怪异的蓝色,看上去好象一个人已经淹死了几天之久。这种从未见过的最怪异的模样才吓人呢。接下来,公爵拿出来一块木板,在上面写着:有病的阿拉伯人……只要他不发疯,是不会伤害别人的。

    他把木板钉在一根木桩上,这木桩就立在窝棚前面,离四五英尺左右,杰姆大为满意。他说,这比被捆绑住的时候,每天度日如年,只要听到什么动静,就全身打颤,要强一些。公爵对他说,不妨自由自在一些。要是有什么人来近处打扰,那就从窝棚跳将出来,装模作样一番,并且象一头野兽那么吼叫一两声。依他看,这样一来,人家会溜之大吉,尽管让他自由自在。这样的判断,理由倒很充分。倘若是个平常人,不必等他吼出声来,就会撒腿便逃。因为啊,他那个模样,不只是象个死人,而且看起来比死人还要难看十分哩。

    这两个流氓又想演出《王室异兽》那一场,因为这能捞到大钱。不过他们也认定不安全,因为直到现在,上游的消息传闻,或许已经一路传开了。他们一时捣鼓不出最适合的妙计,因此临了公爵便说,暂时放一放,给他几个钟头,让他再动动脑筋,看能否针对这个阿肯色州的村落,想出一个绝好的办法来。国王呢,他说他准备到另一个村子去,不过心中倒并无什么确切的计划,单凭上天帮忙,指引一个捞钱的路子……据我看,这意思是说,靠魔鬼帮忙吧。我们在上一站都从铺子里增添了一些衣服,国王这会儿便穿戴起来。他还要我也穿起来。我自然而然就照办了。国王的打扮一身是黑色的。看起来果然颇有气派。我过去从未想到过服饰会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样子。啊,实际上,他本象个脾气最乖异的老流氓,可如今呢,但见他摘下崭新的白水獭皮帽子,一鞠躬,微然一笑,他那种又气魄,又和善,又虔诚的模样,你准以为他刚从挪亚方舟里走出来,说不定他原本就是利未老头儿本人呢。杰姆把独木舟清理干净了,我也把桨准备好了。大约在镇子上游三英里的一个滩嘴下面,正停靠着一只大轮……大轮停靠了好几个小时了,正在装货。国王说:”看看我这身打扮吧。以我看,最好说我是从上游圣。路易或者辛辛那提,或者其他有名的地方,最好是大些的地方来到这里。赫克贝里,朝大轮那边划过去,我们要坐大轮船到那个村庄去。”

    当他听到说要去搭大轮走一趟,我不用吩咐第二遍,便划到了离村子半英里开外的岸边,然后沿着陡峭的河岸附近平静的水面上快划。不大一会儿,就碰见一位长相很好。涉世不深。年纪轻轻的乡巴佬。他坐在一根圆木上,正拭着脸上的汗水,因为天气确实很热,并且他身旁还有几件大行李包。

    “船头朝着岸边靠”,国王说,我照着办了。”年轻人,你要到哪里去啊?”

    “搭乘大轮。要到奥尔良去。”

    “那就上船吧,”国王说。”等一等,让我的佣人帮你提你那些行李包吧。你跨上岸去,帮一下那位先生,阿道尔弗斯。”……我明白这是指我。

    我照着办了,随后我们一起出发了。那位年轻人感激万分,激动地说大热的天提着这么重行李真够累。他问国王往哪里去。国王对他说,他是上游来的,今天早上在另一个村子上的岸,如今准备走多少英里路,去看看附近农庄上一个老朋友。年轻人说:”我一看见你,就对我自个儿说,’肯定是威尔克斯先生,一定是的,他刚刚差一步,没有能准时到达。,可是我又对自个儿说,’不是的。以我看啊,那不是他。如果是这。样,他不可能打下游往上划啊。,你不是他,对吧?”

    “不是的。我的名字叫勃洛特格特……亚历山大。勃洛特格特 ……亚历山大。勃洛特格特牧师。我看啊,我该说,我是上帝一个卑贱的仆人中的。不过吗,不管怎么说,威尔克斯先生没有能准时到达,我还是替他惋惜,要是他为此丢掉什么的话……我但愿事实并非如此。”

    “是啊,他不会为此丢失什么财产,因为他照样可以得到财产,但是他却失去了在他哥哥彼得瞑目以前最后见上一面的机会啊……或许他哥哥不会在意。这样的事,谁也说不好……不过他哥哥会为了能在临死之前见到他最后一面,付出他在世上的任何代价。最近几个星期来,他谈论的就是这件事了,此外没有什么别的了。他从小时候起便没有和他在一起了……他的兄弟威廉。他根本从没见过……那是个又聋又哑的……威廉,该还不是三十岁,或许三十五岁。彼得和乔治是移居到这里的两个。乔治是弟弟,结婚了,去年夫妻双双死了。哈维和威廉是弟兄中仅剩下来的人了。就象刚才说的,他们还没有及时赶到诀别啊。”

    “有没有什么人给他们捎去了信呢?”

    “哦,送了的。一两个月前,彼得刚生病,就捎去了信。这是因为当时彼得说过,他这一回啊,怕是好不了啦。你知道吧,他很老了。乔治的几个女儿陪伴他,她们还太年轻,除了那个一头黄发的玛丽。珍妮。因此,乔治夫妇死后,他就不免觉得孤零,也就对人世很少依恋了。他心里急切想的,是和哈维见上一面,……再和威廉见上一面……因为他是属于那么一类的人,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肯立什么遗嘱之类。他给哈维留下了一封信。他说他在信中说了他偷偷地把钱放在了一个秘密地方,也讲了他希望怎样妥善地把其余的财产分给乔治的几个闺女……因为乔治并没有遗留下其他的文件。至于这封信,是人家想方设法叫他签了名的文件啦。”

    “依你看,哈维为何事没有来?他住在哪里?”

    “哦,他住在英格兰……在歇费尔特……在那边传教……还从没到过这个国家。他没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再说呢,也可能他根本没有收到那封信啊,你知道吧。”

    “太可惜了,可怜的人,不能在阴间见到我可怜的兄弟,太可悲了。你说你是去奥尔良的?”

    “是的。不过这是我要去的一处罢了。下星期二,我要搭船去里约。热内卢。我叔叔家在那儿。”

    “那可是很远的路途啊。不过,走这一趟是很有趣的。我恨不得也能去那里。玛丽。珍妮是最大的么?其余的人有多大呢?”

    “玛丽。珍妮十八,苏珊十四,琼娜十二光景……她是最倒霉的一个,是个豁嘴。”

    “可怜的孩子们。孤孤单单地给抛在了这个无情的世界上。”

    “啊,否则,她们的遭遇还可能更糟呢。老彼得还有几个朋友。他们不会听任她们受到伤害。一个叫霍勃逊,是浸礼会的牧师;还有教堂执事洛特。霍凡;还有朋。勒克。阿勃纳。夏克尔福特;还有律师勒未。贝尔;还有罗宾逊医师;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寡妇巴特雷……还有,总之还有好多人,上面是彼得交情最深的,他写家信的时候,常常提到过他们。因此,哈维一到这里,会知道到哪里去找朋友的。”

    哈,那老头一个劲地问这问那,差不多把那个年轻人肚子里都掏空了。这个倒霉的镇子上一个个的人,一件件的事,以及有关威尔克斯的所有的事迹和彼得的生意情况,他没有详细地问个彻头彻尾,那才算是怪事一桩呢。彼得是位鞣皮工人。乔治呢,是个木匠。哈维呢,是个非国教派牧师。如此等等。那个老头儿接下来又说道:”你愿意赶远路,一路走到大轮那里,那又是何事呢?”

    “因为这是到奥尔良的一只大船。我担心它到那边不肯停岸。这些船在深水行进时,你尽管打招呼,它们也不会肯停岸。辛辛那提开来的船肯定会停。不过现在这一只是圣。路易来的。”

    “彼得。威尔克斯的生意还兴隆么?”

    “哦,还兴旺。他有房有地。人家说他留下了四五千块现钱,不知道他把钱藏到了什么地方。”

    “你说他何时死的啊?”

    “我没有说啊,但是那是昨晚上的事。”

    “明天出丧,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大抵是中午时分。”

    “啊,多么凄惨。不过呢,我们一个个都得走的,不是这个时辰,便是另藏书网一个时辰。因此我们该做的事,便是做好准备,这样,就不必担忧了。”

    “是啊,先生,这是最好的法子。我妈总是这么个说的。”

    我们划到轮船边的时候,它装货快装好了,很快就要开了。国王一点也没有提我们上船的事,所以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坐轮船的运气。轮船一开走,国王嘱咐我往上游划一英里路,划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然后他上了岸。他说:”现在立刻赶回去,把公爵给带到这儿来。还要带上那些新买的手提包。要是他到了河对岸去了,那就划到河对岸去,把他找到。嘱托他要丢下一切上这儿来。好,你就赶快吧。”

    我知道他心里打啥主意,不过我自然不吭一声。我和公爵调转以后,我们就把独木舟藏了起来。他们就坐在一根原木上,由国王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了公爵听,跟那位年轻人说的完全一样……简直一字不差。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始终象一个英国人讲话的那个道道儿,而且学得惟妙惟肖,也真难为这个流氓。要学他那个派头,我可学不起来,所以也就无心学了,不过他确实表现得很生动。接下来,他说:”你打扮成又聋又哑的角色,感觉怎样,毕奇华特?”

    公爵说,这包在他身上就是了。说他过去在舞台上表演过又聋又哑的角色。这样,他们便在那儿守候着轮船开过来。

    傍晚,开来了几只小轮船,不过并非从上游远处开来的。最后开来了一只大轮,他们就喊船停下。大轮放下一只小艇,我们于是上了大轮。它是从辛辛那提开来的。等到他们知道我们只要搭四五英里路就要下船,就气极败坏,把我们臭骂了一顿,还扬言说,到时候不放我们上岸。不过公爵倒很镇静。他说:

    “要是两位先生愿意每英里路各付一块大洋,用大轮船的一只小艇来回接我们,那大轮就让他们坐了吧,你们说呢?”

    这样,他们就心软了,说好吧。刚到那个村子,大轮就派小艇把我们送上了岸。当时有二十来个人聚集在那里,一见小艇开过来,就靠拢过来。国王说:

    “你们哪一位先生能够告诉我彼得。威尔克斯先生住哪里?”他们就你看着我,我。看到你,点点头,好像在说,”我说的怎么样?”然后其中一人轻声而斯文地说道:

    “对不起,先生,我能对你说的,只能是他昨天傍晚曾经住过什么地方。”

    一眨眼间,那个老东西。下流胚就连身子也撑不住了,一下子扑到那个人身上,把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冲着他的后背大哭起来,说道:

    “天啊,天啊,我们那可怜的哥哥啊……他走啦,我们竟没能够赶上见一面。哦,这叫人怎么受得了啊!”

    然后他一转身,哽咽着,向公爵打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于是公爵就把手提包往地上一丢,哭将起来。这两个骗子要不是我看见过的最混蛋的家伙,那才怪呢。

    人们为了对他哀悼,于是聚到一起来,说了种种安慰的话。还给他们提了手提包,送上山去。还让他们靠着自己的身子哭。又把彼得临终前的情况统统告诉他们。国王就做出种种手势,把这些告诉了公爵。这两个人对鞣皮工人之死那种悲哀啊,就好像他们失去了十二门徒一般。哼,我要是以前见过这样一类的异怪,那就罚我当一名黑奴吧。真叫人为了人类可耻啊。

    第二十五章 信口雌黄,丑态百出

    只不过两分钟的间隔吧,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儿村落。但见人们从四面八方飞也似地跑来,有些人还一边跑一边披着上衣。才一会儿,我们就被大伙儿围在中间,大伙儿的脚步声好象军队行军时发出的声音一样。窗口。门口都挤满了人。随时都能听到有人在隔着栅栏说:”是他们么?”

    在这帮一溜小跑的人之中,就会有人说:”就是啊。”

    等我们走到这所房子时,门前大街上人头攒动,三位姑娘正站在大门口。玛丽。珍妮确是红头发,不过这没有什么,她美丽非凡,她的漂亮的脸蛋,她的炯炯的双眼,都闪着光彩。她看到”叔叔”来了,十分高兴。国王呢,他张开双臂,玛丽。珍妮便投进他的怀抱。豁嘴呢,她向公爵跳过去。他们着实亲热了一番。大伙儿看到他们团聚时的欢乐情景,差不多一个个都高兴得为之落泪,至少妇女们都是这样。

    然后国王偷偷推了一下公爵……这我是看到了的……接着四周张望,看到了那口棺材,是在角落里,放在两张椅子上。国王和公爵一只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只手擦去眼泪,神色庄严地缓步走过去,大伙儿纷纷为他们让路。说话声。嘈杂声,都立刻停息了。人们在说”嘘”,并且纷纷脱下帽子,垂下脑袋,就是斜落地的轻微声音也能被听到。他们一走近,就低下头来,向棺材里望,只看了一眼,便呼天抢地大哭起来,那哭声哪怕你在奥尔良也能听到。接下来,他们把手臂勾着彼此的脖子,把下巴靠在彼此的肩膀上,有五分钟之久,也许还是四分钟呢。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肆意地流淌着,这样的场面,我过去可从没有见识过。请你注意,人们一个个都这样,把地都给弄湿了,这也是我没有见过的。接下来,这两人一个到棺材的一侧,另一个到另一侧,他们跪了下来,把额骨搁在棺材的边上,装做全心全意祷告的样子。啊,到了这么一步。四周人群那种大为感动的情景,的确是从未见过的。人们一个个哭出了声,大声呜咽……那三位可怜的闺女也是一样。还有几乎每一个妇女,都向几位闺女走过去,吻她们的前额,手抚着她们的脑袋,眼睛望着天,眼泪哗哗直淌,随后忍不住放声大哭,一路呜呜咽咽。擦着眼泪走开,让下一位妇女表演一番。这样叫人恶心的事,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随后国王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酝酿好了情绪,哭哭啼啼作了一番演说,一边直流眼泪,一边胡话连篇,说他和他那可怜的兄弟,从四千英里外,风尘仆仆赶到这里,却失掉了亲人,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心里很是难过,只是由于大伙儿的亲切慰问和悲伤的眼泪,这样的伤心事也就加上了一种甜蜜的味道,变成了一件庄严的事,他和他兄弟从心底里感谢他们。因为嘴里说出的话无法表达心意,语言实在太无力。太冷淡了。如此等等的一类废话,听了叫人恶心。最后胡诌了几声”阿门”,又放开嗓子大哭一场。

    他一说完,中间就有人唱起”赞美诗”来,大家一个个唱了起来,并且使出全身的劲直喊,听了叫人来了兴致,如同做完礼拜。走出教堂时的那种感受。音乐嘛,实在是个好东西,听了一遍奉承的话和这些空话以后,再听听音乐,就让人精神一振。并且听到的是那么悦耳的清脆的乐曲。

    接下来国王又张开大嘴,胡诌起来,说如果这家人的好友中,有几位能留下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而且帮助他们料理死者的遗骸,他和侄女们会非常高兴。还说如果躺在那一边的哥哥会说话的话,他知道该说什么人的名字。因为这些名字对他是十分重要的,也是他在信上时常提到的。为此,他愿提下面的名字……霍勃逊牧师。 洛特。霍凡执事。朋。勒克先生和阿勃纳。夏克尔福特先生,还有勒维。贝尔律师。罗宾逊医生,还有他们的夫人和巴特雷寡妇。

    霍勃逊牧师和罗宾逊医生正在镇子的另一头合演他们的拿手好戏去了,我的本意是,医生正为一个病人发送到另一个世界,牧师就做指路人。贝尔律师为了工作去路易斯维尔了。不过其余的人都在场,他们就一个个走上前来,和国王握手,谢谢他,并和他说话。然后他们和公爵握手,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脸上始终露笑容,频频点点头,活象一群傻瓜蛋。而他呢,做出种种手势,从头到尾只说”谷……谷……谷—谷—谷”宛如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会说话似的。

    这样国王便信口开河起来,对镇上每个人,每一只狗,几乎都问了个遍。还提到了人家的姓名。镇上以及乔治家。彼得家,过去曾发生过的芝麻小事,也都提到了。而且装作是彼得信上提到过的。不过这些都是谎话,这些全是他从那个年轻的笨蛋。也就是从搭我们的划子上大轮的人嘴里套来的。

    然后玛丽·珍妮拿出了她爸爸的那封遗书,国王大声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哭。遗书规定把住宅和四千块钱金洋给闺女们,把鞣皮工场(这行业正当生意兴隆的时候),连同土地和房屋(值七千元)和三千元金洋给哈维和威廉。遗书上还说,这六千块现钱藏在地窖里。这两个骗子都说由他们去取上来,一切都是开成布公,像清水一样清彻可察。他还嘱咐我带两支蜡烛一起去。我们随手把地窖的门关上。他们一发现装钱的袋子,就往地板上一倒,只见金灿灿的一堆堆,煞是好看。天啊,你看国王的眼睛里怎样闪闪发光啊!他向公爵的肩膀上一拍,说道:”这太棒啦!这还不棒,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棒的吗?哦,不。我看没有了!毕奇,这比《王室异兽》还强,不是么?”

    公爵也承认是这样。他们把那堆金洋东摸摸。西摸摸,让 金钱从手指缝里往下掉,让金洋叮叮掉到地板上。国王说:”说空话无济于事。作为富裕的死者的兄弟,留在国外的继承人的代理人,我们必须扮演的就是这么个角色,毕奇。一切听从上天的安排,我们这才有这样一个机遇。从长远来看,这才是最靠得住的一条路。一切我都试过了,除此以外,别无出路。”

    有了这么一大堆钱,换了别的人,都会心满意足了,都会以信任对待一切了。可他们却不,他们必须把钱一一数清楚。于是他们就数了起来。一数,还缺四百十五块钱。国王说:”妈的,真不知道他把几百块钱弄到哪里去了?”

    他们为这些事烦恼了一会儿,把每个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公爵说:”啊,他是个重病在身的人,很可能是搞错了……依我看,就是这么回事。最好的办法是随它去吧,不必张扬。这点亏我们还能够吃得起。”

    “哦,他妈的,是啊,我们还吃得起。我对这些根本不在乎……我如今想到的是我们数过了。我们要把事情就在这儿搞得公平交易。坦坦白白。光明正大,你知道吧。我们要把这儿的钱带到上边,当着大家的面全部数清楚。查明白……好叫别人起不了疑心。既然死者说是六千块大洋,你知道吧,我们就不愿……”

    “等一等,”公爵说,”由我们来补足”……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金灿灿的钱。

    “这可是个很了不起的好主意,公爵……你那个脑袋瓜可真是够聪明了,”国王说,”还是《王室异兽》这出老戏帮了我们的大忙。”……一边他也顺手掏出了金币,摞成一叠。

    两人的口袋差不多掏空了,不过他们还是凑足了六千块钱,一分不少。

    “听我说,”公爵说,”我又有一个想法。咱们走上楼去,在那儿把钱数一数,然后把钱递给姑娘们。”

    “我的天,公爵,让我拥抱你!这可是一个人能想到的最光辉灿烂的主意啦。你的脑袋绝对是聪明到了最惊人的地步。哦,这称得上是锦囊妙计,一丝漏洞也没有。要是他们还心存疑虑的话,凭这下子管叫它一扫而空……这一下啊,管叫他们一句话也说不了。”

    我们一上了楼,大伙儿全都围着桌子。国王把金币点过数了,然后随手叠成一叠一叠,每三百元一叠……整整齐齐的二十小堆。大伙儿一个个眼馋得不知道怎样才好,而且使劲舔嘴唇。随后他们把钱重新扒进了袋子里。我观察到了国王正在蹩着劲,准备再次发表演说了。他说:”朋友们,耽在那一边的我那可怜的哥哥,对我们这些留在阳间这伤心之处的人是慷慨大方的。他对他深爱的。他保护的。失去父母的这些可怜的羔羊是大方的。是啊,凡是了解他的人,我们都知道,如果不是他怕亏了他亲爱的威廉和我本人,他准会对她们更加慷慨的。他到底会不会呢?依我的猜测,这绝对不会错的。既然这样,……如果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出来挡道,那还算什么叔叔?如果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想对他深爱的这些可怜的小羔羊存心掠夺,……是的,掠夺,……那还叫什么叔叔?对威廉,如果我还了解他……我想我是清楚他的……好,我来直接问他。”他一转身,对公爵做出种种的手势借以表达。公爵呢,有一阵子只是傻乎乎地瞪着眼睛望着,随后好像突然懂得了是什么个意思,一下子跳到国王面前,咕咕咕地不停,快活得不知怎样才好,并且拥抱了他足足有十几下左右,才放开手。接着,国王说,”我早知道了。我料想,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从这一些看来,能叫大伙儿全都信得过。来,玛丽。苏珊。琼娜,把钱拿去……全部拿去。这是躺在那边的,身子凉了,心里却是高兴的人赠送给你们的。”

    玛丽·珍妮就向他走过去,苏珊和豁嘴朝公爵走过去,分别和他拥抱。亲吻,那么热烈,是我见所未见的。大伙儿也一个个含着热泪,大部分人还和骗子们一个个握手,一路上还说:”你们这些亲爱的好人啊……多么的可爱……真没想到啊!”

    接下来一个个很快又讲到了死者,说起他活着是个十足的大好人;他的死对大家来说是多大的一个损失;如此等等。这时候,有一个个子很高。说话冲的人,从外边往里挤,站在那里一边听,一边张望,默不吱声,也没有人对他说话,因为国王正说着话,大伙儿正在忙着听。国王在说……说到了半截:”……他们都是死者最好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今晚他们被邀请到这里。不过,到明天,我们希望所有的人都来……我说所有的人,因为他平日里是十分尊重每一个人的,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因此他的殡葬的酒宴应当对大家都敞开的。”

    此人就是爱听自己说话,所以唠唠叨叨没有个完。每过一段时间,他就要提到殡葬酒宴这句话。后来,公爵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个字”是葬礼,你这个老傻瓜”,折好了,便一边嘴里谷……谷……谷,一边从众人头上扔给他。国王看了一遍,之后把纸片朝口袋里一塞,说道:”可怜的威廉,虽然他害了病,他的心可一直是健康的。他要我请大家每个人都来参加葬礼……要我请大伙儿务必参加。可是他不用担心……我说的正是这件事嘛。”

    随后,他不慌不忙,滔滔不绝地胡谄下去,时不时地提到殡葬酒宴这个词,和刚才一个样。他第三次这么提时,他说:

    “我说酒宴,其实并不是因为通常有人这样说,恰恰相反的……通常的说法是叫葬仪……我这样说,因为酒宴是正确的词。葬仪这个词,在英国是不再沿用了。酒宴这个词更贴切些,因为这意思是更正确地指明了你的意思。这个词来源希腊文ογgο,指外面,露天,国外;希伯来文是Jeesum,指种植,盖起来,因而就是埋的意思。你们知道吧,因此殡葬酒宴就是当着大众的公开的下葬。”

    这是我见到的最低等的表演了。啊,那位说话冲的人当着他的面大笑了起来。大伙儿一个个都惊呆了。全都在说,”怎么啦,医生?”阿勃纳。夏克尔福特说:”怎么啦,罗宾逊?你难道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么?这位是哈维。威尔克斯。”

    国王更是巴结地满面堆笑,伸过手来说:”这位就是我那可怜的哥哥的好朋友。医生吧?我……”

    “你这双手别碰我!”医生说。”你说话象一个英国人么……可真是么?不过你学得实在太差,我可还从没见过。你这个彼得。威尔克斯的兄弟啊。你是个骗子,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哈,这下子可把大伙儿惊呆了!他们全部围住了医生,要叫他的气平下来,想给他作详细解释,告诉他哈维已经在几十件事上表明他确实是哈维,他怎样知道每个人的姓名,知道每一只狗的名字。还一个个求他,求他千万别伤害哈维。可怜的姑娘们的感情和大伙儿的感情。可是不论你怎么劝说,都没有用,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大发脾气。还说不论什么人,装做英国人却又英国话说得那么糟,一定是个骗人的家伙。那几位可怜的闺女偎着国王哭泣,医生突然一转身,冲着她们说:”我是你们父亲的朋友,我也是你们的朋友,我作为一个朋友,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要保护你们免遭伤害的朋友,现在我警告你们,马上别再理睬那个流氓,别再搭理他,这个无知识的流浪汉。他满口胡言乱语,乱扯所谓的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他是一眼就能被识破的诈骗犯……不知从什么地方拣来一些空洞的名字和没影子的事,便把这样的事情当作根据,还由这儿的一些本该明白事理的糊涂朋友帮着糊弄你们。玛丽。珍妮。威尔克斯,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最好的朋友。现在听我一句话,把这个让人可怜的流氓给轰出去……我求你干这件事,行吗?”

    玛丽·珍妮身子一挺,我的天啊,她是多么漂亮啊。她说:”这就是我的回答。”她拎起那一袋钱,放在国王的手心里,还说,”你就收下这六千块大洋吧,为我和我的两个妹妹放一条生路,随便你愿意怎么处置我们都行,我们不反悔,用不着给我收据。”

    随后她用一条胳膊搂着国王,苏珊和豁嘴搂着另一个。大伙儿一个个鼓掌,脚蹬着地板,好像掀起了一场风暴。国王呢,昂起了他的脑袋傲然一笑。医生说:”好吧,我洗手不管这事了。不过我警告你们全体,总会有一个时刻来到,到时候你们会为了今天的做法害羞的。”……说罢,他就走了。

    “好吧,医生,”国王嘲笑他说,”我们会劝她们来奉告你的。”……他的话令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他们说,这句话挖苦得恰中要害。

    第二十六章 一次伟大而成功的盗窃

    等到大伙儿全都走了,国王问玛丽·珍妮,有没有空闲的屋子。她说有一间是空的,威廉叔叔可以住这一间。她呢,便把她自己那一间更大些的留给哈维叔叔住。她会搬到妹妹房间的帆布床上将就一下。上面顶楼有个小间,放着一张小床铺。国王说,这可以叫他的跟随住……也就是说我。

    玛丽·珍妮领我们上楼,让他们看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陈设简单,可是倒也挺舒服。她说,如果哈维叔叔嫌碍事的话,她可以把她的一些衣衫和别的东西从她房间里搬出去。不过国王说,不用搬了。那些衣衫是沿墙挂着的,衣衫前面有一片印花布的幔子从上面垂到地板上。一个角落里,有一只旧的毛皮箱子,另一个角落放着一只吉它盒子,各种各样的零星小家什。小玩意儿,散在各处,都是姑娘们喜欢点缀房间用的东西。国王说,这些家具使得房间里增添了家庭气氛,也更舒适,所以不必挪动了。公爵的房间小巧而舒适。我那个小间也是这样。

    那天晚餐很丰盛,男男女女,济济一堂,我站在国王和公爵坐的椅子后边服侍他们,另外的人由黑奴们侍候。玛丽·珍妮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主人席上,苏珊坐在她的旁边。她们的话题是说油饼的味道怎么糟,果酱怎么不好,炸鸡怎么炸老了,口味差……如此等等的废话,都是妇女们搬出来的一套客气话,用来逼客人说些恭维的话。客人都知道今天的饭菜全是上品,并且也这么说了:”这油饼你是怎么烤的,烤得这么好吃?””天啊,你哪里弄来这么可口的泡菜啊?”诸如此类的废话,不一而足。你知道,人们在饭桌上就爱搬弄这些。

    把大伙儿都侍候过了,我和豁嘴在厨房里吃剩下的饭菜,另外一些人帮着黑奴收拾整理。豁嘴一个劲儿地要我给他讲有关英国的事情。新闻。有的时候,我担心快要露出破绽来了。她说:”你见过国王么?”

    “谁?威廉四世?啊,我当然见过……他上我们的教堂去的。”我知道他几年前死了,不过我没有露出一点口风。我说他去过我们的教堂以后,她就说:

    “什么……每星期都去么?”

    “是的……每星期都去。他的位子正好在我的对面的座位……在布道台的那一边。”

    “我原认为他住在伦敦啊,不是么?”

    “哦,是的。他只能住在伦敦。”

    “可是我原以为你是住在谢菲尔德哩!”

    我知道自己快招架不住了。我不得不装做被一根鸡骨头卡住了喉咙,好抓住时间想一个脱身之计。我说:”我的意思是说,他在谢菲尔德时每个星期都要来教堂一两次。这只是说夏季,他夏季来洗海水浴。”

    “啊,看你说的……谢菲尔德不一定靠海啊。”

    “嗯,我没有说靠海啊。”

    “怎么啦,你说的嘛。”

    “我可从来没有说。”

    “你说了的!”

    “我没有说。”

    “你的确说过!”

    “我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好,那你说了些什么别的呢?”

    “我说的是他来洗海水浴……我说的是这个。”

    “好吧,假如不靠海,那么他怎么洗海水浴?”

    “听我说,”我说,”你看见过国会水么?”

    “看见过。”

    “好,你是不是必须到国会去才会拿到这个水?”

    “怎么啦,难道不是啊。”

    “那么,威廉也不一定必须得到海上去才能洗海水浴啊。”

    “那么他怎么弄到的呢?”

    “这里的人怎样搞到国会水,他们也就怎样搞到海水……他一桶一桶把海水运到图令。在谢菲尔德的宫里,有锅炉,他洗的时候就是要水烫些才好。在海边的人家没有法子烧开这么多的水。他们没有这样方便的条件嘛。”

    “哦,我现在明白了。你可以一开头便说清楚嘛,还能节省些时间。”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我总算得救啦。我突然觉得十分快活。下面她说:

    “你也上教堂么?”

    “是的……每个星期去。”

    “你坐哪里呢?”

    “怎么啦,你可以坐在我们的长椅上啊。”

    “谁的长椅?”

    “怎么啦?我们的啊……就是你叔叔哈维的啊。”

    “他也有长骑,他会有什么用?”

    “坐嘛。依你看,他要了有什么用呢?”

    “啊,我本以为他是站在布道台后边的。”

    糟了,我忘了他是个传教师。我知道我又快招架不住了。所以,我就又玩起了鸡骨头的法宝,好再想一想。然后我说:

    “真该死,你认为一个教会只有一个传教士么?”

    “啊,多了有什么用呢? “

    “嘿!……在国王面前布道么?象你这样姑娘这么傻的,我可没有见过。他们一共有十七位之多呢。”

    “十七位!我的天!让我听这么一长串,即便进不了天堂,我也坐不住啊。听他们布完道,得一个多星期吧。”

    “别乱说了,他们并非同一天都布道……那些人当中只有一个才是布道。”

    “那么别的人干些什么呢?”

    “哦,没有多少事。到处看看,递递盘子,收收布施,……如此等等。但是他们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干的。”

    “那么,要他们有什么用?”

    “哈,为了有气派嘛。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才不要懂得这样的蠢事呢。你知道英国人对待佣人怎么样?他们对待佣人比我们对待黑奴好些么?”

    “不!一个佣人在那里是不算人的。他们所受的待遇连狗都不如。”

    “象我们这样给他们假期么?象圣诞节。新年。七月四日等等的。”

    “哦,听我说!从这些,人们就知道你没有去过英国。啊,豁……嗳,琼娜,他们从年初一到年底,没有一天休息,也没有去看过马戏,从没有上过戏院,也没有看过黑奴表演,什么地方都不去。”

    “连教堂也不去么?”

    “教堂也不去。”

    “为什么你经常上教堂?”

    啊,我又被问住了。我忘了自个儿是老头儿的仆人啦。不过一转眼间,我马上胡乱抓住了一种解释,说一个侍从跟一个仆人是不同的,不论他本人高兴或者不高兴,他必须上教堂去,去跟一家人坐在一起,因为这是法律上有了规定的。不过我这个解释搞得不怎么样,我解释完以后,她仿佛还不满意。她说:

    “说真话,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撒谎?”

    “我说的是老实话。”我说。

    “连一句假话都没有?”

    “连一句假话也没有,没有撒过一次谎。”我说。

    “把你的手放在这本册子上,然后这么说一遍。”

    我一看,不是什么别的书,只是一本字典,所以我就把手放在上面,然后又说了一遍。这样,她看上去比较满意,说道:

    “那好吧,其中有一些,我信。不过别的话,要我的命也不能信。”

    “琼,你究竟不信什么?”玛丽。珍妮走进门来,苏珊跟在她的后面。”你这样对他说话,他一个生人,离自己的人那么遥远,这样说话既不应该,又不客气。换个位置,你乐意人家这样对待你么?”

    “你总是这么个脾气,玛丽……怕人家受委屈,喜欢中途帮助别人。我并没有得罪他啊。依我看,他有些事说得添油加醋的,我在说,我不能句句都照吞不误。我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这么小事一件,我想他是能够受得住,不是么?”

    “我才不论是小事还是大事哩。他是在我们家作客,你说这一些是不对的。你要是在他的位置上,这些话会叫你难堪的,因为这个原因,凡是能叫人家害臊的话,你都不该对别人说。”

    “可是,玛丽,他好像在说……”

    “他说些什么,这不相干……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应该对他和和气气,所有让人家感觉到自己不在本乡本土。也不是和家里人围坐在一起的话,一概不要说。”

    我对自个儿说,”恰好正是这样一位姑娘,我却听任那个老流氓去抢劫她的钱财!”

    然后苏珊也插了进来。你信不信,她把豁嘴狠狠地骂了一顿!

    我便对自个儿说,这是又一位姑娘,我却听凭那个老流氓抢劫她的钱财!

    然后玛丽。珍妮又责怪了一通,随后又甜甜蜜蜜。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这是她做人的原则和信息……不过等到她把话说完,可怜的豁嘴就无话可说了,就一迭声地央告起来。

    “就这样地,”另外两位姑娘说,”你就请他原谅你吧。”

    她也照着办了。而且她说得多么动人啊。她是说得如此动人,听起来让人多么快乐。我真是但愿能给她讲一千回的谎话,只要她再这么说一千回。

    我对自个儿说,这是又一位姑娘,我正听凭那位老流氓抢劫她的钱财。她赔了不是以后,她们便对我百般殷勤,让我觉得是在自己家里,是和朋友在一起。我呢,只感觉自己是那么缺德。何等卑鄙。何等丧失人格。我对自个儿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宁死也要把那笔钱给藏起来。

    于是我就跑开了,……我嘴里说是去睡觉的,心里的意思却是说等一会儿再说吧。我一个人的时候,独自把当时的事从头至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对自个儿说,要不要由我私下里去找那位医生,把这两个骗子都加以告发呢?不……这不妥。他说不定会透露出来是谁告诉他的。那么,国王和公爵定会狠狠地收拾我。我该不该私下里去告诉玛丽。珍妮呢?不……这个办法不行。她脸上的表情准定会表现出一种暗示来。既然他们弄到了钱,他们便会立即溜之大吉,把钱带走,不见踪影。要是她找人帮忙,我想啊,在事情真相大白以前,我会被卷了进去。不,除了一个办法,其它的路子都行不通。无管怎样,非得由我把钱偷到手。我 非得找出一个办法来,把钱偷到手,而又不致叫他们起疑心,认为是我偷的。他们在这里正得意哩。他们是不会马上就离开的。在把这家人家和这个镇子油水挤干以前,是不会走的。所以我还是有机会。我要把钱偷到手,藏起来。等我到了大河下游,我可以写封信,告诉玛丽。珍妮钱藏在哪里。可是,只要做得到的话,最好今天晚上便能偷到手。因为医生不见得象他所说的真的撒手不管这事了,他不定真会善罢甘休。他反倒兴许会把他们吓得从这儿逃走哩。

    于是我寻思,还是由我去房间里找一找。在楼上,厅堂里是黑的。我先找到了公爵的那一间卧室,便用手到处摸着。不过我一想,按照国王的脾气,不一定会肯叫别人照管好这笔钱,而是非得由他自己管不可的,于是我去了他那间房间,到处找寻。可我发现,没有一支蜡烛,我什么也干不成。当然喽,我却没有点燃蜡烛。依我看,还是得走另一条路……躲起来,偷听。正在这个时刻,我听到有脚步声。我想钻到床底下面为好,就伸手去摸床。但是我原以为放床的地方,却并没有床。我摸到的是遮住珍妮小姐衣衫的布幔,我就纵身一跃,跳到了布幔后边,躲在衣衫中间,一动也不动站在那里。

    他们进来了,然后把门一关。公爵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弯下身子,朝床底下张望。我真是高兴极了,刚才我本想摸到床,可并没有摸到。但是嘛,你要知道,人想要干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便很自然的会想到要藏到床底下去。他们坐了下来。国王说:

    “你有什么话要说?有话好好说。因为咱们如果在楼下大着嗓子谈论丧事,总要比在楼上让人家议论我们来得安全些。”

    “喂,我要说的是:卡贝,我心里不安着哪。我感到不舒坦啊。那个医生老压在我的心上。我要知道你的打算。我如今想到了一个办法,我看是稳当的。”

    “什么想法,公爵?”

    “今晨三点钟以前,我们趁天亮之前偷偷离开这里,带了已经到手的,迅速地赶到大河下游去。特别是这样,既然得来这么轻易……又还给了我们,简直可以说是当面扔给我们的。我们原本认为非得重新偷到手里才行哩。我主张就此罢手,来个逃之夭夭。”

    这话叫我感到情况不妙。在几个钟头以前,也许感觉会不一样,可如今听了,感到情况不妙,很是灰心失望。国王生气了,吼道:

    “什么?别的财产还没有拍卖掉就走?像两个傻瓜蛋那样就此开路。值八九千块钱的财产就在我们手边,尽我们捡,管他丢了还是没丢,……并且全都是能轻易便脱手的。”

    公爵嘟嘟囔囔地说,那袋金洋就够了嘛,他可不愿再冒什么险啦……不愿意把几个孤女抢个精光。

    “嘿,看你说的!”国王说,”我们并没有抢劫她们,不过就只是这钱嘛。那些买家产的人们才是受害者嘛。因为只要一发现我们并非财产的主人……我们溜掉以后,不用多长时间便会查明的……我们的这桩买卖法律上不会生效,财产就会物归原主。这些孤女就会重新得到这些财产,这对她们来说,就心满意足啦。她们还年轻,手脚轻快,挣钱吃饭不一定是难事。她们并不会受什么苦。啊,你只要好生想一想,世上赶不上她们的,还有很多人呢。天啊,她们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国王把公爵说得晕头晕脑,他最后便屈服了,说那就这样吧。可是他还说,这样耽下去,还有医生威胁着他们,他确信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干。但是国王说:

    “滚他妈的医生!我们还在乎他么?镇上所有的蠢货不都是站到了我们这一边么?这难道不是占镇子上的许多人么?”

    于是他们准备重新到楼底下去。公爵说:

    “我看这笔钱藏在什么地方安全。”

    这话我听后精神为之一振。我原本以为我得不到什么线索找到这笔钱啦。国王说:

    “为什么?”

    “因为玛丽。珍妮从现在起要守孝。她会让黑奴来把房间打扫干净,把衣服装进盒子里收起来。难道你认为黑奴发现了这笔钱,不会顺手借一些么?”

    “公爵,你的脑袋又聪明起来啦。”国王说。他在离我三四英尺的地方的布幔下边摸了一会儿。我紧靠住墙,纹丝不动,尽管身子在颤抖。要是这些家伙抓住了我的话,真不知道他们会对我说些什么。我就思忖着,要是他们真的把我给抓住了,我该怎么办?但是我还来不及在念头一闪以后进一步进行思考,国王已经把钱袋拿到了手。他根本没有怀疑到我会在旁边。他们拿过袋子,往羽绒褥子底下一张草垫子的裂缝里使劲塞,塞了足足有三英尺深。还说,这样一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一个黑奴只会整理整理羽绒褥子,决不会动草垫子,草垫子一年只翻两回,把钱塞在里面,就不会被偷。

    不过我比他们知道得更多一些吧。他们才只下了四步楼梯,我就把东西取到了手。我摸着上去,走进了我的小间,先去找个地方藏了起来,以后有时间再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据我判断,放在屋子外面一个什么地方为好。因为一旦这些家伙发现丢了,肯定会在整个屋子里搜个没完,这我很明白。我便转身睡了,身上的衣服一件未脱。但是要睡也睡不着,心里着急,只想把事情办了。然后听到国王和公爵走上楼来。我便从毛毡上滚下来,下巴颏搁在梯子口上,等着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就这样等着。后来夜深了,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而清早的声息呢,也还没有开始,我这才溜下了楼梯。

    第二十七章 一个藏钱的好地方

    我爬到了他们房间的门前去听,除了一阵阵呼噜声以外什么也没有再听见,我就一路踮着脚尖,慢慢地下了楼梯。四周一点声响也没有。我从饭厅一道门缝里往里望,见到守灵的人都在椅子上睡着了。门向客厅开着,遗体放在客厅里。两间屋里都各点了一支蜡烛。我走了过去。客厅的门敞着的。不过除了彼得的遗体外,我没有见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人。于是我继续朝前走,可是前门是上了锁的,钥匙不在上边。正在这个时刻,我听到有人从我背后的楼梯上下来。我便奔进客厅,急忙往四周张望一下,发现眼下唯一可以藏钱袋的地方只有在棺材里了。棺材盖移开了大约有一英尺宽,于是就可以看到棺材下面死者的脸,脸上盖着一块潮湿的布。死者穿着尸衣。我把钱袋放在棺材盖下面,正好在死者双手交叉着的下边。害得我全身直发抖。死者双手是冰凉凉的。接着我从房间的这一头跑回到房间的另一头,藏在门背后。

    下来的是玛丽。珍妮。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棺材边跪了下来,向里边看了一下,然后掏出手帕掩着脸。我看到她是在哭泣,虽说我并没有听到声音。她背对我,我看不见她的神态和表情。我偷偷溜出来。走过餐厅的时候,我想确定一下,看我有没有被守灵的发现。所以我从门缝里看了一下,见到一切正常,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动弹。

    我一溜烟上了床,心里有些不高兴,因为我费尽了心思,又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却只能弄成这个样子。我在心里思忖,假如钱袋能在那里安然无恙,我到大河下游一两百英里地以后,便可以写个信给玛丽。珍妮,她就能把棺材掘起来,把钱拿到手。但是嘛,事情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人家来钉棺材盖的时候,钱袋给发现了。这样,国王又会得到这笔钱。从这以后,要找个机会,从他手里搞出来,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从他手里找出来。当然,我一心想溜下去,把钱从棺材里取出来,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天色每一分钟都渐渐亮起来了,守灵的人,有一些会很快醒来的,我说不定会给逮住啊……逮住时手里还明明有六千块大洋,而且谁也没有雇我看管这些钱。这样的事,我却不愿意牵扯进去。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早上我下楼梯的时候,客厅的门是关了的,守灵的人都回家了。四周没有别的什么人,只剩下家里的人,还有巴特雷寡妇,还有我们这帮家伙。我仔细察看他们的脸,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情况,但是看不出来。

    快正午的时候,承办殡葬的那些人到了,他们把棺材搁在屋子中央放在几把椅子,又放好了一排椅子,包括原来自家的和向邻居借的,把大厅。客厅。餐室都塞得满满的。我看到棺材盖还是以前见到的那个样子,不过当着四周围着这么多人,我没有往盖子下面望一望究竟。

    然后人们开始往里挤,那两个败类和几位闺女在棺材前面的前排就坐。人们排成单行,一个个绕着棺材慢慢走过去,还低下头去看看死者的遗容,这样每人有几分钟的光景,一共三十分钟,有些人还掉了几滴眼泪。一切都又安静,又静谧,只有姑娘们和两个败类手帕掩着眼睛,垂着脑袋,发出几声呜咽。除了脚擦着地板的声音和擤鼻涕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因为人们总是在丧仪上比在别的场合更多地擤鼻涕。除了教堂。

    屋里挤满了人,承办殡葬的人带着黑手套。轻手轻脚地到处张罗,作一些最后的安排,把人和事安排得有条有理,同时又不出多大的声音,好像一只猫一般。他从来不说话,却能把人们站的位置安排好,能让后来到的人挤进队伍,能在人堆里划出行走的通道,而一切只是通过点点头。挥挥手。随后他背贴着墙。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我委实从未见到过某个人能这么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动作灵活。毫不声。。张就把事情安排得如此熨熨帖帖的。至于笑容吗?他的脸就象一条火腿一般,与笑容并没有多大的联系。

    他们借来了一架风琴,尽管这一架风琴有毛病。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一位年轻的妇女坐在钢琴前弹起了钢琴。风琴象害了疝气痛那样吱吱吱地呻吟,大伙儿全都随声唱起来。依我看,只有彼得一个人落得个悠闲。随后霍勃逊牧师语气缓慢而庄重地开了个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地窖里有一只狗高声嗥叫,这可大杀风景。光只有一条狗,大伙儿却已吵得六神无主,而且狗总叫个不停。闹得牧师不得不站在棺材前边一动不动,在原地等着……甚至连自己的思想,自己都不再了解不再知道。这情景着实叫人难堪,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没过多么时间,只见那个腿长长的承办殡葬的人朝牧师做个手势,好象在说,”一切有我呢,不用担心,”随后他弯下腰来,沿着墙滑过去,人们只见他的肩膀在大伙儿的脑袋上面移动。他就这么滑过去。与此同时,狗叫声越来越刺耳。后来,他从屋里两边的墙滑过,消失在地窖里。然后,一瞬间,只听得”啪”的一声,那条狗最后发出了一两声十分凄凉的叫声,就一切死一般地寂静了。牧师在中断的地方重新接下,去说他庄重的话语。几分钟以后,再次看见承办殡葬的人,他的背和肩膀又在大伙儿的脑袋后面移动。他就这么滑动,划过了屋子里面三堵墙,随后站直了身子,手掩住了嘴巴,伸出脖子,向着牧师和大伙儿的脑袋,用他低沉的噪音对周围的人说,”它逮住了一只耗子!”随后又弯下身子,沿着墙滑过去,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我看得很清楚,大伙儿都很满意,究竟是什么个原因,他们自然都想知道。这么一丁点儿小事,本来说不上什么,可正是在这么一点点儿小事上,关系到一个人是否受到尊重,招人喜欢。在整个这个镇子上,再也没有别的人比这个承办殡葬的人更受欢迎的了。

    啊,这回葬仪上的布道说得挺好,就是说得太冗长,叫人不耐烦。接下来国王挤了进来,又搬出一些陈腔滥调。到最后,这一些总算完成了,承办殡葬的人拿起了拧紧螺丝的钻子,轻手轻脚 地朝棺材走去,我浑身是汗,着急地仔细看着他怎样动作。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多事,只是轻轻把棺材盖子一推,拧一拧紧,直到拧好盖严为止。这下子我可被难住了!我根本不知道钱在里边,还是不在里边。我自个儿心里在想,万一有人暗中偷走了这个钱,那怎么办!……如今我怎么才能决定究竟该不该给玛丽。珍妮写信呢?假定棺材被她挖掘了起来,结果一无所获……那她又会怎样看我呢?天啊,说不定我会遭到追捕,关进监牢哩。我最好还是不吱声,瞒着她,根本不给她写信。事情如今搞得越来越复杂啦。本想把事情做圆满,却弄得搞糟了一百倍。我存心想做好事,可是原不该瞎管这闲事啊!

    大家把他下了葬,我们回到了家,我又再一次仔细察看所有人的脸……这是我自个儿由不得自己的,我还是心里不安啊。可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从人家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傍晚时分,国王到处走访人家,叫每个人都感到舒服,也叫他自己到处受人欢迎。他是要给人家有个印象,就说他在英国的那个教堂急需要他,因此他非得加紧行事,马上把财产的事解决掉,及早回去。他这样地急促,连他自己也是过意不去。大伙儿呢,也都是一样。他们原希望他能多住一些日子。不过他们说,他们也明白,这是做不到的。国王又说,当然喽,他和威廉会把闺女们带回家去,这叫大伙儿听了每个人都欢喜,因为这样一来,闺女们可以安排妥当,又跟亲人们生活在一起。姑娘们听了也很高兴……逗得她们高兴得不得了,以致根本忘掉了她们在人世间还会有什么烦恼。她们还对他说,希望他能赶快把东西拍卖掉,她们随时准备出发。这些可怜的孩子感到如此快乐和幸福,我眼看她们这样被愚弄,被欺骗,实在万分心痛啊。可是我又看不到有什么可靠的办法能帮上一把,使整个局面能扭转过来。

    啊,天啊,国王果真贴出招贴,说要把屋子。把黑奴。把所有的家产统统立即拍卖……在殡葬以后实行拍卖两天。不过,如果有人愿意在这以前个别来买,那也是可以的……

    所以在下葬以后的第二天,在中午前后,那些姑娘们的欢快心情首次受到了打击。有几个黑奴贩子前来,国王以合适的价格把黑奴卖给了他们,用他们的话说,是收下了三天到期付现的期票,把黑奴卖了。两个儿子被卖到了上游的孟菲斯,他们的母亲则卖到了下游的奥尔良。我感到,这些可怜的姑娘啊,这些黑奴啊,会多么悲伤,连心都要破碎啊。她们一路上哭哭啼啼的景象十分凄惨,我确实不忍看下去。那些姑娘说,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们全家会活活拆散,从这个镇上给贩卖到别处去啊。这些可怜的姑娘和黑奴,彼此抱住了脖子哭哭啼啼的情景,将使我永世难忘。要不是我心里明白,也许这笔买卖不会成交,所以黑奴们一两个星期内就会返回,要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会忍不下去,将会跳出来,告发这群骗子。

    这件事在全镇也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很多人直接了当说这样拆散母女是造孽。骗子们听到这样的议论有些招架不住了,不过那个老傻瓜不管公爵怎么个说法,或者怎么个做法,还是一直坚决要干下去。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那个公爵现在已经慌得很哩。第二天是拍卖的日子。早晨天大亮以后,国王和公爵上阁楼来,我也被他们喊醒了。我从他们的脸色就猜到已经出事了。国王说:

    “前天晚上你到我的房间里去过?

    “没有啊,陛下,”……这是在边上没有旁人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的时候我经常这样称呼他。

    “昨天或者昨晚上,你没有去过吗?”

    “没有去过,陛下。”

    “事到如今,要说老实话……不要撒谎。”

    “说老实话,陛下。我说的是真话。在玛丽小姐领你和公爵看了房间以后,我就从没有走近过你的房间。”

    公爵说:

    “那么你有没有看到别人进去呢?”

    “没有,大人,我记不起有什么人进去过。”

    “你仔细想想。”

    我考虑了一下,想到我的机会来了,于是说:

    “啊,我看见黑奴们有几次进去了。”

    这两个家伙听了都跳了一下,那神气好像说,这是他们没有猜想到的;一会儿以后,那神气又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似的。然后公爵说:

    “怎么啦,他们全都进去过吗?”

    “不是的……至少不是全部一起进去的。我是说,我甚至从没有见他们同时从房里一起走出来,只除了一回。”

    “啊……那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殡葬那一天,是在早上,不是很早,因为我醒得太晚,我刚要从楼梯上下来,我见到了他们。”

    “好,说下去,说下去……他们干了些什么?他们有什么动静?”

    “他们也没有干什么。反正,拿我看到的来说,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事,也没有多大动作。他们踮着脚尖走了。我当然认为他们是进去整理陛下的房间的。他们原认为你已经起身了,结果看到你还没有起身,他们就想慢慢走出去,以免惊扰你,惹出麻烦来,如果他们并非已经把你吵醒的话。”

    “老天爷,真是他们。”国王说。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有点儿傻了眼的样子。他们站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直抓脑袋。然后公爵怪模怪样地笑了几声说道:

    “黑奴们这一手多么漂亮。他们还装作因为要离开这片土地而伤心什么似的!我相信他们是伤心的。你也这么相信。大伙儿个个都这么相信。别再告诉我说黑奴没有演戏的天才啦。哈,他们的表演真是够精彩的事,完全可以糊弄任何一个人。依我看,在他们身上,可发一笔财。我要是有资本。有一座戏院的话,我不要别的班子,就要这个班子……可现在我们把他们卖了,简直是白送。我们没这份福气,只会白送啊。喂,那张白送的票子在哪里……那张期票?”

    “正在银行里等着收款呢。还能在哪里呢?”

    “好,谢天谢地,这期票就保险了。”

    我这时插了话,好像胆小怕事地说:

    “是出了什么事么?”

    国王突然一转身,十分生气地对我说:

    “不关你的事!不许你管闲事。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只要你还在这个镇子上,这句话,你可别给忘了,你听到了吗?”接着他对公爵说,”我们只有把这件事硬是往肚子里咽,决不声张。我们只能默不作声。”

    在他们下楼梯的时候,公爵又偷偷地笑起来,说:

    “卖得快来赚得少!这笔生意真不赖……真不赖。”

    这时国王回过头来,凶狠地对他说:

    “我正尽力而为嘛,正尽快拍卖掉嘛。就算最终捞不到赚头,或是倒贴了不少,什么都没有能带走,那我的过失也不一定比你大多少,难道不是么?”

    “当时要是能听从我的劝告,那他们就会还在这屋子里,而我们就会早走了。”

    国王强词夺理地回敬了他几句,转身把我当成出气筒。他责怪我看见过黑奴从房间里那样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过来告诉他……说再傻也会知道是出了事啦。然后又转过去对自己骂了几句,说全怪自己没有迟一点儿睡,早上就自然可以多歇一会儿,他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他们就这样唠唠叨叨走了,我呢,高兴得快死了,我把事情推在黑奴身上的路子生了效,黑奴呢,也没有受<var></var>到什么伤害。

    第二十八章 说出真相

    过了一会,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我就下了梯子到楼下去。我走过姑娘们的房间,发现门是开着的。我见到玛丽。珍妮正坐在她那只旧的毛皮箱的旁边。箱子盖是打开着的,她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前往英国去。不过此时她住了手,膝盖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衬衫,双手捂着脸,正在哭泣。见到这个景象,我心里十分难过……自然人人都会难过的。我走了进去,说道:

    “玛丽。珍妮小姐,你生来见不得人家不幸的境地,我也不行……总是不行。请告诉我吧。”

    她就对我说了,是由于黑奴的事……不出我的所料。她说,她美妙的英国之行差点儿给毁了。她说,既然知道了母女从此分离,再也见不到一面,她不知道以后怎么会高兴得起来……说着说着又哭得更加难过,双手往上一抬说:

    “哦,天啊,天啊,多么悲惨啊,今生今世不能再见面啦!”

    “不过她们会相见的……不出几个星期……这我可知道!”我说。

    天啊,我还没有仔细想一想,就这么轻易说出口……她呢,不顾我往后退,就两条胳膊紧紧围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发现自己说得太突然了,也说得太多了,突然间感到左右为难。我让她等我想一会儿,她便坐在那里,很激动却很不耐烦!样子漂亮,神情有点儿快乐而舒坦,好象一个人刚把病牙拔掉。我于是又思索了起来。我跟我自己说,当一个人处境困难的时候,勇于站出来,把真相给说出来,那是要冒风险的。我虽然没有经验,不能说得十分肯定,不过依我看,事情是这么 样的。可是,我总认为眼前这件事说实话比撒谎好得多,也可靠得多。我非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时间时多多琢磨琢磨。这委实是件怪异的事,不能寻常可比。我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我临了对自己说,好吧,不论怎样都要试一试吧。这一回啊,我非要站出来,把真相给说出来,尽管这很象是坐在一桶用火点燃起来了的炸药上,看看到底会把你崩到哪儿去。于是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离这个镇子不太远的地方,找到一个什么去处,去耽那么四五天?”

    “能啊……洛斯罗浦先生家。干哈要这样?”

    “眼下还不用问为什么。要是我对你说,我知道这些黑奴是会重新团聚的……不出几个星期……就在这间屋子里相聚……而且我证明我是怎么知道的……那你愿不愿到洛斯罗浦家去耽三天?”

    “三天?”她说,”我愿耽一年哩!”

    “那好,”我说,”我要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咱们不用再说别的了,……我要你这句话,比人家吻了《圣经》说的话还要强呢。”她微微一笑,脸红了起来,甜甜的。我说,”要是你不在乎的话,我要把门关上……把门闩好。”

    随后我走了回去,坐下来对她说:”别嚷啊,就这样静静地坐好,要象个男子汉一样对待这一切。我得把真相告诉你,你呢,得鼓点儿勇气,玛丽小姐,因为这是一件不幸的叫人难以忍受的事,但是已经这样了,是无可奈何的了。你们的这些叔叔啊,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叔叔……他们是一群骗子……地地道道的大流氓。啊,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最可怕的真相,……其余的话你便能受得住了。”

    不消说,这些话对她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不过我呢,好象鱼游过了浅滩,我便继续说下去。我一边说,她眼睛里发出的光更加闪烁。我继续把这些为非作歹的事,如实告诉了她,从我们第一次遇到那个搭轮的年轻傻瓜讲起,一直说到她怎样在大门口投进国王的怀抱,他吻了她不下十六七回……这时她跳将起 来,满脸通红,宛如西边的落日。她说:

    “那个禽兽!来……别再耽误一分钟……一秒钟……我们要给他抹柏油。撒羽毛,把他投进到河里去。”

    我说:”那当然。但是,你难道是说,在你到洛斯罗浦家去以前要动手么?……”

    “哦,”她说,”你看我在想些什么啊!”一边说,一边又坐了下来。”别在意我所说的……请别见怪……如今你不会见怪,不会了,是吧。”她把那纤细温柔的手温柔地放在我的掌心,这份情意就是叫我去死我也是愿意的。”我会这么激动,我从没想到,”她说,”好吧,说下去,我不会再这样激动了。我该怎么办,你尽管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照着办。”

    “啊,”我说,”那可是一帮凶穷恶极的家伙啊,这两个骗子。事情既然已经到这样的状态,我非得跟他们一起走一程,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至于是什么原因,我暂时还不能对你说……你假如告发他们,这个镇子上的人,倒是会把我从他们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不过这里还牵涉到一个人……你不知道他。他可要遭殃啦。唉,我们得搭救他啊,不是么?当然是这样。这么说来,那我们还不急着告发他们。”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生一计。我想到了我和杰姆应该摆脱掉那两个骗子,而且让他们在这里就给关进牢狱。不过我不想在大白天就划木筏子,因为这样的话,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的人在木筏子上回答盘问的人,所以对这个计划,我不愿意在今晚深夜以前就开动起来。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我会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做……你也不用在洛斯罗浦家耽那么长时间。那里离这里有多远?”

    “四英里路不到……就在后边那个乡下。”

    “好啊,这就行了。现在你可以到那边去,耽到今晚九点,或者九点半,不要声张,然后请他们送你回家……对他们说是你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这才要回去的。要是你在十二点以前到,在窗子上放一支蜡烛,到时候我如果没有露面,等我等到十二点,随后如果我还没有出现,那就是说我已经<u></u>脱身啦,已经远走高飞啦,已经平安无事啦。然后你就可出场了,可以把信息在各个方面传开来,这些败类就可以被送进牢狱。”

    “好,”她说,”我会照着办的。”

    “如果我没有能走掉,跟他们一起被抓住,你必须挺身出来,说我是怎样把事情的全盘经过在事前就告诉了你的,你必须竭尽你的全力站在我的一边。”

    “站在你的一边,当然我会的。他们决不会动你一根毫毛。”她说。只见她的鼻翼微张,眼睛闪着亮光。

    “要是我成功了,我就不会在这里了,”我说,”不会在这里为那些流氓不是的叔叔这件事作证。假如我到时候还在这里,我也无法这样干。我能宣誓证明说这是些败类,是痞子,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尽管这还是要付出点儿价值的。可别的人也能那样干,而且干得比我更强……他们这些人一出场就不会遭到怀疑,和我有所不同。我来告诉你怎么找到这些人。你给我一支笔和几张纸。就这样……《王室异兽》,勃里斯克维尔。这个你要藏起来,别丢了。如果法院要查清这两个家伙的事,让他们派人上勃里斯克维尔去,去对镇上人说,你们已经抓住了演出《王室异兽》的家伙,请他们前来出场作证……只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全镇的人会涌来作证,玛丽小姐。并且他们准会怒气冲冲地赶来。”

    依我看,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我因此说:

    “不如让拍卖就这样进行下去,不用担什么心。拍卖以后,人家在整整一天之内,不用为了买下的东西付现款,因为通告的时间太局促了,如果没有收到钱,他们是没办法付款的……依照我们布下的方案,拍卖不会作数,他们也就拿不到钱。黑奴的事和这没有什么 两样……这不是买卖,黑奴过不了多久也就会回来。哈,黑奴的钱,他们是弄不到手……他们可陷进了最糟的处境啦,玛丽小姐。”

    “好啊,”她说,”我现在先下去吃早饭去,随后径直往洛斯罗浦家去。”

    “啊哟,那不成啊,玛丽。珍妮小姐,”我说,”那绝对不行啊。在吃早饭以前走。”

    “为什么?”

    “照你看,你知道我为何要你去,玛丽小姐?”

    “嗯,我从来没想这样的事……让我想想。我不明白啊。是什么原因呢?”

    “为什么?因为你可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啊。要是我念的书能象你的脸一样,那该多好啊。人家坐下来读到粗黑的铅字体。就会看得清清楚楚的。依你看,你难道在见到你叔叔,你叔叔来亲你,说声早安的时候不会露陷吗?”

    “对,对,别说啦!好,我在吃早饭之前就走……我乐意的。难道让妹妹跟他们在一起?”

    “是的……根本不用为她们担什么心。她们还得忍耐一会儿。假如你们都走了的话,他们说不定会起疑心。我不要你也见到你的妹妹,见到他们这些家伙,和这个镇上的任何别的人……如果今天早上一个邻居问起你叔叔,你的脸啊,会说出点儿什么来。不行,你还是直接去吧,玛丽。珍妮小姐。我会一个个安排好其余的人。我会让苏珊小姐替你向叔叔们问候的,还让她们说,你要走开五六个钟头,好好休息一下,换一换环境,或者是去看一个朋友,今晚或者明早就会回来的。”

    “我说看一个朋友,可以吧,但我可不要向他们问候。”

    “好,那就不问候。”对她这样说一下,那就够了……这样说不会有什么坏处。这是小事一桩,不会惹什么麻烦。可往往只凭一些小事,便能清除人们深层里的障碍。这样一件小事能叫玛丽。 珍妮小姐感到舒服,却又不用花费什么代价。随后我说:”还有另外一件关于那袋钱的事。”

    “啊,他们拿到了手啦。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样弄到手的,我觉得我是多么傻啊。”

    “不对。你可不知情况。他们并没有搞到手。”

    “怎么啦,那会在谁手里?”

    “我想我知道就好了,可我并不知道。钱曾经在我的手里。因为我从他们那儿偷了过来。我偷来是为了给你们的。我也清楚我把钱藏在一个什么地方,不过我怕现在不在那里了。我非常难过,玛丽。珍妮小姐。我实在难过得没有办法形容,不过能做到的我都做过了,我都做过了,这是说的实在话。我差一点儿被逮住了。我不得不随手一塞,塞好,拔腿就跑……可没塞到个理想的地方。”

    “哦,别埋怨自己了……光埋怨自己,那太不好了,我不准许你这样……你也是无可奈何嘛,这不是你的错嘛。你给藏在哪里啦?”

    我并不愿意让她又想到自己的烦恼。我好像张不开嘴来对她说些什么,以致叫她仿佛见到棺材里躺着的尸体,肚子上放着那个钱袋。所以,我一时间什么也没有说……随后我说:

    “玛丽。珍妮小姐,我宁愿不告诉你我把钱放在哪里的,假如你能不追问我的话。不过我可以为了你起见,把这写在一张纸片上。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去洛斯罗浦家的路上取出来看。你看这样做好么?”

    “哦,好。”

    我就写了下来:”我把钱袋放进棺材里了。那天当晚你在那儿哭的时候,钱还在棺材里。当时我躲在门背后,我也替你非常难受啊,玛丽。珍妮小姐。”

    写着写着,我眼里也流泪了,我想到她怎样深夜独自一人哭哭啼啼,可就在她自己家的屋檐下,这些魔鬼正住在那里,让她丢丑,掠夺她。把折好纸片递给她时,我看见她眼睛里也热泪盈 眶。她使劲握住我的手说:

    “再见了,……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每一件事,我都会照着做。要是我再也见不着你了,我也永远不会忘掉你,我会经常想你,我会为你祈祷。”……说过,她飘然而去了。

    为我祈祷!我看啊,要是她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的话,她就会选另一件和她更般配的事去干。不过我敢打赌,话虽这样说,她还是为我祈祷的这么一类人。只要她拿定了主意,她就有胆子甚至敢为犹大祈祷哩……我看到,她浑身没有软骨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按我的看法,在我见到的姑娘中,她是最有胆量的人了,她浑身是胆。这话听起来仿佛是过于奉承的话,其实并非这样。要是说到美……以及善……她比任何人都更美。更善。自从我亲眼看到她走出这道门以后,就没有再见到过她了,不过我想念到她的次数,我看恐怕有千百万次了吧。不总是想起她所说的为我祈祷的话。要是我认为,为了她祈祷会对我有点儿作用的话,我死活也要为她祈祷啊!

    是啊,依我看,玛丽。珍妮是从后门溜走的,因为并没有人看到她走开。当我见到苏珊和豁嘴时,我说:

    “有时候,你们全家去拜访的河对面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字?”

    她们说:”有好几家哩。主要是普洛克托斯家。”

    “正是这个名字,”我说。”我几乎把这忘了。玛丽。珍妮小姐要我告诉你们,她急急忙忙到哪里去了……有人生病了。”

    “谁?”

    “我不知道。恐怕是我忘啦,不过我想是……”

    “天啊,希望不是汉娜?”

    “真对不起,”我说,”正是汉娜。”

    “天啊,……上个星期我见她还很健康呢!她病得厉害么?”

    “是说不出名字的病。玛丽。珍妮小姐说,整整一个晚上,人家陪着她,还深怕她拖不过多少时间了。”

    “到了这种个地步啊!她到底得的什么病呢?”

    我一时间想不出一种合理的病,就说:

    “流行性腮腺炎。”

    “流行性腮腺炎,别瞎扯啦!得了流行性腮腺炎,也没有必要要人整夜守护着啊。”

    “不用守着,是么?你不如打个赌,对这样的流行性腮腺炎,人家是要整夜守着的。玛丽。珍妮小姐说这是新的一种。”

    “什么新的一种?”

    “因为跟别的病一起发的。”

    “什么别的病?”

    “嗯,麻疹。百日咳,还有一种非常厉害的皮肤病,还有痨病。黄疸病。脑膜炎等等,还有另外一些,连我也说不准。”

    “天啊!还把这个叫做什么流行性腮腺炎!”

    “玛丽。珍妮小姐就是这么叫的。”

    “啊,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叫做流行性腮腺炎呢?”

    “为什么?因为,这病开头就从流行性腮腺炎开始的。”

    “哈,这就没有道理了。一个人也可能最早先碰痛了大拇脚趾,随后吃了毒药,又掉进了井里,扭坏了脖子,摔坏了脑子,有人出来问起此人怎么死的,可是一个蠢家伙却说’啊,他碰伤了大拇脚趾。,难道这样的说法有什么道理么?不,毫无道理。这是传染病么?”

    “扎人?看你说的。如果有一张耙……在黑地里……会扎人么?你不给这个耙齿扎住,就会给别的耙齿扎住,你说这对不对?你要想挣脱掉这张耙齿,就非得把整张的耙都拉开,不是么?这流行 性腮腺炎就不妨说如同一张耙一样,……可不是平常的一张耙,让它扎上了就下不来啦。”

    “我看啊,这太吓人,”豁嘴说,”我要到哈维叔叔那里去……”

    “哦,是啊,”我说,”我要是你的话,当然我得去。我要一刻也不耽误。”

    “嗯,一刻也不耽误,为什么?”

    “你只要稍稍想一想,你就会明白的。你的叔叔们不是得尽快回英国老家去么?你难道以为他们会那么卑鄙,自己说走就走,而让你们单独走这样远的路程么?你们知道他们准会等你们一起走的。到此为止,一切还顺当。你叔叔哈维不是一位传教师吗?既然是这样,一个传教师会欺骗一艘轮船上的伙计么?他会欺骗一只船上的伙计么?……就为了让他们同意玛丽。珍妮小姐上船?现在你明白了,他是不会这样做的。那么,他又会怎么干呢?啊,他会说,这实在没有办法。教堂的事只好让它去了,因为我的侄女接触了那可怕的综合流行性腮腺炎,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留在这么,等四个月,看看她有没有得这个病。不过不用担心,要是你认为最好是告诉哈维叔叔的话……”。”别胡说了。放下我们能在英国过快活日子,却要耽在这儿鬼混,光为了看看玛丽。珍妮是不是染上了这个病?你在说傻话么?”

    “无论怎么说,也许你最好还是跟你们邻居中哪一位先说一说。”

    “你听我说吧。你可以说是生来就比任何什么人都要笨。你真的不明白,他们就会去告诉其他人?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根本谁也不告诉。”

    “啊,也许你是对的……是啊,我认为我是对的。”

    “不过依我看,我们应该最起码告诉一下哈维叔叔,说她要离开一会儿,好叫他不必为她担心。”

    “是啊,玛丽。珍妮小姐要你这么办。她说,’对她们说一下,让她们向哈维叔叔和威廉叔叔问候,说我到对面河去看……你们的彼得大伯经常念叨着的那一户有钱人家叫什么来着……我是说那一家……我突然忘记了名字。”

    “哦,你一定是指阿贝索贝斯,是不是?”

    “当然是的,真是烦死人,他们这种姓名啊,让人家怎么也记不住,多半记不住。是的,她说她要过去求阿贝索贝斯家务必到拍卖的现场来,而且买下这座房子,因为她认定,彼得大伯宁愿由他们家而不是别的人家把这座房子买下来。她准<var></var>备缠着他们不放,直到他们答应为止。如果能说通,并且她还没有累倒,她就会回家来。假如那样的话,她会回家来的。如果这样,至少她在早上会回家来的,她还说,别说关于普洛克托斯家任何事,只提阿贝索贝斯家便可以了……这是完全实实在在的话,因为她去那里是为了讲她们买下房子的事。这我清楚,因为是她亲口对我这样说的。”

    “好吧。”她们说。她们马上就去找她们的叔叔,向他们问候,给他们传口信。

    现在一切顺利。姑娘们不会说什么,因为她们想去英国。至于国王和公爵呢,他们宁愿玛丽。珍妮出面为拍卖出一把力,而不愿意她们就在身边,让罗宾逊医生一找就能找到。我呢,也感觉良好,感觉自己干得挺漂亮……依我看,就是汤姆。莎耶吧,也不一定能干得更漂亮些。当然喽,他会搞得更有气派些。我因为从小缺少这方面的锻炼,便不能那么得心应手。

    啊!他们在公共广场上一直到傍晚地进行着拍卖。拍卖拖啊,拖啊,一直在拖下去。那个老头儿亲自到场,站在台上主持拍卖的人旁边,看起来十分虔诚,不时插进去引一小段《圣经》上的话,或是几句假仁假义的话。公爵呢,也在旁边咕咕咕地乱叫,想方设法引起人家对他同情,并且借这个机会,好让自己出人头地。

    事情终于拖到了最后,一切都拍卖光了。除了墓地上的一些小玩意儿,什么都拍卖掉了。他们还要不遗余力把这些都拍卖掉……国王那种决心把一切的一切都吞下去的贪财神情,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啊,这一切正在进行着的时候,一只轮船靠岸啦。在这以后不过两分钟,就有一群人来了,他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大声喊叫,闹着玩地叫道:

    “现在来了你们的对头啦!老彼得。威尔克斯家,如今有了两套继承的人马啦……你们只要掏出钱来,至于押哪一家,随便你们挑!”

    第二十九章 两对继承人

    那伙人带来了一位老先生,挺体面的。还有另一位挺体面的年轻一点的人,只是右胳膊用绷带吊着。天啊,大伙儿吼啊,笑啊,没完没了。可我看这可不是笑笑的事。我还料想,公爵和国王如果看出了什么,一定会神情紧张起来。我猜想他们的脸一定会吓白了。可是我错了,他们的脸才没有变色呢。公爵丝毫没有流露出他担心出了什么意外,而是继续在谷……谷……谷地到处叫唤,显得又得意,又高兴,好象一把咕嘟嘟倒出牛奶来的奶壶。至于国王呢,他只是可怜地地两眼朝下望,望着那两个刚来的人,好象在心里哀叹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骗子和流氓,把他肚子都气痛了。哦,他这种表演,可算精彩极了。国王的身边围着,不少有身分的人,为了让他知道他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那位刚来的老先生仿佛给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开了口。我立即觉得,他象一个英国人那么样发音,和国王可大不一样,如果国王能模仿成那样,也算挺不错的了。我就不会说老先生说的 那些话,并且要学也学不来。他转过身来,朝着大伙儿,说了下面这些话:

    “目前的情况真让我大吃一惊,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坦白地说,我承认我还没有作好准备该怎样对待这样的事。因为我的兄弟和我刚遭到了无妄之灾。他的胳膊摔坏了,我们的行李因为昨晚上天黑给错放在这儿上游一个镇上。我是彼得。威尔克斯的兄弟哈维,这位是他的兄弟威廉,他又聋又哑,连做手势也做不了,现在又只有一只手好使了。至于我们是否是象我们自己所说的那样的人,等两三天后,行李一到,我就能够拿出证据。但是,在这以前,我不准备说什么了,只准备上旅馆里去等着。”

    这样,他和新来的聋哑人就走了。国王呢,他大笑了一声,就又胡话连篇了:

    “摔坏了胳膊……很可能,不是么……说起来方便得很嘛。一个骗子就必须打手势不可,可是又没有学到手。丢了行李!这有多巧啊……这个主意妙极啦……特别在目前的情况下!”

    说着,他又大笑了起来,旁人也一个个笑了起来,只除了三四个人,也许六七个人。其中的一个就是医生,另外一个是一位目光锐利,手里提着一只用毛毡做的老式手提包的先生。他刚从轮船上下来,正和医生在低声说话,时不时用眼睛瞟一眼国王,还点点他们的脑袋……此人就是勒维。贝尔,去了上游的路易斯维尔刚到。另外还有一个粗壮的汉子的人,又高又大。他走过来,听完了老先生的话,现在正听着国王在说话。国王的话刚说完,这位粗壮大汉就挺直了身子说道:

    “喂,听我说,假如你是哈维。威尔克斯,那你到这个镇上来的是什么时候?”

    “在殡葬的前一天,朋友。”国王说。

    “在那一天的什么时候?”

    “黄昏时分……过了两三个钟点,太阳就落山了。”

    “那你怎么来的呢?”

    “我搭了从辛辛那提开来的萨珊。鲍威尔号轮船来的。”

    “那好啊,那么为什么你会在那天早晨……坐了一条划子……在滩嘴子的呢?”

    “我早晨没有去滩嘴子。”

    “你在撒谎。”

    有几个人向他跳将过来,求他别以这样的态度对一位老人和传教师说话。

    “去他妈的传教师,他是个撒谎的家伙,是个骗子,那天早晨,他就到了滩嘴子了。我本来就在那里,不是么?啊,我正在那里,他也在那里。我看到他在那里。他坐着一只小划子来的,还有丁。柯灵斯,和一个孩子。”

    医生就站出来,开始说话了。

    “那个孩子,你要是看到了,能认出来么,哈纳斯?”

    “我看我能,不过我说不准。啊,那边那个不就是他么?我一清二楚地看见他。”

    他指着的正好是我。医生说:

    “众乡亲,我不知道新来的一对是不是骗子,不过,如果这两个不是骗子,那么我就是个白痴了,就是这么一句话。我认为,我有这个责任不让他们从这儿逃跑,一直到我们把事情弄清楚为止。来吧。哈纳斯,大伙儿都来吧。我们带这些人到酒店里去,去和另外那一对人对质。据我估计,不用我们盘问到底,就可以发现些什么了。”

    尽管国王的朋友们不一定这样想,大伙儿这下子可来了劲啦。于是我们都去了。这是在日落前后。医生呢,他手牵着我,态度还是挺和气的,可就是从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们全都集中在旅馆一间大房间里,点起了蜡烛,还把新来的一对人也带了进来。由医生首先说话:

    “我不想太难为这两个人,不过我认为他们是骗子,他们还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同伙。要是有的话,那些同伙会不会携带彼得。威尔克斯留下的那袋现金潜逃呢?这不是不可能的。假如这些人并不是骗子,那他们就同意去把钱取来,由我们保管,直到他们能证明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为止……是不是这样?”

    大伙儿一个个都表示赞成。所以我猜想,我们这帮人一开头就被大伙儿弄得无处逃生了。不过国王呢,只是显得伤感而已。他说:

    “先生们,我也但愿钱还在那里,因为我一点也不想阻碍大伙儿对这件不幸的事进行一次调查,公正。公开。彻底的调查。可不幸的事,钱不在那儿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不妨去查看。”

    “那么,钱在哪里?”

    “啊,你侄女儿把钱给我,让我替她保管好以后,我就收下了,藏在我床上的草垫子里。我想可以不必往银行里去存放了,因为我们在这里呆不了几天;还认为放在床下是放到了一个好地方,靠得往。我们对黑奴又不熟悉,以为她们是老老实实的,就好象在英国的佣人一个样。可是在第二天早上,我们下楼以后,黑奴就偷走了钱。我把她们卖掉的时候,我还没有发现钱已经不见了,所以她们就全数带走了钱。这里有我的仆人可以把情况告诉诸位先生。”

    医生和别的几个人”嘘”了一声。我想啊,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有一个人问我有没有看见黑奴偷那袋钱。我说,没有。但是我看见她们轻手轻脚从卧室走出来,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她们怕吵醒了我的主人,在他跟她们生气以前就溜掉。他们问我的就只有这一些。随后,医生猛然一转身,对着我说:

    “难道你也是英国人么?”

    我说是的。他和其他几个人就笑了起来说,”狗屁!”

    好,接下来他们开始详细的调查。我们就被他们翻来覆去问个没完,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谁也没有提过吃晚饭的事,连想也没有谁想到这一点……他们就这样追问来,追问去,追问的是从未有过的一笔糊涂账。他们要国王讲自己的经历。他们又要老先生讲自己的经历。除了一些怀有成见的傻瓜以外,谁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老先生讲的是实话,而另外两个是在撒谎。然后他们要我把我所知道的讲出来。国王偷偷地给我递眼色暗示我,所以我便懂得了该怎样说才是对的。我开始讲到谢菲尔德,讲到我们在那儿是怎样生活的,还讲到在英国的威尔克斯一家所有一切,如此等等。但是我还没有说多少,医生便大笑了起来,勒维。贝尔律师就说:

    “坐下来吧,我的孩子。如果我是你,才不费这么些力气呢。依我看,你也不像撒谎的人,说起谎来还不怎么顺口。你需要的是多练。你现在还搞得别别扭扭的嘛。”

    对这样的恭维话我倒并不在意。但是我高兴的是他们到底放过了我。

    医生开始在说些什么了。他转过身来说:

    “勒维。贝尔,如果你起先在镇上的话……”

    这时候国王插了进来,伸出手去,说:”啊,是我可怜的哥哥信上常常提起的老朋友吧?”

    律师和他握了手。律师微微一笑,样子好像挺高兴,他们两人便谈了一会儿,然后转到一旁去,低声说起话来。最后,律师开腔说:

    “就这样定夺吧。我接受委托,把你们的状子递上去,这样,他们就知道一切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们搞来了几张纸,一支笔,国王坐了下来,脑袋歪到一边,咬了咬舌头,潦潦草草涂了几行字。他们随后把笔递给了公爵……公爵第一次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但是他还是接过了笔,写了字。于是律师转过身来对刚来的老先生说:

    “请你和你的兄弟在这下边写上几行字,而且签一下你们的名字。”

    老绅士就写了,只是写的字没有人能认得清。律师显得很吃 一惊的样子,并且说:

    “啊,这下子可把我难倒了”……一边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叠子的旧信件来,并且仔细地看,随后仔细地看了老头的笔迹,然后又细细看了旧信,接着开了腔:”这些旧信是哈维。威尔克斯寄来的。这里还有那三个人的笔迹,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信可不是他们写的。(我对你们说,国王和公爵露出了这样的神色:我们上当了,被他们捉弄了,知道是律师对他们设下了圈套。)还有,这儿是这位老先生的笔迹,谁都能一下子便认出来,他并不是写这些信的人……事实上,他涂的这些玩意儿根本不象在写字。请看这些的一些信,是从……”

    那位刚到的老先生说:

    “请你让我解释一下。我写的东西,没有人能看出来,只除了正在那里的我的兄弟……是他给我抄写的。所以你们收到的那一些,是他的笔迹,而不是我的。”

    “啊,”律师说,”原来是这们。我接到过威廉的一些信。所以假如你能让他写一两行,那我们就能比……”

    “他可不能用左手写啊,”老先生说。”假如他能用右手写,那么你就能认出他写的信和我的信。请把这两种信对照一下……这两种信都出自同一个笔迹。”

    律师对照了一下,接着说:

    “我相信你的情况是符合事实的……即使不是这样,反正比我早先注意到的,有一大堆相同的地方。啊,啊,啊,我原以为我们正朝着解决疑案的方向前进,不过我们是部分地失败了。但是还有一件事已经得到了证实……这两个人,都不是威尔克斯家的人。”……他一边说,一边向国王和公爵摇了摇头。

    啊,你猜怎么着……那个死不认账的老笨蛋竟然还不肯认输呢!是啊!他还不肯认输。说什么这样一个测试不公平。说他的兄弟威廉是天下最爱开玩笑的人,但他从没想过要为此写什么……他看威廉拿起笔在纸上写,就知道他存心要开个玩笑了。就这样,他越说越有精神,滔滔不绝地胡诌一通,到后来,说得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但是,没有多长时间,那位刚来的老先生插话说:

    “我刚想到了一件事。在场的有没有谁帮忙装殓我哥……已死的彼得。威尔克斯?”

    “有啊,”有人说,”有我和阿勃。特纳帮过。我们两人现在都在这儿。”

    随后老人向国王转过身去,说道:”也许这位先生能告诉我们在他的胸膛上刺了些什么吧?”

    啊,如果这下子国王不能在一时间便鼓足勇气来立刻作答,那他就会像给河水淘空了的河岸一样,一下子突然塌下去……请注意,象这样猝不及防而又硬碰硬的问题,定能叫十个人有九个招架不住……因为他不知死者的身上究竟刺了些什么呢?他脸色有点儿发白啦,这可是由不得他自己的。这时在场的人一片肃静,大伙儿一个个都往前倾,注视着他一个人。我对自个儿说,这下子他会认输了吧……也挣扎不起来了嘛。啊,他真认输了么?但是谁也不会相信,他硬是没有认输。依我看,他的思路是要把事情顶下去,把人家搞得精疲力尽,只好软下来,他和公爵就能钻个空子,溜之大吉。但是他还是稳坐在那儿,不多久,就看见他开始笑了起来,并且说:”啊,这可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不是么?是的,先生,我能够告诉你他胸膛上刺了些什么。刺的就是一支小小的。细细的。蓝色的箭……就是这样。并且只有你贴近地仔细看,才会看得见。这下子啊,你还有什么说的……呢?”

    啊,我可从没见过,象这样一个死皮赖脸的老东西。

    那位刚来的老先生立即转过身来,面对阿勃。特纳和他的伙伴,他的眼睛里闪着亮光,仿佛他已经断定这回可终于抓住国王了。他说:

    “好……他刚才说了些什么,你们都听到啦!在彼得。威尔克斯的胸口可有这样的记号么?”

    这两人都开口,说:”我们并没有看见这样的记号。”

    “好!”老先生说。”啊,你们在他胸膛上真正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不很清楚的P,还有一个B(这是他姓名中的第一个字母,可他年轻时就不用了),还有一个Q,字母的中间有破折号,所以是P—B—Q”……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照样子记了下来。”你们看……你们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么?”

    两个人又开了腔,说:

    “不,我们没有看到。我们从没见到过什么标记。”

    啊,这会儿大伙每个人都非常愤怒了,他们喊道:

    “这一群东西全都是骗子!来,把他们按到水里去!把他们淹死!让他们骑着杠子去游街!”大伙儿都在齐声狂叫,乱成一片。不过,那位律师呢,他跳上桌子,大声吼道:

    “先生们,……先生们!只听我的一句话……只是一句话……谢了!还有一个办法……让我们去把尸体挖出来,看一看。”

    大伙儿都接受了这个办法。

    大家高呼”好啊”,立刻就出发了。可是律师和医生突然大声反对道:

    “等一等,等一等!要揪住这四个人,还有那个孩子,把他们一路带着走!”

    “照这些话干!”他们这样大叫,”要是找不着那些记号,我们把这些家伙送上绞刑架!”

    我告诉你吧,这下可把我吓坏啦。可是又无路可逃,你知道吧。他们把我们全都揪住了,一路上押着我们一起走,直冲墓地,那是在大河下游二英里半路。全镇所有的人都跟在我们的后面,一路之上我们大声叫嚷,那时还只是当晚九点钟。

    我走过我们那间屋子时,我心里想的是,当时我不该叫玛丽。珍妮离开镇子的。因为只要如今我对她使个眼色,她就会想尽办法,把我解救出来,并且会把那两个死皮赖脸的无赖的丑行,一桩桩。一件件都揭发出来。

    啊,我们沿着河边的路涌去,吵吵嚷嚷,活象一大群动物似的。这会儿,天空便暗起来了,电光在空中噼啪闪着,风吹得树叶簌簌发抖,使得情景更加变得阴森。这可是我一生中最吓人的大灾大难,也是最危险的一回啦。我简直给吓呆了。情况跟我当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原以为,只要我高兴,我能一旁看笑话玩玩,爱看多久就看多久,背后会有玛丽。珍妮当我的靠山,万一情况紧急,她会出来搭救我,恢复我的自由,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一切听任人家摆布。在这个世界上,在生命和突然死亡之间,只隔着那刺着的标记了。可要是他们找不到那些刺的标记……

    我简直连想都不敢再想了。不过,除了这个呢,我又什么也没有想。天越来越黑了,要从人群里溜走,这应该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了,可是那个彪形大汉……哈恩斯……紧紧揪住了我的手腕,要从他手里逃掉,就好像想从巨人歌利亚手里逃掉一样难。他一路上拖着我往前走。他又是那么激动,我必须一路小跑才赶得上他。

    大伙儿一到,就涌进墓地,象洪水漫过了堤坝。大伙儿到了坟场,就发现他们带的工具,比需要的多出了一百倍,可偏偏谁也没有提着灯来。不过不论怎么说,他们凭了电光一闪一闪,还是挖掘了起来,并立即派了一个人到半英里路外最近的一家去借一盏灯。

    他们就挖啊挖啊,一个劲地挖。天黑漆漆一片,雨开始下大,风在呼啸,电闪得更急了,雷声在隆隆作响,可是大伙儿对这些理也不理,全力以赴地挖掘。这一大群人中间每一样东西,每一张脸,一刹那间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铲子把一铲铲泥巴从坟上挖出来。可是再一刹那间,一片黑暗又把挖出的东西全给吞掉了,你面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他们终于把棺材挖掘了出来,并且开始拧开棺材盖上 的螺丝钉,随后人挤着人,肩擦着肩,推推搡搡,都想钻进去看一眼,这景象是你见所未见的。而且天又是这么黑漆漆的。也就是说,这样子真叫人害怕。哈恩斯呢,他把我的手腕子搞得疼痛万分,又拉又拖的。照我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样一个人,他恐怕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是那么样的激动,直喘着粗气。

    突然,一道闪电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只见一片白光奔泻下来,有一个人这时高叫:

    “老天爷啊,那袋金币原来就在他的胸膛上啊。”

    和在场每一个人一样,哈恩斯不禁欢呼跳跃起来,他放开了我的手腕子,使出浑身的劲,很想挤进去看上一眼。我乘机一溜烟乘着黑,直奔到大路上,我当时那个情景,谁也没有办法加以形容。

    大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简直象飞一般奔去……只有我这么一个人,奔走在这大路之上,此外便是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电光偶尔一闪一闪,雨哗哗地下,风刮得使人发疼,雷一声声炸裂开来,而我呢,就飞也似地朝前冲去。

    我到了镇上,发现在暴风雨中,镇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就没有走后街小巷,而是弯着身子径直穿过那条大街。走近我们的房子时,我刻意看了一眼。没有灯光,房子里一片漆黑……这让我很难过,很失望,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这样的感受。但到后来,正当我快在那间房子前面跑开去的时刻,玛丽。珍妮那间房间的窗口,突然闪出一道亮光,我的心啊,猛然膨胀得象要爆裂开一样。再一刹那间,那座房子,连同其它的一切,都被抛到了一片黑暗之中,今生今世,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浮现在我眼前了。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也最有胆量。

    我走到了离镇子相当远的地方,能看清到沙洲的路了,我就仔细寻找,看能不能找到一只小船。电光一闪,我见到有一只没有栓住的小船。我一跳上去,就划起桨来。这是只独木船,除了有一根绳子系着,此外并没有被拴住。那个沙洲还在河中央,离 得还远呢。但我并没有白白耽误时间,而是使劲地划去。等我最后靠到木筏边的时候,累得只想就地一躺,而且喘得不行。可是我没有躺下来。我一跳上木筏,就高声大叫:

    “杰姆,快快出来,我们把木排放开!谢天谢地,我们终于摆脱了他们啦!”

    杰姆马上跑了出来,朝我张开了双臂,高兴得什么似的。不过,电光一闪,我瞥见了他一眼,我的心啊,可一下子涌到喉咙口。我倒退了几步,一跤跌到了水里。因为我突然忘了他是李尔老王又身兼一位淹死了的阿拉伯人这样两位一体的角色,可把我吓得灵魂出窍。不过杰姆马上把我打捞了上来,拥抱着我,替我祝福,如此等等。我能平安回来,我们又摆脱了国王和公爵,实在是万分高兴。不过我说: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到吃早饭时再说!解开绳子,让它漂吧!”

    二话不说,我们就向下游漂将起来了。能再一次自由自在,在大河之上由我们自个儿主宰一切,没有旁人打扰,这是多么美好啊。我不由自主地乱蹦带跳了一阵子,纵身跳起来,把脚后跟跳得嘣嘣直响。可是才只跳了几下子,就听到了我非常熟悉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用心听着那响声,等着下一个响声……又一道闪电,照亮了河面,果然是他们来啦……而且正在使劲摇桨,把他<big>藏书网</big>们那只小船弄得吱吱作响!正是国王和公爵。

    这时我一下子瘫倒在木板子上。只能听天由命啊。为了不哭出声来,除这以外,别无它法啊。

    第三十章 国王与公爵又逃走了

    他们刚刚上了木筏,国王便向我走过来,揪住了衣领,使劲摇 我。还说:

    “好啊,想把我们给甩了,你这狗东西!我们在一起没劲了,……是不是?”

    我说:

    “不,陛下,我们没有……请别这样,陛下。”

    “那好,马上说出来,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不然的话,我把你的五脏六肺全给挖出来!”

    “说实话,我把一切经过从实说出来,实话实说,陛下。那个揪住我的人对我体贴入微,十分友好,还老是说,他有一个孩子,跟我一样大,不幸去年死了。还说,看到一个孩子身处险境,他也十分难过。后来他们发现了金币,很是惊讶,向棺材冲过去的时候,他放开了我的手,还轻声地说,’开路吧,要不然的话,他们会绞死你,肯定会的!,所以我就赶紧溜了。我看我呆下去,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我干不了什么事,并且如果能逃掉,那么我也不想被绞死嘛。所以我就不停地奔起来,直到后来找到了一只划子。我一到这里,就叫杰姆赶紧划,要不然他们会抓住我,把我给绞死。我还说,你和公爵,也许死期都快到了,活不了了,我也为此感到难过,杰姆也万分难过。现在看到你们回来了,我们又万分高兴,你不妨问问杰姆,事情是不是这样?”

    杰姆说是这样的。国王对他说,叫他闭嘴。还说,”哦,是啊,也很可能是这样的!”一边说,一边又把我使劲地摇。又说,要把我扔到河里淹死。可是公爵说道:

    “放了孩子,你这个老蠢货!要是换了你的话,你还不是一样这么干,有什么不一样?你逃的时候,你问过他最近怎么样,好些没有?我可记不清你曾问过。”

    于是国王放开了我,并且开始咒骂那个镇子和镇上每一个人。不过公爵说:

    “你最好还是骂你自己吧,因为你是最罪有应得的人。从最初,你就从没有干过一件在理的事,除了那一件事算是除外,那就是既态度稳重。又老脸皮厚地凭空编了个蓝颜色箭头标记这码事。这下子高明……确实顶呱呱,只是这下子,才救了我们一命。要不是这下子啊,他们早就把我们关在看守所里了,要等到英国人的行李运到后处置我们……那就是坐班房,这我敢跟你打赌!正是这个妙计把他们引到了坟地去,那袋金币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如果不是那些激动的傻瓜松开了他们的手,涌上前去看一眼,那我们今晚恐怕就要带上大领结好好睡觉啦……这个大领结还保证经久耐用,但我们只要带上一次就完啦。”

    他们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我猜他一定在想自己的心事……随后国王开了腔,好象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模样。

    “哼,可我们还认为是那些黑奴偷走的呢!”

    这一下可让我担心啦!

    “是啊,”公爵说,声音低沉,用心良苦,带着挖苦的味道。”我们是这么想的。”

    大概一分钟以后,国王慢慢地说: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公爵说了,用了同一种腔调:

    “不见得吧,……我才这么想。”

    国王气愤地说:

    “听我说,毕奇华特,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爵回答得挺干净利索:

    “讲到这个嘛,也许该我问你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嘘!”国王说得十分挖苦。”但是我并不知道……也许你是睡着了吧,连你自己干的什么事,你也搞不清楚了吧?”

    公爵这下子可生气了,他说:

    “嘿,别讲这一套废话……你把我当成一个大傻瓜?你有没有想到,我早就知道是谁把钱藏在棺材里的?”

    “是啊,先生,我知道你是明白的……因为你是自己干的嘛!”

    “撒谎!”公爵向他扑了过去。国王高声叫道:

    “把手松开!……别卡住我的喉咙!……我把这些话全都收回!”

    公爵说:

    “好吧,那你必须向我保证,第一,你的确把钱藏在那里,打算有朝一日把我甩掉,然后你回转去,把它挖掘出来,全都归你一个人。”

    “等一下,公爵……回答我一个问题,老老实实。公公道道地说。假如你并没有把钱放在那儿呢,你也就照实这么说,我就相信你,把我说过了的话全部收回。”

    “你这个老流氓,我没有,你也明知道我没有。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话。”

    “那就好吧,我相信你。但是只要你回答另外一个问题……不过别发火,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把钱给拐走。然后藏起来呢?”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吱声,随后说:

    “哼……要是说我曾想过吧,反正我没有这么做过,我也并不在乎。可你呢,不光是心里想过,并且还干过。”

    “公爵,要是我干过的话,我就不得好死,这是大实话。我不是说我一定正要这么干,因为我是正要干,但是你……我是说如果有人……赶在了我之前。”

    “你在撒谎!你干了的,你得承认你是干了的,不然……”

    国王喉咙口咯咯地直响,然后喘着粗气说:

    “行啦……我招认!”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觉得比先前舒服得多啦。公爵这才放开了手,说道:

    “如果你再否认的话,我就淹死你。你活该光只坐在那儿抹你的眼泪,活象一个婴孩……在你干了这些事以后,你只配这样……可我过去却一直信任你,把你看做象我的父亲一样呢。你那么样站在一旁,听凭人家给可怜的黑奴栽赃,自己却一言不发,你不害臊么?想想看,我竟然那么软心肠,相信了你的那些胡话,这有多可笑。我现在才明白,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你那么着急把那笔缺的数目给补足……是你存心要把我从《王室异兽》和别处搞到的一笔笔钱财都拿出来,好全都归你一个人所有。”

    国王有点胆怯,可怜兮兮地说:

    “怎么啦,公爵,那是你说的该把缺数补上,可不是我说的嘛。”

    “给我闭嘴!我再也不愿意听到你说的话了!”公爵说。”现在你看到了,你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他们把他们自己的钱全都讨了回去啦,还把我们自己的钱,除了零零星星的以外,也都带走了。滚到床上去吧……从这以后,只要你活一天,不论你穷到什么田地,不准你缺到我的头上来!”

    这样,国王偷偷钻进了窝棚,拿起了酒瓶,自我慰劳一番。没多久,公爵也抓起了他的酒瓶。这样,二个个钟头以后,两人又亲热得什么似的。并且越是醉得厉害,也就越是亲热,结果抱在一起大打起呼噜来。两人都非常高兴,不过我注意到,公爵还没有高兴到忘掉这件事,就是不许他否认是他把钱藏起来的。这叫我非常放心,非常满意。他们大打呼噜的时候,我和杰姆当然就有机会聊了好长时间,我把全部的经过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杰姆。

    第三十一章 我不在乎下地狱

    从那以后的日子,我们没有在任何一个镇上停留过。随着日子悄悄地流逝,一直往大河的下游漂去。如今我们到了气候暖和的南方了,离家已经很远很远了。我们逐渐见到了生着长长苔藓的树木,苔藓从树桠上垂下来,好像长长的白胡子似的。我有生以来第一回见到这样生长的树木,这样,树林子就带上了庄严。惨淡的色彩。这两个骗子以为他们现在已经摆脱了危险,又想到了要到村子里去表演一番了。

    他们的第一个活动就是举办戒酒演讲。不过他们从中捞到的钱还不够他们喝回酒的。随后在另一个村落,他们办了一所跳舞学校,不过他们对舞蹈的知识并不比一只袋鼠高明多少。他们刚开始练舞步,公众就跳将进来,把他们轰出了镇子。还有一次,他们想教朗诵,不过他们教了没有多长时间,听众便起来把他们痛骂了一顿,他们只好逃之夭夭。他们也曾干过传教。讲道。治病。催眠。算命,样样都干了一下,可就是命运不济。因此到后来不得不快要穷死了,整天躺在木筏子上。木筏子一路往下漂去,他们一路想啊,想啊,有时候整整半天,一声不吭,神情暗淡而绝望。

    临了他们起了一点变化,两个家伙把脑袋靠在一起,在窝棚里交头接耳。谈机密的话,有时一谈就是两三个钟头。杰姆和我开始不安起来。这样的一种情景,可不是我们所喜欢的。我们断定,他们这是正在策划什么比往常更加狠毒的主意。我们猜来猜去,最后我们断定他们是想闯进什么一个人家的家里,或者哪一家店铺里,或是想搞伪钞的生意,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所以我们吓得不轻,我们商量好了,走遍天下,也决不跟这样的胡作非为沾上一点点儿的边。并且讲定,只要一有机会,我们便会给他们一个冷不防突然溜开不管他们,把他们甩在身后。一天清早,我们在离一个又小又破,叫做比克斯维尔的村落两英里路的地方,找到了隐藏木筏的安全地方。国王上了岸。临走时说,他到镇上去,去到处看看情况,看有没有人得到过《王室异兽》的风声。还告诉我们在他走后躲起来,(我这时对自个儿说,”你是说,去看有哪家人家好下手去抢吧。等到一抢完,你们转回来的那个时刻,可就不知道我和杰姆。还有那木筏子哪里去啦……那时候,你就只有干瞪眼,无计可施啦。”)他还说,要是中午时分他还没有回来,那我和公爵就应该知道,那就是一切平安无事,我们就可以去会合了。

    于是我们就在木筏上等着。公爵焦躁不安,脾气不好。他总是责怪我们,仿佛我们一无是处,连一点点儿小事他都要找岔儿。很明显,他们正在酝酿着什么玩意儿。到了中午,还不见国王的影子,这让我非常快乐。我们的生活好歹能有点儿变化了……。也许是有个机会搞点儿盼望着的变化吧。于是我和公爵朝村子里走去,四处寻觅国王的踪迹。后来在一家下等酒馆的后边房间里找到了他。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一些游手好闲之徒正在拿他取笑。他呢,正使劲一边骂人,一边唬人,醉得路也走不了,对人家更无还手之力。公爵呢,就骂他是个老傻瓜,国王也马上还嘴,乘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便溜出了酒馆,活象一只小鹿沿着河边大路往前飞奔,撒开腿就跑……因为我看到机会来啦,便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他们要是想再见到我和杰姆,那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啦。我奔到了那里,差一点连气都喘不过来,但是我从心底往外高兴。我大声地叫:

    “放开木筏,杰姆,我们这回可好啦!”

    但是没有人应声。窝棚里也并没有人钻出来。杰姆已经离开啦!我又一次大叫一声……又叫……再叫,又奔到林子里,一边使劲吆喝,一边尖声叫唤,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老杰姆已经不在啦。于是我坐了下来,一边哭喊。这是我无可奈何的。不过我不能老是坐等啊。我立即走到了大路上,一边思量该怎么办才好。我遇见一个男孩正在路上走,我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个外地来的黑奴,穿着是怎么样。他说:

    “见到的。”

    “在哪里?”我问。

    “在下面西拉斯。费尔贝斯那边,离这里只有两英里地。他是个逃亡的黑奴,后来人家把他给逮住啦。你是想找他么?”

    “我才不要寻找他呢!我是在两个钟头以前在林子里遇见他的。他说,要是我叫喊起来,他就开我的膛……还叫我躺着别动,呆在原地,我按他的话一五一十的做着。就这样,一直耽在那一边,不 敢出来。”

    “啊,”他说,”你不用再害怕啦,因为他已经被别人抓住了。他是从下边南方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人家把他抓住,这可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啊。”

    “是啊,我看是这样!人家出三百元大洋的悬赏呢。这正是如同在大路上捡到的一笔钱啊。”

    “是啊,真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我要是大人的话,这笔钱就属于我了,我是第一个看到他的呢。到底是谁把他抓住的?”

    “是一个老家伙……一个外乡人……他才只要了几十块钱,就把得悬赏的机会卖给了人家,说是因为他有事非得往上游去不可,不<u>99lib?</u>能多等了。你想想看吧!如果要是我的话,等十年我也干啊。”

    “我也是这样,一点儿也不差,”我说。”不过,既然他以这么便宜的价钱就卖掉了,可见他的这个机会也许只值这个价罢了。也许里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吧。”

    “可是这是实情……事情清清楚楚。我亲眼看到了那张传单。传单上把他的所有情况都说得详详细细……把他描绘得简直是给他画了一幅画,还说了他是从哪一家庄园逃出来的,是在新良斯下游那边的。不,绝对错不了,这笔投机买卖不会出差错,不用担心。喂,给我一口烟叶嚼嚼,行不行?”

    我没有给,他也就走开了。我走到了木筏上,在窝棚里坐着前思后想起来。但是总想不出个道道来。想得头也发疼了,可就是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经过了这么一段长途跋涉中的种种辛苦,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又如此这般地为这两个流氓殚精竭力,却落得个白辛苦一场,什么样的打算都砸了锅,全都给毁了。这全只是因为这些人心狠手辣,竟然使出了这样的狡计,叫他再一次成为了终身的黑奴,并且一个人孤单地飘泊在他乡。而一切就只是为了四十块大洋。

    我曾经心里想,杰姆要是注定做奴隶的话,在家乡做要比在外地干强一千倍。在家乡,他有家啊。为此,我曾经想,不如由我写封信给汤姆。莎耶,让他把杰姆目前的情况告诉华珍小姐。不过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有两个。她肯定会发火,又气又恨,认为他不该如此忘恩负义,竟然从她那儿逃跑。这样,她会干脆把他卖掉,再一次把他卖到下游去。如果她不是这么干,大伙儿自然会一个个都瞧不起忘恩负义的黑奴,他们势必会叫杰姆时刻意识到这一点,搞得他狼狈不堪。无地自容。并且再想想我自己吧!很快便会授人以柄,说赫克。芬出力相助一个黑奴重获自由。这样,要是我再遇见到这个镇子上的随便哪一个人,我肯定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愿意趴在地下求饶。一般的情况往往是这样的嘛。一个人如果做了什么下流的勾当,但是又并不想承担什么责任,自以为只要把事情遮盖起来便万事大吉,这多么丢人现眼啊。这正好是我的情况。我越是想到这件事,我的良心越是受到折磨,我也就越是觉得自己邪恶。没出息。到后来,我突然之间猛然醒悟了,认识到这明明是上帝的手在打我的耳光,让我知道,我的种种邪恶,始终逃不开上天的眼睛。一个可怜的老妇人一生从没有损害过我一根毫毛,我却把她的黑奴拐到别处,为了这个,上帝正指引着我,让我自己清楚什么都逃不过”他”那高悬的明镜,”他”决不允许这类不幸的事再发展下去,只能到此为止。一想到这一些,我差一点儿就立刻摔倒在地,我的确吓得不得了啦。于是我就想方设法,试图为自己解脱。我对自个儿说:我从小就是在邪恶的环境中长大的,因此不能过于怪罪我啊。可是,在我的心里,潜意识有另外的一种想法,”还有主日学校哩。你本该到那儿去啊。假如你早去的话,他们会在那儿教导你的嘛,教导你说,谁要象我那样为了黑奴所干的这一切,是要下地狱受到熊熊的烈火的煎熬的。”

    我全身簌簌发抖。我正要立意跪下祈祷,但愿能和过去那个孩子的所作所为一刀两断,重做一个新人。于是我双膝跪下。但是啊,偏偏话到了口边却说不出口。为了什么,话出不了口啊?企图瞒过”他”,那是做不到的嘛。要想瞒过我,那也是做不到的嘛。我深深地明白,为什么那些话说不出口来。这是因为我的这心还不正啊;因为这颗心还有私心啊。这全是因为我在玩两面倒的把戏啊。我一面装做要改邪归正,可是在私下里,在心里,我却黏住了其中最最大的邪恶不放。我试图让我的嘴巴说什么我要干正当的事,干干净净的事,还打算给这个黑奴的主人去信,告诉她他如今在那里。但是在我心底深处,我知道那是在撒谎……而上帝也知道。你可不能对上帝撒谎啊……这个道理,我现在算是弄清楚啦。

    我因此就心里乱糟糟,可说乱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到后来,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对自个儿说,我要把信写出来……然后再看我到时候能不能祈祷。这有多奇怪啊!我这么一想,就好像立时立刻自己身轻得如一片羽毛,我的痛苦和烦恼都在这时候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我找来了纸和笔,既高兴,又激动,坐下写了起来:

    亲爱的华珍小姐,你的在逃黑奴杰姆现正在比克斯维尔下游英两里地被费尔贝斯先生逮住了,你如把悬赏金额给他,他会把他交还给你。

    赫克。芬

    我觉得挺痛快,觉得已经把沉重的罪恶从身上卸下来了,这是我有生第一回有这样的感觉。我知道,如今我能祈祷啦。不过我并没有立刻就祈祷,而是把纸放好,坐在那里想来想去……想到了这种种的一切终于能成现在这个样子,这该多么值得高兴啊,而我又怎样差点儿迷失路途,掉进地狱。我又继续地想。想到了我们沿大河下游漂去的情景。我见到杰姆正在我的眼前,片刻不离,在白天,在深夜,有时在月夜,有时在暴风雨中。我们漂啊漂,说话啊,唱啊,笑啊。可是呢,不管你怎么说,我总是找不到任何事,能叫我对他心肠硬起来。并且情况正好相反。我看到他才值完了班就替我值班,不愿意前来叫我,好让我继续睡大觉。我看到,当我从一片浓雾中回来,当我在世仇械斗那儿,在泥塘里又见到了他,在所有类似的时刻里,他是多么高兴,总要叫我乖乖,总要宠我,总要想尽一切方法为我设身处地着想,他对我始终如一这么好啊。最后我又想起了那一回的事:我对划拢来的人们说,我们木筏子上有害天花的人,因而搭救了他,这时他是多么地感激,说我是老杰姆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朋友。正是这时,我碰巧朝四周张望,一眼看到了那一张纸。

    这可是个让人左右为难的事啊。我把纸拣了起来,拿在手里。我在发抖。因为我得在两条路中选择一条,而且永远也不能反悔。这是我深深知道的。我仔细考虑了一分钟,而且几乎屏住了气考虑的,随后我对自个儿说:

    “那好吧,就让我去下地狱吧。”……随手把纸撕了。

    这可是可怕的念头,可怕的语言啊,不过我就是这么说了。并且我既然说了出来,我就从没有想过要改邪归正。我把整个儿这件事从脑袋里统统赶了出去。我说,我要重新走上邪恶这一条路,这是我的本行,从小我就这样长大的嘛。走别的路就不在行了。作为开头第一件事,我要去活动起来,把杰姆从奴隶的境地给救出来。如果我能想出更好的虽然有些邪恶的办法,我也会照干不误。因为既然我是干的这一行,那么,只要有利,我就要干到底。

    随后我就寻思着该怎样下手。我在心里盘算过好多条路子,最后决定了一个最适合于我的计划。接下来,我认准了大河下游一 处林木森森的小岛,等到天一黑,我就把木筏子偷偷划到那一边去,把木筏子就藏在那里,然后钻进窝棚去。我睡了整整一夜,天刚亮前爬了起来,吃过了早饭,穿上了我那套现成的新衣服,把一些零星东西绑成一捆,坐上独木小舟,就划到对岸去了。我在我估计是费尔贝斯家的下边上了岸,把我的东西藏在林子里,接着把独木舟灌满了水,装满了石块沉到了水里去。沉下去的地方是我需要时能够找到的地方,离岸上那家小小的机器锯木厂,有三分之一英里地那么远。

    随后我就上了路。我走过锯木厂的时候,看到了一块牌子”费尔贝斯锯木厂”。又走了几百码,就走到农庄了。附近没有见到什么人,虽然天已经快亮了。不过我对这些并不在意,因为我暂时还不想见到什么人……我只想看看这一带的地形。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我本来应该是从下游不远的一个村子来的。所以我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不顾别的往镇子里走着。啊,一到那里,我第一个遇见的人却是公爵。他正在张贴一张《王室异兽》的海报……只演三个晚上……和早先一个样。他们还是这么死不要脸……这群骗子!我刚好跟他面对面,躲也躲不及了。我大吃一惊。他说:

    “哈……喽!你从哪儿来啊?”随后他好像很高兴。很关心的样子说,”木筏在哪里啊?……把它藏在一个好地方了么?”

    我说:”哈,这正是我早就想问你的,大人。”

    他就显得不那么高兴了,他说:

    “你问起了我,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说,”昨晚上,我在小酒馆里看到国王的时候,我自己在自言自语道,在他醒过来以前,在几个钟点内,我们是无法把他弄回家的了。所以我就在镇上到处闲逛,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有一个人找到我,愿出一角钱,让我把一条小船划到对河去,把一只羊给赶回来,于是我就去了。我们把羊拖到船边,那个人让我一个 人抓住绳子,他在羊的后面把羊往船上推,可是羊力气太大,我顶不住,一松手,它就挣脱掉了,我们就在后面追。我们身旁没有带狗,于是只能在四野里到处追赶,一直到羊累得跑不动为止。天快黑了,我们这才把它捉住,然后把它带过河来。我呢,就去下游找我们的木筏子。可是到了那个地方一看,木筏不见了。我对自已说,”定是他们遇到了麻烦,不能不溜之大吉吧。可是他们把我的黑奴也带走了,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一个黑奴啊。现在我流落他乡,身无分文,连生计也没有着落,因此我就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在林子里睡了整整一个晚上。不过,木筏子到底怎么样啦?……还有杰姆呢,那可怜的杰姆?”

    “该死的,我从未想到过,怎么会知道?……我是说,我不清楚木筏子哪里去了。那个老傻瓜做了一笔买卖,得了四十块大洋。我们在小酒馆里找到他的时候,那些二流子正跟他赌钱,赌一块钱的赌。除了他付威士忌酒账的钱以外,他们把他所有的钱骗个精光。到了十二点,我把他弄回家,一看,木筏子不见了。我们说,’那个小流氓把我们的木筏子偷走啦,他撇下我们不管,往大河下游去啦。,”

    “我决不会撇下我自己的黑奴吧,难道不是么?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一个黑奴,唯一的财产啊。”

    “这一点我们倒是没有想到。事实是,依我看,我们已经把他当成我们的黑奴啦,是啊,我们就是这么对待他的……他给我们惹的麻烦也够多啦。这样,发现木筏子不见了,我们已经穷得精光了,没有别的生路,只好把《王室异兽》再演上一次。为了这个,我一直忙得不亦乐乎。我已经好久没有润喉咙,干得象火药筒一样。你那个一角钱哪里去了?马上给我。”

    我身边还有不少钱,就给了他一角钱。不过我央求他要把钱用在吃食上,还得捎带分给我一些,说我就只这点儿钱了,从昨天起,我滴米未进,肚子还是空的,他没有吭一声。再一会儿以后,冲着我怒气冲冲地问:

    “依你看,那个黑奴会告发我们么?他要是敢这么干啊,我们一定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怎么会告发?他不是逃跑了么?”

    “不!那个老傻瓜把他给卖啦,连钱也没有分给我,如今钱也光啦。”

    “卖了他?”我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啊!他可是我的黑奴啊,他可是我的钱啊。他在哪里……我要我的黑奴。”

    “嘿,你一定要不回你的黑奴啦,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哭哭啼啼也没什么用。听我说……你也曾想要告发我们么?我要是相信你,那才怪呢。嘿,你要是想告发我们的话……”

    说到这里,他没有说下去,可是他眼色里露出的凶相,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我继续抽抽嗒嗒地哭着说:

    “我谁也不想告发,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告发哪一个,我得跑去把杰姆给找回来。”

    他那个神情好像有点儿为难似的,就站在那里,一边胳膊上搭着的海报随风飘动,一边在左思右想,眉头紧锁。最后才说:

    “我来点拨你一下吧。我们得在这里耽五天。只要你保证不告发我们,也不让那个黑奴告发我们,那么我就会告诉你,哪里能找到他。”

    我作了承诺,他就说:

    “有一个农民,叫做西拉斯。费……”说到这里停住了。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一开始是要对我说实话的,可是如此这般一打住,他又仔细一想,我猜想他就变卦了。事实正是这样。他不愿信任我,他想的是要想方设法,在这三天中,不让我当他的伴脚石,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很快便接着说,”把他买下来的那个人,名字叫阿伯拉姆。福斯特……阿伯拉姆。格。福斯特……住在去拉法耶特的路上一个乡下,离这里三四十英里地。”

    “好啊”,我说,”我走三天的路就可以走到。我今天下午就走。”

    “不,你不用等,你现在就得动身。千万别耽误时间,一路 上也不准你随便乱说。只许你把嘴巴紧紧封起来,赶你的路,否则你就会给我们惹麻烦了,你听清楚没有?”

    这正是我期盼的一道命令,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就是盼望能自由自在地实现自己的计划。

    “那就赶快走吧,”他说。”不论你心里想要些什么,你可以对福斯特先生直说。说不定你能说服他杰姆是你的黑奴……世界上是有些傻瓜并不要求人家提出什么条件……至少我听说过,在这一带下游南方地区就有这样的人。只要你告诉他那张传单和悬赏都是假的,以及为什么要这套把戏,也许人家会相信你的话。好,现在就动身吧,你爱怎样对他说就怎么对他说,不过要记住,从这儿到那儿的一路上,可不许你多嘴。”

    这样我就走了,向内地乡间走去。我并没有回头望,不过我感觉到他正密切监视着我。但是我知道我有办法叫他盯得不耐烦。我在乡间一直走到一英里左右才停下来,然后一转身,加快穿过林子,朝费尔贝斯家而去。我思量,最好还是别再迟疑,马上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就干起来。因为我要想办法在这两个家伙溜走之前封住杰姆的嘴。我不愿意跟这帮人再打什么交道。他们的那套把戏我已经看得厌了,我要的是跟他们一刀两断。

    第三十二章 又一个汤姆·索亚

    我到了那里,只见四下里静悄悄的,好像到了周末一样悠闲自在。天气又热,阳光热辣辣的……干活的人都到田里去了。空中隐隐约约响起了虫子或者飞蝇的嗡嗡声,分外叫人感到沉闷,仿佛这儿的人都已离去或者死光了。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在风中扑簌地响着,使人格外伤感,因为你仿佛感到是精灵在低诉……那些死了多年的精灵……你并且觉得他们正在议论着你。总之,这一切叫人滋生着一个念头,觉得自己生不如死,可以一了百了。

    费尔贝斯家是那类巴掌大的产棉小农庄,这类小农庄到处都大致一个样子。两亩地一个场院,围着一个栅栏。有一排梯磴,是用锯断的圆木搭成的,好象高矮不等的木桶一样的,从这里可以跨过栅栏,妇女们可以站在上面,再跳上马去。在大点的场院里,还有些枯黄的草皮,不过大多数场院里地面光光滑滑的,十分象一顶磨光的绒毛旧帽子。给白种人住的是一座二合一的大屋子……全是用砍好了的圆木搭成的。圆木缝隙里,都用泥或者灰浆堵上了,这些一条条形状的泥浆,后来或先或后给刷白了。用圆圆的原木搭成的厨房,边上有一条上有顶。下无墙的宽敞走廊,和那座房子连接起来。在厨房后边有一座圆木搭成的熏肉房。熏肉房的另一边,有一排三间圆木搭成的小间,是给黑奴住的。离这里稍远,靠后边的栅栏,有一间别致的小木屋隐藏在栅栏的后边。在另一侧,有九间小屋。小屋旁边,放着一个滤灰桶,还有一把大壶,是熬肥皂的。厨房门口有一只长凳,上面放着一桶水和一只瓢。一只狗在那儿躺着晒太阳。有许多的狗分散在各处睡大觉。在一个角落,有三棵遮荫大树。栅栏旁边,有一处是醋栗树丛。栅栏外面是一座花园和西瓜地,再过去就是棉花田了。从棉花田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树林子了。

    我绕到了后面,踩着碱桶旁边的后梯磴,朝厨房走去。我走近了一点儿,就隐约听见纺纱车转动的声音,象在呜呜地哭泣,那哭声忽高忽低。扑朔迷离。听着这种声音啊,我当时心里但愿我死了的好……因为这是普天之下最凄清不过的声音了。

    我只管往前走,心里也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打算。万一那个时候来到,就听凭上帝安排吧。要我这张嘴巴说些什么,我就说些 什么。因为我已经体会到,只要我能顺其自然,上帝总会叫我的嘴巴说出合适的话。

    我走到半路,遇到两只狗。一只还安静,另一只冲我扑来。自然,我就停了下来,对着它们,一动也不动。于是狗又汪汪汪乱叫一气。一时间,我仿佛成了一个车轮子的轴心,……一群狗……一共十五只多,把我团团围在中间,对着我伸着脖子。鼻子,乱叫乱嗥。又另有些狗往这边窜过来,只见它们纷纷跳过栅栏,从四面绕过拐角窜出来。

    一个女黑奴从厨房飞快地奔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棍,使劲叫道,”你给我滚开,小虎!小花,你给我滚开!”她给了这个一棍子,又给另一个一下子,把它们赶得一边汪汪汪直叫,一边逃跑,其它的也就跟着逃跑。一会儿之后,有另外一半的狗又窜了回来,围着我摇尾巴,又友好起来。狗毕竟对人是无害的。

    在女黑奴后边有一个黑女孩和另外两个黑男孩,身上仅穿了粗夏布衬衫,此外什么都没有穿。他们拽住了妈妈的衣衫,害羞地躲在她身后,偷偷地张望我。黑孩子一般总是这么样。这时只见屋子里走出来一位白肤色女人,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左右,头上没有戴女帽,手里拿着纺纱棒,在她身后是她的几个孩子,那动作。神情同黑孩子一个样。她正笑逐颜开,高兴得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似的……她说:

    “啊,你终于来啦!……不是么?”

    我来不及细想,马上回答道:”是的,太太。”

    她一把抓着了我,紧紧地抱住了我,随后紧紧地握住我两只手,摇了又摇,眼泪夺眶而出,泪流满面,抱着我,握住我,没有个完,不停地说”你长得可不象你妈,跟我想像的不一样。不过嘛,我的天啊,这没有什么。能见到你,我是多高兴啊。亲爱的,亲爱的,我真想把你一口吞进去!孩子们,这是你姨表兄”汤姆”……跟他说一声’你好,。”

    可是他们急忙低下头,把手指含在嘴里,躲在她身子后面。 她又接着说下去:

    “莉莎,快,马上给他做一顿热腾腾的早饭,……告诉我,你在船上吃过饭没有?”

    我说在船上吃过了。她就往屋子走去,握住了我的手,领着我进去,孩子们跟在后头。一进屋,她把我按在一张藤条织成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我对面的一张矮凳子上,紧紧握住了我的两只手说:

    “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的天啊,这么久的年月里,我真盼着你啊,如今总算盼来啦!我们等着你来到,已经有很长时间。再说,是什么事把你陷住……是轮船搁了浅?”

    “是,太太……船……”

    “别说,是的,太太……就叫我萨莉阿姨。船在哪里搁的浅?”

    我不知道怎么说的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船顺流还是逆流。但是我全凭直觉说话。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船是逆流开到的,……是从下游奥尔良一带开来的。不过,这也帮不了我多大的忙,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带的浅滩叫什么名字。我看我得发明一个浅滩的名字才行,要不然就说把搁浅的地方的名字给忘了……要不然……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念头,于是脱口说了出来:

    “倒不是因为搁浅……这只是耽误了我们不长时间。我们船上一只汽缸盖炸了。”

    “天啊,伤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只是死了一个黑奴。”

    “啊,这真是好运气。有的时候会伤人的。两年前,圣诞节,你姨父西拉斯搭乘拉里。罗克号轮船自新奥尔良上来,一只汽缸盖爆炸,炸伤了一个男子。我看啊,后来他就死了。他是个浸礼会教徒。你的姨父西拉斯认识在巴顿。罗格的一家人,他们对他那一家人很熟。是啊,我记起来了,他现在确实死了。伤口烂 了,长大疮,医生不得不给他截肢。但是这没能救他的命。是的,是因为伤口烂了……是这么个原因。他混身发青,临死还盼望光荣复活。人家说,他当时那个样子惨不忍睹。你的姨夫啊,他每天到镇上去接你的。他现在又去了,去了不过个把钟<bdi></bdi>点,现在就快回来了。你一定在路上碰到过他的,不是么?……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带着……”

    “没有啊,我没遇见什么人啊,萨莉阿姨。船到的时候天刚亮。有条船停在码头,我把行李放在上面,到镇上四周和乡下溜达了一番,好打发时间,免得到这里来时间太早,所以我是打后街绕过来的。”

    “你把行李交给哪一个了?”

    “没有交给哪一个啊。”

    “怎么啦,孩子,不会被偷么?”

    “不,我藏在了一个地方,我肯定不会被偷走的。”

    “你怎么这样早就在船上吃了早饭?”

    这下子可要露马脚啦。不过我说:

    “船长见我站着,对我说上岸以前最好吃些东西。这样,他就把我带到船顶上职员餐厅上去,把我要吃的都搞了来。”

    我心神不定,连听人家说话也听不大清楚。我心里总是在孩子们身上打主意。我打算把他们带到一边去,套些话出来,好弄明白我究竟是谁。可是我总是不得手。费尔贝斯太太连续地说话,滔滔不绝。没有多久,她问得我顺着脊梁骨直冒凉气。

    “只是我们在这儿说了半天,你可还没有跟我说起有关我姐姐,或是他们当中任何哪一个人的一个字啊。现在我要把我的话头收住,由你来说。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我……所有的事全对我说一说。他们的情况怎样啦,如今在干些什么呢,他们又要你同我说些什么啦,凡是你能想到的,都说给我听。”

    啊,我心里明白,这下子可把我为难住了……毫无退路。到目前为止,多方老天爷保佑,一切顺顺当当,不过如今可搁了浅,动弹不得啦。我看得清楚,想往前闯,那是办不到了,……我只能 举起双手投降了。我自言自语,这是又一次走上了非说实话不可的绝路了。我刚想张嘴说话,可是她一把抓住了我,推到了床的后头。她说:

    “他来啦!把你的脑袋低下去……好,这样行了,人家看不见你了。别露出一点儿口风说你已经来了。我拿他开开心。孩子们,可不能让你们说一个字啊。”

    我知道我如今是进退两难了。不过也不用瞎操什么心嘛。除了一声不响,你也无事可做嘛。等待雷电轰顶之后,再从下面钻将出来嘛。

    老先生进来时,我只能瞅了一眼,随后床把他挡住了。费尔贝斯太太呢,她跑过去问他:

    “他来了么?”

    “没有啊。”她丈夫说。

    “我的天啊,”她说,”他会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想不出来,”老先生说,”我得承认,这叫我心里极其不安。”

    “我知道不安!”她说,”我都快发疯了。他一定是已经到了。你一定是路上将他给错过了。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我推测得出来。”

    “怎么啦?萨莉。我不可能在路上错过他的……这你也明白。”

    “不过,啊,天啊,天啊,我姐会怎么说啊!他注定已经到啦!你一定错过他了。他……”

    “哦,别再叫我难受啦。我已经难受得够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实在不知所措啦。我不能不承认,我已经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能已经到了,因为他到了,我却错过了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嘛。萨莉,这可怕……简直可怕……轮船出了什么事,一定是的。”

    “啊,西拉斯!往那边看一眼……然后往大路上看!……看是不是有人正在走过来?”

    他一跳,跳到床头窗口,这就给了费尔贝斯太太一个绝好的机会。她赶紧弯下身子,一把拉住了我,我就出来了。当他从窗口转过身来,她就站在那里,脸上红红的,笑面满脸的样子,仿佛房子着了火似的。而我呢,温温驯驯的,急汗直冒,站在她的身旁。老先生呆住了,说:

    “啊,这是谁啊?”

    “你看是谁?”

    “我可猜不出。谁啊?”

    “这是汤姆。莎耶啊!”

    天啊,我差点儿没栽到地板底下去。但是这时已不由人分说,老人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握个不停,与此同时,他的老伴呢,正手舞足蹈,又哭又笑。随后他们两人连珠炮似地问到茜特和玛丽还有那家子其余的人来。

    不过要说高兴的话,恐怕没有人能比我更高兴的了,因为我仿佛重投了一次娘胎,终于弄清楚了我原来是谁。啊,他们向我东打听。西打听,一连问了两个钟头,最后我的下巴也说累了,连话也说不下去了。我讲给他们听有关我家……我是说汤姆。莎耶家……的种种情况,比起实际的情况多出六倍还不止。我还说了,我们的船怎样到了白河口,汽缸盖炸了,又如何花了三天时间才修好。这样的说明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效果也是头等的,因为为什么要三天才修好,他们一窍不通。如果你说有一只螺丝帽飞上了天,他们也照常会相信。

    现今我一方面觉得挺惬意,另一方面又觉得挺不惬意。作为汤姆。莎耶,我是挺自在。挺惬意的,而且始终这样自在。惬意,直到我后来听到了一只轮船沿着河上开来时发出的气喘声……这时我自言自语,万一汤姆。莎耶搭了这条轮船来了呢?……万一他突然走进来,在我给他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声张之前,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呢?啊,一定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这样就糟啦。我必须到路上去拦住他。我便告诉他们,我得到镇上去,把行李取来。老先生本想跟我一起去,但是我说不,我自己可以骑 马去,不用给他找麻烦了。

    第三十三章 两个鸡毛掸

    于是我就坐车前往镇上去。半路上,我见到有一辆车正面而来,那肯定是汤姆。莎耶无疑了。我就停下车来,等他过来。我说了声”停车”,车就停了,靠在了一边。他的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他咽了两三口口水,好像久未喝过一口水。他说:

    “我可从没有害过你。这你自己明白。那你干嘛要还阳找我算账?”

    我说:”我并没有还阳啊……我从未没有到阴间去啊。”

    他一听清是我的声音,神志便清醒了些,不过还是不很放心。他说:

    “别作弄我了,我也不作弄你。你说老实话,你到底是不是鬼?”

    “说实话,我不是。”我说。

    “那好……我……我……那好,当然,这样就不成问题了。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听我说,你不是已经给害死了么?”

    “不,我根本没有被害死……是我作弄了他们。你过来,摸一摸我,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

    他就过来,摸了摸我,这才放了心。再次见到了我,他非常高兴,只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他急于想马上知道一切的真相,因为这可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冒险,又那么神秘,这正合他的脾气。不过我说,这可以暂时放一放,且等以后再说,还招呼他的车夫在边上等一会儿。我们就把车往前赶了几步,随后我把当前为难的处境对他说了,问他该怎么办才是。他说,让他想一会儿,别打搅他。他就绞尽脑汁拼命地想,没多久,他就说:

    “不要紧,我有啦。把我的行李搬到你的车上去,假作是你的。你就往回走,慢吞吞地走,挨到原该到的时候才到家。我呢,往镇上那个方向走一段路,我从头开始,等你到家后一刻钟或者半个钟点才到。在开头,你不必装成认识我。”

    我说:

    “那可以。不过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这件事,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还有一个黑人,我想力争把他偷出来,好不再作奴隶……他的名字是杰姆……华珍老小姐的杰姆。”

    他说:

    “什么!怎么是杰姆……”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不再说下去了,便寻思了起来。我说:

    “我可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会说这是一桩肮脏下流的买卖,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下流的,我准备把他偷出来,我希望你守口如瓶,别说出去。行吧?”

    他的眼睛一亮。他说:

    “我会帮你将他偷出来!”

    啊,这句话可叫我大吃一惊,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恰好打在我身上。这可是我有生听到的最叫人吃惊的话了……我不能不说,在我眼里,汤姆。莎耶的份量,大大地下降了许多。打死我也不相信汤姆。莎耶竟然会是一个偷黑奴的人。

    “哦,去你的吧,”我说,”你这在开玩笑吧。”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那好,”我说,”开玩笑也好,不开玩笑也好,如果你听到什么关于一个逃亡黑奴的任何什么事情,别忘了,你对这个人什么也不了解,我呢,也什么都不知道。”

    随后我们把行李放到了我的车子上。我赶我的车,他就走他的路。不过我把应该慢些走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实在高兴得不得了,有一肚子的事得考虑一番。这样一来,我到家便比这段路该花的时间快得太多了些。这时老先生正在门口。他说:

    “哈,真了不起。谁会想到母马会跑得这么快。可惜我们没有对准了瞧一下时间。它连一根毛都没有汗淋淋的……连一根毛都没有。这多了不起。啊,如今人家出一百元的价买我的马我也不肯卖啦。以前我十五块钱就肯卖了,我认为它只值这么个价。”

    他说的就是这些话。他是我见到过的最天真最善良的老人了。这也并不稀奇,因为他不光是一个农民,而且他还是一个传教士。在他农庄后面,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由圆木搭成的教堂呢。那是他自己出资并亲自建成的,作为教堂兼学校。他传教从来不收钱,讲也讲得好。象他这样既是农民又兼传教士,而且干这挡事的,在南方可有的是。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汤姆的马车赶到大门的梯磴前。萨莉姨妈从窗户里就看见了,因为相距只有五十码。她说:

    “啊,有人来啦!不知道是谁哩?啊,我相信准是位外地来的,吉姆(这是她一个孩子的名字),跑去对莉丝说,午餐时你添一只菜盘子。”

    大伙儿一个个朝大门口涌去,因为有一个外地的客人来到了,这可并非每年都有的事。他一来,比黄热病更加引人注意。汤姆跨过了门口的梯磴,正朝屋里走来。马车顺着大道回村去了。我们都挤在大门口。汤姆身穿一套新买的衣服,眼前又有一帮观众……一有观众,汤姆。莎耶就来劲。在这种情况下,不用费力,他就会表现出气派来,而且表现得很体面。他可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孩子,象一只小绵羊那样驯服地从场院走出来。不,他神情镇静,态度从容,仿佛一只大公羊那般样儿。一走到我们大伙儿的面前,他把帽子往上那么提了一提,态度高雅,风流倜傥。仿佛是一只盒子上的盖子,里面装着蝴蝶,他只是不愿惊动它们。他说:

    “是阿区鲍尔特。尼科尔斯先生吧?”

    “我的孩子,不是的,”老先生说,”非常抱歉,是你那个车夫把你骗了,尼科尔斯的家在下面三英里地。请进。”

    汤姆向身后望了一下,说,”太迟了……他看不见了。”

    “是啊,他走啦,我的孩子,你务必进来,跟我们一起吃顿中午饭,随后我们会套车把你送到下边尼科尔斯家。”

    “哦,我不能太打搅你了。这不行。我能走……这点子路我不在乎。”

    “只是我们不会让你走了去……这可不合乎我们南方人礼貌待客的礼节。请进吧。”

    “哦,请进吧,”萨莉阿姨说。”这对我们谈不到什么麻烦,一点也谈不到。你务必请留下来。这三英里路不短,一路上尘土飞扬。我们决不能让你走着去。我已吩咐添一份菜盘子啦。见你进来的时候就吩咐下去了,可别叫人失望了。请进来吧,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

    汤姆便热情道谢了一番,接受了邀请,进了屋里。进来时,说他自己是一个外地人,是俄亥俄州希克斯维尔的人。说他的名字叫威灵。汤普逊……一边说,一边鞠了一躬。

    是啊,他就口若悬河地讲了许多经历过的事情,讲到希克斯维尔和每一个人的事,只要能编到哪里就讲到那里,可我倒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些话能否帮我摆脱目前尴尬的处境。到后来,他一边谈下去,一边把头伸过去,对着萨莉阿姨的嘴巴吻了一下,随后又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准备继续高谈阔论。可是萨莉阿姨却突然跳将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说:

    “你这个不要脸的狗崽子!”

    他满脸委屈的说:

    “真没有想到您会这样,夫人。”

    “你真想不到……嘿,你把我看成什么样人了?我真想好好…… 你说,你吻我,你有什么居心?”

    他仿佛低声下气地说:

    “没有什么意思啊,夫人。我并没有坏心眼。我……我……以为你会乐意我亲一下。”

    “什么,你这个混蛋!”她拿起了纺纱棒,那模样好像她使劲克制自己这才没有给他一家伙似的。”你怎么会认为我会乐意你亲我?”

    “这我可从来不知道。不过,他们……他们……告诉我您会乐意的。”

    “他们告诉你我会乐意?谁告诉你,谁就是一个疯子。我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神经病。他们是谁呢?”

    “怎么啦……撕碎他!大家全都这么说,夫人。”

    她简直要忍不住了,眼睛里一闪一闪,手指头一动一动,仿佛恨不得要抓他。她说:

    “谁是’大家,?你给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来……要不然,世界上就会少一个白痴。”

    他站起身来,仿佛很难受似的,笨手笨脚地摸着帽子,他说:

    “我非常抱歉。这不是我意料之中的。他们这样告诉我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亲亲她,她会喜欢的。他们都这么说……一个个都这么说。不过我非常抱歉,夫人,我保佑再也不敢有下次了……不会了,说真的。”

    “你不会了,你敢么?嘿,料想你也没这胆!”

    “不会了,说实话。以后不再犯啦,除非你请我。”

    “除非我请你!我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听说过神经病的话。我请你,你做梦吧,等到你活成千年怪物……糊涂蛋……或者这么一类活宝,我决不会请你啊。”

    “唉,”他说,”我真没有想到,我实在弄不明白,他们说你会的。我呢,也认为你会的。可是……”他说到这里,把话收住,往四下里慢慢地扫了一眼,好像他但愿有什么人能投以友好的眼色。 他先是往老先生看了一眼,并且说,”你是不是认为,她会欢迎我亲她,先生?”

    “嗯,不,我……我只是……,啊,不。我想她不会。”

    然后他还是照他那个老法子,往四周张望,他朝我看了一眼……随后说:

    “汤姆,你难道认为萨莉姨妈不会张开臂膀说’西特。莎耶,……”

    “我的天啊,”她一边打断了话头,一边朝他跳过去,”你这个调皮的小坏蛋,这么糊弄人啊……”她正要拥抱他,然而他把她挡住了,并且说:

    “不,除非你先请我?”

    她立刻真的请了他。她搂住了他,亲他,亲了又亲,然后把他推给老人,他就接着亲他。等到大家稍稍定下神以后,她说:

    “啊,天啊,我可从没有料想到。我们根本没有指望着你会来,只指望着汤姆。姐姐在信上只说他会来,没有说到会有别的人来。”

    “这是因为,原来只打算汤姆一个人来,不会有别的人。”他说。

    “可是我求了又求,最后她才放开我,从大河往下游来。我和汤姆商量了一下,认为由他先到这个屋里,我呢,慢一步跟上来,装做一个陌生人撞错了门,好叫你们喜出望外。可是,萨莉阿姨,我们可错了。陌生人上这来可不大保险哩。”

    “不,……只是对调皮的小坏蛋不保险,西特。本该给你下巴颏一个巴掌呢。我不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冒这么大的火啦。不过我才不在乎哩。什么条件我都无所谓……就是开一千个玩笑我也愿意承受,只要你能来。试想一想刚才的情景真叫人觉得好笑。我从心底承认,你刚才那啧的一下,真是把我都给惊呆啦。”

    我们在屋子和厨房间宽敞的走廊上吃了中饭。桌子上东西可丰富啦,够六家人家吃的……而且全都是热腾腾的,所有的菜都又香甜可口又松嫩适宜,没有一种在潮湿的地窖的厨房里放了一夜,明早上吃起来仿佛冰凉的老牛肉似的。西拉斯姨夫在饭桌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感恩祷告,不过这倒是值得的,饭菜也并没有因此凉了,要热好多次才行。我曾多次遇到过这样的事。

    整整一个下午,谈话没完没了。我和汤姆,一直在留着一个心眼,可是无济于事,没有人有一句讲到逃亡的黑奴的。我们呢,又不敢把话引到这件事。不过到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有一个小孩说:”我可以同汤姆。西特一块看戏吗?”

    “不行,”老人说。”依我看,也演不起来了。就是有戏,你们也不可能去。因为那个逃亡黑奴已经把那个骗人的演戏这回事,原原本本对我和伯顿都说了。伯顿说,他想向大伙儿公开这件事。所以啊,依我看,这时候,他们已经把两个混帐流氓给轰出这个镇子啦。”

    原来这样!……而我却无能为力。汤姆和我要在一间房一张床上睡。这样,既然困了,我们刚吃了晚饭,便说了声晚安,上楼去睡了。后来又爬出窗口,顺着电线杆滑下来,朝镇上奔去,因为我料想,不可能有谁给国王和公爵报信的。所以,要是我不能赶紧前去,给他们报个信,他们就会出事无疑。

    在路上,汤姆告诉了我,当初人家怎样以为我是被谋害了,我爸又是怎么在不久以后失踪的,从此一去不回;杰姆逃走的时候是怎样引起了震动的;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都如实讲了。我呢,对汤姆讲了有关两个流氓演出《王室异兽》的事和在木筏上一路漂流等等的全部经过。因为时间不多,所以有的因时间的缘故,只能不讲了。我们到了镇上,直奔镇子的中心……那时是八点多钟……只见有一大群人象潮水般涌来,手拿火把,一路吼啊,叫啊,使劲地敲起白铁锅,吹起号角。我们跳到了一旁,让大伙儿过去。队伍走过时,只见国王和公爵给系在一根单杠上……实际上,那只是我认为是国王和公爵,因为他们遍身给涂了漆,而且粘满了羽毛,简直已经不成人样……乍一看,简直象两根军人戴的狰狞可怕的粗 翎子。啊,看到这个模样,真叫人恶心。这两个可怜的流氓,我也真为他们难过,好像从今以后,我再也对他们恨不起来了。这情景看起来真是怕人啊。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凶残到如此地步?能这么残酷啊。

    我们知道我们已经来迟了……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向旁边看热闹的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大伙儿都去看演戏,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家沉住气,不露一点儿风声。后来当那个倒霉的老头国王在台上起劲地又蹦又跳的当儿,有人发出了一声信号,全都涌上前去,把他们给逮住了。

    我们慢慢吞吞地走回家,心里也不象原来那么乱糟糟的了,只是觉得心里有愧,对不起人,……虽然我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住人的事。世上的事往往如此,不论你做得对也罢了,错也罢,根本无关紧要。一个人的良心反正不知好歹。如果我有一条黄狗,也象一个人的良心那么个样子,分不清好歹,我就会把它毒死拉倒。一个人的良心占的地方比人的五脏六肺还多,可就是没有优点。汤姆。莎耶呢,他也是这个说法。

    第三十四章 浸灰桶旁边的小屋

    我们停止了谈话,都思索起来。后来汤姆说:

    “听我说,赫克,我们多傻啊,开始连想也没有想到这一下子。我保证,我知道杰姆在哪里了。”

    “不会吧?会在哪里呢?”

    “在装灰的桶子旁边那间小屋里。你听我说,我们吃中饭的时候,你没有看见一个黑奴拿着食物走了进去么?”

    “看到啦。”

    “你看食物是喂给谁吃的?”

    “给一只狗呗。”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哈,实际上这可不是给狗准备的。”

    “怎么啦?”

    “因为其中有西瓜。”

    “有这么回事”……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啊,这可真是件怪事。我竟然没有想到狗是不吃西瓜的。这说明,一个人是会视而不见的。

    “是啊,那个黑奴进去的时候把门上的锁打开,出来时再锁上。我们吃完饭站起身来的时候,他从我们叔叔的那里取了一把钥匙……我敢打赌,那就是同一把钥匙。西瓜表明了那是一个人,锁表明了那是一个罪犯,而且一个小小农庄对人又和气善良,因而也不会有两个囚犯。那个囚犯便是杰姆。好啊……我们按侦探的那个路子……查清了这回事,这让我挺高兴的。我是不会按别的路子去查了。现在你来开动脑筋,假想出把杰姆给偷将出来的方案来,我呢,也要设想出我的方案来,然后我们从中挑选一个最好方案。”

    年纪青青,竟然有这样一个脑袋,有多了不起。我如果有汤姆。莎耶的脑袋啊,如果要用它作为交换条件,可以换个公爵做做,或者当一个轮船上的大副,马戏班的小丑,或者其它任何玩意儿,那我也决不干。我想啊想的,想想出一个办法,但是那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我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好办法该从哪儿来。没过多长时间,汤姆说:

    “想出来啦?”

    “是的,”我说。

    “好啊……你来说说看。”

    “我的计划是这样,”我说。”杰姆在不在里面,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够查出来。然后我们在明晚上便把我的独木舟找出来,再从小岛那边把木筏子搞到手。等到哪一天夜很黑,我们在叔叔睡了以后,从他裤袋里把钥匙偷出来,就同杰姆一起坐木筏子朝大河的下游漂去,大白天躲起来,晚上走,就象往常我和杰姆干的 那个样。这个方案行不行?”

    “行不行?哈,当然喽,能行。就象耗子打架一样,清清楚楚。但是,毛病是简单了,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一个方案,执行起来不用费任何什么周折,这有什么劲?味道淡得象水。啊,赫克,这样叫人家谈论起来,不过象谈到抢劫一家肥皂厂,如此罢了。”

    我一句话也不说,因为跟我预料的一点也不错。我心里透亮,只要他想出了一个办法,那是肯定挑不出一点毛病的。

    事情果然如此。他对我说了他的方案,我马上看出了他的计划,论气势,长处胜过我的计划十五倍,如同我的计划一样能叫杰姆得到自由,而且可能叫我们都把性命赔上。所有我挺满意,并且说我们该说干就干。至于他的计划,在这里,我没有必要讲出来,因为我很清楚,他不会按部就班。我知道执行时,一路之上,会随机应变。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动动脑筋添些新点子上来。这可是他的一贯作风。

    啊!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这就是,汤姆。莎耶是全心全意的,是在切切实实想方设法把杰姆给偷出来,不再当奴隶。而正是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个有身份的孩子,受过良好的教养,品质又好,家里人也都是好人品。他为人又聪明,不是那种木头脑袋的人。有学问,不是愚笨无知。为人和蔼,不是下流胚。可现在,竟然不顾自己的体面,不顾是非,不顾人情,降低身份干起这样子的事,在众人面前,丢尽自己的脸面,丢尽他一家人的脸。这我实在弄不懂,百思不得其解。这真是荒唐极了。而且我心里明白,我应该站出来,把这些告诉他,这才算是他的真朋友,让他立刻到此为止,立刻洗手不干,免得毁了自己。而且我确实在开始对他这么说了,可是他马上叫我闭嘴,还说:

    “难道你不知道,我对我自己在做些什么,头脑里清清楚楚吗?我现在正要干些什么,难道我不是肚子里雪亮么?”

    “是的。”

    “我不是说过,要把那个黑奴偷出来么?”

    “是的。”

    “那就好了。”

    他说的就是这些,我说的也是这些。这样就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只要他说要干什么,他总是干什么。不过我委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甘心搅在这件事里面,所以我只有随它去,不再为此操什么心。要是他非这样干不可,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到家时,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寂静。我们便走到下边搁灰桶那儿的小屋去,察看了一番。我们在场院里走了一遍,看看狗会有什么反应。因为这些狗已经认得了我们,所以就象乡下一般的狗夜间遇见有什么事的时候一样会发出些声响以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反应。我们走到了那间小屋,对小屋的正面和两侧都察看了一番。在没有察看过的一侧……那是朝北的一侧……我们发现了一个四方形的窗洞,十分高,只有一块很厚的木板钉在窗洞的中间。我说:

    “要找的就是这个。窗洞的大小刚好能叫杰姆钻出来。只要我们撬开木板就行。”

    汤姆说:

    “这就跟下五子棋一样,未免太简单了,也跟逃学一样容易。我宁愿我们能找到一种比这个更复杂的路子,赫克·芬。”

    “那么好,”我说,”把它锯断,象前次害死我那样,行不行?”

    “这就多少好一些,”他说,”要来个真正神秘兮兮的,曲曲折折的,而且够味儿的。”他说,”不过我们准保还能找到需得花一倍以上时间的方案。不用着急,让我们再找找看。”

    在后边的那一侧,在小屋和栅栏的中间,有一个木板做成的披间,它接着小屋的屋檐。跟小屋一般长,只是窄窄的……只有七英尺宽。门开在南头,门上了挂锁。汤姆走到煮肥皂的铁壶那儿,到处搜寻,拿来人家开壶盖的东西,用它撬开了 一只链环。链子随着掉下来。我们随手开了门,走了进去,关上门,点起一根火柴,发现披间只是靠着小屋搭的,不是连起来的。地上也没有地板,披间里只放了用坏了的发锈的锄头。铁锹。尖镐和一张坏了的犁。火柴熄了,我们便走了出来,重新安上链环。门象刚才一样锁得好好的。汤姆特别高兴,他说:

    “现在我们有办法啦。我们挖个地道让他钻出来,得个把星期时间!”

    随后我们往屋子走去,我从后门进……只消拉一下用鹿皮做的门闩绳子就可以,他们的门是不锁的……不过这样还不够浪漫,不合汤姆。莎耶的胃口,他硬要爬那根避雷针上楼才算够味。不过他大致有过二回爬到了半中间,一失手滑了下来。最后一次,脑袋差点儿被摔破。他寻思,他非得放弃不可了。可是一休息后,就又要试一试运气。这一次啊,他终于爬了上去。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就下去到黑奴住的小屋去,摸摸狗,跟那个给杰姆送吃食的黑奴套个近乎……如果是杰姆关在里面的话。那些黑奴刚吃过早饭,要到地里去。给杰姆送吃食的那个黑奴呢?他正在把面包。肉等等东西放在一只白铁盆里。别的一些人正走开的时候,屋里送来了钥匙。

    这个黑奴的脸看上去是一副脾气好。傻呼呼的样子。他把一头乌黑的卷发用细绳子扎成一撮一撮的。那是为了避开妖魔作祟。他说,这几天晚上妖魔作祟,把他害得好苦。他见到了种种异象,听到了种种怪声怪调,他一生中还从没有被作祟得时间这么长。这些搞得他神魂不定,坐立不安,害得他连平日里该做些什么事也记不起来了。汤姆就说:

    “这些是送给谁的食物啊?是喂狗的么?”

    这个黑奴脸上漾开了笑容,好象一块碎砖扔进了一个泥塘。他说:

    “是的,西特少爷,喂一条敢(狗)。你想去看看么?”

    “好的。”

    我把汤姆捅了一下,小声对他说:

    “你就去啦,天一亮就去?这可不在原来的方案之内啊!”

    “不在,当然不在……不过在现今的方案之内。”

    唉,管它呢,我们一起去了,可心里却老大不以为然。我们一进去,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小屋里太黑了,可是杰姆确确实实在里面,他能看清楚我们,他叫了起来:

    “啊,赫克!我的天啊!这难道是汤姆少爷么?”

    这一切,都跟我预料的那么样,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知道,也办不到,因为那个黑奴冷不防地插嘴到:

    “啊,我的天!难道他认识你们这两位先生?”

    这时我们能把四下里看得相当清楚了。汤姆呢,他定神地看了黑奴一眼,好象莫名其妙地说:

    “难道有谁能认识我们?”

    “啊,这个逃跑的黑奴啊!”

    “我看他并不认识。不过,是什么叫你脑子里竟会有这么个想法呢?”

    “有这么个想法?他刚才都喊了声,仿佛认识你们么?”

    汤姆仿佛大惑不解似地说:

    “啊,这真是太稀奇古怪啦。有谁喊啊?什么时候喊的?喊了些什么?”他转过身对着我,态度非常地安详镇定。他说,”有谁在喊,你听到了么?”

    当然没有什么好说的,答案只有这么一个。我就说:

    “没有啊,谁说话我没有听到啊。”

    随后他就向杰姆转过身来,把他看了一眼,那神情仿佛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他说:

    “你叫了么?”

    “没有。少爷,”杰姆说。”我什么都没说啊!少爷。”

    “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少爷,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过去见过我们么?”

    “没有,少爷,曾在哪儿见过你我记不清。”

    汤姆就转过身来对着那个黑奴,这时他竟然有点儿神经错乱的模样了。汤姆厉声地说: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想得出来,说有人在叫喊啊?”

    “唉,少爷,全是妖魔在捣鬼啊,我宁愿死了的好,说真格的。他们老是跟我捣淡(蛋),我快被折暮(磨)死了,吓得我魂不附梯(体)。请你别对任何人说,少爷,要不,西拉斯老爷会把我狠狠刮一顿。因为他说,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我宁愿他现今就在这里,……看他有什么好说的!我看啊,我能打赌,这一回他自己都说不圆啦。可是,说来也总是如此,人就是这个样子,人一傻,就傻到底,从来不肯仔细看一看,自个儿把事情看个清,人家即使把真相告诉他,他也不肯新(信)。”

    汤姆给了他二角钱,还说,我们不会对别人说什么。还说,他不妨多买几根绳线,扎起头发。然后他对杰姆看了一眼说:

    “我不知道西拉斯姨父会不会把这个黑奴给吊死。如果我抓住了这个忘恩负义逃亡的黑奴,那么我可不会放掉他,我就会吊死他。”这时趁那个黑奴走到门口认一认清那个银币,咬一咬,看是真是假,他就低声对杰姆说:

    “别流露出认得我们。要是你晚上听到挖地的声响,那是我们,我们要把你的自由恢复。”

    杰姆只能匆匆地抓住了我们的手,紧紧握了握,后来那个黑奴回来了。我们说,只要那个黑奴要我们再来,我们准来。他就说,他要的,最好在夜晚,因为妖魔多半在黑夜里作怪,这时如果能有人陪伴他,那就太好了。

    第三十五章 汤姆从书上搬过来的法子

    这时离吃早饭还有几个钟头,我们就离开了那里,到了林子里去。因为汤姆说,挖地道时最好能有点儿光亮,能看得见,而灯呢,又太亮,我们怕惹出麻烦。我们最好能找到一些烂木头,被人们称做”狐火”的,搁在黑洞洞的地方,可以看到幽幽的光。我们在林子里找到了一些,堆放在草丛里,然后停下来休息。汤姆以一种不大满意的口气说道:

    “真该死,这件事嘛,整个儿说来,有多容易就多容易,有多别扭就多别扭。要弄出个曲曲折折的方案,可真是不容易啦。又没有一个看守理该毒死的……本来就应该有这么个看守嘛。甚至连应该下蒙汗药的狗也一只都没有。杰姆呢,也就铐上了一付一丈长的脚镣,一头拴住了一条腿,一头拴在床腿上,你只要那么一提床,脚镣就往下掉了。再说,西拉斯姨父这人啊,他对谁都一概信任,把钥匙给那个傻呼呼的黑奴,也不派一个人在旁边监视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杰姆早就能从窗洞里爬出来,只不过腿上绑了一丈长的铁镣,不能走路。真是糟透了,赫克,这样一类顶顶愚蠢的安排我从来没有见过。所有的艰险曲折,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凭空制造出来。啊,实在无法可想,我们只能凭眼前的材料能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必须经过千难万险才能搭救他出来,这才称得上光荣。可这样的千难万险,原本应该有人有这个责任提供的,如今却一无着落,必须由你凭空编造出来。现在就拿灯这一件事来看一看吧。面对眼前无情的现实,我们就必须装做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 事。其实呢,据我看,只要我们高兴,我们原本不妨来个火炬大游行也碍不了事啊。哦,我现在又想起了一件事,即,一有机会,我们。就找些材料做一把锯子哩。”

    “要一把锯子干什么用?”

    “要一把锯子干什么用?我们得锯断杰姆那张床的腿,好叫脚镣脱下来。”

    “哈,你不是说,只要有人把床往上一提,脚镣就可以往下掉么?”

    “啊,赫克。芬,你这话真是活象你这种人说的。遇到一件事,就会象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孩子那样对待它。难道你从来没有念过那些书?……难道没有念过有关屈伦克伯爵,或者卡萨诺伐,或者贝佛努托。契里尼,或者亨利第四这类英雄好汉的书?有谁听说过会有人用老娘们的那套办法去救出一个囚犯的?绝对不行。凡是赫赫有名的人,他们都是这么干的,把床腿给锯成两截子,让床照原样放在那里,吃下锯下的木屑,好叫人家无从找到。在锯过的地方,涂上泥和油,好叫眼睛最尖的人也看不出一点儿锯过的痕迹,还以为床腿是好好的。随后,到了夜晚,你准备好了一切,就对准床腿这么一踢,床腿的一截子被踢到了一边,那脚镣就脱落了,就大功告成了。此外不用忙别的事,只要把你的绳梯拴在城垛上,顺着它爬下去,然后在城墙里摔坏了腿……因为,你知道吧?那绳梯短了十八英尺……好,你的马,你忠实可靠的亲随正守在那里,他们连忙打捞起来你,扶你跨上马鞍,你就飞驰而去,去到你的老家朗格多克或者纳伐尔,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才叫有声有色哩,赫克,我多么渴望小屋下面有个城墙啊。到了逃亡的那个晚上,如果时间允许,让我们挖出一个城壕来。”

    我说:

    “我们要个城壕干什么?我们不是要从小屋下面让他象蛇一样偷偷爬出来么?”

    可是他压根儿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把我以及其它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手托住了下巴颏,陷入了沉思。没多久,他叹了一口气,摇摇脑袋,随后又叹起气来。他说:

    “不,这个办法不行……这么做还没有必要。”

    “干什么?”我说。

    “啊,锯断杰姆的腿,”他说。

    “我的老天!”我说,”怎么啦?压根儿不需要这么干嘛。你要锯断杰姆的腿,究竟又为的什么呢?”

    “嗯,有些顶出名的人物便是这么做的。他们无法挣脱锁链,便干脆把手砍断了逃走。砍断腿相比起来要更好一些。不过我们得放弃这个。拿这回的事来说,还没有必要这样干。再说,杰姆是个黑奴,对必须这样干的原因也无法懂得。这是在欧洲流行的习惯,所以我们只得放弃。可有一件事必须办……他必须有一根绳梯才行。我们不妨把我们的衬衫撕下来,便能不费事地给他搞一根绳梯。我们可以把绳梯藏在馅饼里给他送去。人家多半是这么做的。我曾吃过比这还难吃的馅饼。”

    “啊,汤姆。莎耶,你说到哪里去了啊,”我说,”杰姆根本用不着绳梯啊。”

    “他必须用绳梯。看你说的。你倒不如说,对这个你还一窍不通。他非得有一根绳梯不行,人家都是这么干的嘛。”

    “你说一说,他用这个能干些什么?”

    “干些什么?他不妨把这个藏在褥子底下,不是么?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他也必须这么干。赫克,你啊,好像总不愿意按照规矩办事。你总喜欢搞些新花样。就算这个他派不上用处吧,在他逃走以后,这个留在床上,也就成了一条线索么?你以为他们不是都需要线索么?当然,他们都需要。你怎么可以不留下 点线索呢?要不,岂不是叫人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么,你说是不是啊?这样的事,我可从没有听说过。”

    “好吧,”我说,”如果这是规矩,那他就必须有一根绳梯。那就让他有一根吧。因为我并不退回到不按规矩办事的境地,不过嘛,还有一件事呢,汤姆。莎耶……要是撕下我们的衬衫来,给杰姆搞一根绳梯,那萨莉姨妈肯定会找我们算帐,这是可以认定的。照我看,用胡桃树皮做成一挂绳梯,既不用花什么钱,也不用糟蹋东西,也一样可以包在馅饼里,藏在草垫子底下,跟布条编的绳梯一个样。至于杰姆,他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不会在乎到底是怎么一种……”

    “哦,别瞎说了,赫克。芬,我要是像你那样缺乏知识的话,我宁可不作声的……我就会这么做。可有谁听说过,一个囚犯竟然从一根由胡桃树皮做的绳梯逃跑的?啊,这简直荒唐极了。”

    “那好吧,汤姆,就按你自己的意思办吧。不过嘛,要是你听从我劝告的话,你会赞成由我从晒衣绳上借条把床单。”

    他说这也行。而且这把他另一个想法引发了,他说:

    “顺便借一件衬衫吧。”

    “要一件衬衫有什么用,汤姆?”

    <mark>。</mark>”为了让他把日记写在上面。”

    “记你奶奶的日记……他连字也不会写啊。”

    “就算他不会写吧……他可以在衬衫上做些标志,不是么?只要我们用一只旧白铁皮调羹,或者用一片箍桶的旧铁条为他做一枝笔就可以了。”

    “怎么啦,汤姆,我们不是可以从鹅身上拔一根毛,就能做成一枝更好的笔,而且更快便能做成笔么吗?”

    “囚犯可在地牢周围没有鹅让他拔毛做笔啊,你这个笨蛋。他们总是用最坚硬。最结实。最费劲的东西,象旧烛台啊,或是能弄到手的别的什么东西,来做笔。这就得花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才能做成笔,因为他们必须在墙上锉。就算是有一枝鹅毛 笔吧,他们也不会用,因为这不合乎规矩嘛。”

    “好吧,那么,我们拿什么来给他做成墨水呢?”

    “很多人是用铁锈和眼泪做的。可那是平庸之辈和娘儿们用的办法,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用的是他们自己身上的鲜血。这是杰姆可以做的。在他要把具有一般神秘性质的小小的通常的信息送出,将叫全世界都知道他现在被囚在何地何处,他就可以用叉子刻在一只白铁盘子背后,并且从窗子里扔将出来。铁面人就是这么干的,这个办法很妙。”

    “可杰姆并没有白铁盘子啊,他们是用平底锅给他送食吃的。”

    “这没什么,我们可以给他几个。”

    “没有人看得到盘子底上的东西嘛。”

    “这无关紧要,赫克。芬。重要的是他必须在盘子底上写好了,然后把它扔将出来。你根本不必非得读懂不可。囚犯写在白铁盘子上或者在别的什么东西上,你看不懂的,要占半数呢。”

    “这样说来,把盘子白白扔掉有什么用处呢?”

    “啊,谁管这些闲事,盘子又不是囚犯自己的。”

    “可盘子总是有主的,不是么?”

    “好吧,有主又怎么样?囚犯哪管它是谁的……”

    他说到这儿就停住,因为我们听到了吃早饭的号角声了。我们就跑回家来。

    那天一个上午,我借了晒衣服绳子上一条床单和一件白衬衫。我又找到了二只旧口袋,装进这些东西。我们又下去找到了狐火,也放到了里面。我把这个叫借,因为我爸爸一向这么个叫法。可是汤姆说,这不是借,是偷。他说他是代表了囚犯的,而囚犯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怎样把一件东西弄到手的,反正弄到了手就行了,谁也不会为这个怪罪他。一个囚犯,为了逃跑而 偷了什么,这不叫犯罪。因此,只要我们是代表了一个囚犯的,那么,为了叫我们逃出监牢,凡是有用处的,都可以偷,并不犯什么罪。汤姆这么说。说这是他的正当权利。所以,当我们是代表了一个囚犯时,那我们就完全有这个权利偷这里任何有一点点儿有用处的东西,为了能好逃出牢狱。他说,要是并非囚犯的话,那就大不一样了。一个人偷东西如果不是囚犯,那他便是一个卑鄙下流的人。因此我们认为,这里任何一样<bdi>藏书网</bdi>东西,我们都可以偷。可是在这么讲了以后,有一天,他和我庸人自扰地吵了一架。那是我从黑奴的西瓜地里偷吃了一个西瓜,我被他逼前去,还给了黑奴一角钱,付的什么钱也没有对他们说明。汤姆说,他的愿意是说,我们能偷的,是指我们需要的东西。我说,那好啊,我需要西瓜嘛。然而他说,我需要这个并非为了逃出牢狱,而不同之处,恰恰正是在这里。他说要是我要一个西瓜,以便把小刀子藏在里面,偷偷送给杰姆,杀死监狱看守会用到的,那就是完全正当的了。所以,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尽管要是每次有机会能饱餐一顿西瓜,却硬要我这么坐下来,仔细分辨其中像一根头发丝那样的差别,那我就看不出代表罪犯有什么好处了。

    好,我刚才说了,我们那个早上在等着大伙儿一个个开始干正事了,也看不到有人影在场院周围了,汤姆就把那个口袋带进了披间。我呢,站在不远的地方,替他放风。没过多久他出来了,我们就跑到木材垛上,坐下来说起话来。

    “眼下把一切都搞得顺顺当当的,除了工具一项。那也是容易解决的。”

    “工具?”我说道。

    “是的。”

    “工具,做什么用?”

    “怎么啦?挖地道啊。总不能让我们用嘴巴去啃出一条道儿来让他出来,难道不是么?”

    “那儿不是有一些旧的铁镐等东西,能挖成一个地道么?”我 说。

    他把身转过来看着我,那神情仿佛是在可怜一个哭着的娃娃样。他说:

    “赫克。芬,你难道听说过有一个囚犯用铁铣和镐头,和衣柜里的所有现代工具,用来挖地道逃出来的么?我现在倒要问问你……如果你头脑还清醒点儿的话……这样一来,他还怎么可以轰轰烈烈表演一番,把他的英雄本色显示出来?哈哈,那还不如叫人家借给他一把钥匙,靠这个逃出来算了。什么铁铣。镐头……人家才不会给一个国王这些呢。”

    “那么好的,”我说,”既然我们不要铁铣和镐头,那我们究竟要些什么呢?”

    “要几把小刀。”

    “在小屋地下面挖地道用到的?”

    “是的。”

    “啊哟!这有多蠢呢!汤姆。”

    “蠢不蠢有什么关系,反正该这么做……这是规矩。此外而别的办法没有了,反正我从没听说过。有关这些事,能提供信息的书,我全都看过了。人家都是用小刀挖地道逃出来的……你可要注意挖的可不是土,而是坚硬的石头。得用连续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哩,硬是没完没了。就拿其中一个囚犯为例吧,那是在马赛港第夫城堡最深一层地牢里的囚犯。他就是如此挖了地道逃出来的。你猜猜,他用了多少时间?”

    “不知道。”

    “那就想一想吧。”

    “我猜不出。二个半月?”

    “三十七年……他逃出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中国,这才是好样的。我但愿现今这座地牢底下是硬邦邦的石头。”

    “杰姆对中国很陌生啊。”

    “那有什么关系?有谁在中国也没有熟人嘛。不过,你总是说着说着就偏到枝节问题上去。为什么不能紧紧抓住的问题?”

    “好吧……他从哪里出来我并不在乎,反正他是出来了,可杰姆还没有。可是有一点可不能忘了……要杰姆用小刀子挖了逃出来,年纪太大了。他活不了这么长时间。”

    “不,他会活这么久的。如果挖土质的地基,用不了三十七年,对吧?”

    “那用多久呢,汤姆?”

    “嗯,我们不能冒时间太长的风险,因为西拉斯姨父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从新奥尔良得到下游的消息。杰姆不是从那里出来他会知道的。那他第二次便会登广告,招领杰姆,或者采取其它类似的行动。所以那种风险我们不能冒,也就是按常理,该挖多久便挖多久。按理说,我看啊,我们该挖好多年,可是我们办不到啊。既然难卜前途,我建议这么办:我们还是马上挖,或者尽快挖。从这以后,我们不妨只当是我们已经用了三十七年才挖成的。随后,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我们就把他给拖出来,赶紧送走他。是啊,依我看,这是最好的办法。”

    “好,这话有点道理,”我说,”‘只当是,不费什么劲,’只当是,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如果这是必要的话,我并不在乎’只当是,已经挖了几百年。而且一旦动手以后,我也不会觉得太累人。我这就去,去偷出来两把刀子。”

    “偷三把,”他说,”得用二把做成锯子。”

    “汤姆,也许我这么说有点儿不合规律,犯忌讳,”我说,”在那个熏肉房后边防雨板下面,有一根生了锈的锯条哩。”

    他的脸色有点儿难看,连精神都鼓不起来。他说:

    “赫克啊,要想教你多学一点东西,可就是没效果啊。快去吧, 去把小刀偷来……偷四把。”我便按照吩咐去偷了。

    第三十六章 挖地洞

    那天晚上,估计大家都熟睡了,我们便沿着避雷针滑了下来,躲进那个披间,拿出那堆烂木头狐火,就动手干了起来。我们搬开墙根底下那根横木的中段前面的东西,清出了四五英尺宽的一块空地。汤姆说,他现在正好位于杰姆床铺的背后,我们就该在下面挖起来,等到我们一挖通,在小屋里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下面有个洞,因为杰姆的被单快要垂到地上了,你得提起被单来仔细地看,才能看到地洞。所以我们便挖了又挖,用的是小刀,一直挖到了半夜。到那个时辰,我们要累死了,两手也起了泡,可是还见不到有什么进展。最后,我说:

    “这可不是要三十七年完工的活。这活要三十九年完工,汤姆。”

    他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他叹了一口气,没多长时间,便停挖了。隔了一会儿,我知道这是他在思索了,他才说:

    “这样不行,赫克,这样行不通。如果我们是囚犯,那就行得通。因为我们要干多少年便有多少年,不用着急。每天,趁着监狱看守换班的时候,只能有几分钟的时间挖掘,因此我们的手也不会起泡,我们就可以一直挖下去,一年年地挖,挖得又合乎规矩。不过如今我们可拖不得,得抓紧时间,我们没有时间好浪费的了。如果我们再这么干一个晚上,我们就得歇上一个星期,养好手上的伤……不然的话,我们的手连这把小刀也都不敢碰一碰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汤姆?”

    “我来告诉你吧。这当然是不对的,也不道德,我也不喜欢靠 了这个逃出去……不过现在也只有一条路了。我们只可以用镐头挖,弄他出去,’只当是,用小刀挖的。”

    “你这才象句话!”我说。”你的脑瓜子水平越来越高啦,汤姆。莎耶。”我这样说。”镐头才能把问题解决嘛,合乎道德也罢,不合乎道德也罢。对我来讲,我才不管道德不道德呢。我偷一个黑奴,或者偷一只西瓜,或者主日学校的一本书,我并不担心该怎样偷,<bdo>藏书网</bdo>反正偷就是了。我要的是我的黑奴,或者是我的西瓜,或者是我的主日学校的书。如果镐头是最容易弄到手的东西,我便用它来挖那个黑奴,或者那只西瓜,或者那本主日学校的书。关于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个看待,我才不问呢。”

    “嗯,”他说,”拿这样一件事情来说,镐头和’只当是,是有情可原。要不是这样,我就不会赞成,也不会站在一旁,眼看规矩被破坏……因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个人要是有知识,有识别的能力,就不会办错事。拿你来说,你用镐头,把杰姆挖掘出去,又并没有’只当是,什么的,那行,因为你不知道识别嘛。可是换成是我,那就不行了,因为我能识别嘛。给我一把小刀。”

    他自己有一把,可是我还是把我的小刀递给了他。他把小刀往地上一扔,并且说:

    “再给我一把小刀。”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过我当时便思索起来了。我翻了一下那堆破烂的农具,找到一把尖嘴镐,递给了他。他接过去了,干起来了,连什么也没有说。

    他就是这么特别。一脑子原则。

    我找到了一把铁锹。我们两个就一镐一锹地挖了起来。有时把<samp>99lib。</samp>工具倒一下,活儿干得飞快。我们使劲干了个把钟头左右,这是我们力尽所能了,不过挖的地方倒也挖得有了个洞的模样。我上楼以后,朝窗外一看,只见汤姆拼命抱住避雷针往上爬,可是怎么也爬不上来。他的双手都是泡。后来他说:

    “不行啊,爬不上啊。你看我该怎么干才好?你还有别的法子么?”

    “有办法,”我说,”不过依我看,怕不合规矩。走楼梯上来嘛,’只当是,爬避雷针上来的。”

    他就这么上来了。第二天,汤姆在屋里偷了一只调羹和一座铜烛台,是给杰姆做笔用的。还偷了八支蜡烛。我呢,在黑奴小屋四周转,等待机会,把三只洋铁盘子偷来。汤姆说这些还不够用的。可是我说,不会有谁看见杰姆摔出来的盘子,因为盘子落到窗洞下面野茴香和曼陀罗草丛里面,……我们可以捡回来,他可以再使。这样,汤姆认为满意了。然后他说:

    “眼下该解决怎样能把东西送到杰姆手里。”

    “洞一挖通,”我说,”就往洞里送东西。”

    他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架势,还说,可有谁曾听到过这<u>藏书网</u>样的馊主意。接下来,他自个儿思索开来了。后来他说,几种方法他都想过了,不过暂且还不忙决定哪一种好。他说,还得先告知杰姆一下。

    当天晚上,我们在九点钟以后,顺着避雷针滑了下去,还把一支蜡烛顺手偷了。我们在窗洞口一听,只听得杰姆在打呼噜,我们就一抬手把蜡烛扔了进去。可是这并没有把杰姆弄醒。然后我们抡起镐头和铁铣猛干了起来,大约三个半钟点以后,大功便告成了。我们爬到了杰姆的床底下,这样进了小屋。摸了半天,才摸到了蜡烛,点了起来。我们在杰姆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到他那样子还挺健康。随后我们轻轻地。慢慢地叫醒他<q>?</q>。他见到我们,高兴得快要哭出来,叫我们乖乖。宝贝等等,他能叫出来的种种亲热的称呼。他还要我们找一只凿子,打开腿上的镣铐,而且不要耽误时间,马上逃出去。不过汤姆对他说了为什么这样不合乎规矩。汤姆才坐了下来,详详细细把我们的计划的方方面面讲了。还说明,万一情况有变,我们会怎样对计划进行改动,完 全不用害怕,因为准会想尽办法,保证他逃出去。杰姆便说这样很好。我们就坐在那里,谈了一阵过去的事,汤姆也询问他一些问题。后来杰姆说,西拉斯姨父每隔一两天来一次,跟他一起作祷告,萨莉阿姨也来看他过得是不是舒服,吃得饱不饱,两人都和善得没有办法形容。汤姆说:

    “现今我知道该怎样安排了。我们要通过他们送给你一些东西。”

    我说,”这样可不行,这种办法可是最笨不过的办法。”不过我的话他只当耳边风,他还是干他的。一旦决定,他就是按他的老路子干。

    所以他就对杰姆说了我们准备怎样通过给他送食吃的黑奴纳特,偷偷送进来绳梯馅饼等等东西,让他随时注意,千万不要大惊小怪。他把这些东西打开时,别叫纳特看见。我们还打算把一些小玩意儿塞进西拉斯姨夫的口袋里,他务必把这些东西偷到手。我们还计划一有机会,拴一些东西在萨莉阿姨的围裙带子上,或者放进围裙口袋里,还会想办法告诉他,那是些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他还对杰姆说,该怎样在他的衬衫上,蘸着他自己的血写日记,如此等等。对他讲的这么多种种的事,杰姆多半听了不知所措,不过他承认,我们是白种人,懂得确实比他多,因此他也就满意了。还说他一定按汤姆的话去做。

    杰姆有的是玉米轴烟斗和烟叶子,所以我们在那里快快活活地聊了一阵,随后爬出了洞,回屋里睡觉。两只手被磨破了好几处,乍一看,好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汤姆兴高采烈,说这是他平生最开心也最用脑筋的一段时间。还说,只要他能想出个法子,我们便能一辈子干到老死,让儿辈搭救杰姆出去。因为按照他的想法,杰姆会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也就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说,这么一来,便可一拖拖到七十年,从而成为历史上的最高纪录。他还 8bf4。” >说,这能叫我们这些有关的人全成为赫赫有名的人物。

    到早上,我们走出去,到了木材垛那边,那座黄铜烛台被我们砍成几截,汤姆把这一些和一把锡调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我们到了黑奴的小屋,纳特的注意力被我引开,汤姆把一小截烛台塞在给杰姆送饭的锅里一块玉米饼中间。我们和纳特一起去小屋,看这办法灵不灵。果然这办法很灵哩。杰姆一口咬下去,烛台几乎崩飞他的牙啦,世上也许没有比这更灵的办法了。汤姆就是这么说的。杰姆呢,他装做若无其事,好象只是吃到了一粒小石子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难免有夹在面包里的小粒石子。不过,在这以后,杰姆吃东西时,总是先用叉子戳个四五处再吃。

    我们正在不明不暗的披间里站着,突然在杰姆床底下有几条狗钻了出来,并且越聚越多,后来一共有十三只之多,挤得连呼吸的余地都快没有了。天呀,我们忘了关上披间的门了。黑奴纳特呢,只听得叫了一声”妖魔”,便昏倒在狗群里,开始呻吟,仿佛快死的一般。汤姆砰地把门推开了,把给杰姆的肉往门外扔了一块出去,狗纷纷去抢,汤姆紧跟着出去,一会就回来,把门关上。我知道披间的门也被他关上啦。随后他又去对付那个黑奴,好言安慰他,亲热地拍拍他,还问他是否他自以为又看到了什么。他站起身来,朝四周眨了眨眼睛说:

    “西特少爷,你定会认为我是个傻瓜。不过,如果我不相信自己确实见到了一百万只狗,或是魔鬼,或是别的什么,那就叫我当场使(死)在这儿。我的确看到了的,千真万缺(确)。西特少爷,我觉着它们……觉着它们在我眼前,它们扑到了我身上。该死的东西,我要是有一回能抓住这些妖魔中的一个那才好呢……哪怕只一回……那就好啦。不过,最好还是它们别来把我缠住,那就好了。”

    汤姆说:

    “好吧,我来跟你讲讲我是怎样看的吧。它们在逃亡的黑奴吃早点的时候到这儿来的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饿了,这 就是原因所在。只要你能给它们做一个妖魔馅饼就可以了。你该做的就是这个。”

    “可是天啊,西特少爷,叫我怎样做一个妖魔馅饼呢?该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啊!我以前连听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东西啊。”

    “那好吧,让我来替你做。”

    “真的么,我的好少爷……你肯?我会给你磕头!”

    “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来做。你对我们这么好,还带我们来看这个逃跑的黑奴。可是你得特别小心才好。我们过来时,你就该把身子转过去。无论我们把什么东西放到锅子里去,你看见了也不许跟人家说。杰姆把锅子打开的时候,你也不准看……看了怕会出什么事,这连我<var>。</var>也说不准。最最要紧的是,你别去碰那些妖魔鬼怪的东西。”

    “我哪敢逢(碰),西特少爷?瞧你说的。我不敢逢(碰)手指一逢(碰)。就是给我一百万亿块大洋,我也不会逢(碰)一逢(碰)哩。”

    第三十七章 妖魔饼

    这样,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便走了出来,到了场院里的垃圾堆那里。这家人的旧皮靴啊。烂布头啊。碎瓶子啊。旧白铁什物啊这类破烂都扔在那儿。我们翻了一阵,找到了一只白铁做的旧洗碗盆,尽可能堵好盆子上的洞,用来烘饼子。我们到地窖里去,偷偷装了一盆面粉,随后去吃早点,又找到了几只小钉子。汤姆说:”这些钉子,囚徒可以用来在地牢墙上把自己的名字和苦闷刻下。他把一只小钉放到了搭在椅子上的萨莉阿姨围裙口袋里。另一个塞在柜子上搁着的西拉斯姨父的帽箍里。这 是因为我们听到孩子们说,他们的爸爸妈妈今早上要到逃亡黑奴那间屋去。随后我们去吃早饭。汤姆又把另一只调羹放到西拉斯姨夫的上衣口袋里。萨莉姨妈还没有到,我们不得不等一会。

    她一来,便气呼呼的,脸通红,一肚子火,几乎都等不及做感恩祷告似的。然后她一只手端起咖啡壶哗哗地给大家倒咖啡,倒到门身边最近的一个孩子脑袋上,另一只手用套在手指上的顶针给了他一个爆栗,一边说:

    “我上天入地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你那另一件衬衫怎么一回事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沉到了五脏六肺的底下去了。一块刚掰下的玉米饼皮刚被送进我的喉咙,可在半路上一声咳嗽,啪地被喷了出来,正好打中了对面一个孩子的眼睛,疼得他弓起身子象条鱼虫,哇地一声大叫。这一声啊,可与印地安人打仗时的吼叫声相比。汤姆的脸色马上变的发青,大约有十五秒钟这么久,情势可称非常严重。这时候啊,我恨不得钻进地缝去。不过在这以后,一切重归于平静……刚才是事出突然,吓得我们慌了神。西拉斯姨父说:

    “这太过于离奇啦,我确实弄不懂。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明是我脱了下来,因为……”

    “因为你就穿了一件。听听这个人说的什么话!我知道你脱了下来,知道得比你那个晕晕沉沉的脑袋还清楚些。因为我亲眼看到昨天还在晾衣绳上的。突然却不见啦……说长道短,一句话,便是这么回事。现在你只好把那件法兰绒红衬衫换上,等我有工夫再给你做一件新的。等做好的话,那就是两年当中给你做的第三件了。为了你有衬衫穿,就得有人不停地忙碌。你这些衬衫是怎么穿的,我实在弄不懂。这么大年纪,你也该学着点管管自己吧。”

    “这我懂,萨莉,我何尝不愿意。但这不能只怪我嘛。你知道,除了穿在身上的以外,我既见不到,也管不着嘛。再说,就 是从我身上脱下来的,我看我也从来没有丢掉过啊。”

    “好吧,西拉斯,要是你没有丢过,那就不是你的过错了……我想,如果是你故意丢的话,你是会丢的。再说,丢的也不光是衬衫啊。还有一把调羹不见了,并且还不只是这个。原本是十把,如今却只有九把。我看,衬衫是被牛犊子搞走了,不过牛犊子可决不会搞走调羹啊,这是肯定的。”

    “唉,还丢了什么,萨莉?”

    “怎么六根蜡烛不见啦。耗子能叼走蜡烛,我想是耗子叼走的。我一直奇怪,它们怎么没有把这儿全家都给叼走,……凭你那套习性,说什么要全堵死耗子洞,可就是光说不做。耗子也真蠢,要不,耗子真会在你头发窝里睡觉了。西拉斯……而你也不会发觉。不过嘛,总不能怪耗子把调羹叼走了吧,这我心里有数。”

    “啊,萨莉,是我有错,这我承认,我太疏忽大意了。不过我明天准会堵死洞的。”

    “哦,我想不用急,明年还来得及嘛,玛蒂尔达。安吉里娜。阿拉明达。费尔贝斯!”

    顶针叭地一敲,那个女孩赶紧缩回了伸向糖盆子的爪子回来。正在这时,黑女奴走上了回廊说:

    “太太,床单不见了。”

    “床单不见了?啊,老天啊!”

    “我今天就去填死耗子洞。”西拉斯姨父说,一脸无奈相。

    “哦,给我闭嘴!……难道你认为是耗子叼走床单,丢到哪里了,莉兹?”

    “天啊,我实在不知道,萨莉太太。昨天还挂在晒衣绳子上,今天就不见了,已经不在那儿啦。”

    “我看是到了世界末日啦。我一生当中,这样的日子我从未见过。一件衬衫,一条床单,还有一把调羹,还有几根蜡……”

    “太太,”来了一个年轻的混血儿丫头,”一只铜烛台不见 了。”

    “你们这些娘儿们,都给我滚,要不,你们可要挨一顿骂啦。”

    她正在火头上。我想找个空子,偷偷出去,一头钻进林子里,等风头过去。可她却一直在发作个不停,只她一个人几乎闹翻了天,大伙儿一个个缩头缩脑,不出一声。后来,西拉斯姨父,那样子傻呼呼的,从自己口袋里东摸摸。西摸摸,摸出了一把调羹。但马上停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举起了双手。我呢,恨不得有个地缝让我钻进去。不过,没过多长时间就好了,因为她说:

    “不出我的所料。啊,调羹一直在你的口袋里,这么说来,别的一些东西也在你手里吧。调羹怎么会到你的口袋里呢?”

    “我的确不知道啊,萨莉,”他带着道歉的口气说。”不然的话,我早就会说了。早饭以前,我正在研读新约第十七章。我想可能是无意之中放了进去,还以为把《新约》放进去了呢。肯定是这样,因为新约不在这里。不过我倒要去看一下,看新约在不在我原来放的地方。我想我并没有把调羹放进口袋里。这样就表明,我把新约放在了原地,拿起了调羹,随后……”

    “哦,天啊,让人家清静一下吧!出去!你们这些讨厌鬼,连大带小,都给我出去,在我静下心来以前,别来打扰我。”

    我听到了她说的话。即使她这是自言自语,我也能听得清,更何况这是说出口的了。我便站了起来,听从了她的话。即使我是个死人,我也会这么办的。我们穿过起居间的时候,老人他拿起了帽子,小钉子便掉到了地板上。他便捡了起来,放在了壁炉架上,没有作声,走了出去。他这些动作都被汤姆看在眼里,想起了调羹的事,便说:

    “啊,看来不能通过他送东西了,他靠不住。”然后又说,”不过 嘛,他那调羹无意之中帮了我们的忙。所以我们也要在无意之中帮他一回忙……堵住那些耗子洞。”

    在地窖里,耗子洞可真不少啊,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半钟头才堵完。不过我们堵得严严实实,堵得又好,又整齐。随后梯子上有人下来的声音传来,我们便把蜡烛吹灭,躲了起来。这时老人下来了,一手举着一支蜡烛,另一只手里拿着堵耗子洞的东西,那神情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模样,就仿佛一年前一样。他呆呆地查看了一个耗子洞,又呆呆地查看另一个耗子洞,又查看另一个,后来把一个个耗子洞都查看遍了。随后他站在那里,有足足五分钟,一边掰掉了蜡烛滴下的烛油,一边在思索。随后他慢吞吞地。好像在睡梦中似地走上梯子,一边在说:

    “啊,天啊,我可记不得曾在什么时候堵过了。现在我能跟她表明,那耗子的事可不能怪我。不过算了……随它去吧。我看啊,说了也没什么用。”

    这样,他就自言自语上了梯子,我们也就走开了。他可是个老好人啊。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汤姆为了再找一把调羹,可花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他说,我们必须找把调羹,于是他开动了脑筋。等他一想出了办法,他就把我们该如何办的路子对我说了。随后我们等在放调羹的篮子边上,等到萨莉阿姨走过来。汤姆走过去数数调羹,随后把调羹放在一边,我呢,随机偷偷地拿了一把,放在袖口里。汤姆说:

    “啊,萨莉阿姨,只有九把。”

    她说:

    “玩你的去吧,别打扰我,我有数,我已亲自数过了。”

    “嗯,我数了两遍了,阿姨,我怎么数去只有九把。”

    她那神<samp></samp>气显得很不厌烦。不过,她当然走过来又重数了一遍。谁都会这么做嘛。

    “我向老天爷声明,只有九把啦”她说。”啊,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被瘟神拿走啦。让我再数一遍。”

    我把我刚拿走的一把偷偷放了回去。她数完以后说道:

    “这些破烂货,尽捣蛋,滚它的,如今明明是十把啊。”她显得气愤。不过汤姆说:

    “啊,阿姨,我数的并不是十把。”

    “你这糊涂虫,你刚才不是看着我数的么?”

    “我知道,可是……”

    “好吧,我再数一遍。”

    我又偷掉了一把。结果是九把,跟刚才的一样。啊,这一下真把她弄火了……简直浑身直抖。她气坏了。不过她还是数了又数,数得头昏眼花,甚至把那只篮子也数作一把调羹,数来数去,有三回数对了,另外三回却又数错了。随后她伸手抓起那只篮子,向屋子对面一扔,正好扔在那只猫身上,打得它魂飞魄散。她叫我们走开去,她要安静一会儿。要是从现在起到吃饭这段时间里,我们敢来打扰她,她要剥我们的皮。这样,我们就得了那把作怪的调羹,趁她向我们发出开路的命令时,让调羹进了她围裙口袋里。杰姆也就在中午以前得了调羹,还连同那只小钉。这一次的事让我们非常满意。汤姆认为再花一倍的麻烦也值得,因为他说,如今啊,她为了自己保命起见,从此再也不会数调羹啦。因为她再也不相信自己会数对了。往后几天里,她还会再数,数得自己晕头转向,从此便不会再数了。谁要是让她再数调羹,那她非要跟这人拼命不可。

    所以我们就在那天夜里,把床单放到晒衣绳子上,另外在衣柜里偷了一条,就这样放放偷偷,有好长时间。到后来,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几条床单,还说反正她也不操这份心了,也不想为了这个白费劲啦。为了多活几天<cite></cite>,也不愿再数啦,不然的话,她宁可死了拉倒。

    这样,我们现在就太平无事啦。衬衫啊,床单啊,调羹啊,还有蜡烛啊什么的,靠了牛犊子。耗子和点数目的一笔胡涂账,。。就这样全都混了过去。至于蜡烛台,也没什么要紧,慢慢也会混过去的。

    不过馅饼倒是难解决的事。为了馅饼,我们可受累无穷。我们在下边很远的树林子里做好了,随后在那里烘焙,最后终算做成了,而且叫人非常满意。不过,并非一日之功就能做成的。我们用了满满四面盆面粉才做成的,并且烤得我们伤痕累累,眼睛都快要给浓烟熏瞎了。因为,你知道,我们要用的只是那张酥皮,可这酥皮总是撑不起来,老是往下陷。不过,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那就是把绳梯放在馅饼里一起儿烘。于是在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杰姆的屋里,把床单全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搓在<dfn></dfn>一起,赶在天亮前就搞出了一根美美的绳索,足够用来绞死一个人。我们”只当是”花了十个月时间才做成了的。

    在上午,我们把这个带到了下边的树林子里,不过馅饼是不能包住这绳索的。既然是用整整一张床单做的,绳索就够四十个馅饼用的,假如我们真要做那么多的话。此外还有大量剩余的,可以用来做汤。做香肠或者别的你爱吃的东西都可以。总之做出一顿筵席也够用了。

    可是我们并不需要这些。我们所需要的,就光只是放在馅饼里的,所以我们把多余的都扔掉了。我们却没有在洗衣盆里烘饼,害怕盆的焊锡被火化掉。西拉斯姨父有一把珍贵的铜暖炉,是他心爱之物,因为这有木头长把子的炉,是他的一个祖先随着征服者威廉坐”五月花”之类早先的船只从英格兰带来的,它和其它珍贵的古物被藏在顶楼上。珍藏的原因也<var></var>不是因为有什么价值,它们并无什么价值,只是因为这些是古董。我们把它偷偷弄了出来,带到下边的树林子里。开头烘几次馅饼时失败了,因为我们开头不得法,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我们先把炉底和炉边铺了一层生面团,把炉子放在煤火上,再在里面放上一团布索子,上面加一层面团,把它罩住,盖上炉盖子,上面放一层滚烫的煤炭。我们站在七英尺之外,握着长长的木把子,既凉快,又舒服。十五分钟以后,馅饼就成了,看起来也叫人挺舒服。可是,吃这个馅饼的人得带好几桶牙签才行,因为馅饼要不把他的牙缝塞得结结实实,那就是说我是在胡说八道了。再说,一吃以后,准会叫他肚子疼得忍不住。

    我们把魔法般的馅饼放在杰姆的锅里时,纳特并没有看一眼。我们又把三只白铁盘子放在锅底上饭食下面。这样,这一切杰姆都拿到了手。当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立即把馅饼掰开了,把绳梯塞在草垫子里。还作了一些记号在洋铁皮盘子底上,然后从窗洞里扔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滚磨石刻题词

    做笔可是苦不堪言的活儿。做锯子也一样。杰姆说,刻字的活儿,那更是苦上加苦了。这是指囚犯需得刻在墙上的字。不过我们我不得不刻上这样的字。汤姆说,我们必须得有。一个国事犯不留下字,不留下他的纹章,那是闻所未闻的。

    “看看珍妮。格雷夫人吧;”他说,”看看基尔福特。杜特雷吧;看看老诺森伯兰吧!啊,赫克,就算这事挺难办,……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能绕过它么?杰姆非得留下下字和纹章。非留不可。”

    杰姆说:

    “啊,汤姆少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这件旧衬衫。你知道,我得在上面写下日记。”

    “哦,杰姆,那是你不懂,一个纹章可是十分不同的。”

    “啊,”我说,”反正杰姆说的是对的。他说他没有纹章,因为他就是没有嘛。”

    “我想,这一点我还知道吧,”汤姆说,”不过,你不妨打赌,在他从这里出去以前,他会有一个纹章的……因为他要堂堂正正地出去,决不能让有关他事迹的记录有半点污点。”

    这样,我和杰姆各自用碎砖头磨笔,杰姆磨的是铜烛台,我磨的是调羹。这时,汤姆就为了纹章在开动脑筋。后来他说,好多图样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不知道挑中哪一个,可是其中有一个他可能选中,他说:

    “在这盾形纹章的右侧下方,画一道金黄斜线,然后在紫色中带之上,刻一个斜形十字,再加上一条扬着脑袋蹲着的小狗,当做通常的记号。狗的脚下是一条城垛形的链子代表奴役。在盾的上部成波纹的图案中是一个绿色山形符号。在天蓝底色上有几条瓦棱形的线条。纹章中心稍下的脐点左高右低,下面是一道锯齿形饰纹。顶部是一个浑身漆黑逃跑的黑奴。在左横格上,是他肩扛着的行李卷儿。横线下是两根朱红柱子,它们代表你和我。纹章的箴言是Maggiorefrettamio。这是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意思是’欲速则不达,。”

    “我的老天爷,”我说,”那么别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现在答不了这么许多,”他说,”别人越狱,都得拼命地干,我们也得不要命地干。”

    “那好吧,”我说,”你多少也得说一些嘛。中带是什么?”

    “中带是……中带是……你不必知道中带是什么。等到他画的时候,我会告诉他如何画。”

    “去你的,汤姆,”我说,”我看你说一说也可以嘛。什么是左 横带啊?”

    “哦,我也不知道。总之他一定得有。只要是贵族都有嘛。”

    汤姆就是这么个章法。要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件事情的原委,那他就怎么也不会解释。你哪怕钉着他问上几个星期也没有用。

    他已经把纹章的事都定下了,所以如今便开始要把其它的事干完。那就是设计好一句令人伤感的题词……他说,杰姆非得留下一句,人家全都这样嘛。他写下许多他们的留言,都写在一张纸上。他挨个念道:

    1.一颗被幽囚的心在这里完全破碎了。

    2.一个不幸的囚犯,遭到了人世和朋友们的背弃,熬过了他悲苦的一生。

    3.这里一颗曾经孤单的心破碎了,现在一颗困乏的心终于得到了安息,在三十七个年头单身囚禁以后。

    4.在这里,一个无家室。无亲友的高贵的陌生人,经过三十七年辛酸的幽囚终于死去了。他原本是路易十四的私生子。

    汤姆在念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几乎快哭出来了。他念过以后,觉得无法选定哪一句由杰姆刻在墙上。每句都好得很嘛。杰姆说,要他用一根钉子把这么多的东西刻在圆木上,得用一年的工夫才行。再说他又并不会写字母啊。汤姆说,杰姆不用干别的,他可以替他画个底子,只要照着描画就行了。随后他接着说:

    “想起来,这木头可不行。地牢里不会有木头的墙吧。我们得刻在石头上才行。我们得弄一块石头来。”

    杰姆说石头比木头还糟。他说在石头上刻字得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行<cite></cite>,那他就不用想出去啦。不过汤姆说,他会叫我帮他把这事 做好的。随后他看了一下我和杰姆磨笔磨得怎么样了。这实在是又累又苦又慢的活儿,我的两只手,泡一直就没有消过,看情况,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所以汤姆说:

    “好,我有办法了。为了刻纹章和伤感的遗言,我们得弄一块石头来,这样,我们可以利用这块石头来个一举两得。锯木厂有一块又大又棒的磨刀石,我们可以把它偷来,在上面刻东西,又可以在上面磨笔和锯子。”

    这个主意不能说是糟主意,只是要搬动磨刀石,那可是够糟的了。但是我们还是决定要这么干。天还没有到午夜,我们就出发往锯木厂去,留下杰姆干他那份活儿。我们偷出磨刀石,开始往家滚,可是这活儿多艰难啊,尤其有的时候,即使我们使出了全身的劲,还是阻止不住磨刀石往后滚,差点儿把我们给压扁了。汤姆说,在滚到家以前,我们两人中,看来有一个准定会吃它的亏哩。我们滚了一半的路,就筋疲力竭,出的汗简直能把我们淹死。我们眼看不行了,就去把杰姆给找来。他就把床一提,从床脚下脱出了脚镣,把脚镣一圈又一圈地套在脖子上。然后我们从洞口爬了出来,到了下面。杰姆和我把磨刀石一推,毫不费力,就叫它往前滚动着。汤姆呢,他在场指挥。他督导起来,就我所知,能胜过任何一个孩子。无论什么事,都能十分圆满。

    我们挖的洞,本来已经很大了。可是要把磨刀石给滚进去,就不够大了。杰姆举起了铲子挖起来,一会儿就挖大了,能容磨刀石滚过。然后汤姆用钉子把那些东西画在磨刀石上,让杰姆照着干起来,用钉子当钻凿,然后用从披间废料堆里拾到的一只铁螺栓当头刻。还叮嘱他干到蜡烛熄灭为止,就可以上床睡了,临了 得把磨刀石藏在床垫下面,人就睡在上面。最后我们帮着把杰姆的脚镣放回床腿上。我们也准备睡觉去了。可是汤姆又动起了什么念头。他说:

    “你这里有蜘蛛么,杰姆?”

    “没有,汤姆少爷,我这尔(儿)没有,感谢上帝。”

    “那好,我们给你弄些来。”

    “多谢你啦,老弟,我可是一个也不要。我拍(怕)蜘蛛。我宁愿要响尾蛇,也不要蜘蛛。”

    汤姆想了一两分钟之后,然后说:

    “这是个好主意。依我看,人家也干过的,必须干过,因为这符合理性。是啊,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你把它养在哪里呢?”

    “汤姆少爷,养什么啊?”

    “怎么啦,响尾蛇啊。”

    “天啊,汤姆少爷。要是这里来了一条响尾蛇,我就立刻把脑袋朝圆木墙上撞去,我会真的这样干出来的。”

    “啊,杰姆,隔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不会害怕它了。因为你能驯服它嘛。”

    “驯服它!”

    “是啊……容易得很嘛。动物嘛,只要你对它和善,对它亲热,它总是感恩的。只要你亲热地对他,照顾它,它是不会想到要加害于你的。任何一本书上都会把这些道理告诉你的。你不妨试一试……我要求你的,不过如此而已。只要试它个两三天就行了。啊,不用多长时间,你就能养熟了,它也许就会爱上你了,就会跟你一起睡了,会一时一刻也离不得你了,会让你把它在你脖上围成一圈又一圈,还能把它的脑袋伸进你的嘴巴里。”

    “求求你,汤姆少爷……别这么说!我可收(受)不了了。它会让我把它的头塞进我的嘴巴里……作为对我的情意,是么?我敢说,它就是等上我一辈子,我也不会这么请它。而且,我根本不愿意它跟我睡啊。”

    “杰姆,别这么傻嘛。一个囚犯,就得有个不会说话的心爱的宠物。假如过去还没有人养过响尾蛇,那你就是破天荒第一个,除了其他办法,用这样的方法解救自己的人,那就更加了不起啦。”

    “啊,汤姆少爷,我可不要这样的光用(荣)啊。蛇一进来,就会把杰姆的下巴咬掉,那还说什么光用(荣)?不,我也不愿意这么干。”

    “真该死,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只是要你试一试嘛……要是试得不灵,你就可以不养下去嘛。”

    “不过嘛,我刚一试养它的当儿,蛇就咬我一口,那我不就遭养(殃)了么?汤姆少爷,无论什么事,只要是合情理的,我全都愿干。可是,如果你和赫克把一条响尾蛇弄到这里来,我便利克(离开)这里,这是一定的。”

    “那好吧,那就算了吧,要是你这么死心眼儿的话。我可以给你弄几条花蛇来,你可以在蛇尾巴上系上几个扣子,只当是响尾蛇,我看这该行了吧。”

    “这样的蛇我消受得了,汤姆少爷。但是我跟你说,假如说没有这些玩意儿,我就会活不下去的话,那才是怪事一桩呢。做一个囚犯,不幸的事可真不少啊。”

    “嗯,按照规矩,总是如此这般的吧。你这里不会有耗子吧?”

    “没有。我可没见到过一只耗子吧。”

    “好吧,我们给你弄几只耗子来。”

    “怎么啦,汤姆少爷,我一点也不想要耗子啊。这些东西最讨厌。你想睡觉,它就在你身边窜来窜去,咬你的脚,我见到的都是这样。不,要是一定要<big></big>有的话,我宁愿要花蛇,也不要耗子。耗子对我一点涌(用)处也没有。”

    “不过杰姆,你总得有耗子啊……人家都有嘛。凡是囚犯,没有耗子,那是不行的。以前都是要有耗子,没有没耗子的先例。人家驯养耗子,对耗子亲亲热热的,教耗子各种各样的把戏。耗子变得象猫儿那样随和。但是你需要为它们奏起音乐来。你有什么乐器能演奏么?”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粗木梳子,一张纸和一只口拨近(琴)。不过照我看,这口拨近(琴)嘛,它们是看不上的喽。”

    “不,它们会喜欢的。它们并不在乎是哪一种的音乐。对一只耗子来说,口拨琴就不错了。只要是动物,都是爱好音乐的……在牢房里,它们爱音乐爱得入了迷。尤其爱悲怆的音乐,而口拨琴呢,除了这个,别的音乐它也奏不出来。耗子对音乐兴趣挺大,它们就是喜欢出来看一看你究竟是怎么了。是啊,你是一切好好的啦,你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嘛。在夜晚,你想要上床去了。而在你睡以前,还有一清早,你想吹吹你的口拨琴。奏一曲《最后一个连环断了》……这曲子挺能打动耗子的心,比什么都奏效更快。你只消奏它个几分钟左右,你就会见到耗子啦。蛇啦。蜘蛛啦。还有其它等等的,都会开始为你发起愁来,会靠拢来。它们简直全都围拢着你,高兴地玩上一会儿。”

    “是的,汤姆少爷,我想它们是会这样的。但是,杰姆怎么样呢?我要是能懂得其中的笃里(道理)才怪呢。不过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干的。我想,我得想法叫这些动物开开新新(心心)的,免得在屋子里惹事生非。”

    汤姆等了一会,想了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事要解决。没多久,他便说:

    “哦……有一件事我忘记。你能不能在这儿种一株花,你看呢?”

    “我不知道,不过或许能吧,汤姆少爷。不过这尔(儿)挺黑的。再说,我养花也没有什么用,见了叫别人刺眼,会惹出麻烦来。”

    “嗯,反正你不妨试一下嘛。别的囚犯也曾经种过的嘛。”

    “一种象猫尾巴的大毛蕊花,我看在这尔(儿)大概忽(活)得了,汤姆少爷。可是养活它,得化(花)很大力气,只怕花 (划)不来。”

    “千万别信这一套。我们会给你弄一株小的。你就栽在那边角落里,把它养起来。不要叫它毛蕊花,就叫它毕巧拉即可……这是在牢房里边给它取的名字。并且你得用眼泪来灌溉它。”

    “怎么啦,我有的是充足的泉水嘛,汤姆少爷?”

    “你用你的眼泪浇花的时候,泉水就用不上啦。大家都是这样的一个套路嘛。”

    “啊,汤姆少爷,别人的眼泪浇毛蕊花,我却能用泉水浇,还能长得比他更快呢。”

    “这个想法不对。你得用眼泪浇灌嘛。”

    “花就会撕(死)在我手里,汤姆少爷,必撕(死)无疑,因为我很少有机会哭上一回。”

    这一下子可把汤姆给难倒啦。但是他考虑了一下,然后说,杰姆只好用一只洋葱头来对付着挤出眼泪来。他答应要到黑奴的房间里去,在早上偷偷把一<cite></cite>只洋葱头放进杰姆的咖啡壶里。杰姆说他宁可在他咖啡壶里放点儿烟叶子的。然后他牢骚一大串,说又要栽毛蕊花,又要给耗子奏口拨琴,又要对蛇。蜘蛛之类献殷勤。而且作为囚徒,论麻烦。论烦恼。论责任,难上加难的,而在这些活儿以外,还得题词。磨笔。写日记。如此等等,从没料想到做囚徒须得干这么多事。这么一说,汤姆可火了,对他失去了耐性。他说,杰姆空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比世上任何一个囚徒扬名天下,却不知好歹,眼看这些好机会正在他手里给白白浪费。于是杰姆急忙赔不是,说他从此会改正。我们回去睡觉了。

    第三十九章 匿名信

    到了早上,我们到林里买了一只铁丝编的耗子笼子,拿了回来,又把另外的一个耗子洞重新挖开了。才只个把钟头,就捉到了十五六只恶心的大耗子。我们把笼子放到了萨莉阿姨床底下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可是,我们去捉蜘蛛的时候,给小汤姆斯。佛兰克林。朋杰明。杰佛逊。费尔贝斯发现了。他打开了笼子,试试耗子会不会出来,而这时耗子果然出来了。萨莉阿姨走了进来。当我们走回家时,只见她正站在床头大叫大喊,而耗子正在表现它们的拿手好戏给她解闷。所以她一见我们,便抄起木棍,揍了我们一顿。我们不得不重新花了两个钟头才另外捉到了十五六只。那个淘气的小鬼就是这么跟我们捣乱。并且这回捉到的又不象样。赶不上第一批那种精英之辈。象第一批那么棒的,我从没见过哩。

    我们又弄到了挺棒的一大批各式各样的蜘蛛。屎壳郎。毛毛虫。癞蛤蟆,还有许多别的动物。我们原想弄到一个马蜂窝,后来没有弄成。那一家子正在窝里呢。我们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跟它们比一比耐性,因为我们知道,在耗时间上不是它们把我们轰跑,就是我们把它们轰跑,结果是它们胜了。我们找了点草药,在被蜂子蜇过的地方涂了涂,就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坐下来的时候还不怎么舒服。于是我们去捉蛇,捉到了二三十来条花蛇和家蛇,放进了一只袋子里,随后放到了我们的房间里。这时已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忙忙碌碌折腾了一整天,肚子饿不饿呢?…… 哦,不,我看是不饿!等到我们回来,一看,一条蛇都不见了……我们没有把袋口扎紧,蛇全溜跑了。不过问题还不大,因为它们总还在这房子里嘛。所以我们认为,就可以捉回一些。不,有好一阵子,这间屋里可真是成了蛇的天下。时不时的,你能看见房椽子上等处地方突然掉下一条蛇来,往往掉到了你的菜盘子里,或是掉到了你的背上,你的脖子上,并且多半总是在你不愿见到它的时候里掉下来。说起来,这些蛇还长得挺漂亮,身上一条条花纹。这些蛇,即使是一百万条吧,也害不了人。可是在萨莉阿姨眼里,蛇就没有什么好歹之分。她讨厌蛇,无论它是哪一种。哪一类。不管你怎么说,只要是蛇,她就害怕。每逢有一条蛇跌到她身上,不管她正在干着什么,她就一概丢下活儿往外跑。这样的女人我从未见过。而且你能听到她大声叫喊。你就是告诉她用火钳就能把蛇给夹住,她也不干。要是她睡觉时一翻身,看见一条蛇盘在床上,那她就马上滚下床来,拼命嚎叫,好象房子着了火。她还把那位老人吵得六神无主,弄得他只好说,他但愿上帝创造万物时没有创造蛇才好。啊,即使最后一条蛇在屋里消失了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对萨莉阿姨来说,这事还未了结,也谈不到快了结这样的话。只要她坐着想些什么,你用一根羽毛在她颈背后轻轻一捣,她会立时跳将起来,吓得魂<s></s>不附体。这也真怪。不过据汤姆说,女人一概如此。他说,她们这是生来便是这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每次有蛇惊扰地,我们就得挨一回揍。还说,要是再搞得满屋是蛇,她会揍得叫我们觉得这一回的挨揍简直就算不上什么。我并不在乎挨揍,因为那确实算不上什么,我怕的是再去捉一批蛇,那可是麻烦事。可是我们还是去捉蛇,还捉了其它别的东西。每逢这些东西在杰姆的小间里挤在一起听着杰姆的音乐,围着杰姆打转,那个热闹啊,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杰姆呢,他不喜欢蜘蛛;至于蜘蛛呢,也不喜欢杰姆。所以它们和杰姆打起交道时,搞得杰姆真是够受的。他还说,他这样再在耗子。蛇和磨 刀石的中间,在他那张床上,他简直没有容身之地了。他说,即便是可以容身的时候吧,他也无法入睡,因为在那个时候,这儿可闹得欢呢。而且这里总是这么闹得欢,因为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入睡的,而是轮流着睡的。蛇睡的时候,耗子出来上班。耗子睡了,蛇就出来上班。所以,这么一来,他身子下面总有一群东西,而此时另一群则在他身上开演其马戏。要是他起身想寻觅一处新的地方,蜘蛛就会在他跨过去的时候,找个机会蜇他一下。他说,要是这一回他能出得去,他再也不想成为一个囚犯了,即使发给他薪水,他也不干了。

    这样,一直到第三个星期的末了,一切进行得非常有条不紊。衬衫早就放在馅饼里送了进来。每一次耗子咬他一口,杰姆便起身,趁血水未干,在日记上写上些什么。笔也磨好了,题词等等已经刻在磨刀石上了。床腿已经一分为二。锯<df</dfn>下的木屑,我们已经吃了,结果肚子痛得要命。我们原以为这下子要送命了,可是没有。这种木屑这么难消化,是我见所未见的了。汤姆也是这么个说法。不过,正如我所说的,这些活儿如今都终于完成了。我们都吃尽了苦头,最苦的还是杰姆。那位老人写了好几封信到奥尔良的那家农场,要他们把逃跑的黑奴领回去。不过信去后没有收到回信。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农场。所以他表示,要在圣路易和新奥尔良两地的报纸上为招领杰姆登广告。这个消息,我听后全身吓得直发抖。我看,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汤姆因此说,写匿名信的机会如今到啦。

    “匿名信是什么呀?”我说。

    “是警告人家,以防发生什么意外的。警告的方式有时用这样一种方式,有时是用另外一种方式。不过总会有人暗中察访,告诉城堡的长官。当年路易十六准备逃出都勒里宫时,一个女仆就去报了信。这个办法很好,写匿名信也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两种方法都用用。通常是囚徒的母亲换穿他的服饰,打扮成他,她留下,而他改穿上她的衣服溜之大吉。我们可以照着做。”

    “不过你听我说,汤姆,我们为什么要警告别人,说什么要有意外发生呢?让他们自己发现不好么,……这本来是他们的事嘛。”

    “是啊,这我知道。可是光靠他们是靠不住的。事情从一开始起,就是这么一回事……什么事都得由我们来干。这些人啊,就是喜欢轻信谣言,他们的臭脑筋,根本不注意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嘛,如果没有我们给他们提个醒,那就不会有人来干涉我们。这样一来,尽管我们吃了千辛万苦,这场越狱,定会变得平淡无奇,落得一场空……什么都谈不上。”

    “那好啊,对我来说,汤姆,这是我正想要的嘛。”

    “去你的。”他说,仿佛不耐烦的样子。我就说:

    “不过我不想埋怨什么。只要你认为合适,我都行。关于那个女仆的事,你有什么计划呢?”

    “你就是她,你半夜里溜进去,把那个丫头的袍子偷出来。”

    “怎么啦,汤姆,这样一来,第二天早上便麻烦了。因为那可以断定,她也许只有这一件袍子。”

    “这我知道。不过嘛,你送那封匿名信,把信塞到大门底下,最多十几分钟嘛。”

    “那好,我来干。可我穿自己的上衣,也一样可以送。”

    “那样的话,你就不象女仆了,不是吗?”

    “是不象。但是反正不会有人看见我是个什么样子嘛。”

    “问题不在这里。我们该做的是:尽到我们的责任,而不是担心是否有什么人看 89c1。” >见我们。难道你没有丝毫原则观念么?”

    “好了,我不说了。我是女仆。那么谁是杰姆的妈妈呢?”

    “我是他的妈妈。我要偷萨莉阿姨的一件衣服穿上。”

    “那好吧,我和杰姆走了之后,那你必须留在小屋里喽。”

    “也留不了多久。我要在杰姆的衣服里塞满稻草,放在床上,算是他那乔装改扮了的母亲。杰姆要穿上从我身上脱下来的萨莉阿姨的袍子,我们就一起逃跑。一个囚徒从监狱逃跑,就称做逃亡。举例说,一个国王逃走的时候,就称作逃亡。国王的儿子也这样,不论是否是私生子,一概如此。”

    汤姆就写下了那封匿名信。我呢,按照汤姆的吩咐,在那天晚上,偷了那黄脸皮姑娘的衫子穿上,把匿名信塞到了大门下面。信上说:小心。灾祸快临头。严防为妙。

    你的一位不相识的朋友 第二天夜里,我们把汤姆蘸血画的骷髅底下交叉着白骨的一幅画贴在大门上。再过一个晚上,把画了一付棺材的画贴在后门口。一家人这么恐慌,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好像他们家到处是鬼,在每一样东西的后面,在床底下,在空气里,隐隐绰绰的都是鬼。门砰的一声,萨莉阿姨就跳将起来,叫一声”啊唷!”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她就跳将起来,喊一声”啊唷!”她没有留意的时候,你偶然碰了什么东西,她也会这样子。不管她的脸朝那个方向,她总是不放心,因为她认为在她身子背后,每一回都有什么妖怪之类……因此她不停地突然转身,一边说”啊唷”。还没有转到三分之二,就又转回来,又说一声”啊唷”。她虽然怕上床,却又不敢坐着熬夜。汤姆说,可见我们那套办法很灵验。他说,搞得这么灵验,他过去还没有过。他说,这说明,事情是做得对的。

    对他来说,压轴戏如今该上场啦!因此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把另一封信准备好了,并且正在考虑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因为我们在吃晚饭时听到,他们说,他们要整夜在前门后门都派黑奴看守。汤姆,他顺着避雷针滑下去,在四周侦察了一番。后门口的黑奴睡着了,他就把信贴在他颈子背后,然后就回来了。这封信是这样写的:你们千万别泄露我的秘密,我是有心做你们的朋友的。现下有一帮杀人犯,是从那边印第安领地来的,要在今晚盗走你家的黑奴。他们一直在试图吓唬你们,好叫你们待在屋里,不敢出来阻拦他们。我是这一帮团伙中的一分子,但是由于受到宗教的感化,有心脱离这个团伙,重新做人,因此愿意揭露这个罪恶阴谋。他们定在半夜整沿着栅栏,从北边偷偷摸进来,带着私造的钥匙,打开黑奴的小屋,将他盗走。他们要我在稍远处放风,如果危险,便吹起白铁皮号筒。不过我现在决定不照他们的办,根本不吹白铁皮号筒,而准备他们一进来,我便学羊的声音,喝喝地叫唤,望你们趁他们在给他打开脚镣时,溜到小屋外,把他们反锁在里面。一有工夫,就可把他们杀掉。你们一定要按我的话去做,如果不照办,他们就会起疑心,惹出一场滔天大祸。我不想获得什么报酬,只愿知道自己是做了一桩好事。

    一位不相识的朋友

     第四十章 大逃亡汤姆中弹

    吃了早饭以后,我们十分高兴,便坐了我的独木船,去河上钓鱼,还带了中饭,玩得很高兴。我们还看了一下木筏子,见到木筏子好好的。我们很晚才回家吃晚饭,发现他们惶惶不安,不知道前途吉凶。他们嘱咐我们一吃好晚饭便上床去睡觉,并没有告诉我们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灾难。对那封刚收到的信,他们也 一字不提。不过那也是不必要的事了,因为我们不论哪一个人一样肚里清楚。我们走到楼梯中间,萨莉阿姨一转身,我们就溜进了地窖,打开食柜,把中午的午餐食品装得满满的,带到了我们的房间里,随后就睡了。到晚上十点半左右,我们离开了。汤姆就穿上了他偷来的萨莉阿姨的衣服,正要带着食品动身。他说:

    “黄油在哪里?”

    “我弄了一大块,”我说,”放在一块玉米饼上。”

    “那就是你忘了拿,搁在那儿啦……我并没有找到。”

    “没有,我们也能应付。”我说。

    “有,我们也能对付嘛,”他说,”你就溜到下边地窖里去一趟,弄一些来,然后抱着避雷针下楼,赶上来。我就去,去把稻草塞进杰姆的衣服里,装扮成他妈的模样。只要你一来就学羊叫,的一声,然后一起儿逃跑。”

    于是他就出去了,我也去了地窖。一大块黄油,象拳头一样大,正在我刚才忘了拿的地方。我就拿起放了黄油的大块玉米饼子,吹灭了我的烛火,偷偷走上楼去,安全地到了地窖上面那一层。不过萨莉阿姨手持蜡烛正往这边走过来。我赶快把手里的东西往帽子里一塞,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过了一会,她看到了我。她说:

    “你刚才在下面地窖里吗?”

    “是的,姨妈。”

    “你在下面做些什么?”

    “没干什么。”

    “真的?”

    “没干什么,姨妈。”

    “天这么晚了,谁叫你这个样子下去,是你中了邪么?”

    “我不知道,姨妈。”

    “你不知道?汤姆,别这样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你在下边干了些什么。”

    “我什么事都没有干,萨莉姨妈。要是能干点什么那倒好了。”

    我以为这样她会放我走了。要是在平时,她是会放我走的。不过,如今怪事这么多,只要有一点儿小事出了格,她就急得象什么似的。所以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给我到卧室去,坐在。。那儿等我回来。你卷进了与你丝毫不相关的事。我决意要把这个弄清楚,不然的话,我就饶不了你。”

    于是她走开了,我把门打开,走进了起坐间。上帝,这么一大群人!有十八个农民,一个个都带了枪。我怕得要死,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些人围坐在一起,其中有些人偶然谈几句话,声音放得轻轻的。一个个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可又装得若无其事。然而我清楚他们真正的心理,因为你可以看到,他们一会把帽子摘下来,一会又戴上,一会儿抓抓脑袋,一会儿换个座位,一会儿摸摸钮扣,如此等等。我自己心神不定,只是我自始至终,却没有把帽子摘下来过。

    我确实希望萨莉阿姨快来,跟我说个清楚,高兴的话,就揍我一顿,然后放开我,让我好告诉汤姆,我们怎样把事情搞得太大了,怎样已经一头撞上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了,怎样该在这些愚蠢家伙失去耐性找到我们以前,就和杰姆溜之大吉,一逃了事。

    她终于来了,便开始盘问我,不过我没法直接了当地回答。已经慌得六神无主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这伙人现在已是焦躁不安,其中有些人主张立时立刻马上就动手,去埋伏好,等候那些亡命之徒。还说现在离半夜整只有五六分钟了。有些人则力图劝说他们暂时按兵不动,静候猫喵喵叫的信号。姨妈呢,偏偏盯着我问这问那。我呢,全身发抖,吓得要晕过去了。房间里又闷又热,牛油开始在化,流到了我的颈子里和耳朵根的后边。这时,有一个人在喊:”我主张先到小屋里去,现在立刻就去,他们一到,就逮起来。”我听了差点儿昏过去,同时一道黄油从额骨头上往下流淌,萨莉阿姨一见,脸色马上白得象一张纸。她说:

    “天啊,我的孩子怎么啦……他肯定是得了脑炎,准没有错,脑浆正向外流啊!”

    于是大伙儿都跑过来看,她,一把摘下了我的帽子,面包啦。剩下的牛油啦,都掉了出来。她突然把我一把抓住,搂在怀里。她说:

    “哦,你可吓坏了我啦!现在我又多么高兴,你原来没有病啊。我们现在运气不好,碰上了祸不单行。我一见那浆子,猜想这下子你的命可要保不住了。你看那颜色,分明和你的脑浆一个样啊……亲爱的,亲爱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说一说你到地窖里去想干什么,我根本不会在乎嘛。好了,去睡觉吧,天亮以前,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我立刻就上了楼,又一眨眼便抱住了避雷针滑下来。我在黑地里如飞一般冲往那个披间,心<s></s>里急得连话也差点儿说不了。不过我还是赶快告诉了汤姆说,大事不好,必须马上就逃,立时立刻就逃,一时一刻也不容耽搁……那边屋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拿着枪哩。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

    “不会吧!……真是这样!多棒啊!啊,赫克,如果能再从头来一次的话,我打赌,准能招来两百个人!只要我们能延迟到……”

    “快!快!”我说,”杰姆他在哪里?”

    “就在你眼皮底下。只要手一伸,就能摸得到他。他衣服穿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溜出去,发出猫叫的暗号。”

    不过我们那时已经听到大伙儿的脚步声,正向门口一步步逼近。接着就听到摸弄门上那把挂锁的声音,只听得其中有人在说:

    “我早就对你们说了,咱们来早啦,他们还没有来呢……门是锁着的。好吧,我现在把几个人锁在小屋里,你们就在黑洞洞里等候着,他们一进来,就把他们杀死。其余的人分散开来,仔细听着,看能不能听到他们摸过来。”

    有些人便进了小屋,只是黑漆漆的看不见我们,还差点儿踩着了我们。这时我们立刻往床底下钻。我们顺顺当当钻到了床底下,从洞中钻了出来,行动敏捷,轻手轻脚……杰姆在前,其次是我,汤姆最后,这都是按照了汤姆的命令的。现在我们已经爬到了那间披间,只听见外面不远的脚步声。我们便爬到了门口。汤姆要我们就地停下来,他从门缝里张望,可是什么也望不见,天实在黑了。他低声说,他会听着,听脚步声有没有走远。要是他用胳膊从后捅我们一下,杰姆就必须先走,由他压阵最后走。随后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啊,听啊,听啊,可是四周一直有脚步声。到最后,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们,我们溜了出来,弓着腰,屏住了呼吸,不发任何一点点儿声音,一个跟着一个,轻手轻脚,向栅栏走去,平平安安地走到了栅栏边,我和杰姆跨过了栅栏,可是汤姆的裤子被栅栏顶上一根横木裂开的木片给绊住了,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他使劲扯,啪地一声木片被扯断了。他跟在我们后面跑。有人喊了起来:

    “是谁?快回答,不然我要开枪了。”

    不过我们并没有答话,只是拔腿飞奔。接着有一群人追了上来。砰,砰,砰,子弹在我们四周飞过!只听得他们在喊:

    “他们在这里啦,他们在向河边跑啦!伙计们,追啊!把狗放出来!”

    于是他们在后边紧追不舍。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因为他们脚上穿的是靴子,又一路喊叫。我们呢,没有穿靴子,也没有喊叫。我们走的是通往锯木厂的小道。等到他们追得近了,我们就往矮树丛里一躲,让他们从身边冲过去,然后在他们后面走。为了不致于把强盗吓跑,他们把狗都关了起来。到了此时此刻,有些人把狗放了出来,这些狗便一路奔来,汪汪直叫,好像千百只一齐涌来,不过这些毕竟是我们自家的狗,我们一停住脚步,等它们赶上来,一见是我们,并非外人,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便和我们打了个招呼,朝呼喊声和重重的脚步声那个方向直冲过去。 我们便鼓足马力,在它们的后面跑,来到锯木厂后,就改道穿过矮树丛,到原来拴独木舟的那边,跳了上去,为了保住性命,使劲往河中心划,一路上尽量不发出声音。随后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到了藏着我那个木筏子的小岛,这时还听得见沿河从上边到下边一路之上人喊狗叫,乱作一团。到后来,离得越来越远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消失了。我们一跳上木筏子,我就说:

    “杰姆啊,现在你再一次成了个自由人啦。我敢打赌,你不会再一次沦为奴隶啦。”

    “这一回也真干得飘良(漂亮),赫克。计划得太巧妙了,干得也巧妙。谁也弄不出一个这么复杂又这么浜(棒)的计划啦。”

    我们都高兴极了,(汤姆是最高兴的),因为他腿肚子上中了一枪。

    我和杰姆一听说这事,便没有刚才那样的兴致了。他伤得挺厉害,还在流血,所以我们让他在窝棚里躺了下来,把一件公爵的衬衫撕了给他包扎,可是他说:

    “把布条给我,我自己可以包扎。现如今我们还不能停留啊,别在这儿磨磨蹭蹭了。这一回逃亡搞得多么漂亮。顺水放木排,划起长桨来!伙计们,我们干得多棒……确实如此。这一次啊,要是我们是带着路易十六出奔,那该多有意思。这样的话,在他的传记里便不会写下什么’圣。路易之子上升天堂,之类的话啦。不会的,我们会哄他过国界,……我们肯定会带他哄过国界……而且干得十分巧妙。划起桨来,划起桨来!”

    不过这时我和杰姆正在商讨……正在考虑呢。想了一分钟以后,我就说:

    “杰姆,你说吧。”

    他就说了:

    “那好。据我看,事情就是这样的。赫克,要是这回逃出来的是他,伙计们中间有一个吃了一抢(枪),那他会不会说,为了 纠(救)我,朝前走吧,别为了纠(救)其他人惹麻烦,找什么医生啊。,汤姆少爷是那样的人么?他会这么说吗?你可以打多(赌),他才不会呢!那么杰姆呢,我会这样说么?不,先生,要是不找医生,一布(步)我也不走,即使要等四十年也行!”

    我知道他心里是颗白人的心,他刚才说的话我也料到了……因此现在事情就好办了。我就对汤姆说,我要去找个医生。他为了这大闹了起来,不过我和杰姆始终坚持,寸步不让。后来他要从窝棚里爬出来,自己放木筏子,我们就不允许他这么干。随后他对我们发作了一通,……不过,那仍然没有用。

    他见到独木船准备好了,就说:

    “那好吧。即使你执意要去,我告诉你到了村子里怎么办:把门一关,把医生的眼睛用布给绑个严严实实,要他宣誓严守秘密。然后把一袋金币放在他手心里。接着在黑地里带他在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然后带他到独木舟上,在各处小岛那里兜圈子。还要搜他的身,把粉笔拿下来,在他回到村子里以前,不要发还给他。不然的话,他准会在这个木筏子上做上标志,以便往后找到它。这样的方法是人家都这么做的。”

    我就说,我一定照着办,就出发了。杰姆呢,只要一看见医生来,就往林子里躲起来,一直到医生离开以后。

     第四十一章 我回家了

    医生被我从床上叫了起来。医生是位老年人,为人和蔼。慈祥。我对他说,我和我的一个兄弟昨天下午到西班牙岛上去钓鱼,就在我们找到的一个木筏子上露宿。大约十一点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脚踢到了枪,枪走了火,他被打中了腿。所以我们请他到那边去看一看,诊治一下,还要他不必声张出去,不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们准备当晚回家,好让家里人惊喜一下。

    “你们家的人都有谁啊?”

    “是住在下边的,费尔贝斯家。”

    “哦,”他说。隔了一分钟,他说,”你刚才说的他是如何受的伤啊?”

    “他做了一个梦,”我说,”就挨了一枪。”

    “奇异的梦。”他说。

    他点了灯笼,拿起药箱,我们就出发了。可是他一见到那只独木舟,就不喜欢这条独木舟那个模样,……说船只能乘一个人,坐两个人恐怕不大安全。我说:

    “哦,先生,你不用害怕,这条船坐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怎么三个?”

    “啊,我,西特,还有……还有……还有那支枪,我的意思是指枪。”

    “是这样。”他说。

    不过他在船边上晃了一晃,踩了踩,然后摇了摇脑袭,说最好由他在附近找一条大一些的船,不过,附近的船都是锁上。拴好了的,因此他只得坐我们的那条独木舟,要我在这里等他,我也可以在附近继续找一找,或者最好是到下边家里走一走,好让他们对惊喜有个准备,要是我愿意的话。可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把怎样能找到我们的木筏子对他说清楚了,他就划船走了。

    我马上想到了一个念头。就对自个儿说,万一他不能象俗话所说,羊尾巴摇三摇,很快就把腿治好,那怎么办?万一得花三四天呢?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躺在那儿,任由他把秘密泄露出去么?不行,先生,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要等在这里,等他回来。如果他说他还会再去,我就跟他去,就是我得泅水过去也得去。然后我们就要抓住他,绑起他来,不放他走,松了木筏子往下游漂去。等他把汤姆治好了,我们会重重地酬谢他,把我们的所有东西掏给他都行,然后送他回到岸上。

    于是我就钻到一个木材垛里睡了一会觉。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到我的头顶上了!我立刻朝医生家奔去,人家说他晚上某个时辰出诊的,至今未归。我就想,这样看来,汤姆的病情恐怕很不好,我得马上回岛上去。于是我转身便跑,刚到转弯的街角,一头撞到了西拉斯姨夫的肚子上。他说:

    “啊,汤姆你这个流氓,一会儿,你哪里去啦?”

    “我什么地方也没有去啊,”我说,”只是追捕那个逃跑的黑奴啊……我和西特两个。”

    “你究竟去了哪儿?”他说,”你姨妈担心得不得了。”

    “她不用担心嘛,”我说,”我们不是好好的嘛。我们跟在大伙儿和狗的后面。不过他们跑到前面去了,我们就找不到他们了。不过我们仿佛听到在河上发出的声音,我们就找着了一只独木船,在后面追上去,划过河去,可就是不见他们的踪影,我们就沿了对岸慢慢划往上游,到最后,划得累了,没有力气了,就系好独木舟,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一个钟头前才醒来,然后划到了这边来,好听听消息。西特到邮局去了,看看能否听到什么消息,我呢,四处走走,给我们买些吃的,我们正要回家呢。”

    我们便朝邮局走去,去”找”西特,不过正如我意料中的,没找着。老人呢,他从邮局收了一封信。我们等了很久,可是西特并没有来。老人说,走吧,让西特玩够后步行回家吧,或是坐独木舟回去,我们可要骑马回去。我要他答应让我留下来,等等西特,可就是说不通。他说,不必等了。还说我得跟他一起回去,好叫萨莉阿姨看看我们安然无恙。

    我们一到家,萨莉阿姨高兴得搂住了我,又笑又哭,把我不疼不痒地揍了几下子。还说,等西特回来,也要揍他一顿。

    家里可挤满了农民和他们的娘儿们,是来吃饭的。这样唠唠叨叨个没完的场面,我可是从没见过。霍区基斯老太特别饶舌,屋里只听见她的声音。她说:

    “啊,费尔贝斯妹子,我把那间小屋兜底翻身搜了一遍,我确信,那个黑奴肯定是疯啦。我对顿勒尔妹子就是这么说的……顿勒尔妹子,我不是这样说的吧?……妹子啊,他是疯啦,……这就是我说过的话。我说的话你们全都听到了:他是疯啦,我说。一切的一切说明了这一点,我说。你看看那磨刀石吧,我说。有谁能告诉我:一个脑子清醒的人会在磨刀石上刻下那么多的疯话。这儿刻着什么一个人的心破碎了。那里又说在这儿苦熬了几十个年头,诸如此类的。还说路易的私生子之类的,都是这些胡话。他准是疯啦,我说。我一开头就是这么说的。在中间是这么说,到最后也还是这么说,一直是这么说……那个黑奴是疯啦……疯得跟尼鲍顾尼愁一样,我说。”

    “还是看看那个破布条搞成的绳梯吧,霍区基斯大姐,”顿勒尔老太说。”天知道他想用这个干……”

    “我刚才跟厄特巴克大姐说过的,就是这些话,这你可以问问她本人嘛。只要看一看那个破布条绳梯,她,她,我说,是啊,你只要看一看这个,我说……他能用来干什么,我说。她,她,霍区基斯大姐,她,她……”

    “可是,天知道他们怎么能把这块磨刀石弄进去的?这个洞又是谁挖搁了的?是谁……”

    “我恰恰正是说的这些话,奔洛特大哥!我刚才说的……把那碟子糖浆递给我,行不行?……我刚才对顿拉普大姐说的正是:磨刀石他们如何弄进去的?我说。别忘了,还没有人帮忙……没有人帮忙!怪就怪在这里!别跟我这么说,我说。一定有人帮忙的,我说。而且有很多很多的人帮忙,我说。有十来个人帮那个黑人的忙。我非得把那边每一个黑奴的皮剥掉不可,不过我先得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我说,而且,我说,……”

    “你说十来个!……四十个也干不了那一桩桩。一件件啊。瞧瞧那些小刀做的锯子什么的,他们做起来有多费事?再看看这个锯断的床腿吧,需得六个人干七八天才干得了!再看看那用稻草装成的在床上的黑奴吧,再看看……”

    “你说得不错,海托华大哥!我刚才还对费尔贝斯大哥他本人说的,正就是这个事,知道吧?霍区基斯大姐,你怎么看?费尔贝斯大哥,你又想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这床腿竟然会这样被锯断,是吧?想一想吧,我说。我肯定,床腿不会自己断的,我说……是被人锯断的,我说。我就是这么个看法,信不信由你,这也许不重要,我说。可是,既然情况如此,我就是这么个看法,我说。如果你能提出一个更好的说法,就让他提出来好了,我说。这些就是我要说的。我向顿拉贝大姐说了,我说……”

    “说来真见鬼,要做完所有这些活儿,须得一屋子挤得满满的黑奴,用四个星期,每晚每晚地干,费尔贝斯大姐。看看那件衬衫吧,……上面密密层层地蘸着血写满了非洲神秘的字母。肯定是有一木筏子的黑奴几乎夜夜在干这个。啊,谁能把这个读给我听,我宁愿给他两块大洋。至于那批黑奴呢,我保证要揍他们……”

    “说到有人帮他们,玛贝尔斯大哥!啊,依我看,要是你在这间屋里耽过一阵,你肯定这么想的。啊,他们凡是能偷到手的都偷了……你别忘啦,而我们还一直在看着呐。他们干脆在晾衣绳上把衬衫偷走。比如他们用来做绳梯的床单,他们已经偷了不知多少次啦。还有面粉啊,蜡烛啊,烛台啊,调羹啊,旧的暖炉啊,还有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的上千种东西,还有新的印花布衣服啊等等的。而我和西拉斯,还有我的西特和汤姆,还成天看守着。提防着呢,这些我都对你说过了。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抓住他们的一根毛,或者见到过他们人,或者听到过他 们的声音,结果呢,你看吧,他们竟然能溜之大吉,就在我们的鼻子底下;还竟然敢于作弄我们,而且还不只作弄了我们,还作弄了印第安领地的强盗,并且终于把那个黑奴太太平平地弄走了,即使立即出动了十六个人。二十二条狗拼命追踪也毫无作用!我告诉你吧,这样破天荒的事,我确实是闻所未闻。啊,就是妖魔鬼怪吧,也做不到这么巧妙。这么漂亮。依我看,肯定是妖魔怪鬼在施展法术……因为,我们的狗,这是你知道的,可是世上最机灵的了,可是连他们的踪迹也没有嗅出来!你有本事的话,不如把这个解释给我听听。要是你有本事的话!……随便哪一位!”

    “啊,这真难倒人了……”

    “上帝!我从未……”

    “天啊!我可还不……”

    “毛贼和……”

    “天啊,我真怕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住。”

    “怕住在……是啊,我吓得简直既不敢上床,又不敢起床,躺下也不是,坐着也不是,里奇薇大嫂!啊,他们还会偷……上帝,昨晚上,到十点左右,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连想也想不出来哩。如果我说,我不怕他们把家里的什么人都偷走,那只<var></var>有天晓得了!我简直到了这么个地步啦。我已经神志不清了。现在,在大白天,我当时那种情形仿佛太傻了,可是在昨晚上,我对我自个儿说,我还有两个可怜的孩子睡着在楼上那间冷冷清清的房间里呢。老天在上,如今我可以说了,当时我惊慌到了极点,我偷偷上了楼,将他们锁进了房间!我就是这么干了的。换了别人,谁都会这么干啊。因为,你知道,人要吓成这个样子,并且吓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糟,你的脑袋给吓懵了,你就做出各种荒唐事。到了后来,你会自个儿寻思,如果我是个男孩,独自在那里,门又没有上锁,那你……”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神情显得有点儿惊慌,慢慢地转过头来,当眼光移到我身上 时……我站了起来,出去遛达一会儿。

    我自言自语说,关于那天早上我为什么没有在房间里的事,要是我能走出去,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我就能解释得更圆些。于是我就这么办了。但我走的很近,不然的话,她会找我的。到了傍晚,大家都走了,我就转回家,对她说:当时喧闹声,枪声把我和西特吵醒了,门又是上了锁的,我们想要看一看这场热闹,便顺着避雷针滑了下来。我们两人都受了伤,不过这样的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干了。然后我把先前对西拉斯姨父说过的那一套话重复了一遍。她就说,她会饶了我们的,也许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谈到了人们对男孩子该如何看,因为据她说,男孩子,全都是冒失鬼。既然没有受到伤害,她该为了我们活着,一切平平安安,她仍跟我们在一起等等,不必为了过去的事烦恼了。所以她亲了亲我,拍拍我的脑袋,又自个儿沉思幻想起来了。没多久,她跳起来说:

    “啊哟,天啊,天快黑了,西特还没有回来哟!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啊?”

    我看到机会来了,便站起身说:

    “我立刻到镇上去,将他找回来。”

    “不,用不着你,她说。”你不要动。一回丢一个,就够麻烦的啦。要是他不能回来吃晚饭,那你姨父会去的。”

    果然,吃晚饭时还没见他来。刚一吃过晚饭,姨父就出去了。

    姨父十点钟左右回来的,显得有些神情不安。他连汤姆的踪影都没找到。萨莉阿姨就大大不安起来,西拉斯姨父说,不用担心……男孩嘛,又不是女孩,明早上,你准定会看到他,身体壮壮实实,一切平安无事。她的心永也安定不下来。不过她说,她要等他一会儿,还要点起灯来,好让他能看到。

    随后我上楼睡觉时,她跟着我上来,替我掖好被子,象母亲一般亲热,这让我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不敢正视她的脸。她在床边上坐了下来,和我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说西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孩子。她好像说到西特时就是爱说得没有个完。她再三再四问我,要我说说,认为西特会不会死了,或者受了伤,或者落水了,这会儿说不准躺在什么个地方,或者受了伤,或者死了,可她却不能在边上照顾他。说着说着,暗暗淌下了眼泪。我就对她说,西特是平安无事的,肯定会在早上回家来的。她呢,会紧紧握着我的手,或者亲亲我,要我重复,还不停地要我把这话再说一遍,因为说了她就会好受一些。她实在是太苦啦。要走的时候,低头望着我的眼睛,目光和蔼而温柔。她说:”我没有锁门,汤姆。还有窗,还有避雷针。不过你准会听话的,对吧?你不会走吧?看在我的份上。”

    天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急于见到汤姆,多么急于出去。可是,在这以后,就不会这么做了,说什么也不出去了。

    不过嘛,她是在我的心上,汤姆也一样,因此我睡得不安生。在夜晚,我两次抱住了避雷针滑了下去,轻手轻脚绕到前门,从窗子里看到她在蜡烛火边上眼睛向着大路,眼泪差点流下来。我但愿我能为她做点儿什么,但是我做不到,只能暗暗发誓以后决不再做什么叫她伤心的事了。到清晨我第三次醒来,便溜了下来。她还在那里。蜡烛快要烧完了,她那飘着白发的头托在手上,她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 吉姆又被带了回来

    老人在早饭前又去了镇上,可就是找不到汤姆的踪影。两人在饭桌上想心事,互相一句话也不说,神色凄凉。咖啡凉了,饭也没吃。后来老人说:

    “我把信给了你么?”

    “什么信?”

    “我昨天从邮局取的信啊。”

    “没有,你没拿到。”

    “哦,肯定是我忘了。”

    于是他掏了掏口袋,然后走到他放信的地方,找到信,递给了她,她说:

    “啊,是圣。彼得堡来的……从姐姐那来的嘛。”

    我正想再出去遛达一会,对自己有好处,可我已动弹不得。啊,这时,她信还没拆,便把信一扔奔了出去……因为她看到了什么啦,我也看到了。是汤姆。莎耶睡在床垫上。还有那位老医生。还有杰姆,身上穿着她的那件印花布衣服,双手绑在身后。还有很多人。我一边把信藏在近旁一样东西的后面,一边往门外冲。她向汤姆身上扑去,哭着说:

    “哦,他死啦,他死啦,我知道他死啦。”

    汤姆呢,他把头微微地转过来,口中喃喃有词,这些表明他如今已神志不清。她把双手举起说:

    “他活着呢,感谢天帝!这下好啦!”她轻轻吻了他一下,飞奔进屋里,铺好床铺。一路上舌头转得飞快,对黑奴和所有的人一个个下了命令,跑一步,下一个命令。

    我在人群后边跑,看人家准备怎样对待杰姆。老医生和西拉斯姨父跟在汤姆后面走进了屋里。人群里怒气冲冲,其中有些人主张要将杰姆绞死,好给这儿周围的黑奴做个榜样,叫他们从此不敢象杰姆那样逃跑,惹出这么天大的祸来,多少个日日夜夜,吓得全家人半死。但也有些人说别这么干,这么干不妥,他可不是我们的黑奴嘛。他的主人会出场,肯定会为了这件事叫我们赔偿损失。经过他这么一说,大伙儿冷静了一些,因为那些急着要绞死那做了错事的黑奴的人,往往是最不愿意为了出气拿出赔偿金的。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恶狠狠地怒骂杰姆,还时不时地给他一个巴掌。可是杰姆决不说反对的话。他装做不认识我。他被押回原来那间小屋,把他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再一次用链子把他铐了起来。这一回可不是在床腿上拴了,而是绑在墙脚那根大木头上钉着的骑马钉上,把他的双手和两条腿都用铁链拴住了。还对他说,只有面包和水吃,别的什么都不给,一直要到他的原主人来,或者在过了一定期限原主人还不来,就把他给卖掉。他们把我们当初挖掘的洞填好了。还说每晚上要派几个农民带上枪在小屋附近巡逻守夜。白天拴几条恶狗在门口。正在这时,正当他们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要最后骂几句作为告别的表示时,老医生来了,四周看了一下说:

    “对待他嘛,别太过分了,因为他是一个好黑奴。我一到那个孩子住的地方,发现必须有一个助手,不然,我就没办法取出了弹。按当时的情况,我无法离开,到别处去找个帮手。病人的病情越来越糟。又过了很久,他神志不清了,又不允许我靠近他身边。要是我用粉笔给木筏子上写下记号,他就要杀死我。他这类傻事几乎没有个完,我简直给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我自言自语说,我非得有个助手不可,怎么说也非有不可。我刚说完,这个黑奴不知从什么地方爬了出来,说他愿意帮助我。他就这么做了个助手,并且做得非常出色。当然我断定他准是个逃亡黑奴。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我不得不钉住在那儿,整整一个白天,又整整一个夜晚;我对你们说吧,我当时实在左右为难!我还有四五个正在发烧发冷病人,我自然想回镇上来,给他们诊治,但是我没有回。这是因为这个黑奴可能逃掉,那我就会推卸不掉那个责任。加上过往的船只离得又远,没有一只能回答的。这样一来,我得钉住在那里,一直顶到今早上大白天。这样善良。这样忠心耿耿的黑奴,我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他是冒了丧失自由的危险这么干的,并且干得筋疲力竭了。再说,我清清楚楚地看看,在最近一些日子里,他做苦工也做得够辛苦了。先生们,我对你们说吧,为了这一些,我挺喜欢这个黑奴。象这样的一个黑奴,值二千块大洋……并且值得好好对待他。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那个孩子在那里养病,就跟在家里养病一个样……可能还要胜似在家,因为那地方实在太清静了。只是只有我一个人,手头要管好两个人,并且我非得钉在那里不可,一直到今天清早,有四五个人坐着小船在附近走过。也是活该交好运气,这个黑奴正坐在草褥子旁边,头撑在膝盖上,呼呼睡着了。我就不声不响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他们就偷偷走过来,抓住了他,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时候,用绳子将他绑了。凡是这一切,都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那个孩子当时正昏昏沉沉睡着了,我们就把桨用东西裹上,好让声音小一些,又把木筏子拴在小船上,悄悄地把它拖过河来。这个黑奴始终没有吵闹,也不说话。先生们,这决不是一个坏的黑奴,这就是我对他的看法。”

    有人就说:

    “也对啊!医生,听起来还不错,我只能这么说。”

    别的一些人态度也缓和了些。这位老医生对杰姆做了件大好事,我真是非常感激他。这也表明了,我当初对他没有看错人,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一见他,就认为他心肠很好,是个好人。后来大伙儿一致承认杰姆的所作所为非常好,人们应该看到这一点,并给以奖励。于是大伙儿一个个都当场真心实意地表示,此后永远不责骂他了。

    随后他们出来了,而且将他在屋里锁好。我本来希望大伙儿会说,不妨把他身上的镣铐去掉一两根,因为实在太笨重了。或者有人会主张除了给他面包和水外,还会给他吃点肉和蔬菜。不过这些人并没有想到这一些。据我猜测,我最好还是不必插进去。不过据我判断,等我过了眼前这一关,我不妨想法把医生说的这番话告诉萨莉阿姨。我是说,解释一下,说明我怎样忘了说西特中了一枪的事,也就是指那个吓人的黑夜,我们划了小船去追那个逃跑的黑奴,忘了提西特中枪的那回事。

    不过时间我有的是。萨莉阿姨整天整夜呆在病人的房间里。每次碰到西拉斯姨父没精打采走过来,我立刻就躲到一边去。

    第二天早上,我听说汤姆已经好了很多。他们说,萨莉阿姨已经前去睡觉去了。我就偷偷溜进了病房。我心想,如果他醒了,我们就可以编好一个美丽的故事给这家子人听。不过他正睡着哩。而且睡得非常安稳。他脸色发白,可已经不象刚回家时那么烧得通红的了。所以我便坐了下来,等着他醒转来。大约一个钟头光景,萨莉阿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这样一来,我又一次不知道怎样办才好啦。她对我摆摆手,让我不要说话。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起话来。说现在大家都可以高高兴兴了,因为一切迹象都是第一等的。他睡得这么久,看起来病不断往好处发展,病情也平静,醒来时大概会神志清醒。

    所以我们就坐在那儿守着。后来他微微欠动,很自然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说:

    “哈喽,我怎么会在家里啊?到底怎么回事?木筏子在哪里?”

    “很好,很好。”我说。

    “杰姆怎么样了?”

    “也很好。”我说。不过没能说得爽快。他倒没有注意到,只是说:

    “好!精彩!现在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平安无事啦!你跟姨妈说过了么?”

    我正想讲,可是她插进来说:

    “讲什么?西特?”

    “啊,讲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啊。”

    “整个经过?”

    “对,就是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啊。就只是一件事啊,就是我们怎么把逃亡的黑奴放走,恢复自由啊……由我和汤姆一起。”

    “天啊!放……你在说糊话,亲爱的,亲爱的,眼看他又神志不清啦!”

    “不,我神志清楚得很。我此时此刻说的话,我都是一清二楚的。我们确实把黑奴放走了……我和汤姆。我们是有计划地干的,而且干成了,并且干得非常仔细。”他只要一开始说话,她也一点儿不 想阻拦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越睁越大,让他一股脑儿倒出来。我呢,也知道不用我插进去。”啊,姨妈,我们可费了大劲儿啦……干了好四个星期呢……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当你们全熟睡的时候。而且我们还得偷蜡烛,偷床单,偷衬衫,偷你的衣服,还有调羹啊,盘子啊,小刀啊,暖炉啊,还有磨刀石,还有面粉,简直其它的一些事情。而且你们也想象不到我们干的活多么艰难:做几把锯子,磨几枝笔,刻下题词以及举不胜举。而且那种乐趣,你们很难想象得到。并且我们还得画棺材和别的东西。还要写那封强盗的匿名信,还要抱着避雷针上上下下。还要挖洞直通到小屋里边。还要做好绳梯,并且装在烤好的馅饼里送进去。还要把需要用的调羹之类的东西放在你围裙的口袋里带进去。”

    “上帝啊!”

    “还在小屋里装满了耗子。蛇等等的,好让它们给杰姆作伴。还有汤姆被你拖住了老半天,害得他帽子里那块黄油都化掉了,几乎把整个儿这回事给弄糟了,因为那些人在我们从小屋里出来以前就来到了,所以我们急切想冲出去。他们一听到我们的声响便追赶我们,我就中了这一枪。我们闪开了小道,让他们过去。那些狗呢,它们追了上来,它们对我们没有兴趣,只知道往最热闹的地方跑。我们找到了独木船,划出去找木筏子,终于一切平安无事,杰姆也自由了。如此种种,都是我们自己干出来的,难道不是棒极了么,姨妈?”

    “啊,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事。原来是你们啊,是你们这些坏小子掀起了这场祸害,害得大伙儿颠三倒四的,差点儿吓死我们。我恨不能在这时这刻就狠狠地把你揍一顿。你想想看,我怎样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在这里……等你病好以后,你这个小调皮鬼,我不用鞭子抽你们两个,揍得你们叫爹叫娘,算我没说。”

    而汤姆呢,既得意,又高兴,就是不肯就此收场,他那张舌头啊,总是收不住……她呢,始终是一边插嘴,一边火冒三丈,两个人一时间谁也不肯罢休,好像一场野猫打架。她说:

    “好啊,你从中快活得够了,现在我告诉你一句话,要是我抓住你再管那个人的闲事啊……”

    “管哪一个人的闲事?”汤姆说。他停止微笑,显得非常惊讶的样子。

    “管哪一个?当然是那个逃跑的黑奴喽。你认为指的哪一个?”

    汤姆神色严肃地看着我说:

    “汤姆,你不是刚才对我说,说他平安无事么?难道他又被抓住了吗?”

    “他哟,”萨莉姨妈说,”那个逃跑的黑奴么?他当然跑不掉。他们把他给活活抓回来啦,他又回到了那间小屋,只能靠面包和水活命,铁链子够他受的,这样要一直等到主人来领,或者给拍卖掉。”

    汤姆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直冒火,鼻翼好像象鱼腮一般一开一闭,朝我叫了起来:

    “他们没有这个权把他给关起来!快去啊……一分钟也别耽误。快把他给放了!他不是个奴隶啊!他和全世界有腿走路的人一样自由啊!”

    “这孩子讲的是些什么话?”

    “我没说谎,萨莉阿姨。要是没有人去,我去。我对他的一生清清楚楚,汤姆也一样。三个月前,华珍老小姐死了。她为了曾想把他卖到下游去感到羞愧,而且这样明明白白说过了。她在遗嘱里宣布他是个自由人。”

    “天呀,既然你知道他已经自由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逃走呢?”

    “是啊,这个问题很重要,这我必须得承认,只要是女人,都会要问的。啊,我要的是借此过过冒险的瘾,哪怕是须得淌过 齐脖子深的血迹……哎呀,葆莉姨妈!”

    可不是,葆莉姨妈站在那里,站在进门口的地方,一付甜甜的。知足乐天的模样,真象个无忧无虑的天使。真没想到啊!

    萨莉姨妈向她扑了过去,把她搂紧,几乎掐掉了她的脑袋,我就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地方,往床底下一钻,因为对我来说,房间里的空气把人憋得喘不过气来。我偷偷朝外张望,汤姆的葆莉姨妈一会儿从怀里挣脱了出来,站在那里,透过眼镜,眼睛打量着汤姆……那神情好象要把他蹬到地底下去似的,这你是知道的。然后她说:

    “是啊,你最好还是把头别过去……换了我,汤姆,我也会转过去的。”

    “哦,天啊,”萨莉姨妈说,”难道他变得如此凶?怎么啦,那不是汤姆嘛,是西特……是汤姆的……啊哟,汤姆去哪里了?刚刚还在嘛。”

    “你肯定说的赫克。芬……你准是说的他!我看,我还不至于养了我的汤姆这坏小子这么些年,却见了面还认不出来。这就太难了。赫克。芬,快从床底下出来!”

    我照她说的做了。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萨莉阿姨那种给搞得颠颠倒倒。莫名其妙的神态,并不多见。无独有偶的是萨莉姨父来了。他进来,人家把所有的情况向他一讲,他就成了那个样子。你不妨说,他就象个喝醉了酒的人。后来的一整天里,他简直不知道该做任何事情。那天晚上,他布了一次道。他这回布道,使他得到了大出风头的名声,因为他布的道,就连世界上年纪最大的老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葆莉姨妈把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原原本本说了一通。我呢,不得不告诉他们我当时的难处。当时费尔贝斯太太用汤姆莎耶的名字来称呼我……她就插嘴说,”哦,罢了,罢了,还是叫我萨莉阿姨吧,我已经听惯了,就 不用改个称呼了。”……我接着说,当时萨莉阿姨把我当作汤姆。莎耶,我就只得认了……没有其它方法。而且我知道他不会在乎的,因为这种神秘兮兮的事,正中他的下怀,他会就此演出一场冒险,这使他心满意足。结果也真是这样。所以他就装作是西特,尽量让我的日子变得好过一些。

    他的葆莉姨妈呢,她说,汤姆所说华珍老小姐在遗嘱里写明解放杰姆的话,是实情。这样一来,那汤姆。莎耶的确吃了不少苦,费尽周折,为的是释放一个已经释放了的黑奴!凭他的教养,他怎么可能会帮助释放一个黑奴,这是在这以前,我始终想不通,现在总算弄明白了。

    葆莉姨妈还说,她收到萨莉姨妈的信,说汤姆和西特都已经平安到达,她就自言自语:

    “这下子可糟啦!我本该料到这一点的嘛,这样放他出门,却没有一个人照看好。看来我必须搭下水的船走一千一百英里的路,才好弄明白这个小家伙这一回到底干了些什么,既然我接不到你这方面消息的回信。”

    “啊,你可从未给我写信啊。”萨莉阿姨说。

    “啊,这怪啦。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问你信上说的西特已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啊,我连一封也没有收到啊,姐。”

    葆莉姨妈慢慢地转过身来,对我厉声说:

    “是你吗,汤姆!”

    “嗯……怎么啦。”他有点儿不满意地说。

    “不准你对我’怎么啦,。’怎么啦,的,你这淘气鬼……信快交给我。”

    “什么信?”

    “那些信。我已经下定了主意。要是我必须揪住你,那我就……”

    “信在箱子里。这下行了吧。我从邮局取的,至今原封未动。 我没有看。我一动不动。不过我知道,信肯定会引起麻烦。我心想,如果你不着急,我就……”

    “好啊,你真该挨顿揍,准没有错。我发了另一封信,说我动身来了,我恐怕他……”

    “不,那是昨天到的,我还没有看,不过这没事,我拿到了这封信。”

    我愿意跟她打十块钱的赌,我肯定她没有拿到。不过我想了一下,还是不打这个赌保险一些。所以我就没有吱声。

     最后一章 大结局

    我尽可能和汤姆一个人谈话,就问他当初搞逃亡的时候,这到底为了什么?……如果他能成功逃亡,并且设法释放掉的黑奴原本已经自由了,那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说,从一开始,他心里的计划是,一旦能平安无事地释放掉杰姆,就由我们用木排送他到大河的下游,在大河入海口来一番真价实货的历险,然后告诉他成了自由人,于是叫他风风光光地坐了轮船,回到上游家里来。至于这段耽误了的功夫,我们照样付给他可观的一笔钱。并且还准备事前写个信,招来四下里所有的黑奴,让他们组成一个火炬游行队伍,再来个吹吹打打的军乐队,在一片狂欢中,送他回到镇上。这样一来,他就会成为一名英雄,而我们也会成为英雄。可是依我看,目前这个情况,也应该说是差不多可以满意了。

    我们赶忙将杰姆身上的镣铐卸掉。葆莉姨妈。西拉斯姨父和萨莉姨妈知道了他怎样忠心地帮助医生照看汤姆以后,就大大地把他夸奖了一番,从新把他安顿好,他爱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还让他玩得开心,不用做任何事。他被带到楼上的病房里,痛痛快快地聊了一会。此外,汤姆还给了他五十块大洋,作为他为了我们耐着性子充当囚犯,并且表现得这么好的酬劳。杰姆开心得要死,禁不住高声大叫:

    “你看,赫克,我当时就对你说的,……在杰克逊岛上,我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对你说,我胸上有毛,明(命)中就会有些什么。我还对你说,我已经发过一次才(财),以后也一样。如今可不是都应了验,运气已经来啦!别再跟我说啦……命相就是命相,我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就是会再发,这好象我如今这一刻正站在这里一样的敏敏拜拜(明明白白)。”

    接下来是汤姆没完没了的讲话。他说,让我们三人挑最近的一个夜晚从这儿溜之大吉,备齐了行装,然后到”领地”去,在印第安人中间耽上三四个星期,来一番轰轰烈烈的历险。我说,行啊,这很适合我的心意。不过我没有钱买行装。依我看,我也不可能从家里弄到钱,因为我爸爸很可能现在早已回去了,并且从撒切尔法官那里把钱都要了去,花在喝酒上。

    “不,他没有,”汤姆说,”钱都还在那里,……八千多块钱。你爸爸从此就没有回去过。反正我出来以前,他就没有回去过。”

    杰姆严肃地说道:

    “他不能再回来了,赫克。”

    我说:

    “为什么呢,杰姆?”

    “没有必要问原因,赫克……不过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钉住他不放,他最后还是说了:

    “你还记得大河上漂下来的那个房子么?还记得屋里有个人全身用布该(盖)着的么?我进去,揭开来瞧了瞧,还不让你进去,你没有忘?所以说,你需要的时候,能拿到那笔钱的,因为纳(那)就是他。”

    现在汤姆快好了,还把子弹用链子拴好,系在颈子上,用它当表,时不时拿在手里,看看是一个什么时辰。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写的了。我也为此万分高兴,因为我要是早知道写书要费多大的劲,我当初就不会写,以后自然也就不会写了。不过嘛,照我看,我不会比别人落后,我要先到”领地”去。这是因为萨莉阿姨要认我做儿子,要教我学文明规矩,这可是我受不了的。我先前已经经受过一回啦。

  • 司汤达《红与黑》

    第一章  小城

    维里埃算得弗朗什-孔泰最漂亮的小城之一。一幢幢房子,白墙,红瓦,尖顶,展布在一座小山的斜坡上。茁壮的栗树密密匝匝,画出了小山最细微的凹凸。城墙下数百步外,有杜河流过。这城墙早年为西班牙人所建,如今已残破不堪。

    维里埃北面有高山荫护,那是汝拉山脉的一支。十月乍寒,破碎的威拉峰顶便已盖满了雪,从山上下来的一股激流,穿过小城注入杜河,使大量的木锯转动起来。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工业,小城的居民更象是乡下人,多数人家的日子于是有了几分舒适。不过,使小城富起来的并非木锯。普遍的富裕靠的是生产一种印花布,世称米鲁兹花布,所以,拿破仑倒台以后,维里埃几乎家家户户都把房屋的门面重新修过。

    一进城,就会听见一台声音嘈杂、样子吓人的机器轰隆隆作响,搅得人头昏脑胀。二十个沉重的铁锤,全靠一只由湍急的水流带动的轮子,升起,落下,震得路面直打颤。我也说不清一个铁锤一天要生产几千枚钉子。起落之间一些水灵俏丽的姑娘把小铁块送到巨大的铁锤下面,铁块旋即变成了钉子。这劳动看起来如此粗笨,却使初次进入法国和瑞士之间这片山区的旅人啧啧称奇,倘若踏入维里埃的旅人问起大街上耳朵都被震聋了的行人,那座漂亮的制钉厂是谁的,有人就会打着一种拖长的腔调说:“咳,市长先生的呗!”

    维里埃有一条大街,从杜河岸边一直爬到山顶。旅人只要稍作停留,十有八九会遇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神色匆匆,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行人一看见他,就赶紧脱帽致意。这位好几等骑士勋章的获得者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头发已经花白,大脑门,鹰勾鼻,五官大致算得端正:初见,人们甚至还会觉得这张脸兼有小城市长的威严和尚存于四十八岁至五十岁男人身上的那种吸引力。然而,巴黎来的旅人转眼间便会感到不快,他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气中还混杂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狭隘和创造力的匮乏。这位旅人终于意识到,此人的才干仅止于让欠帐的人如期偿还,而若是他欠了账,则要拖得不能再拖。

    这便是维里埃的市长德·莱纳先生。他步履庄重,穿过大街,进入市政厅,在旅人的眼前消失。这位旅人若继续闲逛,再往上走一百步,他会瞥见一幢外观相当漂亮的房子,越过与之相连的一道铁栅栏,还有一片极美的花园。远处是勃艮第的丘陵形成的一线天际,曲折有致,尽如人意,仿佛就是为了让人看着舒服。这景色使旅人忘掉了锱铢必较的铜臭,他已经因此而透不过气来了。

    有人告诉他,这幢房子属于德·莱纳先生,刚刚落成。这方石砌就的漂亮住宅是维里埃的市长用他那座大制钉厂赚来的。据说他祖上是西班牙人,是个古老的家族,似乎早在路易十四征服此地之前就已定居下来。

    自从一八一五年起,他就耻于再做工厂主了,因为一八一五年使他当上了维里埃的市长。那座极美的花园有好几层,直伸到杜河岸边,每一层都筑有护墙,这也是对德·莱纳先生在铁器买卖中的精明给予的酬报。

    在法国,您别指望看见德国的莱比锡、法兰克福、纽伦堡等工业城市周围那种秀丽别致的花园。在弗朗什-孔泰,愈是砌墙,愈是在地产上堆起一层层的石头,就愈是有权受到邻人的尊敬。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便是高墙纵横,尤其是里面有几小块地,是他花了大价钱才买下的,这花园就更加令人赞赏了。就说那个锯木厂吧,它在杜河岸边的特殊位置让您一进城就留下深刻的印象,您也注意到屋顶一块大木板上用极大的字写着“索莱尔”这姓氏,而在这块六年前还是锯木厂的土地上,眼下正在修筑花园第四层平台的护墙。

    市长先生固然高傲,却不得不费些心力央求老索莱尔那个既冷酷又顽固的农民,不得不付给他明晃晃的金路易,才使他把工厂迁往别处。至于那条使锯子转动起来的公共水流,则是他利用自己在巴黎的影响让它改了道。这个恩惠是他在一八二×年选举之后得到的。德·莱纳先生为了这块一阿尔邦的地,把杜河下游五百步处的四阿尔邦给了索莱尔。尽管这块地的位置对他的枞木板生意有利得多,索老爹(自打他发了,他就有了这称呼)还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位邻居的急迫和占有欲,敲了他六千法朗。

    果然,这笔交易受到当地一些有识之士的非议。有一次,四年以后的一个礼拜天,德·莱纳先生身着市长礼服从教堂回家,远远地看见老索莱尔由三个儿子护着,正看着他笑呢。这一笑使市长先生恍然大悟,他从此就老是想,他原本可以更便宜地做成这笔交易呀。

    在维里埃,要造许多的护墙,才能获得公众的敬重,要紧的是不要采用那些每年春天经由汝拉山口去往巴黎的泥瓦匠带来的意大利图纸,否则,这样一种革新将给鲁莽的造墙者带来标新立异的坏名声,永远洗刷不掉,他在那些明智而稳健的人眼中也就永远地身败名裂了,因为正是这些人在弗朗什—孔泰握有敬意的予夺之权。

    事实上,这些明智之士在当地施行着最讨厌的专制;正是由于这个丑恶的字眼,对于那些在世称伟大的共和国的巴黎生活过的人来说,小城市里的日子简直不堪忍受。舆论的专横,而且是怎样一种舆论啊!在法国的小城市和在美利坚合众国是一样地愚蠢。

    第二章  市长

    杜河水面上方一百尺,沿小山有一公共散步道,需要修筑一堵巨大的挡土墙。对于德·莱纳先生的政声来说,这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散步道所处位置极佳,入眼的乃是法国最秀丽的风光。不过,每到春季,雨水一冲,路面就沟壑纵横,坑洼遍地,殊难涉足,人人都感到不便,德·莱纳先生就趁机修了一堵二十尺高二百多尺长的墙,非如此是不足以使他的政绩永垂不朽的。

    为了这墙上的胸墙,德·莱纳先生不得不三上巴黎,因为前前任内务部长自称是维里埃的散步道的死敌;如今这胸墙已经起来,离地四尺高。仿佛是向一切现任和前任的部长们示威似的,眼下有人正在往上装方石板。

    有多少次啊,我的胸抵着泛出美丽的蓝灰色的巨大石块,心里想着昨夜告别的巴黎的舞会,眼睛却眺望着杜河的谷地!远处,左岸,五六条山谷曲折蜿蜒,其深处有数条小溪历历在目,一路奔泻跳荡,急匆匆跌进杜河。山里的太阳很猛,正当顶的时候,旅人却可在这方平台上享受枝叶婆娑的悬铃木的荫护,任遐想驰骋。这些树生长迅速,美丽的绿色微含蓝意,这都得力于市长先生命人填在巨大的防土墙后面的新土,因为他不顾市议会的反对,硬是把散步道拓宽了六尺(尽管他是极端保王党人,我是自由党人,这件事我还是要称赞他),因此,他和幸运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都认为,这个平台比圣日尔曼—昂—莱的平台并不逊色。

    散步道的正式名称是忠诚大道,见于沿路十五或二十块大理石板上,这又使德·莱纳先生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我只有一件事要指责这条忠诚大道,那就是市政当局让人修剪乃至剃秃这些茁壮的悬铃木的那种野蛮方式。这些树与其让自己的脑袋低而圆,圆而平,活象园子里最平常的蔬菜,宁可要英国花园里常见的那种漂亮大方的外形。然而市长先生的意志不可违抗,属市政府所有的那些树每年都要两度遭此无情的残害。当地的自由党人声称(当然有些夸张),自从马斯隆副本堂神甫养成了把修剪下来的树枝据为己有的习惯之后,市府的园丁的手变得愈发无情了。

    这位年轻的教士是几年前从贝藏松派来监视谢朗神甫和附近几位本堂神甫的。有一位外科老军医,曾在意大利打过仗,退伍来到了维里埃,据市长先生说,他生前既是雅各宾党人又是波拿巴分子,有一次竟敢当面抱怨对这些美丽的树所施行的周期性毁伤。

    “我喜欢荫凉,”德·莱纳先生回答说,口气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对一个身为荣誉团骑士的外科医生说话还就得这样才见得合适;“我喜欢荫凉,我让人修剪我的树,为的是有更多的荫凉,—棵树若不能像有用的胡桃树那样带来收益,我想不出它还能有别的什么用处。”

    “带来收益”,这就是在维里埃决定一切的至理名言。单单这个词就代表了四分之三的居民的习惯性思想。

    在这座您觉得如此美丽的小城里,带来收益,乃是决定一切的大道理。初到此地的外乡人醉心于周围那清凉幽深的山谷,首先会想到居民们对美很敏感;他们也的确没少把本地的美丽风光挂在嘴上,人们也不能否认他们对此看得很重,因为美丽的风光招来了外地人,而游客的钱富了旅店老板,于是就通过税收的渠道给城市带来收益。

    一个晴朗的秋日,德·莱纳先生让妻子挽着胳膊,在忠诚大道上散步,他说话的神情很严肃,德·莱纳夫人听着,眼睛却不安地注视着她的三个孩子的动静。大孩子能有十一岁,总是靠近胸墙,并且做出要爬上去的样子。于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唤出了阿道夫这名字,那孩子遂放弃了他的雄心壮志。德·莱纳夫人看上去有三十岁,依然相当漂亮。

    “他会后悔的,巴黎来的这位漂亮先生,”德·莱纳先生忿忿地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我在宫里也不是没有朋友……”

    虽然我很愿意用二百页的篇幅跟您谈谈外省,但是我毕竟不能如此残忍,让您忍受外省的谈话所具有的那种冗长和那种巧妙的转弯抹角。

    在维里埃市长眼中如此可恶的这位巴黎来的漂亮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阿佩尔先生,两天前,他不仅设法进入维里埃的监狱和乞丐收容所,还进入了市长和当地主要的业主义务管理的医院。

    “可是,”德·莱纳夫人怯生生地说,“既然您清白廉洁地管理着穷人的福利,巴黎来的这位先生又能把您怎么样呢?”

    他们是为了找茬儿才来的,然后就在自由党的报纸上写文章。

    “可您从来不看这些报纸呀,我的朋友。”

    “可人家跟我们谈论这些雅各宾派的文章呀;这都使我们受到干扰,欲做好事而不能。哼,我呀,我永远不会愿谅这个本堂神甫。”

    第三章  穷人的福利

    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然而山里的新鲜空气给了他一副铁铸的体魄和性格。应该知道,他有权随时造访监狱,医院,甚至乞丐收容所。阿佩尔先生是巴黎方面向本堂神甫推荐的,他很聪明,恰好早晨六点钟到达一个居民很好奇的小城。他一到就直奔神甫住宅。

    谢朗神甫读着德·拉莫尔侯爵写给他的信,沉思良久。侯爵是法国贵族院议员,本省最大的地主。

    神甫暗自沉吟:“我一大把年纪了,并且在此地受人爱戴,他们不敢!”他立刻朝巴黎来的先生转过身。他虽然年事已高,两眼仍闪烁着火一样的热情,表明他乐于从事一桩多少有些危险的高尚行动。

    “跟我来,先生。请不要在看守面前特别是在乞丐收容所的管事面前发表任何意见,无论我们看到了什么。”阿佩尔先生明白他遇上了一个好心人:他跟着这位可敬的本堂神甫参观了监狱、医院和收容所,提出许多问题,尽管回答千奇百怪,他却忍住没有流露出任何指责的意思。

    参观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神甫邀请阿佩尔先生共进午餐。阿佩尔先生不愿意更多地连累这位好心的朋友,就推说有几封信要写。三点钟前后,两位先生结束了对乞丐收容所的视察又回到监狱。他们在门口遇见了看守,这是一个巨人般的家伙,六尺高,罗圈腿,一张极难看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极可憎。

    “啊!先生,”他一看见神甫,就立刻对他说,“跟您在一起的这一位可是阿佩尔先生?”

    “是又怎么样?”神甫说。

    “昨天我接到最明确的命令,不准阿佩尔先生进入监狱,命令是省长派一名宪兵送来的,他大概骑着马跑了一整夜呢。”

    “我告诉您,诺瓦鲁先生,”神甫说,“跟我在—起的这位旅人正是阿佩尔先生。您承认不承认,我有权随时进入监狱,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并且愿意让谁陪同就让谁陪同?”

    “是的,神甫先生,”看守低声说,耷拉下脑袋,活像害怕挨棍子而勉强服从的一条狗。“只是,神甫先生,我有老婆孩子,要是有人告发,他们会把我撤职的;我全靠这职位生活啊。”

    “我的职位丢了我也很不高兴,”善良的神甫说,声音越来越激动。

    “那可不一样啊!”看守急了,“您哪,神甫先生,谁都知道您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一份上好的产业……”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可两天来满城风雨,众说纷纭,更有人添枝加叶,在维里埃这座小城里搅动起各种充满仇恨的情绪。眼下德·莱纳先生和他妻子之间发生的小小争论,正是为了这件事。早晨,他带着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去过本堂神甫家,向他表示最强烈的不满。谢朗先生没有任何后台,觉出了他们的话的份量。

    “好吧,先生们!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将是附近第三个被撤职的本堂神甫。我在此地已经五十六年;我为本城差不多全部居民行过洗礼,我来的时候这个城市还是个小镇呢。我每天都为年轻人主持婚礼,从前他们的祖父的婚礼也是我主持的。维里埃是我的家,但是我看见这个陌生人时心里想:‘这个人从巴黎来,也许真是个自由党人,那里可是太多了;但是他对我们的穷人和囚犯能有什么危害呢?’”

    德·莱纳先生的指责,尤其是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的指责,越来越凶了。

    “那好,先生们,把我撤了吧:“老神甫喊了起来,声音都发抖了。“可是我还要住在此地。大家知道我四十八年前继承了一片土地,每年有八百利弗尔的进项。我靠这些收入足以过活。我在任职期间可是没有任何积蓄,先生们,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有人跟我谈到撤职时,我才不那么害怕。”

    德·莱纳先生与妻子相处极好,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妻子怯生生地反复提出的问题:“巴黎来的这位先生能对囚犯有什么危害呢?”他简直要发火了,正在这时,妻子惊叫了一声。原来她的第二个儿子爬上了挡土墙的胸墙,还在上面跑,而这挡土墙高出墙外葡萄园有二十尺呢,德·莱纳夫人害怕孩子受到惊吓,掉下去,不敢跟他说话。那孩子正为自己的壮举得意呢,最后终于看到了母亲,见她面色如土,就跳到散步道上,朝她跑过去。他被好一个说。

    这个小小的事件扭转了谈话的方向。

    “我一定要把锯木工的儿子索莱尔弄到家里来,”德·莱纳先生说,“让他照看孩子,他们越来越淘气,我们管不住了。他是个教士,不是也差不多,还精通拉丁文,他会让孩子们取得进步的,因为神甫说他性格坚强。我给他三百法郎,管他吃。我过去对他的品行一直有些猜疑,他是那个老外科医生,荣誉团骑士的宠儿,医生借口是亲戚,就住在他们家里。这个人实际上很可能是自由党的密探,他说我们山里的空气对他的风湿病有好处,可这并没有得到证实。他参过布奥纳巴尔德在意大利的历次战役,据说还曾签名反对建立帝国。这个自由党教小索莱尔拉丁文,还把带来的大量书籍留给他。所以我本来绝不会想到让木工的儿子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的,可就在这场让我们闹翻的争吵的前一天,神甫对我说索菜尔攻读神学已经三年,准备进神学院,因此,他不是自由党人,他是个拉丁文学者。”

    “这样安排还有一个理由,”德·莱纳先生继续说,一边用一种外交家的神情看着妻子,“瓦勒诺刚刚给他的敞蓬四轮马车买下两匹诺曼底马,正得意着哪,可他没有给孩子请家庭教师。”

    “他会把我们的这一个抢走呀。”

    “这么说你赞成我的计划喽?”德·菜纳先生说,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感谢她刚才的这个好主意。“好了,就这么定了。”

    “啊,上帝!亲爱的朋友,你的决心下得这么快!”

    “这是因为我性格刚强,本堂神甫已经领教过了。我们不必隐瞒什么,我们在此地是被自由党人包围着的。所有那些布商都嫉妒我,我对此深信不疑;其中两三个正在阔起来;那好吧,我倒很喜欢让这些人看看德·莱纳先生的孩子怎样在他们的家庭教师带领下散步。不由他们不肃然起敬。我的祖父常对我说,他小时候就有一个家庭教师。这大概要花我一百个埃居,不过应该把这笔开支看作为了保持我们的身份所必需的。”

    德·莱那夫人沉思不语,这个决定太突然了。这女人身材高而苗条,曾经是当地有名的美人儿,山里人都这么说。她具有某种纯朴的仪态,举手投足仍透出一股青春的活力;在一位巴黎人看来,这种天真活泼的自然风韵甚至会唤起温柔的快感,让人想入非非,德·莱纳夫人若是知道自己会有这一类的成功,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什么卖弄风情呀,忸怩作态呀,这种事情从未挨近过这颗心。据说有钱的乞丐收容所所长瓦勒诺先生曾经追过她,但没有成功,这曾使她的品德大放异采,因为这位瓦勒诺先生,年轻高大,孔武有力,满面红光,蓄着一把又浓又黑的连腮胡,是外省人称为美男子的那种粗鲁、放肆、说起话来乱嚷嚷的人。

    德·莱纳夫人很害羞,性情看上去很是平和,特别讨厌瓦勒诺先生不住地动和他的大嗓门。她远离维里埃人所谓的快乐,这使人认为她对自己的出身感到非常骄傲。她倒也不在意,看到本城男性居民越来越少登她家的门,反而感到很高兴。我们无须隐瞒,她在那些人的太太们眼中是个傻瓜,因为她在丈夫身上竟然一点儿心计也不用,白白放过一些让人从巴黎或贝藏松为自己买来漂亮帽子的好机会。只要大家能让她一个人在自家美丽的花园中随意走走,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女人,从未想到对丈夫品头评足,也从未承认丈夫使她感到厌烦。她猜想,当然未曾向自己说破,夫妻之间不过如此罢了,不会有更亲密的关系。当德·莱纳先生跟她谈论他对孩子的打算时,她倒是爱他的;他想让老大进军队,老二进法院,老三进教会。总之,和她认识的那些男人相比,她觉得德·莱纳先生算是最不讨厌的。

    妻子对丈夫的这种评价倒也合情合理。维里埃的市长被认为是—个风趣、高雅的人,这名声全靠他从一位叔父那里学来的那五、六个笑话。老上尉德·莱纳革命前在奥尔良公爵的步兵团里效力,他去巴黎的时候有幸进入亲王的客厅。他在那里见过德·泰莱松夫人,著名的德·让利夫人,王宫里的发明家杜卡莱先生。这些人物经常出现在德·莱纳先生的故事里。不过,回忆这种讲起来极微妙的事情渐渐成了他的一项工作,所以,近来他只在重大场合才重复这些与奥尔良家族有关的奇闻轶事。再说,只要不谈钱,他的确是彬彬有礼的,所以,他有理由被看作是维里埃最有贵族气派的人物。

    第四章  父与子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维里埃的市长前往坡下索老爹的锯木厂。他一边走,一边想:“我的妻子的确很有头脑。优势当然还在我这边,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我毕竟没有想到,倘若我不把索莱尔这个小神甫弄到手,据说他的拉丁文好得不得了,收容所所长那个脑子转个不停的家伙很可能和我打一样的主意,并且抢在我的前头。他将以多么自负的口吻谈论他的孩子的家庭教师啊……这位家庭教师一旦属于我,要不要穿黑袍子呢?”

    德·莱纳先生在这个问题上颠来倒去,犹豫不决,突然,他看见一个乡巴佬,身高近六尺,大清早就似乎忙着丈量堆放在河边纤道上的木材。这乡巴佬看见市长先生走近好像不大高兴,这些木材堵塞了道路,堆放在那儿是违章的。

    这乡巴佬正是索老爹。德·莱纳先生关于他的儿子朱利安的提议使他大感意外,但更使他感到高兴。不过他听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愁苦不乐和漠不关心的神情,这山区的居民很善于这样来掩饰他们的精明。他们在西班牙人统治时期当过奴隶,如今仍保留着埃及小农的这种表情特征。

    索莱尔的开场白只不过是大段背下来的记得滚瓜烂熟的客套话。他笨拙地做出微笑的样子,却更暴露出神情的虚假;他本来生就一副无赖相,这下反而欲盖弥彰。他一边重复着那些废话,一边脑子里不停地转,试图弄明白是什么原因能使一个如此有权势的人想把他那废物儿子搞到家里去。他很不喜欢朱利安,可是德·莱纳先生偏偏要给他—年三百法郎的工钱,管吃,甚至还管穿。这后一项要求是索老爹灵机一动突然提出来的,德·莱纳先生也是灵机一动突然答应的。

    这一要求使德·莱纳先生大吃一惊。他想:“对我的提议,索莱尔竟没有理所当然地感到高兴和满意,显然已另外有人向他提出过什么,除了瓦勒诺先生之外,还能是谁呢?”德·莱纳先生催促索莱尔立刻定下来,然而没有用;老农民诡计多端,死活不同意;他说他想征求一下儿子的意见,好像在外省一个有钱的父亲除了走形式外还真地要问问一无所有的儿子似的。

    一座水力锯木厂其实就是一个建在水边的大棚,四根粗大的木柱支起屋架,上面复有棚顶。棚子中央八、九尺高处有一把锯上上下下,一种很简单的机器把木头对着锯推过去。溪水推动一个轮子,产生两种机械作用:一是锯的上下运动,二是缓缓推向锯子,最后破成板子。

    索老爹走近工厂时,亮出大嗓门,高喊朱利安,没有人应声。他只看见两个大儿子,他们生得膀大腰圆,正挥动沉重的斧子整理枞树干,好送上去锯。他们仔细对准画好的黑线,一斧子下去就是一大堆木屑。他们没有听见父亲的喊声。他朝大棚走去,进去一看,朱利安没有守在锯旁,却骑在五、六尺高处的棚顶的一根梁上。朱利安不专心照看机器的运转,却在埋头读书。老索莱尔对此最为反感,他可以原谅朱利安身材瘦削,跟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不适合干力气活儿,但他不能容忍朱利安的这种读书癖,因为他自己不识字。

    他叫了朱利安两、三声,还是白费力气。年轻人的注意力全在书本上,加上锯子的嘈杂声,更使他听不见父亲那可怕的声音。这父亲虽然年纪大了,却仍敏捷地跳上正在锯着的一个树干,又跳上支撑着棚顶的横梁,猛地一掌,把朱利安拿着的书打落到河里,接着又是猛地一掌,打在朱利安的头上。朱利安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若是跌进十四、五尺下面正在运转的机器的杠杆中间,非粉身碎骨不可;这当儿,他的父亲伸出左手,一把将他揪住:

    “好哇,懒鬼!你看锯的时候还要读你那些该死的书吗?你晚上去神甫那儿瞎混的时候再读吧,那是你看书的时候。”朱利安被打得晕头转向,满脸是血,还得回到锯子旁自己的岗位上去。他的眼里含着泪,肉体的痛苦自不待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心爱的书。

    “下来,畜生,我有话跟你说。”机器的声音仍使朱利安听不见这命令。他的父亲已经下地,不愿再登上机器,就找了一根打胡桃的长杆子,抽他的肩膀。朱利安脚刚一落地,老索莱尔就推推搡搡地把他往家里赶。“天知道他又要把我怎么样!”年轻人心里嘀咕。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那条小溪,真伤心啊,他的书就掉在那里面;那是他最喜欢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朱利安双颊绯红,两眼低垂,他是个十八、九岁的瘦小青年,看起来羸弱,面部的轮廓也不大周正,但颇清秀,还有一个鹰勾鼻子。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静时显露出沉思和热情。此刻却闪烁着最凶恶的憎恨的表情。深褐色的头发长得很低,盖住了大半个额头,发怒的时候凶相毕露,人的相貌无数,然而更具惊人的特性者怕是没有了。他的身材修长而匀称,更多地显示出轻捷而非力量。自幼年起,他那极端沉思的神情和极为苍白的脸色,就使他的父亲以为他活不长,或者将成为家庭的负担,家里人都看不起他,他也恨父亲和两个哥哥;礼拜天在广场上玩耍,他总是挨打。

    不到一年以前,他那张漂亮的脸才开始博得年轻姑娘们几句亲切的话。朱利安被当作弱者受到众人的轻蔑,然而他崇拜那位敢于和市长谈论悬铃木的老外科军医。

    这位外科医生有时付钱给索老爹,让他的儿子跟着他学习拉丁文和历史,即一七九六年的意大利战役,临终时他把他的荣誉团十字勋章、半饷的欠款和三、四十本书留给他,其中最珍贵的那一本已经掉进市长先生利用其影响使之改道的那条公共水流里了。

    朱利安刚踏进屋门,就感到肩膀被父亲那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吓得发抖,等着挨揍。

    “老实回答我,”老农民对着他的耳朵厉声喝道,一边用手把他扳过来,好像小孩用手扳铅制玩具兵一样。朱利安那双又大又黑,泪汪汪的眼睛遇上了老木匠的一双灰色的、凶恶的小眼睛,这老木匠似乎想把他的灵魂深处看个一清二楚。

    第五章  谈判

    “看你能老实回答我,臭书呆子;你在哪儿认识德·莱纳夫人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话?”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朱利安答道,“我只在教堂看见过这位夫人。”

    “那你是不是看她啦,不要脸的下流胚?”

    “从来没有:您知道我在教堂里只看上帝,”朱利安说,多少有一点假正经的样子,反正怎么样都行,只要脑袋上不再挨巴掌。

    “这里面总是有点名堂,”狡猾的乡巴佬说,接着顿了顿,又说道,“我是不能从你这儿套出什么啦,该死的伪君子。总之,我要甩掉你了,而我的锯木厂只会办得更好。你讨得了本堂神甫先生或其他什么人的欢心,他们给你找了个好位置。收拾你的东西吧,我送你去德·莱纳先生家,你要当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啦。”

    “那给我什么?”

    “吃,穿,还有三百法郎的工钱。”

    “我不愿意当仆人。”

    “畜生,谁说让你当仆人啦?难道我愿意我的儿子当仆人吗?”

    “可是,我跟谁一起吃饭呢?”

    这个问题把老索莱尔问住了,他觉得不能再谈下去,言多语失啊;于是他暴跳如雷,大骂朱利安,说他就知道吃,撇下他找另外两个儿子商量去了。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看见他们各自拄着一把斧子,正在商量。朱利安看了很久,觉得也猜不出什么,又怕被人撞见,就往锯子的另一侧去。他想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改变他命运的意外消息,但是他觉得静不下心来,他的想象力全部用来描画他将在德·莱纳先生的漂亮房子里看到的东西了。

    他心想:“宁可放弃这—切,也不能沦落到和仆人一起吃饭的地步。我父亲想强迫我,那我就去死。我有十五个法郎八个苏的积蓄,今夜就逃走;走小路碰不上宪兵,两天就到了贝藏松;我在那儿当兵,需要的话,就去瑞士。不过,这么一来,前程完了,雄心壮志完了,无所不能的教士这一类好职业也完了。”

    朱利安厌恶跟仆人一起吃饭,并非天生如此,为了飞黄腾达,他可以做令人痛苦得多的事情,他的这种厌恶得之于卢梭的《忏悔录》。他全靠这本书来想象世界是一副什么样子。大军公报汇编和《圣赫勒布岛回忆录》则补足了他的《可兰经》。为了这三本书,他可以豁出命去。他绝不相信任何别的一本书,他相信老外科军医的话,认为世上其它的书都是谎言,是—些骗子为了升官发财而写出来的。

    朱利安有一颗火热的心,还有一种常常与愚蠢相结合的惊人的记忆力,他看出他的前途取决于年老的本堂神父谢朗,为了讨得他的欢心,竟把一部拉丁文的《新约全书》背下;他也熟悉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虽然这两本书他都不相信。

    好像双方有了默契,索莱尔和他的儿子这一天都避免和对方说话。傍晚,他到本堂神父那儿去上神学课,他认为把别人向他父亲提出的奇怪的建议告诉神甫是不谨慎的。“也许这是个圈套,”他想,“应该装作已经忘了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便差人来叫老索莱尔,而这个老索莱尔让他等了一、二个钟头,一进门便百般道歉,又百般表示敬意。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异议,终于弄明白他的儿子将和男主人女主人同桌吃饭,如有客人则独自在另一个房间和孩子们一起吃,便提出越来越多的附加条件,再说他心里还充满了怀嶷和惊奇,就要求看看他儿子睡觉的房间。那是一个布置得十分整洁的大房间,已经有人忙着把孩子们的床往里面搬了。

    此情此景使这位老人大受启发,他立刻坚定要求看看他儿子要穿的衣服。德、莱纳先生拉开抽屉,拿出一百法郎。

    “您和儿子拿这笔钱到呢绒商杜郎先生的店里,可以做一套黑衣服。”

    “那么,即使我把他从这里领回去,”乡巴佬说,他一下子把他的繁文褥节得干干净净,“这衣服还是他的吗?”

    “那当然。”

    “那好吧,”索莱尔拿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说,“我们就乘一件事要达成一致意见:您给他多少钱。”

    “什么!”德、莱纳先生生气地叫了起来,“我们昨天已经一致同意:我出三百法郎;我认为这已经够了,也许太多了。”

    “这是您出的数,我不否认,”老索莱尔说得更慢了;他紧紧地盯着德、莱纳先生,使出只有不了解弗郎什-孔泰的农民的人才会感到惊奇的那种天才,补了一句:“我们找得到更好的地方。”

    听了这句话,市长大惊失色。不过,他还是恢复了镇静,他们足足周旋了两个钟头,字斟句酌,没有一句信口胡说,农民的精明终于战胜了富人的精明,富人毕竟不以此为生啊。一大堆安排朱利安的新生活的条款一一商定;他的薪水不仅定为四百法郎,而每月一号预先付清。

    “好吧,我每月给他三十五法郎,”德、莱纳先生说。

    “凑个双数吧,”乡巴佬用谄媚的声调说,“像我们的市长先生这样有钱又慷慨的人,一定会改成三十六法郎的。”

    “行,”德·莱纳先生说,“不过别再罗嗦了。”

    这一回,愤怒使他的口气变得强硬,乡巴佬也看出他得见好就收。这下轮到德·莱纳先生占上风了。他始终不肯把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交给急于为儿子领钱的老索莱尔。德·莱纳先生突然想到,他必须把在整个谈判中起的作用讲给妻子听。

    “把我刚才给您那一百法郎还给我,”他生气地说:“杜朗先生还欠着我呢。我跟您的儿子一块去扯黑呢料子。”

    索莱尔见到这一强硬之举,便老老实实又拣起那些毕恭毕敬的套话,足足说了一刻钟。最后,他看出确实再捞不到什么了,便告辞。他最后鞠了一躬,以下面这句话结束:

    “我回头就把我的儿子送到公馆来。”

    每当市长先生的子民们想讨好他的时候,就这样称呼他的房子。

    索莱尔回到锯木厂到处找不到儿子,原来朱利安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心怀疑虑,半夜里就出门了。他想为他的书和荣誉团勋章找个安全的地方。他把这些东西都送到一个年轻的木材商那里,此人是他的朋友,名叫富凯,住在俯瞰维里埃的大山里。

    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劈头便说:“该死的懒鬼,天知道你是不是争这口气,会把这么多年的饭钱还给我。拿着你的破烂,滚到市长先生那里去吧。”

    朱利安感到惊奇,居然没有挨打,赶紧走了。然而,一当他那可怕的父亲看不见他,他就放慢了脚步。他认为到教堂转一圈儿对他的虚伪有好处。

    “虚伪”这个词使您感到惊讶吗?在到达这个可怕的词之前,这年轻农民的心灵曾走过很长一段路呢。

    还在很小的时候,朱利安看见第六团的几个龙骑兵,身披白色大氅,头戴饰有黑色鬃毛的盔,从意大利回来。他看见他们把马拴在父亲的房子的窗栅上,这使他发疯般地爱上了军人的职业。后来,他又激动地聆听老外科军医讲述洛迪桥战役、阿尔科战役和里沃利战役。他注意到老人投向他的十字勋章的火一样燃烧的目光。

    然而当朱利安十四岁时,维里埃开始建一座教堂,对于一个如此小的城市来说,这教堂可称壮丽。尤其是那四根大理石柱,朱利安印象极深;这四根柱子曾在治安法官和年轻的副本堂神甫之间挑起不共戴天的仇恨,因此在当地出了名,年轻的副本神甫是从贝藏松来的,据说是圣会的密探,治安法官险些丢了位置,至少舆论是这么说的。他怎么敢与一位教士不和?此人每半个月去一次贝藏松,据说是去晋见主教大人。

    就在这时,膝下儿女成行的治安法官似乎有几件案子判得不公,而都是针对居民中看《立宪新闻》的人。正确的一方终于胜诉。其实不过是三、五法郎的事,但是这些轻微的罚款中的一笔要由一个制钉工人出。这制钉工人是朱利安的教父。这人大怒,喊道:“世道真是变了!还说二十多年来治安法官一直被看作正派人呢!”外科军医,朱利安的朋友,此时已经去世。

    朱利安突然不再谈论拿破仑,宣布他要当教士,人们看见他在父亲的锯木厂里孜孜不倦地背诵那本神甫借给他的拉丁文圣经。这位善良的老人对朱利安的进步大为赞叹,常常用整个晚上教他神学,朱利安只在他面前表露虔诚的感情。谁能猜得到,他脸色如此苍白,如此温柔,一副女孩子的容貌,心里竟藏着宁可死上一千次也要飞黄腾达的不可动摇的决心呢!

    对朱利安来说,飞黄腾达首先就是离开维里埃,他恨透了他的家乡。他在那里看到的一切使他的想象力都冻住了。

    他自幼年起,就常有兴奋的时刻。他曾美滋滋地梦想过,有朝一日被介绍给巴黎的美妇人,他会用辉煌的壮举邀得她们的垂青。为什么他就不能被其中的一个爱上呢?波拿巴不是还在穷困的时候就被光彩照人的德·博阿尔内夫人爱上了吗?多年以来,朱利安大概无时不对自己说,波拿巴,一个默默无闻又没有财产的中尉,靠他的剑做了世界的主人。这个想法给自认为极不幸的他带来安慰,又使他在快乐的时候感到加倍的快乐。

    教堂的兴建和治安法官的宣判使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他有了—个念头,好几个星期里他就像疯了一样,最后,这个念头至高无上的威力完全控制了他。—个充满激情的人自认为他所创造的第—个念头,往往具有这种至高无上的威力。

    “波拿巴名扬天下之日,正是法国害怕受到侵犯之时;战功不仅必要,而且时髦。可如今一些四十岁的教士就有十万法郎的年俸,相当象破仑的那些著名将领收入的三倍。—定有人支持他们。看这位治安法官,如此聪明,一直是如此正派,又如此年长,只因害怕得罪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副本堂神甫,就坏了自己的名声。应该当教士。”

    一次,他学习神学已经两年,新的虔诚正当盛时,那股噬咬着他的灵魂的火突然迸发出来,揭去了他的假面。那是在谢朗先生家里有许多教士参加的—次晚餐上,善良的本堂神甫把他当作神童介绍给大家,他却突然狂热地颂扬起拿破仑来了。事后他自己把右臂吊在胸前,说是翻转枞树干时脱了臼,这种不舒服的姿式他保持了两个月,这次体罚之后,他才饶恕自己。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外表柔弱,看上去至多十七岁,正夹着一个小包,走进维里埃的壮丽的教堂。

    他觉得这教堂阴暗、僻静,每逢节日,教堂的窗户都挂上深红色的帷幔,阳光射入,产生出—种最富庄严和宗教性的眩目的光线效果。朱利安战栗了。教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一把外观最漂亮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饰有德·莱纳先生家的纹章。

    朱利安注意到跪凳上有一张印着字的小碎纸片,摊开在那儿,像是为了让人读到。他拾起凑近眼睛,读到:

    ……日,路易·让莱尔在贝藏松伏法,其处决及临终前之细节。

    这张纸残破不全,背面还有一行字的头几个字:第一步。

    “这纸能是谁放在这儿的呢?”朱利安想,“可怜的不幸的人啊,”他叹了一口气,“他的姓的结尾和我的一样……”他把纸揉成一团。

    朱利安走出教堂,以为看见圣水缸旁有血,那是洒出来的圣水,窗子上的红帐的反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像是血。

    最后,朱利安对自己内心中的恐惧感到羞愧。

    “我是一个懦夫吗!”他自语道,“拿起武器:”

    这句话,在老外科军医的战争故事中经常出现,对朱利安来说充满了英雄气概。他站起身来,快步朝德·莱纳先生的府邸走去。

    尽管他下定了决心,但当他看见那幢房子就在二十步外的时候,还是被一种不可克服的胆怯攫住。铁栅栏门开着,他觉得很豪华,他必须进去。

    来到这幢房子里而感到心慌意乱的,不止朱利安一个人。德·莱纳夫人胆子极小,一想到这个外人便仓皇失措,而根据职责这个人是要经常处在她和孩子们之间的。她习惯于让儿子们睡在她的房间里。早晨,她看见他们的小床被搬进指定给家庭教师的房间里,眼泪不住地流。她央求丈夫把小儿子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的床再搬回她的房间,但是没有用。

    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女性的敏感到了过份的程度。她想象出一个最令人厌恶的家伙,粗鲁,蓬头垢面,只是因为会拉丁文就被雇来训斥她的孩子,为了这种野蛮的语言,她的儿子们还可能挨鞭子呢。

    第六章 烦恼

    德·莱纳夫人瞥见大门口有一张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就从客厅开向花园的落地长窗走出来,活泼而优雅,没有丝毫的做作,像她平常远离男人的目光时一样。那乡下人几乎还是个孩子,脸色极苍白,刚刚哭过。他身着雪白的衬衫,臂下挟着一件很干净的紫色平纹格子花呢上衣。

    这个小乡下人面色那么白,眼睛那么温柔,有点儿浪漫精神的德·莱纳夫人开始还以为可能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来向市长先生求什么恩典的。她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站在门口不动,显然是不敢抬手按门铃。她走过去,暂时排解了家庭教师的到来所引起的悲伤和忧愁。朱利安面对着大门,没有看见她走过来。他听见耳畔有温柔的话音响起,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您到这儿来干什么,我的孩子?”

    朱利安猛地转过身,德·莱纳夫人的温情脉脉的目光打动了他,他不那么胆怯了。很快,他惊异于她的美,就把什么都忘了,甚至把他来干什么也忘了。德·莱纳夫人又问了一遍。

    “我来当家庭教师,夫人,”他终于说,对自己的眼泪感到很不好意思,尽量揩干净。

    德·莱纳夫人愣住了,他们互相望着,离得很近。朱利安从未见过穿得这么好的人,尤其是一个如此光艳照人的女人,而且还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望着他颊上的大颗泪珠,这年轻的乡下人的脸刚才还那么苍白,现在却变得那么红润。很快,她笑了起来,小姑娘般疯也似地快话,她笑自已,想不出自己有多幸福。怎么,这就是家庭教师,这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来训斥和鞭打她的孩子们的衣冠不整的肮脏教士!

    “怎么,先生,”她终于开口,“您会拉丁文?”

    “先生”这个词使朱利安大为惊讶,他想了片刻。

    “是的,夫人,”他怯生生地回答。

    德·莱纳夫人真是喜出望外,大着胆子问朱利安:“您不会过分地责骂这些可怜的孩子吧?”

    “我,责骂他们,”朱利安感到奇怪,“为什么?”

    “您会对他们很温和,是吗,先生?”她停了—会儿,说话声越来越激动,“您答应我吗?”

    听见又一次被郑重其事地称作先生,而且出自—位穿得如此讲究的夫人之口,这是朱利安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少年时想入非非,对自已说,只有穿上漂亮的军装,体面的太太才肯跟他说话。德·莱纳夫人呢,她完全被朱利安好看的面色,大而黑的眼睛迷惑了,还有他那漂亮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卷曲,因为他为了凉快,刚刚在公共水池中浸过。她高兴极了,这个不祥的家庭教师居然神情羞怯如年轻的站娘,而她却曾经为孩子们那样地担惊受怕,以为他必是心肠冷酷,面目可憎。德·莱纳夫人的心灵一向那样地平静,这种恐惧和所见之间的对照对她来说真是非同小可。她感到惊讶,她竟和这年轻人这样地站在自家的门口,他几乎只穿着衬衣,而她又离他这样近。

    “我们进去吧,先生,”她对他说,神色挺尴尬。从未有一种纯粹是令人愉快的感觉如此深地打动过德·莱纳夫人的心,也从未有一种如此亲切的景象紧接着揪心的恐惧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下好了,她精心照料的这些漂亮孩子不会落入一个肮脏阴郁的教士之手了。刚一进前厅,她回头看了看朱利安,他正怯生生地跟着呢。朱利安看见一幢如此漂亮的房子时的惊讶表情,在德·莱纳夫人的眼中又添了一个可爱之处。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特别觉得一个家庭教师应该穿黑色的衣服。

    “可是,这是真的吗,先生,”她停下来回他,“您真地会拉丁文吗?”她若是确信无疑,会使她多么地幸福啊,她真怕自己弄错了。

    这句话刺伤了朱利安的自尊心,一刻钟以来的陶醉顿时烟消云散。

    “是的,夫人,”他说,竭力作出冷冰冰的样子,“我的拉丁文和神甫先生的一样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肯说我比他强呢。”

    德·莱纳夫人发现朱利安的表情很凶恶,他早就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走近他,低声说:“开头的几天,您是不是别用鞭子抽我的孩子,哪怕他们的功课不好?”

    一位如此漂亮的夫人的如此温柔、近乎哀求的口吻一下子打掉了朱利安作为优秀的拉丁语学者的傲气。德·莱纳夫人的脸挨近他的脸,他闻到了一个女人的夏装的香气,这对—个穷乡下人来说并非一件寻常的事。朱利安的脸涨得通红,叹了口气,呻吟似地说:“您别害怕,夫人,我一切听您吩咐。”

    德·莱纳夫人对孩子们的担心完全消除了,只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朱利安的不寻常的美。他那近乎女性的容貌和困窘的神态,对一个自己就十分腼腆的女人来说,并不显得可笑。—般人认为男性美所必备的那种阳刚之气反倒教她害怕。

    “您多大了,先生?”她问朱利安。

    “很快就十九岁了。”

    “我的大儿子十一岁,”德·莱纳夫人完全放心了,“差不多可以做您的朋友呢,您可以跟他讲道理。有一次他父亲要打他,他就足足病了一个星期、其实只是轻轻的一下,”

    “这跟我多么地不同啊,”朱利安想,“昨天我父亲还打了我呢。这些有钱人多幸福啊!”

    德·莱纳夫人已经能够看出这位家庭教师内心中所发生的最细微的变化,她把这种突然的悲伤当成了胆怯,想给他一点儿勇气。

    “您叫什么名字,先生?”她问,那声调,那风度,朱利安都能感到其全部的魅力,然而是何原因,他就茫然了。

    “我家叫我朱利安·索莱尔,夫人。我生平第一次进入陌生人的家,心里害怕,我需要您的保护,开头几天有好多事情您得多加原谅。我从未进过学校,我太穷了;除了我的表亲外科军医,他是荣誉团成员,和谢朗神甫先生之外,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神甫先生可以向您证明我的人品。我的哥哥们经常打我,如果他们跟您说我的坏话,您不要相信,如果我做错了事,请您原谅,夫人,我绝不会有不好的意图。”

    这段话很长,他说着说着心里就有了底,他在仔细观察德·莱纳夫人。这就是完美的风度的效果,当风度乃本性天成的时候,尤其是有风度的人没有想到有风度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效果,朱利安对女性美是个内行,这个时候他会发誓说她只有二十岁。他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吻她的手。他很快就害怕了,过了一会儿,他心想:“一个可能对我有用的行动,一个可能减少这位美丽的太太多半会对一个刚刚离开锯木厂的可怜工人所怀有的轻蔑的行动,我若不去完成,那我就是个懦夫。”朱利安也许多少受到“漂亮小伙子”这个词的鼓舞,近半年来,他每礼拜日都听见一些女孩子这样说他。他的内心斗争不已,德·莱纳夫人跟他说了二、三句话,告诉他开始时如何对待这些孩子。朱利安极力克制,脸色又变得苍白,很不自然地说道:

    “夫人,我绝不会打您的孩子,我在天主面前发誓。”

    他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抓住德·莱纳夫人的手,拉到唇边。她对这举动吃了一惊,想了想,又觉得受到了冒犯。天气很热,她的胳膊光光的,只盖着披肩,朱利安把她的手拉到唇边的动作使她的胳膊完全暴露出来,过了一会儿,她责备起自己来了,她觉得她的气愤来得不够快。

    德·莱纳先生听见有人说话,就从工作间里出来,用他在市政厅主持婚礼时的那种既庄严又慈祥的语气对朱利安说:“我必须在孩子们见到您之前跟您谈一谈。”

    他让朱利安进入一个房间,他的妻子想让他们单独谈话,但被他留住了。德·莱纳先生把门关上,坐下,态度很严肃。

    “本堂神甫先生对我说您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这里的人都会尊敬您的,如果我感到满意,我会帮助您谋个小小的前程。我要求您不再和亲戚以及朋友见面,他们的举止谈吐对我的孩子是不适宜的。这是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但您要向我保证不给您父亲一个子儿。”

    德·莱纳先生对那老头儿很恼火,因为在这笔交易中,那老头儿比他更精明。

    “现在,先生,根据我的命令,这里的人都要称您先生,您将感到进入一个体面人家的好处。现在,先生,您还穿着短上衣,这让孩子们看见是很不成体统的。仆人们看见他了吗?”德·莱纳先生问妻子。

    “还没有,我的朋友,”她答道,还沉浸在冥想中。

    “太好了。穿上这件吧,”他对感到惊讶的年轻人说,把自己的一件礼服递给他。“我们现在到呢绒商杜朗先生那儿去吧。”

    一小时以后,德·莱纳先生带着一身黑的新家庭教师回来了,他看见妻子还坐在老地方。有朱利安在,德·莱纳夫人感到心里平静了,她端详着他,忘记了害怕。朱利安可压根儿没想到她,尽管他对命运和人都不信任,此刻他的心情究竟还只是一个孩子的心情,他觉得打从他在教堂里发抖那一刻起,三个钟头以来,他已经生活了好几年了。他注意到德·莱纳夫人的冰冷的神情,知道她还在为他竟敢吻她的手而生气。然而,穿上一套与从前如此不同的衣服所产生的自豪感使他忘乎所以,他真想掩饰自己的快乐,却一举一动都露出生硬和狂乱。德·莱纳夫人望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庄重点,先生,”德·莱纳先生说,“假使您想获得我的孩子和我的下人的尊敬。”

    “先生,”朱利安答道,“我穿着这身新衣服感到很不自在;我是个穷乡下人,我从来只穿短上衣;如果您允许,我去自己的房间了。”

    “你觉得这个新收获怎么样?”德·莱纳先生问他的妻子。

    德·莱纳夫人心中一动,几乎出于一种她自已肯定不曾意识到的本能,向她的丈夫隐瞒了真情。

    “对这个小乡下人,我可不像您那么高兴,您的殷勤将使他变成一个傲慢无礼的人,不出一个月您就得打发他走。”

    “好吧,那我们就打发他走,这不过破费我百把法郎,可维里埃城将习惯于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孩子有一位家庭教师。如果我让朱利安仍旧一身工人打扮,这个目的就根本达不到。打发他走的时候,我当然要留下我刚刚在呢绒商那儿做的这套黑衣服。他只能拿走我刚刚在裁缝那儿买的成衣,就是我让他穿的那一套。”

    德·莱纳夫人觉得朱利安在房间里只待了一小会儿。孩子们听说家庭教师来了,围着她问个不停。终于,朱利安出来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说他庄重还不对,他真真是庄重的化身。他被介绍给孩子们,他跟他们说话的态度连德·莱纳先生都感到惊讶。

    “先生们,我来到这里,”他在结束讲话时说,“是为了教你们拉丁文。你们当然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圣经》,”他说,指给他们看一本三十二开黑面精装的小书,“特别是我主耶稣的故事,就是大家称为《新约》的那部分。我要常常让你们背诵,你们让我来背背看。”

    最大的那个孩子阿道夫拿起书。

    “请您随便翻开,”朱利安继续说,“找一段,把第一个字告诉我。我就把这本圣书,我们的行为准则,背下去,直到您让我停止。”

    阿道夫打开书,念出一个字,朱利安就背下一整页,像他说法国话一样流利。德·莱纳先生望着他的妻子,好不得意。孩子们看到他们父母的惊讶表情,也都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一个仆人走到客厅门口,朱利安还在说拉丁文。这仆人先是呆立不动,随即不见了。很快,夫人的女仆和女厨子来到门旁,这时,阿道夫已经把书翻了八个地方,朱利安总是背得那么流利。

    “啊,我的天主:这小教士好漂亮,”女厨子高声说道,她是个极虔诚的好姑娘。

    德·莱纳先生的自尊心动摇了,他不再想如何考察家庭教师,而是一门心思在记忆中翻腾,想找出几句拉丁文来;终于,他好不容易念出一句贺拉斯的诗。朱利安只知道《圣经》,就皱着眉头说:“我所献身的圣职禁止我读一位如此世俗的诗人。”

    德·莱纳先生背了不少所谓贺拉斯的诗。他向孩子们解释谁是贺拉斯,但是孩子们已对朱利安佩服得要命,对父亲的话没听进几句。他们眼睁睁地望着朱利安。

    仆人们一直站在门口,朱利安认为应该让考验继续下去。

    “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先生也该在圣书中指一段,”他对最小的孩子说。

    小斯坦尼斯拉很得意,好歹总算念出了某一行的第一个字,朱利安紧接着背出了一整页。合该德·莱纳先生大获全胜,正当朱利安倒背如流之际,诺曼底骏马的拥有者瓦勒诺先生和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进来了。这个场面为朱利安赢得了先生的称呼,仆人们也不敢不这样称呼他了。

    市长先生家里来了个奇才,当晚满城争睹,络绎不绝。朱利安沉着脸,不冷不热地一一应付过去。他的声名在城中迅速传播,几天之后,德·莱纳先生怕他被抢走,向他提出签订两年的合同。

    “不行,先生,”朱利安冷冷地回答,“您要辞退我,我不得不走。一份合同拴住了我,您却不承担任何义务,这不平等,我不能接受。”

    朱利安真行,来此不足一个月,连德·莱纳先生本人都敬重他了。本堂神甫已与德·莱纳先生和瓦勒诺先生闹翻,无人再能泄露朱利安往日对拿破仑的激情,他此后每谈及这个人,深恶痛绝之情都溢于言表。

    第七章 精选的缘分

    孩子们崇拜他,他却丝毫也不爱他们,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任这些小家伙做什么,他都耐心对待。冷静,公正,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受人爱戴,因为他的到来可以说扫除了这个家的烦闷。他是一个好家庭教师。然而对于上流社会,他感到的只是仇恨和厌恶,这个上流社会实际上只是在餐桌的末端接纳了他,这也许解释了他的仇恨和厌恶。在几次盛大的宴会上,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对周围的一切所怀有的仇恨。圣路易节那天,瓦勒诺先生在德·莱纳先生家里成为谈话的中心,朱利安借口看看孩子们,跑进了花园。他嚷道:“对廉洁的颂扬多么动听啊!仿佛这是唯一的美德,然而对于一个自从管理穷人的福利之后显然把自己的财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却又那样地敬重,那样地阿谀奉承!我敢打赌,他连专供弃儿使用的经费都要捞,而这些可怜的人的苦难是比其他人的苦难更为神圣的!啊!恶魔!恶魔!而我也是一种弃儿呀,父亲、哥哥,全家人都恨我。”

    圣路易节前几天,朱利安独自在一片小树林里散步,一边念着日课经。这片小树林俯瞰忠诚大道,人称“观景台”。他远远地看见两个哥哥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走过来,想躲也躲不及了。这两个粗鲁的工人看见他那一身漂亮的黑衣服、极其整洁的外貌、他对他们的赤裸裸的轻蔑,不禁妒火中烧,把他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昏死过去。德·莱纳夫人和瓦勒诺先生、专区区长一起散步,偶然来到这座小树林;她看见朱利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以为他死了。她是那样的激动,直让瓦勒诺先生嫉妒。

    瓦勒诺先生的担心未免早了点儿。朱利安觉得德·莱纳夫人很美,然而正是因为这美,他恨她;这是阻止他发迹的第—块礁石,他险些撞上。他尽量少跟她说话,想让她忘掉头一天促使他吻她的手的那种狂热。

    德·莱纳夫人的女仆爱丽莎很快爱上了年轻的家庭教师,常在女主人面前谈到他。爱丽莎对朱利安的爱情为他招来一个男仆的仇恨。一天,朱利安听见这个人对爱丽莎说:“自从这个肮脏的家庭教师来了之后,您就不愿再和我说话了。”朱利安受冤,他并不肮脏,然而,出于漂亮小伙子的本能,他倒是加倍注意仪表了。加倍的还有瓦勒诺先生的嫉恨。他公开地说,一个年轻的教士不应该这样爱打扮。朱利安不穿黑袍子,他穿的是套装。

    德·菜纳夫人注意到朱利安和爱丽莎小姐说话比往常更勤了,她又了解到这些交谈是朱利安的衣服不够穿引起的。朱利安的内衣很少,不得不经常送到外面去洗,在这些小事情上爱丽莎小姐对他很有用。这种极端的贫穷是德·菜纳夫人没有想到的,她深受触动。她想送他些礼物,但是不敢,这种内心的斗争是朱利安带给她的第一个痛苦的感觉。在此之前,朱利安的名字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全然精神性的快乐感觉的同义词。她一想到朱利安的贫穷就焦虑不安,终于向她的丈夫说要送朱利安一些内衣。

    “真傻!”他回答说,“怎么搞的!给一个我们完全满意、为我们服务得很好的人送礼?只有在他不好好干的情况下,才需要刺激他的热情。”

    德·莱纳夫人对这种看问题的方式感到丢脸,要不是朱利安来了,她原本是不会注意到的。她每次看见年轻神甫的极其干净、但也极其简单的穿着,都要对自己说:“这可怜的孩子,真难为他了!”

    渐渐地,她对朱利安缺这少那产生同情,不再感到奇怪。

    有些外省女人,人们在相识的头半个月里很可以把她们当成傻子,德·莱纳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对人生毫无经验,不喜欢说话。命运将她抛进一群粗俗的人中间,然而她天生一颗敏感而倨傲的心,人人生而有之的那种追求幸福的本能使她大部分时间里对那些人的行为浑然不觉。

    但是如果她受过一点教育,她那淳朴的天性和灵活的头脑就会引人注目。然而她作为女继承人,是由狂热崇拜“耶稣圣心”,对与耶稣会为敌的法国人怀有深仇大恨的修女教养成人的。德·莱纳夫人有足够的理智,把她在修道院里学到的一切视为荒谬,很快忘掉;但是她没有用任何东西来代替,结果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她作为一笔巨大财产的继承人过早地成为阿谀奉承的对象,还有她坚决地倾向于宗教的虔诚,这都使她具有一种完全内向的生活方式。她表面上极其随和,也善于克制个人的意愿,常被维里埃的丈夫们作为榜样让他们的妻子学,德·莱纳先生也引以为自豪,其实她的这种惯常的精神状态不过是一种最高傲的脾性造或的。任何一位因其骄傲而被称道的公主,对那些侍从贵族围绕着她的所作所为给予的注意,也要比这个看起来如此温柔;如此谦逊的女人对她丈夫的所言所行给予的注意多出不知多少。在朱利安到来之前,她关心的实际上只是她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头疼脑热,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小小欢乐,占据了这颗心的全部感觉。她在贝藏松的圣心修道院时,只热爱过天主。

    她不愿意对任何人说,她的一个孩子的一次发烧,几乎能让她急得如同这个孩子已经死了一样。结婚的最初几年,倾吐衷肠的需要促使她把这种痛苦说给丈夫听,然而碰到的总是一阵粗鲁的大笑,耸耸肩膀以及关于女人的傻念头的几句粗俗的格言。此类笑话,如果和孩子们的病痛有关,就会象匕首一样扎进她的心里。离开了度过少女时代的耶稣会修道院里那种殷勤的、甜得腻人的奉承,德·莫吉隆一样。粗鲁、对一切与金钱、地位和十字勋章无关的事情露骨的麻木,还有对一切使他们感到不快的推理所怀有的盲目仇恨,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对男人这个性别来说都是自然而然的,就像穿靴子戴毡帽一样。

    许多年之后,德·莱纳夫人还是对这些嗜钱如命的人感到不习惯,然而她还得生活在他们中间。

    朱利安这个小乡下人的成功盖出于此。德·莱纳夫人对这颗高尚而骄傲的心灵充满了同情,从中得到了美妙的、洋溢着新鲜事物的魅力的快乐。她很快就原谅了朱利安的极端无知,这无知成了他的又一个可爱之处;也原谅了朱利安的举止生硬,这生硬她竟能加以纠正。她发现他的谈话居然也值得一听,哪怕说的是一条狗横穿马路被农民急驶的大车压死。这个痛苦的场面使她的丈夫哈哈大笑,可朱利安呢,她看见他蹙紧了乌黑的、弯得很好看的眉毛。渐渐地,她觉得宽厚、灵魂高尚、仁慈只存在于这个年轻的神甫身上。她把这些美德在高贵的心灵中激起的同情心甚至钦佩之情都给了他一个人。

    在巴黎,朱利安和德·莱纳夫人的关系很快会变得简单,因为在巴黎,爱情是小说的产儿。年轻的家庭教师和他的腼腆的女主人,可以在三、四本小说、甚至吉姆纳兹剧院的台词中找到对他们的处境的说明。小说可以勾画出要他们扮演的角色,提出可供他们模仿的榜样,而这榜样,虚荣心迟早要逼着朱利安照着去做,尽管并无丝毫的乐趣,甚至还会感到厌恶。

    在阿韦龙或比利牛斯的一座小城里,气候的炎热可以让最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变得具有决定性。在我们的比较阴沉的天空下,一个贫穷的年轻人只能野心勃勃,因为他那颗敏感细腻的心灵使他需要一些花钱的享受。他天天都看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这女人打心眼儿里规规矩矩,心思全在孩子身上,绝不会到小说里去找行动的榜样。在外省,一切都慢慢地来,一切都在逐渐中做成,这反倒更多些自然。

    德·莱纳夫人想到年轻的家庭教师的贫穷,常常感到心头一热,流下泪来,有一次让朱利安撞见,她正哭得伤心。

    “啊,夫人,您遇到了什么不幸吗?”

    “不,我的朋友,”她答道,“去叫孩子们来,我们散步去。”

    她挽起朱利安的胳膊,靠着他,那方式让朱利安觉得奇怪。她这是第一次称他“我的朋友”。,

    散步快结束的时候,朱利安注意到她的脸通红。她放慢了脚步。

    “可能有人跟您说过,”她说,并不看他,“我是一个很富有的姑母的唯一继承人,她住在贝藏松,常送我许多礼物……我的儿子们取得了进步……那样地惊人……为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想请您接受一个小小的礼物。不过是几个路易罢了,您好买些内衣。不过……”她的脸更红,并且打住不说了。

    “不过什么,夫人?”朱利安问。

    “就不必跟我丈夫说了。”她说着低下了头。

    “我出身卑微,夫人,但是我并不低贱,”朱利安说,停下脚步,并且挺直了身子,“您对此考虑不够啊。如果我对德·莱纳先生隐瞒有关我的钱的任何事情,那我就连一个仆人都不如了。”

    德·莱纳夫人吓呆了。

    “自从我住到这个家里来,”朱利安继续说,“市长先生已五次付给我三十六法郎,我随时准备把我的帐本给德·莱纳先生看,给随便什么人看,甚至给恨我的瓦勒诺先生看。”

    这一通发泄之后,德·莱纳夫人一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直到散步结束,两个人谁也未能找出个话题来恢复中断了的谈话。在朱利安那颗骄傲的心里,对德·莱纳夫人的爱情是越来越不可能了;至于她,她尊重他,敬佩他;可她以前曾为此受到过申斥呀。她借口补救她无意中使他蒙受的屈辱,就容许自己给予他最温存的体贴。这种态度的新鲜感使她整整幸福了一个礼拜。结果,朱利安的愤怒得到部分的平复,但是他远远没有看到其中与个人之间的好感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看看,”他心想,“这些有钱人就是这样。他们侮辱了一个人,接着以为装装样子就能加以补救!”

    德·莱纳夫人有一肚子话要说,况且她也太天真,尽管拿定主意,还是不能不把她送钱给朱利安以及受到回绝的事说给丈夫听。

    “什么,”德·莱纳先生大为光火,“您居然能够容忍一个仆人的拒绝!”

    由于德·莱纳夫人听见“仆人”这个字眼儿叫了起来,德·莱纳先生就说:

    “我要像已故德·孔岱亲王一样,他在向新夫人介绍内侍们时说:‘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仆人。’我给您读过博桑瓦尔的《回忆录》中的这一段,这对我们的特权来说至关重要。住在您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倘若不是绅士,并且接受一份工资,那他就是您的仆人。我去找这位朱利安先生谈谈,给他一百法郎。”

    “啊!我的朋友,”德·莱纳夫人战战兢兢地说,“千万别当着仆人们的面呀!”

    “对,他们会嫉妒的,而且有理由,”她的丈夫走开了,一边盘算着这笔钱的数目是不是太大了。

    德·莱纳夫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痛苦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要去羞辱朱利安了,而且是由于我的过错!”她厌恶自己的丈夫,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发誓绝不再说心里话。

    她再见到朱利安的时候,浑身哆哆嗦嗦,胸口抽得那么紧,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在窘迫中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怎么样?我的朋友,”她终于说,“您对我的丈夫可满意?”

    “我怎么能不满意呢?”朱利安苦涩地笑了笑,“他给了我一百法郎。”

    德·菜纳夫人望着他,心里没有底。

    “把您的胳膊给我,”她终于说,那种勇敢劲儿朱利安从未见过。

    她竟敢一直走进维里埃的书店,毫不在乎书店老板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可怕名声。她为儿子选购了十路易的书。不过她知道那都是朱利安想读的。她要求孩子们就在书店里把各自的名字写在分给他们的书上。德·莱纳夫人大胆地采用这种方式向朱利安道歉,她为此感到幸福,而朱利安却因为在书店里看见那么多书而感到惊讶。他从未敢进入一个如此世俗的地方,他的心砰砰直跳。他想不到去猜测德·莱纳夫人心里想些什么,只一心一意地捉摸,像他这样的学神学的年轻人有什么办法能得到其中的几本。最后他有了一个主意,有可能巧妙地让德·莱纳先生相信,应该把出生在本省的著名贵族的历史拿来给他的儿子们作法文译拉丁文的练习材料。经过一个月的精心策划,他看到这个主意成功了,甚至不久之后,他在和德·莱纳先生谈话的时候,居然敢提到一个对高贵的市长来说困难得多的行动,即在书店里订阅书籍,虽说这等于帮助一个自由党人发财。德·莱纳先生也认为,他大儿子将来进军校会听到有人提及某些著作,让他对这些著作觉得“亲眼目睹”过,是明智的,然而朱利安也看到市长先生死活不肯再进一步。他猜想其中必有不可言明的原因,但是猜不出来。

    “我一向认为,先生,”有—天,朱利安对他说,“一位可敬的贵族,例如莱纳家的人,其名字出现在书商的肮脏的登记簿上,是很不合适的。”

    德·莱纳先生的额头开朗了。

    “对于一个学神学的穷学生来说,”朱利安继续说,口气谦卑了些,“如果人们有朝一日发现他的名字写在一个出租书籍的书商的登记簿上,这也会是一个很大的污点。那些自由党人会指责我借过最下流的书,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的名下写上这些邪恶的书的书名呢。”

    但是,朱利安走入歧途。他看见市长的脸又挂上了困惑和生气的表情。朱利安不说话了。他心里想:“我抓住了这家伙。”

    几天之后,最大的那个孩子当着德·莱纳先生的面,向朱利安问起《每日新闻》预告过的一本书。

    “为了使雅各宾党找不到任何理由感到得意,”年轻的家庭教师说,“同时又使我能够解答阿道夫先生的问题,可以让您府上地位最低的仆人到书店去登记。”

    “唔,这个主意不坏,”德·莱纳先生说,显然很高兴。

    “不过应该明确规定,”朱利安说,那种严肃、近乎惋惜的神情对于一个眼看着期望已久的事情终于成功的人很是合适,“应该明确规定这仆人不得拿任何小说。这些危险的书一旦进入府上,就会腐蚀夫人的女仆和这个仆人本人。”

    “您忘了政治性的小册子,”德·莱纳先生傲慢地补充说。他孩子的家庭教师想出的这个巧妙的折衷办法博得了他的赞赏,不过他不想表现出来。

    朱利安的生活就这样由一系列细小的谈判组成,他很关心它们的成功,远胜于关心德·莱纳夫人对他的偏爱之情,这种感情,只要他愿意,就能从她的心里看出。

    他过去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那种精神状态,在维里埃的市长先生家里又得以延续,在这里和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打心眼儿里蔑视周围的人,而自己也遭到他们的憎恨。专区区长、瓦勒诺先主、市长家的其他朋友,每天都对眼前发生的事议论一番,朱利安从中看出他们的思想多么不符合事实。一个行动,他觉得可以称赞,却恰恰要受到他周围那些人的谴责。他内心里总是这样回答他们:“怎样的一群恶人啊!”或者“怎样的一帮蠢人啊:“有趣的是,他虽然那样地骄傲,却常常根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

    他长这么大,推心置腹地谈过话的只老外科军医一人而已;他仅有的那一点点见解,不是与波拿巴在意大利的战役有关,就是与外科手术有关。他年轻,勇敢,喜欢听关于最痛苦的手术的详尽叙述,他心想:“我连眉头都不皱一皱。”

    德·莱纳夫人第一次试图跟他谈谈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情,他就大谈外科手术,她吓得脸煞白,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除此之外,朱利安一无所知。这样,他跟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遇到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最奇怪的沉默。在客厅里,无论他的举止多么谦卑,她总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一种精神优越的神气,所有她家里来的那些人他都不屑一顾。她若单独和他在一起,哪怕短短的一刻,她也会看到他明显地发窘。她感到不安,因为女人的本能告诉她,这种窘迫毫无温情可言。

    朱利安从老外科军医关于他所见过的上流社会的叙述中,得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看法,根据这种看法,在他和女人在一起的场合,只要大家不说话了,他就觉得丢脸,仿佛这沉默是他一个人的错。在两人单独谈话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使人百倍地痛苦。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独处时应该说些什么,他的想象中充满了最夸张的、最缥缈的观念,只能在他的慌乱中为他提供一些令人不能接受的主意。他的心灵堕入五里雾中,但是他摆脱不了最让人丢脸的沉默。于是,在他和德·莱纳夫人及孩子们的长时间的散步中。原本严肃的神情由于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就变得更加严肃了。他极其看不起自己。如果他不幸强迫自己说话,他就会说出最为可笑的事情来。最糟糕的是,他看到并且夸大了他的荒唐,然而他看不到的是他眼睛的表情;他的眼睛那么美,显示出一颗那么热烈的灵魂,犹如那些好演员,它们有时赋与事物一种本来并没有的迷人的含义。德·莱纳夫人注意到,他跟她单独在一起时,永远也说不出什么正经的事情来,除非有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不再去想如何把一句恭维话说得漂亮。由于她从到家里来的朋友们那里听不到什么新颖的、出色的思想,所以她能怀着极大的乐趣欣赏朱利安的智慧的闪光。

    自拿破仑倒台以来,向女人献殷勤被从外省的风俗中清除出去,严厉得不留一丝痕迹。人人都害怕失去自己的职位。骗子在圣会中寻求支持。伪善甚至在自由党的圈子里也得到长足的发展。烦闷变本加厉。除了读书种地之外,再没有别的消遣。

    德·莱纳夫人是一位虔诚的姑母的富有继承人,十六岁上嫁给一位可敬的绅士,有生以来,连与爱情多少有点相似的感情都从未体验过,也从未见过。只是听她忏悔的善良的本堂神甫谢朗曾经针对瓦勒诺先生的追求跟她谈过爱情,而且向她描绘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景象,以至于爱情这个字眼在她的心目中就意味着最下流的淫荡。偶而也有几本小说落到她的眼下,她在那里面发现的爱情被当作一种例外,甚至被当作是不自然的。幸亏这种无知,德·莱纳夫人才感到十分幸福,不断地关心朱利安,绝想不到要对自己有丝毫的责备。

    第八章小小风波

    德·菜纳夫人天使般的温柔,既得之于性格,也得之于眼前的幸福,只是偶而想到女仆爱丽莎,态度才稍许有些改变。这姑娘继承了一份遗产,去向谢朗神甫作忏悔,说她打算和朱利安结婚。神甫为朋友的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利安竟断然拒绝,说爱丽莎小姐的提议对他不合适。

    “我的孩子,当心您在想些什么呀,”神甫皱着眉头说。“您若单单为了志向而蔑视一笔不俗的财富,我祝贺您。我当维里埃的本堂神甫已足足五十六年,然而种种迹象表明,我仍要被撤职,这使我很难过,但是我毕竟还有八百利弗尔的年金。我告诉您这一细节,为的是让您不要对当教士的前途抱有幻想。如果您想巴结权贵,那您必将堕入地狱,万劫不复。您可能发迹,那就得损害受苦的人,奉承专区区长、市长、有权有势的人,为其欲望效劳。这种行为在尘世间被称为处世之道,对一个世俗的人来说,这种处世之道和他的获救并非绝对地不相容。但是我们当教士的就要有所选择了。要么在尘世发财,要么在天国享福,没有中间道路。去吧,我亲爱的朋友,仔细想想,过三天给我最后的答复。我很难过,我在您的性格深处隐约看见郁结着一股热情,它向我表明的不是一个教士应具备的克制和对尘世利益的完全弃绝。我看透了您的心思。但是,请允许我对您说,”善良的神甫又补了一句,眼里含着泪,“您若当了教士,我担心您是否能获救。”

    朱利安大为感动,心中不免惭傀;他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爱他;他高兴得哭了,为了不让人看见,他跑到山上的大树林里哭了个痛快。

    “为什么我会这样?”最后他对自己说,“我觉得我能为谢朗这位善良的神甫去死一百次,然而他却刚刚向我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要紧的是把他骗过,而他却猜中了我的心思。他说的我那一股郁结的热情,正是我的发迹的计划呀。他认为我不配当教士,又恰恰是在我以为放弃五十路易的年金会使他对我的虔诚和志向给予最高评价的时候。”

    “将来,”朱利安又想,“我只能相信我的性格中经过考验的那部分了。谁会对我说,我能在眼泪中找到快乐!我爱这个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的人!”

    三天以后,朱利安去见神甫。他已经找到托辞,其实他本该第一天就准备好的。这托辞乃是一种诽谤,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吞吞吐吐地向神甫承认,有一个不便言明的理由使他一开始就不能考虑这桩拟议中的婚事,说出来会损害一个第三者。这是谴责受丽莎行为不端啊。谢朗先生发现他的态度中有一种全然世俗的热情,与那种激励着一个年轻教士的热情迥然不同。

    “我的朋友,”神甫对他说,“与其当一个没有信仰的教士,还是作一位受人尊敬的、有教养的乡绅吧。”

    就言辞论,朱利安对这些新的告诫回答得很好,他找到了一个热忱的年轻神学院学生能够用的那些词儿。然而他的口气,还有那掩藏不住的,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的热情,却使谢朗神甫深感不安。

    对朱利安的前途倒也不可小看,他能就一种圆滑谨慎的伪善编造出一套得体的话来,这在他这个年纪已很不错。至于声口和做派只好不论,因为他一向只和乡下佬在一起,不曾见过大人物。日后只要他有机会接近那些先生们,他的谈吐和举止都会很快爱人赞赏的。

    德·莱纳夫人很纳闷儿,女仆新近得了一笔财产,却没有变得更快活,她见她不断地去本堂神甫那儿,回来时眼里总噙着泪。爱丽莎终于跟她谈起自己的婚姻大事。

    德·莱纳夫人相信自己是病了,浑身发热,夜不能眠,只在眼皮底下有女仆或朱利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她脑子里尽是他俩和他们家庭生活的幸福。这个小小的家庭只能靠五十路易的年金过活,然而其清贫却在她的面前呈现出迷人的色彩。朱利安很可以在距维里埃两法里的专区首府博莱当一名律师,这样她还能偶而见上他一面。

    德·莱纳夫人真地以为她就要发疯了,她告诉了丈夫,终于病倒,当天晚上,女仆侍候她,她发现这姑娘在哭。她这时厌恶爱丽莎,刚刚还粗暴地对待过她,可是又请求她原谅。爱丽莎哭得更凶了,她说如果女主人允许,她将把她的不幸全都倾吐出来。

    “说吧,”德·莱纳夫人答道。

    “唉,夫人,他拒绝我。肯定有坏人说了我的坏话,他相信了。”

    “谁拒绝您?”德·莱纳夫人喘不过气来了。

    “夫人,除了朱利安先生还有谁呢?”女仆说着呜咽起来,“神甫先生也没能说动他,神甫先生认为他不应该拒绝一个好姑娘,就因为她是个女仆。说到底,朱利安先生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木匠罢了,他自己来夫人家之前又是怎样谋生来着?”

    德·莱纳夫人不再听女仆说了,她大喜过望,几乎丧失了理智。她让女仆反复表明她确信朱利安已断然拒绝,不可能再回到—个更为明智的决定上去。

    “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她对女仆说,“我去跟朱利安先生谈谈……”

    第二天午饭以后,整整一个钟头德·莱纳夫人一边为她的情敌说好话,一边又看到其婚事和财产不断地遭到拒绝,这其间的乐趣真是妙不可言啊。

    渐渐地,朱利安放弃了他那些刻板的回答,对德·莱纳夫人的明智的劝告应对自如,饶有风趣。她度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日子啊,终于抵挡不住这股幸福的激流,她的灵魂被淹没了。她的头真地晕了。当她清醒过来,在卧室里坐定之后,就让左右的人一一退下。她深感惊异。

    “莫非我对朱利安动了情?”最后,她心中暗想。

    这一发现,若换个时候,必使她悔恨交加,坐卧不宁,而此刻不过成了似乎与己无关的一幕奇景。她的心力已被刚刚经历的这一切耗尽,再无感受力供激情驱遣了。

    德·菜纳夫人想做活儿,不料竟沉沉睡去;醒来后,她本应十分害怕,然而却不曾。她是太幸福了,什么事情都不往坏处看。这个善良的外省女人天真无邪,从未折磨过自己的灵魂,令其稍许感受一下感情或痛苦的新变化。朱利安到来之前,德·莱纳夫人的心思完全被一大堆家务占住,对于一个远离巴黎的好家庭主妇来说,这也就是她的命运了,因此她想到激情就如同我们想到彩票一祥,不过是确定无疑的骗局和疯子们追逐的幸运罢了。

    晚饭的铃声响了,朱利安已带着孩子们回来,德·莱纳夫人听见他的说话声,脸刷地红了。自打她恋爱以来,人也变得机灵些了,她为了解释脸红,就推说头疼得厉害。

    “看看,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德·莱纳先生哈哈大笑,回答说,“这架机器总有点毛病要修理!”

    德·莱纳夫人尽管已习惯了这样的俏皮话,但是那口气仍使她感到不快。为了分分神,她端详起朱利安的相貌;他即便是世上最丑的男人,此刻也会讨得她的喜欢。

    德·莱纳先生很注意模仿宫廷人士的习惯,春天的晴好日子一到,就举家住进韦尔吉,这个村子因加布里埃尔的悲惨遭遇而出了名。村里曾有一哥特式教堂,现已成为废墟,颇堪入画,约百步外,德·莱纳先生拥有一座四个塔楼的古堡和一个花园,其布局很象杜伊勒里花园,有茂密的黄杨树墙,小径两侧是每年修剪两次的果树。毗邻的一片地上栽有苹果树,充作散步的场所。果园尽头有八棵到十棵雄伟的胡桃树,枝叶扶疏如巨盖,可能高达八、九十尺。

    每当妻子赞美这些胡桃树的时候,德·莱纳先生就说:“这些该死的胡桃树,每一株都毁了我半阿尔邦地的收成,树荫下种不了麦子。”

    在德·莱纳夫人的眼中,这里的山川草木焕然一新,她不住地赞叹,简直陶醉了。她的胸中涌动着那种感情,人也变得聪明而果断。来到韦尔吉的第三天,德·莱纳先生返城处理市政府的公务,德·菜纳夫人就自己出钱雇了些工人。原来是朱利安给她出主意,在果园里和那些大胡桃树下修一条小路,铺上沙子,这样,孩子们大清早出去散步,鞋子就不会被露水打湿了。这个主意一提出,二十四小时内便被付诸实施。德·莱纳夫人一整天和朱利安一起指挥那些工人,很是快活。

    维里埃的市长从城里回来,看到一条新修的小路,十分惊讶。德·莱纳夫人看见他也感到惊讶,她早已把他抛在脑后了。一连两个月,他都气愤地谈到她的大胆妄为,居然不跟他商量就进行如此重大的维修工程。不过,德·莱纳夫人花的是自己的钱,这使他稍稍得到点安慰。

    德·莱纳夫人天天和孩子们在果园里奔跑,扑蝴蝶。他们用浅色的薄纱做了几个大网,用来捕捉可怜的鳞翅目昆虫。这个野蛮的名称是朱利安教给她的。因为她让人从贝藏松买来戈达尔孔生的那部精采的著作,朱利安就把这些可怜的昆虫的奇特习性讲给她听。

    它们被无情地用大头针钉在有框的大块硬纸板上,这硬纸板也是朱利安做的。

    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之间总算有了一个话题,他可以不再忍受沉默的时刻带给他的那种可怕的折磨了。

    他们说个不停,而且兴趣极浓,虽则所谈都是些无谓的事情。这种活跃、忙碌而愉快的生活,正合大家的口味,除了爱丽莎小姐,她觉得有干不完的活儿。她说:“就是在过狂欢节的时候,在维里埃的舞会上,夫人也没有这样用心打扮,她现在每天总要换两、三次衣裳。”

    我们无意奉承谁,但我们得承认德·菜纳夫人的皮肤极好,她让人做的连衣裙胳膊和胸脯都很暴露。她有一副好腰身,这样的穿着再合适不过。

    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说:“您从来没有这么年轻过,夫人。”(这是当地人的一种说法。)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说来我们都不大相信,德·莱纳夫人这样用心打扮竟是出于无意。她只是觉得快乐,并无别的想法,她除了和孩子及朱利安一起捉蝴蝶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跟爱丽莎一起做连衣裙。她只去过维里埃一趟,那是想买刚从米鲁兹运来的新式夏裙。

    她回韦尔市的时候,带来一位少妇,她的亲戚。结婚以后,德·莱纳夫人不知不觉地与德尔维夫人走动得勤了,她们原来在圣心修道院是同伴。

    德尔维夫人听到表妹的那些她所谓的疯念头,常常大笑,说:“我一个人怎么也想不出。”这些谁也料不到的念头在巴黎是可以被称为隽语警句的,若是跟丈夫在一起,德·莱纳夫人会感到羞耻,仿佛说了句蠢话,然而德尔维产人的在场给了她勇气。她先是怯怯地谈出她的想法,后来两位夫人长时间独处,德·莱纳夫人的精神便兴奋起来,一个长长的寂寞的早晨转眼间就过去,两个朋友感到非常快乐。在这次旅行中,理智的德尔维夫人发现表妹远不如过去快活,但远比过去幸福。

    至于朱利安,自打到了乡下,真地变成了一个孩子,跟他的学生们一样兴高采烈地追捕蝴蝶。从前他得处处克制,事事要手腕,如今他独来独往,远离男人们的目光,又本能地不惧怕德·莱纳夫人,因此能尽情享受生活的快乐,何况这快乐在他那个年纪是如此地强烈,又是在世界上最美丽的群山之中。

    德尔维夫人一到,朱利安就觉得她是自己的朋友,于是急忙领她—去胡桃树下那条新修小路的尽头看风景。事实上,那景致不说胜过瑞士和意大利湖泊中最令人赞叹的美景,至少也是不相上下。如果再走出几步,沿着陡急的山坡,很快便可登上橡树林环抱着的悬崖峭壁。这悬崖峭壁几乎一直伸到河上。朱利安幸福,自由,俨然一家之主,常带两位女友登上斧劈般高耸的绝顶,她们对这壮丽的风光的赞叹使他心花怒放。

    “对我来说,这就是莫扎特的音乐呀,”德尔维夫人说。

    在朱利安看来,哥哥们的嫉妒、专横而脾气暴躁的父亲的存在,破坏了维里埃周围乡村的风光。在韦尔吉,他看不到什么可以勾起这些苦涩的回忆的东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不到敌人。德·莱纳先生常常在城里,他便放胆读书,很快他也能尽兴睡觉了,从前要读书就得在夜里,还要把灯藏在一只倒置的花瓶里。现在,白日里在孩子们做功课的间歇中,他带着那本书来到悬崖上,那可是他唯一的行为准则和陶醉的对象啊。他在那里面同时找到了幸福、狂喜和气馁时刻的慰籍。

    拿破仑说到女人的某些话,他对其治下流行小说价值的一些议论,使朱利安开始有了一些思想,而这些思想,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可能早就有了。

    大热天来了。房子几步外有一株大椴树,到了晚上,大家就坐在树下。那里光线很暗。一天晚上,朱利安对着年轻女人侃侃而谈,心里美滋滋地。他说得兴起,指手划脚间,碰到了德·莱纳夫人的手,那只手正搁在平时置于院中的一把漆过的椅子的背上。

    这只手很快抽了回去,然而朱利安想,要让这只手在他碰到时不抽回去,这乃是他的责任。想到有一种责任要履行,想到若做不到就会成为笑柄或招致一种自卑感,他心中的快乐顿时烟消云散。

    第九章乡间一夜

    第二天,朱利安再见到德·莱纳夫人时,目光很古怪;他盯着她,仿佛面前是一个仇敌,他就要与之搏斗。这目光和昨天晚上的多么不同啊,德·莱纳夫人不知所措了:她一向待他很好,可是他好像气鼓鼓地。于是,她也不能不盯着他了。

    德尔维夫人在场,朱利安正可少说话,更多地捉摸自己的心事。整个白天,他唯一的事情就是阅读那本有灵感的书,使自己的灵魂再一次得到锤炼,变得坚强。

    他早早地放孩子们下了课,接着,德·莱纳夫人来到眼前,这又提醒他必须设法维护自已的荣誉,他下定决心,当晚无论如何要握住她的手,并且留下。

    夕阳西下,决定性的时刻临近了,朱利安的心跳得好怪。入夜,他看出这一夜将是一个漆黑的夜,不由得心中大喜,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掀掉了。天空布满大块的云,在热风中移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两个女友散步去了,很晚才回来。这一天晚上,她们俩做的事,件件都让朱利安觉得奇怪。她们喜欢这样的天气,对某些感觉细腻的人来说,这似乎增加了爱的欢乐。

    大家终于落座,德·莱纳夫人坐在朱利安旁边,德尔维夫人挨着她的朋友。朱利安一心想着他要做的事,竟找不出话说。谈话无精打采,了无生气。

    朱利安心想:“难道我会像第一次决斗那样发抖和可怜吗?”他看不清自己的精神状态,对自已和对别人都有太多的猜疑。

    这种焦虑真是要命啊,简直无论遭遇什么危险都要好受些。他多少次希望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不能不回到房里去,离开花园!朱利安极力克制自己,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很快,德·莱纳夫人的声音也发颤了,然而朱利安竟浑然不觉。责任向胆怯发起的战斗太令人痛苦了,除了他自己,什么也引不起他的注意。古堡的钟已经敲过九点三刻,他还是不敢有所动作。朱利安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愤怒,心想:“十点的钟声响过,我就要做我一整天里想在晚上做的事,否则我就回到房间里开枪打碎自己的脑袋。”

    朱利安太激动了,几乎不能自己。终于,他头顶上的钟敲了十点,这等待和焦灼的时刻总算过去了。钟声,要命的钟声,一记记在他的脑中回荡,使得他心惊肉跳。

    就在最后一记钟声余音未了之际,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德·莱纳夫人的手,但是她立刻抽了回去。朱利安此时不知如何是好,重又把那只手握住。虽然他已昏了头,仍不禁吃了一惊,他握住的那只手冰也似的凉;他使劲地握着,手也战战地抖;德·莱纳夫人作了最后一次努力想把手抽回,但那只手还是留下了。

    朱利安的心被幸福的洪流淹没了,不是他爱德·莱纳夫人,而是一次可怕的折磨终于到头了。他想他该说话了,不然德尔维夫人会有所察觉,这时他的声音变得响亮而有力。相反,德·莱纳夫人的声音却藏不住激动。她的女友以为她不舒服,建议她回房去。朱利安感到了危险:“假如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我就又陷入白天的那种可怕的境地了。这只手我握的时间还太短,还不能算是我的一次胜利。”

    正当德尔维夫人再次建议回客厅时,朱利安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

    德·莱纳夫人已经站起来,复又坐下,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外面的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

    这些话确认了朱利安的幸福,此时此刻,他真是幸福到了极点:他口若悬河,忘掉了伪装,两个女友听着,简直觉得他是世间最可爱的男人。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雄辩仍嫌有气不足。起风了,暴风雨要来了,朱利安生怕德尔维夫人受不住而想一个人回客厅。那样的话,他就要和德·莱纳夫人面面相觑,单独在一起了。刚才,他是偶然地凭信一股盲目的勇气才有所行动,而现在他觉得哪怕对她说一句最简单的话也力不能及。无论她的责备多么轻微,他也会一触即溃,刚刚获得的胜利也将化为乌有。

    幸运的是,这晚他的动人又夸张的议论博得了德尔维夫人的欢心,她先前常常觉得他笨拙得像一个孩子,不大讨人喜欢。至于德·莱纳夫人,手握在朱利安手里,倒是什么也没想,随波逐流由它去了。在当地传说大胆夏尔手植的这株大椴树下度过的这几个钟头,对她来说,是一段幸福的时光。风在椴树浓密的枝叶间低吟,稀疏的雨点滴滴答答落在最低的叶子上,她听得好开心啊。朱利安没有注意到一个本可以使他放心的情况:德·菜纳夫人和德尔维夫人脚旁的一只花盆被风掀倒,她不得不抽出手来,起身帮助表姐扶起花盆,可是她刚一坐下,就几乎很自然地把手伸给他,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午夜的钟声早已响过,终须离开花园,这就是说,要分手了。陶醉于爱之幸福的德·莱纳夫人天真无知,竟没有丝毫的自责。幸福使她失眠了。朱利安却沉沉睡去,胆怯和骄傲在他心中交战了整整一天,弄得他筋疲力尽。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他被人叫醒;他几乎已经把德·莱纳夫人忘了,她若是知道,那对她可是太残酷了。他履行了他的责任,而且是一个英雄的责任。这种感觉使他非常幸福,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怀着一种全新的乐趣重温他的英雄的丰功伟绩。

    午餐的铃声响了,他在阅读大军公报的时候已经把昨夜的胜利全部抛在脑后。他下楼朝餐厅走去,用一种轻佻的口吻对自己说:“应该告诉这个女人我爱她。”

    他满以为会遇到一双柔情缱绻的眼睛,不料看见的却是德·莱纳先生的一张严厉的脸。德·莱纳先生两个小时前从维里埃来到,他毫不掩饰对朱利安的不满,他居然整整一上午扔下孩子不管。当这个有权有势的人不高兴并且认为无须掩饰的时候,他的脸真是再难看不过了。

    丈夫的每句刻薄的话,都像针一样刺着德·莱纳夫人的心。可是朱利安还沉浸在狂喜之中,还在回味刚刚在他眼前发生的持续了数小时的一件件大事,因此一开始他不能令注意力屈尊去听德·莱纳先生的那些伤人的话。最后,他相当生硬地对他说:

    “我刚才不舒服。”

    既使是一个远非市长先生那么爱发火的人,也会被这回答的口吻激怒。他对朱利安的回答,就是想立即将他赶出去。不过他忍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座右铭:凡事匆躁。

    “这个小笨蛋,”他立刻心想,“他在我家里为自己赢得了声誉,瓦勒诺先生可以把他弄去,或者他会娶爱丽莎,无论哪一种情况,他都会在内心里嘲笑我。”

    德·莱纳先生的考虑固然明智,可是他的不满仍旧爆发出未,一连串的粗话渐渐激怒了朱利安。德·莱纳夫人的眼里涌上了泪水,就要哭出来。午饭一过,她就请求朱利安让她挽着胳膊去散步。她亲切地依偎着他。无论德·菜纳夫人说什么,朱利安都只低声应着:

    “这就是有钱人啊!”

    德·莱纳先生就走在他们身边,朱利安一看见他,火就不打一处来。他突然感觉到德·莱纳夫人紧紧地靠在他的胳膊上,这个动作使他感到厌恶,他粗暴地推开她,把胳膊抽回来。

    幸亏德·莱纳先生没有看见这一新的无礼举动,可是德尔维夫人看见了。她的朋友的眼泪扑簌簌流出来了。这时,德·莱纳先生正用石块驱赶一农家女孩,那女孩抄了一条小路,正穿越果园的一角。

    “朱利安先生,我求求您,克制一下吧;您应该想想,我们人人都有发脾气的时候。”德尔维夫人很快地说道。

    朱利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端的轻蔑。

    德尔维夫人大吃一惊,如果她猜得出这目光的真正含义,她还要更吃惊呢;她本来应该看出这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进行最残忍报复的朦胧希望。大概正是此类屈辱的时刻造就了那些罗伯斯庇尔吧。

    “您的朱利安很粗暴,我真害怕,”德尔维夫人向她的朋友低声说。

    “他有理由发火,”她的朋友回答说,“他使孩子们取得了进步,一个早上不给他们上课有什么关系;我看男人都是很无情的。”

    德·菜纳夫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欲望,要对她的丈夫报复。朱利安对有钱人的极端仇恨也快爆发了。幸好这时德·莱纳先生唤来园丁,跟他一起忙着用一捆捆荆棘堵住穿越果园的那条踩出来的小路。此后朱利安受到无微不至的体贴,可是他就是不说话。德·莱纳先生刚一离开,她俩就声称累了,一人挽了他一只胳膊。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她们因内心的慌乱而双颊飞上红晕,露出窘色,而朱利安却脸色苍白,神情阴沉而果决,两者适成奇异的对照。他蔑视这两个女人,也蔑视一切温柔的感情。

    “什么!”他心里说,“我连供我完成学业的五百法郎年金都没有!啊!我真想把他撵走!”他全神贯注于这些严肃的思想,她们俩的殷勤话只是偶而屈尊听进几句,也觉得很不入耳,毫无意义,愚蠢,软弱,一言以蔽之,女人气。

    没有话还得找话,又想让谈话生动活泼些,于是德·莱纳夫人就说到,他丈夫从维里埃回来,是因为他从一个佃户那里买了些玉米皮(在当地,人们用玉米皮填充床衬)。

    “我丈夫不会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她说,“他要和园丁、男仆一起把全家的床衬都换过。今天上午,他把二楼的床衬都换过了玉米皮,现在他正在三楼呢。”

    朱利安的脸色骤变,神情古怪地看了看德·莱纳夫人,立刻拉着她快走了几步,德尔维夫人让他们走开了。

    “救救我的命吧,”朱利安对德·莱纳夫人说,“只有您能救我的命,因为您知道那个男仆恨我恨得要死。我应该向您坦白,夫人,我有一帧肖像。我把它藏在我那张床的床衬里。”

    听了这话,德·莱纳夫人的脸色也惨白了。

    “夫人,这个时候只有您才能进我的房间;别让人看见,在床衬最靠近窗户的那个角里摸一摸,有一个小纸盒子,黑色,很光滑。”

    “那里面有一帧肖像!”德·菜纳夫人说,快要站不住了。

    她的沮丧的神情被朱利安察觉了,他立刻趁势说道:

    “我还要向您求个情,夫人,我求您别看这肖像,这是我的秘密。”

    “这是个秘密,”德·莱纳夫人重复道,声音极端微弱。

    尽管她在那些以财产自傲并只对金钱利益感兴趣的人中间长大,爱情却已经使她的灵魂变得宽宏大量。德·莱纳夫人被伤得好苦,却仍然表现出最单纯的忠诚,向朱利安提出了几个必须提出的问题,以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是这样,”她边说边走,“一个小圆盒子,黑纸板的,很光滑。”

    “是的,夫人,”朱利安答道,带着男人遇到危险时所具有的那种冷酷的神情。

    她登上三楼,脸色苍白,犹如赴死一样。更为不幸的是,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倒;可是她必须帮助朱利安啊,这又给了她力量。

    “我必须拿到那个盒子,”她对自己说,一面加快了脚步。

    她听见丈夫正跟男仆说话,就在朱利安的房间里。幸好,他们又到孩子们的房间里去了。她掀起床垫,把手伸进床衬,用力过猛,扎破了手指。本来她对这一类的小疼小痛十分敏感,现在却毫无感觉,因为她几乎同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纸盘子。她一把抓住,转身不见了。

    她暗自庆幸没有被丈夫撞见,却立刻对这个盒子产生了恐惧,这下她真要病了。

    “这么说朱利安在恋爱了,我这里拿着的是他爱的那个女人的肖像!”

    德·莱纳夫人坐在前厅里的一张椅子上,经受着妒火的百般煎熬。她的极端无知这时倒有用了,惊奇减轻了痛苦。朱利安来了,不道谢,话也不说,一溜烟跑回房间,立刻点火焚烧。他脸色苍白,四肢瘫软,他夸大了刚才所遇到的危险。

    “拿破仑的肖像,”他摇着头对自己说,“居然被发现藏在一个对篡位者怀有深仇大恨的人的房间里!还是被德·莱纳先生发现的,他是那么极端,又那样地被我激怒过!最不谨慎的是,我在肖像后面的白纸板上亲笔写了几行字!我的过分的钦佩之情无可怀疑!而这种仰慕之情的每一次表露都注明了日期!就在前一天还有过一次!

    “我的名誉将一落千丈,毁于一旦!”朱利安一边对自己说,一边看着那盒子燃烧,“而我的全部财产就是荣誉呀,我就靠它生活……再说,这是怎样一种生活啊,伟大的天主!”

    一个钟头以后,疲倦,他对自己的怜悯,都使他的心软下来。看见德·菜纳夫人,拿起她的手,怀着从未有过的那份真诚吻着。她幸福地脸红了,但几乎同时有怀着嫉妒的怒火推开了朱利安。朱利安早上被刺伤的自傲使他此时此刻成了一个大傻瓜。他在德·莱纳夫人身上只看见一个富家女,于是他厌恶地扔下她的手,扬长而去。他去花园,散步,沉思,他的嘴角很快露出一丝苦笑:

    “我在这里散步,倒是悠闲得像一个有权支配自己的时间的人!我丢下孩子们不管。我又要听到德·莱纳先生那些让人感到屈辱的话了,而他是有理由的。”于是,他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

    他很喜欢最小的那—个,孩子的亲近稍许平复了他的剧烈的痛苦。

    “这孩子还不蔑视我,”朱利安想。然而,他很快自责起来,将这痛苦的缓解视为新的软弱。“这些孩子亲近我就像他们亲近昨天买来的小猎狗一样。”

    第十章雄心和逆境

    德·莱纳先生走遍了古堡的所有卧房,跟着搬回床垫的仆人又回到孩子们的卧房。这个人突然进来,对朱利安来说,犹如盛满水的罐子又加了一滴,立刻溢了出来。

    朱利安朝着他冲过去,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更阴沉。德·莱纳先生站住了,看了看他的仆人们。

    “先生,”朱利安对他说,“您认为您的孩子跟别的任何一位家庭教师会跟我取得同样的进步吗?如果您说不,”朱利安继续说,不容德·莱纳开口,“那您怎么敢指责我丢下他们不管呢?”

    德·莱纳先生吓了一跳,惊魂甫定,立刻从这个小乡下人的奇怪的口吻中得出结论,他的口袋里肯定装着什么条件更好的建议,他要弃他而去了。朱利安越说火越大:

    “我离了您也能活,先生,”他补了一句。

    “看到您这样冲动,我确实感到遗憾,”德·莱纳先生有点儿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仆人们在十步以外,正忙着铺床。

    “我要的不是这个,先生,”朱利安怒不可遏,“想想您对我说的那些破坏我的名誉的话吧,而且还是当着女人的面!”

    德·莱纳先生太知道朱利安要什么了,一场痛苦的斗争撕扯着他的心。朱利安真地是疯了,吼道:

    “出了您的门,先生,我知道上哪儿去。”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先生立刻看见朱利安在瓦勒诺先生家里安顿下来。

    “好吧!先生,”他终于说,叹了口气,那神情就像请求外科医生给他做一个最令人痛苦的手术,“我同意您的要求。后天是一号,我从后天起每月给您五十法郎。”

    朱利安真想笑,却惊得一下呆住,他的怒火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畜生我还蔑视得不够,”他心想,“这大概是一个如此卑劣的人所能表示的最大的歉意了。”

    孩子们听见了这场争吵,惊得嘴都合不上。他们跑到花园里,告诉他们的妈妈朱利安先生火发得好大,不过他每个月就要有五十法郎了。

    朱利安习惯地跟着他们出去了,看都没有看德·莱纳先生一眼,留下他一个人在那儿气得鼓鼓地。

    市长心里想:“瓦勒诺先生又让我破费了一百六十八法郎。他要管弃儿的供应,我一定得给他来两句硬的。”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又来到德·莱纳先生面前。

    “我有些良心上的事情要对谢朗先生说,我有幸通知您,我要离开几个小时。”

    “啊,我亲爱的朱利安,”德·莱纳先生说,一边最虚假地笑笑,“您愿意的话,一整天都行,明天一整天吧,我的好朋友。骑上园丁的马到维里埃去吧。”

    德·莱纳先生心里说:“他这是去给瓦勒诺先生回话了,他对我还没有任何许诺,不过应该让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冷下来。”

    朱利安迅速离开,走进山上的大树林,从那里可以直奔维里埃。他不想这么快就到谢朗先生那里去。他一点儿也不想强制自己再去演一场虚伪的戏,他需要把自己的心灵看个清楚,审视使他激动不已的那些蜂拥而至的感情。

    “我打了一个胜仗,”他一进入树林,远离了众人的目光,就立刻对自己说,“我这是打了一个胜仗呀!”

    这句话给他的整个处境涂上了一重美丽的色彩,使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我现在一个月有五十法郎啦,德·莱纳先生刚才肯定是怕得要命。可他怕什么呢?”

    这个又幸运又有权势的家伙,朱利安一个小时之前还对他大发雷霆,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害怕呢?朱利安想着想着,心里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在树林中走着,一时居然对其迷人的美有了些感觉。大块大块光秃秃的岩石很久以前从山峰那边滚下来,落在树林中央,一些粗壮的山毛榉长得几乎和这些岩石一样高。岩石的阴影中凉爽宜人。三步之外,阳光炽热,晒得人不能驻足。

    朱利安在这些巨石的阴影中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攀登。他沿一条很不明显的、只供放山羊的人走的狭窄小路走着,很快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悬岩上,并且确信已经远离了所有的人。这种肉体的位置使他露出了微笑,为他描绘出他渴望达到的精神的位置。高山上纯净的空气给他的心灵送来了平静,甚至快乐。在他眼里,维里埃的市长当然一直是世上所有有钱的人和蛮横的人的代表,但是他感到,刚才还使他激动的那种仇恨虽然在情绪上表现得十分强烈,却没有丝毫个人的性质。倘使他不再看见德·莱纳先生了,只须一个礼拜,他就会忘掉他,忘掉他本人、他的古堡、他的狗、他的孩子和他的全家。“我不知道怎么就迫使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怎么!每年五十多个埃居!而且我刚刚摆脱了最大的危险。一天里竟获得了两个胜利;第二个胜利不足道,但是应该猜出个究竟。不过,还是明天见吧,这种伤脑筋的追究。”

    朱利安站在那块巨大的悬岩上,凝视着被八月的太阳烤得冒火的天空。蝉在悬岩下面的田野上鸣叫,当叫声停止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方圆二十法里的地方展现在他的脚下,宛然在目。朱利安看见一只鹰从头顶上那些大块的山岩中飞出,静静地盘旋,不时画出一个个巨大的圆圆。朱利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这只猛禽。这只猛禽的动作安详宁静,浑厚有力,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羡慕这种力量,他羡慕这种孤独。

    这曾经是拿破仑的命运,有一天这也将是他的命运吗?

    第十一章一个晚上

    总得在维里埃露面啊。碰巧,朱利安出了本堂神甫住宅,就遇见庄勒诺先生,连忙把加薪的事告诉他。

    回到韦尔吉,朱利安等到天完全黑了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的精神一整天里受到那么多强烈感情的冲击,觉得疲惫不堪。“我对她们说些什么呢?”他想到两位夫人,心里忐忑不安。他根本看不出,他的精神状态正处在女人通常最关心的那些琐碎小事的水平上。德尔维夫人,甚至她的女友,常常不理解朱利安说些什么,而朱利安对她俩的话也只是一半懂一半不懂。这是力量所造成的结果,而且我敢说,那是激动着这个年轻野心家心灵的那些热情的强烈冲动所具有的力量。在这个怪人的心中,几乎每天都有暴风雨。

    这天晚上,朱利安走进花园,打算听听这一对表姐妹的看法,她们正焦急地等着他呢。他在老地方坐下,挨着德·莱纳夫人。夜色很快转浓。他老早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搭在椅背上,就在他旁边,他真想握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他手里把手抽了回去,像是生气了。朱利安准备就这样算了,继续愉快的谈话,这时他听见德·莱纳先生走近了。

    朱利安的耳畔还响着早上的那些粗鲁的话。“这家伙占尽了财富带来的种种好处,”他心想,“若正好当着他的面占有她妻子的手,不是嘲笑他的一种方式吗?对,我一定要这么做,他曾经对我表示出那么大的轻蔑。”

    从这时候起,朱利安的性格中原本就少有的那种内心的平静,很快便离他而去;他什么也不能想,只惶惶然希望德·莱纳夫人愿意让他握着她的手。

    德·莱纳先生愤愤地谈开了政治:维里埃有两、三个工业家肯定变得比他有钱了,想使他在选举中受挫。德尔维夫人听着。朱利安对他的长篇大论感到恼火,把椅子挪近德·莱纳夫人的椅子。黑夜掩盖着一切动作。他大着胆子,把手放在离那只衣服没有掩住的美丽的胳膊很近的地方。他心慌意乱,神不守舍,胆大包天,竟把脸颊挨近这只美丽的胳膊,在上面印上他的嘴唇。

    德·莱纳夫人不觉一震。他的丈夫就在四步之外,她赶紧把手给了朱利安,同时把他稍稍推开一点。正当德·莱纳先主继续咒骂那些发了财的无耻之徒和雅各宾党人,朱利安却在那只手上印满热情的吻,至少德·莱纳夫人觉得是热情的。然而,这可怜的女人就在昨天那个要命的日子里有了证据,这个她爱慕但并未承认的男人爱着别人!在朱利安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在一种极端的不幸中煎熬,她开始思考了。

    “什么!我是在爱吗?”她对自己说,“我是有了爱情?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我在恋爱!但是我从未对我的丈夫体验过这种不明不白的疯狂,这使我老是想着朱利安。其实,他不过是个对我充满敬意的孩子呀!这种疯狂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可以对这个年轻人怀有的感情关我丈夫什么事!我跟朱利安净聊些空想的事情,德·菜纳先生还可能会感到厌烦呢。他嘛,他想的是他的事务。我并没有从他那里夺走什么送给朱利安。”

    她被一称从未体验过的热情弄得昏了头,但是并没有任何的虚伪来玷污她那天真无邪的心灵的纯洁。她是错了,可自己并不知道,不过,一种维护贞操的本能已被惊醒。朱利安出现在花园时,她正心神不宁,脑海里翻腾着这样的斗争。她听见他说话,几乎就在同时,她看见他坐在了身旁。两个礼拜以来,一种迷人的幸福就诱惑着她,但更使她惊奇,此刻她的心灵简直被它卷走了。对她来说,一切都不可预料。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想:“难道朱利安的在场就足以勾销他的一切过错吗?”她吓坏了,就在这时她抽回了手。

    这些充满热情的吻,这样的吻她还从来没有接受过,使她一下子忘了他也许正爱着另一个女人。很快,他在她眼中不再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了。一种由怀疑产生的剜心的痛苦中止了,一个她作梦都想不到的男人就在眼前,这给她带来了爱情的激奋和疯狂的欢乐。这个晚上人人都过得很愉快,只有维里埃的市长例外,他一直对他那几个发了财的工业家耿耿于怀。朱利安不再想他那愤怒的野心了,也不再想他那些如此难以实施的计划了。他生平第一次受到美的力量左右。他沉浸在一种与他的性格如此不合的、模糊而甜蜜的梦幻之中,轻轻地揉捏着那只因极好看而惹他怜爱的手,恍恍惚惚地听着,那棵椴树的叶子在夜晚的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杜河磨房中有几条狗在吠叫。

    然而,这种感觉是一种愉悦,并不是一种热情。他一回到卧房,就只想到一种幸福了,即拿起他心爱的书;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他对世界的看法以及他对他将在这个世界上产生的影响的看法,胜过其余的一切。

    不过他很快把书放下,他想着拿破仑的胜利,想啊想,终于在自己的胜利中看出某种新的东西。“是的,我打了一个胜仗,”他对自已说,“但是应该乘胜追击,应该在这个自负的绅士退却的时候粉碎他的傲气。这才是纯粹拿破仑的作风。我得请三天假去看我的朋友富凯。如果他拒绝,我就再次逼他立即作出抉择,不过他会让步的。”

    德·菜纳夫人合不上眼了。她觉得到目前为止她简直没有生活过。感觉到朱利安印满她的手的那些火热的吻,这是一种幸福,她不能不去想。

    最下流的放荡能够加在感官之爱这观念上的形形色色令人作呕的东西纷纷涌进她的想象之中。这些想法竭力要玷污她为朱利安、为爱他的幸福勾画出的那个温柔而神圣的形象。未来被用可怕的色彩画了出来。她看见自己成了一个令人鄙视的女人。

    这时刻真可怕,她的灵魂连自己也陌生了。刚才她还尝到一种未曾体验过的幸福,现在一下子就沉入一种难以忍受的不幸之中。她对这样的痛苦全然不知,她的理智被搅乱了。她有一阵想向丈夫承认她怕是爱上了朱利安。这倒可以谈一谈他了。幸好她想起了结婚前夕姑母给她的一个忠告,说的是向丈夫讲心里话的危险,因为说到底,丈夫究竟是个主人。她在极度的痛苦中绞着自己的手。

    她由着一些相互矛盾又令人痛苦的景象任意摆布。她时而担心自己没有被爱,时而犯罪的念头又折磨着她,仿佛第二天就要被拉到维里埃的广场上去示众,还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字向老百姓说明她的通奸罪。

    德·莱纳夫人对人生没有丝毫经验,在天主眼中有罪和当众对她最激烈地表示普遍的蔑视,她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任何的距离。

    她想到通奸,想到她认为必将随着这桩罪行而来的种种耻辱,当这可怕的念头终于让她喘口气的时候,甚至当她终于能想到像过去一样天真无邪地和朱利安一起生活的甜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被抛进朱利安爱着别的女人这个骇人的想法里。朱利安害怕丢失这女人的肖像或者害怕因让人看见而连累她时的那种苍白的脸色,至今仍宛然如在目前。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张如此平静、如此高贵的脸上发现了恐惧。他从来也不曾为了她或她的孩子们表现出如此的激动。这一新的痛苦达到了人类心灵所能承受的最大不幸的强度。德·莱纳夫人在不知不觉中竞叫了起来,惊醒了女仆。她突然看见床边亮起了灯光,认出是爱丽莎。

    “他爱的是您吗?”她在狂热中喊道。

    女仆没想到女主人会陷入这样可怕的慌乱之中,大吃一惊,幸好她根本就没注意这句怪异的话。德·莱纳夫人察觉到说漏了嘴,便说:“我在发烧,大概说胡话了,您就留在我身边吧。”她必须克制,也就完全清醒了,她觉得自己的不幸减轻了些;半睡半醒的状态使她失去了理智,现在理智又恢复了控制。为了摆脱女仆的注视,她吩咐她读报。女仆读《每日新闻》上的一篇长文,在这姑娘的单调的声音中,德·莱纳夫人下定决心维护她的贞洁,再见到朱利安时,要表现出完全的冷淡。

    第十二章出门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德·莱纳夫人还未梳妆好,朱利安就从她丈夫那里请准了三天假。朱利安没有想到,他竟渴望着见到她,他想她那只手,那么好看。他下楼进了花园,德·莱纳夫人迟迟不肯露面。但是,朱利安若是爱她,准会发现她站在二层楼上半开的百叶窗后面,额头抵着玻璃。她在看他。最后,决心归决心,她还是决定到花园里去。平时的苍白一变而为最鲜艳的绯红。这个那么天真的女人显然很激动,一种克制、甚至愤怒的感情使她的表情变了样,这表情平时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宁静,仿佛超脱于世间一切庸俗的利益之上,给这张天使般的脸带来如此巨大的魅力。

    朱利安急忙走近她,痴痴地望着她那双在匆忙围上的披肩下露出的、如此美丽的胳膊。一夜的激动只能使她的脸色更易于受到外界的影响,早晨的凉爽空气似乎使它更加光艳照人。这种端庄、动人却又笼罩在沉思中的美,在下层阶级中是根本没有的,似乎向朱利安揭示出她的心灵具有一种他从未感觉到的能力。朱利安的贪婪的目光意外地发现这种种的魅力,他目不转睛,赞赏不已,自以为他期待着的友好对待不在话下。因此,她试图向他表示的那种冰一样的冷淡就更使他感到惊讶了,他甚至还认为他从中看出一种要他勿作非份之想的意图。

    愉快的微笑从他的嘴唇上消失,他想起了他在上流社会、特别是在一个高贵而富有的女继承人眼中所处的地位。转眼间他的脸上只剩下高傲和针对自己的愤怒。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恼怒,自己居然能够把出发推迟一小时,得到的却是如此令人屈辱的对待。

    他想:“只有傻瓜才生别人的气,石头下落是因为它重。难道我永远是个孩子吗?什么时候我才能养成这个好习惯,我向这些人出卖灵魂仅仅是为了他们的钱?如果我想得到他们的和我自己的尊重,那就应该向他们表明,和他们的财富打交道的是我的贫穷,而我的心和他们的蛮横无礼相距千里之遥,它高高在上,他们那些轻蔑或宠信的小小表示岂能达到。”

    这些情感纷纷涌进年轻的家庭教师的心,他那张多变的脸挂上了自尊心受到伤害和冷酷的表情。德·莱纳夫人完全乱了方寸。她原来想赋与她接待时的那种贞洁的冷淡被代之以关切的表情,她刚刚看到的突然变化使她感到十分惊讶,而惊讶激起了关切。早晨见面时所说的身体好天气好之类的废话,他们俩一下子谁都说不出来了。朱利安,什么样的热情也扰乱不了他的判断,很快就找出一个办法向德·莱纳夫人表示,他认为他们之间的友谊关系多么微不足道;他对这次小小旅行只字未提,行了一个礼,转身便走。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她在他头天晚上还那么可爱的目光中看的那种阴郁的高傲把她吓呆了,这时,他的大儿子从花园深处跑来,一边拥抱她一边说:

    “我们放假啦,朱利安先生出门旅行去了。”

    听了这句话,德·莱纳夫人顿时感到周身冰凉,如同死了一样。她因其贞洁而不幸,又因其软弱而更加不幸。

    这场新的风波占据了她的全部想象力,她在刚刚度过的那个可怕的一夜里下定的那些明智的决心,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抗拒这个如此可爱的情人,而是要永远地失去他了。

    吃中饭她必须到场。更令她感到痛苦的是,德·莱纳先生和德尔维夫人偏偏只谈朱利安的离开。维里埃的市长注意到,他请假时的强硬口吻中有一种不寻常的东西。

    “这个小乡下人的口袋里肯定有什么人的建议。不过,这什么人,哪怕是瓦勒诺先生,也不能不对这六百法郎的数目感到有点儿泄气,他现在就得预先准备出这笔款项。昨天,在维里埃,大概有人要求给三天的时间来考虑;今天早晨,为了避免非得给我一个答复不可,这位小先生就出发到山里去。不得不认真对待一个傲慢的混蛋工人,我们今天就到了这地步!”

    德·莱纳夫人暗想:“我的丈夫不知道他把朱利安伤害得多么深,既然他都认为朱利安要离开我们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啊,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为了至少能够自由地哭一场,还有为了不回答德尔维夫人的问话,她说她头疼得厉害,躺到床上去了。

    “这就是女人呀,”德·莱纳先生又弹出他的老调,“这些复杂的机器总是有什么地方出毛病。”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偶然情况把德·莱纳夫人投入可怕的热情之中,当她经受着这种热情的最残酷的折磨之时,朱利安正在山区所能呈现的最美的景色中赶路。他必须穿越韦尔吉北面的大山脉。一座高山画出了杜河的谷地,他走的那条小路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就在这座高山的斜坡上无穷尽地曲折蜿蜒,逐渐上升。不久,旅人的目光越过拦住南下的杜河河道的那些不那么高的山丘,直达勃民第和博若莱的沃野。这位年轻野心家的心灵无论对此种类型的美多么迟钝,也禁不住要不时地停下脚步,望一望那如此广阔、如此庄严的景致。

    他终于到达这座高山的山顶,山顶旁边有一条近路,通向他的朋友、年轻的木材商富凯居住的那条偏僻的山谷。朱利安并不急于见到他,也不急于见到其他任何人。他像一只猛禽一样藏在山顶那些光秃秃的岩石中间,远远地就能看见朝他走近的人。他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峭壁上发现一个小山洞。他飞跑几步,很快便进入洞中。“在这儿,”他说,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谁也伤害不了我。”他忽然心生一念,何不尽情享受一下把自己的思想写下来的乐趣,既然别的地方对他都是那样地危险。一块方石就充作桌子。他奋笔疾书,周围的一切皆视而不见。他终于注意到,太阳已经落在远离博若莱的那些大山后面了。

    “我何不在此过夜?”他对自己说,“我有面包,而且我是自由的!”随着这个伟大的字眼儿的声音,他的心灵兴奋起来,他的虚伪弄得他即使在富凯家里也感到不自由。他双手托着脑袋,沉浸在幻想和获得自由的幸福中,他长这么大,从未像在这个山洞里这么幸福过。他怔怔的,看着黄昏的光线一道道地消失。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他的心灵在沉思中乱撞,他想象有朝一日他会在巴黎遇见什么。首先是一个女人,她比他在外省年能见到的任何女人都更美,更有才华。他热烈地爱她,也为她所爱。如果他暂时离开她,那是为了去获取荣誉,为了更值得她爱。

    一个在巴黎上流社会的可悲现实中被教养成人的青年,假设他有朱利安的相象力,当他的幻想发展到这种地步时也会被冷酷的讽刺唤醒;壮举早已随实现的希望消失,取代它的是那句人们如此熟悉的格言:“离开情妇,唉,就有一日两、三次被骗之虞。”年轻的乡下人在他和最英勇的行为之间只看见缺乏机会,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黑夜取代了白昼,要下到富凯居住的小村庄,他还有两法里的路要走。离开小山洞之前,朱利安点起火,小心地把写出的东西烧干净。

    他凌晨一点钟敲门,朋友大吃一惊。他看到富凯正在记帐。这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身材相当不匀称,脸上线条粗硬,鼻子极大,但是很丑陋的外貌下藏着一颗很善良的心。

    “你这样突然地来找我,是和你的德·莱纳先生闹翻了吗?”

    朱利安把头一天发生的那些事讲给他听,但是讲得很有分寸。

    “留在我这儿吧,”富凯对他说,“我看出你了解德·莱纳先生、瓦勒诺先生、莫吉隆专区区长和谢朗本堂神甫,你对这些人的脾气了如指掌,你已经可以参与拍卖了。你的数学比我强,你记帐,我的买卖很赚钱。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要是找—个合伙人,又怕遇上骗子,所以每天都有些好买卖不能做。将近一个月之前,我让圣-阿芒的米肖赚了六千法郎,我有六年没见他了,是在朋塔里埃拍卖会上偶然碰上的。为什么你不能赚这六千法郎呢?至少也能赚三千呀,如果那天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会出高价承包采伐那片树的,所有的人都会让给我。做我的合伙人吧。”

    这个建议扰乱了朱利安的非非之想,使他感到不快。富凯过单身生活,于是两个朋友像荷马英雄一样自己做晚饭。吃饭的时候,富凯给他看帐本,向他证明自己的木材主意多么有利可图。富凯对朱利安的智慧和性格评价极高。

    当朱利安终于一个人待在他那枞木小屋里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是啊,我可以在这里挣几千法郎,然后在有利的条件下,按照那时法国时兴的风尚,当兵或当教士。我会有一小笔钱,一切具体的困难都可一扫而光。孤零零地呆在山里,我可以少想些我那可怕的无知,客厅里的那些人关心的许多事我都一无所知啊。富凯不想结婚,他老是对我说孤独使他难受。很明显,如果他找一个在他的生意中没有投资的人做合伙人,是想有一个永远不离开他的伙伴。

    “我会欺骗我的朋友吗?”朱利安生气地叫起来。这个人把虚伪和泯除—切同情心作为获得安全的通常的手段,这一次却不能容忍自己对一个爱他的人有任何有欠高尚的念头。

    但是,朱利安突然高兴起来,他有了拒绝的理由了。“什么!我将怯懦地浪费七、八年的时间!那时我就二十八岁了;而在这个年纪,拿破仑己经干出了他那些最伟大的事业了,当我为了卖木头而四处奔波,还要讨得几个卑贱的骗子的欢心、终于无声无息地赚了几个钱的时候,谁能保证我还有成就功名所必需的神圣热情?”

    第二天早晨,朱利安极其冷静地答复善良的富凯,说从事圣职的志向不允许他接受,富凯大为惊讶,他还以为合伙的事情说定了呢,

    “可是你想过吗,”富凯一再对他说,“我要你做合伙人,或者你愿意,我每年给你四千法郎,而你却想回到你的莱纳先生那里去,他轻视你就似他鞋上的泥!等你有了二百个路易时,有什么能阻止你进神学院呢?我还有呢,我负责给你弄到本地最好的本堂区。因为,”富凯放低了声音,“我向……先生、……先生、……先生供应烧柴。我给他们头等的橡木,他们只照白木的价钱付款,但这是最好的投资了。”

    朱利安的志向不可战胜。最后,富凯认为他是有点儿疯了,第三天一大早,朱利安离开他的朋友,他想在大山的悬岩峭壁间度过白天。他又看见了他的小山洞,然而他不再有心灵的平静,朋友的建议已把它夺走。他像赫丘利一样,但不是身处罪孽与美德之间,而是身处衣食无虞的平庸和青年时代的英雄梦之间。“我这是没有真正的坚强意志啊,”他对自己说,正是这怀疑使他最感到痛苦。“我不是伟人的材料,因为我害怕用来挣面包的八年时间从我这儿夺走使人做出非凡事业的那种崇高的力量。”

    第十三章网眼长袜

    朱利安又看见了韦尔吉那座老教堂的如画的废墟,这才注意到,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竟一次也没有想到德·莱纳夫人。“那天临走时,这个女人提醒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啻天壤,她像对待一个工人的儿子那样对待我。无疑,她想向我表明,她后悔头天晚上让我握住她的手……可这只手真美呀!这个女人的目光中有着怎样一种魅力、怎样一种高贵呀!”

    和富凯一起发财的可能性使朱利安的推理顺畅些了;以往他的推理常常受到破坏,或是因为愤怒,或是由于对贫穷和众人眼中的低下的强烈感觉。现在他仿佛站在一块高高的岬角上,能够判断,或者可以说,俯视极端的贫穷和他仍称为富裕的小康。他还远不能以哲人的姿态评判他的处境,但是,他有足够的洞察力感到,这次山间小住之后,他跟以前不同了。

    应德·莱纳夫人的请求,他略略讲了讲这次旅行。德·莱纳夫人听着,心情极度慌乱,这使他感到大为惊奇。

    富凯曾经有过结婚的打算,有过不幸的爱情;两个朋友就此深谈了许久。富凯过早地找到了幸福,发觉自己并非唯一被爱的人。这些叙述使朱利安惊讶,他学到了许多新东西。他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完全由想象和狐疑构成的生活,使他远离了一切可以使他明了事理的东西。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生活对于德·莱纳夫人,只不过是各种不同的但全都不堪忍受的折磨;她真的病了。

    德尔维夫人见朱利安回来了,就对她说:“你这样不舒服,今晚就更不要去花园了,潮湿的空气会加重你的病情的。

    德·莱纳夫人刚刚穿上一双网眼长袜,还有巴黎来的小巧玲珑的鞋子,德尔维夫人见了,心中一惊,她的朋友一向穿着极朴素,总是为此受到德·莱纳先生的责备。这三天,德·莱纳夫人唯一的乐趣就是裁一条夏裙,用的是一种很时髦的轻薄料子,并且让爱丽莎快快去做。朱利安到了不久,裙子才刚刚做成,德·莱纳夫人立刻就穿上了。她的朋友不再怀疑。“她恋爱了,不幸的女人!”德尔维夫人心想。她明白了德·莱纳夫人的种种离奇的症状。

    她看着她跟朱利安说话。最鲜艳的红晕渐渐变作苍白。她的眼睛盯着年轻家庭教师的眼睛,露出了不安。德·莱纳夫人时刻期待着他作出解释,宣布去留。朱利安没有想到这一层,根本不曾谈及。德·莱纳夫人经过一场痛苦的斗争,终于大着胆子问他,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激情:

    “您将离开您的学生到别处去吗?”

    德·莱纳夫人迟疑的声音和眼神让朱利安大吃一惊。”这个女人爱我,”他心想,“可是她的骄傲会谴责这瞬间的软弱,一旦她不再担心我离开,她会重现她的高傲。”朱利安闪电般迅速地看见了彼此的地位,就犹豫不决地答道:

    “离开这些如此可爱、出身如此高贵的孩子,我会感到非常难过的,可是,也许不得不如此啊。一个人对自己也有应尽的责任。”说出出身如此高贵(这是朱利安新近学会的贵族用语之一)这几个字时,他激动了,心底升起一股憎恶感。

    “在这个女人的眼里,我,”他心想,“我不是出身高贵的。”

    德·莱纳夫人一边听他说,一边欣赏他的才智、他的美貌,他隐约让她看见离去的可能性,这又刺痛了她的心。朱利安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德·莱纳夫人的维里埃的朋友们来韦尔吉吃饭,都争先恐后地夸奖德·莱纳先生有幸挖掘出来的这位奇才。这倒不是说他们对孩子们的进步有什么了解。背诵《圣经》,而且是用拉丁文,这件事就让维里埃的居民们赞叹不已,这也许要持续一个世纪呢。

    朱利安不跟任何人说话,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假使德·莱纳夫人稍微冷静些,就会对他所赢得的声誉表示祝贺,而朱利安的傲气得到满足,也就会对她温柔、亲切,何况那件连衣裙他又觉得很可爱呢。德·莱纳夫人对这件美丽的连衣裙、对朱利安关于它说的那些话也感到高兴,早想在花园里转一转,而且很快就说她走不动了,她挽着旅行者的胳膊,然而,接触到他的胳膊,她的力气非但没有增加,反而一点也没有了。

    天黑了。大家刚坐下,朱利安就用起了他那老特权,大胆地把嘴唇挨近漂亮的女邻座的胳膊,握住了她的手,他想的不是德·莱纳夫人,而是富凯对情妇们表现出的大胆,出身高贵这几个字还压在他的心上。她握紧他的手,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对于这天晚上德·莱纳夫人过于明显地流露出来的感情,他一丁点儿自豪感都没有,连起码的感激之情也没有。面对这美貌、优雅和娇艳,他几乎无动于衷,心地纯洁,不存任何仇恨的感情,无疑会延长青春的期限。在大部分漂亮女人那里,最先衰老的是容貌。

    朱利安整个晚上都不高兴,先前他还只是冲着社会的偶然性发怒,自打富凯向他提供了一条致富的肮脏途径之后,他又对着自己生气了。朱利安一门心思想他的事,虽不时地向两位夫人说几句话,却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德·莱纳夫人的手。这个举动把这可怜的女人的心搅乱了,她从中看见了她的命运的预兆。

    她若确信朱利安的感情,她的贞操也许能找到力量对付他。然而她害怕永远地失去他,于是激情就让她昏了头,她竟又抓住了朱利安无意中放在椅背上的手。这下可惊醒了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真希望所有那些如此傲慢的贵族都来作证。吃饭时,他同孩子们坐在桌子末端,他们微笑着望着他,可那是怎样一种恩主的微笑啊。“这女人再不能轻视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心中暗想,“我应该对她的美貌有所感觉,我有义务成为她的情夫。”这样的念头,若是在他那朋友的天真的表白之前,他是不会有的。

    他刚刚突然间下定的决心使他感到轻松快活。他对自己说:“我必须得到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他觉得追求德尔维夫人要好得多,这倒不是因为她更可爱,而是因为在她眼里,他始终是一个因有学问而受人尊重的家庭教师,而不是最初出现在德·莱纳夫人面前的那个胳膊下夹着一件平纹结子花呢上衣的木工。

    德·莱纳夫人偏偏总把他想成那个年轻的工人,羞得眼白都红了,站在门口不敢按铃,觉得那最有魅力。

    朱利安继续察看自己的处境,他看出他不应该考虑征服德尔维夫人,她大概觉察到德·莱纳夫人对他有意。他于是不能不回到德·莱纳夫人身上来。“我对这女人的性格知道些什么呢?”朱利安心想,“只是这一点:我出门之前,我握住她的手,她抽回了;今天,我,抽回我的手,她却抓住了,并且握紧。真是一个好机会,让我把她曾对我表示的轻蔑全都回报给她。天知道她有过多少情夫!她看中了我,也许仅仅是因为见面容易。”

    唉!这就是一种过度的文明造成的不幸!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只要受过些教育,其心灵便与顺乎自然相距千里,而没有顺乎自然,爱情就常常不过是一种最令人厌烦的责任罢了。

    朱利安那小小的虚荣心继续向前:“我尤其应该在这个女人身上取得成功,万一我发了迹,若有人指责我当过低贱的家庭教师,我可以说是爱情把我推向了这个位置。”

    朱利安再次把手从德·菜纳夫人的手中抽出来,然后又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将近午夜,回客厅的时候,德·莱纳夫人低声对他说:

    “您要离开我们,您要走?”

    朱利安叹了口气,答道:

    “我不得不走呀,因为我热烈地爱着您,这是一个错误……对一个年轻的教士来说,这是怎样一个错误啊!”

    德·莱纳夫人靠在朱利安的胳膊上,那样地忘情,她的脸都感觉到了朱利安的脸的温热。

    这两个人的后半夜完全不同。德·莱纳夫人兴奋,因最高尚的精神享受而激动不己。一个卖弄风情的少女早早地恋爱,会渐渐习惯于爱的烦恼。德·莱纳夫人从未读过小说,她的幸福的各种程度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没有任何可悲的事实,甚至也没有未来的幽灵,来给她泼冷水。她看到自己十年后仍如此时此刻这般幸福。贞洁的观念,向德·莱纳先生发誓忠实的观念,几天前还让她心烦意乱,现在却徒有其表,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被打发走了。“我永远也不会答应朱利安什么的,”她对自己说,“我们将像一个月以来那样过下去。他将是一个朋友。”

    第十四章英国剪刀

    至于朱利安,富凯的建议的确剥夺了他全部的幸福,他什么主意也拿不定。“唉,也许我缺乏性格,我若是在拿破仑手下,一定是个很糟糕的士兵,至少,”他又想,“我与这家女主人之间的小小私通将给我带来片刻的欢娱。”

    他很幸运,就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变故中,他的灵魂深处也和他那轻浮的言语不相一致。他害怕德·莱纳夫人,为的是她那如此漂亮的连衣裙。在他看来,这条裙子就是巴黎的先头部队。他的骄傲不想给偶然和一时的灵感留下任何机会。根据富凯的知心话和他在《圣经》中读到的一点点有关爱情的文字,他制订了一个很详细的作战计划。虽然他不承认,可他确实心慌意乱,就写下了这个计划。

    第二天早晨,德·莱纳夫人有一会儿和他单独在客厅里,她问他:

    “您除了朱利安之外就没有别的名字了吗?”

    对于这一如此讨好的问话,我们的主人公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情况是他的计划不曾料到的。如果没有制订计划这种载事的话,朱利安的灵活的头脑本可以派上用场,意外的情况只会使他的观察变得更加敏捷。

    他一下子变得很笨,而他自己又夸大了这种笨拙。德·柴纳夫人很快原谅了他。她认为这是一种迷人的天真产生的结果。在她看来,这个大家都认为才华横溢的人所缺少的,恰恰是天真的神态。

    “我很不信任你那位小家庭教师,”德尔维夫人有几次对她说,“我发现他老是在打主意,一举一动都有心计。这是个阴险的人。”

    朱利安不知如何回答德·莱纳夫人,真是不幸,他深感屈辱。

    “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必须补救这一次失败,”他抓住从一间屋子进到另一间屋子的当儿,吻了吻德·莱纳夫人,他认为这是他的责任。

    无论对他还是对她,没有比这更意外、更令人不快的了,也没有比这更冒失的了。他们险些被人撞见。德·莱纳夫人以为他疯了。她吓坏了,尤其是感到受了冒犯。这桩蠢举让她想到了瓦勒诺先主。

    她想:“我要是单独和他在一起,那会发生什么事呢?”她的种种贞操观念又全都回来了,因为爱情已然消失。于是她设法总是让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朱利安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全部用来笨拙地实施他那引诱计划。他每看一眼德·莱纳夫人,目光中都带着一个为什么;不过,他还没有愚蠢到看不出他绝不能变得可爱,更没有做到能够把人迷住。

    德·莱纳夫人见他如此笨拙同时又如此大胆,惊讶得不得了。“这是一个有才智的人在爱情上的腼腆呀!”她终于对自己说,快乐得无法形容,“敢情他从未被我的情敌爱过呀!”

    吃罢午饭,德·莱纳夫人回客厅去接待博莱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的来访。她在一个很高的小绣架上干活儿。德尔维夫人坐在她旁边。这样的位置,大白天,我们的主人公却认为可以把靴子伸过去踩德·莱纳夫人的秀足,那网眼长袜和巴黎来的美丽的鞋子显然吸引住了风流区长的目光。

    德·莱纳夫人吓坏了,她让剪刀、绒线团和针掉在地上,朱利安的动作就可以被看成是一种笨拙的企图了,他看见剪刀掉下来而想去挡住它。幸好这把英国钢制小剪刀摔断了,德·莱纳夫人好一阵遗憾,怪朱利安没有坐得更靠近她。

    “您比我先看见剪子掉了,您本该挡住的,可您的热心没档住剪子,却给了我狠狠的一脚。”

    这一切骗得了区长,却骗不了德尔维夫人。“这个漂亮小伙子的举止可真蠢!”她想。外省首府的礼仪是绝不原谅此类错误的。德·莱纳夫人找到机会对朱利安说:

    “谨慎点,我命令您。”

    朱利安看出了自己的笨拙,心里很生气,他长久地和自己争论,想知道应否对我命令您这句话发火,他是够蠢的,居然想:“如果事关孩子们的教育,她可说我命令;但要回答我的爱情,她该认为我们是平等的。没有平等就不能爱……”他的全部心思都用来翻腾那些关于平等的老生常谈了。他愤怒地默诵德尔维夫人几天前教给他的这句高乃依的诗:

    ……爱情

    造就平等却不追求平等。

    朱利安执意扮演一个唐璜的角色,虽然他此生还不曾有过情妇,这一整天他真是蠢透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想对了,他对自己、对德·莱纳夫人都感到厌倦,怀着恐惧眼看着傍晚渐近,他又得坐在花园里,在黑暗中挨着她。他对德·莱纳先生说,他要去维里埃看神甫,吃罢晚饭就走,夜里才回来。

    在维里埃,朱利安看见谢朗神甫正忙着搬家,他果然被撤职了,马斯隆副本堂神甫接替他。朱利安帮助善良的神甫搬家,他想写一封信给富凯,说他对从事圣职的不可抵抗的志向曾经阻止他接受他的好心提议,然而他刚刚看见一个不公的例子,也许不领受神品对他的灵魂得救更为有利。

    朱利安庆幸自己的机灵,能够利用维里埃本堂神甫的撤职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再回头去经商,如果在他的心里可悲的谨慎终于战胜了英雄主义的话。

    第十五章雄鸡一唱

    朱利安动辄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若有点儿的话,第二天就会庆幸维里埃之行所产生的效果了。他的不在使人忘记了他的笨拙。这一天他依然相当地不快。快到晚上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个可笑的念头,并且以少有的大胆告诉了德·莱纳夫人。

    大家刚在花园里坐定,朱利安不等天完全黑下来,就把嘴凑近德·莱纳夫人的耳朵,冒着使她的名誉大受损害的风险,对她说:

    “夫人,夜里两点钟,我要到您的房里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朱利安发抖了,生怕他的请求被接受;这诱惑者的角色压得他好苦,他若由着自己的性子,会躲进房里几天不出来,不再见这两位太太。他知道,他昨天的精心谋划的举动已将前一天的美好形象破坏殆尽,他确实不知道该求哪一位圣者了。

    德·莱纳夫人怀着真实的、绝非夸大的愤怒回答了朱利安胆敢向她提出的无礼请求。他相信在她简短的回答中看出了轻蔑。他确信在她的声音很低的回答中出现了“呸”这个字。朱利安借口有事对孩子们说,就到他们的房间去了,回来时坐在了德尔维夫人旁边,离开德·莱纳夫人远远的。这样他就避开了握住她的手的任何可能。谈话很严肃,朱利安应付得很好,只有过几次短暂的沉默,那当儿他正搅脑汁呢。“我就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心里说,“迫使德·莱纳夫人重新自我作出明确的温柔表示!三天以前,正是那些表示让我相信她是属于我的。”

    朱利安把事情弄到近乎绝望的地步,心里乱到了极点。不过,最使他狼狈不堪的,倒可能是成功呢。

    半夜分手时,他的悲观使他相信,他从德尔维夫人那里得到的是轻蔑,大概德·莱纳夫人对他也好不了多少。

    朱利安睡不着,他的心情很坏,而且感到屈辱。他根本就不想放弃一切伪装、一切计划,不想跟德·莱纳夫人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像孩子那样满足于每天可能带来的幸福。

    他累得脑袋疼,想出种种巧妙的伎俩,转眼间又觉得全都荒唐可笑;一句话,他很不幸,这时,城堡的钟敲了两下。

    这声音惊醒他,就像鸡叫惊醒了圣徒彼得。他看见自己正处在发生最难承受的大事的时刻。自从他提出那个无礼的请求之后,他就不再想它了,它受到了那样坏地对待!

    “我对她说过我两点钟去她那里,”他一边起身一边对自己说,“我可以没有经验,粗鲁,一个农民的儿子本该如此,德尔维夫人已经让我听出这意思了,但是至少我可以不软弱。”

    朱利安说得对,他可以为他的勇气而自得,他还从不曾这样艰难地强制过自己。他打开门,抖得厉害,两腿直发软;他强使自己靠在墙上。

    他没有穿鞋。他走到德·莱纳先生的门前,听了听,鼾声依稀可闻。他大失所望。他没有借口了,不能不到她那里去了。可是,伟大的天主,他去那儿干什么?他什么计划也没有,即便有,他觉得心绪这样慌乱,也无法依计而行。

    终于,他忍受着比赴死还要大一千倍的痛苦,进入通往德·莱纳夫人房间的那条小过道。他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弄出了可怕的响声。

    屋里有亮,壁炉下点着一些通宵不灭的灯;他没有料到这个新的不幸。德·莱纳夫人看见他进来,猛地跳下床。“疯子!”她喊道。乱了一阵。朱利安己经忘了他那些没有用的计划,恢复了本来的面目;讨不得一个如此迷人的女人欢心,在他看来,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他对她的指责的回答,只是跪在她脚下,抱住她的双膝。她的话说得极其严厉,他哭了。

    几个钟头之后,当朱利安走出德·莱纳夫人的卧房时,我们可以用小说笔法说,他已别无所求了,事实上,靠他那一套拙劣的机巧得不到的胜利,他却靠他所激起的爱情和迷人的魅力在他身上引起的意想不到的影响而得到了。

    然而,在那最温柔的时刻,他却成了一种奇怪的骄傲的牺牲品,他竟还想扮演一个风月老手的角色。他竭尽全力破坏自己的可爱之处,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不去注意他激起的狂喜,也不去注意使狂喜变得更加强烈的悔恨,反而始终让责任的观念在眼前出现。他害怕一旦离开他打算效法的理想模式,他就会陷入痛苦的悔恨之中,成为永远的笑柄。一句话,使朱利安出类拔萃的那种东西恰恰使他不能享受就在他脚下的幸福。譬如一位十六岁的少女,颜色本来娇艳可人,为了去参加舞会,却愚蠢地搽上了胭脂。

    朱利安的出现把德·莱纳夫人吓得要死,很快最残酷的不安又来折磨她。朱利安的哭泣和绝望使她六神无主了。

    甚至在她已没有什么可以拒绝朱利安的时候,她仍怀着真正的愤怒把他推得远远地,然后又投入他的怀抱。这中间并没有任何的做作。她相信自己已被罚入地狱,万劫不复,她试图回避地狱的景象,就百般地温存爱抚朱利安。一句话,只要我们的主人公知道加何享用,他的幸福是不缺什么了,甚至他刚刚征服的女人身上的那种灼人的感觉。朱利安走了,可那股狂喜还使她兴奋得不能自己,那与悔恨的搏斗还在撕扯着她的心。

    “我的主啊,幸福,被爱,就是这?”这是朱利安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个想法。朱利安处在一种惊奇和惶惑不安的状态中,一个人刚刚得到他长久渴望的东西,就会陷入这种状态。他习惯于渴望,现在却没有什么要渴望的了,不过他眼下还没有回忆。朱利安像一个参加检阅归来的士兵,聚精会神地把他的行为细细地检查一遍。

    “我对我的责任完全尽到了吗?我的角色扮演得好吗?”

    什么角色?一个惯于引女人注目的男人的角色。

    第十六章第二天

    朱利安幸运地保住了名誉,德·莱纳夫人太激动、太惊讶了,看不到这个转眼间成为她全部生命的男人的愚蠢。

    她见天快大亮,催促他快走:

    “啊!我的天主,”她说,“要是我丈夫听见了响动,我就完了。”

    朱利安居然还有工夫玩弄词藻,他想起这么一句:

    “您对生活有悔吗?”

    “噢!此时此刻多好啊!但我绝不后悔认识了您。”

    朱利安故意在天大亮时大模大样地回去,他感到了他的尊严。

    朱利安一直在研究自己种种细小的动作,极荒唐地想显出一副老手的样子,这种持续的关注只有一样好处;他在吃午饭时再见德·莱纳夫人时,他的举止简直是谨慎的一件杰作。

    而她呢,她一看他脸就通红,可不看他又一刻也过不下去;她觉察到自己的慌乱,竭力掩饰却又适得其反,朱利安只抬眼望过她一次。开始,德·莱纳夫人很欣赏他的谨慎,很快,她见他只看过她一次就不再看了,不免慌了神:“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她心里嘀咕,“唉!我对他来说是太老了,我比他大十岁呀。”

    从餐厅到花园的路上,她握住了开连的手。这一如此不寻常的爱情表示使他惊讶,他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热情,因为吃午饭的时候他觉得她很漂亮,当时他把时间都用来细细地品味她的魅力了。这目光给德·莱纳夫人带来了慰藉,虽然没有完全解除她的不安,她的不安却几乎完全解除了她对丈夫的内疚。

    吃午饭时,这位丈夫什么也没有察觉,可德尔维夫人就不一样了:她相信德·莱纳夫人就要屈服了。整个白天,出于勇敢而果断的友情,她没少用隐晦的语言为德·莱纳夫人所冒的风险描绘一幅色彩丑恶的图画。

    德·莱纳夫人心急如焚,盼着和朱利安单独在一起;她想问他还爱不爱她。尽管她的性格极其温柔,她还是好几次差一点让她的朋友明白,她是多么地缠人。

    晚上在花园里,德尔维夫人做了巧妙的安排,自己坐在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中间。德·莱纳夫人原来为自己的快乐勾画了一个美妙的图景,她握着朱利安的手,凑近自己的嘴唇,可现在连一句话也不能跟他说了。

    这种意外使她更加骚动不宁。悔恨噬咬着她的心。她曾经那样地责备朱利安不谨慎,头天夜里到她那里去,现在却担心他今夜不再去了。她早早地离开花园,回到自己房里安歇。但是,她情急难耐,就跑到朱利安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疑虑和情欲吞噬着她,可她不敢进去。这种举动在她看来是最最可耻的了,因为外省的一则谚语说的就是这种事。

    仆人们有的还没有睡。谨慎终于迫使她回到自己房里。两个小时的等待就是两个世纪的折磨。

    不过,朱利安是太忠于他所谓的责任了,他不会不逐项地完成他为自己规定的事情。

    一点的钟声响了,他轻轻溜出房门,确信主人己经睡熟,就来到德·莱纳夫人的房里。这一次,他在女友的身边感到了更多的幸福,因为他不再时时想到他要扮演的角色了。他有眼睛要看了,有耳朵要听了。德·莱纳夫人关于她的年龄说的那些话也让他的心定了定。

    “唉!我比您大十岁呀!您怎么能爱上我呢?”她反复地说,也没有什么意图,只是因为这念头压迫着她。

    朱利安倒没有想过这种不幸,不过他也看出这不幸确是实实在在的,他也就把害怕成为笑柄的心理忘得差不多了。

    他原以为自己出身微贱,会被她看作是一个地位低下的情夫,这种愚蠢的念头也消失了。朱利安的狂热使他那胆怯的情妇渐渐放下心来,她又感到了一点点幸福,并且又有了评判她的情夫的能力。幸好他这一次几乎没有那种做作的神情,那可是把昨夜的幽会变成了一次胜利,而不是一次欢情。假使她觉察到他在用心扮演一个角色,这种可悲的发现将会把她的幸福剥夺净尽。她只能看到年龄的不配所造成的一种可悲的后果。

    虽然德·莱纳夫人从未想过那些爱情的理论,但在外省,一谈到爱情,年龄的差别总是在财产之后成为开玩笑的另一大老话题。

    不多几天,朱利安恢复了他这个年纪的全部热情,爱得神魂颠倒。

    “应该承认,”他想,“她心地善良得像天使,而且没有人比她更漂亮了。”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演戏的念头。在放任纵情的时刻,他甚至向她承认了他全部的忧虑。这番倾诉把他所激起的热情推向极点。“这么说我那情敌还不曾幸福过!”德·莱纳夫人想,不由得心花怒放。她大着胆子问到他如此关心的那幅肖像,朱利安发誓说那是一个男人的肖像。

    当德·莱纳夫人还有足够的冷静可以思考时,她简直惊奇得不得了,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幸福存在,她居然连想都没想过。

    “啊!”她想,“我要是十年前认识朱利安该有多好!那时候我还能说是漂亮。”

    朱利安绝想不到这些。他的爱情仍然是一种野心,那是一种占有的喜悦,他,一个如此不幸、如此遭人蔑视的可怜虫,而她,一个如此高贵、如此美丽的女人。他那些爱慕的举动,他看见女友的魅力所流露出的激情,终于使她对年龄的差异稍许放心了。在更为开化的地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早就有了一些处世经验,如果德·莱纳夫人略具一些此种经验,她会担心一种只靠惊奇和自尊心的满足来维持的爱情能否长久。

    在他把野心抛诸脑后的那些时刻里,朱利安连德·莱纳夫人的帽子、衣裙都狂热地赞赏不已。它们散发的香气使他快乐,总也闻不够。他打开她的带镜衣橱,几个小时地站在那里,欣赏着他在里面发现的那些东西的美和整洁。他的女友依偎着他,望着他;他呢,他望着这些仿佛新郎送的结婚礼物一样的首饰和衣物。

    “我原本可以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德·莱纳夫人有时想,“一颗如此火热的心啊!跟他在一起会过上一种多么快乐的生活啊!”

    至于朱利安,他还从未这样靠近过女人这支炮队的那些可怕的武器。“就是在巴黎,”他想,“也不可能有更漂亮的东西了!”于是他对他的幸福不再有任何异议。情妇的真诚的赞赏,她的狂热,常常使朱利安忘掉那种无用的理论,这理论在这场私情的最初时刻使他变得那么刻板,甚至可笑。尽管虚伪已成了他的习惯,但仍有这样的时候,他觉得向这位钦佩他的高贵的夫人承认他对一大堆细小习俗一窍不通是一种极大的快乐。他的情妇的地位似乎使他超越了自己,德·莱纳夫人则觉得在一大堆小事情上开导这位才华横溢、人人都认为前程远大的年轻人,是一种最甜蜜的精神快乐。这个年轻人,甚至专区区长和瓦勒诺先生也不能不佩服,为此,她觉得他们不那么愚蠢了。至于德尔维夫人,她可远远没有这样的看法。她对她相信自己已经猜中的事情感到绝望,眼见明智的劝告被一个实实在在昏了头的女人视为可憎,就离开了韦尔吉,没有说明原因,别人也避免问她。德·莱纳夫人洒了几滴眼泪,很快就觉得她的幸福成倍地增加了。德尔维夫人这一走,她几乎可以整个白天单独和情人在一起了。

    朱利安也很愿意沉湎在他的情人的温柔陪伴之中,因为他若独处的时间太长,富凯的那个决定命运的建议就会来撩拨他。新生活的最初几天,从未爱过也从未被爱过的朱利安觉得做个真诚的人是那么甜蜜愉快,差点儿向德·莱纳夫人坦白他的野心,这野心迄今为止一直是他生活的本质。富凯的建议一直对他有一种奇怪的诱惑力,他想能不能就此问问她的意见,但是发生了一件小事,任何的坦诚都不可能了。

    第十七章第一助理

    一天,日落时分,在果园深处,他坐在女友身旁,远离了那些讨厌的人,不禁浮想联翩。“这样甜蜜的时刻,”他想,“会永远继续下去吗?”他一心想着谋个前程的困难,慨叹这巨大的不幸,它结束了一个穷人的童年,又断送了他青年时代的最初几年。

    “啊!”他叫起来,“拿破仑的确是天主给法国青年派来的人,谁能代替他?没有他,那些不幸的人,即使比我富有,刚好有几个埃居受到良好教育,但是不能在二十岁上买一个人替他服兵役,不能从事一种事业,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无论怎么做,”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摆脱不掉的回忆使我们永远不能幸福!”

    他突然看见德·莱纳夫人皱起眉头,神情变得冰冷和轻蔑;在她看来,只有当仆人的才会这么想。她从小到大一直知道自己很富有,她觉得朱利安也是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爱他胜过爱生命一千倍,她根本没有想到过钱。

    朱利安万万想不到她会有这些念头。她的皱眉头一下子把他拉回到地上。他的脑子够灵活的,话头一转,告诉这位挨着他坐在青草墩上的高贵夫人,他刚才说的话是他这次出门在那位木材商朋友家里听到的。这是那些亵渎宗教的人的说法。

    “那好!别再跟这些人搅在一起了,”德·莱纳夫人说,冷冰冰的神色刚才突然间取代了最亲切的温柔表情,现在还残留着几分。

    她的皱眉头,或更可以说,他对这种冒失的悔恨,是朱利安的幻想所遭受的第一次挫折。他心想:“她善良,温柔,对我有强烈的兴趣,但她是在敌对阵营中被教养成人的。他们理应特别害怕这个由受过良好教育却没有足够的钱奔前程的勇敢者组成的阶级。这些贵族,如果让我们以同等的武器与之搏斗,他们会变成什么呢?比方说我,假使我做了维里埃的市长,我会怀着良好的愿望,像德·莱纳先生实际的那样正直,看我不把副本堂神甫、瓦勒诺先生和他们那些欺骗行为统统除掉!让正义在维里埃取得胜利!他们的才干并不是我的障碍。他们始终在瞎撞。”

    那一天,朱利安的幸福眼看着就可以久长了。我们的主人公缺的是敢于真诚。必须要有投入战斗的勇气,而且要说干就干。德·莱纳夫人所以对朱利安的话感到吃惊,是因为她那个圈子里的人总是说,罗伯斯庇尔卷土重来的可能性主要在于下等阶级的这些所受教育过于良好的年轻人,德·莱纳夫人的冷淡持续得相当久。而且朱利安觉得很明显。这是因为她先是对朱利安的错话表示厌恶,接着又害怕间接地对他说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这不幸强烈地反映在她的脸上,当她感到幸福和远离那些讨厌的人的时候,这张脸是多么地纯洁、多么地天真啊。

    朱利安不再敢纵情遐想了。多了些冷静,少了些爱情,他发现去德·莱纳夫人房里看她是不谨慎的。她到他那里去要好些,如果哪个仆人看见她在房子里走动,能有二十种不同的借口加以解释。

    然而这种安排也有不便之处。朱利安从富凯那里收到一些书,作为一个学神学的学生,这些书他是永远也不能向书店订购的。他只敢晚上看。他常想安安静静地读书而不被一次来访打断,就说果园里的那一次吧,他因等得心焦而无心读书。

    多亏德·莱纳夫人,他才能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理解那些书,他曾经大着胆子向她问起许许多多小事情。一个出生在上流社会之外的青年,如果不知道这些小事情,理解便立刻停止不前,不管别人认为他多么有天分。

    接受一个极其无知的女人通过爱情给予的教育,是一种幸福,朱利安能够直接地看到今日之上流社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他的精神没有受到关于两千年前、或者仅仅六十年前伏尔泰和路易十五时代的上流社会的描述所蒙蔽。他有说不出的喜悦,一重面纱在他眼前落下,他终于明白了维里埃发生的种种事情。

    出现在前景中的,是近两年在贝藏松的省长身边策划的一些很复杂的阴谋。支持这些阴谋的是一些来自巴黎、出于最著名的人士之手的信件。目的是让穆瓦罗先生,本地最笃信宗教的人,担任维里埃市长的第一助理而不是第二助理。

    他的竞争者是一位很有钱的制造商,必须把他压到第二助理的位置上去。

    当地上层人士有时到德·莱纳家中吃饭,说些遮遮掩掩的话,朱利安无意中听见,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特权阶层对于挑选穆瓦罗先生担任第一助理极为关注,而城里其他人特别是自由党人则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这种选择的重要件在于,尽人皆知,维里埃大街的东边要缩进九尺多,因为这条街成了王家大道。

    穆瓦罗先生有三幢房子要往后缩,如果他当上市长第一助理,再由于德·莱纳先生被任命为议员而继任市长,他就会闭上眼睛,让人们对那些占了公共道路的房子进行些不显眼的小修补,如此则可以历百年而不动。尽管穆瓦罗先生的虔诚正直谁都承认,但人们确信他会顺水推舟的,因为他孩子多。在需要后缩的房子中,有九座是属于维里埃拔尖儿的人家的。

    在朱利安的眼里,这个阴谋远比封特诺瓦战役的历史更为重要,这名字他还是在富凯寄给的一本书中第一次看到的。自朱利安开始出入本堂神甫家的五年以来,有许多事情让他吃惊,然而谨慎和精神谦卑乃是学神学者之首要品质,所以他一直不能就此询问。

    有一天,德·莱纳夫人吩咐她丈夫的随身仆人,此人是朱利安的对头。

    “可是夫人,今天是本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呀,”那人回答道,神情古怪。

    “算了,”德·莱纳夫人说。

    “哼!”朱利安说,“他要去干草仓库了,那儿过去是教堂,最近又在里边举行礼拜了,可他们要干什么呢?这秘密我一直猜不透。”

    “那是一个很有益的组织,但很古怪,”德·莱纳夫人答道,“不接纳女人,我只知道里面大家都以你我相称。比方说,这仆人会在那儿见到瓦勒诺先生,这个那么傲慢愚蠢的人听见圣让跟自己说话你呀你的,一点儿也不生气,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他。如果您一定要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些什么,我去详细地问问德·莫吉隆先生和瓦勒诺先生。我们为每个仆人付二十法郎,为了有一天他们不掐我们的脖子。”

    光阴似箭。回味着情妇的魅力,朱利安忘记了阴暗的野心。因为他们分属敌对双方,所以他不能对她说令人不快的事情,也不能说合乎情理的事情,这无形中增强了他得之于她的幸福和她施之于他的控制。

    孩子们太聪明了,有他们在场,他们俩就只能使用冷静理智的语言。这时,朱利安极其温顺地望着她,眼睛里情意绵绵,听她解释交际场中的情况。常常是正说着某个涉及道路或供货的巧妙的骗局时,德·莱纳夫人的思想会突然走神,发起狂来。朱利安不得不责备她,她竟让自己对他做出像对孩子那样的一些亲热举动。这是因为在有些日子里,她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像爱孩子一样地爱他。她不是不断地回答他那些天真的问题吗?这许许多多简单的事情,一个出身良好的孩子十五岁上就全知道了。转眼间,她又佩服他如同自己的主子。他的才华甚至高到使她害怕,她相信他在这位年轻教士身上一天比一天清楚地看见了未来的一位伟人。她看见他成了教皇,成了黎塞留一样的首相。

    “我能活着看见您享尽荣华富贵吗?”她对朱利安说,“一个伟人自有其位置,王国和教会需要他。”

    第十八章国王在维里埃

    九月三日晚十点,一宪兵飞马奔上大街,惊醒了整个维里埃城;他带来消息,国王陛下将于下星期日到达,而现在已是星期二了。省长批准,也就是说要求组建一支仪仗队,要尽可能地铺张排场。一个急使被派往韦尔吉。德·莱纳先生连夜赶回,看见全城都动起来了。每一个人都有所要求,那些闲人则租用阳台以观看国王进城。

    谁将指挥仪仗队?德·莱纳先生立刻就看出,为了那些要往后缩的房屋的利益,让德·穆瓦罗先生来指挥是多么地重要。这可以成为取得第一助理职位的一种资格。德·穆瓦罗先生的虔诚无话可说,谁也比不了,可是他从来没有骑过马。此人三十六岁,胆子极小,既怕从马上摔下来,又怕惹人笑话。

    早晨五点钟,市长就命人把他叫了去。

    “您看得出来,先生,我征求您的意见,就好像您已经担任有教养的人都希望您担任的那个职务了。在这座不幸的城市里,制造业繁荣兴旺,自由党成了百万富翁,并且渴望着权力,他们是什么都可以拿来作武器的。想想国王的利益、王朝的利益和我们神圣的教会的利益吧。先生,您想我们能把指挥仪仗队的重任交给谁呢?”

    尽管怕马怕得要命,德·穆瓦罗先生还是像殉道者一样地接受了这个荣誉。“我会举止得体的,”他对市长说。时间不多了,他刚来得及让人把制服整理好,那还是七年前一位亲王路经时用过的。

    七点钟,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带着孩子们从韦尔吉回来了。她发现客厅里挤满了自由党人的太太,她们主张各党派联合一致,求她让丈夫把仪仗队里的位置给她们各自的丈夫一个。其中的一位还说,如果她的丈夫不能入选,他会因伤心而破产的。德·莱纳夫人很快把这些人打发走了。她显得十分忙碌。

    朱利安感到惊奇,更感到恼火,她竟神秘兮兮地,不告诉他是什么使她这样激动。“我早料到了,”他想,深感痛苦,“碰上在家里接待一位国王这样的幸福,她的爱情就无影无踪了。这一番喧闹搞得她眼花缭乱。要等到她那些等级观念不再搅乱她的头脑时,她才会再爱我。”

    真是怪事,他反而更爱她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己经开始布置了。他等了好久,也没有抓到机会跟她说句话。终于,他看见她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拿着他的一件衣服。周围没有人。他想跟她说话。她不听,一溜烟跑了。“我真傻,竟爱上这样一个女人,野心使她变得和她的丈夫一样疯狂。”

    她可是疯得更厉害呢,她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看见朱利安脱下那阴沉的黑衣服,哪怕一天也好。这个如此天真朴实的女人使出的手段还真叫人佩服,她先后说服了德·穆瓦罗先生和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让朱利安当上了仪仗队员,挤掉了五、六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很富有的制造商的子弟,其中两个在信教虔诚方面还堪称表率,瓦勒诺先生原打算把马车借给本城最漂亮的女人,炫耀一下他的诺曼底骏马,现在也同意借一匹给朱利安,这个他最恨的人。所有的仪仗队员都有自己的或借来的漂亮的天蓝色制服,这种有着银质上校肩章的制服七年前曾经风光过一回。德·莱纳夫人希望能有一套新的,她只有四天时间派人去贝藏松买回制服、武器、帽子等一个仪仗队员所需要的全部行头。有趣的是,她觉得在维里埃给朱利安做衣服是不郑重的。她想让朱利安和全城的人都大吃一惊。

    组织仪仗队和鼓动人心的工作结束以后,市长就忙于筹备盛大的宗教仪式,因为国王想在路过维里埃时参拜圣克雷芒的遗骨,这遗骨是出了名的,保存在离城不到一法里的博莱-勒欧镇。参加的教士多多益善,不过安排起来却最难;新任本堂神甫马斯隆先生想尽力避免谢朗先生在场。德·莱纳先生向他指出这样做是不慎重的,然而没有用。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祖上有几位曾长期担任本省省督,这次他被指定陪同国王。他认识谢朗神甫已有三十年。他到维里埃时肯定会打听他的消息,如果发现他已失宠,他可是那种去他隐居的小房子里看他的那种人,而且还带着他能动用的所有随从。怎样的一记耳光啊!

    “可是我在这里和在贝藏松就得丢脸了,”马斯隆神甫回答说,“如果他出现在我的教士中间的话。一个詹森派,伟大的天主!”

    “不管您能说什么,我亲爱的神甫,”德·莱纳先生反驳道,“我决不让维里埃的市政府冒这个险,让德·拉莫尔先生羞辱一番。您还不了解他,他在宫里循规蹈矩,可在这里,在外省,却是个恶作剧者,喜欢挖苦讽刺,一心想使人难堪。他可以单单为了取乐就让我们在自由党人面前出丑。”

    经过三天谈判,到了星期六的夜里,马斯隆神甫的傲慢才在市长那已然变成勇气的恐俱面前屈服,还得给谢朗神甫写一封甜言蜜语的信,请求他在高龄和体弱允许的情况下出席博莱—勒欧的遗骨瞻仰仪式。谢朗先生为朱利安求得一份请柬,朱利安将作为助祭陪伴他。

    星期天一早,成千上万邻近山里的农民就到了,涌进维里埃的街道。天气极好。终于,将近三点钟,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看见距维里埃两法里的一座悬崖上燃起了大火。这个信号宣布国王刚刚踏上本省地界,立刻,钟声齐鸣,一尊属于本城的古老的西班牙大炮频频发射,表示对这件大事的喜悦。女人们都在阳台上。仪仗队开始动作。光彩夺目的制服受到称赞,人人都认出了一个亲戚,—个朋友。大家嘲笑德·穆瓦罗先生的胆怯,他那小心翼翼的手随时都准备抓住马鞍架。可是他们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其余的都不顾了:第九排的第一名骑士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身材瘦削,开始大家没认出他是谁。很快,有人发出愤怒的喊叫,有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出现了普遍的轰动。人们认出这个骑在瓦勒诺先生的诺曼底马上的年轻人就是小索莱尔,木匠的儿子。大家齐声谴责市长,特别是那些自由党人。怎么,这个装扮成神甫的小工人做了他的小崽子们的家庭教师,他就敢把他选作仪仗队员,而把某某先生和某某先生排除在外,这些人可都是有钱的制造商啊!“这些先生,”一位银行家的太太说,“应该当众羞辱一番这个粪堆里出生的、傲慢无礼的小东西。”“他很阴险,而且带着刀,”旁边一个男人说,“得提防着点,他会拿刀砍他们的脸的。”

    贵族圈子里的议论更危险。太太们寻思,这种极端的失礼是不是市长一个人的事。一般来说,他们还是承认他对出身不好是蔑视的。

    朱利安引起纷纷议论之际,正是他感到最为幸福之时。他生来胆子大,骑在马上比这座山城大部分年轻人都来得好。他从女人们的眼睛里看出她们说的是他。

    他的肩章比别人的亮,因为是新的。他的马每每直立,他达到了快乐的顶点。

    行至古城墙附近,那门小炮的响声惊了马,马出了列,这时他的幸福简直没了边儿了。大出意外,他竟没有摔下来,他从此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他是拿破仑的副官,正向敌人的炮兵阵地冲锋。

    有一个人比他更幸福。她先是从市政厅的一个窗口看见他经过,然后登上敞篷四轮马车,飞快地绕个大弯儿,朱利安的马出列时,她正赶到,吓得一阵哆嗦。最后,她的马车出另一座城门,一路飞奔,赶到国王要经过的大路上,在二十步外,裹在一片高贵的尘土中,跟着仪仗队。市长荣幸地向陛下致词,一万农民高呼:“国王万岁!”一小时之后,国王听完所有的致词要进城了,那门小炮又开始急速发射。可是紧接着出事了,出事的不是那些在莱比锡和蒙米拉伊经受过考验的炮手们,而是未来的市长第一助理德·穆瓦罗先生。他的马把他轻轻地搁进了大路上仅有的一个泥坑里,一片混乱由此而起,因为必须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好让国王的车子通过。

    国王陛下在美丽的新教堂下车,这一天教堂把它所有的深红色幔帐都挂上了。国王要用晚餐,餐毕立即登车去瞻仰圣克雷芒的遗骨,国王一到教堂,朱利安就飞马奔向德·莱纳先生的府邸。在那儿,他叹着气换下那漂亮的天蓝色制服、刀和肩章,穿上已经磨损的小黑衣服。他又骑上马,不一刻便到了座落在一座极美丽的小丘顶上的博莱—勒欧。“狂热使这些农民的人数越来越多了,”朱利安想。“维里埃挤得寸步难行,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周围也有一万多人。”修道院有一半毁于革命时期对文物的破坏,复辟后重新修复,显得更加壮丽,而且人们已经开始谈论奇迹了。朱利安找到谢朗神甫,神甫狠狠责备了他一顿,交给他一件黑道袍和一件白法衣。他急忙穿上,跟着谢朗先生去见年轻的阿格德主教。这主教是德·拉莫尔先生的一个侄儿,新近才任命,负责带领国王瞻仰遗骨。可是到处也找不到这位主教。

    教士们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在旧修道院阴暗的、哥特式的回廊里等着他们的首领。一共召集了二十四位本堂神甫,用来代表一七八九年以前由二十四位议事司铎组成的博莱—勒欧的教务会。主教的年轻让本堂神甫们慨叹了三刻钟,然后他们想应该让教长先生先去找主教大人,提醒他国王即将驾到,是到祭坛去的时候了。谢朗先生的高龄使他成为教长,他虽然还在生朱利安的气,还是示意他跟上。朱利安的法衣非常合身。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教士梳理方法,他那—头美丽的卷发居然变得又平又直;可是由于一时疏忽,他那道袍的长褶下面露出了仪仗队员的马刺,这使谢朗先生更加恼怒。

    到了主教的套房,几个身材高大、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仆从爱搭不理地回答老本堂神甫,主教大人不见客。他想解释一下,作为博莱—勒欧的尊贵的教务会的教长,他有特权随时面见负责主祭的主教,可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儿。

    仆从的无礼激起了朱利安的傲气。他开始沿老修道院的宿舍一间间地跑,遇门便推。有一扇很小的门,他一使劲,开了。他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位身着黑衣、脖子上挂着链子的主教大人的随身仆人,这些先生们见他神色匆匆,以为是主教叫来的,就放他过去。他走了几步,进入一间哥特式大厅,厅内极阴暗,墙上全铺着黑色橡木的护壁板;尖拱形的窗户,除了一扇之外,全部用砖头堵死。砖砌得很粗糙,没有一点遮掩,与护壁板的古色古香形成可悲的对比。这间大厅在勃艮第的考古学家中很有名,它是大胆夏尔公爵于一四七0年为了赎一桩什么罪而修建的,它的宽大的两侧布满雕刻精细的木质神职祷告席。那上面还可以后到用各种颜色的木头镶嵌的图画,表现出《启示录》中所有神秘的事情。

    裸露的砖,依旧很白的灰,破坏了大厅的富丽,令人伤感,深深地触动了朱利安。他默默地站住了。大厅的另一端,唯一的一扇漏进光线的窗子旁,他看见一架桃花心木框的活动镜子。一个年轻人,身着紫袍和镶花边的白法衣,但光着头,站在离镜子三步远的地方。这家具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显得很怪,无疑是从城里运来的。朱利安发现这个年轻人面有愠色,他用右手朝着镜子的方向庄严地做着降福的动作。

    “这能说明什么?”朱利安想,“这年轻人是在为仪式作准备吗?也许是主教的秘书……他会像那些仆从一样无礼的……我的天,管它呢,让我来试试。”

    他向前走去,从这头到那头,走得相当慢,眼睛盯着那扇唯一的窗户,同时望着那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继续降福。动作很慢,但次数多得没个完,而且一刻也不停。

    他越来越近,更加看清了他那不悦的脸色。饰有花边的法衣很华丽,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在距离那面豪华的镜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有责任说话,”他终于对自已说;然而大厅的美丽使他心情激动,他已经事先对人家将对他说的粗暴的话感到气愤了。

    年轻人在镜子里看见他,转过身,不悦的脸色立刻变了,以最温和的口气对他说:

    “啊,先生,终于把它弄好了吗?”

    朱利安大吃一惊。这年轻人朝他转过身的那当儿,朱利安看见了挂在他胸前的十字架:原来他就是阿格德主教。“这么年轻,”朱利安想:“顶多比我大六岁或八岁……”

    他为他的马刺感到差愧。

    “主教大人,”他畏畏缩缩地回答道,“我是教务会的教长谢朗先生派来的。”

    “啊!有人向我大力举荐过他,”主教说,客客气气的口吻使朱利安喜出望外。“不过我得请您原谅,先生,我把您当成应该把主教冠送回来的那个人了。在巴黎时没有包装好,上面的银丝纱网损坏得很历害。那会给人留下极糟糕的印象,”年轻的主教愁眉不展地说,“他们还让我在这儿等着!”

    “大人,我去找主教冠,如果阁下允许的话。”

    朱利安的漂亮眼睛产生了效果。

    “去吧,先生,”主教彬彬有礼地答道,“我立刻就要。让教务会的先生们等着,我很抱歉。”

    当朱利安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主教又开始降福了。“这是什么意思?”朱利安想,“这大概是教士在将要开始的仪式前的一种必要的准备吧。”他走进随身仆人们的那个小房间,看见主教冠正在他们手中。这些先生们见朱利安目光专断,不由自主地把主教冠交给了他。

    他能送主教冠,颇感自豪,穿越大厅时,他放慢了脚步,毕恭毕敬地捧着。他看见主教坐在镜子前,可是右手还不顾疲劳,时不时地做着降福的动作。朱利安帮助他把冠戴上。主教晃了晃脑袋。

    “啊,很稳,”他对朱利安说,看来很满意。“您站得稍远一点,好吗?

    主教这时快步走到大厅中央,然后慢慢地走近镜子,又作出生气的样子,开始庄严地降福。

    朱利安惊奇得一动不动,他真想弄明白,可是不敢。主教站住了,望着他,神情很快缓和下来:

    “您觉得我的冠如何,先生?合适吗?”

    “非常合适,大人。”

    “不太朝后吗?太朝后会显得傻乎乎的;不过也不应该太低,压在眼睛上,像军官的筒帽。”

    “我觉得非常合适。”

    “国王见惯了德高望重当然也是非常严肃的教士。我不想,特别是由于我的年龄,显得过于轻浮。”

    主教说着又开始走动,一边做着降福的动作。

    “现在清楚了,”朱利安终于明白,“他是在练习降福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主教说:

    “我准备好了。先生,去通知教长先生和教务会的先生们吧。”

    很快,谢朗先生带着两位最年长的本堂神甫从一扇雕刻华美的很大的门进来,这扇门朱利安竟没有看见。这一回,朱利安呆在他的位置上,即最后一个;教士们挤在门口,他只能越过他们的肩膀看见主教。

    主教缓步穿过大厅;他行至门口时,本堂神甫们正在排仪式队伍。一阵短时间的混乱,仪式队伍开始唱着圣诗行进。主教走在最后,夹在谢朗先生和一位很老的本堂神甫中间。朱利安作为谢朗神甫的助手,紧贴着主教大人。队伍沿着博莱-勒欧修道院那些长长的走廊行进,外面阳光灿烂、走廊里仍旧阴暗潮湿,终于到了内院门口的柱底下。如此壮丽的仪式使朱利安赞叹不己,直发愣。主教的年轻所激起的野心,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敏感和温文尔雅,互相争夺着朱利安的心。这种礼貌与德·莱纳先生的完全不同,包括他心情好的时候。“越是靠近社会的最上层,”朱利安心里说,“越是能遇到这种迷人的风度。”

    队伍从边门进入教堂,突然,一声可怕的巨响震得古老的拱顶发出回声;朱利安以为拱顶坍了。还是那门小炮,八匹奔马拖着,刚刚到达,莱比锡的炮手们迅即架好,每分钟五响,仿佛前面是普鲁士人。

    不过,这令人赞叹的巨响对朱利安已不再起作用,他不再想拿破仑,不再想从军的荣耀了。“这么年轻就当了阿格德的主教!”朱利安想,“可阿格德在哪儿?能有多少收入?也许有二、三十万法郎吧。”

    主教大人的仆从们带着一顶富丽堂皇的华盖来了,谢朗先生举着其中的一根竿子,实际上是朱利安替他举着。主教站在下面。真的,他果然使自己显出一副老相;我们的主人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机灵真是无所不能啊!”他想。

    国王进来了。朱利安有福气,能够就近看到他。主教满怀热忱地向国王致词,同时没有忘记带点儿面对陛下的那种极为得体的诚惶诚恐。

    我们不重复那些有关博莱—勒欧的仪式的描绘了,一连半个月全省各报的篇幅都被它占满了。朱利安从主教的致词中得知,国王乃大胆查理之后。

    后来,朱利安的职责之一就是核对这次仪式费用的帐目。德·拉莫尔先生为他的侄儿谋到一个主教职位,为了表示大方,就承担了全部费用。单单博莱—勒欧的宗教仪式就花费了三千八百法郎。

    主教致词和国王答词之后,国王陛下站到华盖下,极虔诚地跪在祭坛旁的一张垫子上。祭台同围是高出地面两个台阶的神职祷告席。朱利安坐在台阶的第二级上,在谢朗先生脚旁,差不多像罗马西斯廷教堂①中拉长袍后据的人靠近红衣主教一样。有感恩赞美诗,有缭绕的香烟,有频频发射的火枪火炮,农民们陶醉在幸福和虔诚之中。这样的—天足以毁掉雅各宾派的报纸一百期的工作。

    朱利安离国王六步远,国王确实在诚心诚意地祈祷。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身材矮小,目光敏慧,穿着一件几乎没有绣花的衣服。不过这件很朴素的衣服上有一枚天蓝色缓带。他比许多贵人离国王都近,而那些贵人的衣服上绣了那么多金线,用朱利安的说法,连料子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人就是德·拉莫尔先生。他觉得他神情高傲,甚至蛮横无礼。

    “这位侯爵不会像我那漂亮主教一样有礼貌,”他想。“啊,教士的身份使人温和又聪明。不过国王是来瞻仰遗骨的,可我看不见遗骨。丝克雷芒在哪儿呢?”

    身旁的一个小教士告诉他,可敬的遗骨放在这个建筑物高处的一个火焰殿里。

    “火焰殿是什么?”朱利安想。

    然而他不想多问。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

    在君王参拜的时候,按照礼节规定,议事司烽不陪伴主教。可是在向火焰败走去的时候,阿格德主教大人叫上了谢朗神甫,朱利安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登上一段很长的楼梯之后,他们来到一扇门前,门极小,但哥特式的门框涂得流金溢彩,看上去仿佛昨天才完工。

    门前跪着二十四位少女,她们都来自维里埃最显贵的家庭。开门之前,主教先跪在这些个个都很漂亮的姑娘中间。他高声祷告的时候,她们欣赏着他的美丽的花边、温文尔雅的风采、如此年轻又如此温和的面孔,好像没个够。这场面让我们的主人公那仅存的一点理智丧失殆尽。这时,他可以为宗教裁判去战斗,而且出自真心实意。突然,门开了。小小的殿堂一片光明、如在火中。祭台上可以看见一千多枝蜡烛,分成八排,中间用花束隔开。质地最纯的乳香散发出好闻的香气,一团团从圣殿的门口涌出。新涂了金的殿堂极小,但是位置很高。朱利安注意到祭台上的蜡烛高过十五尺。少女们禁不住发出赞叹的叫声。殿堂的小门厅里只准这二十四位少女、两位本堂神甫和朱利安进去。

    很快,国王到了,身后跟着德·拉莫尔先生和侍从长。侍卫们都留在外面,跪在地上,同时举起武器致敬。

    国王陛下快步上前,简直是扑倒在跪凳上。朱利安紧贴在涂金的门上,只是在这时才通过一位姑娘的裸臂下看见可爱的圣克雷芒雕像。他藏在祭台底下,身着年轻的罗马士兵的服装。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伤口,好像在流血。垂死的眼睛半闭着,但是很美;艺术家使出了浑身解数。初生的唇髭,一张迷人的嘴半张着,好像还在祈祷。朱利安身边的一位姑娘见状不禁热泪盈眶,一滴泪落在朱利安的手上。

    万籍俱寂,无比深沉,只有遥远的钟声从方圆十法里内的村庄传来。祈祷了一会儿,阿格德主教方才请求国王准许他讲话。他的讲话短而动人,结尾的几句话很简单,但效果反而更好。

    “永远不要忘记,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看见了尘世上最伟大的国王之一跪倒在万能而可怕的天主的这些仆人面前。正如你们从圣克雷芒的还在流血的伤口中看到的那样,这些仆人是弱小的,在尘世间受到折磨和杀害,然而他们在天上得到了胜利。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将永远记住这一天,是不是?你们要憎恨亵渎宗教的人。你们要永远忠于这位如此伟大、如此可怕、然而如此仁慈的天主啊。”

    说罢,主教站起来,态度凛然。

    “你们答应我吗?”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一副受到神灵启示的样子。

    “我们答应,”少女们说,泪流满面。

    “我以可怕的天主的名义,接受你们的应允!”主教的声音雷鸣一般。仪式到此结束。

    国王本人也流泪了。过了许久,朱利安才冷静下来,打听从罗马送来给勃民第公爵的好人菲利普的圣人遗骨放在什么地方。人家告诉他遗骨藏在那个迷人的腊像里。

    承国王恩准,那些在火焰殿里陪伴过陛下的姑娘们可以佩带一条红缎带,上面绣着这些字:憎恨渎神,永远敬神。

    德·拉奥尔先生散给农民一万瓶葡萄酒。晚上,在维里埃,自由党人想出一个理由来张灯结彩,胜过保王党人一百倍。行前,国王看望了德·穆瓦罗先生。

    第十九章思想使人痛苦

    朱利安把原来的家具放回德·拉莫尔先生用过的房间,发现了一张很厚的、折成四折的纸。他在第一页的下方读到:

    呈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国王所颁诸勋章之获得者、等等,等等,德·拉莫尔侯爵大人先生。这是一份用女厨娘那种粗大字体写成的请求书。

    侯爵先生:

    我毕生恪守宗教原则,不堪回首的九三年,我在里昂,围困时期饱尝炸弹之苦。我领圣体;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区的教堂望弥撒。即便在不堪回首的九三年,我亦不曾忘记复活节的职责。我的厨娘,革命前我有过一些用人,我的厨娘礼拜五斋戒。我在维里埃受到普遍的敬重,而且犹敢说受之无愧。我在宗教仪式队伍中走在华盖之下,挨着本堂神甫先生和市长先生。在重大场合,我手捧自费购买的大蜡烛。这一切皆有证明,保存在巴黎的财政部。我向侯爵先生请求维里埃的彩票局,该局无论如何将很快成为空缺,因为主持人病得很重,而且在选举中投错了票,等等。

    德·肖兰

    在这份请求书边上的空白处,有德·穆瓦罗亲笔签署的意见,起首一行是:

    “我昨日有幸谈及提出此项请求的这位好人,等等。”

    “这样,连肖兰这笨蛋都向我指出应该走的路,”朱利安心想。

    国王路过维里埃,国王、阿格德主教、德·拉莫尔侯爵、一万瓶葡萄酒、穆瓦罗的可怜的堕马(他希望得到一枚勋章,堕马后一个月才出门),相继成为无数谎言、愚蠢的解释、可笑的争论,等等,等等的目标,而一周之后,仍有一件事大家议论纷纷,那就是极其卑鄙地把朱利安·索莱尔,一个木匠的儿子,突然塞进仪仗队。关于这件事,应该听听那些富有的印花布制造商们说些什么,他们可是晚上早晨都在咖啡馆里喊破了嗓子鼓吹平等。这个高傲的女人,德·莱纳夫人,这件可恶的事就是她干的。理由?小索莱尔神甫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和如此娇嫩的脸蛋儿就足够了。

    回到韦尔吉不久,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发起烧来。德·莱纳夫人一下子陷入可怕的悔恨。她第一次持续地责备自己的爱情;仿佛出了奇迹,她似乎明白了她被拖进一个多么巨大的错误之中。尽管她有一种笃信宗教的性格,然而在此之前她还从未想过她所犯的罪孽在天主眼中是多么深重。

    过去在圣心修道院时,她狂热地爱过天主;眼下,她又狂热地惧怕他。在她的恐惧中没有任何理性的东西,这就使撕裂着她的灵魂的斗争变得更加可怕。朱利安发现,跟她稍微讲点道理,非但不能使她平静,反而使她发怒;她从中看见的是地狱的语言。然而,朱利安自己也很喜欢小斯坦尼斯拉,他跟她谈谈他的病,就受到欢迎,因为病情很快变得严重。这时,持续不断的悔恨甚至使德·莱纳夫人失去了睡眠的能力;她整天铁着脸不说话,倘若她一开口,那肯定是向天主和世人坦白她的罪孽。

    “我求您,”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时,朱利安对她说,“别跟任何人说;把您的痛苦只讲给我一个人听吧。如果您还爱我,就别说,您的话不能让我们的斯坦尼斯拉退烧。”

    然而他的安慰毫无效果;他不知道德·莱纳夫人脑子里想的是,要平息嫉妒的天主的愤怒,必须要么恨朱利安,要么眼看着儿子死掉。因为她觉得她不能恨她的情夫,所以她才这样地痛苦。

    “离开我吧,”一天她对朱利安说,“看在天主的份上,离开这座房子吧:您在,我的儿子就会死。”

    “天主惩罚我,”她又低声补充道,“他是公正的;我崇拜他的公平;我的罪孽是可怕的,我不曾受过良心的责备!那就是背弃上帝的第一个迹象:我应该加倍地受到惩罚。”

    朱利安被深深地打动了,他从中既看不到虚伪,也看不到夸张。“她相信爱我就要了她儿子的命,然而这可怜的女人爱我胜过爱她的儿子。我不能再怀疑了,她会因悔恨而死。这就是高尚的感情啊。可是我这样穷,这样没有教养,这样无知,有时举止这样粗鲁,怎么会激起这样—种爱情呢?”

    一天夜里,孩子病得不行了。快到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德·莱纳先生来看他。孩子烧得厉害,满脸通红,认不出他的父亲了。突然,德·莱纳夫人扑倒在丈夫脚下:朱利安看出她就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就要把自己永远地毁掉了。

    幸亏这奇怪的举动使德·莱纳先生感到厌烦。

    “得了!得了!”他说着就走了。

    “不,你听我说,”他的妻子跪在他面前喊道,竭力拉住他。“我告诉你全部事实真相。是我杀了我的儿于。我给了他生命,我又要了回来。上天惩罚我,在天主的眼里,我犯了谋杀罪。我应该毁掉我自己,羞辱我自已;也许这牺牲会平息天主的怒火。”

    如果德·莱纳先生是个有想像力的人,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胡思乱想。”他推开想要抱住他的双膝的妻子,大声说,“全是胡思乱想!朱利安,天一亮就派人去叫医生。

    他回去睡觉了。德·莱纳夫人跪倒在地,快要昏过去了,朱利安想扶她,被她猛地推开。

    朱利安呆住了。

    “这就是通奸啊!”他心里说……“难道那些如此狡猾的教士们可能……是对的吗?他们犯了那么多罪倒有了特权通晓真正的犯罪理论?多奇怪啊!……”

    在德·莱纳先生离开以后的二十分钟里,朱利安—直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头倚在孩子的小床上,一动不动,几乎不省人事。“看哪,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因为认识了我,就不幸到了极点。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得很快。我能为她做什么呢?应该决定了。我个人已无关紧要。那些人和他们庸俗乏味的装腔作势,与我何干?我能为她做什么呢?……离开她?可这是让她一个人忍受最可怕的痛苦的折磨啊。这个木头丈夫不但帮不了她,还会害她。他会因为粗鲁而对她说出没心肝的话;她会发疯,会从窗口跳下去。

    “如果我撇下她,如果我不守着她,她会向他坦白一切的。谁知道呢,也许他会不顾她带来的遗产,大闹一场。她可能,伟大的天主啊!把一切都告诉马斯隆神父这个伪君子,而他就会以一个六岁孩子的病为借口不再离开这座房子,而且不会没有企图。她在痛苦和对天主的恐惧中,会忘掉她对男人的了解;她只看见教士。”

    “你走吧,”德·莱纳夫人突然对他说,睁开了眼晴。

    “为了知道什么对你最有用。我愿意死一千次,”朱利安回答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你,我亲爱的天使,或不如说,仅仅从此刻起,我才开始像你理应得到的那样崇拜你。远离你,而且知道你因我而痛苦,我会变成什么呢?不过我的痛苦无所谓。好,我走,亲爱的。可是,如果我离开你,如果我不再守着你,不再置身于你和你的丈夫之间,你会向他说出一切,你会毁掉你自己。想想吧,他会卑鄙地将你赶出家门,整个维里埃、整个贝藏松都会议论这桩丑闻。一切不是都会落到你身上;你将永远不能从这耻辱中振作起来……”

    “这正是我所求的,”她大声说,一边站起身来,“我将受苦,这更好。”

    “可是,由于这可恶的丑闻,他也将给他造成不幸!”

    “可我是自轻自贱,我自己跳进泥坑里去;也许这样我会救了我的儿子。在众人的眼中,这种自轻自贱也许是一种公开的赎罪吧?就软弱的我看来,这不是我能对天主做出的最大牺牲吗?也许他肯接受我的自轻自贱而把我的儿子留给我—!告诉我另外一种更加痛苦的牺牲,我立刻就去。”

    “让我也惩罚我吧。我也有罪。你愿意我进特拉伯苦修院吗?那种生活的严酷能够平息你那天主……啊!天哪!为什么我不能代替斯坦尼斯拉生病呢……”

    “啊!你爱他,你,”德·菜纳夫人说着站起来,投入他的怀抱。

    就在同时,她又惊恐地把他推开。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她重又跪下,继续说;“啊,我唯一的朋友!啊,为什么你不是斯坦尼斯抗的父亲?那样的话,爱你胜过爱你的儿子就不是一桩可怕的罪过了。”

    “你愿意让我留下,从此我只如弟弟一样地爱你?这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赎罪办法,它能够平息你那上苍的怒火。”

    “那我呢,”她大声说着站了起来,双手捧住朱利安的头,远远地对着自己的眼睛,“那我呢,我像爱一个弟弟那样爱你?难道我能够像爱一个弟弟那样爱你吗?”

    朱利安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听你的,”他扑倒在她的脚下,“不管你命令我做什么,我都服从你;我能做的就只这些了。我的思想已经失明,我看不见任何办法。如果我离开你,你会向你丈夫说出一切,你毁了,你的儿子也跟着毁了。出了这桩丑事,他永远不会被任命为议员。如果我留下,你会以为我是你儿子的死因,你也会痛苦而死。你愿意试一试我离开的效果吗?如果你愿意,我就离开你一周,为了我们的过失去惩罚我自己。你愿意我躲在哪儿,我就去哪儿度过这一周。例如博莱—勒欧修道院,不过你得向我发誓,我不在时你什么也别向你丈夫说。想想吧,如果你说了,我就再不能回来了。”

    她答应了,他走了,可是过了两天就被叫了回来。

    “没有你,我不可能遵守我的誓言。如果你不在这里不断地用你的目光命令我沉默,我会说给我丈夫听的。这种可怕的生活每—个钟头在我都像是整整一天。”

    上天终于对这个不幸的母亲动了恻隐之心。斯坦尼斯拉渐渐脱离了危险。然而坚冰已被打破,她的理智已经认识到她的罪孽的广度;她再不能找到平衡了。悔恨逡巡不去;对一颗如此真诚的心来说情况原本就是如此。她的生活是天堂也是地狱:当她看不见朱利安时是地狱,当她依偎在他脚旁时是天堂。“我不再存任何幻想,”就是在她敢于全身心地沉湎于爱情时,她也这样对他说,“我要下地狱了,无可挽回地下地狱了。你还年轻,你是屈服于我的诱惑。上天能够绕恕你;而我,我要下地狱了。我从一个确定无疑的迹象中看出来了。我害怕:谁看见地狱能不害怕?可说到底,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这过失需要重犯的话,我会重犯的。只求上天不在人世间和我的孩子们身上惩罚我。而你,至少,我的朱利安,”有时她又囔道,“你幸福吗?你觉得我爱你爱得够吗?”

    朱利安深为狐疑和骄傲所苦,特别需要一种做出牺牲的爱情,如今面对一种如此巨大、如此不容置疑、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做出的牺牲,这狐疑和骄傲也就烟消云散了。他崇拜德·莱纳夫人。“尽管她是贵族,我是工人的儿子,可是她爱我……我在她身边不是一个行情夫之职的仆人。”这种担心消除之后,朱利安就陷入爱情的种种疯狂之中,也陷入爱情的难以忍受的变化无端之中。

    “至少,”她见朱利安对她的爱情还有怀疑,就囔道,“在我们一起过的不多的日子里,我要让你非常幸福!让我们抓紧时间吧,也许我明天就不再是你的了。如果上天在我的孩子们的身上惩罚我,即使我想只为爱你而活着并且不认为是我的罪孽杀了他们,那我也做不到。我不能苟活于这次打击之后。就是我愿意,我也不能;我会发疯的。

    “啊!你曾那么慷慨地提出要代替斯坦尼斯拉发高烧,如果我能把你的罪孽揽到我一个人身上,那该多好!”

    这个巨大的精神危机改变了把朱利安和他的情妇结合在一起的那种感情的性质。他的爱情,从此不再仅仅是对美貌的倾倒,也不再仅仅是因占有而感到的骄傲了。

    他们的幸福从此具有一种更为崇高的性质,吞噬他们的烈火也燃烧得更猛烈。他们有过一些充满了疯狂的昂奋时刻,在世人的眼中,他们似乎更加幸福了。然而,当深恐朱利安爱她爱得不够成了德·莱纳夫人唯一的心病时,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初尝爱情时的那种美妙有味的平静和没有阴云的喜悦了。他们的幸福有时具有一种罪恶的面貌。

    在最幸福、表面上最平静的时刻,德·莱纳夫人会痉挛地—下子抓住朱利安的手,突然嚷道:“啊!伟大的天主!我看见地狱了。多可怕的酷刑啊!我罪有应得。”她紧紧地抱住他,仿佛常春藤贴在墙上。

    朱利安试图让这颗骚动不安的心灵乎静下来,然而没有用。她抓住他的手,在上面印满了吻。然后,她又重新跌进阴暗的梦幻,“地狱,”她说,“地狱对我是一个恩典;我在这世上也许还有几天和他一起度过,可是地狱就在这世上,我的孩子们的死……不过,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许我的罪行会被赦免……啊!伟大的天主!别用这样的代价来饶恕我。这些可怜的孩子一点儿也没有冒犯您呀;是我,只我一个人有罪:我爱上一个人,可他不是我的丈夫。”

    随后,朱利安看见德·莱纳夫人进入一种表面上平静的时刻。她竭力控制自己,她想不破坏她所爱的人的生活。

    他们的日子就这样在爱情、悔恨、欢乐的交替中闪电般迅速地过去了。朱利安失去了思考的习惯。

    爱丽莎小姐去维里埃打一场小小的官司。她发现瓦勒诺先生对朱利安非常生气。她恨这位家庭教师,常常在瓦勒先生面前说他。

    “您会毁了我的,先生,如果我说出真相:……”,有一天她对瓦勒诺先生说,“主人们在大事上总是一致的……有些隐情,可怜的仆人们要是说出去,是绝不会得到宽恕的……”

    瓦勒诺先生的好奇心不耐烦了,他想出缩短这一套陈词滥调的办法,知道了他的虚荣心最不能忍受的事。

    这个女人,当地最高贵的女人,六年间他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而且倒霉的是有目共睹,尽人皆知;这个如此高傲的女人,她的蔑视那么多次让他脸红,竞於最近找了个打扮成家庭教师的小工人当情夫。最让乞丐收容所所长先生恼火的是,德·莱纳夫人居然还崇拜这个情夫。

    “还有,”这位女仆叹了口气,补充说,“朱利安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她,就是对夫人他也保持着他那一贯的冷冰冰的态度。”

    爱丽莎只是到了乡间以后才确信不疑,然而她相信他们的私通很早就开始了。

    “毫无疑问就是为了这,”她愤愤地补充说,“他那时拒绝娶我。而我真傻,还去问德·莱纳夫人,求她去跟那家庭教师说。”

    当天晚上,德·菜纳先生从城里接到报纸的同时,还接到了一封很长的匿名信,把他家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朱利安看见他读这封写在发蓝的纸上的信时脸色发白,还朝他恶狠狠地看了几眼。整个晚上市长都烦躁不安,朱利安讨好他,请他对勃艮第最好的家族的谱系作些解释,但是徒劳。

    第二十章匿名信

    将近午夜,离开客厅时,朱利安抓住机会对他的情人说:

    “今晚我们别见面了,您的丈夫起了疑心;我发誓,他叹着气读的那封长信是一封匿名信。”

    幸好朱利安把门上了锁。德·莱纳夫人有一个愚蠢的念头,以为这一警告不过是不见她的借口。她确实是昏了头,在惯常的时间来到他的门前。朱利安听见走廊里有响动,立刻把灯吹灭。有人使劲推门:是德·莱纳夫人?是嫉妒的丈夫?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日常保护朱利安的厨娘带给他一本书,他在—封面上读到用意大利文写的几个字:看第一百三十页。

    朱利安被这种轻率行为吓得发抖,他找到第一百三十页,发现上面用别针别着下面这封信,信写得匆忙,漫满泪水,而且根本不顾拼法。

    平时德·莱纳夫人的拼法都很正确,这一细节使朱利安大为感动,他稍稍忘了这可怕的轻率。

    “昨天夜里你是不愿意接待我吗?有些时候我觉得从未看清过你的灵魂深处。你的目光让我恐惧。我怕你。伟大的天主啊!你是从来也没有爱过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我丈夫发现我们的爱情吧,让他把我关在一座永久的监牢里吧,在乡下,远离我的孩于。也许天主愿意如此。我将很快死去。而你将是一个恶魔。

    “你不爱我?你对我的疯狂、我的悔恨厌倦了吗,亵渎宗教的人?你想毁了我吗?我告诉你一个容易的办法。去吧,去把这封信给全维里埃的人看,或者更好,让瓦勒诺先生一个人看。告诉他我爱你,不,要说出这亵渎的词,告诉他我崇拜你,我的生活始于我看见你的那一天;告诉他就是在我青年时代最疯狂的时刻里,我甚至都不曾梦到过你给我带来的幸福;告诉他我为你牺牲了我的生命,我还要为你牺牲我的灵魂。你知道我为你牺牲的还要多得多。

    “然而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牺牲吗?告诉他,为了激怒他,告诉他我不怕这些坏人,我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不幸。那就是唯一使我还眷恋生命的那个人变了心。失去生命,把它作为牺牲奉献出去,不再为我的孩子们担惊受怕,这对我是怎样的幸福啊!

    “不必怀疑,亲爱的朋友,如果有一封匿名信的话,那肯定是来自这个可憎的家伙,六年来,他一直用他的大嗓门、用他如何跃马飞奔、用他的自命不凡、用无穷无尽地列举他的长处来纠缠我。

    “有一封匿名信吗?狠心的人呀。这正是我曾经想跟你商量的事情;然而不,你做得对。把你抱在怀里,也许是最后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像独处时那样冷静地商量。从现在起,我们的幸福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会使您不快吗?是的,在您不能从富凯先生那儿收到有趣的书的日子里是这样的。牺牲己经做出,明天,有或没有匿名信,我都会跟我丈夫说我收到了—封匿名信,他必须立刻重金酬谢你,找一个堂皇的借口,立刻把你送回到你父母那儿去。

    “唉!亲爱的朋友,我们要分别半个月,也许一个月!去吧,我相信你,你将像我一样感到痛苦。可说到底,这是弥补这封匿名信的后果的唯一办法;这也不是我丈夫收到的第一封,也是关于我的。唉!我曾是怎样地一笑置之啊!”

    “我这行动的全部目的,在于让我丈夫知道匿名信来自瓦勒诺先生;我肯定是他写的。你离开这里之后,一定要住在维里埃。我将让我丈夫也想去那儿住上半个月,向那些笨蛋表明他和我的关系并未冷淡。你一到维里埃,就和所有的人结成友谊,甚至和自由党人。我知道所有那些太太们都巴不得和你结交。

    “别跟瓦勒诺先生闹翻,也别割掉他的耳朵,像有一天你说的那样;相反,要尽量装作讨好他。主要是让维里埃的人知道,你将去瓦勒诺家或别的什么人家里教育孩子。

    “这是我丈夫绝不能忍受的。即使他决心忍受了,那好吧,至少你住在维里埃,我还可以见你几次。我的孩子们那样地爱你,会去看你的。伟大的天主!我感到我更爱我的孩子们了,因为他们爱你。怎样的悔恨啊,这一切将如何结束,……我扯远了……反正你明白你该做什么;跟那些粗俗的人温和些、礼貌些,别看不起人,我跪着恳求你:他们将成为我们的命运的遮盖。一刻也不要怀疑,我丈夫将按照公众舆论规定给他的那样对待你。

    “要由你向我提供匿名信,你要有耐心,还要有一把剪刀。把你将看到的字从一本书上剪下来,然后用口胶把这些字贴在我寄给你的一张发蓝的纸上,纸是从瓦勒诺先生那儿来的。等着有人搜查你的房间;把你剪过的书烧掉。如果找不到现成的字,耐着性子一个个字母拼吧。为了减轻你的劳累,我把匿名信写得很短。唉!如果你像我担心地那样不再爱我了,你会觉得我的信多么长啊!”

    匿名信

    夫人:

    您的那些小伎俩均已被人识破;但是那些想制止它们的人已被告知。出于我对您尚存的些许友谊,我要求您彻底摆脱那个小乡下人。您若聪明,这样做了,您的丈夫将相信他接到的通知骗了他,我们亦由他错下去。想想吧,我掌握着您的秘密;发抖吧,不幸的女人;务必从现在开始在我面前走正道。

    “你贴完信上的字(你认出了所长的口气吗?),马上走出房子,我等着你。

    “我将到村里去,回来时神色慌乱,我将确实很慌乱。伟大的天主!我冒的是怎样的风险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认为猜到有—封匿名信。总之,我将愁眉苦脸地将一个不认识的人交给我的这封信交给我丈夫。你呢,你将带孩子们去林中的路上散步,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你从悬崖上会看见鸽楼。如果我们的事进行顺利,我就放一块白手帕;反之就什么也没有。

    “你的心,负心的人,不会让你在出去散步之前找到办法对我说你爱我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对一件事可以肯定:在我们永远分离之后,我不会多活一天。啊!坏母亲!我刚刚写下的是对我毫无意义的三个字,亲爱的朱利安。我对它们没有感觉,此时此刻我能想到的就是你,我写下它们是为了不让你谴责我。现在,我看见我正处在失去你的时刻,掩盖还有什么用?是的,让你觉得我的心是残忍的吧,然而不要让我在我崇拜的男人面前说谎!我在生活中受的骗已经太多了。听着,如果你不再爱我了,我也饶恕你。我没有时间重读我的信。用生命去换取我刚刚在你的怀抱里度过的幸福时光,这在我眼里不算什么。你知道,它们要我付出的代价还要高得多呢。”

    第二十一章与主人对话

    朱利安快乐得像个孩子,把那些词凑在一起,整整用了一个钟头。他走出房间,正碰上他的学生和他们的母亲;她自然而勇敢地接过信,其镇静令朱利安害怕。

    “胶干了吗?”她问。

    “这就是那个被悔恨搞得疯疯癫癫的女人吗?”他想。“她此刻有什么打算?”他太骄傲了,不屑于问她;然而,也许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讨他喜欢。

    “这件事搞得不好,”她补充说,神情依旧那么冷静,“我就一无所有了。把这点积蓄埋在山上什么地方吧,说不定有朝一日这就是我唯一的指靠了。”

    她递给他一个红色山羊皮首饰盒,里面装着金子和几颗钻石。

    “现在走吧,”她说。

    她亲了亲孩子们,最小的那个亲了两次。朱利安站着不动。她快步离开他,看也不看—眼。

    从打开匿名信那一刻起,德·莱纳先生的日子就变得不堪忍受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还是在一八一六年,他差一点与人决斗,说句公道话,他就是挨一抢也比现在好受些。他翻过来掉过去地察看那封信,心想:“这不是女人的笔迹吗?如果是,那会是哪个女人写的呢?”他把他在维里埃认识的女人—个个过了—遍,始终不能把疑心落在哪一个的头上。“也许是个男人口授了这封信?那是谁呢?”同样不能肯定;他认识的人大部分都嫉妒他,也许还恨他。“应该问问我妻子,”这是他的习惯,他一边想着,一边从深陷其中的椅子上站起来。

    他刚站直,“伟大的天主啊!他拍着脑袋说,“我首先要提防的就是她呀,她现在是我的敌人了。”他不由得大怒,眼泪都涌上来了。

    心肠硬构成了外省全部的人生智慧,由于一种恰如其分的补偿,此刻德·莱纳先生最怕的两个人正是他的两个最亲密的朋友。

    “除了他们,我大概还有十个朋友,”他一个个地数了一遍,依次估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多少安慰。“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人!”他发狂地喊道,“都会从我这可怕遭遇中得到最大的快乐啊!”幸亏他觉得自己很受人嫉妒,这并非没有道理。他有全城最豪华的房子,最近更因国王在那里过夜而荣耀无比。此外,他在韦尔吉的别墅也修葺得很体面,正面刷成白色,窗户都装上了绿色的护窗板,很漂亮。想到别墅的豪华。他得到片刻的慰藉。的确,这座别墅三、四法里之外就能看见,周围那些乡下宅邸或所谓的别墅都任凭岁月侵蚀,—派灰暗寒酸的样子。

    德·莱纳先生可以指望一个朋友的眼泪和同情,此人是本堂区财务管理委员,可这是个动不动就哭的笨蛋。然而此君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什么样的不幸能与我的不幸相比!”他愤怒地喊道,“多么孤立啊:”

    “这可能吗!”这个人真可怜,自语道,“这可能吗,在我倒霉的时候竟连一个可以讨个主意的朋友也没有?我的理智混乱了,我感觉到了!啊!法尔考兹!啊!杜克罗斯,”他喊道,不胜酸楚,“这是两个儿时的朋友的名字,他在一八一四年飞黄腾达以后疏远了他们。他们不是贵族,他就想改变自童年起一直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平等的气氛。

    两个人中,法尔考兹是个既有才智又有勇气的人,在维里埃做纸张生意,曾经从省城买来印刷机,办了一份报纸。圣会决心让他破产,于是报纸被查封,印刷许可被吊销。在这种哀苦无告的情况下,他十年来第一次试着给德·莱纳先生写了一封信。维里埃市长认为应该像古罗马人那样回答他:“倘蒙国王的大臣屈尊垂询,我将对他说:‘让外省所有印刷厂主破产,无须怜悯,让国家垄断印刷业,如烟草专卖一样。’”这封给一位亲密朋友的信,当时博得维里埃全城的赞赏,德·莱纳先生还记得那里面的字句,想起来真让他胆战心惊。“以我当时的地位,财产和荣誉,谁料想我有一天会后悔写这封信呢?”在这种一会儿对自己一会儿对别人的狂怒中,他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他竟没有想到侦察一下妻子,真是万幸。

    “我习惯了路易丝,”他心里说,“我的事她都知道;假使我明天能再结婚,我还找不到能顶替她的人呢。”于是,他想到他的妻子是清白的。不禁得意起来;这种看法使他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他因此平静多了;“有多少女人遭人诬陷啊!”

    “什么!”他突然喊了起来,脚步抽搐地走了几步,“我能像无耻之徒、像叫花子那样容忍她和她的情夫取笑我吗?难道应该让维里埃全城对我的懦弱议论纷纷吗?人们对夏米埃(这是当地一个尽人皆知的受骗丈夫)什么话没有说过啊?一提到他的名字,谁的嘴上不带着笑?他是个好律师,可谁说过他的口才?啊!夏米埃!那个夏米埃·德·贝尔纳,人们就是这样用一个蒙受耻辱的人的名字来称呼他。”

    “感谢上天”,德·莱纳先生有时又说,“我没有女儿,我要惩罚这位母亲的方式丝毫不会妨害我的儿子们的前程;我可以当场捉住那个小乡下佬和我的妻子,把两个人统统杀死;这样的话,事情的悲惨也许会消除事情的可笑。”这个念头很是称心,他便想到种种的细节。“刑法在我一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的圣会和我的陪审团里的朋友们总是会营救我的。”他检查了猎刀,很锋利;然而,一想到血,他害怕了。

    “我可以把这个无礼的教师痛打一顿,然后赶走;可这会在维里埃甚至在省里引起多大的哄动啊!法尔考兹的报纸被判关闭之后,那主编出狱时,我曾插手让他失去了薪水六百法郎的工作。据说这个蹩脚文人又敢在贝藏松露面了,他可以巧妙地攻击我,并且使我无法把他拖上法庭。把他拖上法庭!……这个无礼之徒会千方百计地暗示他说的是真话。一个像我这样出身高贵又有地位的人总是受到所有平民的忌恨。我会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巴黎那些可怕的报纸上;啊,我的天主!怎样的深渊啊!看见莱纳这古老的姓氏跌进笑料的泥潭……如果出门旅行,我就得改名换性;什么!放弃这个使我得到荣誉和力量的姓氏!真是灾上加灾啊!

    “如果我不杀死我的妻子,只把她羞辱一番赶出家门,她在贝藏松的姑妈会把全部财产不经任何手续地直接交给她。我妻子会去巴黎和朱利安生活在一起;维里埃的人会知道,我还是会被当作一个受骗的丈夫。”灯光暗淡,这个不幸的人发现天开始亮了,他到院子里呼吸点新鲜空气,这时,他差不多已经决定不惊动任何人,因为他想到倘使事情张扬出去,会使维里埃他的那些好朋友们心花怒放的。

    在院子里散散步,他略微平静了些。“不,”他喊道,“我不能没有我的妻子,她对我太有用了。”他想象他的家一旦没有了妻子会是什么佯子,感到很可怕;他除了R侯爵夫人没有别的亲戚,可是她又老又蠢又恶毒。

    他有了一个意义重大的主意,然而其实现所要求的性格力量远非这可怜的人所能有。“假使我留下妻子,”他心想,“有一天她让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就会指责她的过失,我肯定会这样做的。她很骄傲,我们就会闹翻,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没有继承她姑妈的遗产。这时候,看人们怎么嘲笑我吧!我妻子爱她的孩子,到头来一切都会落到他们手上。而我呢,我将成为维里埃的大笑柄。他们会说:‘什么,他竟不知道如何报复他老婆!’我是不是疑而不察反而更好些?可这样我就自缚手脚,什么也不能指责她了。”

    过了一会,德·菜纳先生那被伤害的虚荣心义上来了,他费力地回想在维里埃的“俱乐部”或“贵族圈”的台球厅里,某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如何停下赌局使用种种方式拿一个受骗丈夫来开心。此时此刻,他觉得那些玩笑何其残酷啊!

    “天主!我的妻子怎么不死呢!那样我就不会遭人耻笑了。我怎么不成个鳏夫呢!那样我就会去巴黎,在最高贵的圈子里过上六个月。”鳏居的念头给了他片刻的欢乐,随后他又想如何察明真相了。“是不是半夜众人都睡着的时候,在朱利安的房门前撒一层薄薄的麸皮?第二天早晨天亮时,便可看见脚印。”

    “可是这办法根本不行!”他突然疯狂地喊道,“爱丽莎那个坏女人会看出来的,这座房子里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嫉妒了。”

    在“俱乐部”,还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十丈夫用一点点蜡把一根头发像封条一样粘在老婆的门上和风流客的门上,结果确信他倒了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犹豫不决,他觉得这个使他的命运得以明确的办法肯定是最好的,他考虑采用,这时,在小路的拐弯处他碰见了他希望看见她死的那个女人。

    她从村里回来。她到韦尔吉的教堂里望弥撒。根据一个在冷静的哲学家看来极不确实而她却信以为真的传说,今日人们使用的这座教堂就是当年韦尔吉领主城堡里的小教堂。德·莱纳夫人打算去这个教堂祈祷时,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她。她不断地想象她丈夫趁打猎时仿佛失手杀死朱利安,然后晚上让她吃他的心。

    “我的命运,”她自语道,“取决于他听我说了以后有什么打算。也许在这要命的一刻钟之后,我就没有机会跟他说话了。他不是一个明智的通情达理的人。我可以凭借我这点理性预料到他将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将决定我们共同的命运,他有这个权力。不过这命运也还取决于我的巧妙和如何引导这个反复无常的人的思想,愤怒已使他盲目,看不见事情的另一半。伟大的天主!我需要才智,需要冷静,可我到哪儿去找?”

    她走进花园,远远地看见了丈夫,竟神奇地恢复了平静。他头发散乱,衣履不整,一看就知道一夜未眠。

    她把一封打开然而折起的信递给他。他并不展信阅读,只是两眼发狂地盯着她。

    “这封信真可恶,”她说,“我从公证人的花园后面经过时,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交给我的,他说他认识您,受过您的恩惠。我要求您一件事,立刻把这位朱利安先生打发回家。”德·莱纳夫人赶紧说出这句话,如释重负,也许说得早了些,可她不能不说,尽管她很害怕。

    她看见丈夫的反应,不由得大喜。从他盯住她看的目光中,她知道朱利安所料不差。“遇到这桩实实在在的不幸而不感到悲痛,这需要怎样的天才啊,”她想,“需要怎样完美的分寸感啊!可他还不过是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啊!日后他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唉!那时候成功会使他忘了我。”

    对她所崇拜的人的这点钦佩,使她完全摆脱了慌乱。

    她对自己的行动也颇为自得,“我没有给朱利安丢脸,”她想,心中充满温柔而隐秘的快乐。

    德·莱纳先生害怕表态,一声不吭,仔细察看这第二封匿名信,如果读者还记得的话,这封信是用一些印好的字粘在一张浅蓝色的纸上的。“大家用各种办法嘲弄我,”德·莱纳先生心想,顿时感到心力交瘁。

    “又是一番污辱需要查明,而且还是因为我妻子!”他正要用最粗鲁的语言辱骂他的妻子,想到贝藏松的遗产又勉强止住。他必须找点什么事发泄一番,就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大步走开了,他需要离他的妻子远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她身旁,比刚才平静了些。

    “要拿定主意,把朱利安打发走,”她立刻对他说,“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工人的儿子罢了。给他几个埃居赔偿损失,再说他有学问,找地方很容易,例如到瓦勒诺先生或德·莫吉隆专区区长家里,他们都有孩子。这样您也没有让他蒙受损失……”

    “您这样说真蠢!”德·莱纳先生喊道,声音很吓人。“还能指望女人有什么理智吗?您从来不留心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您如何才能明白点事儿呢?您的随便,您的懒惰,就是在扑蝴蝶上使劲,软弱的人啊,我们家有这样的人真是不幸!……”

    德·莱纳夫人由他说去,他说了很久;他出了气,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先生,”她终于回答道,“我以一个名誉受到凌辱的女人的身份说话,也就是说,她最宝贵的东西受到了凌辱。”

    在这场痛苦的谈话中,德·莱纳夫人始终保持冷静,这场谈话将决定她能否和朱利安继续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为了引导她丈夫的盲目怒火,她寻找着她认为最合适的种种看法。她丈夫骂她,可她无动于衷,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朱利安。“他会对我满意吗?”

    “我们对这小乡下佬关怀备至,甚至送他礼物,他也许是无辜的,”她终开说道,“可是毕竟因为他我才生平第一次受到侮辱……先生!当我看到这封可恶的信时,我发誓不是他就是我要离开您的家。”

    “您想闹出事来让我也让您丢脸吗?您这是吊维里埃的许多人的胃口啊。”

    “这倒是真的,人人都嫉妒,您的明智的管理使您、您的家庭、城市都兴旺发达……那好吧,我去让朱利安向您请假,到山里那个木材商家里住上一个月,他是这个小工人的好朋友。”

    “别忙着行动,”德·莱纳先生相当平静地说,“我首先要求的,是您别和他说话。您会激怒他,使我跟他闹翻,您知道这位小先生多么敏感。”

    “这个年轻人一点儿也不机灵,”德·莱纳夫人说,“他可能有学问,这您是清楚的,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至于我,自从他拒绝娶爱丽莎,我对他就再没有好印象了,那可是一笔稳稳当当的财产啊,他竟借口她有几次秘密地拜访瓦勒诺先生。”

    “噢!”德·莱纳先生说,眉毛高高地一耸,“什么,朱利安跟您说的?”

    “不完全是,他常向我说起他献身宗教事业的志向;但是依我看,对这些普通人来说,第一个志向是有饭吃。他没有明说,可我听出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秘密的来往。”

    “而我,我,我竟不知道!”德·莱纳先生火又上来了,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家里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在爱丽莎和瓦勒诺之间有什么事吗?”

    “嘿!这可是一段老故事了,亲爱的朋友,”德·菜纳夫人笑着说,“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那个时候,您的好朋友瓦勒诺大概正希望维里埃的人认为他和我之间有一种完全柏拉图式的小小爱情。”

    “我有一次也这样想过,”德·莱纳先生叫道,一边拍着脑袋,越想越有所发现,“可您怎么一点儿也没跟我谈起?”

    “为了我们亲爱的所长的一点点虚荣心,就应该让两个朋友伤了和气吗?对哪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他没有写过几封极其风雅甚至有些风流的信呢?”

    “他也给您写了吗?”

    “写了很多。”

    “立刻把这些信拿给我看,我命令;”德·莱纳先生一下子长高了六尺。

    “现在可不行,”她回答他,那一分温柔简直快要变成撒娇了,“哪一天您更有理智了,我再给您看。”

    “我现在就看,见鬼!”德·莱纳先生怒气冲冲地嚷道,不过,十二个钟头以来,他还从未这样高兴过。

    “您向我发誓,”德·莱纳夫人严肃地说,“永远不因这些信和收容所所长吵架。”

    “吵也好不吵也好,我总可以不让他管理那些弃儿;但是,”他生气地继续说道,“我现在就要那些信,在哪儿?”

    “在我的桌子的抽屉里,但我肯定不会给您钥匙的。”

    “我会砸开,”他一边嚷一边朝他妻子的房间跑去。

    他果然用一把凿子把那张有轮纹的桃花心木宝贵写字台弄坏了,桌子是从巴黎买来的,平时他若认为上面有什么污迹,常常用衣襟擦拭。

    德·莱纳夫人爬了一百二十级阶梯,一气跑上鸽楼;她把手帕的一角系在小窗户的一根铁栏杆上。此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朝山上的那片森林望去,眼里充满了泪水。“肯定,”她心中说,“在一棵茂盛的山毛榉树下,朱利安正等待着这幸福的信号。”她久久地侧耳倾听,咒骂单调的蝉鸣和鸟雀的啁啾,没有这讨厌的声音,肯定会有一阵快乐的欢呼从大岩石那边一直传到这里来。她贪婪地望着,恨不得一眼望尽这片暗绿色的、像草地般平坦的、由树梢构成的斜坡。“他怎么这么死心眼,”她想,万种柔情涌上心头,“怎么没想到给我—个信号,告诉我他和我一样地高兴呢?”只是因为害怕她丈夫会来找,她才下了鸽楼。

    她看见他怒不可遏。他正浏览瓦勒诺先生的那些无伤大雅的词句呢,这原是不适于带着这样的激动来阅读的。

    突然,她丈夫惊呼起来,她趁机说道:

    “我还是那个想法,”德·莱纳夫人说,“最好让朱利安去旅行。无论他在拉丁文上多么有才能,他毕竟是个农民,经常是粗鲁的,缺少分寸。他每天都对我说一些夸张的、俗不可耐的恭维话,还以为是彬彬有礼呢,那都是从什么小说里看来记熟的……”

    “他从来不读小说,”德·莱纳先生吼道,“我可以保证。您以为我是个瞎了眼的家长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吗?”

    “就算是吧!如果他不是在什么地方读过这些可笑的恭维话,那就是他自已编的,那样更糟。说不定他在维里埃就是用这样的口吻谈论我的;再说,不用走得更远,”德·莱纳夫人说,那神气就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他也许已经在爱丽莎面前这样说过我,这差不多就跟在瓦勒诺先生面前说我一样。”

    “啊!”德·莱纳先生叫道,从未有过的一记重拳砸下来,桌子与房间都震动了。“那封印刷的匿名信和瓦勒诺先生的信用的是同一种纸。”

    “总算行啦!……”德·莱纳夫人想;她装作被这一发现惊呆了,不敢多说一句话,远远地退到客厅尽头,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这一仗已经打赢,她还要下大力气阻止德·莱纳先生去找匿名信的假定作者算帐。

    “您怎么没有想到,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去找瓦勒诺先生大吵一通,这是最笨不过的了?您遭人嫉妒,先生,可这又是谁的过错呢?您的才干,您的明智的管理,您的趣味高雅的房屋,我给您带来的嫁妆,尤其是我们有望从我那善良的姑母继承的可观遗产,这笔遗产已经被无限地夸大了,却使您成为维里埃的第一号人物。”

    “您忘了门第,”德·莱纳先生说,略微有了点笑意。

    “您是本省最高贵的绅士之一,”德·莱纳夫人赶紧说道,“假使国王是自由的,能够公正对待门第,您肯定会当上贵族院议员。您有这祥美好的地位,您愿意给嫉妒者以口实,闹得满城风雨吗?

    “找瓦勒诺先生去谈他的匿名信,就等于在维里埃,怎么说呢,在贝藏松,在全省宣布,这个小小的市民,—个德·莱纳家的人不慎认为好友的小市民,找到了办法来侮辱他。如果您得到的这些信证明我回报过瓦勒诺先生的爱情,您可以杀死我,我是罪有应得,但不要为他生气。想想吧,您周围的人正等着一个借口来报复您的优越的地位呢;想想吧,一八一六年您曾插手某些逮捕。藏在屋顶上的那个人……”

    “我想您对我既无敬意也无友情了,”德·莱纳先生喊道,这样的回忆使他有不胜酸楚之感,“可我并没有当过贵族院议员!

    “我想,我的朋友,”德·莱纳夫人含笑道,“我将比您富有,我是您十二年的伴侣,以这样的名义我有权说话,尤其是对今天这件事。假若您宁要一位朱利安先生而不要我的话,”她装作满怀怨恨地补充说,“我已准备好去姑妈那儿过冬。”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坚决而不失礼貌,使德·莱纳先生拿定了主意。不过,依照外省的习惯,他还说了很久,把所有的理由又过了一遍。他的妻子由他说去,他的口气中还有余怒未消。两个钟头的废话终于耗尽了这个一整夜都在发怒的人的力气。他确定了针对瓦勒诺先生、朱利安、甚至爱丽莎的行动路线。

    在这场紧张的较量中,有一、两次,德·莱纳夫人险些对眼前这个人的极为真实的不幸产生些许同情,他毕竟在过去的十二年中是她的朋友。然而,真正的激情是自私的。再说、她时刻都等着他招认昨晚接到了匿名信,而他只字未提。别人对这个决定她命运的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她还不清楚。在外省,丈夫是舆论的主人。一个口出怨言的丈夫会受到百般嘲笑,这种事情的危险性在法国是一天比一天小了,然而他若不给妻子钱花,妻子就会陷入一天挣十五个苏的女工的境地,而那些好心人要雇用她还得考虑考虑呢。

    一个土耳其后宫里的女奴可以全力爱她的苏丹,苏丹是万能的,她想施点小诡计窃取他的权力,那是枉费心机。主人的报复是可怕的,血腥的,然而也是有军人气概,痛快的,一刀下去就万事大吉。而在十九世纪,一个丈夫是用公众的轻蔑来杀死妻子的,所有的客厅都对她关上大门。

    德·莱纳夫人回到卧室,警觉起来,感到了危险;她大吃一惊,房间里一片狼藉。她那些漂亮的小盒子的锁都被砸烂,细木嵌花的地板也有几块被撬起。“看来他对我毫不留情了!”她暗自说道,“这样毁坏这些彩色细木地板,可他原是多么地喜欢呀;他的孩子中谁要穿着湿鞋走进房里,他总是气红了脸。现在全完了!”看到这种粗暴,她刚才因胜利来得太快而对自己的指责很快便烟消云散。

    午饭铃声前一会儿,朱利安带着孩子们回来。上罢饭后果品,仆人们退下,德·莱纳夫人很冷淡地对他说:

    “您曾向我表示想去维里埃呆半个月,德·莱纳先生已经准了假。您什么时候动身都行。不过,为了不让孩子们虚度光阴,他们的作业每天都会送您批改。”

    “当然了,”德·莱纳先生用一种很尖刻的声调补充道,“我给您的假不会超过一个礼拜的。”

    朱利安从他脸上看出他很不安,一定是内心深处受了重创。

    “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他对他的情人说,他们有一会儿单独在客厅里。

    德·莱纳夫人匆匆跟他讲了从早晨起她做的一切。

    “晚上详谈,”她笑着补充道。

    “这就是女人的邪恶啊!”朱利安想,“什么样的快乐,什么样的本能驱使她们欺骗我们呀:”

    “我觉得爱情既使您明智又使您盲目,”他有些冷淡地对她说,“您今天的行为值得钦佩,可我们今晚还设法见面,这难道是谨慎的吗?这座房子里到处都是敌人;想想爱丽莎对我们的强烈仇狠吧。”

    “这种强烈的仇恨倒很像您对我的强烈的冷淡。”

    “即便是冷淡,我也应该把您从我使您陷入的危险中救出来。万一德·菜纳先生和爱丽莎谈起,只消一句话,她就能什么都告诉他。他为什么不能藏在我的房间周围,带着家伙……”

    “怎么!居然连勇气都没有了:“德·莱纳夫人说,显出十足的贵族小姐的高傲。

    “我从不降格去谈论我的勇气,”朱利安冷冷地说,“那是一种可耻的行为。让大家根据事实来评判吧,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补充道,“您想象不出我是多么地爱慕您,我是多么高兴能在这种残酷的离别之前来向您告别啊!”

    第二十二章一八三O年的行为方式

    一到维里埃,朱利安就责备自己错怪了德·莱纳夫人。“假使她由于软弱而把她与德·莱纳先生的那场戏演砸了,我就会把她当作一个柔弱女子而蔑视她!可她应付裕如,像个外交家,而我却对那个失败者产生了同情,他原本是我的敌人啊。在我的行为中有一种市民的狭隘,我的虚荣心受到伤害,因为德·莱纳先生毕竞是个男子汉!我有幸和他同属这杰出而宏大的群体;其实我不过是个傻瓜而已。”

    谢朗先生已遭解职,被逐出本堂神甫住宅。当地最有声望的自由党人竞相为他提供住处,然而他拒绝了。他自己租了两间房,里面堆满了书。朱利安想让维里埃人看看教士是何等样人,就去他父亲那里取了十二块纵木板,亲自扛着,走过整条大街。他从一个旧时的伙伴那里借来工具,很快粗粗做了个书橱,把谢朗先生的书排放整齐。

    “我还以为您已被尘世的虚荣腐蚀了呢,”老人对他说,高兴得流下眼泪,“这足以抵过您当仪仗队员穿漂亮制服的孩子气,那曾使您树敌甚多。”

    德·莱纳先生命令朱利安住在他家里。没有人觉察发生了什么事。朱利安到后第三天,他看见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这位并非无足轻重的人物上了楼,一直来到他的房间。听他说了两个钟头的废话,还有深沉的慨叹,诸如人之凶恶啊,公款管理人员之不正啊,可怜的法兰西之种种危险啊,等等,等等,朱利安方才看出来访的目的。可怜的半失宠的家庭教师彬彬有礼地送这位某个幸运省份的未来省长,他们走到了楼梯口时,来客突然心血来潮,关心起朱利安的前程,称赞起他对个人利益的谦逊态度,等等,等等。终于,德·莫吉隆先生在慈父般地拥抱他的时候,建议他离开德·莱纳先生,到另一位有孩子需要教育的官员家里去,而这位官员将加菲利普国王那样感谢上天,不是感谢上天让他有了这些孩子,而是感谢它让他们生活在朱利安先生身边。他们的教师可以有八百法郎收入,“不是按月支付,那样不气派,”德·莫吉隆先生说,“而是按季支付,并且提前支付。”

    现在轮到朱利安说话了,一个半钟头以来他一直不耐烦地等着说话的机会。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但尤其是长,长得像主教训谕;听起来什么都有,可又什么都不说清楚。既有对德·莱纳先生的尊重,又有对维里埃公众的崇敬,又有对大名鼎鼎的专区区长的感激。这位专区区长发现朱利安比他还虚伪,不免大为惊讶,他竭力想得到什么确切的东西,却终属徒劳。朱利安非常高兴,抓住机会练习,又把他的回答用另—套词句来了一遍。一位善辩的大臣想利用会议结束使议会从昏睡中醒过来,怕也不会用这样多纳话说出这样少的东西。德·莫吉隆先生一出门,朱利安就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米。朱利安趁着这股虚伪劲儿,写了一封长达九页的信给德·莱纳先生,向他报告刚才人家跟他说的一切,并谦卑地请求指教。“这混蛋还没有告诉我请我教书的人的姓名!肯定是瓦勒诺先生,他已经从我在维里埃的流放中看出他的匿名信的效果了。”

    这封快信发出后,朱利安快活得像在美丽的秋日早晨六点就冲向猎物丰富的原野的猎人一样,出门找谢朗先生求教去了。他正走在去善良的神甫家的路上,上天还想让他快活一回,又把瓦勒诺先生扔在他的脚下。他毫不隐瞒他的心已破碎。

    一个像他那样的穷孩子理应全身心地服从上天置于他心中的志向,然而在这人世间志向并非一切。为了无愧于在天主的葡萄园里劳作,和那几个博学的同行共事而不至于完全不配,他必须受教育,必须花钱在贝藏松的神学院住上两年,因此他不能不攒些钱,靠按季支付的八百法郎年薪当然要比按月支付的六百法郎年薪容易得多。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上天已把他安排在莱纳家的孩子们身边,尤其是上天已使他对他们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不是向他表明放弃这一教育工作而去接受另一教育工作是不适宜的吗?……

    帝国时代的迅速行动已被词令取代,在此类雄辩中,朱利安已达到完美的程度,说着说着,那声音连他自已都厌烦了。

    回家的时候,朱利安看见瓦勒诺先生家的仆人,身穿华丽的号衣,正拿着当日午餐的请帖,跑遍全城到处找他呢。

    此人家里朱利安从未去过;仅仅几天前他还想如何能用棍子狠狠揍他一顿而不被拖上轻罪法庭。午餐定在一点钟,可朱利安觉得十二点半到收容所所长先生的办公室更为恭敬些。他看见他神气十足,周围一大堆文件夹。他那又黑又粗的颊髭,浓密的头发,斜扣在头顶的希腊式便帽,巨大的烟斗,绣花拖鞋,纵横交又在胸前的金链,以及一位外省金融家用来表示自己正财运亨通的一整套装饰,并没有震住朱利安,他反而更想该揍他几棍子。

    朱利安求见瓦勒诺太太,她正在打扮,不能接待。作为补偿,他可以看看收容所所长如何打扮。然后他们去见瓦勒诺太太,她含着泪把孩子们介绍给朱利安。这位太太是维里埃最受敬重的太太之一,有着一张男人的大脸盘,为了这次隆重的午宴,她搽了胭脂。她把母爱尽量展示在这张脸上。

    朱利安想到了德·莱纳夫人。他的多疑几乎使他只能接受此种由对比激起的回忆,于是,他感动得心中涌起一股柔情。收容所所长的房子的外观更加强了他的这种心情。他们带他参观房子。一切都是华丽的,崭新的,家具的价格都一一报给他听。然而朱利安只觉得有某种丑恶的东西,散发出偷来的钱的气味。包括仆人在内,这房子里的人都像是严阵以待,准备迎击轻蔑。

    税务官,间接税征收人,宪兵长官和两三位公职人员偕同妻子来到。跟着又来了几位有钱的自由党人。仆人通报入席,朱利安早已很不痛快,这时想到餐厅隔壁就是那些可怜的被收容者;这种种向他炫耀的俗不可耐的奢华,那钱说不定就是利用职务之便从配给他们的肉食上揩下来的油。

    “现在也许他们正挨饿呢,”他心想;他嗓子眼儿一阵阵发紧,吃不下东西,几乎连话也不能说。一刻钟以后就更糟了,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一首民歌,应该承认,还有点儿下流,是一个被收容者唱的。瓦勒诺先生朝一个穿着号衣的仆人看了一眼,仆人走开了,很快人们就听不见歌声了。这时,一个仆人递给朱利安一杯莱茵葡萄酒,杯子是绿色的,瓦勒诺太太特意提醒朱利安这酒在产地每瓶就值九法郎。朱利安拿着这酒杯,对瓦勒诺先生说:

    “他们不再唱这首下流的歌曲了。”

    “当然,我相信他们不再唱了,”所长答道,很得意,“我已命令这些叫花子不要出声。”

    这话朱利安听起来是太过份了;他的举止能符合他的身份,可是心还不能。他尽量经常施展他的伪善,还是觉得有一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试图用绿酒杯挡住,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赞赏这莱茵葡萄酒了。“不让唱歌!”他对自己说,“我的天主!你竟容忍了!”

    幸亏没有人发觉他这不合时宜的温情。税务官哼了一首保王党的歌曲。大家合唱叠句时,朱利安的良心突然说:“原来这就是你将获得的肮脏财富啊,而你只能在这种场合跟这样的人一起享用!你可能会有一个两万法郎的职位,然而当你大口吃肉的时候,你将禁止可怜的囚徒唱歌;你举行宴会所用的钱是从他可悲的口粮中偷来的,你举行宴会时他将更为悲惨!啊,拿破仑!在你那个时代,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争得荣华富贵,那有多美好,现在却要卑鄙地加重穷人的痛苦!”

    我承认,朱利安在这段独白中表现出的软弱使我对他产生了不好的看法。他很可以做那些戴黄手套的阴谋家的同党,他们声称要改变一个国家的全部存在方式,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声受到一点点损害。

    猛然间,朱利安想起自己的角色。人家请他参加这样高朋满座的午宴,不是让他来胡思乱想一声不吭的。

    一位歇业的印花布制造商,身兼贝藏松和于泽斯两个学士院的院士,从餐桌的另一端向他发话,问大家都说他在《新约》的研究中取得惊人进展可是真的。

    一下子谁都不说话了;一本拉丁文《新约》神奇地出现在这位博学的两院院士的手中。根据朱利安的回答,他随口念了半句拉丁文。朱利安接着背下去,他的记忆力忠实可靠,这件奇事受到七嘴八舌地赞叹,那种喧闹劲儿只有在宴会结束时才会有。朱利安看了看那几位太太的红扑朴的脸蛋儿,其中有的长得还不错。他特别注意会唱歌的税务官的妻子。

    “当着这些夫人的面说了这么久拉丁文,真不好意思,”他望着她说道,“如果吕比纽先生(就是那位两院院士)肯随意念一句拉丁文,我不接着用拉了文原文回答,看能不能即席翻译出来。”

    这第二个测验使他的光荣达到顶点。

    席间有好几位富有的自由党人,然而他们也是有可能获得奖学金的孩子们的幸福的父亲,因此上次布道以后突然改变了信仰。尽管他们表现出这种政治的精明,德·莱纳先生仍不愿在家里接待他们。这些老实人只是耳闻朱利安的大名,在国王驾临本城那天看见他骑在马上,于是就成了最热烈的崇拜者。“这些傻瓜听到什么时候才会厌烦这种他们一窍不通的圣经风格呢?”相反,这种风格的奇特让他们开心,他们笑个不停。然而,朱利安厌烦了。

    六点的钟声响了,他严肃地站了起来,谈起利戈里奥的新神学的一章,他得把它记牢,第二天背给谢朗先生听。“因为我的职业,”他愉快地补充说,“是让人背书给我听,也让我背书给别人听。”

    众人听了大笑,赞不绝口;这就是维里埃人所说的机智啊。朱利安没有坐下,大家也就不顾礼仪地纷纷站了起来,这就是天才的威力。瓦勒诺太太把他多留了一刻钟,请他务必听听孩子们背诵教理问答;他们背得颠三倒四,滑稽透顶,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出。然而他并不加以纠正。“对宗教的基本原理多么无知啊!”他想。最后,他鞠了一躬,以为可以脱身了,然而不,他还得领教一篇拉封丹寓言。

    “这是一个很不道德的作家,”朱利安对瓦勒诺太太说,“有一则关于让·舒阿尔大人的寓言竟敢对最可敬的事物大肆嘲笑。他受到最优秀的批评家的严厉谴责。”

    朱利安在离去之前收到四、五份午宴的请帖。“这年轻人为本省增了光,”宾客们很高兴,齐声说道。他们甚至谈到从公共积金中拨出一笔津贴,让他去巴黎深造。

    正当这个贸然提出的主意在餐厅里引起回响的时候,朱利安已迅速地跨出大门。“啊,流氓!流氓!”他连着低声喊了三、四次,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此刻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个贵族,长久以来,他发现在德·莱纳先生家里人们对他的种种礼貌的深处有一种轻蔑的微笑和高傲的优越,因此很是反感。他不能不感到极大的区别。“忘掉吧,”他边走边对自己说,“甚至忘掉他们从可怜的被收容者身上偷钱,还禁止他们唱歌!德·莱纳先生何曾想过要对他的客人报出他拿出来的每瓶酒的价钱?可是这位瓦勒诺先生呢,他在反复列举他的财产的时候,例如说他的房子、他的产业等等,如果他老婆在场,就总是说您的房子、您的产业。”

    这位太太看来对财产的快乐很敏感,午餐中间,她还跟仆人大吵,因为他打碎了一只高脚杯,让她那—打杯子少了—只;而那位仆人回答她时极不客气。

    “怎样的一帮人啊!”朱利安想;“即使他们把偷来的钱给我一半,我也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有朝一日,我会暴露的;我不能不让他们在我心中引起的轻蔑表现出来。”

    但是,依照德·莱纳夫人的吩咐,此类午宴必须参加多次;朱利安走红了;人们原谅了他那身仪仗队服装,或者更可以说,那种冒失正是他成功的真正原因。很快,在维里埃,问题只是看谁在这场争夺博学的年轻人的斗争中获胜,是德·莱纳先生还是收容所所长。这两位先生和马斯隆先生一起形成一种三头政治,多年来在这座城里说一不二。人们嫉妒市长,自由党人怨声载道;但是说到底他是个贵族,生来就高人一等,而瓦勒诺先生的父亲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笔六百利弗尔的年金。对于他,人们得从怜悯过渡到羡慕,怜悯的是他年轻时穿着一套蹩脚的苹果绿衣服,羡慕的是他的诺曼底马、金链、巴黎买来的衣服和眼下的发达。

    朱利安面对一个崭新的世界,芸芸众生中他以为发现了一个正直的人,那是一位几何学家,姓格罗,被看作是一个雅各宾党人。朱利安发过誓只对自己说那些他认为是虚假的事情,因此只能对格罗先生也疑虑重重,他收到从韦尔吉来的大包大包的作业练习。人家还劝他常去看看父亲呢,他履行了这倒霉的义务。一句话,他相当成功地挽回了名誉。一天早上,他突然觉得有两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醒了。

    原来是德·莱纳夫人,她进城了,让孩子们去管那只一路上带着的可爱的兔子,自己大步登上楼梯,先到了朱利安的房间。这时刻柔情缱绻,只是太短:孩子带着兔子上来,他们想让他们的朋友看看,这时德·莱纳夫人已经躲开。朱利安热烈地欢迎他们,还有那只兔子。他仿佛又回到了家,他觉得他爱这些孩子,喜欢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之温柔,小小举止之单纯和高贵,都让他感到惊奇;在维里埃,他是在粗俗的行为方式和令人不快的思想中呼吸,他需要把这—切从他的想象中清除出去。永远是害怕匿乏,永远是奢侈和贫穷之间的撕打。请他吃饭的那些人,说到餐桌上的烤肉,会吐露出一些心里话,令说的人蒙受耻辱,听的人感到恶心。

    “你们这些贵族,你们有理由骄傲,”他对德·莱纳夫人说。接着他就给她讲那些他不得不参加的宴会。

    “您走红了呀!”她想到瓦勒诺太太每当要见朱利安时都认为必须搽胭脂,不仅开怀大笑。“我认为她对您有感情上的打算,”她补充说。

    早餐十分愉快。孩子们在场,看起来碍事,实际上增加了共同的幸福,这些可怜的孩子又见到朱利安,真不知道如何证明他们的快乐。仆人们不会不告诉他们,有人多给他二百法郎,要他去教育那些小瓦勒诺。

    早餐中间,大病之后还有些苍白的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突然问母亲他的银餐具和喝水用的高脚杯值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卖了给朱利安先生发奖金,好让他跟我们在一起不上当。”

    朱利安抱住了他,热泪盈眶。他的母亲眼泪已经下来了,朱利安把斯坦尼斯拉放在膝上,解释这里为什么不能用“上当”这个词,当差的才这样说。他见德·莱纳夫人高兴,就找些孩子们听了开心的生动例子解释什么是上当。

    “我懂了,”斯坦尼斯拉悦,“就是乌鸦傻乎乎地让奶酪掉在地上,给拍马屁的狐狸叼走了。”

    德·莱纳夫人欣喜若狂,一个劲儿地吻她的孩子们,她这样做不能不略微靠在朱利安身上。

    突然,门开了,是德·莱纳先生。他那张严厉不满的脸和被他的在场驱走的温馨快乐形成奇特的对比。德·莱纳夫人脸色发白,觉得什么也否认不了了。朱利安抢先开口,高声向德·莱纳先生讲述斯坦尼斯拉要变卖银高脚杯的故事。他确信这故事不会受到欢迎。首先德·莱纳先生有个好习惯,只要—听见“银”字就皱眉头。“提到这种金属,”他常说,“总是要从我们的钱袋里掏钱的开场白。”

    然而这里有比银钱利益更多的东西,那就是疑心的加重。他不在,家里就充满欢乐的气氛,这对于一个虚荣心如此易受伤害的人来说绝非一件好事。他的妻子向他夸耀朱利安如何优雅巧妙地向他的学生们传授新思想,他却暗想:

    “是啊!是啊!我知道,他使我的孩子们讨厌我;他很容易在孩子们眼里显得比我可爱百倍,而我却是一家之主。如今这年头,一切都在丑化合法的权威。可怜的法兰西!”

    德·莱纳夫人继续细心观察丈夫对待她的复杂态度。她已看出有可能和朱利安一起度过十二个钟头。她在城里有一大堆东西要买,说她一定要去酒馆吃饭;无论她丈夫没什么或做什么,她都坚持她的意见。孩子们一听到“酒馆”两个字,都高兴得不得了,现代的假正经说出这两个字时是多么兴味盎然啊。

    德·莱纳先生在妻子进入第一家时装店时就离开了她,去拜访几个人。他回家时脸色比早上还难看;他确信全城黎在议论他和朱利安。其实谁也还没有向他透露公众议论中让人难堪的部分。人们一再向市长先生提起的,只是朱利安留在他家里象那六百法郎呢,还是接受收容所长提出的八百法郎。

    这位所长在社交场所碰见了德·莱纳先生,有意冷落了他一下。此举可称巧妙;在外省,轻率之举本属少见:引起轰动的事情如此之少,有了也让它石沉大海。

    瓦勒诺先生是距巴黎百里之外的人所说的“混混儿”的那种人;那是一种生性无礼而粗鲁的人。一八一五年以来,他的飞黄腾达更加强了他的这些美妙品质。这么说吧,他是奉德·莱纳先生之命统治维里埃;但是他更为活跃,寡廉鲜耻,插手一切,不停地走动,写信,说话,从不记得对他的侮辱,也没有任何个人的抱负,他终于在教会的势力中动摇了他的主人的信誉。瓦勒诺先生几乎是对当地杂货商们说:把你们当中最愚蠢的两个人给我;对法官们说:告诉我你们当中最无知的两个人是谁;对医生们说:把你们当中最骗人的两个指给我看。他把各行业最无耻的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让我们一道统治吧。

    德·莱纳先生对这些人的作风深感不快。瓦勒诺的粗鲁刀枪不入,就是小马斯隆神甫当众戳穿他的谎言,也无奈他何。

    然而,在这种发达的中间,瓦勒诺先生还需要不时地搞些小小的无礼之举,用来抵制他感觉到人人都有权向他端出的事实真相。阿佩尔先生的来访使他大为恐惧,打那以后他的活动变本加厉,他去了两趟贝藏松,每班邮车都写好几封信,他还能过夜里到他家去的陌生人带过几封。也许他不该参与解除谢朗这位老本堂神甫的职务,因为这一报复性行为使得好几位出身高贵的女信徒把他看作恶毒透顶的人。再说,这一次效劳使他完全依附于代理主教德·福利莱,而他也接受过代理主教交办的一些很奇怪的事。正是在他的政治生涯的这个阶段,他写了一封匿名信,暗自品味着快乐。更棘手的是,他的妻子宣布要把朱利安请到家里来;她的虚荣心使她对此念念不忘。

    在这种情况下,瓦勒诺先生预见到他和旧日的盟友德·莱纳先生之间必有一场决定性的争吵。德·莱纳先生会对他说些严厉的话,这他倒不在乎;但是德·莱纳先生可以往贝藏松甚至巴黎写信。某位大臣的一个亲戚可能突然来到维里埃,把乞丐收容所夺走。瓦勒诺先生于是想到接近自由党人,正是为此几位自由党人被邀出席了朱利安背书的那次午宴。他若反对市长,本来是可以得到强有力的支持的。然而选举可能突然举行,收容所的职位和投反对票二者不可得兼,这太明显了。这个政治内幕德·莱纳夫人猜得很准,朱利安挽着她的手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逛,她就把这段故事讲给他听,说着说着,他们上了忠诚大道,他们在那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几乎和在韦尔吉一样宁静。

    这时,瓦勒诺先生正试图避免跟他的老上司发生决定性的冲突,同时主动对他拿出一副大无畏的神气来。当天这种战术获得成功,但也加深了市长的不满。

    虚荣心碰上了爱钱所能有的最贪婪最猥琐的东西,两者之间的搏斗从未使人陷入德·莱纳先生走进酒馆时那样难堪的境地。相反,他的孩子们却从来没有更快活更开心过。这种对比终于刺痛了他。

    “就我所看见的情景来说,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了!”他走进来装腔作势地说。

    他妻子的回答只是把他拉在一边,对他说必须让朱利安离开。她刚刚度过的幸福时光使她获得了为执行考虑了半个月的行动计划所必须的自如和坚定。使可怕的维里埃市市长彻底陷入混乱的,是他已知道全城都在公开嘲笑他对现金的迷恋。瓦勒诺先生像窃贼一样慷慨,而他呢,在最近为圣约翰兄弟会、圣母会和圣体会等进行的五、六次募捐中表现得过于拘谨,不够漂亮。

    在募集捐款的修士的登记册上,维里埃及附近的绅士们都按捐款数目被巧妙地加以排列,人们不止一次看见德·莱纳先生的名字占据最后一行。他说他不挣钱,但是没有用。在这一条上教士们是不开玩笑的。

    第二十三章一位官员的忧伤

    不过,我们还是让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留在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忧虑中吧;谁让他需要的是奴性却把一个勇者弄到家里去呢?他怎么就不善择人呢?十九世纪的惯例是,一个有权势的贵族若遇上一个勇者,即杀之,逐之,囚之或辱之,使之傻得居然痛苦而死。幸好这里痛不欲生的并非勇者。法国的小城和众多如纽约那祥的民选政府的最大不幸乃是不能忘记世界上还存在着德·莱纳先生那样的人。在一个两万人的城市里,是这些人制造舆论,而在一个拥有宪章的国家里,舆论是可怕的。一个高尚宽洪的人,可能是您的朋友,但他住在百里之外,就只能根据您住的那个城市的舆论来判断您,而舆论恰恰是那些碰巧生下来就成为富有稳健的贵族傻瓜们制造的。谁出头谁倒霉!

    午饭后,他们立刻回韦尔吉了;可是过了一天,朱利安看见他们全家又回到维里埃。

    一个钟头不到,朱利安就发现德·莱纳夫人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不禁大为惊讶。他—出现,她就中断了丈夫的谈话,好像还希望他走开。朱利安不用她表示第二次,他变得冷淡而持重;德·莱纳夫人看出来了,但并不想问他。“难道她要找一个接替我的人了吗?”朱利安想。“前天她还跟我那么亲密!有人说这些贵妇人就是如此行事。简直像国王一样,一个大臣刚刚还是恩宠尤加,回到家里却收到一封信,宣布他已失宠。”

    朱利安注意到,在这些他一走近便要戛然而止的谈话中,常提到一座属维里埃市所有的大房子,房子很老,但是宽大、舒适,面对教堂,地处最繁华的商业区。“这座房子和一个新情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朱利安自语道,忧伤中,他反复吟涌弗朗索瓦一世①的美丽诗句。他觉得这两行诗很新鲜,因为德·莱纳夫人教给他还不到一个月。当时,这两行诗的每一行都受到他多少誓言和多少抚爱的驳斥啊!

    女人心常变,傻瓜信为真。

    德·莱纳先生乘驿车去贝藏松了。这次旅行是两个钟头内决定的,他显得很苦恼,回来时,他把一个用灰纸包着的大包裹扔在桌子上。

    “这就是那件蠢事,”他对妻子说。

    一个钟头以后,朱利安看见贴布告的人拿走了那个大包裹;他急忙跟上去。“我在头一个街角就能知道这个秘密。”

    朱利安焦急地在贴布告的人身后等着,那人用大刷子在布告背面刷满浆糊。朱利安很好奇,布告刚贴好,他就看见上面的一则通告,很详细,说的是用公开招标的方式出租德·莱纳先生和他妻子的谈话中经常提到的那座又大又老的房子。出租招标定在次日两点钟,在市政府大厅,以第三支蜡烛熄灭为时限。朱利安很失望,他的确觉得时间有点短:如何能有时间通知到所有的竞争者呢?再说,布告是十五天前签署的,他在三个地方仔细看过全文,看布告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他去看那座待租的房子。门房没看见他走近,对一个邻居神秘地说:

    “哼!哼!白费劲儿!马斯隆先生断言他用三百法郎就能租下来;市长还顶牛,结果被代理主教福利莱召到主教府去了。”

    朱利安的到来似乎使两个朋友大感不便,他们不再多说一句话了。

    朱利安岂能错过这次出租招标。阴暗的大厅里人很多,人人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互相打量着。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锡盘,锡盘上点着三支蜡烛。执达吏喊道:“先生们,三百法郎!

    “三百法郎!这太过份了,”一个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朱利安正好在他们俩中间。“这值八百多法郎,我要出更高的价。”

    “你这是自讨苦吃。你跟马斯隆先生、瓦勒诺先生、主教、可怕的福利莱代理主教还有他们一伙作对,有什么好处?”

    “三百二十法郎,”那一位喊道。

    “大傻瓜!”这人应道,“这儿正有一个市长的密探,”他指了指朱利安,补了一句。

    朱利安猛地回过头,想跟说这话的人算帐;然而两位弗朗什—孔泰人根本不再理会他了。他们冷静,他也就冷静了。这时,第三支蜡烛灭了,执达吏用拖长的声调宣布房子租给某省科长德·圣吉罗先生,为期九年,租金是三百三十法郎。

    市长一走出大厅,人们就嚷嚷开了。

    “格罗诺的冒失给市府挣了三十法郎,”一个人说。

    “但是德·圣吉罗先生,”一个人答道,“会报复格罗诺的,够他受的。”

    “多么卑鄙!”朱利安左边的一个胖子说,“这座房子,我可以为我的工厂花八百法郎租下来,而且我还觉得便宜呢。”

    “哼!”一个年轻的制造商、自由党人答道,“德·圣吉罗先生不是圣会的吗?他的四个孩子不是都领助学金吗?可怜的人!维里埃市又得多发他五百法郎的补助了,就是这么回事。”

    “市长居然未能阻止!”第三个人说,“他是极端保王党,一点不错:但是他不偷。”

    “他不偷?”另一个人说,“他不偷谁偷!都装在一个公共的大钱袋里啦,年终瓜分。小索莱尔在这里,咱们走吧。”

    朱利安回去了,情绪恶劣,他看见德·莱纳夫人也愁眉不展。

    “您去看招标了?”她问。

    “是的,夫人,我在那里荣幸地被视为市长先生的密探。”

    “他如果听我的,就该去旅行。”

    这时,德·莱纳先生来了,沉着脸。吃晚饭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德·莱纳先生吩咐朱利安随孩子们回韦尔吉,旅途颇愁闷。德·莱纳夫人安慰她丈夫:

    “您也该习惯了,我的朋友。”

    晚上,大家围坐在炉子周围,谁也不说话;唯一的消遣是听燃烧的山毛榉柴噼啪作响。这是最和睦的家庭都会遇到的那种愁闷时刻。一个孩子快活地叫起来:

    “有人拉门铃!有人拉门铃!”

    “见鬼!如果是德·圣吉罗先生以道谢为由来纠缠,”市长叹道,“我就对他不客气;这也太过分了。他该谢的是瓦勒诺,我还是受牵连的呢。这件事要是被那些该死的雅各宾派报纸抓住,把我写成一个诺南特一—散克先生,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时一个极漂亮的蓄着黑黑的大连腮胡的人,跟着仆人进来

    “市长先生,我是热罗尼莫先生。这里有一封信,是那不勒斯大使的随员博威齐骑士在我动身前交我带给您的;”热罗尼莫先生神情愉快,又望着德·莱纳夫人说:“九天前,夫人,您的表兄我的好友博威齐先生说您会说意大利语。”

    那不勒斯人的好兴致一下子使这个愁闷的夜晚变得欢乐愉快。德·莱纳夫人一定要请他吃夜宵。她让全家人都动起来了,她无论如何要让朱利安忘掉一天之内在他耳朵响过两次的那个密探的称呼。热罗尼莫先生是个有名的歌唱家,很有教养,又很快活,在法国,这两种品质已不大能并存了。夜宵后,他和德·莱纳夫人唱了段二重唱。他讲的故事也很迷人。凌晨一点钟,朱利安让孩子们去睡觉,他们都嚷嚷起来。

    “再讲一个故事,”老大说。

    “这是我自己的故事,少爷,”热罗尼莫说。“八年前,我像你们一样是那不勒斯音乐学院的一个年轻学生,我的意思是说像你们一样大;但是,我可没有这个荣幸,做美丽的维里埃市市长的儿子。

    这句话让德·莱纳先生叹了口气,他望了望妻子。

    “赞卡莱利先生,”年轻的歌唱家继续说,稍微夸大了他的口音,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赞卡莱利先生是一个极其严厉的老师。学院里大家都不喜欢他,可是他希望大家一举一动都仿佛喜欢他似的。我是能出校门就出校门,我去圣卡利诺小剧场,在那里可以听到天仙般的音乐:但是,天哪!我怎么才能凑足八个苏买一张正厅的座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呀,”他看了看孩子们,孩子们笑了。“乔瓦诺先生,圣卡利诺小剧场的经理,听我唱歌。那时我十六岁,他说:‘这孩子可是个宝贝呀。’

    “‘你原意我雇你吗,亲爱的朋友?’他来对我说。

    “‘您给我多少钱?’

    “‘一个月四十杜卡托。’先生们,这是一百六十法郎呀。我以为看见天开了。

    “我对乔瓦尼说:‘可怎么让赞卡莱利先生放我走呢?’

    “‘让我去办’!”

    “让我去办!”老大喊道。

    “正是,我的少爷。乔瓦尼先生对我说:‘亲爱的,先来签一份合同。’我签了字,他给了我三杜卡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然后他告诉我该做什么。

    “第二天,我求见可怕的赞卡莱利先生。他的老仆人让我进去。

    “‘找我干什么,坏小子?’赞卡莱利说。

    “‘老师!’我说,‘我对我的过失感到后悔,我再也不翻铁栏杆离开学院了。我要加倍努力学习。’

    “‘要不是我怕毁了我见过的最美的男低音,我早就把你关上十五天了,只给面包和水,小流氓!’

    “‘老师,’我说,‘我将成为全院的榜样,请相信我。但是我向您求一个恩典,如果有人来求我到外面唱歌,替我拒绝他。求求您,说您不能同意。’

    “‘见鬼,谁会要您这样一个坏蛋?难道我会允许你离开音乐学院吗?你想取笑我吗?滚!滚!’他一边说一边要朝我屁股上踢一脚,‘不然的话,当心去啃干面包蹲监狱。’

    “一小时以后,乔瓦尼先生到院长家:

    “‘我来求您成全我,’他对他说,‘把热罗尼莫给我吧。让他到我的剧场去唱歌,今年冬天我就能嫁女儿了。’

    “‘您要这个坏蛋干什么?’赞卡莱利对他说,‘我不愿意,您得不到他,再说,就是我同意,他也不会离开音乐学院的,他刚对我发过誓。’

    “‘如果只关系到他的个人意愿,’乔瓦尼严肃地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合同,‘歌唱合同!这是他的签字。’

    “赞卡莱利勃然大怒,一个劲儿地摇铃叫人:

    ‘把热罗尼莫赶出音乐学院!’他叫道,暴跳如雷。就这样,我被赶出来了,可我哈哈大笑。当天晚上,我唱了一首莫蒂普利科咏叹调。小丑想结婚,掰着指头计算成家需要的东西,老是算不清楚。”

    “啊!先生,请您给我们唱唱这支咏叹调吧,”德·莱纳夫人说。

    热罗尼莫唱了,大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到凌晨两点钟,热罗尼莫先生才去睡觉,他的优雅的举止、他的快活与随和,迷住了这家人。

    第二天,德·莱纳先生和德·莱纳夫人给了他几封入宫所需要的介绍信。

    “这么说,到处都有虚假,”朱利安说,“看看热罗尼莫先生,他要去伦敦接受一个薪俸六万法郎的工作。没有丝卡利诺剧场的经理的手腕,他那神奇的声音也许晚十年才能为人所知和欣赏……真的,我宁肯做热罗尼莫而不做莱纳。他在社会上不那么尊贵,但他没有像今天的招标那样的烦恼,而且他的生活是快乐的。”

    有一件事情使朱利安感到惊奇:在维里埃德·莱纳先生的房子里度过的寂寞的几星期,对他来说竟成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他只是在人家邀请他参加的宴会上才感到厌恶,才有令人不快的想法。在这座寂寞的房子里,他不是可以读、写、思考而不受打扰吗?他可以沉入非非之想而不必时时研究一颗卑鄙灵魂的活动并用虚伪的言或行去对付。

    “难道幸福离我这么近吗?……这样的生活所需甚少;我可以选择,或者娶爱丽莎,或者与富凯合伙……一个旅行者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峰,坐在山顶休息,其乐无穷。可要是强迫他永远休息,他会感到幸福吗?”

    德·莱纳夫人的脑子里有了一些死缠着她不放的念头。她下过决心,但还是把招标的内幕向朱利安合盘托出。“这么一来,他会让我忘记我的所有誓言!”她想。

    如果她看见她丈夫处于危险之中,她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这是一颗高尚而浪漫的灵魂,对她来说,可为宽厚而不为,乃是悔恨之源,与犯罪的悔恨无异。可是也有一些不样的日子,她不能驱散那幅她细细品味的极度幸福的图景:她突然成了寡妇,她可以和朱利安成为夫妻了。

    朱利安爱她的孩子们,远胜过他们的父亲;他管教严格但是公正,所以仍然获得他们的爱戴。她清楚地感觉到,她若和朱利安结婚,就得离开维里埃,尽管她那么喜欢它的绿荫。她看见了自己生活在巴黎,继续给孩子们人人称赞的教育。孩子们,她,朱利安,都得到了圆满的幸福。

    十九世纪所造成的婚姻的结果,竟是这样奇特!爱情先于婚姻,那么对婚后生活的厌倦肯定毁灭爱情。然而,一位哲学家会说,在富裕得不必工作的人那里,对婚后生活的厌倦很快带来对平静快乐的厌倦。而在女人中,只有那些干枯的心灵才不会因厌倦而陷入情网。

    哲学家的思考使我原谅了德·莱纳夫人,然而维里埃人不原谅她;她没有想到,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的爱情丑闻,由于出了这件大事,今年秋天过得比往年秋天少了些烦闷。

    秋天,还有冬天的一部分,很快就过去了。该离开韦尔吉的森林了。维里埃的上流社会开始愤怒了,因为他们的批评对德·莱纳先生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少。不到一星期,以完成此类任务取乐来减少平时之严肃的正人君子们便让他起了最残酷的疑心,然而他们使用的词句却最审慎不过。

    瓦勒诺先生做得滴水不漏,把爱丽莎安置在—,个颇受尊敬的贵族人家,这家里有五个女人。爱丽莎只要求略当市长家三分之二的工钱,她自己说是因为担心冬天找不到工作。她自己还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同时去谢朗本堂神甫和新本堂神甫那里去做忏悔,以便向他们两个人细细地讲述朱利安的爱情。

    朱利安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六钟点,谢朗神甫就遣人把他叫去:

    “我不问您什么,”他对他说,“我只是请求您,必要的话,我命令您什么也不要对我说;我要求您必须三日内前往贝藏松神学院,或者去您的朋友富凯处。他一直准备为您安排一个美好的前程。我什么都预见到了,也什么都安排好了,您必须走,一年以内不要回维里埃。”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捉摸谢朗先生对他的关心是否有损他的名誉,他究竟不是他的父亲。

    “明日此刻,我将有幸再见到您,”最后他对本堂神甫说。

    谢朗先生想用大力制服这个如此年轻的人,说了很多。朱利安裹在最谦卑的态度和表情里,始终不开口。

    他终于走了,立刻跑去告诉德·莱纳夫人,却发现她已陷入绝望。她丈夫刚刚相当坦率地跟她谈了。他天生性格软弱,又对来自贝藏松的遗产抱有希望,这终于使他认为她完全地清白无辜。他刚才向她承认,他发现维里埃的舆论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之中。公众错了,被嫉妒者引入歧途,可究竟该怎么办呢?

    德·莱纳夫人曾有过瞬间的幻想,朱利安接受瓦勒诺先生的聘请,留在维里埃。然而这已不是去年那个单纯羞怯的女人了;她的致命的激情、她的悔恨已使她变得聪明。她听着丈夫讲,很快便痛苦地确认,一次至少是暂时的别离不可避免。“离开我以后,朱利安会再度坠入他那野心勃勃的计划中去,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些计划是那样地自然。可我呢,伟大的天主啊!我这样富有,可是对我的幸福又这样地无用!他会忘掉我的。他那么可爱,会有人爱他,他也会爱别人。啊!不幸的女人……我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苍天是公正的,我未能中止罪恶,将功补过,苍天剥夺了我的判断力。我本可以用钱收买爱丽莎,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我甚至不肯想一想,爱情产生的疯狂的想象占去了我全部的时间。我完了。”

    有一件事使朱利安感到震惊,他把离别的可怕消息告诉德·莱纳夫人,居然没有遭到任何自私的反对。看得出来,她竭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们需要坚强,我的朋友。”

    她剪下一缕头发。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她说,“但是,如果我死了,答应我永远不忘记我的孩子们。无论你离得远还是离得近,请设法把他们培养成有教养的人。如果有一次新的革命,所有的贵族都会被扼死,他们的父亲可能会因为杀死那个藏在屋顶上的农民而流亡他乡。请照顾这个家……伸出你的手。永别了,我的朋友!这是最后的时刻。做出这一重大牺牲之后,我希望我在众人面前有勇气想到我的名誉。”

    朱利安本来等着种种绝望的表示。这番告别的简单打动了他。

    “不,我不能这样接受您的告别。我要走,他们要我走;您也要我走。可是,我走后三天,我会夜里回来看您。”

    德·莱纳夫人的生活顿时改观。朱利安是真的很爱她了,因为是他自己想回来看她。她那可怕的痛苦变成了她有生以来所体验过的最强烈的快乐。对她来说,一切都变得容易了。肯定能重见她的朋友,这使这最后的时刻不再是令人心碎的了。从这时起,德·莱纳夫人的举止和她的表情一样,高贵、坚定、十分得体。

    德·莱纳先生很快就回来了,他气疯了。他终于向他妻子谈到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它带到‘夜总会’去,让大家都看看,这是卑鄙的瓦勒诺写的,是我把他从一个乞丐变成维里埃最富有的市民之一。我要公开地让他出丑,然后跟他决斗。这太过分了。”

    “我可能成为寡妇,伟大的天主:“德·莱纳夫人想。然而几乎同时,她又自语:“我肯定能阻止这场决斗的,如果我不阻止,我将成为谋害我丈夫的凶手。”

    她从未如此巧妙地照顾他的虚荣心。不到两个钟头,她就让他看到,而且还是通过他自己找出的理由,他应该对瓦勒诺表示出比以往更多的友情,甚至把爱丽莎请回家。德·莱纳夫人决定再见这位给她带来种种不幸的姑娘,是需要些勇气的。不过,这主意是朱利安的。

    经过三、四次引导,德·莱纳先生终于怀着破财的痛苦认识到,他最难堪的是让朱利安在维里埃全城纷纷议论的时候去当瓦勒诺的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很明显,接受乞丐收容所所长的聘请对朱利安有利。相反,朱利安离开维里埃去贝藏松神学院或第戎神学院,对德莱纳先生的荣誉至关重要。可是如何能让他下定决心呢?此后他在那里如何生活呢?

    德·莱纳先生眼看看就要做出金钱的牺牲,比她妻子还要绝望。至于她,经过这次谈话,已经取得勇者的地位:倦于生活,服下一剂曼陀罗,顺其自然,万念俱灰。弥留之际的路易十四即如是说:“吾为王时。”妙哉此言!

    第二天一大早,德·莱纳先生接到一封匿名信。此信的文笔极具侮辱性。与他的处境相应的那种最粗俗的词语随处可见。这是某个下等的嫉妒者的作品。这封信又让他起了找瓦勒诺先生决斗的念头。很快,他勇气倍增,想马上就干。他独自出门,到武器店买了几把手枪,让人装上子弹。

    “总之”,他暗自说道,“即使拿破仑皇帝的严厉的行政管理制度回到世上,我也没有一个苏是诈骗来的,可以受到指责。我最多是曾经视而不见罢了,但是我抽屉里有不少信件允许我这样做。”

    德·莱纳夫人被她丈夫的这股憋着的怒火吓坏了,她又想起了那个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推开的当寡妇的不祥念头。她和他关在房里,她跟他谈了好几个钟头,没有用,新的匿名信已使他拿定主意。最后,她终于把一种勇气转化成另一种勇气,把给瓦勒诺先生一记耳光转化成供给朱利安在神学院一年膳宿费用六百法郎。德·莱纳先生千百次地诅咒那一天,那一天他竟心血来潮想弄个教师到家里来,便将匿名信置诸脑后了。

    他有了一个主意,心中稍觉快慰,但他未向妻子提起,他想利用年轻人好幻想的心理巧妙地让他保证拒绝瓦勒诺先生的提议而接受一笔数目小些的钱。

    德·莱纳夫人的困难大得多,她得向朱利安证明,为了她丈夫的面子而牺牲了收容所所长公开提出的八百法郎的工作,他可以接受一点补偿而问心无愧。

    “可是,”朱利安总是说,“我从不曾哪怕是一时地有过接受这提议的打算。您已让我习惯于高雅的生活,那些人的粗俗我受不了。”

    残酷无情的贫困用它的铁手迫使朱利安的意志就范。他的骄傲使他产生一种幻想,只把维里埃市长提供的这笔钱作为借款接受,并出具一张借据,五年内归还本息。

    德·菜纳夫人有几千法郎一直藏在小山洞里。

    她战战兢兢地把这些钱送给他,深信会遭到他愤怒的拒绝。

    “您想让我们的爱情的回忆变得丑恶可憎吗?”朱利安对她说。

    朱利安终于离开了维里埃。德·莱纳先生很高兴;在接受他的钱那个要命的时刻,朱利安觉得这牺牲不堪承受。他断然拒绝了。德·莱纳先生热泪盈眶,一下子抱住了他。朱利安要求他开一张行为良好的证明,他欣喜若狂,一时竟找不到足够漂亮的词句来称赞朱利安的品行。我们的主人公有五个路易的积蓄,打算再向富凯要同样数目的一笔钱。

    他很激动。然而,他刚走出他留下那么多爱情的维里埃法里,就只想着目睹贝藏松这样一座省府,一座军事重镇的幸福了。

    在这短短三天的离别中,德·莱纳夫人为爱情的一种最残酷的失意所骗。她的日子还过得去,在她和极端的不幸之间还有最后再见一次朱利安的希望。她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终于,第三天夜里,她听见远处有约好的信号。朱利安经历了千难万险,出现在她面前。

    从这一刻起,她就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她没有对情人的殷勤作出回应,倒像是一具还剩一回气的僵尸。她强迫自己说她爱他,可那笨拙的神情几乎证明了恰正相反。什么也不能使她摆脱永久分离的残酷念头。多疑的朱利安一时间以为自己已被遗忘。他因此说出一些带刺的话,他得到的只是静静流淌的大滴大滴泪珠和近乎痉挛的握手。

    “可是,伟大的天主啊!您怎么能指望我相信您呢?”对他情人的冷冰冰的分辩,朱利安回答道,“您对德尔维夫人、对一个普通的熟人都会表现出百倍的真诚友情呀。”

    德·莱纳夫人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没有人比我更不幸了……我想我要死了……我觉得我的心已冻住了……”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长的回答。

    天快亮了,不能不走了,德·莱纳夫人的眼泪完全止住了。她看见他把绳子系在窗户上,一声不吭,也没有吻他。朱利安徒然地对她说:

    “我们终于到了您那么希望的地步。从今以后您可以毫无悔恨地生活了。您的孩子们稍微有点儿不舒服,您再不会以为只能在坟墓里见到他们了。”

    “您不能拥抱斯坦尼斯拉,我很难过,”她冷冰冰地说。

    这具活僵尸的毫无热情的拥抱深深地震动了朱利安,他走了几里地还不能想别的事情,他的心已受伤,他在翻越高山之前,频频回首,直到看不见维里埃的钟楼为止。

    第二十四章省会

    终于,他看见远处山上有些黑色的围墙,那是贝藏松的堡垒。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到这座军事重镇,为的是在受命保卫它的一个团里当一名少尉,那是多么地不同啊!”

    贝藏松不仅仅是法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还拥有许多有勇气有才智的人。然而朱利安只是一个小小的农民,根本无法接近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从富凯那里拿了一套便服,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走过吊桥的。他的脑海里装满了一六七四年围城战的历史,想在被关进神学院之前看看那些城墙和堡垒。他有二、三次险些让哨兵抓起来,他进入工兵部队为了每年能卖上十二或十五法郎的干草而让行人止步的区域内了。

    有好几个钟头,他的所见尽是高墙、深沟和样子吓人的大炮,后来他走到林荫大道上的咖啡馆前。他赞叹不已,呆住不动了,他明明看见两扇大门上方写着咖啡馆几个大字,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他竭力克制胆怯,大着胆子进去,那间大厅长三、四十步,天花板至少高二十尺。这一天,在他后来,一切都如仙境一般。

    大厅里正在进行两场台球赛。侍役们喊着点数,玩球的人围着桌子跑来跑去,周围挤满观众。一股股烟从所有的人的嘴里喷出,把他们裹在蓝色的云雾中。这些人高大的身躯,笨重的举动,浓密的颊髯,裹在身上的长长的礼服,都吸引着朱利安的注意。这些古代Bisontium的子孙们一说话就嚷嚷,做出一副纠纠武夫的样子。朱利安看得呆了,他满脑子装的都是像贝藏松这样一个大都会的宏伟和壮丽,他一点勇气也没有了,连向那些目光高傲喊着台球点数的先生们要一杯咖啡都不敢。然而,柜台里面的那位小姐早已注意到这位年轻乡绅迷人的面庞,他此刻正站在离炉子三步远的地方,臂下夹着一个小包裹,端详着用白石膏制成的国王胸像。这位小姐是个高高的弗朗什—孔奉人,身材极好,穿着打扮足以为一间咖啡馆生色,她已经用只想让朱利安一个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喊了两遍:“先生!先生!”朱利安看见一双极温柔的蓝色大眼睛,原来叫的正是他。

    他急忙走近柜台和那漂亮站娘,仿佛向敌人冲锋似地。他的动作太大,包裹掉了。

    我们的这位外省人会引起巴黎的年轻中学生们怎样的怜悯啊,他们十五岁上就已知道气概非凡地进咖啡馆了。然而,这些孩子尽管十五岁上那么老练,到了十八岁却转向平庸。人们在外省看到的那种充满激情的胆怯有时却能得到克服,这时,它就会教人有志气。朱利安走近那位如此美丽的站娘。“我得跟她说真话,”他想。朱利安战胜了胆怯,变得勇敢了。“夫人,我生平第一次来贝藏松;我很想要一片面包和一杯咖啡,我付钱。”

    小姐嫣然一笑,随即脸红了;她害怕那些打台球的人会拿这漂亮的小伙子打哈哈开玩笑。他要是给吓着了就不来了。

    “您坐在这儿,靠近我,”她指着一张大理石桌子说,这张桌子差不多完全被突出在大厅中的巨大的桃花心木柜台遮住。

    小姐朝柜台外俯下身,这使她有机会展开她那美妙的躯体。朱利安注意到了,他全部的想法顿时改变。美丽的小姐在他面前放了一只杯子、糖、一小块面包。她拿不定主意是否叫一个侍者来倒咖啡,她知道侍者一来,她和朱利安的单独谈话便告结束。

    朱利安陷入沉思,比较着这位快活的金发美人和常常使他激动的某些回忆。他想到他曾经成为对象的那种激情,他的胆怯几乎被一扫而光。美丽的小姐不多时便在朱利安的目光中看出他的心思。

    “烟斗冒出的烟呛得您咳嗽,明天早晨八点钟以前来吃饭吧,那时候差不多只我一个人。”

    “您叫什么?”朱利安问,温柔的微笑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阿芒达·比奈。”

    “您允许我一个钟头以后给您寄送一个跟这个一样的包裹吗?

    美丽的阿芒达想了想。

    “有人监视我,您要求我做的事可能会连累我;不过,我把我的地址写在一张纸片上,您贴在包裹上。大胆地寄给我吧。”

    “我叫朱利安·索莱尔,”年轻人说,“我在贝藏松既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

    “啊!我明白了,”她高兴地说,“您是来上法律学校的?”

    “唉!不是,”朱利安答道,“人家送我进神学院。”

    阿芒达的脸色变了,蒙上一重最彻底的失望;她叫来一位侍者:她现在不害怕了。侍者给朱利安倒咖啡,看都不看他一眼。

    阿芒达在柜台收款;朱利安很得意,他居然敢说话了;这时,一张台球桌上吵起来了。打台球的人的争吵和抗辩声在大厅里回荡,嘈嘈杂杂响成一片,使朱利安感到惊奇。阿芒达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垂下了眼睛。

    “如果您愿意,小姐,”朱利安突然很自信地说,“我就说我是您的表弟。”

    这小小的专断神气,正中阿芒达的意。“这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年轻人呀。”她想。

    “我是从第戎附近的让利来的;您就说您也是让利的,是我母亲方面的表亲。”

    “我记住了。”

    “夏天,每星期四、五点钟,神学院的先生们从咖啡馆门前走过。

    “如果您还想看我,我经过的时候,您手里就拿着一束紫色茧。”

    阿芒达惊奇地望着他,她的目光把朱利安的勇敢变成了鲁莽;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大红着脸:

    “我感觉到我是用最强烈的爱情爱着您。”

    “说话小点声呀,”她对他说,很害怕的样子。

    朱利安在韦尔吉找到过一卷不成套的《新爱洛缔斯》,他想回忆起里面的句子。他的记忆力很好使,他对着心醉神迷的阿芒达背了十分钟的《新爱洛缔斯》,正当他对自己的勇敢感到高兴的时候,美丽的弗朗什—孔泰姑娘的脸突然变得冷若冰霜。她的一个情夫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他吹着口哨,晃着肩膀,走近柜台看了朱利安一眼。朱利安的想象力总是走极端,此刻只装着决斗的念头。他的脸煞白,推开杯子,显出一副坚定的神情,十分专注地看着他的情敌。那情敌低下头,随意在柜台上倒了一杯烧酒。阿芒达使了个眼色,命令朱利安也垂下眼睛。他服从了。他原地不动,足有两分钟,脸色苍白,神态果决,一心只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此时的朱利安的确很出色。那情敌对朱利安的眼睛感到惊奇,他一口喝干那杯酒,跟阿芒达说了句话,把手插进宽大的礼服两侧的口袋里,走近一张台球桌,一边还喘着粗气,看了朱利安一眼。朱利安大怒,站了起来,可是他不知道要显得傲慢无礼该怎么做。他放下小包裹,尽量地大摇大摆,走近那张台球桌。

    谨慎对他说:“刚到贝藏松就决斗,教士的职业算完了。”然而没有用。

    “管它呢,日后不会有人说我放过了一个无礼之徒。”

    阿芒达看见了他的勇敢;这勇敢和他举止的天真适成有趣的对照;一时间她喜欢他更甚于那个穿礼服的高个子青年。她站了起来,一边还装作眼盯着街上走过的一个人。迅速地站在他和台球桌之间。

    “别斜着眼看这位先生,他是我姐夫。”

    “这与我何干,他看了我。”

    “您想让我难过吗?的确,他看了您,也许他还要过来跟您说话呢。我刚才跟他说您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从让利来。他是弗朗什—孔泰人,在这条勃民第大路上,他从来没有去过比多尔更远的地方;因此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害怕。”

    朱利安还在犹豫;站柜台的女人所具有的想象力给她提供了大量的谎言,她又补充道:

    “他是看了您,可那是在他向我打听您的时候;他是一个对谁都粗鲁无礼的人,他不是存心侮辱您。”朱利安的眼睛随着那个所谓的姐夫,看见他买了一个号码牌,到两张球桌中较远的那一张上去玩。朱利安听见他那粗嗓门气势汹汹地喊道:“我来开球。”他急忙绕到阿芒达小姐身后,朝台球桌走了一步。阿芒达抓住他的胳膊:

    “先把钱付给我,”她对他说。

    “是的,”朱利安想,“她怕我不付钱就走。”阿芒达跟他一样激动,满脸通红;她尽可能慢地给他找钱,反复地低声说:

    “立刻离开咖啡馆,否则我就不爱您了;其实我是很爱您的。”

    朱利安确实出去了,但是慢慢悠悠的。“我也喘着粗气盯着这个粗鲁的家伙看,”他反复对自已说,“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吗?”他拿不定主意,在咖啡馆前的大街上转了一个钟头;他看那人是不是出来。那人没有露面,朱利安也就走了。

    他到了贝藏松才几个钟头,就已经有了一桩懊悔的事了。那位老军医不顾身患风湿病,曾经给他上过几次剑术课,这是朱利安可以用来发泄怒气的全部本领。假使他知道除了打耳光还有别的方式表示生气的话,剑术欠佳也就没什么了;万一动起拳头,他的情敌是个庞然大物,肯定会把他揍一顿并打翻在地的。

    “对于像我这样的可怜虫来说,”朱利安心想,“没有保护人,没有钱,神学院和监狱区别不大。我得把我的便装存在某个旅馆里,然后穿上黑衣服。万一我能离开神学院几个钟头,我可以穿上便装去会阿芒达小姐。”朱利安想得挺美,可是他走过所有的旅馆,一家也不敢进。

    最后,他再次走到大使饭店门前,他的不安的眼睛碰上了一个胖女人的眼睛,这女人还相当年轻,肤色鲜丽,神情幸福而快活。他走近她,讲了他的事情。

    “当然可以,我漂亮的小神甫,”大使饭店的老板娘对他说,“我保存您的便装,还经常掸掸灰尘。这样的天气,把一件毛料衣服扔在那儿不管,那可不行。”她拿起一把钥匙,亲自带他到一个房间里,让他把留下的东西写一个清单。

    “仁慈的天主,索莱尔先生,您的气色真好啊,”朱利安下楼走向厨房时,胖女人对他说,“我去给您准备一顿好饭菜,而且,”她又低声说,“别人都付五十苏,您只要付二十苏;因为您得好好照顾您那小钱袋啊。”,

    “我有十个路易,”朱利安有点儿得意地答道。

    “啊!仁慈的天主:“善良的老板娘警觉起来,“别这么大声说话,贝藏松坏人多的是。一转眼就会让人偷去的。特别是绝不能进咖啡馆,那里面尽是坏人。”

    “真的!”朱利安说,老板娘的话引起他深思。

    “别的地方别去,就到我这儿,我给您煮咖啡。记住,您永远可以在这儿找到一个朋友和一顿二十苏的好饭菜;我想,这就说定了。去吃饭吧,我亲自伺候您。”

    “我吃不下了,”朱利安对她说,“我太感动了,出了您的门我就要进神学院了。”

    善良的女人把他的口袋塞满食物才放他走。终于,朱利安朝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老板娘站在门口,给他指路。

    第二十五章神学院

    他远远地看见门上的镀金铁十字架,慢慢走近,两条腿好像不听使唤了。“这儿就是进去就出不来的那座人间地狱了!”最后他还是拉了门铃。铃声好像在一个荒僻的地方回响。过了十分钟,一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人来给他开门。朱利安看了看他,立刻垂下眼睛。这个看门人相貌奇特。眼珠突出,绿色,圆如猫眼;眼皮周边不动,表示不可能有任何同情心;嘴唇薄,呈半圆形,裹在前突的牙齿上。然而,这相貌显示的并非罪恶,而是那种彻底的冷漠,它远比罪恶更让年轻人感到恐怖。朱利安匆匆一瞥,能从这张虚诚的长脸上猜,到的唯一感情,乃是极度轻蔑人们可能跟他说的与天国利益无关的那些话。

    朱利安鼓了鼓劲,抬起眼睛,说他想求见神学院院长彼拉先生,那声音由于心跳而颤抖。黑衣人不说话,示意跟他走。他们爬了两层楼,宽阔的楼梯装有木栏杆,楼梯板己经弯曲变形,朝着与墙壁完全相反的方向倾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坍,一扇小门,门上有一个公墓用的漆成黑色的白木大十字架。这扇门很困难地打开,看门人让他进入一个阴暗低矮的房间,墙壁刷了白灰,挂着两幅大画,因年久而发黑。朱利安被单独留下;他给吓呆了,心剧烈地跳动;他要是敢哭,一定会感到幸福,死一般的沉寂宠罩着整座房子。

    一刻钟以后,他觉得过了一整天,那个相貌可怖的看门人出现在房间另一端的一个门口,还是不肯说话,只示意他往前走,他进入一个房间,比刚才那间还大,光线很差。墙也刷成白色,但是没有家具。只是在靠门的一角,朱利安经过时见有一张白木床,两把草垫椅子,一把没有坐垫的枞木小扶手椅。在房间另一端,在一扇玻璃发黄、窗台上摆着赃兮兮的花瓶的小窗户旁边,他发现一个人身穿一件破旧的道袍,坐在桌子前面;他好像很生气,面前一大堆方纸片,他一张张拿起,写上几个字,然后理好放在桌子上。他没有觉察到朱利安进来,朱利安在房间中央站着不动,看门人把他留在那几之后就出去了,并关上了门。

    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穿着破烂的那个人一直在写。朱利安又激动又害怕,好像立刻就要倒下。—位哲学家会说,也许他错了:这是丑给予一个生来爱美的灵魂的强烈印象。

    写字的人抬起了头;过了一会儿,朱利安才觉察到,甚至他看见了之后,依然呆立不动,仿佛受不住望着他的那可怕的目光,魂飞魄散了一般。朱利安的眼睛模糊不清,依稀看见一张长脸,上面布满红色的斑点,只是前额还让人看见一片死一般的苍白。红色的脸颊和白色的前额之间,闪动着两只黑黑的小眼睛,足以令最勇敢的人胆寒。这前额宽广的轮廓被一片厚、直、煤玉般黑的头发勾勒出来。

    “请走近些,行还是不行?”那人终于说话,很不耐烦。

    朱利安步子不稳地往前走了走,眼看着要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终于在距摆满方纸片的小白木桌三步远的地方外下了。

    “再近些,”那人说。

    朱利安又往前走了走,伸着手,仿佛要找什么东西好扶着。

    “您的名字?”

    “朱利安·索莱尔。”

    “您大大地迟到了,”那个人说,又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盯住他。

    朱利安受不了这目光,伸手像要扶住什么,一下子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那人摇铃。朱利安只是眼睛不能用,没有力气动弹,还听得见有脚步声走近。

    有人把他扶起,让他坐在白木小扶手椅上。他听见那个可怕的人对看门人说:

    “看样子他是癫痫病犯了,这下可全了。”

    朱利安能睁眼了,那个红脸人又写上了,看门人已经不见。“我得鼓起勇气,”我们的主人公说,“尤其要藏住我的感觉(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如果我出了意外,天知道人们会把我怎么想。”那人终于不写了,斜眼看着朱利安:

    “您能回答我的问话了吗?”

    “是的,先生,”朱利安有气无力地答道。

    “啊!这太好了。”

    黑衣人半直起身,吱地一声拉开纵木桌的抽屉,很不耐烦地找一封信。他找到了,慢慢地坐下,又看了看朱利安,那神气像是要把朱利安仅余的生命夺走:

    “您是谢朗先生荐来的,他显教区最好的本堂神甫,世上仅有的有德之人,我三十年的朋友。”

    “啊!我是在荣幸地和彼拉先生谈话,”朱利安用半死不活的声音说。

    “那还用说,”神学院院长顶了他一句,生气地看了看他。

    他那小眼睛突然加倍地明亮,嘴角的肌肉不自主地动了动。那正是老虎事先品味吞噬猎物的乐趣时的样子。

    “谢朗的信很短,”他像是自言自语,“聪明人无须多言,现在的人不会写短信了。”他高声念道:

    “我向您介绍本堂区的朱利安·索莱尔,我为他施洗已近二十年,他是一个富裕木匠的儿子,然乃父什么也不给他。朱利安将是天主的葡萄园里一名出色的工人。记忆力、理解力不乏,思考力亦有。他的志向将会持久吗?真诚吗?”

    “真诚!”彼拉神甫带着一种惊奇的神气重复道,看了看朱利安,不过神甫的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毫无人性了,“真诚!”他放低声音重复道,又念:

    “我请求您给朱利安一份助学金;他会经过必要的考试而得到的。我教过他一点神学,即博须坎、阿尔诺、弗勒里的古老、有益的神学。如果此人不合适,请即送回我处;您很熟悉的那位乞丐收容所所长愿出八百法郎聘他为孩子们的家庭教师。——我的内心是平静的,感谢天主。我已习惯于可怕的打击。Valeetmeama。”

    彼拉神甫念到签名,放慢了声音,叹了口气,念出“谢朗”两个字。

    “他是平静的,”他说,“的确,他的德行当得起这个酬报;但愿到了那一天,天主也能给我同样的酬报。”

    他望着天,划了个十字。看到这个神圣的手势,朱利安感到那种一进入这座房子就让他周身冰凉的极度恐惧开始缓解了。

    “我这里有三百二十一个期望从事最神圣的职业的人,”彼拉神父终于说道,口吻严厉却并不凶恶,“只有七、八个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推荐来的,因此,在这三百二十一个人当中,您将是第九位。不过,我的保护既非偏袒,亦非姑息,而是对罪孽加倍的关注和严厉。去锁上门。”

    朱利安走得艰难,总算没有倒。他注意到门旁有一扇小窗户,开向田野。他望了望那些树,仿佛看见了老朋友,感到很舒服。

    “Loquerisenlinguamlatinam?(您能说拉丁语吗?)”他回来时,彼拉神甫问。

    “Ita,pateroptime(是的,我杰出的神甫),”朱利安答道,缓过来一点了。当然,这一个钟头以来,他觉得世上没有人比彼拉神父更不杰出了。

    谈话继续用拉丁语进行。神甫的眼睛的表情渐渐变得温柔,朱利安也恢复了几分冷静。“我真软弱,”他想,“竟让这美德的外表吓住了:此人不过是马斯隆先生一类的骗子罢了。”朱利安庆幸已把差不多全部的钱都藏在了靴子里。

    彼拉神甫考察朱利安的神学,对其知识的广度感到惊讶。特别问到《圣经》,就更感到惊讶了。但是,问到那些教宗的学说时,他发现朱利安几乎连圣杰洛姆、圣奥古斯丁、圣波纳凡杜、圣巴齐尔等人的名字都茫然无知。

    “事实上,”彼拉神甫想,“这就是我一向指责谢朗的致命的新教倾向。对《圣经》的深入了解,过于深入的了解。”

    (朱利安刚刚不待问就谈到这一主题,谈到《创世纪》和《五经》的真正写作时间。)

    “此种对于《圣经》的无休止的论辩,”彼拉神甫想,“除了引向个人研究,即最可恶的新教教义,还会引向什么呢?而且除了这种轻率的学问之外,对于能够抵消这种倾向的教宗们一无所知。”

    问到教皇的权威时,神学院院长的惊讶更是没有边际了,他本来以为朱利安会答以古代法国教会的一些训戒,谁想年轻人却向他大背德·迈斯特先生的书。

    “这谢朗真是个怪人,”彼拉神甫想;“让他看这本书是为了教他如何嘲笑这本书吗?”

    他询问朱利安,想看出他是否真的相信德·迈斯特先生的理论,但是白费力气。年轻人只是根据记忆来回答。从这时起,朱利安确实很不错,他觉得能够控制自己了。经过长时间的考试,他觉得彼拉先生对他的严厉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事实上,神学院院长十五年来给自己定下对待学神学的学生要庄重严厉的原则,否则他早以逻辑的名义拥抱朱利安了,他觉得朱利安的回答何等清晰、准确、鲜明啊。

    “果然是一个精神勇敢而健全的人,”他对自己说,“只是cor-pusdebile(身体虚弱)。”

    “您常常这样摔倒吗?”他用法语问朱利安,同时用手指了指地板。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门人的脸把我吓坏了,”朱利安的脸红得像个孩子。

    彼拉神甫几乎要微笑了。

    “这就是世间浮华所产生的后果;看来您已习惯了笑脸,那是谎言的真正舞台。真理是严峻的,先生。而我们在此间的任务不也是严峻的吗?您必须注意使您的良心警惕这种弱点:对外表的无用的优美过于敏感。

    “如果推荐您来的,”彼拉神甫带着明显的愉快又说起了拉丁文,“如果推荐您来的不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我就用人世间的您过于习惯的那种浮华的语言跟您谈话了。我要对您说,您要求的全额助学金乃是世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但是,谢朗神甫使徒般工作了五十六年,假使他不能在神学院里支配一份助学金,那他得到的报酬就未免太少了。”

    说完这些话,彼拉神甫告诫朱利安,不经他同意,不要参加任何团体或秘密修会。

    “我用名誉保证,”朱利安说,像个正直的人那样心花怒放。

    神学院院长第一次笑了。

    “这个词在这里不合适,”他说,“它太让人想起世间人们的虚荣了,正是这种虚荣引导他们犯下那么多错误,常常还犯下罪恶。根据圣庇护五世的UnamEcclesiam谕旨第十七段,您应该对我有绝对服从的义务。我是您教会里的尊长。在这座房子里,听见,我亲爱的儿子,就是服从。您有多少钱?”

    “果然不出所料,”朱利安心想,“叫亲爱的儿子就为的是这个。”

    “三十五法郎,我的神甫。”

    “仔细记下钱是怎么用的,要向我汇报。”

    这次艰难的会见长达三个钟头;朱利安把看门人叫来。

    “把朱利安·索莱尔安置在一O三室,”彼拉神甫对那人说。

    出于很大的器重,他让朱利安独居一室。

    “把他的箱子提过去,”他补了一句。

    朱利安垂下眼睛,看见他的箱子就在门前;他三个钟头以来一直在看它,居然没有认出它来。

    到了一0三室,这是这座房子最上一层的一十八尺见方的小房间,朱利安注意到房间朝向城墙,越过城墙可以看见美丽的平原,杜河在它和市区之间流过。

    “多么迷人的景色:“朱利安叫了起来;他这样自言自语,但是感觉不到这些词表达的东西。在他来到贝藏松这段短短的时间里,他的感觉太强烈,把他的体力都耗尽了。他在窗口附近、斗室内唯一一把木椅上坐下,立刻酣睡起来。他没有听见晚餐的钟声,也没有听见圣体降福仪式的钟声;别人把他忘了。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道阳光将他照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

    第二十六章人世间或富人缺什么

    他急忙刷衣服,下楼,还是迟到了。一位学监严厉地责备他。朱利安并未设法为自己辩解,反而把胳膊往胸前一叉:

    “Peccavi,pateroptime(我的神甫啊,我犯了罪,我认错)。”他面带懊悔的神情说。

    这个开端大获成功。学生中的那些精明人一眼便看出,他们要与之打交道的人可不是个初入道的新手。休息的时候,朱利安看见自己成为众人好奇的对象。然而他们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是克制与沉默。根据他给自己定下的格言,他把他的三百二十一个同学都看作敌人,在他眼中,最危险的敌人乃是彼拉神甫。

    几天后,朱利安要选择忏悔神甫了,人家给了他一份名单。

    “嘿!仁慈的天主!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心里说,“他们以为我不明白开口意味着什么吗?”他选择了彼拉神甫。

    他没有料到,这竟是决定性的一步。神学院有一个小修士,年纪很轻,维里埃人,第一天就说是他的朋友,告诉他假如选副院长卡斯塔奈德先生,也许是更为谨慎的行动。

    “卡斯塔奈佛神甫是彼拉先主的敌人,人家怀疑彼拉先生是詹森派,”小修士俯在他耳畔补充说。

    我们的主人公自以为谨慎,可是他开始时走的那几步,例如选择忏悔神甫,全都是鲁莽之举。富于想象的人所特有的自负将他引入歧途,他把意图当成事实,还自以为是个老练的伪君子呢。他真是疯了,居然自责使用了以柔克刚之术片取得了成功。

    “唉!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换一个时代,”他对自已说,“我会面对敌人用有力的行动来挣我的面包。”

    朱利安对自己的行为很满意,环顾左右,发现到处都是最纯洁的美德的表象。

    八到十个修士生活在圣洁的气氛中,都像圣女德肋撒和在亚子宁山脉的维尔纳山顶上受五伤时的圣方济各一样,见过幻象。不过这是一大秘密,他们的朋友绝口不谈。这几位见过幻象的年轻人几乎总是呆在医务室里:其他一百来位将顽强的信仰和不倦的勤奋结合起来。他们用功到了病倒的程度,不过所获无多。两三位真有才能者脱颖而出,其中有一位叫夏泽尔,不过朱利安觉得他们讨厌,他们也觉得朱利安讨厌。

    三百二十一个修士中剩下的就都是些粗俗之辈了,他们也拿不准是不是懂了那些整天背来背去的拉丁词。他们几乎都是农家子弟,宁肯靠背拉丁文挣面包而不愿意在土圪垃里刨食吃。根据这一观察,朱利安从最初几天起就发誓迅速取得成功。“在任何事业中,都需要聪明人,因为总是有事情要做,”他想,“在拿破仑治下,我可能当个副官;而在这些未来的本堂神甫中,我则要当代理主教。”

    “所有这些可怜虫,”他继续想,“从小就干粗活,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吃的是黑面包,啃的是有凝块的牛奶,住的是茅草屋,一年只能吃五、六回肉。像那些古罗马的士兵,把打仗当休息,这些粗俗的农民对神学院的好饭菜高兴得不得了。”

    从他们暗淡的眼睛里,朱利安只看到饭后被满足的肉体需要和饭前焦急难耐的肉体快乐。他就是应该在这样一些人中间脱颖而出,然而朱利安不知道,他们也不肯告诉他,在神学院学习教理、圣教史等不同课程,如果取得第一名,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桩辉煌的罪孽罢了。自打有了伏尔泰,自打实行两院制政府,说到底那不过是怀疑和个人研究,给民众的思想带来自疑这种坏习惯,法国教会好像懂得了书籍乃是它的真正敌人。在它看来,心灵的服从就是一切。在学习、甚至圣洁的学习中取得成功,更认为是可疑的,而且也并非没有充分的理由。谁能阻止西埃耶斯或者格雷古瓦那等杰出的人投奔另一方!教会心惊胆战,就去依附教皇,仿佛那是获救—的唯一机会。唯有教皇还能试一试去瓦解个人研究,用教廷里那些仪式的虔诚盛大来影响上流人士的厌倦病态的精神。

    这种种事实,朱利安看得半明半暗,而在神学院里说出来的话又都力图使之成为谎言,他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他很用功,很快学到一些对一个教士很有用但他看来很虚假的东西,他颇不感兴趣。他认为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难道全世界的人都把我忘了?”他常想。他不知道彼拉神甫收到但烧掉过几封盖有第戎邮戳的信,信的用词最为得体,但却透出最为强烈的激情。巨大的悔恨似乎在遏制他们的爱情。“这样更好”,彼拉神甫想,“至少这年轻人爱的不是一个不信宗教的女人。”

    一天,彼拉神甫拆开一封信,有一半已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那是一封诀别的信。“终于,”信上对朱利安说,

    “上天给我恩典,让我恨,不是恨铸成我的错误的人,他将永远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而是恨我的错误本身。牺牲已经做出,我的朋友。并非没有眼泪,您看到了。我应该为之献身、您也曾那样地爱过的那些人,他们的获救最为要紧。一个公正然而可怕的天主不会因他们的母亲犯了罪而对他们施行报复了。永别了,朱利安,公正地待人吧。”

    信的这个未尾几乎完全看不清楚。信上给了一个在第戎的地址,但希望朱利安永远不回信或至少不要说出让一个幡然悔悟的女人听了脸红的话。

    忧郁,加上承办八十三个生丁一顿的午餐的人供应给神学院的低劣饭菜,已经开始影响到朱利安的健康。一天早晨,富凯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我总算进来了。为了看你,我已经来过贝藏松五次,这不怪你。总是碰钉子。我派了一个人守在神学院门口,见鬼,你怎么总是不出来?

    “这是我强加给自己的一个考验。”

    “我发现你变多了。我总算又见到了你。两个像五法郎的漂漂亮亮的埃居刚刚让我知道我是个傻瓜,没有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拿出来。”

    两个朋友的话总也说不完,朱利安的脸色陡然一变,因为富凯说:

    “顺便问一句,你知道吗?你的学生的母亲现在可虔诚啦。”

    他说这话时神情轻快随便,但是这种神情却在一颗充满激情的心灵上留下奇特的印象,因为说者无意中搅动了听者最珍贵的隐衷。

    “是的,我的朋友,最狂热的虔诚。有人说她去朝圣呢。但是,那个监视了谢朗先生那么久的马斯隆神甫可丢脸了,德·莱纳夫人不愿意向他忏悔。她到第戎或贝藏松做忏悔。”

    “她来贝藏松,”朱利安说,额上泛起了红晕。

    “经常来,”富凯不解地答道。

    “你身上有《立宪党人报》吗?”

    “你说什么?”富凯问。

    “我问你有没有《立宪党人报》?”朱利安以最平静的口吻又问。“在这儿买要三十个苏一份呢。”

    “什么!神学院里也有自由党!”富凯叫道。“可怜的法兰西!”他学着马斯隆神甫那伪善的声音和甜密的腔调,补了一句。

    幸亏入院第二天,朱利安认为还是个孩子的那位小修士曾经跟他说了一句话,让他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不然的话,这次来访可就要给我们的主人公留下深刻的印象了,自进入神学院以来,朱利安的行为不过是一连串的做假罢了。他时常痛苦地自嘲。

    其实,他一生中的那些重大行动都实施得很巧妙,但他不注意细节,而神学院里那些精明人却只盯着细节。因此,他已在同学中被认作自由思想者了。一大堆琐细的行动出卖了他。

    在他们看来,他肯定已经犯下这桩滔天大罪,他思想,他独立判断,而不是盲目地跟随权威和循例办事。彼拉神甫丝毫帮不了他;他在告罪亭之外没有跟他说过话,就是在告罪亭里也是听得多,说得少。如果他选了卡斯塔奈德神甫,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朱利安察到干了一件傻事,也就不在烦闷了。他想知到损失究竟有多大,为此,他略微打破了那种用以拒斥同学们的高傲而固执的沉默。于是他们开始报复了。他的趋奉遇到了近乎嘲弄的轻蔑。他这才知道,自打他进入神学院,没有一个钟头,尤其是休息的时候,不曾产生对他或不利的后果,不曾增加他的敌人的数目或者为他赢得几位真正有德或稍许不那么粗俗的修士的好感。需要弥补的损失很大,任务很艰巨。从此,朱利安的警惕就处于常备不懈的状态,他要为自己勾画出一种全新的性格来。

    比方说,他的眼睛的表情就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在这种地方人们都垂下眼睛,这并非没有道理。“我在维里埃时是多么自负啊!”朱利安想,“我自以为是在生活;其实那不过是为生活做准备罢了,如今我终于进入这个世界,我将发现直到我演完我的角色,我的周围永远布满了真正的敌人。每一分钟都要虚伪,”他继续想,“这有多难啊;这是要让赫拉克利斯的功绩黯然失色啊。现代的赫拉克利斯就是西克斯特五世,他用谦逊的态度骗了四十个红衣主教整整十五年,他们曾经看见过他年轻时的暴躁和高傲。

    这么说,学问在这儿什么也不是啦,”他愤愤地自语道,“在教理、圣敦史等功课上取得进步只是表面上算数。在这方面他们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我这样的傻瓜落入陷阱。唉,我唯一的长处是进步快,善于理解那些空话。是不是他们在内心深处也知道这些空话的真正价值?也和我有一样的看法?我真傻,居然还以此为骄傲:我老是得第一!这只能为我招来许多不共戴天的敌人。夏泽尔比我聪明,他总是在作文中说几句蠢话,使自己降到第五十几名;如果他得了第一名,那是出于疏忽。啊,彼拉先生的一句话,仅仅一句,对我该是多么有用啊。”

    朱利安大彻大悟以后,先前厌烦得要命的那些长时间的苦行修练,如每周数五次念珠、在圣心教堂唱圣歌,等等,等等,如今都变成最有兴味的行动时刻。朱利安严格地审视自己,特别是力争不夸大自己的能力,他不想学那些为他人作榜样的修士那样,一上来就时刻做出有意义的行动,也就是说证明某种基督教的完善。在神学院,有一种吃带壳溏心蛋的方式,更表明在宗教生活中取得的进步。

    读者可能笑了,那就请他想想德里尔神甫被邀到路易十六宫廷的一位贵妇人家里午餐吃鸡蛋时所犯的种种错误吧。

    朱利安首先试图做到无罪,这是年轻修士的一种状态,其走路的姿态、手臂和眼睛的动法等等实际上已无任何世俗气,但尚未表明他已全神贯注于来世的观念和今世的纯粹虚无。

    朱利安不断地在走廊的墙上发现一些用炭书写的词句,例如:“与永恒的快乐或地狱里永恒的沸油相比,六十年的考验算什么?”他不再蔑视这些句子了,他明白应该不断地将其置于目前。“我这一生要干什么呢?”他想,“我将向信徒们出售天堂里的位子。这位子如何能让他们看见呢?通过我的外表和—个俗人的外表之间的区别。”

    经过数月不间断的努力,朱利安仍是一副思考的样子。他转睛动嘴的方式仍未表明随时准备相信一切、支持一切、甚至证之以殉道者的那种内在的信仰。朱利安看到在这方面那些最粗俗的农民胜过了他,感到愤愤不平。他们没有思考的样子,那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那种流露出一种随时准备相信一切容忍一切的狂热而盲目的信仰的面容,我们经常可以在意大利的修道院里看到,奎尔契诺已通过他的教堂画为我们这些俗人留下了先美的典型,为了有这样一张脸,朱利安什么样的努力不曾做呢?

    在重大的节日里,修士们可以吃到红肠配酸白菜。朱利安的邻座注意到他对这种幸福无动于衷;这是他的最主要的罪行之一。他的同学们从中看到了最愚蠢的虚伪的一个丑恶的特征,再没有比这给他招来更多的敌人了。“看这个资产者,看这个倨傲的家伙,”他们说,“他假装鄙视最好的伙食,红肠配酸白菜!呸,无赖!骄傲的家伙!该下地狱的!”

    “唉!这些年轻的农民,我的同学,对他们来说,无知乃是一种巨大的优点,”朱利安在泄气的时候大叫,“他们到了神学院,并没有世俗的思想需要老师加以纠正,而我带进神学院的世俗思想却多得可怕,无论怎么做,他们总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来。”

    朱利安以一种近乎嫉妒的专注研究那些进神学院的年轻乡下人中最粗俗的人。当他们扒去粗布上衣换上黑袍子时,他们的教育就仅限于无限地尊敬现钱,像弗朗什-孔奉人所说的那样,干爽流动的金钱。

    这是对现金这个崇高观念的神圣而英勇的表达方式。

    这些神学院学生和伏尔泰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他们的幸福首先在于吃得好。朱利安发现他们几乎人人都对穿细呢料衣服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敬意。有这种观念的人对公正分配,例如法庭给予我们的那种公正分配,进行恰如其分的估价,甚至低估其价值。他们私下里常说:“跟一个大块头打官司能有什么好儿呢?”

    “大块头”是汝拉山区的土话,表示有钱的人。政府是最有钱的,他们究竟多么地敬重,大家判断吧!

    一提到省长的名字,就须报以含有敬意的微笑,否则,在弗朗什-孔奉的农民的眼里,就是一种轻率失礼,而轻率失礼在穷人那里很快就会受到没有面包的惩罚。

    最初,朱利安因感到受人轻蔑而觉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他却有了侧隐之心:他的大部分同学的父亲在冬天的晚上回到茅草屋里,常常是没有面包,没有栗子,也没有土豆。“在他们眼里,”朱利安想,“幸福的人首先是刚刚吃过一顿好饭的人,其次是一个有一件好衣服的人,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的同学们有坚定的志向,这就是说,他们在教士这职业中看到了一种持续长久的幸福:吃得好,冬天有一件暖和的衣服。”

    有一次朱利安听见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年轻同学跟同伴说:

    “我为什么不能像西克斯特五世那样当教皇呢?他也放过猪呀。”

    “只有意大利人才能当教皇,”那朋友说,“但是在我们中间肯定是靠抓阄来决定谁当代理主教、议事司铎、也许还有主教的。夏隆的主教P……先生就是箍桶匠的儿子,正是我父亲干的那一行。”

    一天,正上教理课,彼拉神甫打发人叫朱利安去。可怜的年轻人很高兴能摆脱他身陷其中的那种肉体和精神的状态。

    朱利安在院长先生那里又碰上了他进神学院那天使他如此害怕的那种接待。

    “给我解释解释写在牌上的东西,”队长看着他说,看得他想钻到地底一去。

    朱利安念道:

    “阿芒达·比奈,长颈鹿咖啡馆,八时前。说你从让利来,是我母亲方面的表亲。”

    朱利安看到了危险有多大,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密探从他那儿偷走了这个地址。

    “我来这儿的那天,”他答道,只看着彼拉神甫的额头,因为他受不了他那可怕的目光,“我心惊胆战,谢朗神甫曾对我说这是一个充满了告密和各种坏事的地方;同学之间的侦察和揭发受到鼓励。上天也正愿如此,以合便向年轻的教士们展示生活就是这般模样,激起他们对尘世及其浮华的厌恶。”

    “您居然在我面前说漂亮话,”彼拉神甫大怒,“小无赖!

    “在维里埃,”朱利安冷静地继续说道,“我的哥哥一有了嫉妒我的理由就打我……”

    “谈正题,谈正题!”彼拉神甫嚷道,几乎气得发疯。

    干连丝毫未被吓住,继续讲他的故事。

    “那天我到了贝藏松,将近中午,我饿了,就进了一家咖啡馆。我心里充满了对这种世俗地方的厌恶,可是我想在那儿吃饭要比在旅馆便宜。一位太太,看上去是铺子的老板,见我初来乍到的样子,就动了怜悯之心。她对我说:‘我很为您担心,先生,贝藏松净是坏人。如果您碰上什么倒霉的事,就来找我吧,八点之前打发人到我这儿来。如果神学院的看门人不肯替您跑腿,您就说您是我的表亲,从让利来……’”

    “您这番花言巧语是要核实的,”彼拉神甫嚷道,他已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回自己房间去吧!”

    神甫跟着朱利安,把他锁在屋里。朱利安立刻检查箱子,那张要命的纸牌就是极细心地藏在箱底的。箱子里什么也不少,但有几处动了;不过他的钥匙可是从不离身的。“多么幸运,”朱利安想,“在我还是两眼一摸黑的那段时间里,卡斯塔奈德神甫常常好心地准我外出,我从未接受,现在我明白这好心是什么了。要是我抵挡不住诱惑,换了衣服去会美丽的阿芒达,我可就完了。他们未能用这种办法从所获情报中得到好处,为了不浪费这份情报,就拿它做了揭发材料了。”

    两个钟头以后,院长派人来叫他。

    “您没有撒谎,”院长对他说,目光不那么严厉了,“不过,保留这样的地址是不谨慎的,其严重性您还想象不出。不幸的孩子!也许十年以后,它会给您带来损害。”

    第二十七章初试人生

    读者一定会允许我们对朱利安这一时期的生活提供很少明白而准确的事实。不是我们缺少事实,恰正相反;但是,他在神学院的所见所闻对于本书所竭力保持的温和色调来说也许是过于黑暗了。因某些事情而感到痛苦的同时代人回忆起来只能产生一种厌恶,扼杀了其它任何乐趣,甚至阅读一篇故事的乐趣。

    朱利安试着做出一些虚伪的举动,但很少成功。他常常感到厌恶,甚至完全地气馁了。他没有取得成功,而且还是在一种卑劣的职业中。哪怕一点点外界的帮助都足以使他重新振作起来,需要克服的困难并不很大;可是他像被遗弃在这汪洋大海中的一时孤舟,茕茕孑立。“我就是成功,”他想,“也要和这样一群卑劣的人一起度过一生!一群饕餮之徒,一心只想着他们在餐桌上狼吞唬咽肥肉煎蛋,或者一群卡斯塔奈德神甫,对于他们,任何罪孽都不会过于卑劣!他们将会掌权;可是那要什么样的代价呵,伟大的天主!

    “人的意志是强大的,我到处都读到这一点;然而靠它能克服这样的厌恶吗?那些伟人的任务是容易的;无论危险多么可怕,他们总觉得它是美的;然而除了我,谁又能理解包围着我的那一切有多丑恶呢?”

    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忍受的时刻。对他来说,到一个驻扎在贝藏松的漂亮团队去当兵,那是何等容易的事!他可以当拉丁文教师;他的生活所需是那样地少!不过,那可就没有前程了,对他的想象力来说,也就没有未来了,这等于是死亡。这就是他那些悲惨的日子中的一天的详细情况。

    “我是何等自负啊,经常庆幸自己与那些农家子弟不同!这下好了,我已有了足够的生活经验,看到了不同产生仇恨,”一天早晨,他对自己说,这个伟大的真理,刚刚通过他的一次最惨重的挫折展示在他面前。他做了一个礼拜的工作,竭力讨好一个生活在圣洁的气息中的修士。他跟他一道在院子里散步,谦卑地聆听那些让人站着都能睡着的蠢话。突然,暴风雨来了,响起一记闷雷,那位圣洁的修士粗暴地推开他,大声叫道:

    “您听;这个世界上人人为自己,我不愿意遭雷击;天主可以把您像个不信神者、像个伏尔泰那样用雷劈了。”

    朱利安咬紧了牙,睁大眼睛望着雷电交加的天空,“如果我在风暴中睡大觉,就活该被淹死!”朱利安叫道。“让我们试试去征服另一个学究吧!”

    铃响了,是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圣教史课。那一天,面对着这些如此惧伯艰苦的工作和父辈的贫穷的年轻农民,卡斯塔奈德神甫教导说,政府,这个在他们眼中如此可怕的东西,只有根据天主派到地上的代理人的授权,才具有真实合法的权力。

    “要用你们的圣洁的生活,你们的服从来使你们无愧于教皇的关怀,成为他手中的一根棍子吧,”他补充说,“你们将得到一个极好的职位,在那儿你们发号施令,不受监督;一个终身的职位,薪傣的三分之一由政府支付,其余的三分之二由受过你们的布道培养的信徒支付。”

    下了课,卡斯塔奈德神甫在院于里站住了。

    “关于一个本堂神甫,完全可以这样说:人值几何,位值几何,”他对围在身边的学生们说,“我跟你们说,我知道山里的几个本堂区,那里的额外收入超过城里的许多本堂神甫。钱是一样多,外带肥阉鸡、蛋、新鲜奶油和许多其它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在那儿,本堂神甫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号人物:没有一顿好饭他不受到邀请、欢迎,……。”

    卡斯塔奈德神甫刚刚上楼回房,学生们就三五成群地分开了。朱利安哪一堆也不是,他们把他丢在一旁,仿佛一只长疥的羊。每一堆里,他都看见有一个学生朝空中抛一钢板,如果猜中是正面或反面,同学们就说他很快将得到某个额外收入丰厚的本堂神甫职位。

    跟着来的就是那些小故事。某年轻教士,刚受神职才一年,送了一只家养的兔子给一老本堂神甫的女仆,老本堂神甫就要求由他来当副本堂神甫,没几个月,他就在这个好堂区接替了老本堂神甫,因为老本堂神甫很快就死了。另有一位,顿顿饭陪着一位瘫痪的老本堂神甫,细细地为他切鸡,终于被指定为一个很富的大镇的堂区继承人。

    像一切职业中的年轻人一样,神学院的学生们往往夸大此类具有奇异作用、能够刺激想象力的小手段的效果。

    “我得参加这些谈话,”朱利安想。他们若是不谈香肠和好堂区,就谈教理中的世俗部分,谈主教和省长、市长和本堂神甫之间的纠纷。朱利安看到有一个第二天主的观念出现,这第二天主远比另—个天主更可怕更强大,这第二天主就是教皇。他们压低了声音,当他们确信彼拉先生听不见时,就说,如果教皇不愿费神去任命法国的所有省长和市长,那是因为他已任命法国国王为教会的长子,委托他去办了。

    大概是这个时候,朱利安认为可以利用德·迈斯特先生的《教皇论》来赢得别人对他的尊敬。他使同学们大吃一惊,然而这又是一大不幸。他表述他们的意见比他们自己都好,这使他们不悦。谢朗先生对朱利安对自己都做了一件不谨慎的事情。他使他养成正确推理、不说空话的习惯,却忘了告诉他,在不大受敬重的人那里,此种习惯乃是一大罪孽,因为任何正确的推论都要得罪人。

    朱利安说得好,这又成了他的新罪孽。他的同学们想来想去,终于用一个词表达了他使他们产生的全部厌恶之情,他们送了他一个绰号:马丁·路德;他们说:“这特别是因为使他变得如此骄傲的那种恶魔似的逻辑。”

    有几个年轻修士面色更为鲜嫩,可以说比朱利安还漂亮,但是,他有一双白皙的手,而且不能掩饰某些酷爱清洁的习惯。在命运把他抛进的这座沉闷的学校里,这一优点却不是优点。他生活其中的那些肮脏的农民公开说他行为放荡。我们担心,叙述我们的主人公的种种厄运会使读者感到厌倦。比方说,同学中几位身强力壮的就想经常地揍他一顿;他不得不揣上一支铁圆规,并且宣布他会使用的,不过他是用手势宣布的。手势写在密探的报告里,就不如说的话那么有份量了。

    第二十八章迎圣体

    朱利安装小装傻,都没有用,他不能讨人喜欢,他太特殊了。“不过,”他想,“这些老师都是些精明人,千里挑一挑出来的,何以也不喜欢我的谦卑呢?”他觉得他的殷勤只蒙住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什么都信,似乎什么当都上。此人就是大教堂的司仪长夏斯一贝尔纳神甫,十五年前,人家让他觉得有望得到议事司好的位置,他就一边等,一边在神学院里教授布道术。在朱利安还蒙在鼓里的那个时期,有几门功课他常得第一,其中就有布道术。夏斯神甫为此对他表示友好,下了课,很愿意挽住他的胳膊在花园里转几圈。

    “他到底想干什么?”朱利安心里说。他感到奇怪,夏斯神甫跟他谈大教堂拥有的饰物,一谈就是几个钟头。除了丧事用的饰物,大教堂共有十七件镶有饰带的祭披。大家对老迈的吕班普莱议长夫人寄于很大希望;这位老夫人已九十岁,七十年来一直保存着结婚礼服,那是用夹了金线的上好里昂料子做的。“想想看,我的朋友,”夏斯神甫说道,一下子站住了,睁大了眼睛,“用的金子那么多,料子都立得住。在贝藏松,大家普遍认为,议长夫人的遗嘱将使大教堂的宝库增加十多件祭披,还不算四、五件重大节日用的无袖长袍。更有甚者,”夏斯神甫压低声音,补充说,“我有理由认为,议长夫人会给我们留下八个精美的镀金银烛台,据说是勃民第公爵大胆查理从意大利买回来的,她的先人中有一位曾是他的宠臣。”

    “可是,这个人说了一大通旧衣服,他究竟想干什么呢?”朱利安想。“这种铺垫真巧妙,做了一百年,可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肯定是不信任我!他比那些人都机灵,那些人的秘密目的我只用两个礼拜就猜出来了。我知道了,此人十五年来一直受着野心的折磨!”

    一天晚上,正在上剑术课,朱利安被叫到彼拉神甫处,神甫对他说:

    “明天是CorpusDomini节(圣体节)。夏斯—贝尔纳神甫先生需要您帮他装饰大教堂,去吧,要服从。”

    彼拉神甫又把他叫住,带着体恤的神情补充说:

    “这是一个进城走走的机会,就看您愿意不愿意了。”

    “Incedoperignes(我有敌人藏着呢),”朱利安答道。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前往大教堂,一路上两眼低垂。看到街道,看到城里已开始出现的热闹景象,朱利安感到很舒服。为了迎圣体,到处都有人在房屋正面张挂帷幔。他觉得,他在神学院度过的全部时光,实在不过一瞬而已,他想到韦尔吉,想到那位漂亮的阿芒达·比奈,也许能碰见她,她的咖啡馆不太远。夏斯—贝尔纳神甫正站在他心爱的大教堂门口,朱利安老远就看见了;那是一个面相快活神情开朗的胖子。“我正等着您哪,我亲爱的儿子,”他一看见朱利安就叫道,“欢迎您。今天的活儿很重,时间又长,我们先吃头顿早饭,添些力气,第二顿在大弥撒中间十点钟开。”

    “先生,我希望,”朱利安神情庄重地说,“我希望时时刻刻有人跟我在一起,烦请注意,”他指着头上的钟,补充说,“我是五点差一分到达的。”

    “啊!神学院的那些小坏蛋让您害怕了!您想到他们,这很好,”夏斯神甫说,“一条道路因为两旁的篱笆有刺就不那么美丽了吗?旅人赶路,让扎人的刺在原地枯萎。还是干活吧,亲爱的朋友,干活吧!”

    夏斯神甫说得对,活儿很重,大教堂前一天举行过盛大的葬礼;任何准备工作都没有做,因此要在一个上午把形成三个殿的那些哥特式廊柱都用一种红色锦缎套子罩起来。主教先生用邮车从巴黎请来四个帷幔匠,但是这些先生也不能把活儿都包了,而且他们非但不能鼓励那些笨手笨脚的贝藏松的伙伴,反而嘲笑他们,使他们更笨了。

    朱利安一看,他得自己爬梯子了,他的灵活帮了他大忙。他负起了指挥本城帷幔匠的责任。夏斯神甫大喜,看见他从一架梯子飞到另一架梯子。所有的柱子都罩上了锦缎,接下来要把五个巨型的羽毛束放在主祭坛上方的大华盖上。那是一个繁复的木制绘金顶怖,由八根意大利大理石螺旋型大柱子支撑着。但是,要到达大圣体龛上方的华盖的中心,心须走过一条木头上楣,这段木头颇陈旧,可能已遭虫蛀,并且离地四十尺高。

    看见这条险路,一直神采飞扬的巴黎帷幔匠,个个傻了眼;他们从底下住上看,叽叽喳喳地议论,就是不上去。朱利安抓起羽毛束,一溜跑,登上梯子。他把羽毛束稳稳地放在华盖中心的冠状饰物上。他从梯子上下来,夏斯—贝尔纳神甫把他抱在怀里:

    “好极了,”善良的教士叫道,“我要把这讲给主教大人听。”

    十点钟的那顿饭吃得很快活。夏斯神甫从未见过他的教堂如此美丽。

    “亲爱的弟子,”他对朱利安说,“我母亲曾在这座可敬的教堂里出租椅子,所以我是在这座伟大的建筑物里长大的。罗伯斯庇尔的恐怖把我们毁了;但是我那时已经八岁,能在私人家里举行的弥撒上帮忙了,所以做弥撒的日子,他们给我饭吃。要说折祭披,谁也没有我折得好,饰带从未断过。自从拿破仑恢复宗教信仰以来,我有幸在这座可敬的大主教堂里指导一切事务。一年五次,我亲眼看见它用这些如此美丽的饰物装扮起来。但是它从未像今天这样富丽堂皇,锦缎的幅面从未像今天这样平展,这样紧紧贴着柱子。”我道出他的秘密了,”朱利安想,“他在谈自己,这是倾吐衷肠啊。”然而,这个明显地兴奋难耐的人却什么不慎的话都没说出来。“不过,他干了不少活儿,他很幸福,”朱利安想,“好葡萄酒也没少喝。怎样的一个人啊!对我来说,怎样的傍样啊!他有点晕乎了。(这是他从老军医那里学来的一句粗话。)”

    大弥撒的Sanctus响了,朱利安想穿上白法衣,跟着主教参加盛大的圣体游行。

    “还有小偷呢,我的朋友,还有小偷呢!”夏斯神甫叫道,“您没有想到啊。游行队伍要出来了,教堂里要空了;您和我,我们得看着。如果围着柱脚的美丽的金线只丢失两奥纳,那就是我们的造化。那也是吕班普莱夫人的馈赠;那是从她的曾祖父、那位著名的伯爵那里得来的;是纯金的,我亲爱的朋友,”神甫贴着他的耳朵,显然很激动地补充说,”一点儿也没掺假!我让您负责查看北侧殿,呆在那里别出来;南侧殿和大殿归我。注意那些神工架;就是从那儿,小偷的女眼目盯着我们转身的那当儿。”

    他刚说完,十一点三刻的钟声响了,紧跟着那口大钟也响了。钟声大作,如此饱满,如此庄严,感动了朱利安。他的想象飘然远去,离开了尘世。

    神香的香气,化装成圣约翰的孩子们撒在圣体前的玫瑰花瓣的香气,终于使他激动起来。

    那口钟的声音如此庄严,本来只应让他想到二十个人的劳动,他们的报酬只有五十个生丁,也许还有十五或二十个信徒帮助他们。他应该想到绳子的磨损、钟架的磨损、钟本身的危险,那钟每两个世纪掉下一次;他应该考虑图什么办法降低打钟人的工钱,考虑用赦罪或用取自教会的财富而又不使其钱袋瘪下去的其它恩宠来支付他们的工钱。

    朱利安没有做这些明智的考虑,他的心灵受到如此雄壮如此饱满的声音激励,在想象的空间里邀游起来。他永远也成不了一个好教士,成不了一个干练的行政官员。像这样容易激动的心灵顶多适于产生艺术家。此时此刻,朱利安的自负暴露无遗。他的那些神学院的同学,因为民众的仇恨和人们告诉你们每道篱笆后面都隐藏着雅各宾主义而去注意生活的现实,其中也许有五十个听到大教堂的钟声之后只考虑打钟人的工钱。他们会用巴莱姆的天才去检查民众的感动程度是否和付给打钟人的钱相符。但凡朱利安愿意考虑大教堂的物质利益,他那冲出目标的想象力也会考虑怎样为教堂的维修节省四十法郎,会放过一次避免支付二十五生丁的机会。

    这一天,天气再晴朗不过,圣体游行的队伍缓缓走过贝藏松,不时停留在有权势的人们竟相搭起的辉煌的祭坛前面,教堂则沉浸在一片幽深的寂静之中。半明半暗,一片宜人的清凉;神香和鲜花的香气仍旧到处弥漫着。

    寂静,深深的孤独,长形大殿里的清凉,使朱利安的梦幻更加温柔甜蜜了。他不必担心受到夏斯神甫的打扰,他正在另一个地方忙着呢。朱利安的灵魂几乎抛弃了肉体的外衣,在归他查看的北翼慢步徜徉。他确信忏悔室内只有几个虔诚的女人,他就更平静了;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然而,他的心不在焉还是不能彻底,因为他看见两个穿戴极好的女人,一个跪在忏悔室里,另一个在她旁边,跪在一把椅子上。他随意看了一眼,或是朦朦胧胧地感到了责任,或是赞叹两位太太的高贵而淡雅的装束,他注意到忏悔室内并没有教士。“这就怪了,”他想,“她们若是虔诚的,就该跪在祭坛前;若是上流社会中人,就该赫然置身某个阳台的第一排。这连衣裙剪裁得多好!多雅致!”他放慢了脚步,想看看她们。

    朱利安的脚步声在深邃的寂静中响起,跪在忏悔座里的女人听见了,略微偏了偏头。突然,她轻轻叫了一声,晕过去了。

    这跪着的女人没了力气,向后一仰;她的朋友,紧挨在她身边,跳起来扶住她。就在这时,朱利安看见了向后跌倒的女人的肩膀。一条用精美的大颗珍珠串成的绞形项链引起他的注意,他很熟悉啊。当他认出德·莱纳夫人的头发时,他是多么激动啊!正是她。试着扶住她的头不让她跌倒的那位太太是德尔维夫人。朱利安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若不是他扶住她们,德·莱纳夫人倒下去,还会拖上她的朋友。德·莱纳夫人面无血色,毫无知觉,头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上。他帮着德尔维夫人让这迷人的头靠在一把草垫椅子的背上。他跪下了。

    德尔维夫人转过头,认出了他。

    “走开,先生,走开!”她对他说,口气中带着最强烈的愤怒。“特别是不要让她再见到您。见到您只会使她感到厌恶,她在见到您之前是那样的幸福!您的手段太残忍了。走开,走得远远的,如果您还有一点廉耻的话。”

    这句话说得那么强硬,朱利安此时那么虚弱,不容他不离开。“她一直在恨我,”他想到德尔维夫人,自言自语道。

    这时,教堂里响起游行队伍前排的教士们哼哼呀呀的歌声,他们回来了。夏斯—贝尔纳神甫叫了朱利安好几声,他没有听见,他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一根大柱子后面拖了出来。朱利安躲在那里,半死不活。神甫想把他介绍给主教。

    “您不舒服,我的孩子,”神甫见他那么苍白,几乎走不动路;“您干活儿太多了。”神甫把胳膊伸给他。“来,坐在这张洒圣水的小凳子上,在我背后,我挡着您。”此时他们正在大门一侧。“您放心,还有二十分钟主教大人才露面呢。努力恢复您的精神,他经过时,我扶您起来,我虽年老但还强壮有力。”

    但是主教经过时,朱利安抖得那么厉害,夏斯神甫只好放弃引见他的打算。

    “别太难过了,”他对他说,“我还会找到机会的。”

    晚上,他让人给神学院的小教堂送来十斤蜡烛,说是朱利安细心和熄灭蜡烛动作迅速节省下来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可怜的孩子自己也熄灭了,自从见到德·莱纳夫人,他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

    第二十九章第一次提升

    大教堂里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朱利安一直沉浸在幽深的梦幻之中,久久不能解脱,一天早晨,严厉的彼拉神甫打发人来叫他。

    “瞧,夏斯-贝尔纳神甫写信来了,说您的好话呢。总的来说,我对您的行为相当满意。您极不谨慎,甚至轻率冒失,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不过到目前为止,您的心是善良的,甚至是宽洪大量的,智力过人。总之,我在您身上看到了一星不容忽视的火花。

    “我工作了十五年,就要离开这幢房子了:我的罪过是让神学院的学生们自由判断,没有保护也没有破坏您在告罪亭里对我说的那个秘密组织。我走之前,想为您做点事情,要不是有根据在您房间发现的阿芒达·比奈的地址所作的揭发,此事我两个月之前就该做了,您理应得到。我让您作《新约》和《旧约》的辅导教师。”

    朱利安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真想跪下,感谢天主;但是他油然而生另一种更为真实的感情。他走近彼拉神甫,拿起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唇边。

    “这是干什么?”彼拉神甫生气地叫道;然而,朱利安的眼睛比行动表明了更多的东西。

    彼拉神甫惊奇地望着他,仿佛一个多年来已不惯于面对细腻的感情的人一样。这种注视泄露了院长的真情,他的声音变了。

    “好吧!是的,我的孩子,我对你很有感情。上天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本该公正无私,对人既无恨亦无爱。你的一生将是艰难的。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使俗人不悦的东西。嫉妒和诽谤将对你穷追不舍。无论天主将你放在什么地方,你的同伴都不会不怀着僧恨看着你;如果他们装作爱你,那是为了更有把握地出卖你。对此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只向天主求助,他为了惩罚你的自负而使你必须受人憎恨;你的行为要纯洁,我看这是你唯一的指望。如果你以一种不可战胜的拥抱坚持真理,你的敌人迟早会狼狈不堪的。”

    朱利安那么久没有听到过友爱的声音了,不禁泪如雨下,我们应该原谅他的软弱。彼拉神甫朝他张开臂膀,这时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甜蜜的。

    朱利安欣喜若狂;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次提升;好处是巨大的。要想象这些好处,须得曾经被迫几个月内不得片刻的独处,并且跟一些至少是讨厌的而大部分是不堪忍受的同学直接接触。单单他们的吵嚷就足以使体质脆弱的人神经错乱。这些吃得饱穿得暖的乡下人,只有在使出两肺的全部力量大叫才能感到那种吵吵闹闹的快乐,才能觉得表达得完全。

    现在朱利安单独用餐,或者差不多,比其他学生晚一个钟头。他有花园的钥匙,园中无人的时候可以进去散步。

    朱利安大感惊异,发觉人家不那么恨他了;他原本料到会有加倍的仇恨呢。他不愿意人家跟他讲话,这种秘而不宣的愿望仍嫌太明显,给他招来不少敌人,现在不再标志着一种可笑的高傲了。在他周围那些粗俗的人眼里,这是他对自己的职位的一种恰如其分的感觉。仇恨明显减少,尤其在变成他的学生的那些最年轻的同学中间,他待他们也是彬彬有礼的。渐渐地,他居然也有了拥戴者,叫他马丁·路德已经是不得体的了。

    然而,说出他的敌友的名字,有什么用呢?所有这一切都是丑恶的,图画越真实就越丑恶。不过,他们是民众的唯一的道德教师,没有了他们,民众会变成什么呢?报纸难道能够代替本堂神甫吗?

    朱利安就任新职以后,神学院院长装作没有证人在场就绝不跟他讲话。这种作法对先生对弟子都是一种谨慎,但尤其是一种考验。彼拉是个严厉的詹森派,他的不变的原则是:您认为一个人有才能吗?那就对他希望的一切、对他所做的一切设置障碍吧。如果他的才能是真的,他就一定会推倒或绕过障碍。

    狩猎的季节到了。富凯心血来潮,以朱利安的父母的名义给神学院送来一头鹿和一头野猪。两头死兽摆在厨房和食堂之间的过道上。神学院的学生吃饭时从那里经过,都看见了。这成了好奇心的大目标。野猪虽然是死的,也把那些最年轻的学生吓了一跳,他们摸摸它的獠牙。整整一个礼拜,大家不谈别的。

    这份礼物把朱利安的家庭站入社会中应该受到尊敬的那一部分,给了嫉妒一次致命的打击。财富确认了朱利安的优越。夏泽尔和几位最出色的学生主动接近他,差不多要埋怨他没有把他父母的财产情况告诉他们,害得他们对金钱有失敬之虞。

    当时正在征兵,朱利安是神学院学生,得以免除兵役。这件事使他非常激动。“噍,这个时刻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要是早二十年,我就会开始一种充满英雄气概的生活了!”

    他独自一个人在神学院的花园里散步,听见几个修围墙的泥瓦匠在说话。

    “喂:该走了,又征新兵了。”

    “在那个人的时代,那可好了!泥瓦匠能当军官,当将军,这事儿见过。”

    “现在你去看看!穷光蛋才走,手里有几个的人都留在家乡。”

    “生下来穷,一辈子穷,就是这么回事儿。”

    “嘿,他们说那个人死了,是真的吗?”第三个泥瓦匠说。,

    “是大块头们说的,你看,那个人让他们害怕了。”

    “多不同啊,在那个时候,活儿干得也顺!说他是被他的元帅们出卖的:叛徒才这么干呀!”

    这场谈话使朱利安稍感宽慰。他离开的时候叹了口气,背诵道:

    人民还怀念着的唯一的国王

    考试的日子到了。朱利安答得很出色,他看到夏泽尔也力图显示其全部知识。

    第一天,由著名的福科莱代理主教委派的那些主考人就大为不悦,他们不得不在名单上一再将朱利安列为第一名,至少是第二名,有人向他们指出,这个朱利安·索莱尔是彼拉神甫的宠儿。在神学院,有人打赌说,在考试总成绩的名单上朱利安一定会名列第一,这将给他带来与主教大人一道进餐的光荣。但是在一场涉及教父们的考试快结束时,一位狡猾的主考人在问了朱利安关于圣杰洛姆以及他对西塞罗的酷爱的问题之后,又谈到贺拉斯、维吉尔和其他几位世俗作家。同学们都一无所知,朱利安却背诵了这几位作者的不少段落。成功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了,根据主考人的一再提问,他满怀激情地背诵和意译了贺拉斯的好几首颂歌。朱利安上了钩,二十分钟过去了,主考人突然变了脸,尖刻地责备他在这些世俗作家身上浪费了时间,脑子里装了不少无用的或,者罪恶的思想。

    “我是个傻瓜,先生,您说得对,”朱利安谦卑地说,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巧妙的圈套,他上当了。

    主考人的这条诡计,就是在神学院里,也被认为是卑鄙的,然而这并未妨碍德·福利莱先生用他那强有力的手在朱利安的名字旁边写上198这个数目。德·福利莱先生是个精明人,他如此巧妙地在贝蒙松组织了一个圣会网,其发往巴黎的快报令法官、省长,直至驻军的将领胆战心惊。他这样地侮辱他的敌人、詹森派信徒彼拉,感到很高兴。

    十年以来,他的大事就是解除彼拉的神学院院长职务。彼拉神甫真诚,虚诚,不搞阴谋,忠于职守,他为朱利安规定的行为准则自己也遵循不悖。但是上天在愤怒中给了他一副暴躁易怒的脾气,对侮辱和仇恨特别敏感。对于这颗火热的灵魂,任何侮辱都不会徒劳无功。天主把他放在这个岗位上,他就认为自己对这个岗位是有用的,否则他早就辞职一百次了。“我遏止了耶稣会教义和偶像崇拜。”他对自已说。

    考试那段时间,他大概两个月未曾同朱利安说过话,当他接到宣布考试成绩的公报,看到这个学生的名字旁边写着198这个数目,他病例了一个礼拜,他是把这个学生看作本神学院的光荣的呀。对于这个性情严厉的人来说,唯一的安慰是把他所有的监视手段集中用在朱利安身上。他感到欣喜的是,他在朱利安身上没有发现愤怒、报复计划和气馁。

    几个礼拜之后,朱利安接到一封信,不免打了个哆嗦;信上盖有巴黎的邮戮。“终于,”他想,“德·莱纳夫人想起了她的诺言。”一个署名保尔·索莱尔的先生,自称是他的亲属,给他寄来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信上还说,如果朱利安继读研究那些优秀的拉丁作家,并且卓有成绩,将每年寄给他一笔同样数目的钱。

    “这是她,这是她的仁慈:“朱利安的心充满了柔情,自言自语道,“她想安慰我,可是为什么没有一句有情意的话?”

    这封信他弄错了,德·莱纳夫人在她的朋友德尔维夫人的指导下,已完全沉浸在深深的悔恨中了。她还时常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不寻常的人,与他相遇搅乱了她的生活,但她很注意不给他写信。

    如果使用神学院的语言,我们可以承认这笔五百法郎的汇款是个奇迹,而且可以说上天是利用德·福利莱先生本人送了这份礼物给朱利安。

    十二年前,德·福利莱神甫来到贝藏松,带的那只旅行箱小得不能再小,根据传闻,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如今他是本省最富有的地主之一。在他致富的过程中,他买过一块地产的一半,另一半通过继承落入德·拉莫尔侯财手中。两个人于是大打官司。

    尽管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在巴黎地位显赫,并在宫中担任要职,还是觉得在贝藏松与一位据称可以左右省长任免的代理主教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本来可以请求批准一笔赏赐,以预算允许的随便什么名义为掩盖把这场区区五万法郎的小官司让给德·福利莱神甫,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大光其火。他认为自己有理,而且理由充足!

    不过,请允许我斗胆问一句:哪一个法官没有一个儿子或一个什么亲戚需要安插在某个地方呢?

    为了让最盲目的人也看得清楚,德·福利莱神甫在赢得第一次裁决一个礼拜之后,乘上主教大人的四轮马车,亲自把一枚荣誉团骑士勋章送给他的律师。德·拉莫尔先生对对方的行动感到有些震惊,并且感到他的律师软下来了,就向谢朗神甫求教,谢朗神甫建议他与彼拉先生联系。

    在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已持续了好几年。彼拉神甫带着他那炽烈的性格投入到这件事情中去。他不断地会见侯爵的律师,研究案情,确认侯爵的案于有理之后,就公开地成为德·拉莫尔侯爵的诉讼代理人,与权力很大的代理主教打宫司。这种傲慢无礼,而且还是出自一位小小的詹森派教徒,使代理主教感到了奇耻大辱!

    “你们看看这个自以为那么有权势的宫廷贵族是什么东西吧,”德·福利莱神父对他的亲信们说,“德·拉莫尔先生连一枚可怜的勋章都没有给他在贝藏松的代理人送来,而且还要让他灰溜溜地被撤职。但是,有人写信给我说,这位贵族议员每个礼拜都要佩带蓝绶带到掌玺大臣的沙龙去炫耀,不管这掌玺大臣是何等样人!”

    尽管彼拉神甫全力以赴,德·拉莫尔先生也和司法大臣,尤其是和他的下属关系好得不能再好,六年的苦心经营也只落得个没有完全输掉这场官司。

    为了两个人都热情关注的事情,侯爵不断与彼拉神甫通信,终于品出神甫的那种才智的味道了。渐渐地,尽管社会地位悬殊,他们的通信有了一种亲切的口气。彼拉神甫告诉侯爵,有人采取凌辱他的办法迫使他辞职。那种卑鄙的伎俩使他很生气,他认为是针对朱利安的,也就向侯爵讲了朱利安的事情。

    这位大贵人虽然很有钱,却一点儿也不吝啬,他始终未能让彼拉神甫接受他的钱,包括支付因办案而花去的邮费。他灵机一动,就给神甫心爱的学生汇去五百法郎。

    德·拉莫尔先生还亲自写了那封通知汇款的信。这件事使他想到了神甫。

    一天,神甫接到一纸短简,说有急事请他务必到贝藏松郊外一家客店去一趟。他在那里见到了德·拉莫尔先生的管家。

    “侯爵先生派我给您送来他的马车,”那人对他说,“他希望您在读了此信后能在四、五天后前往巴黎。请您告诉我时间,这期间我将到侯爵先生在弗朗什—孔泰的地产上跑跑。然后,在您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就启程去巴黎。”

    信很短:

    “我亲爱的先生,摆脱掉外省的种种烦恼,到巴黎来呼吸一点儿宁静的空气吧。我给您送去我的车,我已命人在四天内等侯您的决定。我本人在巴黎等您直到礼拜二。我需要您的同意,先生,以您的名义接受巴黎附近最好的本堂区之一。您未来的本堂区教民中最富有的一位从未见过您,但对您比您能想象的还要忠诚,他就是德·拉莫尔侯爵。”

    严厉的彼拉神甫没有料到,他居然很爱这座遍布敌人的神学院,十五年来,他为它用尽了心思。德·拉莫尔先生的信仿佛一个要做一次残酷而必要的手术的外科医生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解职势在必行。他约管家三日后会面。

    四十八小时内,他一直犹豫不决,心烦意乱。最后,他给德·拉莫尔先生写了一封信,又给主教大人写了一封堪称教会体杰作的一封信,只是略嫌长了些。要想找出更无懈可击、流露出更真诚的敬意的句子,也许是件困难的事。这封信注定要让德·福利莱先在主子面前难受一个钟头,信中逐条陈述那些使人严重不满的原因,甚至提到了些卑劣的小麻烦,彼拉神甫不得不忍受了六年,终于逼得他离开教区。

    有人从他的柴堆上偷木柴,毒死他的狗,等等,等等。

    他写完信,派人叫醒朱利安,朱利安和其他学生一样,晚上八点即上床睡觉。

    “您知道主教住在哪里吗?”他用漂亮的拉丁文风格对他说,“把这封信送交主教大人。我井不瞒您,我是把您往狼群里送。注意看,注意听。您的回答中不许有半点谎言,但是您要想到,盘问您的人也许会体会到一种终于能加害于您的真正的快乐。我的孩子,在离开您之前告诉您这种经验,我感到十分坦然,因为我不想瞒着您,您送的这封信就是我的辞呈。”

    朱利安呆立不动,他爱彼拉神甫。谨慎徒然地对他说:“这个正直的人离去之后,圣心派会贬损我,也许会赶走我。”

    他不能只想自己。他感到难办的是,如何想出一句得体的话,这时他真地感到才思枯竭了。

    “怎么!我的朋友,您不去?”

    “我听人说,先生,”朱利安怯生生地说,“您主持神学院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任何积蓄,我这里有六百法郎。”

    泪水使他说不下去了。

    “这也得登记上,”神学院前院长冷冷地说。“去主教府吧,时间不早了。”

    正巧这天晚上德·福利莱神甫在主教府的客厅里值班;主教大人去省府吃饭了。所以,朱利安把信交给了德·福利莱神甫本人,不过他并不认识他。

    朱利安大吃一惊,他看见这位神甫公然拆开了给主教的信。代理主教那张漂亮的面孔立刻显出一种惊奇的表情,其中混杂着强烈的快乐,紧接着又变得加倍的严肃。这张脸气色很好,朱利安印象极深,趁他读信的工夫,细细地端详起来。如果不是某些线条显露出一种极端的精明,这张脸会更庄重些;如果这张漂亮面孔的主人万一有一刻走神的话,这种极端的精明会显露出一种虚伪。鼻子太突出,形成一条笔直的线,不幸使一个很高贵的侧影无可救药地酷似一只狐狸。此外,这位看起来如此关心彼拉先生辞职的神甫穿戴高雅,朱利安很喜欢,他从未见过别的教士如此穿戴。

    朱利安只是后来才知道德·福利莱神甫的特殊才能是什么。德·福利莱神甫知道如何逗主教开心。主教是一个可爱的老人,生来就是要住在巴黎的,把来贝藏松视为流放。他的视力极差,又偏偏酷爱吃鱼,于是端上来的鱼就由他先把刺挑干净。

    朱利安静静地端详着反复阅读辞呈的神甫,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华丽的仆人急匆匆走过。朱利安不及转向门口,就已看见一个小老头儿,胸前佩带着主教十字架。他忙跪倒在地,主教朝他善意地笑了笑,走过去了。那位漂亮的神甫跟上去,朱利安独自留在客厅里,从容地欣赏起室内虔诚的豪华。

    贝藏松主教是个风趣的人,饱尝流亡之苦,但并未被压垮;他已然七十五岁,对十年后发生的事情极少关心。

    “我觉得刚才经过时后见一个目光精明的学生,他是谁?”主教问,“根据我的规定,这个时候他们不是该睡觉了吗?”

    “这一位可清醒着哪,我向您保证,主教大人,而且他带来一个大新闻:还呆在您的教区的唯一的詹森派教徒辞职了。这个可怕的彼拉神甫终于懂得了说话意味着什么。”

    “那好哇!”主教笑着说,“可我不相信您能找到一个抵得上他的人来代替他。为了向您显示这个人的价值,我明天请他来吃饭。”

    代理主教想趁机说句话,谈谈选择继任者的事。主教不准备谈公事,对他说:

    “在让另一位进来之前,先让我们知道知道这一位如何离开吧。给我把那个学生叫来,孩子口中出真言。”

    有人叫朱利安。“这下我要处在两个审问者中间了,”他想。他觉得他从未这样勇气十足。

    他进去的时候,两个穿戴比瓦勒诺先生还讲究的贴身男仆正在给主教大人宽衣。这位主教认为应该先同问朱利安的学习情况,然后再谈彼拉先生。他谈了谈教理,颇感惊奇。很快他又转向人文学科,谈到维吉尔、贺拉斯、西塞罗。“这些名字,”朱利安想,“让我得了个第一九八名。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且让我出个风头。”他成功了,主教大喜,他本人就是个优秀的人文学者。

    在省府的宴会上,一位小有名气的年轻姑娘朗诵过一首歌颂玛大肋拉的诗。他正在谈文学的兴头上,很快便忘记了彼拉神甫和其它公事,和这位神学院学生讨论起贺拉斯是富还是穷的问题。主教引证了好几首颂歌,不过他的记忆力有时不大听使唤,朱利安马上就把整首诗背出来,神情却很谦卑。使主教惊讶不止的是朱利安始终不离闲谈的口吻,背上二、三十首拉丁诗就像谈神学院里发生的事一样。他们大谈维吉尔、西塞罗。最后,主教不能不夸奖年轻的神学院学生了。

    “不可能学得更好了。”

    “主教大人,”朱利安说,“您的神学院可以向您提供一百九十七个更配得上您的盛赞的人。”

    “怎么回事?”这数字使主教很惊讶。

    “我可以用官方的证据支持我有幸在主教大人面前说的话。在神学院的年度考试中,我回答的正是此时此刻获得大人赞赏的题目,我得了第一百九十八名。”

    “哈!原来是彼拉神甫的宠儿呀,”主教笑着叫道,看了看德·福利莱先生;“我们早该料到的;您是光明磊落的。我的朋友,”他问朱利安,“是不是人家把您叫醒,打发到这儿来的?”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生只走出过神学院一次,就是在圣体瞻礼那天帮助夏斯—贝尔纳神甫装饰的大教堂。”

    “0ptime,”主教说,“怎么,表现出那么大的勇气,把几个羽毛束放在华盖上的就是您吗?这些羽毛束年年让我胆战心惊,我总怕它们要我一条人命。我的朋友,您前程远大;不过,我不想让您饿死在这儿,断送了您那突然光辉灿烂的前程。”

    主教命人拿来饼干和马拉加酒,朱利安又吃又喝,德·福利莱神甫更不示弱,因为他知道主教喜欢看人吃得胃口大开,兴高采烈。

    这位高级神职人员对他这一夜的余兴越来越满意,他谈了一会儿圣教史。他看出朱利安并不理解。他转到君士坦丁时代诸皇帝治下罗马帝国的精神状态。异教的末日曾伴有不安的怀疑的状态,这种状态现又折磨着十九世纪精神忧郁厌倦的人们。主教大人注意到朱利安竟至于不知道塔西陀的名字。

    对于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惊异,朱利安老老实实回答说神学院的图书馆里没有这位作者的书。

    “我的确很高兴,”主教快活地说,“您帮助我解决了一大难题:十分钟以来我一直想办法感谢您让我度过一个可爱的夜晚,当然是出乎意料。我没想到我的神学院的学生中会有这样一位饱学之士。我想送您一套塔西陀,尽管这礼物不大符合教规。”

    主教让人拿来八册装璜考究的书,并在第一卷的书名上方亲自用拉丁文给朱利安·索莱尔写了一句赞语。主教向以写得一手漂亮拉丁文自炫;最后,他以一种与谈话截然不同的严肃口吻对他说:

    “年轻人,如果您谦虚谨慎,有一天您将得到我的辖区内最好的本堂区,而且并非距我的主教府百里之遥,但是必须谦虚谨慎。”

    朱利安抱着八册书出了主教府,大为惊奇,这时,午夜的钟声响

    主教大人跟他没有一句话说到彼拉神甫。朱利安尤其感到惊奇的是主教极其客气。他想不到如此的文雅竟能与一种如此自然的庄严气派结合在一起。朱利安看到彼拉神甫正沉着脸不耐烦地等着他,那对比给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Quicltibidixerunt?(他们跟您说了些什么?)”他一看见他就高声同道。

    朱利安把主教的话译成拉丁文,越译越乱。

    “说法语吧,重复主教大人的原话,不要增也不要减,”神学院前院长说,口气严厉,态度也十分地不雅。

    “一位主教送给一个神学院的年轻学生一份多么奇特的礼物呀!他说,一边翻着精美的塔西陀全集,烫金的切口似乎使他感到厌恶。

    两点钟响了,他听完详细汇报,让心爱的学生回房间了。

    “把您的塔西陀的第一卷留给我,那上面有主教大人的赞语,”他对朱利安说,“我走后,这一行拉丁文将是您在这所学校里的避雷针。Erittibi,filimi,successormeustamquamleoquoerensquemdevoret.(因为对你来说,我的儿子,我的继任者将是一头狂暴的狮子,它将寻找可以吞食的人。)”

    第二天早晨,朱利安在同学们和他说话的方式中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情。他于是便不多说话了。“看,”他想,“这就是彼拉神甫辞职的后果。整个学院都知道了,我被看作是他的宠儿。在这种方式中一定含有侮辱。”不过,他看不出来。相反,他沿走廊碰见他们,他们的眼中没有了仇恨。“这是怎么回事?这肯定是个圆套。可别让他们钻空子啊。”最后那个维里埃来的小修士笑着对他说:“Cor-neliiTacitioperaomnia(塔西陀全集)。”

    这句话让他们听见了,他们于是争相恭维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从主教那儿得到这份精美的礼物,也因为他荣幸地与主教谈话达两个钟头之久。他们连最小的细节都知道。从此,不再有嫉妒,他们卑怯地向他献殷勤:卡斯塔奈德神甫头一天还最为无礼地对待他,也来挽住他的胳膊,请他吃饭。

    朱利安本性难移,这些粗俗的人的无礼曾经给他造成许多痛苦,他们的卑躬屈膝又引起他的厌恶,一丝儿快乐也没有。

    快近中午,彼拉神甫向学生们告别,少不了又—番严厉的训话。“你们想要世间的荣誉,”他对他们说,“社会上的一切好处,发号施令的快乐,还是永恒的获救?你们中间学得最差的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分清这两条路。”

    他一走,那些耶稣圣心派的教徒就到小教堂去唱TeDeum。神学院里没有人把前院长的训话当回事儿。“他对自己被免职极感不快,”到处都有人这么说,神学院的学生中没有一个人会天真地相信有人会自愿辞去一个与那么多大施主有联系的职位。

    彼拉神甫住进贝藏松最漂亮的旅馆,借口有事要办,想在那儿住两天,其实他什么事也没有。

    主教请他吃过饭了,为了打趣代理主教,还竭力让他出风头。吃饭后甜点时,传来一个奇怪的消息,彼拉神甫被任命为距首都四法里远的极好的本堂区N……的本堂神甫。善良的主教真诚地祝贺他。主教把整个这件事看成是一场玩得巧妙的游戏,因此情绪极好,极高地评价了神甫的才能。他给了他一份用拉丁文写的、极好的证明书,并且不让竟敢提出异议的德·福利莱神甫说话。

    晚上,主教在德·吕班普莱侯爵夫人处盛赞彼拉神甫。这在贝藏松的上流社会中是一大新闻;人们越猜越糊涂,怎么会得到这样不寻常的恩宠。有人已经看见彼拉神甫当了主教了。最精明的那些人认为是德·拉莫尔先生当了部长了,所以那一天敢于嘲笑德·福利莱神甫在上流社会作出的跋扈神态。

    第二天早晨,彼拉神甫去见审理侯爵案子的法官们,人们几乎在街上尾随他,商人们也站在自家店铺的门口。他第一次受到礼貌的接待。严厉的詹森派信徒对他看到的这一切非常愤怒,跟他为侯爵挑选的那些律师们仔细地讨论了一番,就启程去巴黎,只有两、三个中学时代的朋友一直送他到马车旁,对马车上的纹章赞叹不己。他一时糊涂,竟对他们说,他管理神学院十五年,离开贝藏松时身上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积蓄。这几位朋友流着泪拥抱了他,私下却说:“善良的神甫本可以不说这谎话,这也太可笑了。”

    庸俗的人被金钱之爱蒙住眼睛,本不能理解,彼拉神甫正是从他的真诚中汲取必须的力量,六年中单枪匹马地反对玛丽·阿拉科克、耶稣圣心派、耶稣会士们和他自己的主教的。

    第三十章野心家

    德·拉莫尔侯爵接待彼拉神甫,毫无那种大贵人常有的繁文缛节,这等繁文缛节看上去彬彬有礼,但明眼人一望便知是多么地傲慢无礼。那是浪费时间,而侯爵在一些大事中已卷入很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六个月来,他一直忙于策划,想让国王和全国接受某种内阁,这内阁出于感激,会让他当上公爵。

    多年以来,侯爵始终要求他的律师就他在弗朗什-孔泰的官司写一份清晰准确的报告,然而竟不可得。那位有名的律师自己都弄不明白,如何能给他解释清楚呢?

    神甫给了他一方纸片,一切就都了然。

    “我亲爱的神甫,”侯爵对他说,没用五分钟就说完一切客套话和关于个人事务的询问,“我亲爱的神甫,在我的所谓飞黄腾达中,我没有时间去关心两件虽小却重要的事:我的家庭和我的买卖。我从大处注意家族的境遇,我可以便它有很远大的发展;我注意我的享乐,至少在我看来这是高于一切的事情,”他补了一句,无意中发现彼拉神甫眼中的惊奇。尽管神甫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还是因看见一个老人这样坦率地谈论自已的享乐而感到惊奇。

    “巴黎无疑有很多勤奋工作的人,”这位大贵人继续说,“但是我找到一个人来工作,他原来栖身在六层楼上,立刻就在三层租一套房子,妻子也选日子接待客人;结果他不再工作,不再努力,除非为了成为或显得像个上等人。这是他们有了面包之后唯一的事情。

    “确切地说,为了我的诉讼,而且为了分开来看的每一件诉讼,我都有累得要死的律师,前天就有一位死于肺病。对于我的事务,总的来说,您相信吗,先生?三年来,我竟找不到一个人,在他为我写东西的时候肯多少认真地想想他在干什么。不过,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个开场白而已。

    “我尊敬您,我还敢说,尽管我第一次见到您,可我爱您。您愿意做我的秘书吗,薪水八千法郎或者加倍?我跟您打赌,即便如此,还是我赚。将来有一天我们彼此不再相得,我负责为您保留那个好堂区。”

    神甫拒绝了;不过,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他看见侯爵确实作难,这倒启发他有了个主意。

    “我在神学院里丢下一个可怜的年轻人,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在那儿将受到粗暴的迫害。如果他是个一般的教士,也早就inpace了。

    “迄今为止,这年轻人还只知道拉丁文和《圣经》;但是有朝一日他将施展巨大的才能,或者用于讲道,或者用于指导灵魂,这不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他将来做什么,但是他有神圣的热情,他有远大的前程。我原本打算把他荐给我们的主教,假如我们的主教多少有些您看人看事的方式的话。”

    “您的年轻人什么出身?”侯爵问。

    “大家说他是我们山里一个木匠的儿子,可我更相信他是某个富人的私生子。我曾见他接到一笔匿名或化名的信,其中有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

    “啊!是朱利安·索莱尔,”侯爵说。

    “您从哪儿知道他的名字?”神甫惊奇地问,旋即因这问题而脸红了。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侯爵答道。

    “那好!”神甫说,“您可以试试让他做您的秘书,他有毅力,有理智;一句话,值得一试。”

    “为什么不?”侯爵说,“不过,这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警察或其他什么人收买来我家当密探的人呢?如若反对,这是唯一的理由。”

    在神甫做出有利的担保之后,侯爵取出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把这个寄给朱利安·索莱尔做盘缠,让他上我这儿来。”

    “一看就知道您住在巴黎。”彼拉神甫说,“您不知道专横暴虐是如何压在我们这些可怜的外省人身上的,尤其是那些不以耶稣会士为友的教士们。他们不会让朱利安·索莱尔走的,他们会找出种种巧妙的借口,他们会跟我说他病了,邮局也会把信弄丢,等等,等等。”

    “我这几天让部长给主教写一封信,”侯爵说。

    “我忘了一件应该注意的事,”神甫说,“这年轻人尽管出身卑微,心气却高远,如果伤了他的自尊,他就不会有任何用处;您会使他变得愚蠢。”

    “我喜欢这样,”侯爵说,“我让他做我儿子的朋友,这够了吗?”

    不久,朱利安收到一封笔迹陌生的信,盖有夏隆的邮戳,内中有一张到贝藏松一商人处的取款凭证,还有一份立即前往巴黎的通知,信上署的是假名,但是朱利安打开时不禁打了—个寒战:一片树叶落在脚下,这是他和彼拉神甫商定的暗号。

    不到一个钟头,朱利安被叫到主教府,受到慈父般亲切的接待。主教大人一边背诵贺拉斯,一边恭维他,说在巴黎等待他的是远大的前程。而这些恭维话说得很巧妙,朱利安要感谢,就得作出解释。朱利安什么也说不出来,首先是因为他一无所知,主教大人却对他非常尊重。主教府的一个小教士写信给市长,市长急忙亲自送去一张签好的通行证,旅行者的姓名空着待填。

    当晚午夜之前,朱利安已到了富凯家,富凯是个明智的人,对等待着他的朋友的前途,与其说感到高兴,更多地是感到惊奇。

    “对你来说,”这个自由派选举人说,“到头来可能得到一个政府的职位,那将迫使你做出一些会在报纸上受到抨击的行为。我将通过你的耻辱得到你的消息。记住,即便从金钱上说,在自己作主的正当的木材生意中赚一百路易,也比从一个政府那里接受一千法郎强,哪怕是所罗门王的政府。”

    这些话只被朱利安看作是一个乡绅的思想狭隘。他终于要在大事件的舞台上亮相了。在他的想象中,巴黎到处是玩弄阴谋、极其虚伪却像贝藏松的主教和阿格德的主教一样彬彬有礼的才智之士。去巴黎的幸福驱散了他眼前的一切。他让他朋友觉得是彼拉神甫的信剥夺了他的自由意志。

    第二天将近中午,他到了维里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打算见见德·莱纳夫人。他首先到了他的第一位保护人善良的谢朗神甫家里。他受到的接待是严厉的。

    “您认为您受过我的恩惠吗?”谢朗先生说,没有理他的问候,“您跟我一道吃饭,这期间有人去为您另租一匹马,您离开维里埃,什么人也不要见。”

    “听见就是服从,”朱利安回答,作出一副神学院学生的样子;然后他们就只谈神学和优秀的拉丁作品。

    他骑上马,走了一法里路,看见一片树林,四周没有人,就钻了进去。日落时分,他把马送回。稍晚,他走进一个农民的家里,那个农民同意卖给他一个梯子,并且扛着跟他一直来到俯瞰维里埃的忠诚大道的那片树林。

    “他准是个可怜的逃避兵役的人……或者是个走私犯,”那农民跟他告别,心里说,“管它呢!反正我的梯子卖了好价钱,再说我自己这辈子也不是没倒腾过钟表零件。”

    夜很黑。快到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朱利安扛着梯子进了维里埃城。他尽早下到急流的河床里,这条急流穿过德·莱纳先生的漂亮花园,比花园低十尺,夹在两道护墙之间。有了梯子,朱利安很容易就爬上去了。“看家的狗将怎样迎接我呢?”朱利安想。全部问题就在这里。狗叫了起来,冲着他飞奔过去;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它们就对他表示亲昵了。

    他登上一块台地又一块台地,尽管所有的栅栏门都关着,他还是很容易就到了德·莱纳夫人卧室的窗下。窗户朝着花园,距地面仅八尺到十尺高。

    护窗板上开有一个心形小洞,朱利安很熟悉。可是这个小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一盏守夜灯从里面照亮,这使朱利安大失所望。

    “伟大的天主!”他自语道;“今天夜里德·莱纳夫人没住在这间房子里!她睡在哪间房子里呢?全家都在维里埃,因为我看见了狗;可是在这间没有守夜灯的房子里,我可能会碰上德·莱纳先生本人或另一个陌生人,那将会引起怎样的一场风波啊!”

    最谨慎的是后退,可是这个主意让朱利安感到厌恶。“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我就丢下梯子撒腿跑掉;如果是她呢,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接待?她正沉浸在悔恨和极度的虔诚中,这我不能怀疑;可她总是还记得我,既然她刚给我写过信。”这番推理使他下了决心。

    他的心在颤抖,然而他决心要么死要么见到她,就朝护窗板扔了几块小石子,没有回音。他把梯子靠在窗户旁,伸手敲护窗板,开始很轻,越敲越重。“不管天多么暗,他们还是能朝我开枪,”朱利安想。想到这里,他的疯狂之举就已成了一个胆子大小的问题了。

    “今天夜里这间屋子没有人住,”他想,“不然的话,无论谁睡在里面,现在也该醒了。因此不必再瞻前顾后的了,只是要注意别让睡在别的屋子里的人听见。”

    他下来,把梯子对着一扇护窗板放好,又上去,把手伸进心形小洞,幸运地很快摸到系在关住护窗板的小钩子上的铁丝。他拉了拉铁丝,觉得护窗板动了,他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一使劲就拉开护窗板,“要一点一点地开,让她认出我的声音。”他把护窗板开到可以把头伸进去,低声反复说道:“是朋友。”

    他仔细听了听,确信没有任何声音打破屋子里的沉寂。然而壁炉里确实没有守夜灯,半开着的也没有,这是一个不妙的迹象。

    “小心枪子儿!”他考虑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用手指敲了敲窗户:没有回答;他使劲敲了敲。“就是敲碎破璃窗,也得干到底。”他敲得很使劲,在极端的黑暗中,他相信恍惚看见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穿过房间。终于,他不再怀疑了,他看见一个影子好像在极慢极慢地往前走。突然,他看见半个脸贴在他的眼睛凑得很近的那块玻璃上。

    他打了个哆嗦,稍稍离远了些。然而,夜太黑了,就是离得这样近,他也不能分辨出那是不是德·莱纳夫人。他害怕她惊叫起来,他听见狗围着梯子转悠,低声地吠叫。“是我,”他反复地说,声音相当大,“一个朋友。”没有回答,白色的幽灵消失了。“请开开窗子,我得跟您说说,我太不幸了!”他使劲敲打,玻璃都快碎了。

    一记轻而脆的声音传来;窗子的插销拔开了,他推开窗户,轻轻一跳,进了屋子。

    白色的幽灵闪开,他一把抓住它的胳膊;是一个女人。他的种种想表现得勇敢无畏的念头顿时化为乌有。“如果这是她,她会说什么?,当他从一声轻轻的叫喊中听出那正是德·莱纳夫人时,他是何等地激动啊!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浑身打颤,几乎没有力气把他推开。

    “无耻之徒!您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都变了,勉强说出这句话。朱利安看出了最为真实的愤怒。

    “我来看看您,这残酷的分离已有十四个月了。”

    “出去,立刻离开我。啊!谢朗先生,为什么阻止我给他写信呢?我本可以预先防止这种可怕的事呀。”她推开他,力气的确大得不同寻常。“我对我的罪孽感到悔恨,蒙上天垂顾,让我迷途知返。”她反复说,声音断断续续。“出去!快走!”

    “十四个月的不幸,我不跟您说说决不离开。我想知道您做了些什么。啊!我爱您爱得够深,我配听到您的知心话……我要知道一切。”

    不管德·莱纳夫人愿意不愿意,这种专横的口气还是在她的心上发生了效力。

    朱利安满怀激情地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挣脱,然后稍稍松了松胳膊。这一动使德·莱纳夫人略感放心。

    “我去把梯子拉上来,”他说,“要是有哪个仆人被响声惊动起来查看,它会连累我们的。”

    “啊!那就连累吧,您出去,出去,”她对他说,真的生气了。“男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是天主看见了您跟我吵闹得这样可怕,并因此而惩罚我。您真卑鄙,竟滥用我对您曾经有过的感情,这种感情我现在已经没有了。您听见了吗?朱利安先生?”

    他慢慢地把梯子拉上来,生怕弄出声音。

    “你的丈夫在城里吗?”他问她,倒不是要冒犯她,实在是出于旧有的习惯,脱口而出。

    “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求求您,不然我要叫我的丈夫了。我没有不顾一切地把您赶走,已经是犯了大罪了。我可怜您,”她说,试图刺伤他的自尊,她知道这自尊是多么地敏感。

    拒绝称“你”,粗暴地斩断如此温柔而他还信赖的关系,这反而便朱利安的爱的激情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怎么!这怎么可能,您不爱我了!”他说,那发自内心的声音,让人听了很难再保持冷静。

    她不回答,而他呢,伤心地哭了。

    的确,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这么说,我被唯一曾经爱过我的人完全地忘了!此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不再害怕碰见一个男人有什么危险了,他的勇气完全地离开了他,除了爱情,一切都已从他心中消失。

    他幽幽地哭了许久。他抓起她的手,她想抽回,然而,几番痉挛地动了动,还是随他去了。夜黑极了,他们并排坐在床上。

    “这与十四个月之前是多么地不同啊!”朱利安想: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么说,人不在肯定要摧毁人的一切感情了!”

    “请跟我谈谈您的事,”朱利安终于说道,沉默使他发窘,声音也抽抽噎噎地。

    “毫无疑问,”德·莱纳夫人回答道,声音严厉,语气中有某种无情和责备朱利安的味道,“您走的时候,我的失足已为全城的人所知。您的举动里有那么多的不谨慎!不久,我陷入绝望,可敬的谢朗先生来看我。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让我坦白,然而没有用。一天,他有了个主意,带我去第戎那座我初领圣体的教堂。在那儿,他大胆地先说了……”德·莱纳夫人的话被泪水打断。“多么羞愧的时刻啊!我什么都坦白了。这个人多善良啊,他没有把他的愤怒压在我身上,反而跟我一起伤心。这期间,我每天都给您写信,可我不敢寄出;我小心地把信藏好,当我痛不欲生的时候,就躲在卧室里重读那些信。

    “最后,谢朗先生说服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其中有几封,写得略微谨慎些,就寄给了您;您一封也不回。”

    “我向你发誓,我在神学院从未收到过你的信。”

    “伟大的天主啊,谁把这些信截了?”

    “你想我有多痛苦吧,在大教堂里看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天主可怜我,让我明白我对他、对我的孩子,对我的丈夫犯了多大的罪,”德·莱纳夫人继续说“我以为他从未爱过我,而您却爱我……”

    朱利安一下子扑到她怀里,的确是没有预先的计划,是不由自主地。然而德·莱纳夫人推开他,相当坚决地继续说下去:

    “我的可敬的朋友谢朗先生让我明白,和德·莱纳先生结婚,就是做出保证,把我全部的感情都给了他,甚至包括我不知道的、在一次不祥的关系之前从未体验过的那些……自从我把那些信交给了他,这些信对我来说是那样地宝贵,我的生活过得如果不幸福,至少也相当平静。别再搅乱它了;做我的一个朋友吧……最好的朋友。”朱利安在她手上印满了吻;她感觉到他还在哭。“别哭了,这真让我难受……该您告诉我您的事了。”朱利安说不出话来。“我想知道您在神学院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又说,“然后您就走吧。”

    朱利安心不在焉,先说了他开始时遇到的无数阴谋和嫉妒,又说了当了辅导教师后较为平静的生活。

    “正在这时候,”他补充道,“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沉默显然是让我明白您已不爱我了,我对您无关紧要了……”德·莱纳夫人抓紧了他的手。“正在这时候,您给我寄了五百法郎。”

    “我从未寄过,”德·莱纳夫人说。

    “为了打消怀疑,那封信盖着巴黎的邮戳,署名是保尔·索莱尔。”

    他们中间起了一阵小小的争论,争论那封信可能的来源。他们的精神状态于是为之一变。不知不觉中,德·莱纳夫人和朱利安已不再用庄重的口吻说话,口吻中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友情。黑沉沉中,他们谁也看不见谁,然而说话的声音已说明一切。朱利安伸开胳膊,搂住了情人的腰,这举动很危险。她试着推开朱利安的胳膊,而他想当巧妙地用叙述中一个有趣的场景引开她的注意力。他的胳膊仿佛被遗忘,呆在了原来的地方。

    对那封寄来五百法郎的信做出许多推测之后,朱利安又继续说下去。他讲到过去的生活,变得稍稍能控制自己了,与眼下发生的事相比,那生活已引不起他多少兴趣。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这次拜访将如何结束。“您快走吧,”人家总是时不时这样跟他说,口气也很生硬。

    “我要是被赶走,那对我是多大的耻辱啊!那将是毒害我一生的悔恨,”他想,“她永不会给我写信了。谁知道我何时再回到这个地方!”从这个时候起,朱利安当时的处境所能有的无比美妙的东西迅速从他心中消失。坐在心爱的女人身边,几乎是把她抱紧在臂弯里,在这个他曾经是那么幸福的卧室里,在沉沉黑夜之中,清楚地知道她一直在哭,感觉到她抽泣时胸脯的起伏,朱利安不幸一变而为一个冷冰冰的政治家,几乎像在神学院的院子里他成为一个比他强壮的同学恶意玩笑的对象时,一样地精心盘算,一样地沉着冷静。朱利安让他的讲述拖下去,又谈起他离开维里埃以后的不幸生活。“这么说,”德·莱纳夫人想,“分别了一年,几乎没有任何还被怀念的表示,他却只想着在韦尔吉度过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可我却把他忘了。”她抽泣得更厉害了。朱利安看到他的话取得了成功。他知道他该试试最后一招了:他突然谈起他刚刚收到的巴黎来信。

    “我已辞别主教大人。”

    “什么!您不再回贝藏松了!您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是的,”朱利安坚决地说,“是的,我要离开这个连我一生最爱的女人都把我忘记的地方,我要离开它,永远不再见到它。我要上巴黎……”

    “你要上巴黎!”德·莱纳夫人叫道,声音相当高。

    她的声音几乎被眼泪噎住,极端的慌乱暴露无遗。朱利安需要这种鼓励:他正要采取一个可能对他极为不利的举动;在这一惊呼之前,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他不再犹豫,对后果的恐惧使他完全地控制了自己;他站起来,冷冰冰地说:

    “是的,夫人,我要永远地离开您了,祝您幸福,永别了。”

    他朝窗户走了几步,他已在开窗。德·莱纳夫人一跃而起,投入他的怀抱。

    就这样,经过三个钟头的对话,朱利安得到了他头两个钟头里热切盼望得到的东西。恢复了温柔的感情,德·莱纳夫人的悔恨也消失了,若是稍微早—些,那可能是一种无上的幸福,然而似这般通过手段才得到,那就只能是一种快乐了。朱利安不顾情人的坚持,一定要点亮那盏守夜灯。

    “您想不给我留一点见到您的回忆吗?”他对她说,“这双迷人的眼睛中肯定存在的爱情难道对我来说已经消失?这双美丽白皙的手难道不让我看见?想想吧,我可能离开您很久呀!”

    听到这话,德·莱纳夫人已哭成个泪人儿,想想就什么也不能拒绝他了。然而,黎明已开始清晰地画出维里埃东部山上纵树林的轮廓。朱利安还不走,他陶醉在欢乐之中,求德·莱纳夫人让他藏在屋子里过上一整天,然后夜里再走。

    “为什么不?”她答道。“这命中注定的第二次堕落已剥夺了我对自己的全部尊重,永远地铸成我的不幸。”她把他紧紧地抱在心上。“我丈夫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他起了疑心;他认为我在整个这件事里把他耍得团团转,对我动不动就发火。他只要听见一点声音,我就完了,他会像赶走一个坏女人那样把我赶走,我可也是个坏女人。”

    “啊!瞧瞧,谢朗先生的语言,”朱利安说;“在那次去神学院的残酷的别离之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那时候你爱我!”

    朱利安的话说得很冷静,他得到了补偿,他看见他的情人很快忘记了丈夫的在场会给她带来的危险,一心只想着朱利安怀疑她的爱情这个大得多的危险。白天来得很快,把房间照得通亮;朱利安又可以看见这个迷人的女人偶依在他的怀里甚至几乎就在他的脚边,他又找回了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全部快乐,这个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几个钟头之前还整个儿沉湎在对那个可怕的天主的恐惧之中,沉湎在对自己的职责的热爱之中。一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加强了她的种种决心,却未能在朱利安的勇气面前顶住。

    很快,他们听见房子里有了响动;有一件事德·莱纳夫人没有想到,使她慌乱起来。

    “那个可恶的爱丽莎要到这间屋子里来了,梯子这么大,怎么办?”她对她的情人说;“把它藏在哪儿呢?我去把它搬到顶楼上吧,”她突然叫道,那种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不过那得经过仆人住的屋子呀,”朱利安惊讶地说。

    “我把梯子放在走廊上,把仆人叫来,让他去办。”

    “你得想好一句话,仆人经过时看见走廊上有梯子,会引起注意的。”

    “是的,我的天使,”德·莱纳夫人说,一边吻了他一下。“你呢,得赶快躲到床底下去,我不在的时候,爱丽莎会进来的。”

    朱利安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感到惊奇。“后来,”他想,“一种实际的危险临近了,慰未使她慌乱,反而使她快活起来,这是因为她已忘了悔恨!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啊!赢得一颗这样的心才真叫光荣:“朱利安高兴极了。

    德·莱纳夫人去搬梯子,显然是太沉了。朱利安去帮她,果然是一副优美的好身材,看上去那么柔弱无力,谁知突然间,她不用帮忙,一把抓住梯子,像一把椅子似地举了起来。她迅速将梯子搬至四层的走廊上,顺墙放倒。她叫仆人,趁他穿衣的工夫,登上鸽楼。五分钟以后,她回到走廊上,梯子已不见了。梯子哪儿去了?假使朱利安已离开这房子,这种危险不大会把她怎么样。然而,这个时候,如果她丈夫看见了梯子!这件事可就糟透了。德·莱纳夫人到处都跑遍了。最后,她在屋顶下发现了那梯子,是仆人搬上去藏好的。这种情况很特别,若在过去,会让她惊恐不安的。

    “管它呢,”她想,“二十四小时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朱利安已经走了。到那时候,对我来说一切不都是恐惧和悔恨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到,该结束生命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以为是永别了,可是后来他又被还给了她,她又看见他了,而且他为了来到她身边所做的那些事表现出多少爱情啊!

    她对朱利安讲了梯子的事,说:

    “如果仆人对我丈夫说他发现了这梯子,我回答他些什么呢?”她沉思了片刻;“他们得花二十四个钟头才能找到把梯子卖给你的那个农民,”她扑进朱利安的怀里,痉挛般地抱紧他:“啊!死吧,就这样死吧!”她一边叫,一边频频吻他,“但是不应该把你饿死,”她笑着说。

    “来,我先把你藏在德尔维夫人的房间里,这房间一直锁着。”她走到走廊一头查看了一番,朱利安跑了过去。

    “如果有人敲门,千万别开,”她一边把他镇在屋里,一边说;“总之,这不过是孩子们在玩要时开的一个玩笑。”

    “让他们到花园里去,在窗户底下,”朱利安说,“让我看见他们高兴高兴,让他们说说话吧。”

    “对、对,”德·莱纳夫人叫道,离去了。

    她很快就回来了,拿来些柑子、饼干和一瓶马拉加酒,只是没偷着面包。

    “你丈夫在干什么?”朱利安问,

    “他在写与农民做生意的计划。”

    八点的钟声响了,房子里的声音很大。要是看不见德·莱纳夫人,他们就会到处找她;她不能不离开他。很快她又冒冒失失地回来,端来一杯咖啡;她生怕他饿坏了。午饭以后,她设法把孩子们带到德尔维夫人的房间的窗下。他发现他们长高许多,不过他们的样子变得很平庸,也许是他的看法改变了。

    德·莱纳夫人跟他们谈朱利安。老大的回答还有对过去的家庭教师的友情和怀念,可两个小的已差不多把他忘了。

    德·莱纳先生上午没出去,他在房子里上上下下,忙着和农民们做生意,他卖给他们土豆。直到吃饭的时候,德·莱纳夫人没有给她的囚犯片刻工夫。晚饭的铃声响了,摆好了,她想为他偷一盘热汤。她正无声无息地走近朱利安的那间屋子,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盘汤,迎面碰上了那个早上藏梯子的仆人。这时,他也无声无息地在过道里走,仿佛在听什么。也许朱利安走动时不小心。仆人走远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德·莱纳夫人大胆地进了屋子,朱利安见她进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怕了,”她对他说;“我嘛,我可以蔑视世界上任何危险,眉头都不皱一皱。我只害怕一件事,就是你走后我将一个人苦度时光,”她跑着离开了他。

    “啊!”朱利安激动不已,自言自语道,“悔恨是这颗崇高的灵魂所害怕的唯一危险:”

    终于到了晚上,德·莱纳先生去俱乐部了。他妻子早就说偏头痛得厉害,也回房了,急忙打发走爱丽莎,很快又起来去给朱利安开门。

    朱利安果然饿得要死。德·莱纳夫人去配餐间找面包。朱利安听见一声大叫。德·莱纳夫人回来了,跟朱利安说,她进入没有点灯的配餐间,走近一个放面包的碗橱,一伸手,却碰在一个女人的胳膊上,那是爱丽莎,朱利安听见的那声大叫就是她发出的。

    “她在那儿干什么?”

    “偷糖或者监视我们,”德·莱纳夫人毫不在乎地说。“还好,我找到了一块馅饼和一个大面包。”

    “那儿是什么?”干连问,指着她围裙上的口袋。

    德·莱纳夫人忘了,从吃晚饭的时候起,那些口袋里全都装满了面包。

    朱利安怀着最强烈的热情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觉得她从未这样美丽过。“就是在巴黎,”他惭愧地暗想,“我也不能遇见更伟大的个性了。”她有着一个不惯于此类体贴的女人的全部笨拙,同时又有着一个只害怕另一种性质的更为可怕的危险的人的真正勇气。

    朱利安津津有味地吃着晚饭,他的情人就饭食的简单跟他开玩笑,因为她害怕一本正经地说话。这时,突然有人使劲摇晃房门。是德·莱纳先生来了。

    “你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他对她喊道。

    朱利安只来得及钻到沙发底下。

    “怎么!您的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的?”德·莱纳先生说着进了门;“您在吃晚饭,您还把门上了锁!”

    若是在平时,这个用夫妻间极冷淡的口吻提出的问题,会使德·莱纳夫人惊慌失措,然而她觉得她丈夫只要弯一弯腰就能看见朱利安;因为德·莱纳先生一屁股坐在朱利安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正对着沙发。

    她把这一切都推在偏头疼上。她的丈夫也开始向她详细地讲述他在“夜总会”玩台球赢了全部赌注的情况,“十九个法郎的赌注啊,真的!”他补充道,她瞥见了朱利安的帽子,正在他们前面三步远的一把椅子上。她更加冷静,开始宽衣,过了一会儿,迅速从她丈夫身后走过去,随手把一件连衣裙扔在那把放帽子的椅子上。

    德·莱纳先生终于走了。她求朱利安接着讲他在神学院的生活;“昨天我没听你说,你说话的时候,我只想着如何迫使自己把你打发走。”

    她真是不谨慎到了极点。他们说话声音太高;大概早晨两点钟,突然一下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又是德·莱纳先生。

    “快开门,家里有贼!”他说,圣让今天早上发现了他们的梯子。”

    “现在一切都完了,”德·莱纳夫人喊道,投入朱利安的怀抱。“他要把我们两个都杀死,他不相信有贼;我要死在你的怀里,这样死比我活着还幸福。”她不理她那大发雷重的丈夫,她热情地亲吻朱利安。

    “救救斯坦尼斯拉的母亲,”他说,命令似地看着她。“我从小房间的窗户跳到院子里,然后逃进花园,狗还认得我。把我的衣服打成一个包,立刻扔进花园。你等着,让他们把门打破。特别是什么也不要承认,我不准你承认,让他怀疑总比让他确信要好。”

    “你跳下去会摔死的!”这是她唯一的回答,唯一的担心。

    她跟他一起走到小房间的窗前,然后她藏好他的衣服。最后她才给她暴跳如雷的丈夫开门。他在房间里看了又看,又到小房间里看了看,一句话没说,走了,朱利安的衣服扔下去了,他一把抓住,飞快地朝杜河方向花园较低的一头跑去。他正跑着,听见一颗子弹呼啸而过,随即听见一声枪响。

    “这不是德·莱纳先生,”他想,“他的枪法太差,打不了这么准。”几条狗在身旁奔跑,也不叫,又是一枪,看来打断了一条狗的爪子,因为它嗷嗷地惨叫起来。朱利安跳过一块公地的围墙,隐蔽地跑了五十步,然后朝另一个方向逃去。他听见互相吃喝的人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仆人,也就是他的敌人,打了一枪;一个佃户从花园的另一头射击,然而朱利安已到了杜河岸,穿上了衣服。

    一个钟头以后,他已离维里埃一法里远了,上了去日内瓦的大路;“如果有人起疑,”朱利安想,“他们会到去巴黎的大路上追我。”

    上卷完

    第一章乡居的快乐

    “先生想必是等去巴黎的驿车吧?”朱利安停下在一家旅店吃午饭,店主人问。

    “今天的,明天的,无所谓。”朱利安说。

    正当他作心不在焉状的时候,驿车到了。有两个空位子。

    “怎么!是你呀,我可怜的法尔考兹,”从日内瓦方向来的那位旅客对跟朱利安一起上车的人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里昂附近,罗纳河畔一个迷人的山谷里安顿下来了呢?”

    “好一个安顿下来!我在逃呢。”

    “怎么!你在逃?你,圣吉罗!老实巴交的样子,难道你犯了什么罪不成?”法尔考兹笑着说。

    “说真的,也差不多了。我逃避外省的那种讨厌的生活。你知道,我喜欢树林的清新和田野的宁静;你常常责备我想入非非。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听人谈政治了,可还是政治把我赶了出来。”

    “那你在哪一党?”

    “哪一党也不在,正是这把我毁了。我的全部政治是这样:我喜欢音乐,绘画,一本好书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快四十岁了。我还能活多久呢?十五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那又怎么样呢?我坚信三十年后部长们会稍许机灵些,但和今天的部长们一样正派。我把英国的历史当作我们未来的一面镜子。总会有一位国王想增加他的特权;想当议员的野心、成为贵族院议员和米拉波挣的那几十万法郎,总会让外省的有钱人睡不着觉:他们把这叫作当自由党和爱人民。成为贵族院议员或内宫侍从的欲望使极端保王党们奔窜不已。在国家这条船上,人人都想掌舵,因为给的报酬多啊。难道就没有一个可怜的小小的位子给普通旅客吗?”

    “是啊,是啊,那对你这个性情平和的人来说倒是很有意思的。是最近的选举把你赶出了外省吗?”

    “我的不幸由来已久。四年前,我四十岁,有五十万法郎。今天,我多了四岁,却大概要少五万法郎,我在卖掉座落在罗纳河畔、位置极佳的蒙夫勒里古堡时要损失这个数目。在巴黎,我厌倦了你们所谓的十九世纪文明迫使人们扮演的那种没完没了的喜剧。我渴望着温情和淳朴。我在靠近罗纳河的山里买了一块地,天底下没有那么美的地方了。

    “村里的本堂神甫和附近的绅士给我献了六个月的殷勤,我请他们吃晚饭,我对他们说:‘我离开巴黎,为的是一辈子不再谈论也不再听别人谈论政治,你们看到了,我什么报纸也没订,邮差给我送的信越少,我越高兴。’

    “副本堂神甫不满意了,我成了无数明目张胆的要求、纠缠等等的目标。我想每年舍给穷人二、三百法郎,可人家要我送给宗教团体:圣约瑟夫会啦,圣母会啦,等等,我拒绝了,于是人家就百般羞辱我。我真蠢,居然恼了。我早晨出去享受我们山区的美景,总要碰上什么烦恼打破我的梦想,让我很不舒服地想起人,想起人的恶毒。祈祷游行的歌曲我很喜欢(大概是一支希腊曲子),可人家不再为我的田地祝福了,因为副本堂神甫说,这些田地属于一个不信神的人。一个虔诚的老农妇死了母牛,就说是因为靠近了属于我这个不信神的人、来自巴黎的哲学家的一口池塘,而一个礼拜以后我发现塘里所有的鱼都肚子朝了天,被石灰毒死了。各种形式的纠缠包围着我。治安法官本是个正直的人,可他害怕丢了位置,就总是说我不对。田野的宁静对我来说成了一座地狱。一旦他们看见我被村圣会首脑副本堂神甫抛弃,自由党的头目退休上尉也不支持我,就都朝我扑过来,包括我养活了一年的泥水匠,甚至为我修犁的车匠也想白白地欺骗我。

    “为了获得支持和打赢几场官司,我当了自由党;但是,正如你所说,这场鬼选举来了,人家要我投票……”

    “选一个不认识的人?”

    “完全不是,这个人我太认识了。我拒绝了,真是可怕的不谨慎!从这时起,自由党又缠住了我,我的处境变得不堪忍受。我相信,假如副本堂神甫想控告我杀了我的女仆,准会有二十个证人分别从两个党派里站出来作证,发誓说是亲眼所见。”

    “你想住在乡下,却又不为你的邻居们的欲望效劳,甚至不听他们的高谈阔论。多大的错误啊……”

    “错误总算得到了弥补。我正在卖蒙夫勒里古堡,必要的话就损失五万法郎,不过我很快活,我离开了这座伪善和烦恼的地狱。我要去寻找孤独和田园的宁静,这在法国只能到开向香榭丽舍大街的五层楼上去找了。而且我还得考虑考虑,如果我不在鲁尔区①通过给教区送祝福面包来开始我的政治生涯的话。”

    “要是在拿破仑统治下,这一切都不会落在你的头上,”法尔考兹说,他两眼放光,闪烁着愤怒和遗憾。

    “但愿如此,可你那波拿巴为什么自己都站不住脚?今天我的一切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说到这儿,朱利安更加注意了。他从第一句话就明白了,波拿巴分子法尔考兹就是德·莱纳先生于一八一六年绝交的儿时老友,而哲学家圣吉罗应该是知道如何通过招标为自己廉价租到公房的那个某省科长的兄弟。

    “这一切都是你的波拿巴干的,”圣吉罗继续说,“一个正直的人,从无害人之心,四十岁拥有五万法郎却不能在外省定居,平安度日;那些教士和贵族把他赶了出去。”

    “啊!别说他的坏话,”法尔考兹嚷道,“法国从未像他统治下的十三年中那样受到各国人民的尊敬。那时候,人们所做的一切都透着伟大。”

    “你的皇帝,让他见鬼去吧,”四十岁的人又说,“他只在战场上才伟大,还有他在一八O二年重建财政的时候。从那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又该怎么说呢?他用他那些内侍、排场和杜伊勒里宫的招待会为王政的种种愚蠢造了一个新版本。这个版本经过修改,还能用一个或两个世纪。贵族和教士想回到老版本上去,可他们缺少向公众推销所必须的铁腕。”

    “真是一个旧印刷厂主的腔调啊!”

    “是谁把我从我的土地上赶走的?”愤怒的印刷厂主继续说。“国家对待教士应像对待医生、律师、天文学家一样,把他们当作公民而不操心他们想什么法子谋生,可拿破仑却用他的和解沼书重新把他们又招了回未。如果你的拿破仑没有封什么子爵和伯爵,今天会有那些蛮横无礼的贵人吗?不,时髦已过。除了教士,就是那些乡村小贵族了,他们最让我恼火,强迫我当了自由党。”

    谈话没完没了,这个话题法国还要谈上半个世纪。由于圣吉罗翻来覆去总是说外省无法生活,朱利安就怯生生地提出德·莱纳先生的例子。

    “好哇,年轻人,您真善良!”法尔考兹叫了起来;“他不想作砧于,就作了锤子,而且还是一把可怕的锤子。不过我看见瓦勒诺那家伙已经超过了他。您认识那个流氓吗?那可是个真的呀。要是您的德·莱纳先生一旦看见自己被解职并被瓦勒诺那家伙取代,他会说什么呢?”

    “他将和他的罪行面面相觑,”圣吉罗说。“这么说您是了解维里埃的罗,年轻人?那好吧!波拿巴,让他和他那些王政的骗局见鬼去吧,是他让菜纳们和谢朗们的统治成为可能,而他们的统治又带来了瓦勒诺们和马斯隆们的统治。”

    这次有关一种黑暗政治的谈话使朱利安感到惊讶,把他从那些撩人的非非之想中拉了出来。

    他远远地望见了巴黎,竟然无所感觉。他刚刚在维里埃度过的二十四个钟头还历历在目,正在和他建筑在未来命运上的海市蜃楼进行搏斗。他发誓永不抛弃他的情人的孩子们,假使教士们的傲慢无理给我们带来共和国并且迫害贵族的话,他会不惜一切保护他们的。

    在他到维里埃的那天夜里,当他把梯子放在德·莱纳夫人的卧室窗户底下的时候,如果住在里面的是一个陌生人或者竟是德·莱纳先生,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而,开始的两个钟头,当他的情人真的想把他赶走而他在黑暗中坐在她身边为自己申辩的时候,那又是多么地甜蜜啊!对朱利安这种人,此类回忆会跟他一辈子的。这次相会余下的部分已经和十四个月前他们相爱的最初时光融为一体了。

    朱利安从深沉的梦幻中惊醒,车停了,刚刚进入让雅克·卢梭街驿站院内。一辆双轮轻马车走近了,他说:“我要去马尔梅松。”

    “这个时候,先生?干么去?”

    “关您什么事?走吧。”

    一切真正的激情都是只想着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在巴黎激情是那么可笑,一个人总是声称邻居多么想着他。我就不说朱利安在马尔梅松多么激动了。他哭了。怎么!他没看见今年修的那些可恶的白墙把花园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吗?是的,先生,对朱利安和对后人一样,在阿尔考、圣赫勒拿岛和巴尔梅松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朱利安几番犹豫,方才进了剧院,他对这种使人堕落的地方有些奇特的想法。

    一种深深的疑虑使他不能欣赏活的巴黎,只有他的英雄留下的那些遗迹才让他感动。

    “我这就到了阴谋和伪善的中心了!统治这里的是德·福利莱神甫的保护者们。”

    第三天的晚上,他拗不过好奇心,打消了在见彼拉神甫之前什么都看看的计划。神甫口吻冷淡,向他解释了德·拉莫尔先生家里等待着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如果几个月后您还没有用,您就回神学院,不过这次是从前门进去。您要住在侯爵家里,他是法国最大的贵族之一。您要穿黑衣,但不是像个教士,而是像一个服丧的人。我要求您每个礼拜三次到我介绍您去的神学院里上神学课。每天中午,您就坐在侯爵的图书室里,他要让您写些有关诉讼和其他事务的信件。侯爵在他收到的每一封信的空白处用几句话写明回复的要点。我说过,不出三个月,您就能写回信了,呈给侯爵签字的十二封信中他可以签上八、九封。晚上八点钟,您整理他的办公桌,十点钟您就自由了。”

    “可能,”彼拉神甫继续说,“会有某位老妇人或某位口吻甜密的先生让您隐隐约约看见巨大的好处,或者直接了当地给您钱,想看看侯爵收到的信……”,

    “啊,先生!”朱利安叫了起来,脸红了。

    “奇怪呀,”神甫苦笑了一声,说,“您这样穷,还在神学院里呆了一年,居然还有这义愤。您真是瞎了眼啦!”

    “难道这是血统的力量,”神甫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奇怪的是,”他稍着朱利安,又说,“侯爵认识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开始他给您的薪水是一百路易,这个人做事全凭心血来潮,这是他的毛病;他会孩子似地跟您作对。如果他满意,您的薪水会长到八千法郎。”

    “但是,您要清楚,”神甫又酸溜溜地说,“他给您这些钱,不是为了您那双漂亮眼睛。要是我,我就少说话,尤其是绝不说我不知道的事情。”

    “啊,”神甫说,“我替您打听了一些情况;我刚才忘了德·拉莫尔先生的家庭了。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十九岁的儿子,极高雅,是那种中午还不知道下午两点钟干什么的疯子。他有才智,有勇气,在西班牙打过仗。我不知道为什么,侯爵希望您成为年轻的诺贝尔伯爵的朋友。我说过您精通拉丁文,也许他想让您教他儿子几句有关西塞罗和维吉尔的现成话。

    “要是我,我绝不让这位年轻人拿我开玩笑;他的主动接近会是彬彬有礼的,但稍许掺杂有嘲讽,我要是接受,就非让他重复好几遍不可。

    “我不瞒您,开始这位年轻人会看不起您,因为您不过是个小小平民而已。他的祖上曾在宫里走动,并且有幸因一次政治阴谋于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在格莱沃广场被斩首。而您呢,您是维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子,更有甚者,您是他父亲花钱雇来的。掂量掂量这些差别吧,到莫勒里的著作中研究研究这个家庭的历史吧;所有在他们家吃晚饭的清客都会不时地提到这些事,他们称之为微妙的影射。

    “您要注意如何回答诺贝尔·德·拉莫尔伯爵的玩笑,他是轻骑兵上尉和法国贵族院议员,不要事后跑到我这儿来诉苦。”

    “我觉得,”朱利安说,满脸通红,“我甚至无须回答一个看不起我的人。”

    “这种看不起您是看不出来的,表现出来的都是些夸张的恭维。如果您是个傻瓜,您就会上当;可您若想发迹,您还就得上当。”

    “到了这一切对我不再适合的那一天,”朱利安说,“若是我回到我那第一0三号小房间里,我会被看作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毫无疑问,”神甫答道,“所有对这个家庭献殷勤的人,都会徘谤您的,不过,我会出面的。Adsumquifeci,我说这是我的决定。”

    朱利安注意到彼拉神甫的口吻是严厉的,近乎凶狠,感到很难过;这种口吻完全败坏了他最后的那一句话。

    事实上,神甫因爱朱利安而感到良心不安,他是怀着某种宗教的恐惧如此直接地干预他人的命运啊。

    “您还会看见,”他又同样没好气地说,好像是在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您还会看见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虔诚,高傲,礼貌周到,然而更加没有可取之处。她是因其贵族偏见而如此知名的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这位贵妇人是某种实际上造成她那个阶级的妇女的性格的那种东西的一个突出缩影。她并不隐瞒,有先人参加十字军东征乃是她敬重的唯一长处。金钱还远在其次:这使您感到惊讶吗?我们已不是在外省了,我的朋友。

    “您在她的客厅里会看见好几位大贵人,他们以一种奇怪的轻慢口吻谈论我们的亲王们。至于德·拉莫尔侯爵夫人,每当她提到一位亲王尤其是一位王妃的时候,总是出于尊敬而压低声音。我劝您不要在她面前说菲利普二世和亨利八世是怪物。他们当过国王,这就给了他们永不失效的权利享有众人的尊敬,尤其是享有出身卑微的你我等的尊敬。不过,”彼拉神甫补充说,“我们是教士,因为她当我们是教士;她因此而把我们当作获救所不可缺少的仆人。”

    “先生,”朱利安说,“看来我在巴黎呆不长。”

    “好极了,不过您要看到,我们这种穿僧衣的人要发迹就得靠那些大贵人。您的性格中有一种至少是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使您若不发迹就受迫害;您没有中间道路。别存幻想。别人看得出来,他们跟您说话并不能使您高兴;在这样一个重社交的地方,您若得不到尊敬,就必定要遭殃。

    “如果没有德·拉莫尔侯爵的心血来潮,您在贝藏松会变成什么呢?有一天您会明白,他为您做的事情是多么不寻常,如果您不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您就会对他和他的家庭怀有永远的感激之情。多少可怜的神甫,他们比您有学问,却在巴黎生活多年,靠做弥撒挣的那十个苏和在索邦神学院辩论挣的那十五个苏!……想想去年冬天我跟您讲的红衣主教杜布瓦那个坏蛋的早年吧。难道您竟自负到自认比他还有才干吗?

    “比方说我吧,我是个喜欢平静、才能平庸的人,本打算就在我的神学院里终老了,谁知竟幼稚到有了依恋之情。好吧!当我提出辞呈的时候,我已经快被撤职了。您知道当时我有多少财产吗?不多不少老本五百二十法郎;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两、三个认识的人。德·拉莫尔先生把我从困境里解救出来,可我从未见过他;他只消一句话,人家就给了我一个本堂区,其居民都是些富裕的人,从没有粗俗的恶习,而我的收入令人惭愧,简直与我的工作不相称。我跟您说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您的头脑清醒清醒。

    “还有一句话:我这个人不幸生来暴躁,有可能你我之间不再说过话。

    如果侯爵夫人的傲慢,或者她的儿子的恶意取笑,使这座房子变得对您来说确实不堪忍受,我劝您到巴黎三十里外的那座神学院修完您的学业,往北去比往南好。北方有较多的文明和较少的不公。”他又压低声音补充说,“我应该承认,离巴黎的报纸近,那些小暴君有所畏惧。

    如果我们还高兴见面而侯爵的家对您又不合适了,我就把我的副本堂神甫的位置给您,这个本堂区的收入我和您对半分,这是我欠您的甚至还不够,”他打断了朱利安的感谢,又说,“因为在贝藏松您对我作出了那样不寻常的赠与。假使除了那五百二十法郎之外我一无所有的话,您就救了我啦。”

    神甫的口吻已经不那么严厉。朱利安感到十分羞愧的是他觉得眼泪居然上来了;他恨不得一下子投入他朋友的怀抱;他禁不住尽可能地装出男子汉的气概,对他说:

    “我从小就遭到父亲的憎恨,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之一;但是我不会再抱怨命运了,我在您身上重新找到了一个父亲。”

    “好,好”神甫窘迫地说,接着非常适时地来了一句神学院院应该说的话,“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说命运,我的孩子,永远要说天意。”

    出租马车停了,车夫拉起一扇巨大的铜门环:这是德、拉莫尔府;为了不使人起疑,这几个字在门上方的一块黑色大理石上赫然在目。

    这种装模作样让朱利安感到不快。“他们如此害怕雅各宾党人!他们在每一道篱笆后面都看见一个罗伯斯庇尔和他的押送死刑犯的车子:他们常常让人笑死,他们还这样张扬他们的房子,好让暴民们在发生骚乱时认出来,进行抢劫。”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彼拉神甫。

    “啊!可怜的孩子,您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副本堂神甫了。您这个念头多可怕!”

    “我觉得这再简单不过了。”朱利安说。

    看门人的严肃,尤其是庭院的整洁,使他赞叹不已。阳光明媚。

    “多壮丽的建筑啊!”他对他的朋友说。

    这是圣日耳曼区那一批正面如此平淡的府邸之一,建于伏尔泰逝世前不久。流行式样和美之间相距之遥远莫此为甚。

    第二章初入上流社会

    朱利安在院子当中停下,惊讶得目瞪口呆。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彼拉神甫说;“您有些可怕的念头,而您不过是个孩子,贺拉斯的nilmirari(决不动心)哪里去了?想想吧,这些仆人看见您住在这儿,会千方百计地取笑您的,他们把您看作同等之人,却被不公正地置于他们之上。他们表面上温厚,帮您出主意,乐意指点您,暗里却设法放您干个大蠢事栽个大跟头。”

    “他们敢,”朱利安说,紧咬着嘴唇,又完全恢复了他的不信任。

    这两位先生到达侯爵的办公室之前,穿过了二层的几个客厅,啊,我的读者,您会觉得它们既豪华又沉闷。若是照这个样子给您的话,您会拒绝住在里面的;那是哈欠和沉闷议论的故乡。朱利安却觉得更加心醉神迷。“住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他想,“怎么能感到不幸呢?”

    终于,这两位先主来到这套华丽的房子中最丑陋的一间,里面黑乎乎的,有一个又矮又瘦的人,目光炯炯有神,戴着金色的假发。神甫朝朱利安转过身,作了介绍。这就是侯爵。朱利安简直认不出了,觉得他看上去那么彬彬有礼。这不再是博莱-勒欧修道院里的那个神色如此傲慢的大贵人了。朱利安觉得他的假发太厚。靠了这种感觉,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一开始他觉得亨利三世的朋友的这个后代外表相当猥琐。他很瘦,老是动。然而朱利安很快就注意到侯爵的礼貌比贝藏松主教的更使交谈者感到愉快。接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出来时神甫对朱利安说:

    “您看着侯爵就像看一幅画儿似地。对于这些人称为礼貌的那种东西,我不大精通,您很快就会知道得比我多了;反正我觉得您的目光的大胆不大礼貌。”

    他们又登上出租马车,车夫把车子停在林荫火道旁;神甫领着朱利安进入一连串的大客厅。朱利安注意到里面没有家具。朱利安望着一架华丽的镀金座钟,其主题在他看来很不雅,这时一位风度翩翩的先生笑盈盈地走过来。朱利安略微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微微一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朱利安一惊,朝后跳了一步。他气得脸都红了。彼拉神甫尽管板着脸,也不禁笑出了眼泪。原来那位先生是裁缝。

    “我给您两天的自由,”出门时,神甫对他说,“那时您才能被介绍给德·拉奥尔夫人。换了别人,在您来到这个新巴比伦的最初日子里,会把您像一个年轻姑娘一样死死守着的。您要堕落就立刻去堕落吧,我也可以摆脱掉老是想着您这个弱点了。后天早晨,裁缝会给您送两套衣服;您给试衣服的伙计五个法郎。还有,不要让这些巴黎人听见您的说话声。您一开口,他们就掌握了取笑您的秘密。这是他们的本事。后天中午到我那里……去吧,堕落吧……我忘了,按照这些地址去定做靴子、衬衣、帽子。”

    朱利安仔细看这些地址的笔迹。

    “这是侯爵的亲笔,”神甫说;“他是个实干家,凡事想在头里,喜欢亲手干胜过下命令。他把您放在身边就是为了省去此类麻烦。您有足够的聪明办好这个易怒的人含蓄地交代给您的每一件事吗?这以后就会知道:您可要小心啊!”

    朱利安按照地址走进那些工匠的铺子,一声不吭;他注意到他受到了恭恭敬敬的接待,而且靴匠在登记簿上还把他的名字写成朱利安·德·索莱尔先生。

    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一位先生十分地殷勤,嘴上则更像个自由党,主动把奈伊元帅的墓指给朱利安看,一项巧妙的政策使他的墓上不得有墓志铭。朱利安含沼和这个自由党人告别,几乎把他抱在了怀里,可他自己的表却不翼而飞了。他得了这个教训,第三天中午去见彼拉神甫,神甫久久地打量着他。

    “您可能要变成一个花花公子了,”神甫对他说,神情严厉。朱利安看上去像个戴着重孝的极年轻的人;他也确实很帅,不过善良的神甫自己太土气,看不出朱利安肩膀的动作还有讲究,那在外省是被看作高雅和神气的。保爵对朱利安的风度的评价和善良的神甫截然不同,他一见就对神甫说:

    “您会反对索莱尔先生学跳舞吗?”

    神甫一下愣住了。

    “不,”他好一会儿才答道,“朱利安不是教士。”

    侯爵一步两级地爬上一道狭窄的暗梯,亲自把我们的主人公安置在朝向府邸大花园的一间漂亮阁楼里。他问他在女裁缝那里买了多少件衬衣。

    “两件,”朱利安答道,看到这样一位大贵人屈尊关心这等小事,不免慌乱起来。

    “很好,”侯爵态度严肃地说,带有某种命令和生硬的口气,这使朱利安陷入沉思;“很好!再去买二十二件衬衣。这是您头一个季度的薪水。”

    侯爵下了阁楼,叫来一个年长的人,对他说:“阿尔赛纳,以后您伺候索莱尔先生。”几分钟之后,朱利安一个人呆在一间豪华的图书室里;这时刻妙不可言。他很激动,为了不让人撞见,他躲进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从那里出神地观赏着一排排闪闪发亮的书脊,心想:“我可以读所有这些书啦,我在这儿怎么会感到不愉快呢?德·拉莫尔侯爵刚刚为我做的这一切,德·莱纳尔先生哪怕做上百分之一也会一辈子觉得有失体面的。”

    “不过,还是让我们来看看要抄写的东西吧。”工作结束之后,朱利安才敢走近那些书;他发现了一套伏尔泰,差点儿高兴得发狂。他跑去开开图书室的门,免得人来了措手不及。然后,他开始享受一卷卷地翻开那八十本书的乐趣。书装得极漂亮,是伦敦最优秀的工人的杰作。其实用不着这么漂亮,也能让朱利安叹为观止。

    一小时以后,侯爵进来了,看了看抄件,惊奇地发现朱利安写。cela这个字写了两个1,成了cela。“神甫关于他的学问所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无稽之谈吗!”侯爵很泄气,温和地对他说:

    “您对您的拼法拿不准吗?”

    “的确如此,”朱利安说,根本没有考虑这给他造成的损害;他对侯爵的宽厚很感动,不禁想起了德·莱纳先生傲慢的腔调。

    “试用这个从弗郎什—孔泰来的小神甫真是白费工夫,”侯爵想,“然而我多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啊!”

    “Cela这个字只有一个l,”侯爵对他说;“您抄写完毕以后,拼法拿不准的字就查查词典。”

    六点钟,侯爵打发人来叫他;他看了看朱利安的靴子,明显地不快:“这是我的不对,我没告诉您每天五点半钟应该存着整齐。”

    朱利安看着他,没有懂。

    “我是说要穿长袜,阿尔赛纳会提醒您的;今天我原谅您。”

    说完,德·拉莫尔先生让朱利安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去。在类似的场合,德·莱纳先生总要加快脚步,抢先进门。前主人的这个小小的虚荣心使朱利安踩到了侯爵的脚上,踩得他很疼,因为他有痛风病。“啊!原来他还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侯爵心里说。他把他介绍给,一个身材高大、外表威严的女人。这是侯爵夫人。朱利安觉得她态度傲慢,有点像参加圣查理节晚宴时的维里埃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夫人。客厅极其豪华,朱利安不禁有些慌乱,没听见德·拉莫尔先生说什么,候爵夫人勉强屈尊看了看他。客厅里有几个男人,朱利安认出了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感到说不出地高兴。几个月前,在博莱-勒欧修道院的那次仪式上,阿格德主教曾屈尊跟他说过话。当时朱利安很腼腆,但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盯着他看,大慨把他吓坏了,此时这位年轻的高级教士根本不想认这个外省人。

    朱利安觉得,聚集在客厅里的这些人有点儿愁闷、拘谨;在巴黎人们说话声音很低,而且不大惊小怪。

    一位漂亮的年轻人,留着小胡子,脸色苍白,个子瘦长,快到六点半才进来;他的脑袋很小。

    “您总是让别人等,”他吻侯爵夫人的手,侯爵夫人说。

    朱利安知道了,这是德·拉莫尔伯爵。他一见就觉得他可爱。

    “这怎么可能,这就是那个会用伤人的玩笑把我从这个人家赶出去的人呀!”

    朱利安仔细观察诺贝尔伯爵,注意到他穿靴子,还带着马刺;“而我就得穿鞋,显然像个下人。”大家入座吃饭。朱利安听见侯爵夫人稍稍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严厉的话。几乎就在同时,他看见一个女孩子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金黄色,身材非常好。她一点几也不讨他喜欢;不过细细端详之后,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但是它们显露出一个极端冷酷的灵魂。接着,朱利安发现它们表现出一种既在观察人又不忘必须保持威严的厌倦无聊。“德·莱纳夫人也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人人都称赞,”他心想,“但它们和这一双毫无共同之处。”朱利安见得还少,分辨不出那是智慧的光芒,不时地在玛蒂尔德小姐(他听见这样称呼她)的眼睛中闪现。而德·莱纳夫人的眼睛亮起来,则是热情之火,或者是因为听说一件坏行为而义愤填膺。这顿饭快结束时,朱利安找到一个词来表达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的美:“它们是一闪一闪的,”他对自己说。除此之外,她的相貌酷似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朱利安是越来越不喜欢了,也就不再看她了。相反,他觉得诺贝尔伯爵各方面都令人赞赏。朱利安被迷住了,甚至想不到因为他比自己富有高贵而去嫉妒他、憎恨他。

    朱利安发现侯爵显得烦闷无聊。

    快上第二道菜了,侯爵对他的儿子说:

    “诺贝尔,我求你关照朱利安·索莱尔先生,我刚刚让他进入我的班子,而且我想让他成个人物,如果cela(这)可能的话。”

    “这是我的秘书,”他对旁边的人说,“他写cela用了两个l。”

    大家都看朱利安,他对诺贝尔点了点头,稍许过了些;不过总地说,他们对他的眼神感到满意。

    大概侯爵说起朱利安所受的教育,客人中有一位就拿贺拉斯盘问他。“我正是谈贺拉斯才在贝藏讼的主教面前获得成功,”朱利安心想,“看起来,他们只知道这个作家。”从这财起,他的心踏实了。这个变化不难,因为他刚刚决定永不把德·拉莫尔小姐当做女人看。自打进了神学院,他就对男人作了最坏的打算,很难被他们吓倒。如果餐厅不那么豪华,他会完全镇定自如的。然而,还是有两面八尺高的镜子令他肃然起敬,他不时地在里面看见那个谈贺拉斯的人。对一个外省人来说,那人的句子还不算太长。他有一双漂亮眼睛,一种战战兢兢的或者因听见答得好而感到快乐的羞怯使这双眼睛更加明亮。他被认为是令人愉快的。这种考试给一顿严肃的晚餐增添了些许乐趣。侯爵示意朱利安的对话者狠狠地考。“难道他果然知道点儿什么吗?”他想。

    朱利安边回答,边想看法。他已不那么羞怯,足以表现一番,当然不是机智,这对不知道巴黎人如何说话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他有的是新的看法,虽说表达得不优雅也不恰当,但大家已看出他精通拉丁文。

    朱利安的对手是铭文学院的院士,碰巧也懂拉丁文;他发现朱利安是个很好的人文学者,也就不怕让他受窘脸红了,于是真地想方设法让他下不来台。朱利安战得兴起,终于忘了餐厅里豪华的陈设,关于拉丁诗人陈述了一些对话者在任何地方也不曾读过的看法。对话者是个正直的人,对年轻的秘书大加称赞。幸好有人挑起一场争论,争论的问题是贺拉斯是穷是富;像莫里哀和拉封丹的朋友夏佩尔那样是个可爱的、享乐的、无忧无虑的、为了消谴而写诗的人,还是像师伦勋爵的告发者骚塞那样是个追随宫廷、为国王的生日写颂歌的穷桂冠诗人。他们谈到奥古斯都治下和乔治四世治下的社会状况;这两个时代,贵族的权力很大;但是在罗马,它眼看着权力被仅仅是个普通骑士的梅塞纳夺走;而在英国,它迫使乔治四世几乎处于威尼斯的一个大公的地位。这场争论似乎使侯爵摆脱了麻木状态,晚饭开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

    朱利安对所有那些现代人的名字一窍不通,象骚塞、拜伦勋爵、乔治四世,他都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没有人不看到,一旦涉及在罗马发生的、可以在贺拉斯、马夏尔、塔西陀等人的著作中获知的事情,朱利安就有不容争辩的优势。朱利安把他在同贝藏松的主教这位高级教士进行的著名讨论中学来的好几个看法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这些看法并非最不受欢迎。

    大家谈诗人谈厌了,侯爵夫人才屈尊看了看朱利安,凡是让她丈夫开心的事情,她都无例外地加以赞赏。“在这个年轻神甫的笨拙举止下面,也许掩藏着一个有学问的人,”坐在侯爵夫人旁边的院士对她说;而朱利安也隐约听见了。套话相当投合女主人的趣味,她接受了关于朱利安的这一句,暗自庆幸把院士请了来吃晚饭。“他给德·拉莫尔先生解了闷,”她想。

    第三章头几步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正在书房抄写信件,玛蒂尔德小姐从一扇用书脊掩藏得严严实实的小旁门进来了。这办法令朱利安赞叹不已,玛蒂尔德小姐却好像大吃一惊,相当不高兴在这个地方碰上他。她头上卷着纸卷儿,朱利安觉得她神情严厉,高傲,几乎有一种阳刚之气。玛蒂尔德小姐有办法偷她父亲书房里的书而不露痕迹。朱利安的在场让她这天早上白跑了一趟,更使她不快的是,她来找伏尔泰的《巴比伦公主》第二卷;对于一种非常王政、非常宗教的教育、圣心派的杰作来说,这真是一个当之无槐的补充!这可怜的姑娘,才十九岁,就已经需要精神的刺激才能对一本小说感兴趣。

    将近三点钟,诺贝尔伯爵来到书房;他要研究一份报纸,晚上好能谈谈政治。他遇见朱利安很高兴,其实他早已把他给忘了。朱利安觉得他样样都好,他约朱利安骑马。

    “我父亲放我们假直到晚饭。”

    朱利安知道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爱。

    “我的天主,伯爵先生,”朱利安说,“要是放倒一棵八十尺高的树,把它劈方正,破成板子,我可以说能做得很好;可是骑马,我这辈子总共还不到六次。”

    “那好,这回是第七次,”诺贝尔说,

    其实,朱利安想起了国王驾临维里埃,认为自己骑马很高明。然而,从布洛涅森林回来,走在巴克街正中央,猝不及防,想躲避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弄了一身泥。幸好他有两套礼服。吃晚饭时,侯爵想跟他说说话,便问他骑马散步的情况;诺贝尔急忙含含糊糊地说了说。

    “伯爵先生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朱利安接着说,“我感谢他,我也很珍惜,他让人给了我一匹最温顺最漂亮的马,然而终究不能把我拴在马上啊,由于少了这一预防措施,我就在那条长长的、靠近桥的街中央摔了下来。”

    玛蒂尔德小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接着又不顾冒昧,细细地问下去。朱利安照直回答,非常爽快;他是有风度的,只是不自知罢了。

    “我想这个小教士将来会有出息的,”侯爵对院士说,“一个外省人在这种场合下居然能应付自如!这是从未见过的,将来也不会见到了;况且他还是在女士们面前诉说他的不幸!”

    朱利安讲述他的倒霉遭遇,让听的人那么愉快;饭都快吃完了,大家的话题也已转了,玛蒂尔德小姐还向她哥哥询问这一不幸事件的细节。她的问题没个完,朱利安几次遇见她的目光,虽然未被问到,也敢直接回答,三个人最后笑作一处,就像住在树林深处村子里的三个年轻人。

    第二天,朱利安听了两堂神学课,回来又抄了二十来封信。他发现在图书室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十分讲究;但是形容猥琐,脸上带着嫉妒的表情。

    侯爵进来了。

    “您在这儿干什么,唐博先生?”他口气严厉地对新来的那个人说。

    “我原以为……”年轻人说,奴颜卑膝地笑了笑。

    “不,先生,您不要原以为。那是试用,而结果不妙。”

    年轻的唐博愤愤地站了起来,走了。他是德·拉莫尔夫人的院士朋友的一个侄子,打算作个文人。院士已经使侯爵同意收他作秘书。唐博原在一间偏远些的房间里工作,他知道朱利安受到了宠信,就想分享,于是早上把文具搬进了图书室。

    四点钟,朱利安略微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来到诺贝尔伯爵的住处。伯爵正要去骑马,他感到为难,因为他是十分讲究礼貌的。

    “我想,”他对朱利安说,“您就要到练马场去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会很高兴和您一块儿骑马的。”

    “我想有此荣幸,感谢您对我的关怀;请相信,先生,”朱利安说,神情很是严肃,“我欠您的我都感觉到了。如果您的马没有因我昨天的笨拙而受伤,而且这马空着,我想现在骑。”

    “好吧,我亲爱的索莱尔,一切风险由您自己承担。谨慎所要求的各种反对意见,您就假定我都向您提出过吧;不过现在已经四点钟,我们没有时间好耽搁了。”

    朱利安一骑上马,就对年轻的伯爵说:

    “如何才能不摔下来?”

    “要做的事情可多啦,”诺贝尔哈哈大笑,回答说,“比方说,身体后仰。”

    朱利安催马大步小跑,他们在路易十六广场上。

    “啊!小冒失鬼,”诺贝尔说,“这儿车子太多了,而且赶车的都是些不谨慎的家伙!一旦摔下来,他们的马车会从您身上压过去;他们绝不会冒险猛停而把马的嘴勒坏。”

    有二十次,诺贝尔看见朱利安就要从马上摔下来,不过这次出游最后还是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回来后,年轻的伯爵对他妹妹说:

    “我向你介绍一位大胆的冒失鬼。”

    晚饭间,他和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父亲说话,称赞朱利安胆子大,对朱利安的骑术也就能夸奖这么一点了。年轻的伯爵早晨听见在院子里洗刷马匹的仆人们谈论朱利安堕马的事,对他肆意嘲笑。

    尽管有伯爵这样的照顾、朱利安还是很快就感到他在这个家庭中是完全孤立的。所有的习惯他都觉得怪,而且动则得咎。他的蠢事使那些贴身男仆们心花怒放。

    彼拉神甫动身去他的本堂区了。“如果朱利安是一棵柔弱的芦苇,就让他毁灭吧;如果这是个勇敢的人,就让他自己走出困境吧,”他想。

    第四章德·拉莫尔府

    如果说朱利安觉得德·拉莫尔府高贵的客厅里的一切都很怪,那么,他这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在肯注意他的那些人后来,也是很特别的。德·拉莫尔夫人向她丈夫建议,在有要人来吃饭的日子里,把他打发出去办事。

    “我想把试验进行到底,”侯爵答道。“彼拉神甫认为,我们伤害用在身边的人的自尊心,是不对的。一个人只能靠在有抵抗力的东西上……。此人之不合适不过是其生面孔罢了,反正是又聋又哑。”

    “为了熟悉这里的情况,”朱利安心想,“我得把在这间客厅里见到的人的名字写下来,并对他们的性格写上一句话。”

    他把这个家庭的五、六位朋友放在了第一行,他们以为他得到任性的侯爵的保护,就讨好他,以防万一。这是些穷人,多少有些庸俗乏味;不过也应该说句话,夸一夸今天还能在贵族客厅里见到的此类人物,他们并非在所有的人面前都一样地平庸乏味。他们中有的人甘心忍受侯爵的粗暴,但是德·拉莫尔夫人若说一句生硬的话,他们就会反抗。

    在这家主人的性格深处,有太多的骄傲和太多的烦闷;他们为了散心而习惯于侮辱别人,因此他们不能得到真正的朋友。然而,除了下雨天和极少的特别烦闷的日子外,人们总是觉得他们彬彬有礼。

    那五、六个清客对朱利安表示出一种父执般的友谊,如果他们不来德·拉莫尔府了,侯爵夫人就会面临长时间的孤独;而在这个地位的女人眼中,孤独是可怕的:这是失宠的标志。

    侯爵对妻子无可挑剔;他注意让她的客厅总有足够的人;不是那些贵族院议员,他觉得这些新同僚不够高贵,不能作为朋友来他家,又不够有趣,不能作为下属来接纳。

    朱利安很久以后才了解这些内情。执政者的政策是资产者家庭的话题,而在侯爵这个阶级的家庭中,只有在身处困境之中才会论及。

    寻欢作乐的需要,就是在这个百无聊棘的世纪,也支配着一切,因此,甚至在有晚宴的日子里,一旦侯爵离开客厅,大家也都逃之夭夭。只要不拿天主、教士、国王、在位的人、受宫廷保护的艺术家和一切即成的事情打哈哈,只要不说贝朗瑞、反对派报纸、伏尔泰、卢梭和一切胆敢稍许直言的人的好话,尤其绝口不谈政治,那就可以自由地谈论一切了。

    即使十万年金的收入,蓝绶带,也斗不过这种客厅的规矩。稍有一点生气的思想都似乎是一种粗鄙。尽管得体,彬彬有礼,想取悦于人,烦闷还是明摆在每个人的额头上。年轻人来此尽义务,害怕说到什么可能被怀疑为有思想的东西,或者害怕泄漏读过什么禁书,就说几句关于罗西尼和今天天气的漂亮话,随后即钳口不言。

    朱利安注意到,谈话通常由侯爵在流亡中结识的两位子爵和五位男爵撑着,才不至中断。这些先生们都有七、八千利弗尔年金的收入;四位支持《每日新闻》,三位支持《法兰西报》。其中一位每天都要讲个宫廷里的小故事,“了不起”这个词儿是免不了的。朱利安注意到他有五枚十字勋章,而其他几位一般只有三枚。

    此外,前厅有十名穿号衣的仆人,整个晚上,每隔一刻钟供应一次冰冻饮料或茶,午夜有一顿带香槟酒的夜宵。

    为此,朱利安有时候留下来一直到底;尽管这样,他几乎还是不理解,他们如何能在这间如此金碧辉煌的豪华客厅里一本正经地听那种平平常常的谈话。有时候,他望着说话的人,看他们自己也觉得是在信口开河。“我的德·迈斯特先生的著作我能背,他说得可要好上一百倍,”他想,“然而就是他也还令人生厌呢。”

    觉察到这种精神窒息的,并非朱利安一个。为了自我宽解,有的人喝大量的冰镇饮料,有的人则在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大谈:“我从德·拉莫尔府来,我知道了俄国如何如何……”

    朱利安从一个清客的嘴里知道,不到六个月前,德·拉莫尔夫人让复辞以来一直当专区区长的勒布吉尼翁男爵当上了省长,作为对他二十多年不懈的陪伴的奖赏。

    这件大事重新激起了这些先生们的热忱;从前他们为之生气的事情不多,现在则一点儿也没有了。对他们缺乏敬重,这很少直接表现出来,但是朱利安在饭桌上有两三次无意中听见侯爵夫妇间的闲谈,很简短,却对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很残酷。这些高贵的人物并不掩饰他们对所有那些不是坐过国王马车的人的后代所怀有的真诚的轻蔑。朱利安注意到,唯有十字军东征这个词才能使他们的脸上现出夹杂着敬意的极严肃的表情。通常表现出来的敬意总带有讨好的味道。

    在这豪华和烦闷之中,朱利安除了德·拉莫尔侯爵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天,朱利安高兴地听见他声称,在可怜的勒布吉尼翁晋升这件事上,他没出过一点儿力。原来这是对侯爵夫人献的一个殷勤,朱利安从彼拉神甫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一天早晨,神甫和朱利安在侯爵的图书室里处理那桩没完没了的福利莱评讼案。

    “先生,”朱利安突然说,“每天和侯爵夫人一起吃晚饭,这是我的一个义务呢,还是人家对我的一种厚爱?”

    “这是莫大的荣幸!”神甫生气地说,“院士N.先生十五年来一直百般讨好,却从未能替他的侄子唐博先生争到过。”

    “对我来说,先生,这却是我的职务中最难以忍受的部分。我在神学院里也没有这么厌倦。我有几次看见连德·拉莫尔小姐都在打哈欠,她倒是应该对她们家的那些朋友的殷勤习以为常的,我真怕睡着了。求求您,让他们允许我到哪一家无名小店里吃四十个苏一顿的晚饭吧。”

    神甫是个真正的暴发户,对和大贵人共进晚餐这种荣幸非常看重。正当他竭力让朱利安懂得这种感情时,一阵轻微的声音传来,他们转过头。朱利安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在听。他脸红了。她来找一本书,什么都听到了;她对朱利安有了几分敬意。“此人不是生来下跪的,”她想,“不像这个老神甫。天主!他真丑。”

    晚饭时,朱利安不敢看德·拉莫尔小姐,她却亲切地跟他说话。那一天人很多,她要他留下。巴黎的女孩子不大喜欢那些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尤其是当他们衣冠不整的时候。朱利安用不着很多的洞察力,就看出德·拉莫尔小姐平时取笑的目标这次有幸落在了滞留在客厅里的勒布吉尼翁的同僚头上。这一天,不管她是不是装腔作势,反正她对那些令人厌倦的人是残酷的。

    德·拉莫尔小姐是一个小圈子的核心,这个小圈子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侯爵夫人那把大安乐椅的后面。那里有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德·凯吕斯伯爵,德·吕兹子爵和两、三位年轻军官,不是诺贝尔的就是他妹妹的朋友。这些先生们坐在一张蓝色大沙发上。在沙发的一端,朱利安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把相当矮的小草垫椅子上,正对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光彩照人的玛蒂尔德。这个不起限的位置受到所有那些献殷勤的人的歆羡;诺贝尔把他父亲的年轻秘书留在那儿,或者说说话,或者晚会上提一两次他的名字,倒也合乎情理。这一天,德·拉莫尔小姐问他,贝藏松城堡所在的那座山有多高。朱利安从来就说不清这座山是不是高过蒙特玛尔高地。这小圈子里人们说的话常使他开怀大笑,他自觉无力想出类似的话来。好像一种外国话,他听得慌,却说不出。

    玛蒂尔德的朋友们这一天持续不断地和来到这个豪华客疗的人作对。这个家庭的那些朋友们首先被选作目标,因为更熟悉。可以想见朱利安是多么专心;他对什么都感兴趣,无论拿来取笑的事情的内容,还是取笑的方式。

    “啊!德库利先生来啦,”玛蒂尔德说,“他不戴假发了;难道他想凭着才华当上省长吗?他炫耀他那光秃秃的额头,说那里面装满了高超的思想。”

    “这个人没有他不认识的,”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也到我叔叔红衣主教那儿去。他能连续数年在每个朋友面前编造谎言,而他的朋友有二、三百之多。他善于增进友谊,这是他的才能。就像你们现在看见的那样,冬天早晨七点钟,他已满身泥巴地来到一位朋友的家门口。

    “他时不时地跟人闹翻,然后又写上七、八封信。接着,他跟人言归于好,为了热情洋溢的友谊又写上七、八封信。但他最出众的是像个胸无纤尘的有教养的人那样倾诉衷肠。当他有求于人时,这种花招就使出来了。我叔叔的那些代理主教中有一位讲起德库利先生复辟以来的生活,真是精彩极了。我以后把他带来。

    “得了吧!这种话我才不信呢;这是小人物之间的职业性嫉妒,”德·凯吕斯伯爵说。

    “德库利先生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侯爵又说;“他跟德·普拉特神甫以及塔列兰、波佐·迪·波尔戈两位先生造成了复辟。

    “此人曾经掌管过好几百万,”诺贝尔说,“我想不出他为什么来这儿忍受我父亲的那些常常是很讨厌的俏皮话。‘您出卖过多少回朋友,我亲爱的德库利先生?’有一天他从饭桌的一头朝另一头嚷道。”

    “他真的出卖过吗?”德·拉莫尔小姐说,“谁没有出卖过?”

    “怎么!”德·凯吕斯伯爵对诺贝尔说,“森克莱尔先生,这个著名的自由党人,也到你们家来;见鬼,他上这几来干什么?我得到他那儿去,跟他谈谈,让他说话;据说他颇有风趣。”

    “不过,你母亲会如何接待他呢?”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他有些思想是那么怪诞,那么大胆,那么无拘无束……”

    “看哪,”德·拉莫尔小姐说,“那个无拘无束的人在向德库利先生鞠躬,都挨着地了,还握住了他的手。我几乎要以为他会把这手举到唇边哩。”

    “一定是德库利跟当局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

    “森克莱尔上这儿来是为了进学士院,”诺贝尔说,“你们科他在怎样向L·男爵致敬……”

    “他便是下跪也没有这么卑劣,”德·吕兹先生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诺贝尔说,“您有才智,但您是从您那个山里来的,您要努力做到,千万别像这个大诗人那样向人致敬,哪怕是对天主。”

    “啊!来了一个特别有才智的人,巴东男爵先生,”德·拉莫尔小姐说,多少有些模仿通报他到来的仆人的腔调。

    “我相信您家的仆人也嘲笑他。什么名字啊,巴东男爵!”凯吕斯先生说。

    “名字有什么关系?”有一天他对我们说,”玛蒂尔德又说,“‘想想第一次通报布庸公爵时的情形吧:就我的情况而言,大家只是不大习惯罢了……’”

    朱利安离开了沙发周围的人。他对轻松的嘲笑所具有的那种动人的微妙还不大敏感,他认为一句玩笑话必须合情合理,才能引人发笑。在这些年轻人的话里,他只看见一种诋毁一切的口吻,因此感到不快。他那外省人的或者英国式的故作正经甚至使他从中看到了嫉妒,这肯定是他错了。

    “诺贝尔伯爵,”他心里说,“他写一封二十行的信给他的上校,竟打了三次草稿,他若是一生中能写森克莱尔那样的一页,肯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朱利安无足轻重,不引人注意,接连走近好几个圈子;他远远地跟着巴东男爵,想听他说什么。这个颇具才情的人神色紧张不安,朱利安见他只是找到三、四句风趣的话之后,才略微恢复正常。朱利安觉得此类才智需要足够的空间。

    巴东男爵不能说单字;为了出语惊人,他一张口至少得四个每句六行的长句。

    “此人是在做论文,不是在聊天,”一个人在朱利安背后说。他转过身,听见有人说出夏尔维伯爵的名字,高兴得脸都红了。这是本世纪最精明的人。朱利安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拿破仑口授的史料片断里经常看见他的名字。夏尔维伯爵说话简洁;他的俏皮话是闪电,准确,锐利,有时深刻。他如果谈一个问题,讨论立刻就会前进一步。他还提出事实,听他说话真是一冲乐趣。此外,在政治上,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犬儒主义者。

    “我是独立的,”他对一位佩带二枚勋章而他显然不放在眼里的先生说,“为什么人们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前一样呢?如果那样的话,我的意见就成了我的暴君啦。”

    四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围着他,板着脸;这些先生们不喜欢开玩笑。伯爵看出来他走得太远了。幸好他瞧见了诚实的巴朗先生,其实是个假装诚实的伪君子。伯爵找他搭话,大家围拢来,知道可怜的巴朗要倒霉了。巴朗先生虽然丑得可怕,但是靠了道德和品行,在踏进社会的难对人言的头几步之后,娶了个很有钱的老婆,老婆又死了;接着娶了第二个很有钱的老婆,不过人们从未在社交场合见过。他极谦卑地享用着六万法郎的年金,自己也有些奉承者。夏尔维伯爵跟他谈起这一切,不留情面。很快有三十个人在他们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子。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甚至本世纪的希望、那几个神色庄重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在德·拉莫尔先生家里显然成了取笑的对象,为什么还要来呢?”朱利安想。他走近彼拉神甫,想问问。

    巴朗先生溜了。

    “好!”诺贝尔说,“侦察我父亲的一个密探走了,只剩下小瘸子纳皮埃了。”

    “这会不会就是谜底呢?”朱利安想,“但是,这样的话,侯爵为什么还接待巴朗先生呢?”

    严厉的彼拉神甫板着脸,呆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听着仆人的通报。

    “这儿简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他像巴斯勒那样说,“我看见来的都是些声名狼藉之人。”

    这是因为严厉的神甫不知道上流社会是怎么回事。但是,通过他的那些詹森派的朋友,他对这些靠了为所有党派效劳的极端的狡猾或者靠了不义之财方得进入客厅的人有了一个准确的概念。这天晚上,他感情冲动地回答朱利安迫不及待地提出的问题,几分钟后又突然打住,因总是说所有的人的坏话而深感痛苦,并且看成是自己的罪过。他易怒,信奉詹森派教义,并且相信基督徒有以仁爱为怀的职责,因此他在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一场战斗。

    “这个彼拉神甫有怎样一张脸啊!”朱利安走近沙发时,德·拉莫尔小姐说。

    朱利安感到被激怒了,不过她说得倒也有理。彼拉先生无可争议地是客厅里最正直的人,然而他那张患酒糟鼻的脸因良心的折磨而抽动不已,此时变得非常难看。“在这之后您如何还能相信外貌,”朱利安想;“彼拉神甫心地高尚,他为了一点小过就自责,这时他的脸色让人看了害怕;而那个尽人皆知的密探纳皮埃,脸上却现出一种纯洁平静的幸福之感。”然而,彼拉神甫已经向他那一派做出重大让步,他用了一个仆人,而且穿得很好。

    朱利安注意到客厅里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所有的眼睛都朝向门口,谈话的声音也骤然低了一半。仆人通报臭名昭著的德·托利男爵到来,最近的选举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朱利安走上前去,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男爵主持一个选区:他想出一个高明的主意,把投某一党派票的小方纸片偷出来,为了补足,再用同等数量的其它纸片替换,上面写上他中意的名字。这个决定性的花招被几个选民看破,他们急忙向德·托利男爵表示祝贺。这件大事之后,此公的脸色到现在还是苍白。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甚至说出了苦役这个词。德·拉莫尔先生冷冷地接待了他。可怜的男爵逃之夭夭。

    “他这么快离开我们,是为了到孔特先生家里去,”夏尔维伯爵说,大家都笑了。

    在几位沉默的大贵人和一些大部分声名狼籍、全都机智俏皮的阴谋家中间,小唐博初试身手。虽然他还没有精细的眼光,但是他有有力的言辞,人们就会看到,足以弥补这个缺点。

    “为什么不判此人十年监禁?”他在朱利安走近他那一堆人的时候说,“关毒蛇的应该是地牢;应该让它们在黑暗中死亡,否则其毒液会变得更猛烈更危险。罚他一千埃居有什么用?他穷,就算是吧,那更好;他的党派会替他付的。应该罚款五百法郎和地牢监禁十年。”

    “善良的天主啊!他们说的这个怪物究竟是谁呢?”朱利安想,他很欣赏这位同事的激烈的语气和急剧而生硬的手势。院士心爱的侄子的小脸枯瘦憔悴,这时显得很丑。朱利安很快知道他们说的是当今最伟大的诗人。

    “啊,坏蛋!”朱利安喊道,声音挺高,愤慨的泪水湮湿了眼睛。“啊,小无赖!”他想,“我会让你为这番话付出代价。”

    “不过,”他想,“这些人都是侯爵为其首脑之一的那个党派的敢死队呀!他诽谤的这个杰出人物,如果他出卖了自己,我不是说出卖给平庸的德·奈瓦尔先生的内阁,而是出卖给我们看见一个接一个上任的勉强算正直的部长们,多少十字勋章、多少清闲职位得不到呢?”

    彼拉神甫远远地向朱利安示意,刚才德·拉莫尔先生跟他说了几句话。朱利安正低垂着眼晴听一位主教哀叹,当他终于能够脱身,走近他的朋友的时候,发现他被小唐博缠任了。这小坏蛋恨自己成了朱利安得庞的根由,便过来向他献殷勤。

    “死亡何时让我们摆脱这老废物呢?”小文人当时就是用的这种措词,以圣经般的力量谈论可敬的霍兰德勋爵。他的长处是熟知活人的生平,他刚刚急匆匆地评论了一番所有那些能够希望在英国新国王的统治下获得一些权势的人。彼拉神甫到隔壁一间客厅里去,朱利安跟着他。

    “我提醒您注意,侯爵不喜欢耍笔杆子的人;这是他唯一的反感。通晓拉丁文,如果可能,还有希腊文,通晓埃及历史,波斯历史,等等,他就会敬重您,像保护一个学者那样保护您。但是,不要用法文写一页东西,尤其不要写重大、超出您的社会地位的问题,不然他会把您称作要笔杆子的,让您交一辈子恶运。您住在一个大贵人的府上,怎么不知道德·卡斯特里公爵关于达朗贝尔和卢梭的名言:此辈什么都要议论,却连一千埃居的年金也没有!”

    “什么也藏不住,”朱利安想,“这里和神学院一样!”他写了一篇八到十页的东西,相当夸张,是一种对老外科军医的历史性赞颂,他说是他把自己培养成人。“而这个小本子,”朱利安心想,“一直是锁着的呀!”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烧了手稿,又回到客厅。那些声名显赫的混蛋已经离去,只剩下那些戴勋章的人了。

    在仆人刚刚搬来的摆满吃食的桌子旁,围了七、八个三十到三十五岁很高贵、很虔诚、很做作的女人。光艳照人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一边进来,一边为时间已晚致歉。午夜已过,她在侯爵夫人身边坐下。朱利安非常激动;她有着德·采纳夫人一样的眼睛和眼神。

    德·拉莫尔小姐那一伙人还不少。她和她的朋友们正忙着取笑不幸的德·塔莱尔伯爵。他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犹太人的独子,这犹太人的出名是靠了借给国王们钱向人民开战而获得的财富。他刚去世,留给儿子每月十万埃居的收入和一个姓氏,唉,一个太著名的姓氏。这种特殊的地位需要一个人具有单纯的性格和坚强的意志力。

    不幸的是伯爵只是个老实人而已,充满了被他的奉承者们陆续激起的种种欲望。

    德·凯吕斯先主声称有人给了他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的意愿(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会成为有十万利弗尔年金的公爵,也在追求她。)

    “啊,不要责备他有一个意愿,”诺贝尔怜悯地说。

    这可怜的德·塔莱尔伯爵最缺乏的,可能就是意愿的能力。就他的性格的这一面来说,他无槐于当国王。他不断地向所有的人讨主意,也就没有勇气始终听从任何一种意见了。

    德·拉莫尔小姐说,单单他的相貌就足以引起她无穷的快乐。那是一种惶恐不安和灰心丧气的奇怪混合;然而不时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阵阵骄傲自大和那种法国最富有的人,特别是当他长得相当好并且不到三十六岁的时候所应有的专断口气。“他既傲慢又怯懦,”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德·凯吕斯伯爵,诺贝尔,还有两、三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都尽情地嘲弄他,他却听不出来,最后,一点钟响了,他们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样的天气,在门口等您的是您那些阿拉伯马吗?”诺贝尔问他。

    “不,是一组新买的拉车的马,便宜得多,”德·塔菜尔伯爵答道,“左边那匹花了我五千法郎,右边那匹只值一百路易;但是我请您相信,它只在夜里才套上。它小跑起来和另一匹完全一样。”

    诺贝尔的想法使伯爵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理应爱马,他不应该让他的马被雨淋着。他走了,那些先生们片刻之后也走了,还一边取笑他。

    “就这样,”朱利安听见他们在楼梯上笑,想,“我有机会看见了我的处境的另一端!我没有二十路易的年金,却跟一个每个钟头就有二十路易收入的人站在一起,而他们嘲笑他……睹此可以医妒。”

    第五章敏感和一位虔诚的贵妇

    经过几个月的试用,朱利安站住了,一天,管家给他送来了第三季的薪水。德·拉莫尔先生让他监督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的地产管理。朱利安因此常去那儿旅行。他还负责和德·福利莱神甫的那桩著名讼案的通信工作。这宗案子彼拉神甫告诉过他。

    侯爵在他收到的各种文件的空白处草草写上几句批语,朱利安据此写成信,这些信差不多每一封都可以签字了。

    在神学院,老师们抱怨他不用功,但仍把他看作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朱利安怀着痛苦的野心激发出的全部热情抓紧各种各样的工作,很快便失去了他从外省带来的那种鲜丽的气色。他的苍白在他的同学、那些年轻的神学院学生眼中,倒成了一个优点;他觉得他们远不像贝藏松的同学那样坏,那样拜倒在一个埃居面前;而他们则以为他得了肺病。侯爵送了他一匹马。

    朱利安担心骑马出去被人碰见,就对他们说进行这项活动是遵医嘱。彼拉神甫带他去过好几个詹森派的团体。朱利安感到惊奇;原来在他心里,宗教的观念是和伪善的观念、有望发财的观念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钦佩这些虔诚、严厉的人,他们不想钱。好几位詹森派教徒待他很友善,给他出主意。一个新的世界敞开在他的面前。他在詹森派教徒中认识了一位阿尔塔米拉伯爵,此人差不多有六尺高,是一个在他自己的国家里被判处死刑的自由党人,而且笃信宗教。笃信宗教和热爱自由,这种奇特的对比使他大为感动。

    朱利安和年轻的伯爵疏远了。诺贝尔觉得他对他的几位朋友的玩笑,反应过于激烈。朱利安有过一、二次举措失度,决心永不再跟德·拉莫尔小姐说话。在德·拉莫尔府上,大家对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他自觉失宠了。他那外省人的常识用一句俗谚解释这种结果:新的就是好的。

    也许是他比初来时看得稍微清楚些了,或者是巴黎都市风情所产生的最初的狂喜已经过去了。

    他一放下工作,就感到不胜厌倦;这是上流社会特有的礼貌所产生的一种使一切都变得枯燥乏味的结果,这种礼貌是令人赞赏的,却又根据地位分得极为细腻,极为有序。一颗稍许有些敏感的心都会看出它的矫揉造作。

    当然,人们可以指责外省人举止平庸,或者礼貌不周;然而,外省人在回答您的时候,总还有点儿热情。在德·拉莫尔府,朱利安的自尊心从未受过伤害,但是他常常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想大哭一场。在外省,您走进咖啡馆时若发生意外,咖啡馆的伙计会关心您;当然,如果这意外令人不快有伤自尊心,他也会一边安慰您一边把那让您难受的话说上十遍。在巴黎,人们会注意躲起来笑,不过您永远是个外来人。

    一大堆小事情,我们就略去不讲了,倘若朱利安多少是那种可笑之人的话,这些小事情会使他显得可笑的。异常的敏感让他干出许许多多笨抽的事来。他的全部消遣都用在了防范上:他每天都去打枪,他是那几位最著名的击剑教师的好学生。他一有空,不像从前那样用于阅读,而是跑练马场,并且要最劣的马。他跟骑术教师骑马出去,几乎总要从马上摔下来。

    由于他工作努力,不多说话,聪明,侯爵觉得颇顺手,渐渐地派他接办各种有些棘手的事情。侯爵虽野心勃勃,总有空闲的时候,这时他就很精明地做生意;他消息灵通,搞公债投机得心应手。他买进房屋、森林,但是易动肝火。他白送几百路易,却为了几百法郎打官司。有钱人心气高远,在官司里寻求的是乐趣,不是成果。侯爵需要一位参谋长,能把他的财务安排得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德·拉莫尔夫人虽然生性审慎,有时却也嘲笑朱利安。敏感产生的意外之举,是贵妇人最反感的,那正是礼仪的对立面。有两、三次,侯爵为他辩护:“他在您的客厅里是可笑的,可他在办公室里却是成功的。”朱利安呢,他认为掌握了侯爵夫人的秘密。只要一通报德·拉茹玛特男爵到,她就突然对什么都上心了。那是一个冷冰冰的、不动声色的人。身材矮小,瘦削,丑陋,但穿得极好,整天泡在宫里,通常是对任何事情都三缄其口。这是他的思想方式。德·拉莫尔夫人如果能让他当女儿的丈夫,那她一生中将头一次感到幸福得发狂。

    第六章说话的腔调

    就一个初来乍到,却又因高傲而从来不屑一问的人而言,朱利安还没有干出什么太大的蠢事。有一天,在圣奥诺雷街,—阵急雨把他赶进了一家咖啡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海狸呢常礼服的人对朱利安阴郁的目光感到奇怪,就看了看他,跟从前在贝藏松时阿芒达小姐的那个情夫完全一样。

    朱利安经常责备自己放过了那头一次的侮辱,所以不能容忍这种目光。他要求解释。穿礼服的人立刻对他发出最肮脏的谩骂:咖啡馆里的人围了上去,行人也在门口站住了。出于外省人的谨慎,朱利安总是随身带着两把小手枪;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枪,直发抖。不过他很谨慎,只是不断地对那人说:“先生,您的住址?我鄙视您。”

    他不断地重复这几个字,终于打动了围观的人。

    “嘿!那个只顾一个人嚷嚷的家伙该把住址给他了。”穿礼服的人听他一再重复,就劈头盖脸地扔过去五、六张名片。幸好没有一张碰到他的脸,他曾发誓非碰着脸不动枪。那个人走了,不时地转过身来,挥动着拳头威胁他,骂他。

    朱利安一身大汗。“这么说,一个最卑劣的人都能让我激动到这种程度!”他对自己说,不由得大怒,“如何才能克服这种如此让人丢脸的敏感呢?”

    到哪儿去找证人?他没有一个朋友。他认识几个人,可他们都在六个礼拜的交往之后无例外地离去。“我是个难以相处的人,看看,我受到了残酷的惩罚,”他想。最后,他想到了去找一个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叫列万,是个常跟他一起练射击的可怜虫。朱利安待他很真诚。

    “我愿意当您的证人,”列万说,“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您伤不了那个人,您得跟我决斗,当场。”

    “一言为定,”朱利安说,很高兴;他们于是按名片上的地址到圣日耳曼区的中心去找夏·德·博瓦西先生。

    这时是早晨七点钟。让人通报之后,朱利安才想到这个人很可能易德·莱纳夫人的年轻亲戚,从前在驻罗马或者那不勒斯的使馆做事,曾经给歌唱家热罗尼莫开过介绍信。

    朱利安在头天扔给他的名片中取出一张,还有他自己的一张,一同交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仆。

    他和他的证人足足等了三刻钟,才被领进一套雅致得令人赞叹的房间。他们看见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有如玩偶;他的相貌呈现出一种希腊美的完善和空洞。他的头出奇地狭长,顶着一个用最美的金黄色头发梳成的金字塔。头发卷得极为细心,没有一根翘出。“就是为了把头发卷成这样,”第九十六团中尉想,“这个该死的花花公子才让我们等着啊。”花花绿绿的睡袍,晨裤,一切,甚至绣花拖鞋,都是合乎规矩的,收拾得一丝不苟。他的容貌高贵而没有表情,显示出一种端正得体却又不同寻常的思想:这是和蔼可亲的人的典型,憎恶意外和戏谑,很是庄重。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对朱利安说,在往他脸上粗暴地扔名片之后,又让他等这么久,是对他的又一次冒犯。朱利安一下子闯进德·博瓦西先生的房间,想显出一副桀骜不训的祥子,但他原也想同时显得很有教养。

    他看到德·博瓦西先生举止温文尔雅,神情矜持,高傲又自满,周围是令人赞叹的雅致,惊讶之余,桀骜不训的念头刹那间无影无踪了。这不是昨天他看见的那个人。他碰上的不是咖啡馆里的那个粗野之徒,而是一个如此出众的人物,真真惊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递上一张昨天扔给他的名片。

    “这是我的名字,”那个时髦的人说,自早晨七点钟以来,朱利安的黑衣服没有引起他多少敬意;“不过我不明白,以名誉担保……”

    这最后几个字的腔调又勾起了朱利安几多火气。

    “我来是要和您决斗,先生,”随后,他一口气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夏尔·德·博瓦西先生终于考虑成熟,对朱利安的黑衣服的剪裁相当满意。“是斯托伯的活儿,这很清楚,”他一边听一边想,“背心式样不俗,靴子也好;不过,从另一方面说,一大早就穿这件黑衣服!……大概是为了更好地躲避子弹吧,”德·博瓦西骑士心想。

    他听了解释之后,旋即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几乎平等地对待朱利安了。讨论的时间相当长,事情颇微妙;但是朱利安终究不能无视事实。他面前的这位出身如此高贵的年轻人和昨天侮辱他的那个粗野之徒毫无相似之处。

    朱利安实在不甘心这样就走,解释也就没完没了了。他注意到德·博瓦西骑士的自满,他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而对朱利安径直称他先生感到惊讶。

    朱利安钦佩他的庄重,虽然掺杂进某种有节制的自命不凡,但他确实无时无刻不庄重。他说话时转动舌头的方式使朱利安感到惊奇……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一切当中,找不出丝毫理由跟他吵架。

    年轻的外交家风度翩翩地提出决斗,然而第九十六团的前中尉一个钟头以来一直坐着,两腿叉开,胳膊肘朝外,手放在大腿上,断定他的朋友索莱尔先生绝非那种因为有人偷走一个人的名片,就向这个人无理取闹的人。

    朱利安走了,悻悻然。德·博瓦西骑士的马车在院子里石阶前等他,朱利安偶然抬眼一望,认出车夫正是昨天的那个人。

    看见他,抓住他那宽松的大衣,把他从座位上揪下来,用马鞭子猛抽,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两个仆人想保护同伴,朱利安挨了几拳,就在同时,他把手枪顶上火,朝他们射击;他们逃了。这一切也只是一分钟的事。

    德·博瓦西骑士走下台阶,庄重得最为滑稽,用他那大贵人的腔调不住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显然很好奇,但是外交家的傲慢不许他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当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依然徘徊在高傲的表情和那种永远不应离开一个外交家的脸的有些可笑的镇静之间。

    第九十六团的中尉明白了,德·博瓦西先生想决斗,他也想很堂而皇之地为他的朋友保留发起决斗的优先权。“这下可有了决斗的理由了!”他喊道。“我以为足矣,”外交家也说。

    “我要赶走这个无赖,”他对仆人们说,“来一个人上车。”车门打开了,骑士无论如何要朱利安和朱利安的证人上他的车。他们去找德·博瓦西先生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说有一个僻静的地方。一路上谈笑风生,确实不错。奇特的是外交家还穿着睡袍。

    “这些先生虽然很高贵,”朱利安想,“却一点儿也不像来德·拉莫尔先生家吃饭的那些人那么乏味,我看出为什么来了,”过了一会几又想,“他们敢干些不成体统的事。”他们谈论昨天演出的芭蕾舞中观众看好的女角儿。他们含蓄地提到一些有刺激性的趣闻,朱利安和他的证人,第九十六团的中尉,一无所知。朱利安一点儿也不蠢,强不知以为知,他爽快地承认无知。这种坦率使骑士的朋友很高兴,他向他详详细细地讲述那些趣闻,十分有味。

    有一件事让朱利安大吃一惊。街中间正在搭祭台,是为了迎圣体用的,车子停了一会儿。这两位先生竟然在开玩笑,说本堂神甫是一位大主教的儿子。在想当公爵的德·拉莫尔侯爵家里,永远不会有人敢说这种话。

    决斗倾刻间便告结束,朱利安胳膊上中了一弹;他们用醮上烧酒的手帕为他包扎,德·博瓦西骑士很礼貌地请求朱利安允许他用载他来的那辆车送他回去。当朱利安说出德·拉莫尔府的时候,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相互递了个眼色。朱利安的车子本来也在,但是他觉得那两位先生的谈话比善良的第九十六团中尉的谈话有多得多的趣味。

    “我的天主!一场决斗,就是这!”朱利安想,“我真高兴找到了那个车夫!如果我还得忍受我在咖啡馆里受到的侮辱,那有多不幸啊!”有趣的谈话几乎不曾间断。朱利安此时明白了,外交上的矫揉造作还是有些用处的。

    “这么说,出身高贵的人之间谈话并非一定令人厌倦啊!”他心想,“这两位拿迎圣体开玩笑,敢讲极猥亵的趣闻,而且纤毫毕露,绘声绘色。他们欠缺的绝对只是对政治事务的议论,况且这种欠缺还得到口吻之优雅和表达之准确的补偿而有余。”朱利安感到对他们有一种热烈的倾慕。“我要能常见到他们该有多幸福!”

    他们一分手,德·博瓦西骑士就到处去打听:打听来的情况不大妙。

    他很想认识他的对手,他能否体体面面地拜访他?他能得到的情况很少,其性质也不令人鼓舞。

    “这都是假的!”他对证人说。”要我承认和德·拉莫尔先生的一个普通秘书决斗过,这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是因为我的车夫偷了我的名片。”

    “这件事肯定有可能成为笑柄。”

    当天晚上,德·博瓦西骑士和他的朋友到处说这位索莱尔先生是个十全十美的年轻人,是德·拉莫尔侯爵的一位密友的私生于。这件事毫不困难地传开了。一旦大家相信实有其事,年轻的外交家和他的朋友方肯前往拜访过他几次,那半个月朱利安是在他的卧室里度过的。朱利安向他们承认他长那么大只去过歌剧院一次。

    “这太可怕了,”他们对他说,“现在大家只去这个地方;您第一次出门,应该是去看《奥利伯爵》。”

    在歌剧院,德·博瓦西骑士把他介绍给当时正走红的著名歌唱家热罗尼莫。

    朱利安几乎要讨好骑士了,自尊,神秘的傲慢和年轻人的自命不凡混在一起,使朱利安着迷。例如,骑士有点儿口吃,因为他有幸经常见到的一位大贵人就有此毛病。朱利安从未见过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逗人开心的可笑和可怜的外省人应竭力模仿的完美举止。

    大家看见他在歌剧院和德·博瓦西骑士在一起,这种交往使人提起他的名字。

    “好哇!”有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对他说,“原来您是我的密友弗朗什—孔泰一位富绅的私生子?”

    朱利安想申明他从未推波助澜使人相信这种流言,侯爵打断了他。

    “德·博瓦西先生是不愿意人家说他和一个木匠的儿子决斗过。”

    “我知道,我知道,”德·拉莫尔先生说,“现在是由我来让这传言变得可靠,它挺中我的意。但是我要请您帮个忙,这只花费您短短的半个钟头,凡是歌剧院有演出的日子,您在十一点半钟,上流社会人士散场出来时,到前厅去看看。我看您有时还有外省人的举止,应该改掉;再说认识一些大人物,至少认个模样,也是不错的,这样日后我就能让您找他们办事了。到定座票房去一趟,让他们认一认您;他们已经准您免费入场了。”

    第七章痛风病发作

    读者也许对这种随便的、近乎友好的口气感到惊讶,我们忘了说,六个礼拜以来,侯爵一直被困在家里,他的痛风病发作了。

    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母亲在耶尔,跟侯爵夫人的母亲在一起。诺贝尔伯爵不时地来看看他父亲,父子间关系非常好,但彼此无话可说。德·拉莫尔先生只好跟朱利安在一起,倒发现他有些思想,不免感到惊奇。他让朱利安给他读报。年轻的秘书很快即能挑选有趣的段落。有一份新报侯爵很是痛恨,发誓永远不看,却每天都要谈到。朱利安笑了。侯爵对当今这个时代感到气愤,让朱利安给他读李维的作品,把拉丁文即席翻译过来,听起来很开心。

    一天,侯爵用常使朱利安不胜其烦的过分客气的口吻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请允许我作为礼物送您一件蓝色的礼服。当您高兴穿上它来看我时,在我的眼里,您就是德·肖纳伯爵的弟弟了,也就是说,我的朋友老公爵的儿子”。

    朱利安不大明白个中消息,当晚,他试着穿上蓝礼服去见侯爵。侯爵待他果然视若平等。朱利安的心能够感觉到真正的礼貌,但是细微的差别,还是分辨不出。他在侯爵起了这个怪念头之前,可以发誓说,侯爵待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多了不起的聪明才智啊!”朱利安心里说。他起身告辞的时候,侯爵表示歉意,因痛风病发作,不能送他。

    朱利安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是在嘲弄我吗?”他百思不得其解,便去请教彼拉神甫。神甫可没有侯爵那么有礼貌,只吹了声口哨,就去谈别的事情了。第二天早晨,朱利安穿着风衣,带着文件夹和待签的信件去见侯爵,他受到的接待又跟以往一样了。晚上,换上蓝礼服,接待他的口吻全然不同,跟前一天晚上一样地客气。

    “既然您好心看望一个可怜的、生病的老人而又不感到过于厌烦,”侯爵对他说,“您就应该跟他讲讲您生活中的各种小事情,但要坦率,不要想别的,只想讲得清楚、有趣。因为我们得寻开心啊,”侯爵继续说,“人生中只有这才是真实的。一个人不能每天都在战争中救我的命,或者送我一百万;如果在这里,在我的长椅旁,我有里瓦罗尔,他就会每天为我解除一小时的疼痛和厌烦。流亡期间,我在汉堡跟他很熟。”

    然后,侯爵给朱利安讲里瓦罗尔跟汉堡人的一些趣闻,四个汉堡人凑在一起才能理解他的一句俏皮话。

    侯爵不得已与这小神甫为伍,想让他兴奋起来。他用荣誉刺激朱利安的骄傲。既然人家要他讲真话,朱利安就决定什么都说出来;但有两件事情他不说:他对一个名字的狂热崇拜,侯爵听见这名字会发脾气的;还有他那彻底的不信神,这对一个未来的本堂神甫不大合适。他和德·博瓦西骑士的那场小纠纷来得正好。侯黔听到在圣奥诺雷街的咖啡馆里,车夫用脏话骂他的场面,笑出了眼泪,这是主人和被保护人之间肝胆相照的时候。

    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个独特的性格有了兴趣。起初,他喜欢朱利安的可笑,为的是开心取乐;很快,他觉得慢慢地纠正这年轻人看人看事的错误方式更有意义。“别的外省人来到巴黎对什么都赞不绝口,”侯爵想,“而这个外省人对什么都恨。他们有太多的做作,而他的却还不够,傻瓜们把他看成傻瓜。”

    痛风病的发作因为冬季的严寒,一直拖着,持续了好几个月。

    “有人喜欢漂亮的西班牙猎犬,”侯爵心想,“为什么我喜欢这个小神甫却感到这么难为情呢?他与众不同。我把他当儿子看待,那又怎么样!有何不妥?这个怪念头,如果持续下去,我就在遗嘱中付出一粒值五百路易的钻石。”

    侯爵一旦了解了他的被保护人的坚强性格,就每天都派他去处理新的事务。

    朱利安注意到,这位大贵人有时会对同一件事做出矛盾的决定,很害怕。

    这可能给他带来严重的损害。于是,朱利安跟他一起工作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登记簿,把他的决定写在上面,侯爵则签字画押。朱利安用了一个文书,由他把有关每件事的决定抄录在一个特殊的登记簿上。这个登记簿也抄录了所有的信件。

    这个主意开始时好像荒唐之极,无聊之极。然而不出两个月,侯爵就感到了它的好处。朱利安建议他雇一个在银行家手下干过的文书,把朱利安负责管理的那些田地的所有收入和支出记成复式帐。

    这些措施使侯爵对自己的事务一目了然,甚至还能欣欣然进行了两、三次投机活动,而不必假手出面人,他们常常欺骗他。

    “您自己拿三千法郎吧,”一天,他对年轻的助手说。

    “先生,我的品行可能受到诽谤。”

    “那您要怎么样?”侯爵生气地说。

    “请您做一个决定,亲手写在登记簿上;这个决定写明给我三千法郎。况且,是彼拉神甫想到要记帐的。”侯爵带着德·蒙卡德侯爵听管家普瓦松先生报帐时的那种厌烦神色,写下了他的决定。

    晚上,当朱利安穿上蓝礼服出现时,他们绝口不谈事务。侯爵的关怀使我们的主人公那一直痛苦着的自尊心感到那样地舒服,很快就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可亲的老人生出一种眷恋之情。这并不是说,朱利安易动感情,如巴黎人所理解的那样;但朱利安并非没有心肝之人,自从老外科军医死后,还没有人像侯爵那样亲切地跟他说话。他惊奇地注意到,侯爵很有礼貌地照顾他的自尊心,而他在老外科军医那里却从未见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军医对他的十字勋章要比侯爵对他的蓝绶带更感到自豪。侯爵的父亲是一位大贵人。

    一天早晨,朱利安着黑衣,为了谈事务来见侯爵,谈话结束时,侯爵很高兴,多留了他两个钟头,一定要把出面人刚从交易所送来的钞票送几张给他。

    “我希望,侯爵先生,求您允许我说句话而不至于让我背离我理应对您怀有的深深敬意。”

    “说吧,我的朋友。”

    “我拒绝这迹份礼物,望侯爵先生俯允。这礼物不该送给黑衣人,它会让您好心地容忍蓝衣人的种种态度蒙垢。”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

    这个举动使侯爵很开心。晚上,他讲给彼拉神甫听。

    “有一件事我得向您承认了,我亲爱的神甫。我知道朱利安的出身,而且我允许您不为这段隐情保守秘密。”

    “他今天早晨的态度是高贵的,”侯爵想,“而我要让他成为贵族。”

    不久,侯爵终于可以出门了。

    “到伦敦住上两个月,”他对朱利安说,“特别信使和其他信使会把我收到的信连同我的批语送给您。您写好回信,连同原信再给我送回来。我算了一下,要耽搁也不过五天工夫。”

    在通往加来的大路上一站站地赶,朱利安觉得奇怪,让他去办的那些所谓事务都无关紧要。

    朱利安是怀着怎样一种仇恨、近乎厌恶的感情踏上英国的土地的,我们就不去说了。我们知道他对波拿巴怀有狂热的激情。他把每个军官都看成哈得逊·洛爵士,他把每个大贵人都看成巴瑟斯特勒勋爵,圣赫勒拿岛上那些卑鄙的事就出于他的命令,他得到的酬报就是当了十年内阁大臣。

    在伦敦,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贵族的自命不凡。他结识了几位年轻的俄国贵族,他们为他指点门径。

    “您生来不凡,我亲爱的索莱尔,”他们对他说,“您天生一副冷脸,距现时的感觉千里之遥,我们用尽千方百计而终不可得。”

    “您不理解您的时代,”科拉索夫亲王对他说,“您要永远和人们对您的期待背道而驰。我以名誉担保,这是时代的唯一宗教。勿疯狂,勿造作,因为人们期待于您的正是疯狂和造作,而那条格言也就实现不了了。”

    有一天,菲茨-福尔克公爵请朱利安和科拉索夫亲王吃晚饭,他在客厅里大出风头。人们等了一个钟头。朱利安在二十个等待着的人当中的举止,至今驻伦敦大使馆的年轻秘书们还津津乐道,他的神态真是妙不可言。

    他不顾他那些浪荡朋友的反对,一定要去看望著名的菲利普·范恩,自洛克以降英国唯一的哲学家。他见他的时候,他正要结束第七年的监禁。“在这个国家里,贵族是不开玩笑的,”朱利安想;“而且,范恩已经声名扫地,备受诋毁……”

    朱利安发现他精神饱满,贵族的狂怒消除了他的烦闷。“瞧,”朱利安走出监狱时对自己说,“这是我在英国看见的唯一的快活人。”

    “对暴君最有用的观念是上帝的观念,”范恩曾对他说。

    他的犬儒主义的体系的其余部分,我们略去不谈了。

    他回来后,德·拉莫尔先生问:“您从英国给我带回什么有趣的思想?”……他不说话。“您带回什么思想了,有趣还是没有趣?”侯爵又急急问道。

    “第一,”朱利安说,“最明智的英国人每天都有一个钟头是疯狂的;他有自杀这个魔鬼光顾,此为国家之神。

    “第二,在英国上岸后,机智和才华都要贬值百分之二十。

    “第三,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英国风景更美丽、更动人、更值得赞赏。”

    “该我说了,”侯爵说,

    “第一,为什么您要到俄国大使的舞会上去说法国有三十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渴望战争?您以为这种话是国王们爱听的吗?”

    “跟我们那些大外交家们说话,真不知如何是好,”朱利安说,“他们动辄进行一本正经的讨论。如果说些报纸上的老生常谈,您就会被当成傻瓜。如果胆敢说些真实的、新鲜的东西,他们就会大吃一惊,不知回答什么好,而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们会派大使馆一等秘书来对您说,您失礼了。”

    “不坏,”侯爵笑着说。“尽管如此,我敢打赌,思想深刻者先生,您没有猜到您为什么去英国。”

    “请原谅,”朱利安说;“我每个礼拜一次去国王的大使那里吃晚饭,他是个最有礼貌的人。”

    “您是去找这枚勋章呀,”侯爵对他说。“我不想让您脱掉这身黑衣服,而我己习惯于和穿蓝衣服的人用那种更有趣的口吻说话。在没有新的命令之前,请您听好:当我看见这枚勋章时,您就是我的朋友肖纳公爵的小儿子,六个月之前就被雇用在外交界工作,不过自己并不知道。请您注意,”侯爵补充说,神色很严肃,并且打断了朱利安感激的表示,“我决不想改变您的身份。对保护人和被保护人来说,那都是一个错误和一个不幸。什么时候我的那些官司让您厌倦了,或者您不再适合我了,我会为您请求一个好的本堂区,像我们的朋友彼拉神甫的那个本堂区一样,仅此而已,”侯爵用很生硬的口气补充说。

    这枚勋章让朱利安的自尊得到满足,话也多得多了。他自以为不那么经常地受到一些可能引起不礼貌解释的话的冒犯了,或者成为这些话的目标,而在热烈的谈话中,这种话的含义不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的。

    这枚勋章给他招来了一次不寻常的拜访,是德·瓦勒诺男爵先生,他来巴黎是为了向内阁感谢封他为男爵,并与之修好。他很快要取代德·莱纳先生,被任命为维里埃的市长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他,他们刚刚发现德·莱纳先生是个雅各宾党人,朱利安暗自觉得非常好笑。事实是这样的:选举正在准备中,新男爵是内阁推荐的候选人,而自由党却向实际上极端保王的省大选举团推荐了德·莱纳先生。

    朱利安想知道一点德·莱纳夫人的情况,但是没有成功;男爵看来对他们的旧怨还耿耿于怀,一点儿口风也不露。最后,他请求朱利安让他父亲在即将举行的选举中投他的票,朱利安答应写信。

    “骑士先生,您该把我介绍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

    “的确,我该这么做,”朱利安想,“可他这样一个无赖!……”

    “说实在的,”他回答,“我在德·拉莫尔府是个太小的伙计,没有资格介绍。”

    朱利安有什么事都告诉侯爵,当晚他就把瓦勒诺的要求以及他自一八一四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讲给侯爵听。

    “您不仅明天要把新男爵介绍给我,”侯爵神情十分严肃地说,“我后天还要请他吃晚饭。他将是我们的新省长中的一个。”

    “这样的话,”朱利安冷冷地说,“我要为我父亲要那个乞丐收容所所长的位置。”

    “好哇,”侯爵说,神色又变得快活,“同意。我正等着一番说教呢。您开始成熟了。”

    德·瓦勒诺先生告诉朱利安,维里埃市的彩票局局长新近去世,朱利安觉得把这个位置给德·肖兰先生很有意思,他从前曾在德·拉莫尔先生住过的房间里拾到过这个老笨蛋的请求书。朱利安一边背诵那份请求书,一边让侯爵在向财政部请求这个位置的信件上签字,侯爵开怀大笑。

    德·肖兰先生刚被任命,朱利安就获悉该省众议员们曾为著名的几何学家格罗先生请求这个位置:这个高尚的人只有一千四百法郎的年金,每年借给刚去世的彩票局局长六百法郎,帮助他养家。

    朱利安对自己的所为大吃一惊。“这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如果我想发迹,还得干出许许多多不公乐的事来,而且还得会用动人的漂亮话遮掩起来:可怜的格罗先生!配得上这枚勋章的是他,可得到的却是我,我应该遵照给我勋章的政府的意旨行事。”

    第八章哪一种勋章使人与众不同?

    一天,朱利安从塞纳河畔景色迷人的维尔基埃领地回来。德·拉莫尔先生对这块领地很关心,因为在他所有的领地中,只有这一块曾经属于著名的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朱利安在府上看见了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从耶尔回来。

    朱利安现在已经成了个浪荡子,懂得了巴黎的生活艺术。他对德·拉莫尔小姐是十足的冷淡。她曾经那么快活地细细询问他如何从马上摔行来,看来那段光阴他一点几也不记得了。

    德·拉莫尔小姐发现他长高了,也苍白了。他的身材,他的仪表,毫无外行样儿了,但谈吐还不行:看得出来,严肃的东西太多,实在的东西太多。尽管有这朴爱讲道理的特点,因为他自尊,所以他的谈吐并没有下属的味道;大家只是觉得,他看得重要的事情仍嫌太多。不过,他们也看出来他是个言必有据的人。

    “他缺的是潇洒,不是机智,”德·拉莫尔小姐对他父亲说,同时拿他送给朱利安的勋章打趣。“哥哥跟您要了十八个月,这可是个拉莫尔家的人!”

    “是的,但是朱利安有出人意料之举,这可是您跟我说的拉莫尔家的人从未有过的。”

    仆人通报德·雷斯公爵到。

    玛蒂尔德立刻觉得忍不住要打呵欠了,她仿佛看见了父亲客厅里古旧的金饰和常来的旧客。她想象出她在巴黎又要开始的那种百无聊赖的生活了。可是,她在耶尔又怀念巴黎。

    “然而我十九岁了!”她想,“这是幸福的年龄,所有这些切口涂金的蠢东西都这么说。”她望着她在普罗旺斯旅行期间堆积在客厅墙边小桌上的新出版的诗集,有八到十本之多。她不幸比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凯吕斯,德·吕兹诸先生及其他:一些朋友更有才智。她想象得出他们要说些什么,普罗旺斯美丽的天空呀,诗听,南方呀,等等,等等。

    这双如此美丽的眼睛,流露出最深沉的厌倦,更糟的是,流露出找不到快乐的绝望,最后停在了朱利安身上。“至少,他跟别人不完全一样。”

    “索莱尔先生,”她说,是一种上流社会年轻女子常用的声音,轻快,短促,毫无女人味儿,“索莱尔先生,今晚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吗?”

    “小姐,我还没有被介绍给公爵先主的荣幸。”(简直可以说,这句话和这个头衔把骄傲的外省人的嘴剥了一层皮。)

    “他让我哥哥带您到他家去;再说,如果您去了,您还可以跟我谈谈维尔基埃领地的具体情况,春天我们要去。我想知道古堡能不能住,附近是不是徐人说的那么漂亮。盗名窃誉的事多着哪!”

    朱利安不吭声。

    “跟我哥哥一块参加舞会吧,”她生硬地补了一句。

    朱利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这么说,就是在舞会上,我也得向这个家的所有成员汇报。我不是成了花钱雇来的代理人吗?”他情绪很坏,又想,“谁知道我跟女儿说的会不会打乱父亲、哥哥、母亲的计划!这是一个真正的君主的宫廷。在这里,必须毫无用处,却又不让任何人有所抱怨。”

    “这个大个子站娘真叫我不喜欢!”他想,一边看着她走开,她母亲叫她,要把她介绍给她的几个女友。“她过于时髦了,连衣裙掉到肩膀下……比旅行前还要苍白……什么样的头发啊,金黄得没了颜色!好像阳光都能通过去。那行礼的方式,那目光,多高傲!真真一副女王的作派!”

    德·拉莫尔小姐叫住她哥哥,他正要离开客厅。

    诺贝尔伯爵走近朱利安,对他说:

    “我亲爱的索莱尔,您想我午夜到哪里去接您参加德·雷斯先生的舞会?他特意要我把您带去。”

    “我很清楚多亏了谁我才受到如此厚爱,”他回答,深深地鞠了一躬。

    诺贝尔跟他说话的口气很礼貌,甚至很关切,无可挑剔,朱利安的恶劣情绪就发泄在对那句很客气的话的回答中。他觉得里面有一种卑躬屈膝的味道。

    晚上,来到舞会,德·雷斯府的豪华使朱利安感到震惊。入门的院子里,张着金星点点的深红色斜纹布大帐,再雅致不过。帐下,庭院变成了一片橙林和夹竹桃林。花盆仔细地埋在地下,不露痕迹,夹竹桃和橙树如地里长出的一般。车子经过的路上铺了沙子。

    在我们的外省人眼里,整个这一切都不同凡响。他想不到会有如此的豪华,转眼间,他的想象高扬,离开恶劣的情绪十万八千里了。在来舞会的车子里,诺贝尔兴致勃勃,而他则满眼一团漆黑;一进院,角色就来了个大调换。

    诺贝尔只注意到几处细小的地方,在如此的豪华中,竟被忽略了。他估算着每一件东西的费用,算到了一个很高的总数,这时朱利安注意到他流露出近乎嫉妒的神色,情绪也变坏了。

    而他呢,他进入里面正在跳舞的头一间客厅,立刻被迷住,赞叹不已,几乎因激动而胆怯起来。大家挤在第二间客厅门口,人多得无法往前走。第二间客厅的装饰活脱脱一个阿尔汗布拉宫。

    “应该承认,她是舞会的王后,”一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他的肩膀正顶着朱利安的胸口。

    “福尔蒙小姐整个冬季一直是最漂亮的,”旁边一个人答道,“如今发现自己已退居第二位,看她那神情多奇怪。”

    “真的,她竭尽全力想让人喜欢她。看,看她在四组舞中单独一个人时那微笑,多优雅。以名誉担保,这是千金难买的呀。”

    “德·拉莫尔小姐看上去还能控制住胜利的喜悦,她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的胜利。她好像害怕跟她说话的人喜欢她似的。”

    “很好!这就是诱惑的艺术。”

    朱利安想看看这个迷人的女人,但是白费力气,七、八个比他高大的男子挡住了他。

    “在这如此高贵的克制中确有些媚态,”留小胡子的年轻人说。

    “还有这双蓝色的大眼睛,正当似乎要流露内心的秘密时,垂下了,垂得那么慢,”旁边那个人又说,“我可以保证,这可再机灵不过了。”

    “看,站在她身旁,美丽的福尔蒙显得多么平常,”第三个人说。

    “这种克制的神情意思是:您若是配得上我的男人,我会给您多少柔情啊!”

    “谁能配得上崇高的玛蒂尔德呢?”第一个人说,“一位君王,英俊,有才智,身材匀称,战争中的英雄,至多二十岁。”

    “俄国皇帝的私生子……为了这桩婚事,会给他建一个君主国;或者干脆就是德·塔莱尔伯爵,一副衣冠楚楚的农民相……”

    门口空了些,朱利安能进去了。

    “既然在这些玩偶们的眼中她是那么出类拔萃,就值得我研究研究了,”他想。“我将知道什么是这些人心目中的完美。”

    正当他睁大眼睛在找,玛蒂尔德看见了他。“我的责任在呼唤我,”朱利安对自己说;但这时他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怒气。好奇心驱使他愉快地往前走,那愉快因玛蒂尔德连衣裙掉在肩膀下很低的地方而迅速增加,说句实在话,增加之快于他的自尊心不大光彩。“她的美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想。在他和她之间,有五、六个年轻人,朱利安认出了刚才在门口说话的几位。

    “您,先生,您整个冬季都在这儿,这舞会是本季最漂亮的舞会,不是吗?”

    他不回答。

    “库隆的这个四组舞我觉得很棒;那些夫人们也跳得好极了。”几个年轻人都转过头,看看那个幸福的男人究竟是谁,人家死活要他回答。回答未免令人泄气。

    “我不会是个好的评判,小姐;我抄抄写写过日子,这么豪华的舞会我是头一回看到。”

    那些留小胡子的年轻人愤怒了。

    “您是一位智者,索莱尔先生,”她又说,兴趣更加明显,“您像哲学家、像让-雅克·卢梭那样看这些舞会,这些庆典。这种种疯狂使您感到惊奇,却诱惑不了您。”

    一个词儿一下子扑灭了朱利安的想象力,把一切幻想从他心中驱走。他的嘴角流露出轻蔑,也许夸张了些。

    “让-雅克·卢梭,”她答道,“在我看来,当他竟敢评论上流社会时,不过是个傻瓜而已;他不了解上流社会,把一颗暴发的仆役的心带了进去。”

    “他写了《社会契约论》,”玛蒂尔德用崇敬的口气说。

    “这个暴发户一边鼓吹建立共和、推翻君权,一边又因一位公爵饭后散步改变方向陪伴他的朋友而喜不自胜。”

    “啊!是的,德·卢森堡公爵在蒙特朗西陪着一位库安代先生朝巴黎方向……”德·拉莫尔小姐说,初次尝到了卖弄学问的乐趣和快意。她陶醉于自己的学问,几乎跟发现费雷特里乌斯国王的存在的那位院士差不多了。朱利安的目光一直尖锐,严厉。玛蒂尔德的兴奋很快消失,对手的冷淡使她深感困惑。她尤其感到惊讶的是,原本是她惯于在别人身上造成这种结果。

    这时,德·克鲁瓦泽努瓦候爵正急忙朝德·拉莫尔小姐走过来。人多,挤不过来,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他望着她,对眼前的障碍笑笑。年轻的德·鲁弗莱侯爵夫人在他旁边,她是玛蒂尔德的表姐妹。她的胳膊由才结婚半个月的丈夫挽着。德·鲁弗莱侯爵也极年轻,他怀有一种幼稚的爱情,此种爱情能让一个人结一门由公证人一手安排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而又觉得那女人美丽无比。德·鲁弗莱先生等年纪很大的伯父一死,就可以当公爵。

    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无法穿过人群,只好笑盈盈地望着玛蒂尔德,这时,她那天蓝色的大眼睛停在他和他周围的人的身上。“还有比这伙人更平庸的吗!”她心里说,“这个克鲁瓦泽努瓦还想娶我;他温柔,礼貌,像德·鲁弗莱先生一样举止文雅。这些先生要是不令人厌倦的话,倒是很可爱的,他将来也会带着狭隘、自得的神情跟着我参加舞会的。结婚一年之后,我的车,我的马,我的裙子,我的离巴黎二十里远的别墅,这一切都会尽善尽美,完全可以论一个暴发户,例如德·鲁瓦维尔伯爵夫人因嫉妒而送命;可是以后呢?……”

    玛蒂尔德在想象中先已厌倦了。德·克移瓦泽努瓦终于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话,可她还在作梦,没有听。对于她,他的说话声和舞会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了。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朱利安,他已走开,神情是毕恭毕敬的,但是自豪,不满。她在远离穿流的人群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阿尔塔米拉伯爵,就是在自己的国家被判死刑的那位,读者已经认识。在路易十四治下,他的一位亲戚嫁给了一位孔蒂家的亲王;这段往事多少保护着他,免遭圣会的警察迫害。

    “我看见的只是死刑判决使一个人与众不同,”玛蒂尔德想,“这是唯一不能买的东西。”

    “啊!我刚才对自己说的是一句俏皮话!真遗憾,它来的不是时候,没能让我出出风头!”玛蒂尔德口味太高,不肯在谈话中使用事先准备好的俏皮话;但是她又太虚荣,不能不自鸣得意。她的脸上,幸福的神色于是取代了厌倦的表情。德·克鲁瓦泽劳瓦侯爵一直在说话,以为看见了成功,就更加喋喋不休了。

    “一个坏蛋拿什么来反驳我的俏皮话呢?”玛蒂尔德心里说。“我会这样回答批评者:男爵的头衔,于爵的头衔,可以买到;一枚勋章,可以赠送;我哥哥就刚刚得到一枚,他做了什么?一个官阶,可以获得。住十年兵营,或有个亲戚当陆军部长,就能像诺贝尔一样当上骑兵上尉。一笔巨大的财产呢!……这仍旧是最难的,因而也最值得尊重。真奇怪,这跟书上讲的正好相反……好吧!为了财产,就娶罗特希尔德先生的女儿吧。”

    “我的话的确有深度。死刑判决仍然是唯一无人敢申请的东西。”

    “您认识阿尔塔米拉伯爵吗?”她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

    她好像大梦方醒,这个问题和可怜的侯爵五分钟以来跟她说的话没什么关联,和蔼可亲的他不免感到难堪。不过,他是个机智的人,并以机智而享盛名。

    “玛蒂尔德挺古怪,”他想,“这是个缺点,然而她给她的丈夫一个多好的社会地位!我不知道这个德·拉莫尔侯爵是怎么搞的,他跟各党派的关系都好得不能再好,这是一个不倒翁啊。再说,玛蒂尔德的古怪可以被视为天才。有了高贵的出身,巨大的财产,天才不会惹人笑话,那时该是多么与众不同啊!还有,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兼有才华、个性和急智,这使她变得十分可爱……”由于一心不可二用,侯爵回答玛蒂尔德时神情恍惚,如同背书:

    “谁不认识这个可怜的阿尔塔米拉?”接着他给她讲那桩失败的阴谋,可笑,荒唐。

    “很荒唐!”玛蒂尔德好像自言自语,“然而他行动了。我想见见一位男于汉,把他领到我这儿来,”她对侯爵说,侯爵颇不快。

    阿尔塔米拉伯爵也是一个最公开地赞美德·拉莫尔小姐的高傲、近乎放肆的神情的人,他认为她是全巴黎最美丽的人儿之一。

    “她要是坐在王位上该多美!”他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说,痛痛快快地跟他走了。

    上流社会中有不少人想证明,没有什么事情比阴谋更有伤风雅,那有一种雅各宾党的气味。还有什么比不成功的雅各宾分子更丑恶呢?

    玛蒂尔德的眼神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一起嘲笑阿尔塔米拉的自由主义,但是她听得仍然饶有兴味。

    “舞会上来了个阴谋家,真是绝妙的对比,”她想。看着他的小黑胡子,她觉得颇像一头休息中的雄狮,但是她很快觉察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功利,功利崇拜。

    除了能给他的国家带来两院制政府的东西之外,年轻的伯爵认为什么都不值得他注意。他愉快地离开了玛蒂尔德,舞会上最有诱惑力的人儿,因为他看见一个秘鲁将军进来了。

    可怜的阿尔塔米拉对欧洲感到绝望,只好这样想:南美洲国家强大以后,它们可以把米拉波送去的自由再还给欧洲。

    一群留小胡子的年轻人旋风似地拥到玛蒂尔德身边。她清楚地看到,阿尔塔米拉没有被迷住,对他的离去很主气;她看见他跟秘鲁将军说话时,黑眼睛闪闪发亮。德·拉莫尔小姐望着这些年轻的法国人,那种深沉的严肃是她的任何一位竞争对手都无法模仿的。“他们中间,”她想,“谁甘愿被判处死刑,即便拥有一切有利的机会?”

    这种古怪的目光让缺乏才智之辈受宠若惊,却使其他人惴惴不安。他们害怕她会冒出什么尖刻的话,让他们难以回答。

    “高贵的出身给人上百种优点,要是没有我就会不舒服,朱利安的例子让我看到这一点,”玛蒂尔德想,“然而高贵的出身也会让能使人被判处死刑的那些精神优点衰退。”

    这时,她身边有人说:“这位阿尔塔米拉伯爵是桑·纳查罗-皮芒泰尔亲王的次子;从前有个皮芒泰尔家的人试图救出一二六八年被斩首的康拉丹。那是那不勒斯最高贵的家族之一。”

    “瞧,”玛蒂尔德心里说,“这绝妙地证明了我的格言:高贵的出身剥夺了性格的力量,而没有性格的力量就不会被判处死刑!这么说,我今晚注定要胡说八道了。即然我只是个像别人一样的女人,那好吧!应该去跳舞。”她让步了,接受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请求,一个钟头以来他一直求她跳一次加洛普舞。为了摆脱哲理思考的不快,她想让自己变得十分地迷人,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不禁心花怒放。

    然而,跳舞,取悦于院子里最漂亮的男人之一的愿望,都不能驱散玛蒂尔德的烦恼。不可能取得更大的成功了。她是舞会的王后,她看得出来,不过她看得很淡。

    “跟一个克鲁瓦泽努瓦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将过一种多么平凡的生活啊!”一个小时后他把她送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她对自己说,“我有半年不在巴黎,如果在一个全巴黎的女人都渴望参加的舞会上还找不到快乐,那我的快乐又在哪里呢?”她又想,快快不乐,“再说,舞会上还有一群人的敬意包围着我,而这一群人,我想象不出还有更好的组成了。这里也许只有几个上议院议员和一、两个朱利安这样的人是平民。然而,”她越来越忧郁了,“有什么好处命运没有给我啊:声誉,财产、青春!唉!一切,除了幸福。”

    “我得到的好处中,最可疑的,还是他们整个晚上向我说的那些。才智,我相信我有,因为我显然使他们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惧。如果他们敢谈一个严肃的主题,五分钟之后,他们就会兴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在我一个钟头来不断重复的事情上有了重大发现似的。我是美丽的,为了我的这个长处,德·斯达尔夫人会牺牲一切的;然而我厌倦得要死,这是事实。是否有理由认为,我把我的姓换成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姓,就会少一些厌倦呢?”

    “可是,我的天主!”她又想,几乎想哭,“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吗?这是本世纪教育的杰作;您只要朝他看看,他就会找出—句可爱的、甚至机智的话来对您说;他是勇敢的……这个索莱尔可真古怪,”她心里说,眼神里的忧郁变成了恼怒。“我事先说过有话要跟他讲,他居然不肯再露面!”

    第九章舞会

    “您不高兴,”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对她说,“我警告您:这在舞会上很没有风度。”

    “我只是感到头疼,”玛蒂尔德爱搭不理地回答说,“这里太热了。”

    这时,好像要证实德·拉奥尔小姐的话似的,托利老男爵突然,头晕,昏倒了,不得不被抬出去。有人说是中风,真是一件扫兴的事。

    玛蒂尔德不闻不问。她有既定方针,绝不理会那些老人和就喜欢说坏事的人。

    她跳舞,避开关于中风的谈话,其实男爵并没有中风,因为他第二天又露面了。

    “索莱尔先生还不来,”她跳过舞之后又在想。她几乎要用眼睛找他了,突然发现他在另一间客厅里,怪事,他好像失去了对他来说如此自然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态度,他不再有英国人的神气了。

    “他在跟我的死刑犯阿尔塔米拉伯爵说话呢!”玛蒂尔德心想,“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阴沉的火;他就像一个乔装的王子;他的目光更加骄傲了。”

    朱利安一边和阿尔塔米拉说着话,一连走近她呆的那个地方;她凝视着他,研究他的表情,想从中发现那些使一个人有幸被判死刑的高超品质。

    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对阿尔塔米拉伯爵说:“是的,丹东是个男子汉!”

    “天哪!他会是个丹东吗?”玛蒂尔德对自己说,“可是他的面孔是那么高贵,而那个丹东却丑得可怕,我觉得简直是个屠夫。”朱利安走得更近了些,她毫不犹豫地叫住他,她有意而且骄傲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很不寻常的。

    “丹东不是一个屠夫吗?”她对他说。

    “是的,在某些人的眼中是,”朱利安回答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蔑的表情,眼睛里还因与阿尔塔米拉的谈话而闪着火花,“然而不幸的是,对于出身高贵的人来说,他是塞纳河畔梅里地区的律师;这就是说,小姐,”他满脸凶相地补充说,“他的开始跟我在这里看见的好几位贵族院议员完全一样。的确,在一个美人的眼中,丹东有一个巨大的错点,他很丑。”

    这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口气很特别,但也肯定很不礼貌。

    朱利安等了片刻,上身微微前倾,神态谦卑却又透着傲气。似乎在说:“我是花钱雇来回答您的,而我靠我的工钱生活。”他甚至不屑抬眼看看玛蒂尔德。而她呢,一双美丽的眼睛睁得老大,盯着他,倒像是他的奴隶。最后,谁都不说话,他望着她,就像奴仆望着主人,等待吩咐。玛蒂尔德一直盯着他,目光奇特,最后,他一面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面显然是急匆匆地离去了。

    “他的确很美,”她缓过神来,心里说,“却这样地赞美丑陋!脱口而出,绝不反悔!他不是凯吕斯或克鲁瓦泽努瓦那种人。这个索莱尔的神态有点儿像我父亲在舞会上模仿得那么像的拿破仑。”她完全忘了丹东。“今天晚上,我确实感到厌倦。”她抓住她哥哥的胳膊,不管他老大不乐意,逼着他跟她在舞场上转一圈。原来她是想听听死刑犯和朱利安的谈话。

    人群挤作一大团。但是她还是追上了,相距两步远,阿尔塔米拉正步近一个托盘拿冷饮,半侧着身子。他看见一只穿着绣花衣服的胳膊正在拿旁边的一杯冷饮。绣花衣服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完全转过身来,想看看这只胳膊是哪一位的。顿时,他那如此高贵、如此天真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厌恶。

    “您看那个人,”他对朱利安说,声音相当低;“那是某国大使德·阿拉塞利亲王。今天上午,他向你们法国外交部长德·奈瓦尔先生要求引渡我。看,他就在那儿打惠斯脱牌。德·奈瓦尔先生也准备把我交出去,因为我们在一八一六年交给你们两、三个阴谋分子。如果他们把我交给我的国王,我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吊死。而且抓我的就是这些留小胡子的漂亮先生们中的一位。

    “无耻!”朱利安说,声音相当高。

    玛蒂尔德听得一字不漏。厌倦已无影无踪。

    “这还不那么无耻,”阿尔塔米拉伯爵又说。“我跟您谈我是为了给您一个强烈的印象。您看看阿拉塞利亲王,每隔五分钟,他就要看一眼他的金羊毛勋章;他看见这种喂鸟的小饼挂在胸前,高兴得不行。这可怜的人不过是个不合时宜仙人罢了。一百年前,金羊毛勋章是一种无上的荣誉,但是那个时候他这种人是根本得不到的。今天,在出身高贵的人中间,只有阿拉塞利这种人才对它心醉神迷。他为了得到它可以把全城的人都绞死。”

    “他是花了这个代价才得到的吗?”朱利安焦急地问。

    “不完全是这样,”阿尔塔米拉冷冷地答道;“他也许是把他的国家里被认为是自由党人的三十来个富有的产业主扔进了河里。

    “多没有心肝的人啊!”朱利安说。

    德·拉莫尔小姐怀着最强烈的兴趣歪看头听,离得那么近,她那美丽的头发几乎碰着他的肩膀了。

    “您很年轻!”阿尔塔米拉说,“我跟您说过,我有一个姐姐嫁到了普罗旺斯;她还很漂亮,善良、温柔;是个极好的家后主妇,忠于她的一切职责,虔诚但不装假。”

    “他想说什么呢,”德·拉莫尔小姐想。

    “她是幸福的,”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她在一八一五年时也是幸福的。那时候我藏在她家里,在她的靠近昂提布的领地上;您瞧,当她听说奈伊元帅被处决时,竟跳起舞来!”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说,惊呆了。

    “这是党派精神,”阿尔塔米拉说,“十九世纪不罢有真正的激情了,因此人们在法国才这么厌倦。人们做着最残忍的事,却没有残忍的精神。”

    “这就更糟!”朱利安说,“至少,当人们犯罪的时候也应该有犯罪的乐趣,罪行也只有这点儿好处,甚至以此为理由来稍微为罪行做些辩护。”

    德·拉莫尔小姐完全忘了她该做什么了,几乎完全夹在了阿尔塔术拉和朱利安当中。她的哥哥习惯于服从她,让她挽着胳膊,望着客厅里别的地方,为了掩饰窘态而装出被人群挡住的样子。

    “您说得对,”阿尔塔米拉说;“人们什么都干,就是没有乐趣,也记不住,甚至犯罪也是如此。在这个舞会上,我也许能给您指出十个人来,他们可以被判为杀人凶乎,他们忘了,别人也忘了。

    “有的人,如果他们养的狗腿断了,他们会心疼得流泪。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当人们把鲜花抛向他们的坟墓时,你们巴黎人说得那么有趣,有人就会告诉我们,他们兼有勇敢的骑士的种种美德,还有人会谈到他们的生活在亨利四世治下的曾祖辈的丰功伟绩。如果阿拉塞利亲王费尽周折,我仍未被绞死,而且我一旦享用我在巴黎的财产,我愿意请您跟八个到十个受人敬重、毫无悔恨之心的杀人犯一块儿吃饭。

    “您和我,我们将是这顿晚饭上唯一没有沾上鲜血的人,但是,我将被当作嗜血成性的、雅各宾派的怪物受岁鄙视,甚至憎恨,而您将只作为一个混入上流社会的平民而受到鄙视。”

    “再真实不过了,”德·拉莫尔小姐说。

    阿尔塔米拉惊讶地望着她,朱利安则不屑一顾.

    “请注意,我带头搞的那队革命没有成功,”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砍掉三个脑袋,不愿意把七、八百万分给我们的拥护者,我掌握着金库的钥匙,今天,我的国王渴望着绞死我,而在叛乱之前,他用‘你’来称呼我;如果我把三个脑袋砍了,把金库里的钱分了,他会把他的大勋章颁给我,因为我至少可以取得一半成功,我的国家也会有一个像样的宪章……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过一局棋罢了。”

    “那时,”朱利安接着说,眼里冒着火,“您还不会下,而现在……”

    “您是不是想说,我会砍掉一些人的脑袋,我不会成为您曾向我解释的那种吉伦特派?……我要回答您,”阿尔塔米拉神情忧郁地说,“要是您在决斗中杀了人,那就远不像让一个刽子手处决他那么丑恶。”

    “依我看,”朱利安说,“要达目的,不择手段,假如我不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有几分权力的话,我可以为了救四个人而杀三个人。”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火焰和对世人虚妄评判的轻蔑;他的眼睛碰上了紧挨着他的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但那轻蔑远没有变成优雅和温良,反而象是变本加厉了。

    她深受刺激,但是已经不能忘掉朱利安了;她感到恼怒,拉着她哥哥走了。

    “我该去喝潘趣酒,大跳其舞,”她对自己说,“我要挑一个最好的,不惜一切代价引人注目。好啊,这是那个出了名的无礼之徒,费瓦克伯爵。”她接受了他的邀请,他们跳舞了。“咱们看看谁最放肆,”她想,“不过,为了嘲弄个够,我得让他开口说话。”很快,其他参加四组舞的人不过是装装样子,谁也不想漏掉一句玛蒂尔德的尖酸刻薄的俏皮话。德·费瓦克伯爵心慌意乱,找不出一句有思想的话,只好拿些风雅辞今应付,一脸的怪相;玛蒂尔德心里有火,待他很残酷,简直当成了仇敌。她一直跳到天亮,下场时已疲惫不堪。在回去的车子里,剩下的一点儿力气还被用来让她感到悲哀和不幸。她被朱利安蔑视,却不能蔑视他。

    朱利安感到幸福到了极点。他不知不觉地陶醉于音乐、鲜花、美女和普遍的豪华,尤其是陶醉于他的想象,他梦想着自己的荣耀,他梦想着一切人的自由。

    “多美的舞会!”他对伯爵说,“什么都不缺了。”

    “还缺思想,”阿尔塔米拉回答说。

    他的表情泄露了轻蔑,这轻蔑就更加刺人,因为看得出来,礼节要求必须隐藏这种轻蔑。

    “您在呀,伯爵先生。是不是思想还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姓氏。在你们的客厅里,人们僧恨思想。它不能超出歌舞剧的一句歌词的讽刺,这样它就会受到奖赏。然而思想着的人,如果在他的俏皮话里有毅力有新意,你们就叫他犬儒主义者。你们的一位法官送给库里埃的不就是这个名称吗?你们把他投入监狱,像贝朗瑞一样。在你们这儿,凡是精神方面稍有价值的东西,圣会就将其送上轻罪法庭,上流社会则鼓掌叫好。

    “这是因为你们这个衰老的社会首先看重的是礼仪……你们永远超不出匹夫之勇,你们可以有缪拉,但永远不会有华盛顿。我在法国只看见了虚荣。一个说话有创见的人脱口说了句不谨慎的俏皮话,而主人就以为是丢了脸。”

    说到这里,伯爵的车子带着朱利安,在德·拉莫尔府前面停下了。朱利安喜欢上了他的阴谋家。阿尔塔米拉给过他一句漂亮的赞语,但显然不是出自一种深刻的确信:“您没有法国人的轻浮,好好理解功利原则吧。”正好前天朱利安读过卡西米尔·德拉维涅先生的悲剧《玛利诺·法利埃罗》。

    “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他不是比所有那些威尼斯贵族更有性格吗?”我们这位愤怒的平民对自己说,“然而这些人的被证实的贵族血统可以上溯至公元七00年,比查理曼大帝还早一个世纪;而今晚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最高贵的也只能上溯至十三世纪,还是连滚带爬的呢。好!尽管那些威尼斯贵族出身如此高贵,可人们记住的却是伊斯拉埃尔·贝尔蒂西奥。

    “一次谋反消灭了所有那些由社会的任性给予的爵位。而在谋反中,一个人也一下子取得了他面对死亡的态度给予他的地位。连才智都失去了权威……

    “在这个瓦勒诺们和莱纳们的世纪里,今天的丹东会是什么呢?怕连国王的代理检察官都不是……

    “我在说什么呀?他会把自己出卖给圣会,他会当部长,因为这位伟大的丹东偷盗过。米拉波也出卖过自己。拿破仑在意大利偷盗过几百万,否则他会像皮舍格吕一样被贫穷一下子难倒。只有拉斐德从不曾偷盗过。应该偷盗吗?应该出卖自己吗?”朱利安想。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他难住了。夜里剩下的时间里,他读大革命的历史。

    第二天,他在图书室一边写信,一边还想着阿尔塔米拉伯爵的谈话。

    “事实上,”他好一阵出神,然后对自己说,“如果这些西班牙自由党人把人民牵连进罪行里去,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清除掉的。这是些骄傲的、夸夸其谈的孩子……像我一样!”朱利安突然叫道,仿佛大梦方醒,跳了起来。

    “我做过什么艰难的事情,有权利评判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究竟在一生中有过一次敢于并且开始了行动呀。我就似是那个人,离开饭桌时大声说:‘明天我不吃饭了,这丝毫也不妨碍我像今天一样健壮、敏捷。’谁知道在一个伟大行动的半途中会有什么感觉呢?……”德·拉莫尔小姐走进图书室,这意外打断了他那些高深的思想。他赞赏丹东、米拉波、卡诺这些不会被征服的人的伟大品质,兴奋不已,眼睛停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却没有想到她,没有向她敬礼,几乎没有看见她。当他那双睁得如此开的大眼睛终于觉察到她的存在时,目光顿时暗了下去。德·拉莫尔小姐注意到了,感到一阵酸楚。

    她向他要维利的《法国史》,书放在最上一格,她够不着。朱利安不得不去搬两架梯子中最高的那一架。朱利安搬来梯子,拿到书,送给她,还是想不到她。他在撤走棋子时,因为心思不在那上面,胳膊肘碰在书橱的一块玻璃上。咣啷一声,碎片落在地上,这才惊醒了他。他急忙向德·拉莫尔小姐道歉,他想礼貌些,他也只能如此了。玛蒂尔德看得明白,她打搅了他,比起跟她说话来,他更愿意想她来之前他的那些事。

    她看了他好久,然后慢慢地走了。朱利安看着她走过去。眼前这朴素的打扮和昨晚那豪华的服饰形成对比,看得朱利安来了兴致。两种面貌之间的差别几乎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个女孩子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是那样的高傲,此刻眼神里竟几乎含着哀求。“的确,”朱利安心想,“这黑色的连衣裙更显出她腰身的美。她有女王的作派,可是她为什么要戴孝?

    “如果我问给谁戴孝,可能我又是干了件蠢事。”朱利安完全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走出来了。“我得重新读一读早晨写的信,谁知道我会找出多少漏掉的字和愚蠢的错误,”他正勉强集中精力读第一封信,却听见身旁响起一阵绸裙的悉卒声;他迅速转过头,德·拉莫尔小姐站在离他的桌子两步远的地方,正在笑呢。这第二次打扰使朱利安生气了。

    至于玛蒂尔德,她刚才强烈地感觉到她在这年轻人眼中无足轻重;那笑是为了掩饰她的窘迫,这她倒是成功了。

    “显然,您在想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索莱尔先生。是不是有关那被阴谋的什么奇闻软事?正是那桩阴谋把阿尔塔米拉伯爵先生送到巴黎来的。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很想知道;我会严守秘密的,我向您发誓!”她听见自已竟说出这句话来,不免大吃一惊,怎么,她竟恳求一个下人!她更加局促不安,遂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补充说:

    “您一向冷若冰霜,是什么居然使您变成一个充满灵感的人,一个米开朗基罗的先知那样的人?”

    这种尖锐而唐突的询问深深地伤了朱利安,重又激起他全部的疯狂。

    “丹东偷盗是对的吗?”他突然对她说,神情变得越来越凶。“皮埃蒙特的革命党人,西班牙的革命党人,他们应该把人民牵连进一些罪行中去吗?他们应该把军队里所有的职位、把所有的十字勋章给那些甚至没有功劳的人吗?戴上这些勋章的人难道不怕国王回来吗?应该让都灵的金库遭到抢劫吗?总之,小姐,”他一边神色可怕地步近她,一边说,“想把愚味和罪恶逐出地球的人应该像暴风雨一扫而过茫无目的地作恶吗?”

    玛蒂尔德害怕了,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倒退了两步。她看了看他,对自己的恐俱感到羞耻,轻轻地快步走出图书室。

    第十章玛格丽特王后

    朱利安把他写的信重读了一遍。晚饭的铃声响了,他对自己说:“我在这个巴黎玩偶眼中一定很可笑!我简直疯了,居然把我想的如实告诉了她!不过,也许并非那么疯。在那种情况下,我理应说真话。

    “然而为什么来问我一些私事呢?她那样问是很冒昧的,不成体统。我的关于丹东的想法并不包括在她父亲花钱雇我的工作之中。”

    进入餐厅,朱利安看见德·拉莫尔小姐一身重孝,火气也就全消了,尤其是全家并无一人戴孝,就更使他感到惊奇。

    饭后,他完全摆脱了困扰他一整天的兴奋。碰巧,那位懂拉丁文的院士也在座。“如果我以为打听德·拉莫尔小姐为谁戴孝是一件蠢事的话,”朱利安心想,“这个人对我的嘲笑也会是最轻的。”

    玛蒂尔德望着他,表情很奇特。“这就是此地女人的卖弄风情啊,德·莱纳夫人为我描绘过的,”朱利安心想,“今天上午我对她很不客气,她居然想聊天,我没有让步。在她眼里,我反而因此长了身价。无疑,魔鬼是不会吃亏的。不久,她那看不起人的高傲就会好好地报复我。悉听尊便。这和我失去的女人有多大的不同啊!多么迷人的性情!多么天真!她的想法,我比她还先知道;我看着它们如何产生;在她心里,我唯一的对手是害怕孩子会死掉;这是一种合乎情理、十分自然的情感,对于深有所感的我来说,甚至是很可爱的。那时候我真傻。我对于巴黎的种种想法使我不能正确地认识这个崇高的女人。

    “多么不同啊,伟大的天主!在这儿我看到的是什么呢?冷酷而高傲的虚荣心,各种程度的自尊心,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大家起身离开饭桌。“别让人把我的院士拉走,”朱利安心里想。往花园走的时候,他挨近他,拿出一副温和恭顺的神态,赞同他对《欧那尼》的成功表示的愤慨。

    “如果我们还在有密诏的时代就好了!……”他说。

    “那他就不敢了,”院士高声说道,做了个塔尔玛式的手势。

    说到一朵花,朱利安引用了维吉尔《农事诗》中的几个句子,并且认为没有什么诗能和德利尔神甫的诗比美。一句话,他百般恭维院士。然后他用一种最无所谓的口吻说:

    “我猜想德·拉莫尔小姐一定是继承了哪一位伯父的遗产,才为他戴孝。”

    “怎么!您在这个家里,”院士突然站住了,说,“竟然不知道她的这个怪癖?事实上,奇怪的是她母亲竟也允许这类事情,我们私下说说,在这个家里出众实在也不是因为性格的力量。玛蒂尔德小姐一个人的性格力量抵得上他们所有的人,她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今天是四月三十日!”院士站住,狡狯地望着朱利安。朱利安微微一笑,尽力装作已经心领神会。

    “牵着全家人鼻子走,穿黑连衣裙,四月三十日,这中间有什么关系?”他心里想,“我一定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笨。”

    “我应该承认……”他对院士说,眼神还充满着疑问。

    “我们到花园里转一圈,”院士说,看到有机会讲一个长长的风雅故事,不禁欣欣然。“怎么!您果真不知道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什么地方?”朱利安惊讶地问。

    “在格莱沃广场。”

    朱利安很惊讶,这个词儿并没有让他明白什么。好奇心,期待着听见一个与他的性格如此相合的悲惨故事,这都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讲故事的人最喜欢看见听讲者这副模样了。院士很高兴能碰上一只从未听过的耳朵,于是详详细细地讲给朱利安听: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日,当时最英俊的青年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他的朋友,皮埃蒙特的绅士阿尼巴尔·德·柯柯纳索,在格莱沃广场被斩首。“拉莫尔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妃心爱的情夫;请注意,”院士说,“德·拉莫尔小姐的名字是玛蒂尔德—玛格丽特。拉莫尔同时还是德·阿朗松公爵的宠臣和纳瓦尔国王的密友。纳瓦尔国王就是后来的亨利四世,他的情妇的丈夫。一五七四年这一年封斋前的星期二那天,当时宫廷在圣日耳曼,可怜的国王查理九世快死了。王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把拉莫尔的朋友,那两位亲王,囚禁在宫中,拉莫尔想把他们救出去。他率领两百名骑兵来到圣日耳曼围墙下,德·阿朗松公爵害怕了,拉莫尔就被交给刽子手。

    “但是,真正打动玛蒂尔德小姐的,七、八年前她亲口对我承认的,那时她才十二岁,因为那是个人头啊,是个人头啊!……”院士抬起眼睛望着天空。“在这场政治灾难中真正打动她的,是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王后藏在倍莱沃广场的一所房子里,竟敢派人向刽子手索要情人的脑袋。第二天午夜,她捧着那颗头颅,坐上车,亲手把它葬在蒙特玛尔山脚下的小教堂里。”

    “这是可能的吗?”朱利安叫起来,深受感动。

    “玛蒂尔德小姐看不起她哥哥,因为正如您所看到的,他根本不把这段古老的历史放在心上,四月三十日也不戴孝。自从这次有名的极刑之后,为了纪念拉莫尔对柯柯纳索的亲密友谊,这个柯柯纳索是个意大利人,名字叫作阿尼巴尔,因此这个家庭的所有男人都叫这个名字。而且,”院士放低声音补充说,“据查理九世本人说,这个柯柯纳索是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最残忍的杀人犯之一。但是,我亲爱的索莱尔,您经常和这个家的人一起吃饭,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呢?”

    “原来就是为这,德·拉莫尔小姐吃饭时两次叫她哥哥阿尼巴尔。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这是一种责备。奇怪的是侯爵夫人竟容忍这种疯狂……将来这个高个子姑娘的丈夫有他好看的呢!”

    这句话后边又跟了五、六句讽刺。院士眼里闪烁着快乐和亲密的光芒,使朱利安感到不快。“我们两个仆人在讲主人的坏话呢,”他想。“但是出自这个学士院的人口中,什么也不应让我感到奇怪。”

    有一天,朱利安无意间撞见他跪在德·拉莫尔侯爵夫人面前;他在为他的一个外省的侄子求一个烟草收税人的职务。德·拉莫尔小姐的一个年轻侍女像从前的爱丽莎一样追求朱利安,晚上她让他明白,她的女主人戴孝绝不是为了引人注目。这个古怪的行动扎根在她性格的深处。她真地爱那个拉莫尔,他是那个时代最有才智的王后的心爱情人,他为了想让朋友们获得自由而死。而且是怎样的朋友啊!王族的首位亲王和亨利四世。

    朱利安已经习惯了德·莱纳夫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完美的自然,而在巴黎的所有女人身上却只看到矫揉造作;只要他心情稍微有些忧郁,就找不出话来跟她们说。德·拉莫尔小姐是个例外。

    他开始不再把举止高贵所具有的那种美视为心灵干枯了。他跟德·拉莫尔小姐有过几次长谈。她有时在晚饭后跟他一起在花园里沿着客厅开着的那些窗子散步。有一天,她对他说,她读过多比涅的历史著作和布兰多姆的作品。“奇特的读物,”朱利安想,“而侯爵夫人连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都不准她看!”

    一天,她向他讲述亨利三世时代的一个年轻女人的行为:她发现丈夫不忠,就用匕首将他刺死。这是她刚刚在艾图瓦尔的《回忆录》中读到的。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证明她的倾慕是真诚的。

    朱利安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一个处处受人敬重的,用院士的话说,牵着全家人鼻子走的女人,居然肯用一种近乎友谊的口吻跟他说话。

    “我错了,”朱利安立刻又想,“这不是亲密,我不过是那种悲剧里的心腹人,这是出于说话的需要。我在这个家里被看作有学问的人。我这就去读布兰多姆、多比涅和艾图瓦尔。我可以对德·拉莫尔小姐谈到的那些软闻趣事中的几则提出反驳。我要从这种被动的心腹人的角色中摆脱出来。”

    他跟这个举止如此威严、同时又如此随便的女孩子之间的谈话,渐渐地变得有趣了。他正在忘记他那愤怒平民的可悲角色。他发现她有学问,甚至通情达理。她在花园里的看法和她在客厅里承认的看法大不相同。有时她跟他在一起,兴奋,坦率,和平时如此高傲、如此冷淡的态度完全对立。

    “神圣联盟战争是法国的英雄时代,”一天她对他说,眼睛里闪动着才华和热情,“那时候每一个人为了他想得到的东西,为了使他的党派获得胜利而战斗,不像您那个皇帝的时代,是为了平淡无奇地获得一枚十字勋章。您得同意,那时的人不这么自私,不这么卑劣。我爱那个时代。”

    “而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他对她说。

    “至少他被人爱,而那样被人爱也许是很甜蜜的。如今的女人有哪一个碰到被斩首的情夫的脑袋不感到害怕呢?”

    德·拉莫尔夫人叫她的女儿。虚伪,要想有用,就得隐藏起来。而朱利安呢,正如我们看到的,已经把他对拿破仑的倾慕向德·拉莫尔小姐吐露了一半。

    “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巨大优势,”他一个人呆在花园里,对自己说。“他们祖先的历史使他们超出于庸俗的感情之上,他们没有衣食之忧!多么不幸啊!”他感到一阵酸楚,“我不配谈论这些重大问题。我的一生不过是一连串的虚伪,因为我没有一千法郎的年金用来头面包。”

    “您在想什么,先生?”玛蒂尔德匆匆跑回来,问他。

    朱利安对老是蔑视自己也感到厌倦了。出于骄傲,他坦率地谈了自己的想法。他对一个如此富有的人谈自己的贫穷,脸憋得通红。他试图通过自豪的口气清楚地表明他不求什么。玛蒂尔德觉得他从未这样漂亮过;她发现他有一种敏感和坦白的表情,这实在是他常常缺乏的。

    不出一个月,朱利安有一天在德·拉莫尔府的花园里散步。他在沉思,但他的脸上不再有持续不断的自卑感带来的严峻和哲学家的傲慢了。他刚刚把德·拉莫尔小姐送到客厅门口,她说她跟哥哥一起奔跑时扭伤了脚。

    “她靠在我胳膊上的方式真奇怪!”朱利安对自己说。“我是自命不凡,还是她真对我有兴趣?她听我说话时的神情是那么温和,甚至在我承认骄傲给我带来的种种痛苦时!而她对无论什么人都那么骄傲,如果在客厅里看到她那副表情,谁都会感到惊奇的。肯定,她对任何人都不会有这种温柔善良的神情。”

    朱利安努力不夸大这种奇特的友谊。他自己将其比作武装交往。每天见面时,在恢复头一天的近乎亲密的口吻之前,他们几乎都要自问:我们今天是朋友还是仇敌?朱利安明白,如果白白地让这个如此高傲的姑娘侮辱一次,那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必须跟她闹翻,那么我先来维护我的骄傲所拥有的正当权利,比起我对个人尊严应尽的职责稍有疏忽而立刻招来轻蔑的表示之后再加以抵制,不是要好些吗?”

    有好几次,碰上心绪不佳的日子,玛蒂尔德试图跟他摆出贵妇人的架势;她以一种罕见的巧妙进行这种尝试,但都被朱利安粗暴地顶了回去。

    有一天,他突然打断她的话:“德·拉莫尔小姐有什要吩咐她父亲的秘书吗?”他对她说,“他应该听候她的吩咐,并且恭恭敬敬地执行,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话要对她说。他绝不是花钱雇来向她谈思想的。”

    这种生活的方式,还有朱利安那些奇特的疑虑,把他在这间如此豪华的客厅里经常感到的烦闷驱散了,在那里,人们什么都要怕,拿任何东西开玩笑都有失体面。

    “她若是爱我,倒满有趣!无论她爱我与否,”朱利安继续想,“我有了一个有才智的女孩子作为亲密的知己。我看见全家人都在她面前发抖,尤其是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这个年轻人如此礼貌,如此温柔,如此勇敢,兼有出身和财富带来的种种好处,而我只要能有其中的一种,就会心满意足!他疯狂地爱她,他应该娶她。德·拉莫尔先生曾经让我给拟定婚约的两位公证人写过多少信啊!而我呢,手上握着笔,地位如此低下,两个小时之后,却在这花园里战胜了这个如此可爱的年轻人,因为她的偏爱究竟是明显的,直接的。也许她恨他是她未来的丈夫。她相当高傲,会这样做的。而她对我的亲切,我是以一个地位低下的心腹的身份得到的。

    “然而不,或是我疯了,或是她追求我;我越是对她冷淡、毕恭毕敬,她越是来找我。这可能是事先想好的,是假装的;但是,当我出其不意地出现时,我看见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难道巴黎的女人如此善于装假吗?管它呢!表面上看来对我有利,我且享受这表面吧。我的天主,她多美!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从近处看,经常望着我的时候,多么让我喜欢啊!今年春天和去年春天多么不同!那时候,我在三百个恶毒肮脏的伪君子中间,过着悲惨的生活,全靠性格的力量支撑。我几乎跟他们一样恶毒。”

    在疑虑重重的日子里,朱利安想:“这女孩子嘲弄我。她和她哥哥串通一气来骗我。然而她好像那样地看不起她哥哥缺乏毅力!‘他是勇敢的,仅此而已。’她对我说,‘他没有一种思想敢于离经叛道。’总是我不得不出来维护他。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在这个年纪上,一个人能在一天的每时每刻都忠于为自己规定的虚伪吗?

    “另一方而,每逢德·拉莫尔小姐用她那蓝色的大眼睛表情奇特地盯着我看的时候,诺贝尔伯爵就立即走开。这在我看来颇可疑;他妹妹看中家里的一个仆人,他不是应该感到气愤吗?因为我听见过德·肖纳公爵这样说过我。”想起这件事,愤怒就取代了任何别的感情。“是这位有怪癖的老公爵喜欢陈旧的语言吗?”

    “反正她很漂亮!”朱利安继续想,目光如老虎一般。“我要得到她,然后走开,谁阻止我逃走谁倒霉!

    这个念头成了朱利安唯一的大事,他不能再想别的事了。他过一天就像过一个钟头一样。

    他每时每刻都试图干点正经事情,但总是心不在焉,等到一刻钟以后清醒过来,心又怦怦地跳,脑子里乱作一团,只想着这个念头发愣:“她爱我吗?”

    第十—章女孩子的威力

    如果朱利安不是花时间夸大玛蒂尔德的美貌,激烈地反抗她的家人与生俱来的、但是她已为了他而忘记的高傲,而是花时间研究一下客厅里发生的事情,他就会明白她为什么能主宰她周围的一切。有人让她不高兴,她就会用一句玩笑惩罚他,她的玩笑那么有分寸,选得那么好,表面上那么得体,来得那么适时,让人越想越觉得伤口每时每刻都在扩大。渐渐地,它会变得让受伤的自尊心感到残忍。家里其他人真心渴望的许多东西,她都看不上眼,因此在他们眼里她总是冷酷无情的。贵族的客厅,离开以后说说,还是令人愉快的,但也仅此而已;礼貌本身只在开头几天还是回事。朱利安是有体验的,最初的迷醉过后,跟着来的是最初的惊讶。“礼貌,”朱利安心想,“不过是举止不雅引起的愤怒暂时缺席罢了。玛蒂尔德常常感到厌倦,也许是因为她无处不感到厌倦。于是,把一句挖苦话磨得尖尖的,就成了她的一种消遣,一种真正的乐趣。”

    也许是为了得到比她的长辈、院士和五、六个向她献殷勤的下属稍更有趣的牺牲品,她才把希望给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凯吕斯伯爵和其他两、三位最高贵的年轻人。对她来说,他们只是挖苦的新对象。

    因为我们爱玛蒂尔德,所以我们痛苦地承认,她接到过他们中间几位的信,有几次还写了回信。我们得赶快补充一句,这个人物乃是时代风尚的一个例外。一般地说,人们不能指责高贵的圣心修道院的学生们不谨慎。

    一天,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交还给玛蒂尔德一封相当可能有损名誉的信,那是她头一天写给他的。他相信这种高度慎重的表现会使他的事情大有进展。然而,玛蒂尔德在她的通信中喜欢的恰恰是不谨慎。她的乐趣是拿自己的命运赌博。她一连六个礼拜不理他。

    她拿这些年轻人的信消磨时间,但是据她看,这些信都是一副腔调,总是最深沉、最忧郁的激情。

    “他们全都十全十美,就像是一个人,准备好前往巴勒斯坦,”她对一个表姐妹说。“您还知道比这更乏味的事吗?这就是我这一辈子要收到的信。这种信大概每隔二十年,根据当时风行的活动的不同,改变一次。它们在帝国时代一定不这样没有色彩。那时候上流社会的年轻人见过或有过一些确实伟大的行动。我的伯父德·N·公爵就去过瓦格拉姆。”

    “挥舞战刀需要什么样的才智呢?他们一旦干过,就老是说个没完!”玛蒂尔德的表妹德·圣埃雷迪特小姐说。

    “是啊!我喜欢这些故事。参加一次真正的战役,拿破仑的战役,有一万个士兵阵亡,那就证明了一个人的勇敢。身临险境可以提高灵魂,把它从厌倦中解救出来,我的那些崇拜者似乎都已陷入厌倦,面这种厌倦是传染的。他们中间有谁想过要有点儿非凡之举呢?他们都想跟我结婚,想得美!我富有,我父亲又会提拔他的女婿。啊!但愿我父亲能找到一个稍微有趣些的!”

    玛蒂尔德种人看事的方式尖锐、鲜明、生动,不免败坏了她的谈吐,正如人们看到的那样。在她那些如此彬彬有礼的朋友看来,她的一句话往往成了一个污点。如果她不是那么走红,他们几乎都会承认,她的言谈的色彩有点儿太浓,缺乏女性的细腻。

    她呢,她则对充斥着布洛涅森林的那些漂亮骑士太不公正。她瞻望未来并不感到恐俱,那就是一种强烈的情感了,而是感到一种厌恶,这在她那个年纪是很罕见的。

    她能够期望什么呢?财富,高贵的出身,才智,姿色,据别人说,她也相信,命运之手已把这一切集于她一身了。

    这就是这位圣日耳曼区最令人羡慕的女继承人开始感到跟朱利安一起散步很偷快时的种种想法。她对他的骄傲感到惊讶,她欣赏这小小平民的机敏。“他会像莫里神甫那样当上主教的,”她对自己说。

    很快,我们的主人公对加的许多想法的那种真诚的、并非假装的抵制,把她吸引住了;她老是在想,她把那些谈话的细枝末节讲给女友听,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道出全貌。

    突然间,她恍然大悟:“我得到了爱的幸福,”一天,她对自己说,不可思议的喜悦让她兴奋不已。“我爱上了,我爱上了,这很清楚!在我这个年纪,一个女孩子,美丽,聪明,如果不是在爱情中,能到哪儿去找到强烈的感觉呢?我没有办法,我永远不会对克鲁瓦泽努瓦、凯吕斯和所有这些人有爱情。他们是完美的,也许过于完美了,反正他们让我厌倦。”

    她把她在《曼饱·莱斯戈》、《新爱洛缔斯》、《葡萄牙修女书信集》等书中读到的所有关于激情的描绘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然,都是伟大的激情,轻浮的爱与她这个年纪、她这样出身的姑娘不配。爱情这名称,她只给予在亨利三世和巴松彼埃尔时代的法国能够遇到的那种壮烈的感情。这种爱情绝不在障碍面前卑劣地退却,甚至远甚于此,它能使人完成伟大的事业。“我多不幸,现在没有卡特琳·德·美第奇和路易十三那样的真正的宫廷了。我觉得我能干出最大胆、最伟大的事情。如果有一位英勇的国王,例如路易十三那样的,拜倒在我脚下,我什么壮举不能让他做出来呢!我会把他带到旺岱,像德·托利男爵常说的那样,他从那儿可重获他的王国;那时候就不会有宪章了……而朱利安会辅佐我。他欲什么?头衔和财产。他能为自己赢得一个头衔,他能获得财富。

    “克鲁瓦泽努瓦什么也不缺,但他终其一生不过是个半极端保王党、半自由党的公爵,一个始终远离极端的优柔寡断之人,因此无论在哪里都处于第二位。

    “有哪一个伟大的行动在开始干的时候不是一种极端呢?只是在完成的时候,一般人才认为是可能的。是的,在我的心中占有统治地位的,是爱情及其所产生的一切奇迹;我在激励着我的火焰中感到了它。上天应该给我这个恩惠。它不会白白地把所有的优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我的幸福将是配得上我的。我的每一天将不是冷冰冰地相似于过去的一天。敢于爱一个社会地位距我如此之远的人,这已经有其伟大和勇敢了。让我们看看,他能不能继续配得上我?我只要一看见他身上有弱点,便立刻抛弃他。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子,而且具有公认的骑士性格(这是她父亲的话),就不应该像个傻丫头那样行事。

    “如果我爱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那不就是我要扮演的角色吗?我有的将是我那些表姐妹的、我如此彻底地加以蔑视的幸福的新版本。我事先就知道可怜的侯爵会对我说什么,我会怎么回答他。一种让人打呵欠的爱情叫什么爱情?还不如出家当修女呢。我也会像最小的表妹那样签一份婚约,长辈们大为感动,除非他们心里窝火,因为对方的公证人头一天在婚约里又加了最后一个条件。”

    第十二章这是一个丹东吗?

    “在朱利安和我之间,无须签订婚约,无须公证人;一切都是壮烈的,一切都将是偶然的产物。除了他所缺少的贵族身份外,完全是玛格丽特·德·瓦罗亚对当时最杰出的人、年轻的拉莫尔的爱情。难道这是我的错吗?宫里那些年轻人那么坚决地拥护礼仪,一想到稍微有些出格的冒险行动就吓得脸色发白。在他们眼里,到希腊或非洲走一趟,就是大胆到了顶,而且还只能成帮结伙的。他们一旦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就害怕了,不是怕贝督因人的长矛,而是害怕成为笑柄,这种恐惧简直让他们发疯。

    “我的小朱利安却相反、他只答欢单独行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从无一点儿从别人那里寻求支持和帮助的念头!他蔑视别人,正是为此我才不蔑视他。

    “如果朱利安虽贫穷而身为贵族,那我的爱情就不过是一桩庸俗的蠢举、一桩平淡无奇的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了;我不要这样的爱情,没有丝毫伟大激情的特点,即需要克服的巨大困难和吉凶难料的变故。”

    德·拉莫尔小姐如此专注于这些美妙的推论,第二天竟不知不觉地对着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和她哥哥称赞起朱利安来了。她说得滔滔不绝,终于引起他们的不满。

    “当心这个精力如此旺盛的年轻人,”她哥哥叫了起来,“如果再来一场革命,他会把我们都绞死。”

    她小心避开正面回答,忙就精力引起的恐惧打趣她的哥哥和德·克鲁庄泽努瓦侯爵。“实际上,那不过是害怕碰上意外情况,害怕在意外情况中不知所措……”

    “哎呀呀,先生们,你们老是害怕成为笑柄,这个怪物不幸已于一八一六年死了。”

    “在有两个党派的国家里,”德·拉莫尔先生说过,“不再有沦为笑柄这回事了。”

    他的女儿理解了这个思想。

    “因此”,她对朱利安的敌人们说,“你们一生中有的可怕呢,然后人们会对你们说:‘这不是一只狼,只是狼的影子。’”

    玛蒂尔德很快离开他们。她哥哥的话使她感到厌恶;他让她感到不安;但是第二天,她又从中看到了最美好的颂扬。

    “在这个任何精力都已死亡的世纪,他的精力让他们害怕。我要告诉他我哥哥的话;我想看看他如何回答。可是我得选个他两眼放光的时候。那时他就不能对我说谎了。”

    “他会是一个丹东!”她又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补充说,“那好吧!假定革命再度爆发,克鲁瓦泽努瓦和我哥哥会扮演什么角色呢?那是事先就定了的:崇高的逆来顺受。那将是英勇的绵羊,任人宰杀而不吭一声。他们死时唯一害怕的是不雅。我的小朱利安将打碎来逮捕他的雅各宾分子的脑袋,只要他有一线希望逃走。他可不怕不雅,他。”

    这最后一句话使她陷入沉思,唤醒了痛苦的回忆,打掉了她全部的勇气。这句话让她想起德·凯吕斯、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吕兹、她哥哥诸先生的取笑。这些先生们一致指责朱利安有种教士气:谦卑而虚伪。

    “但是,”她突然又想,眼睛里闪烁着喜悦,“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他们那尖酸频繁的取笑恰恰证明了他是我们这个冬季见到的最出色的人。他的缺点,他的可笑,有什么关系?他大气磅礴,这使他们不快,尽管他们是那么善良,那么宽容。当然,他穷,他念书是为了当教士;他们是轻骑兵上尉,不需要念书,当然舒服多了。

    “他为了不致饿死,可怜的孩子,必须总穿黑衣服,有这一副教士的面孔,这给他带来种种不利,但他的长处仍然让他们害怕,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而这一副教士面孔,只要我们单独呆一会儿,立刻就没有了。当这些先生们说出一句自以为微妙、出人意料的话时,他们第一眼不总是看朱利安吗?我很清楚地注意到了。然而他们很清楚,除非问到他,他是不跟他们说话的。他只跟我说话。他认为我灵魂高尚。他回答他们的异议仅以礼貌为限,恰到好处,然后立即敬而远之。跟我,他就几个钟头几个钟头地讨论,只要我稍有异议,他就对自己的想法没有把握了。总之,整个冬天我们没有放枪,只以言语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我父亲是个出类拔萃的人,能使我们家兴旺发达,他也敬重朱利安。其余的人都恨他,但没有人蔑视他,除了我母亲的那些伪善的女友。”

    德·凯吕斯伯爵酷爱或者装作酷爱马匹;他整天泡在马厩里,经常还在那里吃午饭。这种酷爱,再加上从来不笑的习惯,使他在朋友中间颇受尊敬:他是这个小圈子里的一只鹰。

    第二天,在德·拉莫尔夫人的安乐椅后面,他们几个一聚齐,趁朱利安不在场,德·凯吕斯先生就在克鲁瓦泽努瓦和诺贝尔的支持下,激烈地攻击玛蒂尔德对朱利安的好评,不过有些没来由,他几乎是刚刚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她远远地就看出此中的奥妙,感到非常高兴。

    “他们联合起来,”她心想,“反对一个有天才的人,他没有十个路易的年金,只有问到了才能回答。他穿着黑衣,他们尚且害怕。他若戴上肩章,又会怎样呢?”

    她从来没有这么出色过。攻击一开始,她就用妙趣横生的讥讽把凯吕斯及其盟友团团围住。这些杰出军宫的玩笑的炮火一被打哑,她就对德·凯吕斯先生说:

    “只要明天弗朗什-孔泰山区有哪个乡绅发现朱利安是他的私生子,给他一个贵族身份和几千法郎,不出六个礼拜,他就会像你们一样,先生们,留起小胡子;不出六个月,他就会像你们一样,先生们,当上轻骑兵军官。那时候,他那性格的伟大就不再是笑柄了。我看您,未来的公爵先生,只剩下这个陈腐而荒谬的理由了:宫廷贵族高于外省贵族。但是,如果我想把您逼入绝境,如果我心存狡狯硬说朱利安的父亲是一位西班牙公爵,拿破仑时代作为战俘被囚禁在贝藏松,由于良心不安在临终时认了他,那您还剩下什么?”

    所有这些关于非婚生出身的假没,在德·凯吕斯先生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看来,都是相当粗俗的。这就是他们在玛蒂尔德的议论中听看到的—切。

    不管诺贝尔多么顺从,她妹妹的话太露骨了,他不能不挂上一副严肃的神色,应该承认,这与他那张笑容满而、和善温厚的脸相上不协调,他斗胆说了儿句话。

    “您病了吗,我的朗友?”玛蒂尔德略显严肃地回答道,“您一定很不舒服,要不怎么用说教回答玩笑呢。

    “说教,您!您是想谋一个省长的职位吗?”

    德·凯吕斯伯爵恼怒的脸色,诺贝尔的不高兴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无声的绝望,玛蒂尔德很快都忘了,她得拿定主意,一个要命的念头刚刚抓住了她的心。

    “朱利安跟我够真诚了,”她对自己说,“在他那个年纪,地位低下,又被一种惊人的抱负搞得那么不幸,他需要一个女朋友。也许我就是这个女朋友;可是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爱情,以他那大胆的性格,他早该自我吐露这爱情了。”

    这种不放心,这种自己跟自己的争论,从此让玛蒂尔德时时不得安宁;朱利安每次相她谈话,她都为此找出新的理由。于是,她平时难以解脱的厌倦时刻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了。

    德·拉莫尔小姐的父亲是个有才智的人,可能当上部长并把林产还给教会,因此她在圣心修道院时受到最为过分的阿谀奉承。这种不幸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人们让她相信,由于出身、财产等带来的种种优越条件,她应该比别人更幸福,这乃是君王们的烦恼及其种种疯狂的根源。

    玛蒂尔德未能逃脱这种想法带来的有害影响。无论一个人多么有才智,他办不能在十岁的时候就警惕全修道院的恭维,何况看起来又那么有根有据。

    从决定爱朱利安的那—刻起,她不再厌倦了,每天她都庆幸自己决定投入一种伟大的激情之中是拿了个好主意。“这玩意儿有许多危险,”她想,“那更好!好上加好!”

    “没有伟大的激情,我在从十六岁到二十岁这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被厌倦折磨得憔悴不堪。我已经失去我最美好的岁月了;我没有别的快乐,只好听我母亲的那些女友胡说八道,据说,她们一七九二年在科布伦茨,并不完全像今天她们说起话来那么正儿八经地。”

    玛蒂尔德经受着这些重大疑问的折磨,朱利安却还对她停留在他身上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茫然不解。他清楚地感到,在诺贝尔伯爵的态度里有了加倍的冷漠,德·凯吕斯先生、德·吕兹先生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态度又变得盛气凌人了。好在他已习以为常。那一次晚会上他显露与他的地位不相称的才华。他就有可能受到那种令人不快的对待。晚饭后,那些留小胡子的漂亮青年陪着德·拉莫尔小姐去花园,要不是她特殊待他,这里的一切激起了他的好奇,他才不会在后面跟着他们呢。

    “是的,我不能再闭目不见了,”朱利安对自己说,“德·拉莫尔小姐看我的方式很古怪。但是,就是在她那双美丽的蓝色大眼睛最无拘束地睁大凝视着我的时候,我也总是在其深处看到了考察、冷酷和恶毒。这难道可能是爱情吗?这与德·莱纳夫人的眼神有多大的不同啊?”

    一次晚饭后,朱利安跟着德·拉莫尔先生到他的书房去,然后迅即返回花园。玛蒂尔德那一伙人没注意他走近,他听见了几句话,声音很高。她正在折磨她哥哥。朱利安清楚地听见他的名字被提到两次。他们看见他来了,顿时出现一片沉寂,他们无论如何努力,这沉寂是过不去了。德·拉莫尔小姐和她哥哥都过于激动,找不到别的话说。德·凯吕斯先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吕兹先生,还有一位他们的朋友,对待朱利安冷得像块冰。他走开了。

    第十三章阴谋

    第二天,他又撞见诺贝尔和她妹妹正在谈论他。他一到,又是像昨天一样,一片死一般的沉默。他的疑心没了边际。“这些可爱的年轻人是在想办法嘲弄我吗?应该承认,这比德·拉莫尔小姐对一个穷秘书的所谓激情要可能得多,自然得多。首先,这些人能有激情吗?愚弄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嫉妒我那点可怜的口才。善妒又是他们的弱点之一。他们那一套完全可以这样解释。德·拉莫尔小姐想让我相信她看中了我,仅仅是为了让我在她的未婚夫面前出丑。”

    这一残忍的怀疑完全改变了朱利安的精神状态。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发现了爱情的萌芽,轻而易举地把它扼杀了。这种爱情仅仅建立在玛蒂尔德罕见的美貌上,或者更建立在她王后般的举止和令人赞叹的打扮上。就这一点而言,朱利安还是个暴发户。可以肯定地说,一个聪明的乡下人攀上社会上层,最使他感到惊异的莫过于贵旅社会的漂亮女人了。使朱利安前几天想入非非的,根本不是玛蒂尔德的性格。他有足够的理智,知道自己还不了解这种性格。他所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种表象。

    例如,玛蒂尔德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礼拜天的弥撒的,几乎每天都要陪母亲去教堂。如果在德·拉莫尔府的客厅里,有人冒冒失失,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敢胆哪怕最间接地影射一个针对王座或祭坛的真实或假想利益的笑话,玛蒂尔德立刻就变得冰一样地严肃。她那如此尖利的目光也流露出一种彻底的、无情的高傲,像她们家里一幅古老的肖像上的那种目光一样。

    然而朱利安确信,她的房间里总是放有伏尔泰的一、两卷最具哲学性的著作。他自己也常偷几本回去,这个版本很漂亮,装订得极豪华。他把旁边的几本挪一挪,拿走一本也就看不出来了,但是他很快发现,另有一人也在读伏尔泰。他使用神学院的一种诡计,把几小段马鬃放在他认为可能引起德·拉莫尔小姐兴趣的那几卷书上。这几卷书旋即失踪了好几个礼拜。

    德·拉莫尔先生对他的书商很恼火,所有的假回忆录都给他送了来,就命令朱利安把所有略具刺激性的新书都买回来。但是,为了不让毒素在家里传播,秘书遵命把这些书放进一个小书橱,就摆在侯爵的卧室里。他很快就确信,只要这些新书与王座或祭坛的利益相敌对,很快便不翼而飞。肯定不是诺贝尔在读。

    朱利安过于相信他的试验了,以为德·拉莫尔小姐是个马基雅维里那样的两面派。这种硬栽在她头上的邪恶,在他后来,倒几乎成了她唯一的精神魅力。对虚伪和说教的厌倦使他走上了极端。

    他激发自己的想象力,更甚于受到爱情的驱使。

    正是对德·拉莫尔小姐身材的优雅、衣着的精致趣味、手的白皙、胳膊的美和举手投足的从容神魂颠倒了一番之后,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为使其魅力臻于极致,他把她想象成卡特琳·德·美第奇。对于他所设想的她的性格来说,深则不厌其深,恶则不厌其恶。这是他年轻时钦佩的马斯隆们、福利莱们、卡斯塔奈德们的典型,一句话,他认为这就是巴黎人的典型。

    还有什么比相信巴黎人城府深广和性情邪恶更可笑的吗?

    “很可能这个三人帮在嘲弄我,”朱利安想。如果没有看见他的目光回答玛蒂尔德的目光时所流露出的阴郁冷漠的表情,那对他的性格就会了解得很肤浅。德·拉莫尔小姐感到惊讶,有两、三次大着胆于让他相信她的友谊,却都被一种辛辣的讽刺顶了回去。

    这个女孩子的心素来冷漠,厌倦,对精神的东西很敏感,受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古怪态度的刺激,一变而为热情洋溢,流露出自然的本性。然而玛蒂尔德的性格中也有许多的骄傲,一种感情的萌生使她全部的幸福依赖于另一个人,这就同时带来了一种阴沉的忧郁。

    朱利安自到了巴黎之后,已经有了相当的阅历,能够看出那不是厌倦所产生的干枯的忧郁。她不像从前那样贪恋晚会、看戏和种种消遣,反倒逃而避之。

    法国人唱的歌让玛蒂尔德厌烦得要死,然而把歌剧院散场时露面当作职责的朱利安注意到,只要她能,她就让人带她上歌剧院。他自认为看出她已经失去了一些原本闪耀在她各种活动中的那种完美的分寸感。有几次回答她的朋友时,她的玩笑尖酸刻薄,几至伤人。他觉得她拿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当了出气筒。“这年轻人一定是爱钱爱得发了疯,不然早把她甩了,不管她多么有钱!”朱利安想。而他呢,他对她污辱男性的尊严感到愤怒,愈发对她冷淡了。他常常甚至很不礼貌地回答她。

    朱利安决心不为玛蒂尔德感兴趣的表示所骗,然而有些日子里这种表示毕竟是很明显的,他的眼睛已经开始睁开了,发现她是那样地漂亮,有时不免心慌意乱。

    “上流社会这些年轻人的机敏和耐心最终会战胜我的缺乏经验,”他对自己说,“我得走,让这一切有个了结。”侯爵在下朗格多克有不少小块地产和房产,刚刚交给他管理。去一趟是有必要的,德·拉莫尔先生勉强同意了。除了与他那勃勃野心有关的事务外,朱利安已经成了另一个他了。

    “说到底,他们没有让我上钩,”朱利安想,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德·拉莫尔小姐对这些先生开的玩笑,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仅仅为了取得我的信任,反正我是开心解闷了。”

    “如果没有针对木匠儿子的阴谋,德·拉莫尔小姐就无法理解了,不过,在我她是无法理解的,至少在德·克龄瓦泽努瓦侯爵她也是同样地无法理解。例如昨天,她真的生了气,我很高兴她为了对我好而强迫一个年轻人做他不服做的事,他是既高贵又富有,而我是既贫穷又卑贱,恰应对比。这是我打的最漂亮的—次胜仗;它可以让我快快活活地坐在驿车里的椅子上,在朗格多克平原上奔驰。”

    朱利安对他的动身保密,但是玛蒂尔德比他知道得还清楚,他第二天将离开巴黎,而且时间很长。她推说头疼得厉害,客厅里空气太闷,更加剧了她的头疼。她在花园里散步很久,用尖酸刻薄的玩笑对诺贝尔、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凯吕斯、德·吕兹和其他几个在德,拉莫尔府吃晚饭的年轻人穷追不舍,逼得他们离开。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望着朱利安。

    “这目光也许是在演戏,”朱利安想,“可这急促的呼吸呢,还有这心慌意乱的种种表现呢!算了吧:“他对自己说,“我是什么人,居然想判断这些事?那是巴黎女人的最高明最狡猾的把戏呀。这种急促的呼吸几乎要碰到我了,她大概是从她那么喜爱的莱昂蒂娜·费伊那儿学来的。”

    花园里就剩他们俩了,谈话显然已无法进行。“不!朱利安对我毫无感觉,”她对自己说,真的感到了不幸。

    他向她告辞,她使劲儿抓住他的胳膊:“您今晚会收到我的一封信,”她说话的声音都走了样,认不出来了。

    此情此景立刻感动了朱利安。

    “我的父亲,”她继续说,“对您的效劳有公正的评价。明天必须不走,找一个借口。”她说完就跑了。

    她的身材真迷人。她的脚也最漂亮,跑起来姿态优雅,把朱利安都看傻了;然而,谁能猜得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朱利安又想了些什么?她说必须这两个字时的那种命令的口气冒犯了他。路易十五临终时,也曾对他的首席医生笨拙地使用必须这两个字深感不快,不过路易十五可不是暴发户。

    一个钟头以后,仆人把一封信交给朱利安;这封信干脆就是爱情的表白。

    “文笔还不太做作,”朱利安心想,他想用文字的评论控制喜悦,然而他的脸已经抽紧,禁不住笑了。

    “终于,”他突然大声叫起来,激情太强烈,已经无法控制,“我,可怜的乡下人,我终于得到了一位贵妇人的爱情表白!”

    “至于我,干得还不坏,”他想,尽可能压住心头的喜悦。“我知道如何保持我的性格的尊严。我从未说过我爱她。”他开始研究字体,德·拉莫尔小姐写得一手漂亮的英国式小字。他需要做点体力上的事,好从那快要使他发狂的喜悦中解脱出来。

    “您要走了,我不能不说了……见不到您,我实在受不了……”

    一个想法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仿佛一大发现,打断了他对玛蒂尔德的信的研究,使他感到加倍的快乐。“我战胜了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他喊道,“我,一个只说些正经事的人!而他是那么漂亮!他留着小胡子,有迷人的军装;他总是能在合适的时候找到又聪明又巧妙的话来说。”

    朱利安有了美妙的一刻,他在花园里信步来去,幸福得发狂。

    稍后,他上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人去通报德·拉莫尔侯爵,幸好他没有出门。他让侯爵看几份标明来自诺曼底的文件,很容易地证明了诺曼底的诉讼要处理,他不得不推迟到朗格多克的行期。

    “您不走我很高兴,”侯爵谈完事务以后对他说,“我喜欢见到您。”朱利安退下,这句话使他感到别扭。

    “而我呢,我却要去引诱他的女儿!而且可能还要便和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婚事告吹,这可是他的未来最迷人的一件事啊,如果他当不了公爵,至少他的女儿会有一个凳子。朱利安打算不顾玛蒂尔德的信,也不顾已向侯爵做过的解释,动身去朗格多克。不过,这道德的光辉一闪即逝。

    “我真善良,”他对自己说,“我,一介平民,居然可怜起一个这种地位的人家了!我,一个被肖纳公爵称为仆人的人!侯爵是如何增加他那巨大的家产的?他在宫里得知第二天可能会发生政变,立刻就把公债卖掉。可我呢,后娘般的苍天把我抛到社会的最底层,给了我一颗高贵的心,却没给我一千法郎的年金,也就是说没给我面包,不折不扣地没给我面包;而我却拒绝送上门来的快乐!我如此艰难地穿越这片充斥着平庸的灼热沙漠,却要拒绝能够解除我的干渴的一泓清泉!真的,别这么傻了;在人们称为生活的这片自私自利的沙漠里,人人为自己。”

    他想起了德·拉莫尔夫人,特别是她的朋友,那些贵妇们向他投来的满含着轻蔑的目光。

    战胜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的喜悦终于使这种道德的回忆败下阵来。

    “我多么希望看见他发火!”朱利安说,“我现在多么有把握给他一剑啊。”他摆了个姿式,作二次进攻状。“在此之前,我是个村学究,不光彩地自恃还有点儿勇气。这封信之后,我和他平等了。”

    “是的,”他怀着无限的欣喜悦悠悠地对自己说,“侯爵和我,我们俩的价值已经衡量过了,汝拉山区的可怜木匠占了上风。”

    “好,”他叫道,“我在回信上就这样落款,您别以为,德·拉莫尔小姐,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要让您明白并且清楚地感觉到,您是为了一个木匠的儿子而背弃了曾经跟随圣跳易出参加十字军东征的大名晶晶的居伊·德·克鲁瓦绎努瓦的一个后裔。”

    朱利安喜不自胜。他不得不下楼到花园里去。他把自己锁在里面的那间屋子,他觉得太狭小,喘不过气来。

    “我,汝拉山区的穷乡下人,”他不断他重复着,“我,注定一辈子穿这身惨兮兮的黑衣服!唉,早二十年,我会像他们一样穿军装,那时候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要么阵亡,要么三十六岁当上将军。”他紧紧握在手里的那封信,给了他一个英雄的个头儿和姿态。“现在,确实如此,穿上这身冕衣服,到了四十岁,也可以像博韦的主教先生那样有一万法郎的薪水和蓝绶带。”

    “好吧!”他像摩非斯特那样笑着对自己说,“我比他们有更多的聪明才智,我知道怎么选择我这个时代的制服。”他觉得他的野心和对法衣的眷恋膨胀起来。“有多少红衣主教出身比我还低,而他们掌过大权!例如我的同乡朗倍维尔。”

    朱利安的激动渐渐平静,谨慎又冒了出来。他暗自诵读达尔杜弗的台词,他对这位老师的角色可是牢记在心:

    “达尔杜弗也是毁于一个女人,他并不比别人坏……我的回信也可能被出示……我们找到了下面这种办法来对付,”他用强压住的残忍口气慢慢地补充说,“我们要在回信的开头引述崇高的玛蒂尔德的来信中最热情的句子。

    “就这么办,不过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四个仆人会朝我扑过来,把原信夺走。

    “不会,因为我武装得很好,谁都知道我有朝仆人开枪的习惯。

    “就让他们来吧!其中有一个胆子大,朝我扑过来。有人答应赏他一百拿破仑。我把他杀死或者打伤,好极了,他们正求之不得。我被完全合法地投入监狱;我在轻罪法庭受审,经法官们公平合理地判决,把我送往普瓦西监狱和丰唐先生、马加隆先生作伴。我在那儿跟四百个乞丐胡乱睡在一起……而我居然会怜悯这些人,”他猛地站起来,高声嚷道,“他们怜悯落在他们手里的第三等级的人吗?”这句话埋葬了他对德·拉莫尔先生的感激之情,在此之前,他一直不由自主地受其折磨。

    “且慢,贵族先生们,我知道这种马基雅维里式的小伎俩;马斯隆神甫或者神学院的卡斯塔奈德神甫不会干得更漂亮。你们把这封挑衅的信抢走,我就会变成科尔马的卡隆上校第二了。

    “等一等,先生们,我要把这封要命的信装在小包里封好,托彼拉神甫保管。他是个正直的人,詹森派,因此他是不受金钱的诱惑的。是的,不过他总是拆别人的信……这一封我要送到富凯那儿去。”

    应该承认,朱利安的目光是残暴的,脸上的表情是丑恶的,显示出纯粹的罪恶。这是一个正在和整个社会作战的不幸的人。

    “拿起武器:“朱利安喊道。他一步跳下府邱的台阶。他走进街角一个代书人的铺子,那人害怕了。“抄下来,”他把德·拉莫尔小姐的信递绘他。

    代书人抄,他自己则给富凯写信:他求他保存一样珍贵的东西。“但是,”他停下笔,对自己说,“邮局的书信检查处会拆开我的信,把你们要找的那封信给你们……不,先生们。”他到一家新教徒开的书店里买了一本很大的《圣经》,非常巧妙地把玛蒂尔德的信藏在封面里,然后打包,由邮车送走,收件人是富凯的一个工人,巴黎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这件事办完之后,他轻松愉快地回到德·拉莫尔府。“该我们了!现在,”他大声嚷道,把自己锁在房里,脱掉了外衣。

    “怎么!小姐,”他给玛蒂尔德写信,“是德·拉莫尔小姐经她父亲的仆人阿尔塞纳之手,把一封太有诱惑力的信交给汝拉山区的一个可怜的木匠,无疑是为了玩弄他的单纯……”然后,他转抄刚才收到的那封信中含义最明显的句子。

    他这封信真可以为德·博瓦西骑士先生的外交谨慎增光了。此刻刚刚十点钟;朱利安陶醉在幸福和对自己的力量的感觉之中,这预感觉对一个穷光蛋来说是那样地新奇,他走进意大利歌剧院。他听他的朋友热罗尼莫唱歌。音乐从未让他兴奋到这种程度。他成了一个神。

    第十四章一个女孩子想些什么

    玛蒂尔德写信绝不是没有经过一番斗争的。不管她对朱利安的兴趣开始时怎样,反正是很快就制服了她的骄傲,而这种骄傲,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就一直独霸着她的心。这颗高傲而冷酷的心灵第一次受到热烈的感情裹挟。但是,这预热烈的感情虽然制服了骄傲,却仍旧忠于骄傲的种种习惯。两个月的斗争和新的感觉可以说使她在精神上完全变了一个人。

    玛蒂尔德以为看见了幸福。对于那种既有勇气又有极高才智的心灵来说,看见了幸福乃是一件具有无上权力的事情,然而这仍要和尊严及一切世俗的责任感进行长久的斗争。一天,她早晨刚七点就走进她母亲的房间,求她准她躲到维尔基埃去。侯爵夫人甚至不屑于理她,劝她回到床上去。这是世俗的智慧和对传统观念的尊重所作的最后一次努力。

    害怕做错事,害怕冲撞凯吕斯们、吕兹们、克鲁瓦泽努瓦们视为神圣的观念,这在她的精神上没有多大的压力,她觉得他们这种人不配理解她,要是买一辆车或一块地,她早就去找他们商量了。她真正害怕的是朱利安对她不满意。

    “也许他也徒具出类拔萃之人的外表?”

    她厌恶没有性格,这是她对周围那些漂亮年轻人的唯一不满。他们越是温文尔雅地嘲笑脱离时尚或自以为跟随时尚却又跟得不对的事物时,他们就越是让她看不上眼。

    他们是勇敢的,仅此而已。“再说,怎么勇敢呢?”她对自己说,“决斗中勇敢。但是现在决斗只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事先就什么都知道了,甚至倒下时应该没什么话也是事先就知道的。直挺挺躺在草地上,手放在胸口上,应该宽洪大量地原谅对方,还要给一位美人儿留下一句话,这美人儿常常是虚构的,或者是她怕引起疑心而在您死的那一天去参加舞会了。

    “他们可以率领一队刀光闪闪的骑兵直面危险,然而那种孤身面对的、特殊的、意外的、真正丑恶的危险呢?

    “唉!”玛蒂尔德对自己说,“在亨利三世的宫廷可以遇见因出身而伟大的人,也可以遇见因性格而伟大的人!啊!如果朱利安曾经在雅尔纳克或者蒙孔图尔效过力,我就不会再有怀疑了。在那精力和体力的时代,法国人不是玩偶。打仗的日子几乎就是最少困惑的日子。

    “他们的生活不像一具埃及的木乃伊,禁铜在一个人人一样的、永远一样的套子里。是的,”她补充说,“晚上十一点钟,孤身一人走出卡特琳·德·美第奇居住的苏瓦松府,要比今天去阿尔及尔需要更多的真正的勇敢。人的一生就是一连串的偶然。现在,文明驱逐了偶然,不再有意外了。它如果出现在思想里,就会引起说不完的俏皮话;如果它出现在事件里,我们就会出于恐惧而什么样的卑鄙都干得出来。不管恐惧让我们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都会得到原谅。堕落而令人厌倦的世纪啊!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如果从坟墓里伸出他那被砍掉的脑袋,看见一七九三年他的十七个后代像绵羊一样束手就擒,两天以后被送上断头台,他会说些什么呢?死是肯定的,然而进行自卫,至少打死一、两个雅各宾分子,那就是有失体统。啊!在法国的英雄时代,朱利安会是骑兵上尉,我的哥哥则是品行端正的年轻教士,眼睛里会闪着智慧,满嘴的大道理。”

    几个月之前,玛蒂尔德已经不指望能遇见一个稍微不同凡响的人了。她大胆地给上流社会的几个年轻人写过信,从中得到一点儿乐趣。一个女孩子的这种如此不相宜、不谨慎的大胆妄为,可能在德·克鲁瓦爆努瓦先生、她的外祖父德·肖纳公爵以及全肖纳府的人眼里损害了她的名誉,他们看到这桩拟议中的婚事告吹了,一定想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时候,遇到写信的日子,玛蒂尔德就睡不着觉。不过,那些信都是回信。

    这一次,她敢于说她爱上了。她主动(多么可怕的字眼儿!)给一个处在社会最底层的男人写信。

    这件事若被发现,必将是永远的耻辱。到她母亲这儿来的女人中,有哪一个敢为她辩护?有什么话可以让她们说说以减轻客厅里可怕的蔑视的打击?

    嘴上说已经可怕,何况动笔写?拿破仑获悉贝兰的投降消息之后高声说:“事有不可写在纸上的呀!”而这句话正是朱利安告诉她的!好像事先给了她一个警告。

    不过这一切都还没有什么,玛蒂尔德的焦虑有其它的原因。她忘记了给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使自已蒙受永远不能洗刷的、备受蔑视的污点,因为她污辱了自己的门第,给一个在本质上与克鲁瓦泽努瓦们、吕兹们、凯吕斯们完全不同的人写信。

    即便跟朱利安作普通交往,其性格之幽深、之不可知,也会令人害怕。而她却要他作情人,也许作主人!

    “一旦他对我可以为所欲为,什么样的企图他不会有呢?那好吧!我就像美狄亚那样对自己说:在这么多危险之中,我还有我。”

    她认为,朱利安对血统的高贵不存丝毫的敬意。更有甚者,也许他对她不存丝毫的爱情。

    就在这充满了可怕疑虑的最后时刻,源于女性骄傲的种种想法浮现出来。“在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的命运中,一切都该是独特的,”玛蒂尔德高声喊道,不耐烦了。于是,她那从小就受到鼓励的骄傲和道德展开了搏斗。就在这时,朱利安的启程使一切急转直下。

    夜已很深,朱利安心生一计,把一个很重的箱子送到楼下门房那儿;他叫来一个跑腿的仆人把箱子运走。此人正在追求德·拉莫尔小姐的贴身女仆。“这一招可能没有任何效果,”朱利安心想,“但是如果成功,她就会以为我已经走了。”他开了这个玩笑,欣然入睡。玛蒂尔德可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趁没有人看见,溜出了府邱。但是八点钟之前,他又回来了。

    他刚到图书室,德·拉莫尔小姐就出现在门口。他把回信交给她。他想他应该跟她说句话,至少这最方便,但是德·拉莫尔小姐不想听,走了。朱利安很高兴,其实他也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

    “如果这一切不是她跟诺贝尔伯爵串通好的一个玩笑,很明显,那就是我的极其冷酷的目光点燃了这个出身如此高贵的姑娘竟敢对我怀有的怪异的爱情。如果我竟然对这个金发大玩偶发生兴趣,那我就傻得有点儿过分了。”想到这儿,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冷静,更加有算计了。

    “在这场正在酝酿的战役中,”他又想,“出身的骄傲犹如一座高地,在她和我之间构成了阵地。战斗就在那上面进行。我留在巴黎大错特错;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个玩笑的话,那我推迟行期就会使我遭人轻视,并暴露在危险面前。走了有什么危险呢?如果他们嘲笑我,我的走还是对他们的嘲笑呢。如果她对我的兴趣有几分真,我走了,这种兴趣会增加一百倍。”

    德·拉莫尔小姐的信大大地满足了朱利安的虚荣心,欣喜之余,他竟忘了认真想想离去的好处。

    对失误极端地敏感,这是他性格中的致命之处。这个失误使他大为恼火,几乎不再想这次小小的挫折之前的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胜利了。九点钟左右,德·拉莫尔小姐来到门口,扔给他一封信,转身即走。

    “看来这要成为一本书信体小说了,”他边说边拾起那封信。“敌人虚晃一枪,我将应之以冷漠和道德。”

    人家要他作出决定性的答复呢,口气的高傲更增加了他内心的快乐。他乘兴写了两页纸,愚弄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并且在信的末尾又开了个玩笑,说他决定第二天早晨动身。

    信写好了,“花园将是交信的地方,”他想,立刻就去了。他望着德·拉莫尔小姐的卧室的窗户。

    卧室在二楼,紧挨着她母亲的那个房间,但是一楼和二楼间有个很大的夹层。

    这二楼太高,朱利安手里拿着信在椴树下走来走去,从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那儿并看不见他。椴树修剪得极好,形成一个拱顶,挡住了视线。“怎么搞的!”朱利安生气地对自己说,“又是不慎之举!如果他们想嘲笑我,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手里拿着信,这可帮了我的敌人的忙了。”

    诺贝尔的卧室正在他妹妹的上面,如果朱利安走出由修剪过的橡树形成的拱顶,伯爵和他的朋友们可以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德·拉莫尔小姐在玻璃窗后面出现了;他半露出他的信,她点了点头。朱利安立刻奔向楼上自己的房间,在楼梯上正好碰见了美丽的玛蒂尔德,她眼晴里笑盈垃地,大大方方拿走了信。

    “可怜的德·莱纳夫人,”朱利安对自己说,“就是在有了亲密的关系六个月之后,她敢于接受我的一封信,那眼晴里该漾溢着多少激情啊!我相信,她从来不曾这样眼睛里笑盈盈地看过我。”

    他的反应的其余部分就表达得不这么清楚了,是他对动机的无聊感到惭槐吗?“但是,”他继续想,“晨装的高雅,仪态的高雅,也是多么不同啊!一个趣味高雅的人三十步之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就能猜出她在社会中的地位。这就是可以称之为不言自明的优点的那种东西了。”

    朱利安说着笑话,却仍旧没有把全部思想合盘托出;德·莱纳夫人没有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可以为了他而牺牲,他的情敌只有那个卑鄙的专区区长夏尔科先生,他用了德·莫吉隆这个姓,因为姓德·莫吉隆的人现已绝迹。

    五点钟,朱利安收到第三封信,是从图书室的门口扔进来的。德·拉莫尔小姐依旧是一溜烟儿跑了。“真是写上瘾了!”他笑着说,“其实可以很方便地谈谈嘛!敌人想得到我的信,这很明显,而且要好几封!”他并不急于拆开这一封。“又是些漂亮的句子,”他想,可是,他读着读着,脸色发白了。信只有八行字。

    “我需要跟您谈谈,必须今晚就谈;半夜一点的钟声响时,您到花园来。搬来园丁的大梯子,就在井边;搭在我的窗口上,爬到我屋里。有月光,没关系。”

    第十五章这是一个阴谋吗?

    “这下可严重了,”朱利安想……“而且太明显了,”他想了想之后又说,“这位美丽的小姐可以在图书室里跟我谈,感谢天主,她有完全的自由;侯爵怕我让他看帐,从不到图书室来。怎么!德·拉莫尔先生和诺贝尔伯爵,这两个唯一上这儿来的人几乎整天不在家;他们什么时候回府,也很容易看见,而崇高的玛蒂尔德,即使向她求婚的是一位君王也算不得过于高贵,却要我干一件糟糕透顶的冒失事!

    “显然,他们想毁了我,至少也要嘲弄我。他们先是想用我的信来毁掉我,幸亏我的信写得谨慎;那好!他们现在需要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动。这些漂亮的小先生们以为我太傻或者太狂。见鬼去吧!顶着最亮的大月亮,爬梯子上二十五尺高的二层楼!他们有的是时间能看见我,即使邻近府邸里的人也能。我爬在梯子上可好看啦!”朱利安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吹口哨,一边整理箱子。他已决心走了,信也不回。

    然而这一明智的决定并没有给他带来内心的平静。“万一玛蒂尔德是真的呢!”他关上箱子,突然对自己说,“那我就在她的眼中扮演了一个十足的懦夫的角色了。而我,我没有高贵的出身,我必须有伟大的品质,这可是现钱,不是好听的假设;由响当当的行动证明过了的……”

    他反来复去思考了一刻钟。“否认有什么用?”他终于说道,“我在她眼里将是一个懦夫。我失去了上流社会最出色的女人,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大家都这么说,而且也失去了极大的快乐,看不见德·克鲁瓦绎努瓦侯爵为了我而被牺牲了。他可是公爵的儿子,自己将来也要当上公爵。一个可爱的年轻人,有着我所缺少的种种优点:机智、高贵的出身、财富……

    “这个悔恨要折磨我一辈子,不是因为她,情妇有的是!

    名誉只有一个!……老唐·狄哀格这么说,而现在,显而易见的是,我在遇到的第一个危险面前退却了,因为跟德·博瓦西先生的决斗不过是个玩笑罢了。这一次可完全不同了。我可能成为一个仆人射击的靶子,不过这还是最小的危险,我可能名誉扫地。

    “这下可严重了,我的孩子,”他学着加斯科涅人的口音快活地补充说,“事关名誉呀。一个被命运抛到像我这么低的地位上的可怜虫,绝不会再找到这样的机会了;我以后会交上好运的,但总会差些……”

    他沉思良久,迈着急促的步子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突然停住。他的卧室里放着一尊德·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精美大理石胸像,不觉间吸引住他的目光。这尊胸像好像在严厉地望着他,责备他缺乏在法国人的性格中如此自然的那种大胆。“在你那个时代,伟大的人啊,我会犹豫吗?”

    “往最坏里说,”他最后想,“假定这一切是个圈套,那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也是很危险、很麻烦的。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钳口不言的人。要我不说话,得杀了我才行。这在一五七四年,在博尼法斯·德·拉莫尔那个时代可以,而现在,没人敢。如今的这些人不一样了。德·拉莫尔小姐受到那样的嫉妒!明天,她的耻辱就会传进四百个客厅,而且是怎样地津津乐道啊!

    “仆人们私下里叽叽喳喳,议论我受到明显的偏爱,我知道,我听见过……

    “另一方面,她的信!……他们可能以为我会把信随身带着。他们在她的卧室里把我抓住,把信枪走。我可能要对付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谁知道呢?可是他们到哪几去找这样的人呢?在巴黎什么地方能雇到嘴严的人呢?法律让他们害怕……当然罗!一定是凯吕斯们、克鲁瓦泽努瓦们、吕兹们自己来干。这种时刻,还有我在他们中间露出的傻相,一定已把他们迷住了。当心阿贝拉尔的命运啊,秘书先生!

    “好吧!等着瞧!先生们,我会让你们挂上彩的,我会像凯撒的士兵在法萨罗那样朝脸上打……至于信嘛,我可以放在安全的地方。”

    朱利安把最后两封信各抄了一份,夹在图书室里那套精美的伏尔泰全集的一卷里,原信则亲自送到邮局。

    他回来之后,又惊奇又害怕地对自己说:“我将投身于怎样的疯狂啊!”他竟有一刻钟不曾正面考虑他当夜要采取的行动。

    “但是,如果我拒绝,以后我会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这会成为我毕生反复怀疑的对象,而这样的怀疑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我不是对阿芒达的情夫已经体验过了吗!要是一桩很明确的罪行,我相信我会比较容易地饶恕我自己;一旦承认了,我就置诸脑后。

    “怎么!我要跟一个拥有全法国最高贵的姓氏之—的人竞争,而我自己将很乐意表示甘拜下风!实际上,不去就显懦弱。这句话决定一切,”朱利安嚷道,站了起来……“再说,她真漂亮!”

    “如果这不是背叛,那她为我干出的是怎样的疯狂啊!……如果这是愚弄,当然罗,先生们,是否认真对待这种玩笑,那就在我了,而我会认真对待的。

    “可是,要是我进去时他们捆住我的胳膊呢,他们可能已经在里面装了什么巧妙的机关了!

    “这好像是一场决斗,”他笑着对自己说,“我的剑术教师说过,有进招就有破招,但是仁慈的天主希望有个了结,就让两个人中的一个忘记招架。再说,我有东西回敬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手抢,尽管火药还有效,他还是换过了。

    还要等好几个钟头,为了找点儿事情做,朱利安给富凯写信:

    “我的朋友,只有在发生意外的情况下,你听人说我遇到了怪事,才可以拆开所附的信件。到那时,把我寄给你的手稿上的专名去掉,抄八份寄给马赛、波尔多、里昂,布鲁塞尔等地的报馆。十天以后,把手稿印出来,先寄一份给德·拉莫尔侯爵先生,半个月后,把余下的在夜间撒向维里埃的大街小巷。”

    这份短短的为自己辩白的回忆录,以故事的形式写成,富凯只有在发生意外时才能拆看,朱利安尽可能不牵扯德·拉莫尔小姐,不过他还是非常准确地描绘了他的处境。

    朱利安刚封好包裹,晚饭的铃声响了;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的想象力还在他刚写的故事里,尽是悲剧性的预感。他看到自己被仆人抓住,捆起来,嘴里塞着东西,被带进地下室。一个仆人看着他,如果贵族家庭的荣誉要求这件事有一个悲惨的结局,使用那种不留痕迹的毒药,很容易了结这一切;那时,可以说他死于疾病,然后把他的尸体抬回他的房间。

    像个悲惨故事的作者一样,朱利安也被自己编的故事打动了,进入餐厅时竟真地感到了恐惧。他—个个看过那些穿着华丽号衣的仆人。他研究他们的相貌。“被选派执行今晚任务的是哪几个呢?”他想。“在这个家里,总是念念不忘亨利三世的宫廷,也常常提及,若是他们认为受到了冒犯,做起事来要比其他同等地位的人更为果断。”他望着德·拉莫尔小姐,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家里人的打算;她脸色苍白,完全是一副中世纪的模样。他从未发现她的气度如此崇高,她的确美丽、威严。他几乎要爱上她了,“预感到死,脸色苍白,”他对自己说(她的苍白宣布了她的伟大计划)。

    晚饭后,他装作散步,进了花园、但是枉费心机,等了许久也不见德·拉莫尔小姐露面。这个时候跟她谈谈,也许会解除他心上的重负。

    为什么不承认呢?他害怕。由于他决心行动,他就无所顾忌地沉浸在这种感觉里了。“只要我能在行动的时候找到必需的勇气,”他对自己说,“此刻我感觉到什么有何关系?”他去察看地势和梯子的份量。

    “我命中注定要使用这种工具!”他笑着对自己说,“在这里如同在维里埃。多么不同啊!那时候,”他叹了口气,“我不必怀疑我为之冒险的那个人。而且危险也多么地不同啊!”

    “我要是被打死在德·菜纳先生的花园里,我根本不会丢脸。人们很容易把我的死说成是原因不明。在这儿,什么可恶的故事不会编造出来啊,在德·肖纳府,德·凯吕斯府,德·雪斯府,等等,总之在所有的地方。我在后人眼中成了恶魔了。”

    “在两、三年内,”他笑着说,不免自嘲一番。但是这个想法让他泄气。“谁能替我辩白呢?就算富凯把我留下的小册子印出来,不过是又多了一种耻辱罢了。怎么!一个人家收留了我,我得到殷勤的接待,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作为回报,我却刊印小册子,抨击那里发生的事,败坏女人的名誉!阿!万万不行,我们宁愿蒙在鼓里!”

    第十六章凌晨一点钟

    他正要给富凯写信,取消原来的决定,十一点的钟声响了。他转动房门的钥匙,弄得哗啦哗啦响,像是已把自己锁在了屋里。他蹑手蹑脚地去观察整座房子,尤其是仆人们住的五楼。没有任何异常。德·拉莫尔夫人的一个女仆在举行晚会,男仆们在兴高采烈地喝潘趣酒。“笑成这样的那些人,”朱利安想,“大概不参加夜里的行动,他们应该更严肃才是。”

    最后,他到花园的一个黑乎乎的角落里站定。“如果他们的计划是瞒着家里的仆人,他们会让负责抓我的人从花园的墙上爬过来。

    “如果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在这件事中稍许冷静些,他应该在我进入她的房间之前就让人把我抓起来,让他想娶的人的名誉少受些损害。”

    他作了一番军事侦察,而且非常精确。“事关我的名誉,”他想;“如果我干出什么蠢事,我自己都认为没有理由对自己说:我没有想到。”

    天气晴朗,没什么主意好打。十一点左右,月亮升起来了,十二点半的时候,已经把府邸朝花园的那面墙照得通亮。

    “她真是疯了,”朱利安心想;一点的钟声响了,诺贝尔伯爵的窗子还有灯光。朱利安一辈子还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只看到这次出击的种种危险,没有丝毫的热情。

    他去搬那架巨大的梯子,等了五分钟,看看她会不会改变主意;一点五分,他把梯子靠在玛蒂尔德的窗口上。他手上拿着抢,慢慢地往上爬,奇怪居然没有受到攻击。他到了窗前的时候,窗子无声地开了。

    “您来啦,先生,”玛蒂尔德对他说,非常激动,“我看了您一个钟头了。”

    朱利安感到很局促,不知如何是好,他根本就没有爱情。窘迫中,他想应该大胆,就试图拥抱玛蒂尔德。

    “不!”她说,把他推开。

    他很高兴遭到拒绝,急忙向周围扫了一眼;月光很亮,照得德·拉莫尔小姐房间里的影子分外地黑。“很可能那边藏着一些人,而我看不见。”他想。

    “您衣服的侧兜里放的是什么?”玛蒂尔德对他说,很高兴找到了话题。她感到不同寻常地痛苦,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孩子自然具有的那种矜持感和羞怯感又占了上风,折磨着她。

    “我有各种武器和手枪,”朱利安答道,因为找到点儿什么说而跟她一样地高兴。

    “应该把梯子拉上来,”玛蒂尔德说。

    “梯子太大,会碰碎下面客厅或夹层的玻璃窗。”

    “不应该碰碎玻璃窗,”玛蒂尔德试着用平常谈话的口气,可是不行,“我看您可以用绳子拴在梯子的第一蹬上,把梯子放倒。我屋里经常准备着绳子。”

    “这是一个动了情的女人!”朱利安想,“她敢说出她爱上了。她在这些预防措施中表现出如此的冷静、如此的聪明,足以让我知道,我并没有战胜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我真愚蠢,我不过是接替了他罢了。事实上,这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爱她吗?他有一个接替者,这会让他大为恼火,这个接替者是我,就更让他恼火,在这个意义上我战胜了侯爵。咋天晚上在托尔托尼咖啡馆他是多么傲慢地看着我呀,竟然装作没有认出我来!后来他实在躲不过去了,但他向我致意时神情多么凶恶!”

    朱利安把绳子系在梯子的一端,慢慢地放倒。身子尽量探出阳台外,不便梯子碰着玻璃窗。“这可是个杀死我的好机会,如果有人藏在玛蒂尔德的房里。”然而到处依然是一片沉寂。

    梯子触到地面,朱利安设法让它顺卧在墙边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坛里。

    “我母亲看见她的美丽的花草都被压坏了,”玛蒂尔德说,“会说什么呀!……得把绳子扔掉,”她又极其冷静地说,“如果有人看见绳子直通到阳台上,那可就说不清了。”

    “怎么我的出去?”朱利安学着克里奥尔语,开玩笑地说。(家里有个女仆出生在圣多明各。)

    “您从门口出去,”玛蒂尔德说,对这个主意感到很高兴。

    “啊!这个人真配得上我全部的爱!”她想。

    朱利安刚把绳子扔进花园,玛蒂尔德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以为敌人来了,猛地转过身,同时拔出了匕首。她相信听见了一个窗子打开的声音。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月亮正照着他们。声者没有再出现,不必再紧张了。

    这时,窘迫又开始了,双方都深有所感。朱利安看了看,门上的插销都插上了;他还想看看床下,但是不敢;那底下可能安置了一、两个仆人。最后,他害怕日后会责备自己不谨慎,还是看了看。

    玛蒂尔德陷在极度羞怯引起的苦恼中,她憎恶自己的处境。

    “您是怎么处理我的信的?”她终于问道。

    “多好的机会啊,如果这些先生们在偷听,他们可该为难了,战斗也能避免了!”朱利安想。

    “第一封藏在一本很大的新载《圣经》里,昨晚的驿车已把它带到很远的地方了。”

    他讲了种种细节,声音清晰,好让可能藏在两个衣橱里的人听清楚,他没敢查那两个衣橱。

    “另外两封也到了邮局,要和第一封走同样的路线。”

    “伟大的天主!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戒备?”玛蒂尔德惊讶地问。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朱利安想,就把他的猜疑合盘托出。

    “原来这就是你的信写得那么冷淡的原因啊!”玛蒂尔德叫道,口吻中疯狂多于温柔。

    朱利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差别。话中的“你”让他昏了头,至少他的疑心已化为乌有,他大着胆子把这个如此美丽、使他如此敬重的站娘抱在怀里。他没有遭到完全地拒绝。

    他又求助于记忆,像从前在贝藏松和阿芒达·比奈在一起时那样,背诵了好几句《新爱洛缔斯》中最美的句子。

    “你有男子汉的胆量,”她说,没有怎么听他那些漂亮句子,“我承认,我想考验考验你的勇气。你最初的那些猜疑和你的决心证明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玛蒂尔德努力用“你”来称呼他,显然,比起说活的内容,她把更多的注意力花在这种奇特的说话方式上了。这种剥除了温情的你我相称没有使朱利安感到一点点快乐;他奇怪怎么一点儿幸福也没有,最后,他为了有所感,就求助于理智。他看到自己受到这个女孩于的敬重,而她是那么高傲,从不无保留地称赞人;如此这般,他终于感到一种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幸福。

    说真的,这不是他有时在德·莱纳夫人身边得到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在这最初时刻萌发的情感中,一点儿柔情解结的东西也没有。那是一种野心实现后感到的狂喜,而朱利安恰恰是有野心的。他又谈起他猜疑的那些人和他想出来的种种防范措施。他一边谈,一边想看如何利用他的胜利。

    玛蒂尔德还是很窘迫,好像给自己的行为吓呆了,能找到一个话题,自然也显得很高兴。他们谈到以后见面的办法。讨论再次证明了他的才智和勇气,他心里美滋滋的。他们要对付的是些很精明的人,小唐博肯定是个奸细,但是玛蒂尔德和他也不是笨蛋。说到底,到图书室会面不是最容易的吗?

    “我可以去府里任何地方而不引起疑心,”朱利安说,“甚至几乎能去德·拉莫尔夫人的卧室。”要到她女儿的卧室必得经过她的卧室。如果玛蒂尔德认为还是爬梯子好,他会怀着一颗欣喜若狂的心来冒这个小小的危险。

    玛蒂尔德听他说话,对他那志得意满的神气颇反感。“这么说他是我的主人了,”她心里说。她已经后悔了。她的理智对她刚刚干出的这件极其荒唐的事情深感厌恶。如果她能,她一定会把她自己和朱利安一起杀掉。当她的意志力暂时把悔恨压下去的时候,她又感到了羞怯,感到贞洁受到了伤害,因此痛苦不堪。她无论如何不曾料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可怕的境地。

    “不过我总得跟他说话呀,”她最后对自己说,“跟情人说话,这是理所应当的。”于是,为了履行一项义务,她怀着柔情把这几天她为他作出的决定一一讲给他听,不过这种柔情更多地表现在言辞里,而不是表现在她说话的声音里。

    她曾经决定,如果他敢于像规定给他的那样,借助园丁的梯子爬进她的房间,她就把自己给了他。但是,把这种温情脉脉的话说出口,不会有人比她的口吻更冷淡、更客气了。到此为止,这次幽会一直是冷冰冰的。这简直是把爱情当成了仇恨。对于一个不谨慎的女孩子来说,这是怎样的道德教训啊!为了这样的一刻,值得毁掉自己的未来吗?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玛蒂尔德终于做了他可爱的情妇。一个肤浅的观察者可能会觉得这犹豫乃是—种最坚决的仇恨的结果,殊不知,一个女人自然萌生的情感要收回去有多么难啊,即使碰上她那样坚强的意志也一样。

    实际上,他们的热狂有些勉强。热烈的爱情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一种模仿的式样。

    德·拉莫尔小姐认为她是在对自己和情人尽义务。“可怜的孩子”她对自己说,“他表现出了十足的勇气,他应该幸福,不然就是我没有性格。”然而,她宁愿以永恒的不幸为代价,摆脱她正在履行的残酷职责。

    不管她对自己的强迫多么可怕,她还是完全地履行了诺言。

    没有任何悔恨,也没有任何责备,来破坏这个夜晚,在朱利安看来,这一夜与其是幸福的,还不如说是奇特的。伟大的天主!跟他最后在维里埃度过的那二十四小时相比,有多大的不同啊!“巴黎的这些高雅规矩找到了败坏一切甚至爱情的秘诀,”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对他就极不公正了。

    他站在大衣橱里,脑子里尽是这样的想法。那是在听见隔壁德·拉莫尔夫人的房里第一声响动时,玛蒂尔德让他钻进去的。玛蒂尔德跟着母亲望弥撒去了,女仆们很快离开了套房。朱利安赶在她们回来结束工作之前,很容易地溜走了。

    他骑上马,到巴黎附近一片森林中寻个最僻静的地方。他感到幸福,更感到惊奇。幸福不时地占据他的心,就像一个年轻少尉有了什么惊人之举,一下子被司令官提升为上校了;他感到自己上升得很高很高。前一天还在他上面的那一切,如今在他旁边了,或者在他下面了。渐渐地,他越走越远,幸福也随之增加了。

    如果他的心灵里没有丝毫的柔情,那是因为玛蒂尔德对待他的全部行为,不管听上去多么奇怪,是在履行一种责任。对她来说,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件事都平淡无奇,她没有发现小说里说的那种圆满的极乐,她只发现了不幸和羞耻。

    “是我弄错了?难道我对他没有爱情?”她对自己说。

    第十七章古剑

    她没有来吃晚饭。晚上,她到客厅来了一会儿,没有看朱利安。他觉得这种态度很奇怪;“不过”,他想,“我不了解他们的习惯,以后她会把这一切给我解释清楚的。”但是,最强烈的好奇弄得他坐立不安,他开始研究起玛蒂尔德脸上的表情;他不能不承认,她的神情是冷酷的,恶狠狠的。显然,这不是同一个女人了,昨天夜里她洋溢或假装洋溢着幸福的热狂,只是那热狂太过分,不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第三天,她是同样地冷淡;她不看他,甚至对他的存在浑然不觉。朱利安受着最强烈的不安煎熬,第一天他还只觉得受到胜利感的鼓舞,现在却相距千里之遥了。他对自己说:“是不是突然间又回到道德上去了?”不过,对高傲的玛蒂尔德而言,这样说未免太庸俗了。

    “在日常生活里,她不大相信宗教,”朱利安想,“她喜欢宗教是因为它对维护她那个等级的利益很有用。

    “但是,她能不能仅仅由于脆弱就强烈谴责她所犯的错以呢?”朱利安相信自己是她的第一个情夫。

    “但是,”他有时候又想,“应该承认,在她的整个态度中没有丝毫的天真、单纯和温柔;我从未见她这样高傲过。她会是蔑视我吗?仅仅因为我出身低微,她就责备自己对我干下的事,这也是她做得出的。”

    朱利安满脑子从书本和对维里埃生活的回忆里得来的偏见,幻想着一个温柔的情妇,她从使情夫得到幸福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考虑自己的存在,而这个时候,玛蒂尔德的虚荣却冲着他爆发了。

    由于她两个月来已不再感到厌倦,所以她也不害怕厌倦了;这样,朱利安一点儿都还没想到,就已经失去了他最大的优势。

    “我给我自己找了个主人!”德·拉莫尔小姐心想,她已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他很看重名誉,这好极了;但是如果我把他的虚荣心逼进绝境,他就会报复,把我们的关系的性质公诸与众。”玛蒂尔德从不曾有过情夫,在这种甚至最冷漠的心灵也会滋生某种温柔梦幻的生活境况里,她陷入最苦涩的沉思。

    “他对我拥有巨大的权力,因为他通过恐怖来控制,如果我把他逼入绝境,他能对我进行残忍的惩罚。”单单这样想就足以驱使德·拉莫尔小姐去侮辱他。勇敢乃是她的性格的首要品质。她在拿她的整个生命进行赌博,除了这个念头,没有什么能刺激刺激她,医好她那不断再生的根深蒂固的厌倦。

    第三天,德·拉莫尔小姐还是执意不看他,晚饭后,朱利安不顾她明显的不悦,跟着她进了弹子房。

    “好吧,先生,既然您不顾我明确表示出的意愿,一定要跟我说话,”她对他说,勉强压住怒火,“您是不是以为已经取得了支配我的强大权利?……您知道吗,世界上还从未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一对情人的谈话再滑稽不过了,他们不觉间激动起来,彼此都怀着最强烈的仇恨感情。由于双方都没有耐性,又都有着上流社会的习惯,所以他们很快便明确宣布永远断绝来往。

    “我向您发誓永远严守秘密,”朱利安说,“我甚至还可以发誓永远不同您说话,只要您的名声不因这种过于明显的变化而受到损害。”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走了。

    他认为这是一种责任,轻而易举地完成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德·拉莫尔小姐。当然,三天前他被藏在大衣橱里时,他并不爱她。但是,从他看见他们永远断绝来往的那一刻起,他心灵中的一切都迅速地变了。

    他的记忆力是残酷的,开始纤毫毕露地为他重现那天夜里的情景,实际上,那一夜让他的心冷了。

    在宣布永远断绝来往的第二天夜里,朱利安差点发疯,他不得不承认他爱德·拉莫尔小姐。

    跟着这一发现而来的是可怕的斗争:他的种种情感全都被搅乱了。

    两天以后,他非但不能傲视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反而几乎想抱住他痛哭一场。

    他对不幸也习惯了,很快有了点儿理智,就决定去朗格多克,打好箱子去了驿站。

    他到了驿车售票处,人家告诉他碰巧第二天去图鲁兹的驿车上有个位置,他差点儿昏了过去。他订下这个座位,回到德·拉莫尔府,准备向侯爵禀报。

    德·拉莫尔先生出门了。半死不活的朱利安去图书室等他。哎呀,德·拉莫尔小姐在那儿,这可怎么办?

    看见他来了,她拿出了一付恶狠狠的神情,他不可能看错。

    朱利安太不幸了,又被这意外的相遇弄昏了头,心一软,竟用最温柔的、发自内心的口吻对她说:“这么说,您不爱我了?”

    “我厌恶我委身于随便什么人,”玛蒂尔德哭着说,她恨她自己。

    “随便什么人!”朱利安叫起来,他朝一把中世纪的古剑扑过去,那把古剑是作为古董收藏在图书室里的。

    他相信在向德·拉莫尔小姐说话时自己已痛苦到极点,待他看见她流出羞愧的眼泪时,他的痛苦又增加了一百倍。如果能杀死她,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费了些力气,从古旧的鞘里拔出剑来,就在这时,玛蒂尔德感到了幸福,一种如此新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高傲地朝他走去,眼泪也不流了。

    朱利安突然想到了他的恩人德·拉莫尔侯爵,宛然如在眼前。“我要杀死他的女儿!”他心里说,“多可怕啊!”他动了动,想把剑扔掉。“肯定”,他想,“她看到这个演戏的动作会放声大笑的。”想到这儿,他完全恢复了冷静。他好奇地注视着古剑的锋口,好像看看有没有锈斑,然后插入鞘中,极其沉着地挂回到那颗镀金的青铜钉子上。

    整个动作自始至终非常缓慢,足有一分钟。德·拉莫尔小姐惊奇地望着他。“这么说,我差点儿被我的情人杀死!”她对自己说。

    这个想法把她带回到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那个时代最美好的岁月中了。

    她站在刚把剑挂回去的朱利安面前,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眼睛里不再有仇恨了。应该承认,此刻的她是很迷人的,肯定从未有女人比她更不像一个巴黎玩偶(这个词是朱利安对这个城市的女人最严重的批评)。

    “我又要对他有所偏爱了,”玛蒂尔德想,“如果我跟他如此强硬地说话之后再次失足,他肯定会认为他是我的主人了。”她跑了。

    “我的天主!她多美啊!”朱利安看着她跑了,说,“就是这个女人不到一个礼拜之前曾经那么狂热地投入我的怀抱……这样的时刻一去不复返了!而且还是由于我的过错!在她采取一个如此不寻常、对我如此重要的行动的时刻,我竟无所感觉!……应该承认,我生来就有一个很平庸很倒霉的性格。”

    侯爵来了,朱利安忙向他辞行。

    “去哪儿?”德·拉莫尔先生问。

    “去朗格多克。”

    “对不起,不行,您留下有更重大的使命,如果要走,也是去北方……甚至,用一句军事术语,我命令您在府中待命。您外出不得超过两个或三个钟头,我可能随时需要您。”

    朱利安行了个礼,一言不发地退下,侯爵颇感惊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到房中把自己关起来。在那里,他可以随意夸大命运的残酷。

    “这么说,”他想,“我走开都不行!天知道侯爵把我留在巴黎多少天;伟大的天主!结果我会怎样呢?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商量,彼拉神甫连头一句话都不会让我说完,阿尔塔米拉伯爵会建议我参与什么阴谋。

    “然而我疯了,我感觉到了;我疯了!

    “谁能引导我?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十八章残酷的时刻

    玛蒂尔德陶醉了,一心只想着差点儿被情人杀死的幸福。她甚至对自己说:“他配做我的主人,既然他差点儿杀了我。要把多少上流社会的漂亮青年熔化在一起,才能得到这样一个充满激情的举动呢?”

    “应该承认,他登上椅子,把剑准确地放回室内装饰师为它安排的那个别致的位置上,这时候他真漂亮!说到底,我爱上他并非那么荒唐呀。”

    此时此刻,如果有什么重归于好的体面办法,她会高高兴兴地抓住不放的。朱利安关在房里,上了两道锁,正在最强烈的绝望中苦苦煎熬。他脑子里转着种种疯狂的念头,他想到去扑倒在她的脚下。如果他不是躲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而是在花园里和府邸中到处转转,他可能刹那间就把他那可怕的不幸变成最强烈的幸福。

    我们责备他不够机灵,然而他若机灵,就不会有那拔剑的豪举,恰恰是这豪举使他此刻在德·拉莫尔小姐眼中变得如此漂亮。这种对朱利安的反复无常的痴情持续了一整天;玛蒂尔德把她爱他的短暂时刻想象得很迷人,失去了就感到惋惜。

    “事实上,”她对自己说,“我对这个可怜的孩子的热情,在他看来,只是从午夜一点钟我看见他衣服侧兜里带着枪从梯子爬上来的时候起,持续到早晨八点钟。一刻钟以后,在圣瓦莱尔教堂听弥撒时,我才开始想他要以为成了我的主人了,他很可能用恐怖的手段迫使我服从。”

    晚饭后,德·拉莫尔小姐非但没有躲避朱利安,反而找他说话,差不多是催促他跟她到花园里去;他服从了。他毕竟没受过这种考验。不知不觉中,玛蒂尔德屈服了,又对他动了情。她在他身边散步,感到极为快乐,好奇地望着那双手,这双手早晨曾经握住剑要杀死她。

    有过这样的举动,发生过那一切之后,他们过去那样的谈话不会再有了。

    渐渐地,玛蒂尔德跟他说起知心话,谈到她的感情的历程。她在这种谈话里发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她甚至跟他讲述了她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凯吕斯先生有过的短暂的热情冲动……

    “怎么!对德·凯吕斯先生也有过!”朱利安叫了起来,一个被冷落的情人所感到的痛苦和嫉妒,全在这句话里爆发出来了。玛蒂尔德看出来了,但是一点几也不生气。

    她继续折磨朱利安,细细地讲她的旧情,讲得有声有色,尽是推心置腹的由衷之言,他看得出来,她描绘的是历历如在眼前的事情。他痛苦地注意到,她一边说,一边在她自己的心中有了新的发现。

    由嫉妒产生的不幸不能再大了。

    疑心情敌仍被爱着,这已经很残酷了;而自己还在倾听钟爱的女人巨细无遗地供认情敌唤起的爱情,那无疑是痛苦的顶点了。

    啊,促使朱利安自认胜过凯吕斯们、克鲁瓦泽努瓦们的那些骄傲的冲动,此时此刻受到了多么严厉的惩罚啊!他是怀着怎样的深切而真实的痛苦夸大他们那些最微小的优势啊!他又是怀着怎样热烈的诚意蔑视自己啊!

    他觉得玛蒂尔修是值得崇拜的,任何语言都无力表达他对她的极度崇拜。他在她身边走着,偷偷地望着她的手,她的胳膊,她那女王般的仪态。他已被爱情和不幸摧垮,就要跪倒在她的脚下,喊出来:“怜悯我吧!”

    这个如此美丽、如此高高在上的女人,曾经一度爱过我,然而她无疑会很快爱上的却是德·凯吕斯先生!”

    朱利安不能怀疑德·拉莫尔小姐的真诚,在她所说的那一切中,真话的口吻太明显了。为了让他的不幸绝对地完整无缺,有时候她一心想着她曾一度对德·凯吕斯先生怀有的感情,谈起来竞仿佛眼下还爱着他似的。在她的口气中肯定有爱情,朱利安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在他的胸中灌满熔铅,他也没有这么痛苦。这可怜的小伙子己经到了痛不欲生的程度,他如何能够猜到,正是由于跟他谈话,德·拉莫尔小姐才怀着那么多的乐趣回想她对值·凯吕斯先生或者德·吕兹先生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没有结果的爱情?

    什么也表达不了朱利安的剧痛。不多天以前,他在这条椴树成荫的小路上等着一点钟敲响,爬进她的屋里,而今在这同一条小路上他听着对别人的爱情的巨细无遗的倾诉。一个人是不能承受比这更强烈的不幸的。

    这种残酷的亲密持续了八整天。谈话的机会嘛,玛蒂尔德时而像是在寻找,时而是来则不避;他们俩好像都怀着一种残酷的快感时时回到的话题,乃是叙述她对别人曾经有过的感情。她向他谈起她写过的信,直到信里的词句,甚至整句整句地背。最后几天,她似乎怀着一钟恶意的乐趣凝视着朱利安。他的痛苦就是她的强烈的快乐。

    可以看出,朱利安毫无人生经验,甚至没有读过小说;他若不那么笨,若能稍许冷静地对受到他如此崇拜又向他说了些如此奇特的知心话的女孩子说:“承认吧,我是不如那些先生,可您爱的是我……”也许她就会因为被猜中了心思而感到幸福,至少成功会完全取决于朱利安表达这个想法的风度和他选择的时机。无论如何,他可以有利地摆脱一种就要在玛蒂尔德眼中变得单调乏味的局面。

    “您不再爱我了,可是我崇拜您!”一天,朱利安被爱情和不幸搅得昏头昏脑,对她说。这差不多是他所能干出的最大的蠢事了。

    德·拉莫尔小姐从对他谈论自己的感情历程中得到的全部快乐,一瞬间被这句话摧毁了。她开始感到奇怪,在发生了那一切之后,他居然没有对她的叙述发火,就在他说这句套话之前,她甚至想象他己经不爱她了。“骄傲无疑已经扼杀了他的爱情,”她对自己说。“他不是那种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白地被置于凯吕斯、德·吕兹、克鲁瓦泽努瓦那样的人之下,虽然他承认他们的地位比他高得多。不,我不会再看到他葡伏在我的脚下了!”

    前几天,朱利安痛极生真,常常在她面前诚心诚意地称赞那些先生们的杰出品质,甚至言过其实。这种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德·拉莫尔小姐的眼睛,她感到惊讶,但是一点儿也猜不出原因。朱利安那狂热的心灵,在颂扬一位他相信仍被爱着的情敌的同时,正分享着他的幸福。

    他的话如此坦率,也如此愚蠢,倾刻间改变了一切:玛蒂尔德确信自己被爱上,就彻底地鄙视他了。

    她正跟他一起散步,这些蠢话一出口,她立即离他而去,临走那一道目光里流露出最可怕的鄙视。回到客厅,她整个晚上不再看他一眼。第二天,她的心里还满是这种鄙视;使她八天之中把朱利安当作最亲密的朋友而得到那么多快乐的那种冲动,如今已不复存在;看见他,她感到不快。玛蒂尔德的感觉一变而为厌恶。她看见他时感到的那种过分的鄙视,无法形诸笔墨。

    朱利安对八天以来的玛蒂尔德心中的变化茫然无知,然而他分辨得出鄙视。他很知趣,尽可能少地在她眼前露面,也从不看她。

    他可以说是主动地放弃看见她的机会,然而他并非不曾感到一种要命的痛苦。他相信感觉到了自己的痛苦还在加深。“一个男子汉的勇气不可能承受得更多了,”他对自己说。他把时光消磨在府邸顶楼的一扇小窗前,百叶窗仔细地关好,至少,德·莱纳小姐到花园里来的时候,他能从那儿看见她。

    晚饭以后,他看见她和德·凯吕斯,德·吕兹先生或某位她承认曾动过情的先生一起散步,他会怎样呢?

    朱利安没有想到他的不幸会如此强烈,他几乎要大吼几声,这颗如此坚强的心灵终于被搅了个底朝天。

    凡是与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念头,他都觉得丑恶;他连最简单的信也不能写了。

    “您疯了。”侯爵对他说。

    朱利安害怕被识破,就推说有病,居然说得侯爵信了。他真是幸运,候爵在吃晚饭时拿他即将上路的旅行打趣。玛蒂尔德知道了,这次旅行可能时间很长。朱利安躲避她己有好几天了,而那些年轻人,虽然如此出色,拥有她曾经爱过的这个苍白阴沉的人所缺少的—切,也已无力把她从梦幻中拖出来了。

    “一个平常的女孩子,”她对自己说,“会在这些吸引全客厅的目光的年轻人中寻找中意的人;然而天才的特征之一,是不让自己的思想踏上凡夫俗子走过的老路。

    “朱利安只不过是没有财产,但是我有啊,作他这样的人的伴侣,我会继续引人注目,我在生活中绝不会湮没无闻。我可不像我的那些表姐妹,老是害怕发生革命,她们害怕人民,不敢训斥不会赶车的马车夫,而我肯定会扮演一个角色,一个伟大的角色,因为我选择的人有性格,野心勃勃。他缺什么?朋友?钱?我给他。”然而,她在思想中多少把朱利安看作下人,想让他爱,就让他爱。

    第十九章滑稽歌剧

    玛蒂尔德一心想着未来和她希望扮演的独特角色,便很快怀念起她常和朱利安进行的那些枯燥的、形而上的讨论。如此高超的思想不免令她疲倦,有时候她也怀念起在他身边度过的幸福时刻;这些回忆绝非不含有悔恨,有些时候她确也感到难以忍受。

    “但是,如果说人人都有弱点,”她对自己说,“仅仅为了一个有才华的人就忘了自己的责任,倒也配得上我这样的女孩子;人家绝不会说,迷住我的是他那漂亮的小胡子和他那骑马的风度而会说是他关于法国前途的深刻议论,他的关于即将降临在我们头上的那些事件可能与英国一六八八年革命相似的种种看法。我已经被迷住了,”她这样回答自己的悔恨,“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但是我至少没有像一个玩偶被表面的长处弄昏了头。

    “如果发生一场革命,为什么朱利安不能扮演罗兰的角色?为什么我不能扮演罗兰夫人的角色?比起德·斯达尔夫人,我更喜欢罗兰夫人,因为行为的不道德,在我们这个时代终将是个障碍。肯定,人们不会指责我再次失足,否则我真会羞死了。”

    玛蒂尔德的沉思,应该承认,并不总是像我们刚刚写下的这些思想那么严肃。

    她望着朱利安,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优雅迷人。

    “毫无疑问,”她对自己说,“我已经在他心里摧毁了他认为他有权利的大大小小一切想法。

    “八天前这可怜的孩子跟我说到有关爱情的那句话,当时他那种充满了不幸和激情的神态,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应该承认,我这个人真是少有,听见一句闪烁着那么多敬重、那么多热情的话,居然生气了。我不是他的女人吗?他那样说是很自然的,应该承认,他是很可爱的。在那些没完没了的谈话之后,朱利安还爱我,而在这些谈话里,我只跟他谈,我得承认,非常残忍地跟他谈我的烦闷生活促使我对上流社会那些他如此嫉妒的年轻人偶尔产生的一点点爱情。啊!但愿他知道他们对我是多么地没有危险!与他相比,我觉得他们多么苍白无力,都是一个照着一个画出来的。”

    玛蒂尔德想着想着,信手在她的纪念册上用铅笔涂抹起来。她刚画成的一个侧面像,使她大吃一惊,继而又使她心花怒放:这侧面像和朱利安惊人地相似。“这是上天的声音!真是一个爱情的奇迹,”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我想都没有想,竟画出了他的肖像。”

    她跑回房间,关起门,专心致志,认认真真地想画一幅朱利安的肖像,可总是画不好;妙手偶成的那幅画始终是最像的;玛蒂尔德非常高兴,从中看出了伟大激情的一个明显证据。

    直到很晚的时候,侯爵夫人打发人来叫她上意大利歌剧院,她才放下手中的纪念册。她只有一个念头,用眼睛寻找朱利安,要她母亲邀他陪她们一道去。

    他根本没有露面,在包厢里陪伴女眷的只有几位庸俗之辈。整个第一幕的时间,玛蒂尔德想着她以最强烈的热情爱着的那个人;但是到了第二幕,歌中一句爱情格言钻进了她的心,应该承认,其曲调无愧于契马罗萨,歌剧的女主人公唱道:“应该惩罚我对他的过分崇拜,我爱他爱得太过分了!”

    从她听到这一壮丽的美妙旋律那一刻起,世界上现存的一切对她玛蒂尔德来说都消失了,跟她说话,她不应;母亲责备她,她勉强能够抬眼望望她。她心醉神迷,达到了一种亢奋和激情的状态,可以和朱利安几天以来为她感到的最猛烈的冲动相比。那句格言所用的美妙旋律宛若仙乐,仿佛与她的心境契合无间,占据了她不曾直接想到朱利安的那些分分秒秒。由于她喜欢音乐,那天晚上她变得和平时思念朱利安的德·莱纳夫人一样了。有头脑的爱情无疑比真正的爱情更具情趣,但是它只有短暂的热情;它太了解自己,不断地审视自己;它不会把思想引入歧途,它就是靠思想站立起来的。

    回到家里,不管德·拉莫尔夫人说什么,玛蒂尔德借口发烧,在钢琴上久久她反复弹奏那段美妙的旋律。她不停地唱使她着迷的那段曲调的歌词。

    这个疯狂之夜的结果是,他认为她已经战胜了她的爱情。

    (这些文字将给不幸的作者带来的损害不止一端。冷酷的人会指责他猥亵。他根本不曾侮辱那些在巴黎的客厅里出风头的年轻女人,因为他并未假定她们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可能产生败坏玛蒂尔德的性格的那些疯狂的冲动。这个人物完全出自想象,甚至出自社会习俗之外的想象,而正是这些社会习俗将确保十九世纪文明在所有的世纪中占据一个如此卓越的地位。

    为这个冬季的舞会增添光彩的那些女孩子们,她们缺少的绝不是谨慎。

    我也不认为可以指责她们过分地鄙视巨大的财产、车马、上好的土地和可以保证在社会上得到一个舒舒服服的地位的那一切。她们在这些好处中绝非只看到了厌倦,一般来说,这些东西正是最顽强的欲望追求的目标,如果她们心里有激情的话,那就是对这些东西的激情。

    能为朱利安这样有几分才华的年轻人提供前程的,也绝非爱情,他们紧紧地依附一个小集团,如果小集团发迹,社会上的好东西就纷纷落在他们身上。倒霉的是不属任何小集团的学者,哪怕很不肯定的小小成功也会受到指责,道德高尚者靠偷盗他而声名大振。喂,先生,一部小说是沿着大路往来的一面镜子。它反映到您眼里的,有时是蔚蓝的天空,有时是路上泥潭里的烂泥。而背篓里带着镜子的人将被您指责为不道德!他们镜子照出了污泥,而您却指责镜子!您不如指责有泥潭的大路吧,更不如指责道路检察官,他听任积水形成泥潭。

    现在我们一致同意,玛蒂尔德的性格在我们这个既谨慎又道德的时代是不可能有的,我继续讲述这个可爱的姑娘的种种疯狂,就不怎么害怕会激起愤慨了。)

    第二天整个白天,她都在找机会确认她已战胜了她那疯狂的激情。她的主要目的是处处让朱利安不喜欢她,然而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朱利安太不幸,尤其是太激动,看不破这种如此复杂的爱情诡计,更看不出其中包含的一切对他有利的东西。他反倒成了这种诡计的受害者,也许他的不幸从未如此强烈过。他的行动已经很少受理智的指引,如果有哪位愁眉苦脸的哲人对他说:“赶紧设法利用对您有利的情况吧,在这种巴黎可以见到的有头脑的爱情中,同一种态度不能持续两天以上,”他听了也不会懂。无论他多么狂热,他究竟有荣誉感。他的第一个责任是谨慎,他懂。向随便什么人讨主意,倾诉痛苦,这可能是一种幸福,可以比作一个穿越炎热沙漠的不幸的人,突然从天上接到一滴冰水。他认识到了危险,生怕遇见冒失的人问他,他会泪如泉涌;于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里。

    他看见玛蒂尔德长时间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她离去以后,他从楼上下来了。他走到一株玫瑰前,她曾经在那儿摘过一朵花。

    夜色阴暗,他可以完全沉浸在不幸之中,不怕被人看见。他觉得很明显,德·拉莫尔小姐爱上了那些年轻军宫中的一位,她刚才还跟他们一起说笑呢。她是爱过他,但是她已经知道他很少长处。

    “的确,我的长处很少!朱利安对自己说,深信不疑,“我充其量是个很平常的人,很庸俗,令人生厌,我自己都受不了。”他对他身上所有的优点,对所有他曾经热烈地爱过的那些东西,厌恶得要死;在这种颠倒的想象的状态中,他开始用他的想象来判断人生。这种错误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的错误。

    他有好几次想到了自杀,那种情景充满了魅力,就像是美妙舒适的休息;那是献给沙漠里快要渴死热死的可怜人的一杯冰水。

    “我的死会加深她对我的鄙视!”他喊道,“我将留下怎样的回忆啊!”

    —个人跌进不幸的最后一道深渊,除了勇气,再无别的办法。朱利安还没有足够的天才能对自己说:“胆子要大。”然而当他望了望玛蒂尔德的房间的窗户时,他透过百叶窗看见她熄灯了,他想象着这间他这一生,唉!只见过一次的可爱的房间,他的想象到此为止。

    一点的钟声响了,他听见了。立刻对自己说:“我用梯子爬上去!”

    真是灵机一动,正当的理由纷纷涌来,“我还能更不幸吗!”他心想。他跑去搬梯子,园丁把梯子锁住了。朱利安砸下一把小手枪的击铁,这时他有了一股超人的力气,用击铁把链子上的一个链环拧断,不多时他就打走了梯子,靠在了玛蒂尔德的窗子上。

    “她要发火了,对我百般蔑视,那有什么关系?我吻她,最后的一吻,然后回我的房间,自杀……我的嘴唇将在我死之前接触到她的脸颊:”

    他飞也似地爬上梯子,敲百叶窗;过了一会儿,玛蒂尔德听见了,想打开百叶窗,梯子顶住了,朱利安紧紧抓住用来固定打开的百叶窗的铁钩子,冒着随对摔下去占的危险,猛地一推梯子,令其稍稍挪动。玛蒂尔持终于能打开窗子了。

    他跳进屋子,已经半死不活了。

    “果然是你!她说着投入他的怀抱……

    谁能描写朱利安的极度的幸福?玛蒂尔德的幸福也差不了多少。

    她对他说自己不好,坦白自己的种种不是。

    “惩罚我那残忍的骄傲吧,”她对他说,紧紧地搂住他,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奴隶,我要跪下求你绕恕,因为我竟然想反抗。”她挣脱他的拥抱,扑倒在地。“是的,你是我的主人,”她对他说,仍旧陶醉在幸福和爱情之中,“永远地主宰我吧,严厉地惩罚你的奴隶吧,如果她想反抗。”

    过了一会儿,她又挣脱他的拥抱,点燃蜡烛,要把整个—边的头发剪下来,朱利安好说歹说,不让她剪。

    “我要记住,”她对他说,“我是你的奴仆,万一可憎的骄傲让我昏了头,你就把这头发给我看,并且说:‘现在已不再是爱情的问题了,不再是您的心可以有什么感觉的问题了,您曾经发过誓服从,那就以名誉担保服从吧。’”

    迷乱和快乐达到了这种程度,还是略去描写为妙。

    朱利安的道德感和幸福感并驾齐驱,“我得从梯子上下去,”他对玛蒂尔德说,他已经看见曙光出现在花园东边很远的烟囱上。“我不得不做出的牺牲配得上您,我要放弃几个小时的幸福,那是一个人所能体味的最惊人的幸福。这个牺牲是我为您的名誉做出的,如果您知道我的心,您会明白我对自己的强迫有多么粗暴。您对我将永远是此时此刻的您吗?不过,有名誉担保,足够了。您要知道,自我们第一次相会之后,所有的怀疑并不都是针对小偷的。德·拉莫尔先生在花园里安置了一个看守,德·克鲁瓦绎努瓦先生身边布满了密探,他每天夜里做的事人家全知道……”

    听到这儿,玛蒂尔刻不禁哈哈大笑,她母亲和一个侍女被惊醒了,突然,她们隔着门跟她说话。朱利安望着她,她的脸白了,斥责那个侍女,不理她母亲。

    “不过如果她们想到开窗,她们就会看见梯子了!”朱利安说。

    他又一次把她抱在怀里,然后跳上梯子,不是下,简直是滑,一转眼便到了地上。

    三秒钟之后,梯子已被放在小路旁的椴树下,玛蒂尔德的名誉保住了。朱利安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几乎一丝不挂:他往下滑的时候不留神受伤了。

    极度的幸福完全恢复了他的性格的力量:如果此刻他孤身面对二十个人,不过是又给他添一桩乐事罢了。幸好他的武德没有受到考验,他把梯子放回原处,重新用铁链锁上。玛蒂尔德窗下那方种着奇花异草的花坛里留下了梯子的痕迹,他也没有忘记回去除掉。

    黑暗中,朱利安用手在松软的土上摸来摸去,看看痕迹是否除干净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手上,原来是玛蒂尔德整个一边的头发,她剪下来扔给他的。

    她在窗口。

    “这是你的奴仆送给你的,”她对他说,声音相当大,“这是永远服从的标志。我不要理智了,做我的主人吧。”

    朱利安被打败了,又要去拿梯子,爬到她屋里去,然而,最强的还是理智。

    从花园回到府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把一间地下室的门撞开了,到了府中,他不得不尽可能轻地撬开他的房门。他离开那间小屋那么匆忙,慌乱中连装在衣服口袋里的钥匙都忘了。“但愿她想到把那些丢下的东西一一藏好!”

    最后,疲乏战胜了幸福,太阳也升起来了,他沉入黑甜的梦乡。

    午餐的铃声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他来到餐厅。很快,玛蒂尔德也来了。看到这个如此美丽、如此受尊敬的女人眼中闪烁着绵绵的情意,朱利安的骄傲得到很大的满足,然而很快,他的谨慎被惊动了。

    玛蒂尔德推说时间少,不能好好梳头,她把头发弄得让朱利安一眼就能看见,她夜里剪掉头发,为他做出的牺牲何等巨大,假使一张如此美丽的脸能够被什么东西破坏的话,玛蒂尔德是做到了。她那美丽的、略带灰色的金发整个一边几被剪掉,只剩下半寸长。

    吃中饭时,玛蒂尔德的态度完全与这头一宗不谨慎相应。幸好这一天德·拉莫尔先生和侯爵夫人的心思全在颁发蓝绶带这件事上,名单里没有德·肖纳先生。到了快吃完饭的时候,玛蒂尔德跟朱利安说话,竟称他“我的主人”。他连眼白都红了。

    或是偶然,或是德·拉莫尔夫人故意安排,玛蒂尔德这一天没有一刻一个人的时候。晚上从餐厅到客厅去,她终于找到点空儿跟朱利安说:

    “您会认为这是我的借口吗?妈妈刚决定让她的一个女仆住到我的套房里来。”

    这一天过得快如闪电。朱利安幸福到了极点。第二天早上刚七点,他就坐在了图书室;他希望德·拉莫尔小姐肯来,他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他几个钟头以后才看见她,是吃午饭的时候。这一天,她非常细心地梳了头,极其巧妙地遮掩住头发被剪掉的地方。她瞟了朱利安一、两眼,但是目光礼貌而平静,“我的主人”这称呼也不提了。

    朱利安惊讶得喘不过气……玛蒂尔德几乎责备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

    她深思熟虑之后,断定他即便不完全是个常人,至少也不够超群,不配她大着胆子做出那些奇特的疯狂之举。总之,她不大想爱情了,这一天,她已倦于恋爱了。

    朱利安呢,他的心翻腾得象个十六岁的孩子。这顿午饭似乎永远也吃不完,可怕的怀疑,惊讶,绝望,轮番折磨他。

    他一旦能不失礼貌地离开餐桌,就立即不是跑而是冲向马厩,自己动手给马装上鞍子,跃马飞奔而去,他怕心一软坏了名誉。

    “我必须用肉体的疲劳来扼杀我的心灵,”他对自己说,一边在莫东森林里狂奔。“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竟遭此不幸?”

    第二十章日本花瓶

    晚饭的铃声响了,朱利安匆匆穿好衣服;他在客厅里看见了玛蒂尔德,她正极力劝说她哥哥和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不要去絮伦参加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晚会。

    在他们面前,她真真是极尽迷人、妩媚之能事。晚饭后,德·吕兹先生、德·凯吕斯先生和他们的好几位朋友都来了。简直可以说,德·拉莫尔小姐重新崇拜起手足之情和最严格的礼法了。尽管当晚天气极好,她坚持不去花园,她希望大家不要远离德·拉莫尔夫人坐的那张安乐椅。像冬天一样,那张蓝色的长沙发又成了这群人的中心。

    她讨厌花园,至少她觉得这花园十分乏味,因为它让她想到朱利安。

    不幸降低智力。我们的主人公太笨,居然又站在那把小草垫椅子旁边了,虽然它曾经是那么辉煌的胜利的见证。如今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的在场无人理会,甚至更糟。德·拉莫尔小姐的朋友中间,坐在长沙发上他这一头的几位都故意背对着他,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种宫廷上的失宠啊,”他想。他决定研究一下那些企图用轻蔑制服他的人。

    德·吕兹先生的叔父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因此,这位漂亮军官每逢与人交谈,开头总要加上这么一种特殊的佐料:他的叔父七点钟动身去了丝克卢,晚上打算睡在那儿。这个情况好像随口说出来的,并无深意,然而时候一到它是必来无疑。

    朱利安痛苦的目光颇为严厉,他观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注意到这个可爱而善良的年轻人认为神秘原因具有非常的影响力。如果他看见一个稍许重要些的事件被归结为一个简单而十分自然的原因,他甚至会伤心,生气。“这可有点儿发疯了,”他心想。“这种性格跟科拉索夫亲王向我描述过的亚历山大皇帝的性格有明显的联系。”可怜的朱利安走出神学院,来到巴黎的头一年,这些可爱的年轻人的风度对他来说是那么新鲜,看得他眼花缭乱,唯有赞叹而已。只是此刻,他们的真正性格方才开始呈现在他的眼前。

    “我不配呆在这里,”他突然想到。问题是如何离开那小草垫椅子,又不显笨拙,他想找出个办法,他向被别的事情占得满满的想象力要求点新东西。应该求助于记忆,然而他的记忆中,应该承认,此类资源并不丰富。可怜的孩子还非常缺乏阅历,因此他起身离开客厅时,显得十分苯拙,人人都看在眼里。在他整个的态度中,不幸表现得太明显。三刻钟以来,他一直扮演着一个讨人嫌的下属的角色,他们甚至懒得掩饰对他的看法。

    然而,他对这些情敌们所作的批评性观察毕竟阻止他把自己的不幸看得过于悲惨;他拥有对前两天发生的事情的回忆来支撑他的自豪感。“无论他们有什么超过我的地方,”他一个人走进花园时想,“玛蒂尔德屈尊俯就,他们谁也没有,可是我这辈子却有过两次。”

    他的智慧就此止步。这个奇女子,命运刚刚让她做了他全部幸福的绝对主宰,而他却根本不理解她的性格。

    第二天,他坚持要用疲劳毁掉他自己和他的马。晚上,他不想再靠近那张蓝色长沙发了,玛蒂尔德依旧坐在那儿。他注意别诺贝尔伯爵在房子里碰见他时,甚至不肯看他一眼。“他一定是做出了不寻常的努力来强迫自己,他平时是那样地有礼貌。”

    对朱利安来说,睡眠可能即是幸福。尽管身体疲惫不够,回忆毕竟诱人,又开始侵入他的全部想象之中。他还没有那样的天才,看不出他在巴黎附近的森林中纵马驰骋,是把他的命运交由偶然支配,受影响的只是他自己,对玛蒂尔德的感情或精神毫无触动。

    他觉得有一件事可以给他的痛苦带来永远的缓解:跟玛蒂尔德说话。然而他敢吗?

    一天早晨七点钟,他想得正深,突然后见她到图书室来了。

    “我知道,先生,您想跟我说话。”

    “伟大的天主!谁告诉您的?”

    “这与您何干?反正我知道。如果您没有荣誉观念,您可以毁掉我,或者至少可以试一试;然而我不相信这种危险是真实的,它当然不能阻止我说真话。我不爱您了,先生,我那疯狂的想象欺骗了我……”

    朱利安被爱情和不幸搅得狂乱不能自制,受此可怕的一击,想为自己辩白几句。荒谬绝伦。惹人讨厌是可以辩白的事吗?然而理智已经不再对他的行动有任何的威力了。一种盲目的本能驱使他延缓对命运作出决定。他觉得只要他在说话,一切就还没有结束。玛蒂尔德听不进他的话,他说话的声音激怒了她,她想不到他竟敢打断她。

    源于道德的悔恨和源于骄傲的悔恨也使她这天早晨感到不幸。想到曾经把一些支配自己的权利交给一个小神甫,农民的儿子,她真可以说是惊恐万状了。她有时对自己说:“这差不多就像是我责备自己失身于一个仆人。”这是她夸大了自己的不幸。

    就大胆而高傲的性格而言,对自己生气和对别人发火,其间只有一步之差;在这种情况下,暴跳如雷乃是一种强烈的快乐。

    一时间,德·拉莫尔小姐竟至于对朱利安表示出最过分的轻蔑。她有无穷的才智,而这种才智最擅胜场的艺术是折磨人的自尊心并使之受到残酷的创伤。

    生平第一次,朱利安被迫在一个对他充满最强烈仇恨的高超才智面前屈服了。此时此刻,他非但毫无维护自己的意思,反而轻蔑起自己来了。她那些轻蔑的表示如此残酷,经过如此巧妙的算计好来摧毁他可能对自己有的一切好看法,朝他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他听了竟觉得玛蒂尔德说得对,而且说得还不够。

    她呢,她为了几天前感受到的爱慕之情而这样惩罚自己,惩罚他,从中感到了一种充满了骄傲的无穷乐趣。

    那些残酷的话,她也是第一次不需要冥思苦想就如此得意地脱口而出。她只是在重复反对爱情的一方的辩护士一周来在她心里说过的话。

    每句话都使朱利安那可怕的不幸增加一百倍。他想逃,德·拉莫尔小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威风凛凛。

    “请您注意,”他对她说,“您说话声音太高,隔壁房间的人会听见的。”

    “有什么关系!”德·拉莫尔小姐傲慢地说,“谁敢对我说他听见了我的话?我要根治您那小小的自尊心可能对我抱有的种种念头。”

    当朱利安终于能够离开图书室的时候,他感到惊奇,他居然不那么强烈地感到不幸了。“好啊!她不爱我了,”他一遍遍高声自言自语,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处境告诉自己。“后来她爱了我八天或十天,而我呢,我却要爱她一辈子。”

    “难道这是可能的吗?不多天以前,她还不算什么!在我心中不算什么!”

    骄傲的满足淹没了玛蒂尔德的心;她终于能永远地一刀两断了!如此彻底地战胜了如此强烈的倾慕,这使她感到非常幸福。“这样一来,这位小先生就会明白,而且是一劳永逸地明白,他没有,也永远不会有支配我的力量。”她是那样地幸福,此时此刻她确实是没有爱情了。

    经过如此残忍、如此令人屈辱的一幕之后,对于一个不像朱利安那么热情洋溢的人来说,爱情会变得不可能。德·拉莫尔小姐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对自己的责任,她对他说的那些令人难堪的话,虽说经过了周密的算计,看起来仍可能是真话,甚至当他静下心来回想的时候,也是如此。

    朱利安一开始从这惊人的一暮中得出的结论是,玛蒂尔德的骄傲无边无际。他坚信他们之间一切都永远地结束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吃中饭的时候,他在她面前却是既笨拙又胆怯。在此之前,我们还不能指责他有这样的缺点。大事小事,他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并且付诸实践。

    这一天,吃过中饭,德·拉莫尔夫人要他递给她一本煽动性的但颇罕见的小册子,那是她的本堂神甫早上偷偷带给她的。朱利安从靠墙的小桌上拿起小册子时,碰倒了一个蓝色的旧瓷瓶,这瓷瓶可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德·拉莫尔夫人伤心地叫了一声,站起来,过去就近察看她心爱的花瓶的碎片。“这是日本古瓶,”她说,“是从我那当谢尔修道院院长的姑婆那里得来的,这是荷兰人送给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一件礼物,他又给了他女儿……”

    玛蒂尔德跟着母亲,很高兴看见这个蓝瓶子被打碎,她觉得它难看得吓人。朱利安不说话,也不太荒乱;他看见德·拉莫尔小姐就在他身边。

    “这花瓶,”他对她说,“永远地毁了,曾经主宰我的心的一种感情也永远地毁了;它曾使我做出种种疯狂的事情,请您接受我的道歉。”他说完,扬长而去。

    “说实在的,”德·拉尔尔夫人在他走开的时候说,“好像这位索莱尔先生对他刚刚做的事感到自豪和满意似的。”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玛蒂尔德的心坎上。“的确,”她心想,“我母亲猜得准,这正是他此刻的感情。”到了这个时候,她前一天跟他吵了一场后感到的快乐才消失。“得,一切都结束了,”她对自己说,表面上很平静,“我得了一个大教训;这个错误是可怕的,令人感到屈辱!它会让我在以后的生活里变得聪明。”

    “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吗?”朱利安想,“为什么我对这个疯丫头有过的爱情还在折磨我呢?”

    这爱情非但没有如他所感地熄灭,反而在迅速地增长。“她疯了,的确,”他对自己说,“然而她因此就不那么可爱了吗?一个女人还能比她更漂亮吗?最高雅的文明所能呈献的给人以最强烈快乐的那些东西不是都抢着聚集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吗?”对往日幸福的这些回忆抓住了朱利安,迅速地摧毁了理智的一切成果。

    理智徒劳地和此类回忆斗争,它那些艰难的尝试只能增加回忆的魅力。

    打碎日本古瓶二十四个钟头之后,朱利安显然成了最不幸的人。

    第二十一章秘密记录

    侯爵打发人来叫他;德·拉莫尔先生似乎年轻了,两眼闪闪发光。

    “咱们来谈谈您的记忆力吧,”他对朱利安说,“据说神乎其神!您能记住四页东西再到伦敦背出来吗?但是要一字不差!……”

    侯爵悻悻地揉搓着当天的《每日新闻》,试图掩饰他那极为严肃的神情,但是徒劳。朱利安从未见过侯爵这样严肃,就是谈到福利莱诉讼案时也不曾见过。朱利安已经有了经验,感觉到了他得装作完全被那种轻松口吻骗过。

    “这一期《每日新闻》也许不太有意思,如果侯爵先生允许,明天早晨我将荣幸地全部为先生背出来。”

    “什么!包括广告?”

    “完全正确,一字不拉。”

    “说话算话?”侯爵说,突然严肃起来。

    “是的,先生,只有对于食言的恐惧才能干扰我的记忆力。”

    “所以我昨天忘了跟您谈到这个问题,我不要求您发誓永远不把您将听见的东西说出去,我是太了解您了,不想让您蒙受这种侮辱。我替您做了担保,我要带您去一间客厅,将有十二个人在那儿聚会,您把每个人说的话记录下来。

    “您不必担心,那绝不是乱哄哄的谈话,大家轮流发言,当然我不是说有先后次序,”侯爵恢复了常态,神色狡黠而轻松。“我们说,您记,会有二十来页吧;然后我们回到这里来,把二十页压缩成四页。您明天早晨向我背的就是这四页,不是那一期《每日新闻》。然后您立即出发,要像个为了消遣而出门的年轻人那样赶路。目的是不为人注意。您去见一个大人物。到了那儿,您可得更机灵些了。要把他周围的人都瞒过,因为他那些秘书、仆人中有投敌的人,他们沿途守候并截住我们的使者。您随身带一封无关紧要的介绍信。

    “阁下看您的时候,您把我这只表拿出来,就是这只,我借给您路上用。您拿去带在身上,现在就换过来吧,把您的表给我。

    “公爵会在您的口授下,亲自记下您牢记在心的那四页东西。

    “然后,千万注意,不是在此之前,如果阁下问您,您就把会议情况讲给他听。

    “您路上不会寂寞的,在巴黎和这位大臣的住所之间,有人巴不得朝索莱尔神甫打上一枪。这样一来他的使命便告结束,我看事情也就被大大地耽搁了,因为,我亲爱的,我们如何能知道您死了呢?您的热情总不至于能把您的死讯通知我们吧。

    “立即去买一套衣服,”侯爵严肃地说,“按照两年前的式样穿戴起来。今天晚上您得拿出点不修边幅的样子。而在路上,您要像平时一样。您感到奇怪吗?您疑心到什么了吗?是的,我的朋友,您听到发言的那些可敬的人物中间,很可能有一位把情报送出去,根据这些情报,他们就会在您吃晚饭的那家好客店里至少给您来点儿鸦片。”

    “最好是绕道多走上三十里,”朱利安说,“我想是去罗马……”

    候爵显出高傲和不满的神色,自博莱—勒欧以来,朱利安还未见过侯爵这样。

    “我认为合适的时候会告诉您,先生,您会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多问。”

    “我不是问,先生,我发誓,”朱利安情不自禁地说,“我想着想着就出了声,我是在心里找一条最稳妥的路。”

    “是啊,看来您的心走得很远。永远不要忘记,一个使臣,而且还是您这个年纪的使臣,不应该有一种勉强可以信任的样子。”

    朱利安深感屈辱,是他错了。他为了自尊心想找个借口,可是没有找到。

    “所以您要明白,”德·拉莫尔先生又说,“一个人干了蠢事,总是推说是出于好心。”

    一个钟头之后,朱利安来到侯爵的前厅,一副下属模样,旧时的衣服,白领带不白,整个外表透着几分学究气。

    侯爵看见他,不禁哈哈大笑,只是这时,他才完全觉得朱利安足堪信任。“如果这个年轻人出卖我,”德·拉莫尔先生心想,“那还相信谁呢?然而,只要行动,总得相信什么人。我的儿子和他那些同类的杰出朋友,他们勇敢、忠诚,抵得上他人十万;如果要打仗,他们会战死在王座前的台阶上,他们什么都会……除了眼下需要干的这件事。如果我看见他们中间哪一位能记住四大页,跑一百里路不被发觉,那才见鬼呢。诺贝尔可以像他的先人一样不怕死,这也是一个新兵能做到的……”

    侯爵陷入沉思:“就说不怕死吧,”他叹了口气,“这个索莱尔也许不比他差……”

    “上车吧,”侯爵说,像显要赶走一个烦人的念头。

    “先生,”朱利安说,“在人家替我准备这身衣服的时候,我已记住了今天的《每日新闻》的第一版。”侯爵拿起报纸,朱利安倒背如流,一字不差。“好,”侯爵说,今天晚上他很像个外交家,“这段时间里,这年轻人不会注意我们经过的街道。”

    他们走进一间外表相当阴沉的大厅,墙上部分装有护壁板,部分张着绿色天鹅绒。大厅中间,一个仆人沉着脸,摆好一张大餐桌,又铺上一块绿台布,把它变成一张会议桌。绿台布上墨迹斑驳,不知是从哪个部里拣来的。

    房主人是个庞然大物,姓名不见提起;从相貌和口才看,朱利安觉得他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在侯爵的示意下,朱利安呆在桌子的下方。为了定一定神,他开始削羽毛笔。他用眼角数了数,有七个人说话,但是他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背。他觉得,有两位跟德·拉莫尔先生说话口气是平等的,其余几位就多少有些恭敬了。

    又来了一位,未经通报。“这可怪了,”朱利安想,“这间客厅里是不通报的。难道这种防范是因为我吗?”众人都起身迎接新来的人。他佩带着和客厅里的三个人相同的级别很高的勋章。他们说话的声音相当低。朱利安只能根据相貌和仪表来判断这个新来的人。他长得矮小粗壮,红光满面,两眼发亮,除了野猪的凶狠外没有别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下子紧紧地吸引了朱利安的注意力。这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三、四件背心。他的目光和蔼,举止彬彬有礼。

    “这完全是贝藏松的老主教的模样啊,”朱利安想。这个人显然是教会方面的,看上去不会超过五十岁到五十五岁,神情再慈祥不过。

    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来了,他环顾在场的人,目光到了朱利安身上,不禁大大地一愣。自博莱-勒欧的瞻仰仪式以来,他还没有跟朱利安说过话。他那惊讶的目光让朱利安好不自在,不由得一阵火起。“怎么了:“朱利安心想,“认识一个人老是让我倒霉吗?这些大人我从未见过,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这年轻主教的目光却让我不知所措!应该承认,我这个人很怪,很倒霉。”

    很快,一个头发极黑的小个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进门就说话;他面皮发黄,神色疯疯癫癫的。这个不管不顾的话匣子一到,在场的人就纷纷聚成团儿了,显然是避免听他饶舌心烦。

    他们离开壁炉,走近朱利安坐着的桌子下方。朱利安越来越不自在,因为不管他多么努力,他也不能不听见,而且无论他多么没有经验,他也知道他们毫不掩饰地谈论的事情多么重要,他眼前的这些大人物又是多么希望这些事情不为人知!

    朱利安尽可能慢地削,也已经削了二十来只了,这个办法快用到头了。他在德·拉莫尔先生的眼睛里寻求命令,没有用,侯爵已把他忘了。

    “我在这儿真可笑,”朱利安心想,一边削着羽毛笔,“然而这些相貌如此平庸的人,别人或他们自己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委托给他们,该是一些敏感的人。我这倒霉的目光有种询问的意味,不大恭敬,肯定会刺激他们。如果我老是低头不看他们,又好像是搜集他们的言论。”

    他窘迫到了极点,他听见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讨论

    仆人急匆匆进来,通报:“德·某某公爵先生。”

    “住嘴,您这个傻瓜,”公爵说,一边走了进来。他这句话说得那么好,那么威风凛凛,朱利安不由得想到,知道如何对仆人发脾气乃是这位大人物的全部本领。朱利安抬起眼睛,随即又垂下了。他猜出了新来的人的重要性,担心盯着他看是不谨慎的举动。

    这位公爵五十岁年纪,穿戴如浪荡子,走起来一蹦一蹦地。他的脑袋狭长,鼻子很大,面呈钩状,向前突出。要比他的神情更高贵、更空洞,也难。他一到,会议就开始。

    德·拉莫尔先生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朱利安对于相貌的观察。“我向诸位介绍索莱尔神甫先生,”侯爵说,“他的记忆力惊人,一个钟头之前我才跟他谈到他有幸担负的使命,为了证明他的记忆力,他背出了《每日新闻》的第一版。”

    “啊!那位可怜的N……的国际新闻,”房主人说。他急忙拿起报纸,表情滑稽地看着朱利安,竭力显示自己很重要:“背吧,先生,”他说。

    一片寂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朱利安;他背得滚瓜烂熟,背了二十行,“够了,”公爵说,那个目光如野猪样的小个子坐下了。他是主席,因为他刚落座,就指了指一张牌桌,示意朱利安把它搬到他身边。朱利安带着书写用具坐下了。他数了数,十二个人坐在绿台布周围。

    “索莱尔先生,”公爵说,“您到旁边的屋子里去,一会儿有人叫您。”

    房主人显得颇不安,“护窗板没有关上,”他稍稍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又对朱利安愚蠢地喊道,“从窗口看也没有用。”朱利安想,“我至少是被卷进了一桩阴谋。幸好不是通向格莱沃广场的那种。如果有危险,我也应该去,为了侯爵就更应该去。如果我有机会弥补我那些疯狂之举将来会给他带来的烦恼,那该多好!”

    他一边想着他那种种的疯狂和他的不幸,一边察看周围的环境,直看得牢记在心,永远不忘。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他根本没听见侯爵对仆人说街道的名字;侯爵乘了一辆封闭的马车,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

    朱利安这样想啊想,想了好久。朱利安所在的客厅,墙上张着红色天鹅绒帷幔,饰有很宽的金线。靠墙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象牙十字架,壁炉上摆着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切口涂金,装帧豪华。朱利安打开书,免得人家说他在听。隔壁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有时很高。终于,门开了,有人叫他。

    “请你们记住,先生们,”主席说,“从现在起,我们是在德·某某公爵先生面前说话。这位先生,”他指了指朱利安,“是一位年轻的教士,忠于我们的神圣事业,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可以很容易地把我们的发言的每一句话复述出来。”

    “请先生发言,”他说,指了指态度慈祥、穿着三、四件背心的那个人。朱利安觉得直呼背心先生更来得自然。他摊开纸,写了很多。

    (这里作者原想放一页删节号,“那样未免不雅,”出版者说,“对一本如此浅薄的书来说,不雅就是死亡。”)是挂在文学脖子上的一块石头,不出六个月,就会让它沉下去。在妙趣横生的想象中有了政治,就好比音乐会中放了一枪。声音不大,却很刺耳。它和任何一种乐器的声音都不协调。这种政治必然会惹恼一半读者,并使另一半读者生厌,他们已经在早晨的报纸上读到了更专门、更有力的政治了……”

    “如果您的人物不谈政治,”出版者又说,“那他们就不是一八三0年的法国人了,您的书也就不像您要求的那样是一面镜子了

    朱利安的记录有二十六页,下面是一个大为减色的摘要,因为依例要删去可笑之处,太多了会显得讨厌或不大真实(参阅《法庭公报》)。

    穿好几件背心、态度慈祥的那个人(可能是位主教)常微微一笑,于是他那包着晃晃当当的眼皮的眼睛就射出一种奇特的光,表情也比平时来得果断。这个人,人家让他第一个在公爵(“什么公爵呢?”朱利安心想。)面前发言,显然是要陈述各种观点,履行代理检察长的职责。朱利安觉得他游移不定,没有明确的结论,人们也常常这样指责那些法官们。讨论中,公爵甚至就此责备他。

    一番道德和宽容哲学的说教之后,背心先生说:

    “高贵的英国,在一个伟大人物、不朽的皮特的领导下,为了阻止革命,已经花费了四百亿法郎。请会议允许我稍许直率地谈谈一种令人不偷快的意见,英国不大懂得,对付波拿巴这样的人,尤其是当人们只靠一大堆良好愿望来反对他的时候,惟有个人手段才具有决定性……”

    “啊!又在赞美暗杀!”房主人不安地说。

    “饶了我们吧,您那一套感伤的说教,”主席生气地喊道,那对野猪眼射出了一道凶光。“说下去,”他对背心先生说。主席的腮帮和额头气得发紫。

    “高贵的英国,”报告人接下去说,“如今已被拖垮,每个英国人在付面包钱之前,必须先支付用来对付雅各宾党人的那四百亿法郎的利息。它不再有皮特……”,

    “它有威灵顿公爵,”一个军人说,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求求你们,静一静,先生们,”主席高声说道,“如果我们还争论不休的话,让索莱尔先生进来,就是多余的了。”

    “我们知道先生有很多想法,”公爵恼了,一边说,一边望着插话者,从前拿破仑手下的一位将军。朱利安看出这句话影射一件极具侮辱性的个人隐私。大家都微微一笑,变节的将军看来要大发雷霆了。

    “不再有皮特了,先生们,”报告人又说,一副泄了气的样子,就像一个对于说服听众已然完全不抱希望的人。“即便在英国出现一个新的皮特,也不可能用同样的手段欺骗一个民族两次……”

    “所以,常胜将军,波拿巴,今后不可能再在法国出现了,”插话的那个军人叫道。

    这一次,主席和公爵都不敢发怒,尽管朱利安相信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他们很想发怒,他们都垂下眼睛,公爵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响得让大家都听得见。

    报告人倒是生气了。

    “有人急着要人赶快讲完,”他激动地说,把笑容可掬的礼貌和极有分寸的语言统统抛在一边,朱利安原来还以为那是他的性格表现呢。“有人急着要我赶快讲完,根本不考虑我作了多大努力不刺痛任何人的耳朵,不管有多么长。好吧,先生们,我讲得简短些。”

    “我要用非常通俗的语言对你们说:英国再无一个苏来为这种高尚的事业服务。就是皮特本人回来,用上他全部的天才,也不能欺骗英国的小业主了,因为他们知道,短短的滑铁卢战役就花了他们十亿法郎。既然有人要我把话说明白,”报告人越来越激动,“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帮自己吧。因为英国没有一基尼给你们,要是英国不出钱,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只能跟法国打一个或两战役,他们只有勇气,没有钱。”

    “我们可以指望,用雅各宾主义聚集起来的年轻士兵在第一个战役、也许还有第二个战役被打败;但是第三个战役呢,即便我在你们有偏见的眼睛里是个革命者,我也要说,在第三个战役,你们面对的将是一七九四年的士兵,他们不再是一七九二年入伍的农民了。”

    这时,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打断他的话。

    “先生,”主席对朱利安说,“到隔壁房间去把记录的开头部分誊清。”朱利安出去了,深感遗憾。报告人刚刚谈到的种种可能性,正是他平时深思的主题。

    “他们害怕我嘲笑他们,”他想。再叫他进去时,德·拉莫尔先生在发言,那股严肃劲儿,对于了解他的朱利安来说,显得很滑稽:

    “……是的,先生们,尤其是关于这不幸的人民,我们可以说:

    是刻成神像,桌子还是脸盆?

    我要把它刻成神像!寓言家高声说。先生们,这句如此高贵如此深刻的话似乎应该由你们说出来。依靠你们自己的力量行动吧,如此则高贵的法国会再度出现,差不多就像我们的先人创建的那样,就像我们在路易十六逝世前看见的那样。

    “英国,至少它那些高贵的爵爷,像我们一样憎恨可恶的雅各宾主义:没有英国的黄金,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只能打两三仗。这足以导致一次有效的军事占领,例如德·黎塞留先生一八一七年如此愚蠢地浪费掉的军事占领吗?我不相信。”

    这时,有人打断他,但被所有人的“嘘”声压住了。插嘴的人又是前帝国将军,他想获得蓝绶带,在秘密记录的起草人当中冒尖儿。

    “我不相信,”一阵混乱之后,德·拉莫尔先生又说。他强调那个“我”字,那股傲慢劲儿迷住了朱利安。“这才叫高明,”他心想,一面走笔如飞,几乎跟侯爵说的一样快。“德·拉莫尔先生一句妙语消灭了这个变节分子二十个战役。”

    “一次新的军事占领,”侯爵字斟句酌地说,“我不单单依靠外国。在《环球报》上写煽动性文章的那些年轻人,可以向你们提供三四千名军官,其中可能就有一位克莱贝尔、一位奥什,一位儒尔丹,一位皮舍格吕,不过最后一位居心不良。”

    “我们没有能给他荣誉,”主席说,“应该让他永垂不朽。”

    “总之,法国应该有两个党,”德·拉莫尔侯爵又说,“不是徒有其名的两个党,而是立场鲜明、判然有别的两个党。让我们弄清楚应该打垮谁吧。一方是记者,选民,一句话,舆论;青年以及一切欣赏青年的人。当他们被空话的聒噪冲昏头脑的时候,我们呢,我们就有了花费预算这一切切实实的好处了。”

    这时又有人插嘴。

    “您,先生,”德·拉莫尔先生对插嘴的人说,那高傲,那自得,真叫人佩服,“您不花,如果您觉得这个词刺耳的话,而您是吞了列入国家预算的四万法郎,还有您从王室经费里得到的八万法郎。

    “好吧,先生,既然您强迫我,我就斗胆以您为例。您的高贵的先人曾跟随圣路易参加十字军东征,为了这十二万法郎,您就应该至少组建一个团,一个连,我怎么说呢!半个连,哪怕是只有五十个人,只要他们随时准备战斗,忠实于高尚的事业,置生死于不顾,然而您只有仆人,一旦发生暴乱,他们还让您害怕呢。

    “王座,祭坛、贵族,明天都可能灭亡,先生们,只要你们不在每个省建立一支拥有五百个忠诚的人的力量;而我说的忠诚,不仅仅包括法国人的勇敢,还包括西班牙人的坚忍。

    “这支队伍的一半要由我们的孩子,我们的侄子,总之要由真正的贵族子弟组成。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边都要有一个人,不是夸夸其谈的、一旦一八一五年重现就戴上三色帽徽的小资产者,而是一个像卡特利诺那样的单纯而坦率的好农民;我们的贵族子弟要教育他,可能的话,把他变成他的奶兄弟。让我们每个人都牺牲收入的五分之一在每个省都建立这样一支五百人的忠诚队伍吧。那时候你们就可以指望一次外国人的军事占领了。外国士兵如果没有把握能在每个省里找到五百名友好的士兵,是连第戎也不会到的。

    “外国的君主们,只有当你们告诉他们有两万贵族子弟随时准备拿起武器打开法国的大门,才会听你们的。你们会说,这件事很难;然而先生们,我们的脑袋值这个价。在新闻自由和我们作为贵族的生存之间,是殊死的战争。去做工厂主、做农民吧,要不就拿起你们的枪。如果愿意,你们可以胆怯,但是不要愚蠢;睁开眼睛吧。

    “组织起你们的队伍,我要用雅各宾党人的这句歌词对你们说;那时候就会有某个高贵的居斯塔夫-阿道尔夫,有感于王政原则的燃眉之急,冲向距家园三百里以外的地方,为你们做出居斯塔夫为新教诸亲王所做的事情。你们还想继续空谈而不行动吗?五十年后,欧洲将只有共和国总统而没有国王了。随着国王这两个字消失,僧侣和贵族也将消失。我只看见一些候选人讨好肮脏的民众。

    “你们说,法国此刻没有一位人人信赖、熟悉、爱戴的将军,组织军队是为了王座和祭坛的利益,老兵都被清除了,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每个团里都有五十个打过仗的下级军官,这统统没有用。

    “小资产阶级的二十万青年渴望着战争……”

    “不要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实了,”一个表情庄重的人说,口吻颇自负,显然在教会里地位极高;因为德·拉莫尔先生没有生气,反而讨好地笑笑,这对朱利安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迹象。

    “总而言之,不要再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实了,先生们:一个人的腿患了坏疽要锯掉,就不能对外科医生说:‘这条坏腿还很健康。’让我借用这个说法吧,先生们,高贵的德·某某公爵就是我们的外科医生……”

    “关键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朱利安想;“今夜我要赶往的地方是……”

    第二十三章  教士,树林,自由

    那个庄重的人继续发言,看得出,他熟悉情况;他的雄辩温和而有节制,朱利安非常喜欢,他陈述了下列重大事实:

    “一,英国没有一个基尼可以帮助我们;经济和休漠在那里大为风行。甚至那些圣人也不会给我们钱,布鲁汉姆先生将嘲笑我们。

    “二,没有英国的黄金,就不能让欧洲那些国王打两个战役;而两个战役还不足以对付小资产阶级。

    “三,有必要在法国建立一个武装的政党,舍此欧洲的王政原则连这两个战役也不敢打。

    “第四点是显而易见的,我斗胆向你们提出:

    “没有教士,就不可能在法国建立—个武装的政党。我敢于向你们提出,因为我将向你们证明,先生们。应该将一切给予教士。

    “一,因为他们忙于事务,不分昼夜,指导他们的人能力极强,远离风暴,距你们的边界三百里之遥……”

    “啊!罗马,罗马!”房主人叫起来……

    “是的,先生,罗马!”红衣主教自豪地说。“不管你们年轻时流行过什么巧妙的笑话,我在一八三0年要大声说,只有罗马指导下的教士能对老百姓讲话。

    “五万名教士在头头们指定的日子里重复同样的话,而老百姓呢,说到底毕竟是他们提供士兵,比起世界上所有的歪诗来,他们更容易被教士的声音打动……(这种人身攻击引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

    “教士的才能高于你们的才能,”红衣主教提高了嗓音,“为了这个主要目标,即在法国建立武装政党,你们做过的,我们都做过了。”这里他列举事实……“谁把八万条枪送往旺岱……等等,等等。

    “教士没有树林,就一事无成。一打仗,财政部长就给办事的人写信,通知他除了给本堂神甫的钱之外,别的钱一概没有。其实,法国不信教。它喜欢的是战争。谁让它打仗,谁就倍受欢迎,因为,用老百姓的话说,打仗就是让耶稣会士挨饿,打仗就是让法国人这骄傲的怪物摆脱外国干涉的威胁。”

    红衣主教的话大受欢迎……“应该让德·奈瓦尔先生离开内阁,”他说,“他的名字实为无谓的刺激。”

    听见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七嘴八舌地嚷嚷。“又该让我走了,”朱利安想,然而连谨慎的主席本人都已忘了朱利安的在场甚至存在了。

    所有的眼睛都在找一个人,朱利安认出来了,那是内阁总理德·奈瓦尔先生,朱利安在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上见过。

    —片混乱,如同报纸谈到议会时所说。过了整整一刻钟,才稍许静了下来。

    这时,德·奈瓦尔先生站起来,一副使徒的腔调:

    “我绝不向你们保证,”他怪里怪气地说,“说我不恋栈。

    “事实向我证明,先生们,我的名字使许多温和派反对我们,从而加强了雅各宾党人的力量。因此,我乐意引退,然而天主的道路只有少数人才看得见,”他又补充说,两眼盯着红衣主教,“我负有使命,上天对我说:你将把你的头送上绞架,或者你将在法国恢复王政,将议会两院削弱至路易十五治下的最高法院的程度。而这件事,先生们,我将去做。”

    他不说了,坐下,一片肃静。

    “真是一个好演员,”朱利安想。他又错了,总是把人想得太聪明。德·奈瓦尔先生受到一夜如此热烈的辩论、尤其是讨论的诚恳态度的激励,此刻对他的使命深信不疑。此人勇气可嘉,但没有头脑。

    在紧跟着“我将去做”这句豪语而来的一片肃静中,午夜的钟声响了。朱利安觉得时钟的声音中有一种庄严而阴郁的东西。他被打动了。

    讨论很快重新开始,越来越活跃,尤其那股天真劲儿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些人会让人毒死我的,”朱利安有时候想,“怎么能在一个平民面前说这些东西?”

    两点的钟声响了,他们还在说。房主人早已睡着;德·拉莫尔先生不得不摇铃叫人来换蜡烛。总理德·奈瓦尔一点三刻离去,没少从他身边的镜子里研究朱利安的相貌。他的离去似乎让所有的人都感到自在。

    在换蜡烛的时候,背心先生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天知道这个人要对国王说什么!他可能说我们很可笑,毁掉我们的未来。“应该承认,他上这儿来,真是少有的自负,甚至厚颜无耻。他组阁以前常到这儿来,但是总理职位到手,什么就都变了,个人的兴趣也荡然无存,他应该感觉到这一点。”

    总理刚出去。波拿巴的将军就闭上了眼睛。这时,他谈他的健康,他负的伤,看了看表,走了。

    “我敢打赌,”背心先生说,“将军去追总理了,跟他道歉,说他不该到这儿来,并且声称他领导我们。”

    半睡的仆人换完了蜡烛。

    “我们磋商吧,先生们,”主席说,“不要再试图你说服我,我说服你了。考虑考虑记录的内容吧,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外面的朋友就要读到了。刚才谈到各部长。现在,德·奈瓦尔先生已经离开我们,我们可以这样说了,那些部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他们将来还是要听我们的。”

    红衣主教狡黠地笑笑,表示同意。

    “我觉得,最容易的是概括我们的立场,”年轻的阿格德主教说,强压住一股由最激昂的狂热凝聚而成的烈火。他一直保持沉默,朱利安注意到他的眼睛从讨论一个钟头以后,就由温和平静一变而为烈焰飞腾。现在他的心灵简直如维苏威火山熔岩一样喷涌四溢了。

    “从一八0四年到一八一四年,英国只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那就是没有对拿破仑采取直接的、个人的行动。这个人封公爵、内侍,重建帝位,至此,天主赋与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他除了被献作祭品之外,别无它用。《圣经》中不止一处教导我们如何消灭暴君。(接下来是好几段拉丁文引文。)

    “今天,先生们,要献作祭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巴黎。全法国都在模仿巴黎。在每个省武装你们那五百人有什么用?这是一件冒险的事情,而且没完没了。何必要把法国和巴黎自己的事情搅在一起呢?巴黎自己用它的报纸、它的客厅制造灾祸;让这个新巴比伦毁灭吧。

    “在祭坛和巴黎之间,应该有个了结了。这场灾难甚至与王座的利益有关。为什么巴黎在波拿巴统治下竟大气也不敢出呢?去问问圣罗克大炮吧……”

    直到凌晨三点钟,朱利安才跟德·拉莫尔先生离开。

    侯爵感到羞耻,疲倦。他在跟朱利安说话的时候,生平第一次口气中有了恳求的味道。他要求朱利安保证绝不把他刚才碰巧见到的过分的狂热,这是他的原话,泄露出去。“不要告诉我们国外的朋友,除非他真地坚持要知道我们的这些年轻疯子的情况。政府被推翻关他们什么事?他们会当上红衣主教,躲到罗马去。我们呢,我们将在古堡里被农民杀死。”

    朱利安做的会议记录长达二十六页,侯爵据此写成秘密记录,到四点三刻才完成。

    “我累得要命,”侯爵说,“从这份记录的结尾部分缺乏明晰性就可以后出来;我一生做过的事情中,这一件最让我不满意了。好吧,我的朋友,”他补充说,“去休息几个钟头吧,为了防止有人劫持您,我把您锁在房间里。”

    第二天,侯爵把朱利安带到一座离巴黎相当远的、孤零零的古堡里。那里面住着一些奇怪的人,朱利安认为是教士。他们给了他一本护照,用的是假名,但终于写明了旅行的真正目的地,其实他一直是假装不知道。他孤身一人登上一辆敞篷四轮马车。

    侯爵对朱利安的记忆力毫不担心,那份秘密记录他已当面背过好几次,不过他担心的是朱利安被中途堵截。

    “要特别注意,只可有出门旅行消磨时间的花花公子模样,”他在朱利安离开客厅时亲切地说,“在我们昨天的会议上,可能不止有一个假伙伴。”

    旅行迅速而凄凉。朱利安一离开侯爵,就把秘密记录和使命忘了,一心只想着玛蒂尔德的鄙视。

    在过了麦茨几法里的一个村子里,驿站长来对他说没有马。已经是晚上个点钟,朱利安很生气,让人准备晚餐。他在门前留达,趁人不注意,慢慢地步过马厩的院子,果然没有马。

    “不过那个人的神情很怪,”朱利安心想,“他那双粗鲁的眼睛老是打量我。”

    正如人们所看到的,他已经开始不相信他们对他说的话了,他考虑晚饭后溜走,为了了解一点当地的情况,他离开房间到厨房去烤火。真是喜出望外,他在那儿碰上了著名歌唱家热罗尼莫先生!

    那不勒斯人坐在他让人搬到炉火前的一张扶手椅上,高声叹息,一个人说的话比张口结舌地围着他的那二十个德国农民还要多。

    “这些人可把我毁了,”他朝朱利安嚷道,“我说好明天去美因兹演唱的。有七位君主赶去听我唱歌。我们还是出去进口气吧,”他意味深长地说。

    他们在大路上走了百来步,说话不会被人听见了。

    “您知道他搞的什么名堂吗?”他对朱利安说,“这个驿站长是个骗子,我在溜达的时候给了一个小顽童二十个苏,他什么都跟我说了。在村子另一头的马厩里有不下十二匹马。他们想拖住一个信使。”

    “真的吗?”朱利安装傻。

    发现了骗局还不算完,还得离开此地,这热罗尼莫和他的朋友可就办不到了,“等到天亮吧,”最后,歌唱家说,“他们怀疑我们了。他们要找的大概是您或者我。明天早晨我们要一份丰盛的早餐;在他们准备的时候,我们出去散步,趁机溜走;我们租两匹马,赶到下一个驿站。”·

    “那您的行李呢?”朱利安说,他想也许热罗尼莫本人就是被派来拦截他的。该吃晚饭了,睡觉了。朱利安还在睡头一觉,突然被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惊醒,他们倒不大顾忌什么。

    朱利安认出了驿站长,提着一盏暗灯,灯光照向旅行箱,那是朱利安让人搬进房里的,驿站长身旁有一个人,正不慌不忙的翻箱子。朱利安只能看出那人衣服的袖子,黑色,很紧。

    “是一件道袍,”他心想,轻轻地握住了放在枕下的两把小手枪。

    “不用担心,他不会醒,本堂神甫先生,”驿站长说。“给他们喝的酒是您亲自准备的。”

    “我连文件的影子都没找到,”本堂神甫说,“内衣、香水、发蜡、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倒不少;这是个寻欢作乐的当代青年。密使大概是另一个,他装作说话有意大利口音。”

    这两个人走近朱利安,在他的旅行装的口袋里搜寻,他真想把他们当小偷打死。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后果。他真想……“那我可就成了个傻瓜了,”他心想,“我会坏了大事。”教士把他的衣服搜查完,说:“不是一个外交家,”他走了,幸亏走了。

    “如果他到床上动我,让他倒霉!”朱利安心想,“他可能过来用匕首刺我,我岂能容他这么干。”

    本堂神甫转过头,朱利安半睁开眼睛,这一惊不小!原来是卡斯塔奈德神甫!其实,尽管那两个人想低声说话,他一开始就觉得一个声音很熟。朱利安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攫住,正想把一个最卑鄙的流氓从大地上清除掉……

    “那我的使命呢!”他心想。

    本堂神甫和他的同伙出去了。一刻钟以后,朱利安假装醒了。他叫人,把整座房子里的人都吵醒了。

    “我中毒了,”他喊道,“我难受的要命!”他要有个借口去救热罗尼莫。他发现热罗尼尊已被酒里的阿片酊麻醉,处于半窒息状态。

    朱利安早就担心此类玩笑,晚饭时喝的是从巴黎带来的巧克力。他没有能把热罗尼莫完全叫醒,劝不动他下决心离开。

    “就是把整个那不勒斯王国给我,”歌唱家说,“我此刻也不会放弃睡觉的快乐。”

    “那七位君主呢?”

    “让他们等着。”

    朱利安一个人走了,再没有出什么事,就到了那位大人物的住处。他花了一个上午求见,没有成功。也巧,快到四点钟时,公爵想透透气。朱利安看见他步行出来,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请求施舍。离大人物两步远的时候,他掏出德·拉莫尔侯爵的表,有意让他看见。“远远地跟着我,”那人对他说,并不看他。

    走了四分之一法里,公爵突然进了一家小咖啡馆。在这个最下等的客栈的一个房间里,朱利安荣幸地把那四页东西背给公爵听。背过一遍,那人对他说:“再背一遍,慢—些。”

    亲王做了记录。“步行到邻近的驿站。把您的行李和马车丢在这里,尽可能到斯特拉斯堡去,本月二十二日(当天是十日)中午十二点半到这个咖啡馆来。半个钟头以后再出去。别说话!”

    朱利安听见的就是这么几句话。这几句话已经足以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处理大事就是这样啊,”他想,“这位大政治家如果听见三天前那些狂热的饶舌者说的话,该怎么说呢?”

    朱利安用了两天工夫才到了斯特拉斯堡,他觉得去那几无事可做,就绕了个大弯子。“如果卡斯塔奈德这鬼神甫认出我来,他可不是轻易失去我的踪迹的那种人……要是能嘲弄我,让我的使命失败,他该多高兴啊!”

    卡斯塔奈德神甫幸好没认出他,他是圣会在整个北部边境上秘密警察的头目。斯特拉斯堡的耶稣会士虽然很热心,却根本想不到监视朱利安。朱利安佩戴十字勋章,穿着蓝色的常礼服,俨然一位一门心思修饰自己的年轻军宫。

    第二十四章  斯特拉斯堡

    朱利安非得在斯特拉斯堡待上一个礼拜不可,只好转些建立军功、效忠祖国的念头,聊以自遣,他这是爱上了吗?他毫无所知,只是觉得在他那痛苦的心灵里,玛蒂尔德绝对地主宰着他的幸福,他的想象。他需要调动全部的性格力量,才能挺住,不致陷入绝望。想些与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事情,他做不到。从前,德·莱纳夫人激起的感情,用野心、虚荣心的小小满足就能排遣;如今玛蒂尔德把一切都吸引了去,他举目前瞻,到处都只看见她。

    朱利安往前后,左右都看不到成功。人们在维里埃看见的那个如此自负、如此骄傲的人,如今陷在可笑的过分谦逊之中。

    三天之前,他会欣然杀掉卡斯塔奈德神甫,而今在斯特拉斯堡,倘若一个孩子跟他争吵,他会认为那孩子对。他重新想想此生遇见的那些对手,那些敌人,总觉得是他朱利安错了。

    现在,这种强有力的想象成了他的死敌,而在从前,它可是不断地为他描绘出未来种种辉煌的成功的呀。

    旅人的生活是绝对孤独的,他扩大了这黑色想象的王国的版图。什么样的珍宝能抵得上一个朋友!“但是,”朱利安对自己说,“难道有一颗心为我跳动吗?即使我有一个朋友,荣誉不是也要命令我永远沉默吗?”

    他骑着马在凯尔的郊外闷闷不乐地徜徉,那是莱茵河畔的一个小镇,因德赛和古维庸·圣西尔而不朽。一个德国农民指给他看一些小溪、道路和河中的的小岛,它们都因两位大将的勇敢而出了名。朱利安左手拉着马,右手展开圣西尔元帅的《回忆录》中附有的那张精美地图,耳畔一声快乐的叫喊,他抬起了头。

    原来是科拉索夫亲王,这位伦敦结交的朋友几个月前曾经向他披露高级自命不凡的基本原则。科拉索夫忠于这门伟大的艺术,前一天到达斯特拉斯堡,一个钟头前到了凯尔,他这一辈子没读过一行关于一七九六年围城战的文字,此刻却无所不知地对朱利安大谈起这场围城战。德国农民惊讶地望着他,他懂的法国话足够他听出亲王犯了多少巨大的错误。朱利安却跟这个农民想的大相径庭,他惊奇地望着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欣赏他骑在马上的风度。

    “难得的好性格啊!”他心里说,“他的裤子多合身,头发剪得多高雅!唉!如果我是这样,也许她不会爱了我三天就讨厌我了。”

    亲王讲完了凯尔围城战,对朱利安说:“您的脸色像个特拉伯苦修会修士,您夸大了我在伦敦告评您的那个庄重原则。愁容满面不能算有风度,要神情厌倦才行。如果您发愁,这说明您缺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您没有成功。

    “这是自显低下。相反,您若表示厌倦,那就说明低下的东西百般使您愉悦而终属徒劳。因此您要明白,我亲爱的,误解何其严重。”

    朱利安扔了一个埃居给那个听得合不上嘴的农民。

    “好,”亲王说,“有风度,高贵的轻蔑,好极了!”说着,他纵马疾驰而去。朱利安紧紧跟上,佩服得傻瓜一般。

    “啊!要是我这样,她就不会喜欢克鲁瓦泽努瓦胜过喜欢我了!”他的理智越是受到亲王那些可笑之处的冲撞,他就越是鄙视自己不能欣赏它们,因自己没有而感到不幸。他对自己的厌恶简直是无以复加了。

    亲王发现他确实很忧伤。“啊,真的发愁了,我亲爱的朋友,”回到斯特拉斯堡,亲王对他说,“您的钱都丢了吗,还是爱上了一个小女伶?”

    俄国人模仿法国人的风尚,不过总要差五十年。现在他们刚到路易十五时代。

    这种关于爱情的戏言,使朱利安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何不向这个可爱的人讨个主意呢?”他忽然暗想道。

    “啊,是的,我亲爱的,”他对亲王说,“您看见了,我在斯特拉斯堡确实深深地爱上了,而且还遭到冷落。住在邻近城里的一个迷人的女子热恋了三天,竟把我甩了,她的变心使我痛不欲生。”

    他用了假名向亲王描述了玛蒂尔德的行为和性格。

    “别说完,”科克索夫说,“为了让您信赖您的医生,我来把您的心里话说完。这位少妇的丈夫家财巨万,或者更可能是她属于当地最高的贵族阶层。反正是她有点足堪自豪的东西。”

    朱利安点了点头,他再鼓不起勇气说话了。

    “很好,”亲王说,“这儿有三种相当苦的药,您得立即服下:

    “一,每天去看……您怎么称呼这位夫人?”

    “德·杜布瓦夫人。”

    “多怪的名字!”亲王哈哈大笑,“对不起,这名字对您来说是崇高的。必须每天去看德·杜布瓦夫人;但要注意,不要在她面前显出冷淡和生气的样子。想想你们这个世纪的伟大原则吧:与人们对您的期待背道而驰。您要表现得和您一个礼拜之前有幸蒙她厚爱时一模一样。”

    “啊!我当时很平静,”朱利安绝望地叫了起来,“我以为我在怜悯她……”

    “飞蛾扑火必自焚,”亲王说,“像世界一样古老的比喻。”

    “一,您每天去看她。

    “二,您追求她那个社交圈子里的一个女人,但不要表现出热情,明白吗?我不瞒您,您的角色很难演;您在演戏,但是如果让人猜出您在演戏,那您就完了。”

    “她那么聪明,我这么笨!我完了,”朱利安愁眉苦脸地说。

    “不,您只不过是爱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深罢了。德·杜布瓦夫人在内心深处只想她自己,像所有那些得天独厚的女人一样,或者有太多的尊贵,或者有太多的钱财。她老是看自己,而不看您,因此她不了解您。两、三次爱的冲动之后,她借助想象力的巨大努力,委身于您,她在您身上看见了她梦想的英雄,而不是真实的您……

    “可是,真见鬼,这都是基本常识啊,我亲爱的索莱尔,您难道完全是个小学生不成?……

    “好吧,咱们进这家商店看看;瞧这条可爱的黑领带,简直可以说是伯林顿街的约翰·安德森的出品;请您买下吧,把您脖子上的那根难看的黑绳子扔得远远的。”

    “还有,”亲王从斯特拉斯堡最好的那家男于服饰用品店出来,继续说,“德·杜布瓦夫人,伟大的天主,什么名字啊!别生气,我亲爱的索莱尔,我实在没办法……她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您想追求谁呀?”

    “一个非常正经的女人,极有钱的袜商的女儿。她有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我非常喜欢她;她无疑在当地地位最高,她样样都好,可是只要有人谈起买卖和店铺,她就满脸通红,甚至手足无措。不幸的是,她的父亲曾经是斯特拉斯堡最知名的商人之一。”

    “如果一谈起产业就这样,”亲王笑着说,“您可以肯定您那朝思暮想的美人儿想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您。这一可笑之处真乃神助,而且很有用,它可以使您在她那美丽的眼睛前面不会有片刻的疯狂。您必定成功。”

    朱利安想的是常去德·拉莫尔府上走动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那是一个外国美人儿,嫁给一位元帅,而元帅一年后就死了。她毕生的目标似乎就是让人忘掉她是实业家的女儿,为了在巴黎成个人物,她就带头维护道德。

    朱利安对亲王心悦诚服,为了听他那些可笑的言谈,他什么代价不肯付出啊!两个朋友说个没完。科拉索夫极为高兴,还从来没有一个法国人这么长时间地听他说话。“这么说,”兴高采烈的亲王心想,“我终于能给我的老师上课了,有人听了!”

    “我们一致同意,”他第十次对朱利安说,“您当着德·杜布瓦夫人的面跟斯特拉斯堡的袜商的年轻美丽的女儿说话时,不可有一丁点儿热情。相反,写信时要热情如火。阅读一封写得好的情书乃是正经女人的无上快乐,那是松懈的时刻。她不演戏,敢于倾听内心的呼声;所以,每天要写两封信。”

    “不行!不行!”朱利安气馁地说;“我宁可被放在臼里捣碎,也不愿意造三个句子;我已是死尸一具,我亲爱的,对我别抱任何希望。让我死在大路边上吧。”

    “谁让您造句啦?我的包里有六本手抄的的情书。针对各种性格的女人,我还有针对最贞洁的女人的呢。您知道,卡利斯基不是在离伦敦三里远的里奇蒙台地追求过全英国最漂亮的女贵格会教徒吗?”

    朱利安早晨两点钟离开他的朋友,感到不那么痛苦了。

    第二天亲王打发人叫来一个抄写人,两天后朱利安得到五十三封编了号的情书,都是写给最高尚、最忧郁的贞洁女人的。

    “不到五十四封,”亲王说,“因为卡利斯基被撵走了。不过,您只想影响德·杜布瓦夫人的心,受到袜商女儿的冷落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天天骑马,亲王发疯似地喜欢朱利安。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证明他这突如其来的友谊,就把他的一个表妹,莫斯科的富有的女继承人许给他。“一旦结了婚,”他说,“我的影响和您的这枚十字勋章可以让您两年内当上上校。”

    “可是这枚勋章不是拿破仑给的,那可差远了。”

    “那有什么关系,”亲王说,“不是他创立的吗?它现在仍然是欧洲的第一勋章。”

    朱利安差不多要接受了,但是他的责任要求他回到大人物那儿去。他离开科拉索夫时,答应写信,他收到了对他送来的秘密记录的答复,朝巴黎飞奔而去;但是他刚刚连续独处了两天,就觉得离开法国和玛蒂尔德对他来说是一种比死亡还痛苦的折磨。“我不会和科拉索夫给我的几百万结婚,”他对自己说,“不过,我会听从他的建议。”

    无论如何,诱惑的艺术是他的特长,十五年来他只想这一件事,因为他现在三十岁。不能说他缺乏才智;他精明、狡黠;热情、诗意在这种性格里不可能存在;他像个检察官,这就更能保证他不会错了。

    “我得这么做,去追德·费瓦克夫人。

    “她很可能让我感到厌倦,但是我会望着她的眼睛,那么美,那么像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那一双眼睛。

    “她是外国人,这是一个需要观察的新的性格。

    “我疯了,我要淹死了,我应该听从一位朋友的劝告,不相信我自己。”

    第二十五章道德的职责

    刚刚回到巴黎,我们的英雄就去见德·拉莫尔侯爵,侯爵对他带回的答复显得大惑不解。朱利安走出他的办公室,立刻跑去见阿尔塔米拉伯爵。这位漂亮的外国人,占了被判死刑的好处,又兼有颇为庄重的仪态和信教度诚的福气,加上伯爵这样高贵的出身,十分地中德·费瓦克夫人的意,因此她常常见他。

    朱利安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认,他很爱她。

    “她是个最纯洁、最高尚的有道德的女人。”阿尔塔米拉回答道,—只是有点儿伪善和夸张。有时候,她用的词我都懂,可是连成句子我就不懂了。她常常让我觉得我的法国话不像别人认为的那么好。认识她,可以使您出名,加重您在社交界的份量。不过,我们去找比斯托斯吧,”阿尔塔米拉伯爵说,他可是个头脑有条理的人,“他曾经追求过元帅夫人。”

    唐·迭戈·比斯托斯让他们把事情的原委详加解释,自己一言不发,俨然一位坐在事务所里的律师。他有着一张修道士的大脸,留着小黑胡子,无比地庄重;此外,他还是一个很好的烧炭党人。

    “我明白了,”最后他对朱利安说,“德·费瓦克夫人有过情夫吗?还是不曾有过?因而您有成功的希望吗?问题就在这里。我应该对您说,我嘛,我失败了。现在我不再感到恼火,我这样说服自己:她常常发脾气,我很快就跟您讲,她还挺爱报复。

    “我不认为她是胆汁质的气质,此种气质是天才的气质,是涂在一切行动上的一层激情的光泽。相反,她那稀世的美和鲜丽的颜色来自荷兰人的粘液质的、沉静的气质。”

    西班牙人的慢性子和不可动摇的冷漠,让朱利安急得慌,时不时从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几个单音节的词来。

    “您愿意听我说吗?”唐·迭戈·比斯托斯严肃地对他说。

    “请原谅法国人的急性子,我洗耳恭听,”朱利安说。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因此非常喜欢憎恨,她毫不留情地控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人,律师啦,写像科莱那样的歌词的穷文人啦,您知道吗?”

    “‘喜欢玛罗特

    是我的癖好……’”

    朱利安得把整首歌听完。西班牙人用法文唱得津津有味。

    这首绝妙的歌还从未被这么不耐烦地听过。唐·迭戈·比斯托斯唱完了歌,说:“元帅夫人让人把这首歌的作者解雇了:

    有一天情人在酒馆……”

    朱利安真害怕他又要唱下去。还好,他只是分析了歌词。这首歌确实亵渎宗教,有伤风化。

    “元帅夫人对这首歌发怒的时候,”唐·迭戈说,“我提醒她,她这种地位的女人根本就不应该读眼下出版的那些无聊玩艺儿。不管宗教的虔诚和风气的严肃如何发展,在法国总会有一种酒馆文学。当德·费瓦克夫人让人把作者,一个领半饷的穷鬼的一千八百法郎的职位撤掉的时候,我对她说:‘您用您的武器攻击了这个拙劣的诗人,他会用他的诗回击您:他会写一首关于道德高尚的女人的歌的。金碧辉煌的客厅会支持您,可是喜欢笑的人却会把他那些俏皮话到处传唱。’您知道元帅夫人怎么回答我吗,先生?‘整个巴黎将会看见我为了天主的利益而不惜殉道,这将是法国的一大奇观。民众将学会尊重品德。那将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日于。’此刻,她的眼睛比什么时候都美。”

    “她的眼睛真是美极了,”朱利安叫道。

    “我看得出您爱她……总之,”唐·迭戈·比斯托斯很庄重地说,“她并没有那种驱使人进行报复的多胆汁体质。如果说她喜欢伤害人,那是因为她感到不幸,我疑心那是一种内心的不幸,这是不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感到厌倦的正经女人呢?”

    西班牙人望着他整整一分钟,不说话。

    “全部问题就在这里,”他郑重其事地说,“从这里您可以得到一点儿希望。在我充当她的谦卑的仆人的两年中,我对此想了很多。您的整个前途,恋爱中的先生,取决于这一重大问题:她是一个对以卫道为己任感到厌倦、并且因感到不幸而变得凶恶的正经女人吗?”

    “或者,”阿尔塔米拉说,终于打破了沉默,“就像我跟您说过二十遍那样,干脆就是出于法国人的虚荣心?是对她父亲,著名的呢绒商的回忆造成了这个生性阴郁冷酷的人的不幸。她只可能有一种幸福,就是住在托菜多,受一位仟悔师的折磨,他每天都让她看见洞开的地狱。”

    朱利安离开时,唐·迭戈·比斯托斯说,神色更加庄重:“阿尔塔米拉告诉我,您是自己人。有朝一日您会帮助我们重获自由的,因此我愿意在这小小的消遣中助您一臂之力。了解一下元帅夫人的风格对您有好处,这是她的四封亲笔信。”

    “我去抄下来,”朱利安叫道,“再还给您。”

    “绝不会有人从您那里知道我们说的一个字吧?”

    “绝不会,”朱利安高声道,“以名誉担保!”

    “那就愿天主助您!”西班牙人说,默默地把阿尔塔米拉和朱利安送到楼梯口。这一幕使我们的英雄略微有了点喜气,差不多要微笑了。“看这个虔诚的阿尔塔米拉,”他心里说,“竟帮助我与人通奸!”

    在跟唐·迭戈·比斯托斯进行这场严肃的谈话的过程中,朱利安一直注意德·阿利格尔府中的大钟报时。

    晚饭的时间快到了,他又要看见玛蒂尔德了!他回去仔细穿好衣服。

    “开始就干蠢事,”他下楼时心想,“应该严格遵守亲王的医嘱。”

    他又回到房里,换上一件简而又简的旅行装。

    “现在,”他想,“要注意目光。”这时才到五点半,晚饭是六点钟,他想去客厅看看,没有人。看见蓝色长沙发,他心头一热,眼泪就上来了,随即脸颊也热得烫手,“必须打掉这种愚蠢的敏感,”他生气地对自己说,“它会出卖我的。”他拿起一份报纸,想静下心来,从客厅到花园走了三、四个来回。

    他浑身发抖,在一棵大橡树后藏好,才大着胆子看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窗户关着,颇神秘,他几乎要晕倒,久久地靠在橡树上;然后,他踉踉跄跄地去看园丁的那架梯子。

    先前被他拧断的那个链环还没修好。唉,事过境迁了!一阵疯狂的冲动,朱利安不能自持,把它压在了嘴唇上。

    从客厅到花园,朱利安来回走了很久,感到极为疲倦;这是他强烈地感到的第一个成功。“我的目光将是暗淡的,不会出卖我!”渐渐地,吃饭的人进了客厅,每—次开门都在朱利安的心里引起一阵要命的慌乱。

    大家入座。终于,德·拉莫尔小姐露面了,让人等的老习惯坚持不误。她看见了朱利安,脸腾地红了。人家没告诉她朱利安已经回来。根据科拉索夫亲王的嘱咐,他看她的手;那双手在抖。这个发现也使他慌乱得无法形容,他相当高兴,他只显得疲倦。

    德·拉莫尔先生称赞他。过了一会儿,侯爵夫人也跟他说话,对他那疲倦的神色安慰了几句。朱利安时时刻刻对自己说:“我不应该多看德·拉莫尔小姐,但是我的目光也不应该躲着她。我在不幸发生前一个礼拜是什么样子,现在就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有理由对成功感到满意,留在客厅不动。他头一次向女主人献殷勤,尽力让她那个圈子里的男人说话,并让谈话保持活跃。

    他的礼貌得到了酬报:将近八点钟,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到。朱利安溜出去,很快重新露面。十分用心地打扮了一番。德·拉莫尔夫人很感激他这种尊敬的表示,她想证明她的感激之情,就向德·费瓦克夫人谈起他的旅行。朱利安在元帅夫人身旁坐下,正好让玛蒂尔德看不见他的眼睛。这样坐定,他完全按照那门艺术的规定,把德·费瓦克夫人当成了痴心爱恋的对象。科克索夫亲王送给他的那五十三封信中的第一封,开始就是关于这种感情的大段文字。

    元帅夫人说她要去喜歌剧院。朱利安也急忙赶去。在那儿看见了德·博瓦西骑士。骑士把他带进宫内侍从先生们的包厢,正好挨着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朱利安一个劲儿地看她。“我得记围攻日记,”他回府后对自己说,“否则我会忘记进攻的。”他强迫自己就这个乏味的主题写下两、三页,这样他才几乎不去想德·拉莫尔小姐了,岂不妙哉!

    在他旅行其间,玛蒂尔德差不多已把他忘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常人罢了,”她想,“他的名字将永远让我记住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应该诚心诚意地回到一般人所谓的明智和名誉上去,一个女人要是忘了这些,就会失去一切。”她表示她和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之间准备已久的婚约终于可以定下来了。他高兴得发狂,如果有人跟他说,在玛蒂尔德的态度深处有一种屈从的味道,他一定感到非常惊讶,她是那样地让他感到自豪。

    德·拉莫尔小姐一看见朱利安,想法又都变了。“真的,这才是我的丈夫,”她对自己说,“如果我诚心诚意地回到明智的观念上去,我要嫁给的显然是他呀。”

    她预料朱利安会纠缠,会显出不幸的样子;她已准备好她的回答,因为吃罢晚饭,他肯定试图跟她说几句话。恰恰相反,他坚决待在客厅里,甚至不朝花园看一眼,天知道这有多难!“最好是立刻解释清楚,”德·拉莫尔小姐想;她独自去了花园,朱利安根本不露面。玛蒂尔德到客厅的落地长窗附近走来走去,见他正忙着向德·费瓦克夫人描绘莱茵河畔山丘上倾圮的古堡,这些古堡为山丘增色不少。对于一些客厅称为才智的那种感伤的、别致的句子,他已开始用得不错了。

    科克索夫亲王若是在巴黎,一定会感到骄傲,这一晚和他的预言一模一样。

    朱利安以后几天的表现,他也一定会赞同。

    秘密政府的成员们密谋颁发几条蓝绶带;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坚持她的叔祖要有一条。德·拉莫尔侯爵也为岳父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们于是共同努力,德·费瓦克夫人几乎每天都到德·拉莫尔府上来。从她那儿,朱利安知道侯爵快当部长了。他向王党提出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计划,三年内取消宪章而又不至引起震动。

    如果德·拉莫尔先生当了部长,朱利安可望得到一个主教的职位;然而,在他眼里,这些重大的利益都仿佛蒙着一重薄纱,他只能在想象中模模糊糊地看到,而且可以说还离得很远。可怕的不幸把他弄得疯疯癫癫的,生活的全部利益都在他和德·拉莫尔小姐的关系之中。他估计经过五、六年的细心呵护,他会重新被她爱上。

    人们看到,这个那么冷静的头脑已经跌进完全丧失理智的状态。曾经使他卓尔不群的种种长处中,如今只剩下一点儿坚定了。他切切实实地执行科拉索夫亲王制定的行动计划,每晚坐在离德·费瓦克夫人的椅子相当近的地方,可是他找不出一句话跟她说。

    他强迫自己,努力在玛蒂尔德眼中显出已经痊愈的样子,这使他的全部精力消耗殆尽。他待在元帅夫人身旁,没有一点几活气;甚至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全部的光芒,仿佛处在极端的肉体痛苦之中。

    德·拉莫尔夫人例来只是反证她那能让她成为公爵夫人的丈夫的看法,因此几天来,她把朱利安的好处捧上了天。

    第二十六章  精神之爱

    “这家人看人看事的方式有点儿疯狂,”元帅夫人想,“他们都迷上了他们的年轻神甫,他就知道听,眼睛倒真地挺美。”

    朱利安呢,他在元帅夫人的态度中找到了贵族的沉静的近乎完美的典型,透出一种准确无误的礼貌,还有任何强烈的感情之不可能。意外的情绪波动,缺乏自制,几乎都会使德·费瓦克夫人感到愤慨,如同对下人没有威严一样。同情心的最微小的表示,在她看来,都是一种应该脸红的精神醉态,会大大损害一个有地位的人的尊严。她的最大幸福是谈论国王最近的一次狩猎,最喜欢的书是《德·圣西蒙公爵回忆录》,尤其是家系部分。

    朱利安知道,根据光线的分布,哪个位置对欣赏德·费瓦克夫人那种类型的美最为适宜。他先占了那个位置,但是细心地转动椅子,直到看不见玛蒂尔德。她很奇怪他这样一直躲着她,有一天,她离开蓝色长沙发,到挨着元帅夫人的扶手椅的一张小桌子旁做女红。朱利安可以从德·费瓦克夫人的帽榆底下相当近地看见她。那双决定他命运的眼睛,起初使他害怕,接着猛地把他从平时的冷漠中拖了出来;他说话了,而且谈锋极健。

    他跟元帅夫人说话,但他唯一的目的是对玛蒂尔德的心灵产生影响。他那么兴奋,直说得德·费瓦克夫人听了莫明其妙。

    这算是初步的成绩。如果朱利安灵机一动,加上点几德国神秘主义,高超的宗教信仰和耶稣会教义,元帅夫人就会立刻把他列入被召来改造时代的高人之中了。

    “既然他的趣味这样低劣,”德·拉莫尔小姐心想,“竟跟德·费瓦克夫人说得这么久,这么热烈,我就再也不听他说话了。”这天晚上直到人散,她居然说到做到了,尽管费了点劲儿。

    夜半,她替母亲端着蜡烛盘,送她回卧房,到了门口,德·拉莫尔夫人站住了,盛赞朱利安。玛蒂尔德终于恼了,她睡不着觉了,她想了想,又平静下来:“我蔑视的东西依然可以造就元帅夫人眼中的出类拔萃之人。”

    至于朱利安,他行动了,不那么痛苦了;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个俄罗斯羊皮文件包上,里面放着科拉索夫亲王送给他的五十三封情书。朱利安看见第一封信下端有一注:第—次见面后一个礼拜送出一号信。

    “我已经晚了!”朱利安叫起来,“我看见德·费瓦克夫人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立即动手抄第一封情书,那是一篇说教,充满卫道的陈辞滥调,讨厌得要命;朱利安抄到第二页就呼呼地睡着了。

    几个种头之后,大太阳把他照醒,他还趴在桌子上呢。他一生中最难受的时刻之一,就是这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这时他又意识到自已的不幸,这一天,他却几乎是笑着把信抄完。他对自己说:“难道可能有年轻人这样写信吗?”他数了数,长达九行的句子有好几个。在原信下方,他看见有一铅笔写的注:

    本人亲自送信:骑马,黑领带,蓝色常礼服。带着悔恨的神情将信交给门房;目光要含着深深的忧郁。若看见贴身女仆,要愉偷地抹眼泪,跟贴身女仆说话。”

    这一切都照办无误。

    “我真是胆大妄为,”朱利安走出德·费瓦克府时想,“活该科拉索夫倒霉。竟敢给一个如此著名的有德女人写信!我将受到她极端的轻蔑,不过倒是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实际上,我能够有所感觉的也就是这种喜剧了。是的,这个丑恶的家伙,我称之为我,让他成为笑柄,会令我开心的。我要是自以为了不起,为了消愁破闷,我会去犯罪的。”

    一个月以来,朱利安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他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候。科拉索夫明确禁止他在任何借口下看离他而去的情妇。然而她熟悉那匹马的蹄声,熟悉朱利安用马鞭敲马厩的门叫人的方式,这有时就把玛蒂尔德吸引到窗帘后面来。细布窗帘很薄,朱利安可以看过去。从帽根底下想个办法,他可以看看她的身体而不看她的眼睛。“这样,”他对自己说,“她看不见我的眼睛,就不是我看她啦。”

    晚上,德·费瓦克夫人看见他,就好像她根本没收到他早晨神情忧郁地交给门房的那篇哲学的、神秘的、宗教的论文。头天晚上,朱利安偶然发现了侃侃而谈的诀窍,他于是安排好自己的位置,能够看见玛蒂尔德的眼睛。她呢,则在元帅夫人到后不久,离开了蓝色长沙发:这是从她那个平时的小圈子里开小差啊。德·克鲁瓦泽努瓦看到这种新的任性举动,不免灰心丧气;他的显而易见的痛苦把朱利安残酷的不幸一扫而光。

    他生活中出现的这一意外,使他说起话来像个天使;即便一个人的心作了最严峻的道德的殿堂,自尊心也能溜进去,所以,元帅夫人上车时心想:“德·拉莫尔夫人有道理,这小教士与众不同。开头几天,大概是我的在场把他吓着了。事实上,在这个家里遇见的人都很轻浮;我只看见一些因年老色衰才变得有道德的女人,她们很需要年龄结成的冰块。这个年轻人该能看出区别;他的信写得很好,但是我很担心,他在信中求我指点迷津,实际上不过是一种不自知的感情罢了。

    “然而多少人皈依天主就是这样开始的啊!这个人的情况我觉得有希望,他的风格和有些年轻人的风格不同,我曾有机会见过他们写的信。不能不承认这年轻教士的文章中有热忱、深刻的严肃和坚定的信念,他会有马西庸的温和的美德的。”

    第二十七章  教会里最好的职位

    就这样,主教职位和朱利安,第—次在这个女人的头脑中联系在一起了,她迟早要分配法国教会里最好的职位。这种好处不大会让朱利安动心;此时此刻,他的心思用不到那些跟他眼下的不幸无关的事情上去:一切都加重了他的不幸,例如,看见自己的卧室,就让他受不了,晚上,当他端着蜡烛回来,每一件家具,每一种小饰物,都像是开口说话,尖刻地宣布他的不幸的新细节。

    “今天,我还有—件苦活儿,”他回房时对自已说,并且带着一种久违多时的欢快口气,“希望这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一样乏味。”

    果然,它比第—封还要乏味。他觉得他抄的东西那么荒唐,到后来就一行行写下去,根本不想是什么意思。

    “这比我在伦敦时外交老师让我抄写的闵斯特尔条约的正式文献还要夸张,”他对自己说。

    这时,他才想起德·费瓦克夫人的那几封信,他忘了还给那个庄重的西班牙人唐·迭戈·比斯托斯。他找出来。果然和那个年轻的俄国贵族的信几乎一样地不知所云,模棱两可,空洞无物,什么都想说,末了什么也没说,“这种风格真是一把风吹琴,”朱利安想,“在这种关于虚无、死亡、无限之类的玄想中,我看害怕被人取笑这种可恶的心理才是真实的。”

    经过我们删节的这种独白连续地被重复了两个礼拜。抄着类似《启示录》注释的东西酣然入睡,第二天神情忧郁地去送信,把马送回马厩时希望看见玛蒂尔德的裙子,工作,晚上要是德·费瓦克夫人不来德·拉莫尔府,他就去歌剧院,这就是朱利安生活中单调乏味的一件件大事。要是德·责庄克夫人来侯爵夫人家,他的生活就比较有趣了;他可以从元帅夫人帽子底下偷看玛蒂尔德的眼睛,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他那些别致而感伤的句子开始具有一种更动人、更高雅的结构。

    他清楚地感觉到,在玛蒂尔德看来,他说的那些东西都是荒谬绝伦的,然而他想以措辞的高雅来打动她。“我说的东西越虚假,我越应该讨她喜欢,”朱利安想;于是,他肆无忌惮地夸大自然的某些方面。他很快发现,为了在元帅夫人眼中不显庸俗,尤其应该避免简单而合理的思想。他或者这样继续说下去,或者缩短他的夸夸其谈,全凭他在必须讨好的两位贵妇眼中看到的是成功还是冷淡。

    总之,他的生活不像在无所作为中度日那么可怕了。

    “可是,”一天晚上,他对自己说,“我现在已在抄第十五封了,前十四封都准确无误地交给了元帅夫人的卫士了。我快荣幸地塞满她那书桌的所有抽屉了。然而她对待我就像我根本没有写过信一样!这一切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我的坚持不懈会不会让她跟我一样地感到厌烦呢?应该承认,科拉索夫的朋友,热恋里奇蒙的美丽的贵格会女教徒的那个俄国人,当时一定是个可怕的人;没有人比他更讨厌了。”

    正如常人偶然后见一员大将在指挥作战,朱利安根本不懂年轻的俄国人对美丽的英国女人的心灵展开的攻击。前四十封信只是请求原谅写信的冒昧。这个温柔的人儿也许感到无比烦闷,应该让她养成接到一些信的习惯,这些信也许比她的日常生活少一些平庸。

    一天早晨,朱利安收到—封信,他认出了德·费瓦克文人的纹章,您忙撕开封口,几天前他是绝不只能如此急切的:不过是一张晚餐的请柬。

    朱利安跑去看科拉索夫亲王的指示。不幸的是,在原来应当简洁明了的地方,年轻的俄国人却想自己如多拉那样轻薄油滑;朱利安想不出他该在元帅夫人的晚宴上取什么样的道德立场。

    客厅极其富画堂皇,金光闪闪,一如杜伊勒里宫里狄安娜画廊,护壁板上挂着一些油画。画上有明显的涂抹痕迹。朱利安后来才知道,女主人觉得这些画的主题不甚雅观,遂命人加以修改。“好一个道德的世纪!”他想。

    在客厅里,他注意到有三个人参加过秘密记录的起草。其中一位是德·某某主教大人,元帅夫人的叔父,他掌管教士的俸禄,据说对他这个侄女是有求必应。“我迈了多大的一步啊,”朱利安心想,不禁苦笑,“而这一步对我来说又是多么地无所谓!我现在跟有名的德·某某主教一起吃饭。”

    晚宴平平常常,谈话也让人不耐烦。“这是一本拙劣的书的目录,”朱利安想,“人类思想的所有最重大的主题都被洋洋自得地淡到了。听上三分钟,就会自问,占上风的究竟是言者的夸张呢,还是其可恶的无知。”

    读者大概已经忘了那个叫唐博的小文人,院士的侄儿,未来的教授,他似乎负责用卑劣的诽谤来毒化德·拉莫尔府上的客厅的空气。

    朱利安正是从这个小人那里第一次想到,德·费瓦克夫人不回他的信,却可能宽容地对待支配他写信的那种感情。想到朱利安的成功,唐博先生那卑鄙的灵魂被撕裂了;然而另一方面,一个有才能的人跟一个傻瓜一样,没有分身之术,“如果索莱尔成为高尚的元帅夫人的情夫,”未来的教授心想,“她会把他安排在教会里的那个好位置上,而我就会在德·拉莫尔府里把他摆脱掉。”

    彼拉神甫先生也为朱利安在德·费瓦克府上取得的成功,大大训斥了他一番。在严峻的詹森派教徒和道德高尚的元帅夫人的追求风气改良和巩固王政的耶稣会的客厅之间,存在着一种宗派的嫉妒。

    第二十八章  曼侬·莱斯戈

    俄国人指示,切记永远不要在口头上反驳写信的对象。不应以任何借口背离心醉神迷的倾慕者的角色。那些信永远以这种假设为出发点。

    一天晚上,在歌剧院,在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里,朱利安把《曼侬·莱斯戈》捧上了天。他这样说的唯一理由乃是因为他觉得这出戏一钱不值。

    元帅夫人说这出芭蕾舞剧比普列服神甫的小说差得远。

    “怎么!”朱利安想,又惊讶,又开心,“一个道德如此高尚的女人竟吹捧一本小说!”德·费瓦克夫人每礼拜总有两三次对作家极尽轻蔑之能事,说他们企图借助此等平庸的作品腐蚀青年,这些青年,唉!太容易犯肉欲方面的错误了。

    “在这种不道德的、危险的体裁中,《曼依·莱斯戈》,”元帅夫人继续说,”据说是属于第一流的。一颗罪恶深重的心的软弱和理应感到的痛苦,据说被描写得很真实,而这种真实亦颇有深度;不过,您的波拿巴仍然在圣赫勒拿岛宣称这是一部写给仆人看的小说。”

    这句话让朱利安的精神紧张地活动起来。“有人想在元帅夫人面前毁掉我,有人告诉了她我对拿破仑的热情。这件事她很恼火,忍不住要让我有所感觉。”这个发现让他一个晚上都很开心,人也变得有趣了。他在歌剧院向元帅夫人告别时,她对他说:“记住,先生,一个人如果爱我,就不应该爱波拿巴;我们只能把他当作天意强迫我们接受的一件不可避免的事物。再说,这个人的心灵太僵硬,不能欣赏艺术杰作。”

    “—个人如果爱我!”朱利安在心里重复道,“这句话要么毫无意义,要么一切尽在其中。我们可怜的外省人就是掌握不了这种语言的奥秘。”他深深地怀念德·莱纳夫人,一边抄写一封给元帅夫人的很长很长的信。

    “怎么搞的”,第二天她对他说,朱利安一眼就看出她假装冷淡,“您在咋天晚上,看来是离开歌剧院以后写的一封信里,怎么跟我谈起伦敦和里奇蒙来了?”

    朱利安很尴尬。他逐行地抄,没有想写的是什么,看来是忘了用巴黎和圣克鲁替换原信中的伦敦和里奇蒙。他开始了两个或三个句子,但怎么也结束不了,他觉得马上要发疯般大笑起来。最后,他搜索枯肠,好不容易来了个主意,说:“讨论人类灵魂的最崇高、最重大的利益,令我非常激动。写着写着,我的灵魂可能一时走神了。”

    “我给她留下了印象,”他心想,“今晚可不必再受烦闷的罪了。”他一溜小跑,出了德·费瓦克府。回去后,他重读头天夜里抄的原信,很快找到俄国人谈伦敦和里奇激的那个要命的地方。朱利安发现这封信算得上柔情缱绻,颇感惊奇。

    他的话表面上很轻浮,而他的信却具有崇高的、近乎启示录那样的深刻,这种对比使他不同凡响。长句子尤其令元帅夫人喜欢,“这不是伏尔奉那个如此不道德的人使之风行的那种一蹦一跳的风格!”尽管我们的主人公竭力把一切合乎常情常理的东西从谈话中消除出去,他的谈话仍有一种反王政、不信神的色彩,没有逃过德·费瓦克夫人的眼睛。这位夫人身边尽是极有道德的人,然而他们不是每天晚上都有新思想,所以,凡是有几分像新事物的东西都能给她留下强烈的印象;不过同时她又认为自己理应对这些东西感到愤慨。她把这种缺点称作“打上了这个轻浮时代的印记”……

    但是这样的客厅,除非有事相求,否则不值一顾。朱利安的这种生活真是无趣,他所感到的厌倦想必读者亦有同感。此乃我们旅途中的一片荒原。

    在朱利安的生活中被费瓦克插曲占去的这段时间里,德·拉莫尔小姐一直需要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她的灵魂中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有时候,她庆幸能够蔑视这位如此愁苦的年轻人了;然而,她又身不由己地被他的谈话俘获了。尤其使她感到惊奇的,竟是他那十足的虚假。他对元帅夫人说的句句是谎言,或者至少是他的思想方式的一种丑恶的伪装,因为他在几乎所有问题上的看法,玛蒂尔德都一清二楚。这种马基雅维里主义令她感到震惊。“多么深刻啊!”她对自己说,“跟持有相同论调的唐博先生那样的夸夸其谈的傻瓜或者平庸粗俗的骗子相比,又是多么不同啊!”

    然而,朱利安却有些可怕的日子。为了履行最艰难的职责,他每天都得在元帅夫人的客厅里露面。他为了扮演一个角色而付出的努力终于使他的心灵疲惫不堪。夜里,他穿过德·费瓦克府的巨大的院子时,常常是靠着性格的、理智的力量才免于陷入绝望。

    “我在神学院里战胜了绝望,”他对自己说,“而那时我的前景是多么可怕啊!我或是飞黄腾达,或是横遭厄运,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必须和天底下最可鄙、最可厌的人朝夕相处,度过我的一生。第二年春天,短短的十一个月以后,我成了也许是我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中最幸福的一个。”

    但是,这些严密的推理碰上可怕的现实,往往不起作用。他每天都在吃午饭和吃晚饭的时候看见玛蒂尔德。从德·拉莫尔先生口授的许多信稿中,他知道她就要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结为夫妇了。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已经每天两次来德·拉莫尔府上了;一个遭到冷落的情人的嫉妒的眼睛没有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当朱利安以为看出德·拉莫尔小姐善待她的未婚夫时,回到房里以后,他就情不自禁地深情地望着他的手枪。

    “啊!”他对自己说,“把内衣的标志去掉,到个距巴黎二十里远的什么僻静的森林里,结束我这可憎的一生,不是更明智吗!当地没有人认识我,我的死半个月内不会有人知道,而半个月后谁会想到我呢!”

    这番推理很明智。然而第二天,隐约看见玛蒂尔德的胳膊,只消袖口和手套之间那一段就足以把我们这位年轻的哲人投进残酷的回忆中去,而正是这回忆使他还留恋人生。“好吧!”他这时就对自己说,“我要把俄国人的策略坚持到底。那会怎样结束呢?”

    “至于元帅夫人,抄完这五十三封信,我当然不会再写别的信了。

    “至于玛蒂尔德,如此艰难地演了六个礼拜的戏,或是她的愤怒丝毫无改,或是我得到片刻的和解。伟大的天主啊!那我会高兴死了!”他想不下去了。

    大梦之后,他又能推理了,就对自己说:“那么,我会得到一天的幸福,然后她的冷酷重新开始,唉!就是因为我不能讨得她的欢心;那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我毁了,永远地完了……

    “她有那样的性格,能给我什么保证呢?唉!我一无长处,这就回答了一切。我举止不高雅,我谈吐笨拙而单调。伟大的天主啊!为什么我是我呢?”

    第二十九章  烦恼

    德·费瓦克夫人读朱利安的那些长信,初时并不感到快乐,可是渐渐地她开始上心了;但有一件事情令她不快:“多可惜,索莱尔先生并非真是个教士!否则就可以跟他建立某种亲密的关系了;有了这枚十字勋章和这身近乎市民的衣服,可要招来残酷的问题了,怎么回答呢?”她想不下去了,“某个狡猾的女友会猜疑,甚至散布说他是我娘家方面的小表弟,地位低下,是个得过国民自卫军的勋章的商人。”

    直到德·费瓦克夫人看见朱利安之前,她的乐趣一直是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上元帅夫人这几个字。现在,一种暴发户病态的、动辄觉得受了冒犯的虚荣跟刚刚产生的兴趣展开了搏斗。

    “让他当上巴黎附近某个教区的代理主教,”元帅夫人对自己说,“在我是多么容易的事!可是索莱尔先生连个头衔也没有,还是德·拉莫尔先生的小秘书!真扫兴。”

    这颗什么都害怕的心第一次被一种与她对身份和优越的社会地位的追求无关的利益所打动。她的老门房注意到,他把那位神情如此忧郁的英俊的青年的信送来时,准能看见元帅夫人脸上的心不在焉和不满一下子消失,而那种神情她一见有下人来到总是立刻就挂在脸上的。

    这种一心渴望着哗众取宠的生活方式,即便有所成功也不能在内心深处引起实实在在的快乐,而它带未的烦闷,自她想念朱利安以来却变得不堪忍受了,只要头天晚上她与这个奇特的行轻人共同度过一个钟头,女仆们就能一整天不受虐待。他初步获得的信任己能顶住一些写得很巧妙的匿名信了。小唐博向德·吕兹先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凯吕斯先生提供了两、三件巧妙的诽谤材料,但是徒劳,尽管这些先生乐于散布而不大问真假。元帅夫人的智力是顶不住这种庸俗的手段的,就把她的疑惑讲给玛蒂尔德听,并且总是能得到安慰。

    一天,德·费瓦克夫人问了三次有无信来,就突然决定给朱利安回信。此乃烦恼的一次胜利。到了第二封信,她要亲手写上:德·拉莫尔府索莱尔先生收,这姓名地址太俗,有失身份,她几乎停笔不写了。

    “您应该给我带几个信封来,”晚上她冷冷地对他说,“上面有您的姓名地址。”

    “我这是情夫男仆集于一身了,”朱利安想,他鞠了一个躬,高兴地装出一副老态,活像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阿尔塞纳。

    当晚,他就送去几个信封;第二天一大早,他收到第三封信,他看了开头的五、六行和结尾的两、三行。信有四页,字很小,也很密。

    渐渐地,她养成了甜蜜的习惯,差不多每天都给他写信。朱利安的回信仍是俄国人的信的忠实抄件,这是夸张风格的一大好处:德·费瓦克夫人对回信和她的信甚少关系丝毫不觉惊奇。

    小唐博自愿充当密探,监视朱利安的行动,他要是告诉她,那些信都原封未动,随手扔在了朱利安的抽屉里,她的自尊心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啊!

    一天早晨,门房去图书室送一封元帅夫人的来信;玛蒂尔德碰上了,看见了信和朱利安亲笔写的地址。门房出来后,她进去了;信放在桌子边上;朱利安正忙着写东西,没有把信放进抽屉。

    “我不能容忍这个,”玛蒂尔德抓起那封信,嚷道,“您把我完全忘了,我是您的妻子呀。您的行为真可怕,先生。”

    说到这里,她的傲慢一下子被可怕的举止失当惊醒,使她说不出话来;她泪流满面,很快朱利安就觉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朱利安惊讶,慌乱,竟看不出这一幕对他多么美妙,多么幸运。他扶玛蒂尔德坐下,她几乎倒在他怀里。

    开始,他看到这一动作还感到大喜过望,紧接着,他想到了科拉索夫:“我可能因一句话而丧失一切。”

    他的胳膊僵直了,策略迫使他做出的努力何其艰巨。“我甚至不能把这个柔软迷人的躯体贴紧我的心口,否则她会蔑视我,虐待我。多可怕的性格!”

    他一边诅咒玛蒂尔德的性格,一边更百倍地爱她,他觉得拥在怀里的是一位王后。

    德·拉莫尔小姐的自尊受到伤害,深感不幸撕扯着她的心灵,朱利安无动于衷的冷淡更加剧了她的不幸。她太不冷静,想不到从他的眼睛里看看他此刻对她是什么感情。她下不了决心朝他看,她怕遇到轻蔑的表情。

    她坐在图书室的长沙发上,纹丝不动,头转过去背着朱利安,正受着自尊和爱情可能使一个人的灵魂感受到的痛苦折磨。她刚才的举动多可怕,羞死人了!

    “我多么不幸啊!我活该看见自己最有失身份的奉迎遭到拒绝!而且遭到谁的拒绝?”她的自尊痛苦得发了狂,“我父亲的一个仆人!”

    “我不能容忍这个”,她大声说。

    她狂怒地站起来,前面两步远就是朱利安的书桌,她拉开抽屉。她惊呆了,眼前八、九封没有拆开的信,和门房刚送来的那一封完全一样。她认出姓名地址都是朱利安的笔迹,多少有些变换。

    “这么说,”她怒不可遏,叫起来,“您不仅仅跟她好,您还蔑视她。您,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居然蔑视德·费瓦克元帅夫人!

    “啊!宽恕我,我的朋友,”她一下子跪倒,说,“如果你愿意,就蔑视我吧,但是要爱我啊,没有你的爱情我活不了了。”她真地昏过去了。

    “这个骄傲的女人,终于跪倒在我的脚下了!”朱利安心里说。

    第三十章喜歌剧院包厢

    在这场汹涌澎湃的感情波动中,朱利安感到的是惊奇多于幸福。玛蒂尔德的辱骂向他证明了俄国人的策略是多么明智。“少说话,少行动。这是我获救的唯一希望。”

    他扶起玛蒂尔德,不说话,让她坐到沙发上,渐渐地,她哭成个泪人儿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把德·费瓦克夫人的信拿在手里,慢慢地一封封拆开。当她认出元帅夫人的笔迹时,身子不禁神经质地动了一下,很是明显。她一页翻看,没有读,大部分信都有六页。

    “至少您要回答我,”最后玛蒂尔德用苦苦哀求的声调说,但是不敢看朱利安。“您清楚地知道,我骄傲;这是我的地位甚至我的性格带来的不幸,我乐于承认;这么说,德·费瓦克夫人已经从我这儿把您的心抢走了……这要命的爱情驱使我做出的所有那些牺牲,她也为您做出了吗?”

    一种忧郁的沉默是朱利安的全部回答。“她有什么权利,”他想,“要求我做为正派人所不齿的泄露隐私的事呢?”

    玛蒂尔德试着读那些信,但是不行,她的眼敛里满是泪水。

    一个月来,她一直很不幸,然而这颗高傲的心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全是偶然引起了这场瀑发。一时间,嫉妒和爱情战胜了骄傲。她坐在沙发上,离他很近。他望着她的头发和白皙的脖子;突然,他完全忘了自己应该如何做了,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几乎把她紧抱在胸前。

    她慢慢地朝他转过头:他大吃一惊,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已经认不出平时的样子了。

    朱利安感到他的力量正在离他而去,他强制自己采取的勇敢行动使他痛苦不堪,难以坚持。

    “如果我让自己沉浸在爱她的幸福中,”朱利安心里说,“她的眼晴马上就会流露出最冷酷的轻蔑。”然而就在这时,她声音微弱,有气无力地勉强成句,一再保证,她懊悔太多的骄傲让她做出那些举动。

    “我也骄傲啊,”他说话的声者勉强听得见,脸上的线条表明他的体力已衰竭到了顶点。

    玛蒂尔德猛地朝他转过身。听见他的声音成了她的一大幸福,她原本几乎不抱希望了。此时此刻,她想起她的高傲,就不禁要加以诅咒,她真想找到些不寻常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向他证明她崇拜他、厌恶自己到了什么程度。

    “也许是因为这种骄傲,”朱利安继续说,“您一时对我另眼相看;肯定是因为这种勇气十足的、与男子汉相配的坚定,您此刻才尊敬我。我可能有情于元帅夫人……”

    玛蒂尔德打了个哆嗦;她的眼中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她就要听见宣布对她的判决了,这个变化没有逃过朱利安的眼睛,他感到他的勇气正在消失。

    “啊!”他心里说,一边听着他那些空话的声音,他的嘴里仿佛发出的是些不相干的噪音,“如果我能在这如此苍白的脸颊上印满了吻,而你又感觉不到,那有多好!”

    “我可能有情于元帅夫人……”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当然,我还没有们何决定性的证据说明她对我有意……”

    玛蒂尔德望着她,他经受住了她的目光,至少他希望他的面孔没有出卖他。他感到爱情已经渗透进他的心最隐秘的皱襞中去了。他从未崇拜她到这种程度;他几乎变得和玛蒂尔德一样疯狂。如果她有足够的冷静和勇气,耍个手腕,他一定会跪倒在她面前,发誓放弃这无意义的作戏。他还有点儿力气,能够继续说话。“阿!科拉索夫,”他内心深处发出叫喊,“您为什么不在这儿!我多么需要您说句话指导我的行动!”同时,他的声音说:

    “就算没有别的感情,感激也足以让我眷恋元帅夫人;她对我表现出宽容,别人轻蔑我时,她安慰我……对某些无疑非常讨人喜欢但也可能很不持久的表面现象,我可以不抱有无限的信任。”

    “啊!伟大的天主!”玛蒂尔德叫道。

    “那好吧!您给我什么保证?”朱利安又说,语气激烈而坚决,仿佛一时抛弃了外交的谨慎礼仪。什么保证,什么神灵能向我保证,您此刻似乎准备让我恢复的地位能存在两天以上呢?”

    “我的极度强烈的爱情,如果您不再爱我了,那就是我的极度强烈的不幸,”她说,抓住了他的手,朝他转过身。

    她刚才动作太猛,短披肩稍稍动了:朱利安看见了她那迷人的双肩。她那略微散乱的头发又勾起他甜蜜的回忆……

    他要让步了。“一句话不慎,”他心里说,“我就会让那一长串在绝望中苦熬的日子重新开始。德·莱纳夫人是找出理由来做她的心让她做的事,而这个上流社会的女孩子,只有在有充分的理由向她证明她的心应该被感动,她才让她的心受感动。”

    他是一瞬间看见这个真理的,他也是一瞬间重获勇气的。

    他抽回被玛蒂尔德紧握着的手,带着明显的恭敬,稍稍离开她一点。男人的勇气也不能走得更远了。接着,他把散落在沙发上的德·费瓦克夫人的信一封封收起来,作出极其有礼貌,在此刻也是如此残酷的样子,说:

    “请德·拉莫尔小姐容我考虑这一切。”他迅速离开,走出图书室;她听见他陆续地关上了所有的门。

    “这恶魔无动于衷,”她心里想。

    “可是我说什么,恶魔!他聪明,谨慎,善良;是我犯了多得无法想象的错误啊。”

    这种看法持续下去了。玛蒂尔德这一天几乎感到了幸福,因为她在全心全意地爱;简直可以说,这个心灵从未受过骄傲搅动,而且是怎祥的骄傲啊!

    晚上在客厅里,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夫人到,她不禁陡地一惊,她觉得仆人的声音颇不祥,她看见元帅夫人觉得受不了,很快离去。朱利安对他那艰难的胜利并不感到自豪,他很为自己的眼神担心,没有在德·拉莫尔府用晚饭。

    随着他渐渐远离战斗的时刻,他的爱情和幸福迅速增加;他已经开始谴责自已了。“我怎么能抵制她呢,”他对自己说,“她若不爱我了怎么办!一瞬间便可改变这个高傲的心灵;应该承认,我那样对待她真是太可恶了。”

    晚上,他觉得必须在喜歌剧院德·费瓦尔克人的包厢顶露面。她特意请了他:玛蒂尔德不会不知道,他是到场了还是无礼地缺席了。尽管理是这个理,他却没有力气,在晚上一开始就进入社交场合。他一说话,就会失去一半的幸福。

    十点的钟声响了:他无论如何要露面了。

    幸好,元帅夫人的包厢里挤满了女人,他被打发到门边上,完全被帽子遮住。这个位置使他免于闹笑话。卡罗列娜在《秘婚记》里绝望的圣洁歌声使他涕泗滂沱。德·费瓦克夫人看见了他的眼泪,这眼泪跟他平时那种男子汉的坚毅面容形成强烈对比,这颗贵妇的心被打动了,尽管这颗心早已浸透了爆发女人的傲气所具有的最具腐蚀性的东西。她还剩下的那一点点女人心肠促使她开口说话。她在此刻很想享受一下自己说话的声音。

    “您看见拉莫尔家的女眷们了吗?”她对他说,“她们在第三层。”朱利安立刻颇不礼貌地靠在包厢的前面,探出身子。他看见了玛蒂尔德,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今天不是她们上歌剧院的日子呀,”朱利安想,“多么急切啊!”

    尽管一个常上她家献殷勤的女人热心提供的包厢不合她们的身份,玛蒂尔德还是说服她母亲来到喜歌剧院。她想看看朱利安会不会跟元帅夫人一起度过这个夜晚。

    第三十一章让她害怕

    朱利安匆匆进入德·拉莫尔夫人的包厢。他的眼睛首先遇见的是玛蒂尔德的泪水模糊的眼睛;她毫无节制地哭着,包厢里只有些地位低下的人,借给她们包厢的那个女友和她的几个熟识的男人。玛蒂尔德把手放在朱利安的手里,好像忘了对母亲的恐惧。她几乎被泪水哽噎住了,只对他说了这两个字:“保证!”

    “至少,我不跟她说话,”他心想,他也非常激动,勉强用手挡住眼睛,说是吊灯晃得第三层包厢的人睁不开眼睛。“如果我说话,她就会知道我非常激动,因为我说话的声音会出卖我,我还可能失去一切。”

    他的心己经激动了一整天,此刻,内心的斗争更加艰难。他害怕看见玛蒂尔德又上来那股虚荣劲儿。他陶醉于爱情和快乐,却极力克制,不跟她说话。

    依我看,这是他的性格的最出色的特点之一,一个人能作出这样的努力克制自己,是能有大出息的。如果命运允许的话。

    德·拉莫尔小姐坚持要带朱利安回府。幸亏雨下得很大。候爵夫人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跟他说个不停。他根本不能跟她女儿说话。人们真可以认为侯爵夫人在小心呵护朱利安的幸福;他不再害怕会因过度激动而毁掉一切,就索性疯狂地沉湎其中了。

    “我敢说吗?”朱利安回到房间,立刻跪倒在地,不住地亲吻科拉索夫亲王给他的情书。

    “伟大的人啊!我什么不是你给的呢?”他在疯狂中大叫。

    渐渐地,他冷静了些。他把自己比作一位将军,刚刚赢得了一场大战役的一半。“优势是肯定的,巨大的,”他暗自想道,“可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一切仍可毁于一瞬。”

    他的手激动得发抖,打开了拿破仑在圣赫勒布岛口授的《回忆录》;长长的两个钟头,他强迫自己读;他只是眼睛在看,管它呢,他仍然强迫自己读下去,在这种奇特的阅读中,他的头脑和他的心灵进人至高至上的境界,不停地活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颗心和德·莱纳夫人的心很不一样,”他对自己说,可是他不往下想了。

    “让她害怕,”他突然喊道,把书远远地一抛。“我只有让敌人害怕,敌人才会服从我。那时候敌人就不敢蔑视我了。”

    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走着,沉醉在欢乐之中。实际上,这种幸福是骄傲多于爱情。

    “让她害怕!”他自豪地重复道,而他是有理由自豪的。“就是在她最幸福的时刻,德·莱纳夫人也总是怀疑我的爱情和她的爱情相等。这里,我制服的是一个恶魔,因此必须制服。”

    他知道,第二天早晨八点钟,玛蒂尔德就会到图书室;他九点钟才去,怀着炽热的爱情,可头脑还控制着心。他也许没有一分钟不对自己说:“要让她老是怀着这个巨大的疑团:‘他爱我吗?’她那辉煌的地位,包围着她的种种阿谀奉承,都使她有些过于自信。”

    他发现她苍白,平静,坐在沙发上,不过看上去似乎动都不能动了。她向他伸出手:

    “朋友,我冒犯了您,是的;您大概生我的气了吧?……”

    朱利安没有料到她的口气这样平常。他就要泄露内心的秘密了。

    “您要保证,我的朋友,”一阵沉默之后,她又说,她真希望打破这沉默呀,“这是公正的。把我拐走吧,我们去伦敦……我将永远地毁了,身败名裂……”她鼓起勇气把手从朱利安的手里抽回,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所有持重的感情和女性贞操的感情又回到这个心灵之中……“好吧!让我丢脸吧!”她终于叹了口气说,“这就是保证。”

    “昨天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勇气严厉地对待我自己,”朱利安想。他沉默了片刻,他还能控制他的心,就以一种冷冰冰的口吻说:

    “一旦踏上去伦敦的路,用您的话说,一旦丢了脸,谁向我保证您还爱我?谁向我保证我坐在驿车里不让您觉得讨厌?我不是一个怪物,让您名誉扫地,我只是又多了一个不幸。成为障碍的不是您的社会地位,真不幸,是您的性格。您能向您自己保证爱我一个礼拜吗?”

    (“啊!让她爱我一个礼拜,仅仅一个礼拜,”朱利安低声对自己说,“然后我就幸福地死去。未来于我何干?生命于我何干?如果我愿意,这幸福立刻就能开始,完全取决于我!”)

    玛蒂尔德看见他在沉思。

    “这么说,我完全配不上您了,”她握着他的手说。

    朱利安抱住了她,然而就在这时,责任的铁手抓住了他的心。“如果她看出来我多么崇拜她,我又会失去她。”于是,他又拿出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全部尊严,推开了她的胳膊。

    当天和以后的许多天里,他知道如何把他那过度的幸福藏住,有时候,他甚至放弃了把她抱在怀里的快乐。

    但是有时候,幸福的狂热又压倒了谨慎发出的种种告诫。

    花园里有一个藏梯子的金银花廊,他常去那儿远望玛蒂尔德的百叶窗,悲叹她的变化无常。旁边有一株很大的橡树,树干正好挡住他,不让那些好事之徒看见。

    他和玛蒂尔德走过这个使他如此清晰地回想起他那极度不幸的地方,往日的绝望和眼下的幸福对比太强烈了,他的性格实在受不了,泪水不禁涌上了眼睛,他把女友的手拉近嘴唇,说:“这里,我曾思念着您度过我的时光;这里,我曾望着那扇百叶窗,几个钟头地等待着我能看见这只手打开它的那个幸运的时刻……”

    他的心完全地软了。他用绝非臆造的色彩向她描绘他当时的极度绝望。简短的感叹证明了眼下的幸福,这幸福结束了那残酷的痛苦……

    “我在干什么呀,伟大的天主!”朱利安突然醒了过来。“我完了。”

    在这种过分的警觉中,他相信已经看见德·拉莫尔小姐眼中的爱情正在减弱。那是幻觉,然而,朱利安迅速地变了脸,蒙上了一重死一般的苍白。他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一种不无恶意的高傲的表情很快取代了最真实、最自然的爱的表情。

    “您怎么了,我的朋友?”玛蒂尔德温柔而不安地问。

    “我在说谎,”朱利安恼怒地说,“我在对您说谎。我谴责我自己,但是天主知道我尊敬您,不应该说谎。您爱我,您忠于我,我不需要花言巧语讨您喜欢。”

    “伟大的天主!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些令人心醉的话都是花言巧语?”

    “我强烈地谴责这些话,亲爱的朋友。那都是我过去为了一个爱我却讨厌的女人编造出来的……这是我的性格的缺点,我向您坦白,饶恕我吧。”

    痛苦的泪水流满了玛蒂尔德的脸颊。

    “只要有一点点小事让我不快,我就不由自主地再想一阵,”朱利安说,“我那可恶的记忆力,我现在诅咒它,就向我提供一个理由,而我也就加以滥用。”

    “难道我刚刚无意中做了让您不高兴的事吗?”玛蒂尔德带着可爱的天真说道。

    “我记得,有一天,您走过这金银花廊时摘了一朵花,德·吕兹先生从您的手里拿过去,您就让他拿了。我正在两步之外。”

    “德·吕兹先主?不可能,”玛蒂尔德带着她那如此自然的高傲说,“我绝不会那样做。”

    “我肯定,”朱利安激烈地反驳道。

    “那好吧!的确如此,我的朋友,”玛蒂尔德难过地垂下眼睛。她明明知道,几个月以来,她不曾允许德·吕兹先生有这样的举动。

    朱利安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情望着她:“不,”他对自己说,“她还是那样爱我。”

    晚上,她笑着责备他对德·费瓦克夫人的兴趣:“一个市民爱一个新贵!也许只有此种人的心,我的朱利安不能使之发疯。她把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浪荡子,”她一边说,一边玩着他的头发。

    朱利安在自认受到玛蒂尔德蔑视的那段时间里,成了巴黎穿戴最讲究的男人之一。即便如此,他仍然胜过此类人一筹;他一旦打扮好,就不再想了。

    有一件事仍令玛蒂尔德恼火,朱利安还在抄俄国人的信,并送给元帅夫人。

    第三十二章老虎

    一位英国旅行者说他和一只老虎亲密相处,他养大了它,爱抚它,然而桌子上总是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朱利安只有在玛蒂尔德不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他那极度幸福的表情时,才可忘情地享受。他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即不时地对她说上几句严厉的话。

    他惊奇地发现玛蒂尔德变得温柔了,当这种温柔和她那过分的忠诚就要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竞有勇气突然地离开她。

    玛蒂尔德生平第一次爱上了。

    过去她总觉得生活像乌龟般一步步地爬,现在却飞起来了。

    不过,骄傲总还是冒冒头儿,她想大胆地面对爱情能够让她经历的种种危险;倒是朱利安谨慎从事,也只是在有危险的时候她才不顺从他的意志。她跟他在一起时是温顺的,甚至是谦卑的,但是对家里身边的人,无论是亲属还是仆人,她是更加傲慢了。

    晚上在客厅里,她常常当着六十个人的面,把朱利安叫过来单独说话,而且时间很长。

    一天,小唐博在他们身旁,她求他去图书室为她找斯摩莱待的那本谈一六八八年革命的书;他迟疑了一下,她便说:“您倒是什么都不急呀,”表情是一种令人感到屈辱的高傲,这对朱利安的心是一大安慰。

    “您注意到这小怪物的眼神了吗?”朱利安对她说。

    “他的伯父在这间客厅里侍奉了十一、二年,否则我立刻让人把他轰出去。”

    她对德·克鲁瓦泽努瓦、德·吕兹诸先生的态度,表面上彬彬有礼,内里几乎是同样地咄咄逼人。她狠狠地责备自己,不该向朱利安说那些隐情,尤其是因为她不敢承认她夸大了她对这些先生们做出的几乎全无邪念的种种好感的表示。

    尽管她有过种种美好的决心,她那女性的骄傲仍然每天都阻止她对朱利安说:“因为是跟您说,我才觉得描述我的软弱是一种快乐,那一次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把手放在大理石桌子上,稍稍碰了碰我的手,我竟没有把手抽回来。”

    今天,只要这些先生中有一位跟她谈上一会儿,她总有什么问题要问朱利安,这是借口,好让朱利安呆在她身边。

    她怀孕了,滋怀喜悦地告诉了朱利安。

    “现在您还怀疑我吗?这不是一个保证吗?我永远是您的妻子。”

    这个消息使朱利安深感震惊,他差点儿忘了他的行动准则。“怎么能对这个为了我而身败名裂的可怜的女孩子有意地冷淡无礼呢?”只要她有一点点痛苦的样子,哪怕是在明智发出它那可怕的声音的日子里,他也再无勇气对她说出那些残酷的话了,尽管根据他的经验,这种话对他们的爱情之持续是不可或缺的。

    “我要给我父亲写信,”一天玛蒂尔德对他说,“对我来说,他不仅是个父亲,而且是个朋友,因此,想要欺骗他,哪怕是一时,我觉得无论对您还是对我,都是可耻的。”

    “伟大的天主!您要干什么?”朱利安惊恐地说。

    “履行我的职责,”她说,两眼闪动着喜悦。

    她比他的情人要来得大度。

    “可他会赶走我,让我蒙受耻辱!”

    “这是他的权利,应该尊重。我将让您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在大白天从大门走出去。”

    朱利安大吃一惊、求她推迟—个礼拜。

    “我不能,”她回答说,“名誉说话了,我看见了责任,应该履行,而且是立刻。”

    “那好吧!我命令您推迟。”最后朱利安说。“您的名誉是安全的,我是您的丈夫。我们两人的状况将因这一重大举措而改变。我也有我的权利。今天是礼拜二,下礼拜二是德·吕兹公爵招待客人的日子;晚上德·拉莫尔先生回未时,门房将变给他这封决定命运的信……他一心想让您成为公爵夫人,对此我确信不疑,想想他的不幸有多大吧!”

    “您是说:想想他的报复有多严厉?”

    “我可以怜悯我的恩人,因伤害了他而感到难过;但是,我不怕,永远也不怕任何人。”

    玛蒂尔德服从了。自从她把她的状态通知朱利安以来,朱利安还是第—次用命令的口气跟她说话。他从未这样深地爱她。他心灵中的那一份温柔使他兴奋地抓住玛蒂尔德的身体状况作为借口,不再对她说些冷言冷语。想到要向德·拉莫尔先生招认,朱利安深感不安。他要和玛蒂尔德分开吗?无论她看见他走时多么痛苦,一个月后她还会想他吗?

    他几乎同样地害怕侯爵对他进行的公正的谴责。

    晚上,他向玛蒂尔德承认了第二个苦恼的原因,接着,爱情让他昏了头,竟把第一个苦恼的原因也说出来了。

    她的脸色陡然变了。

    “离开我半年,对您真是一种不幸?”她说。

    “巨大的不幸,那是我在这世界上怀着恐惧看到的唯—的不幸。”

    玛蒂尔德感到非常幸福。朱利安认真地扮演他的角色,竟让她觉得两个人当中是她爱得最深。

    要命的星期二到了。午夜,侯爵回府时看见一封信,写明本人亲阅,而且要在身边无人的时候。

    我的父亲:

    我们之间的一切社会关系都已破裂,只剩下自然关系了。除了我的丈夫,您现在是,也将永远是我最亲爱的人。我的眼里满含着泪水,我想到了我给您造成的痛苦,但是,为了不使我的耻辱公开,为了让您有时间考虑和行动,我不能把应该向您招认的事情拖下去不说了。我知道您对我的友谊极其深厚,如果您出于这友谊愿意给我一笔小小约年金,我将和我的丈夫去您愿意的地方生活,比方说去瑞士。他的姓氏如此卑微,不会有人认出索莱尔太太,维里埃的一个木匠的儿媳妇就是您的女儿。这个姓氏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写出来。我真为朱利安害怕您的愤怒,看起来这愤怒是多么公正啊。我当不了公爵夫人了,我的父亲;但是我爱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因为是我主动爱上他的,是我引诱了他。我从您那里继承了一颗高尚的心灵,不会把我的注意力投向庸俗或我觉得庸俗的事情上去。为了让您高兴,我曾属意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然而没有用。为什么您要把真正有价值的人置于我的眼下呢?我从耶尔回来时,您自己对我说:这位年轻的索莱尔是唯一让我开心的人;如果可能的话,这可怜的孩子对此信给您带来的痛苦将和我一样地感到难过。我不能阻止您作为一个父亲生气,但是像以往那样作为朋友爱我吧。

    朱利安尊重我。如果有时他跟我说话,那完全是出于对您的深深的感激之情,因为他性格中天然的高傲使他只在正式场合理会那些远远高出于他的人。他对社会地位的差别具有一种强烈的、天生的感觉。是我,我承认,红着脸向我最好的朋友承认,这我是对任何人也不会说的,是我有一天在花园里拉住了他的胳膊。

    二十四个钟头之后,您为什么还对他生气呢?我的错误无法补救。如果您一定要的话,将由我转达他的深切的敬意和使您感到不快的遗憾。您不会再见到他,然而他去哪儿,我就会去哪儿跟他会面。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他是我的孩子的父亲。如果您的仁慈愿意给我们六千法郎以供度日,我将怀着感激之情接受;不然的话,朱利安打算去贝藏松住,在那儿开始教授拉丁文和文学。无论他的起点多么低,我确信他会起来的。跟他在一起,我不害怕默默无闻。如果发生革命,我确信他会但任主要角色。在那些向我求婚的人当中,有哪一个您能这样说呢?他们有肥沃的土地!然而单凭这一点,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赞赏的理由。就是在目前的制度下,我的朱利安也会有很高的地位,如果他有一百万和我父亲的保护……

    玛蒂尔德知道侯爵是个一触即跳的人,就整整写了八页。

    “怎么办呢?”德·拉莫尔先生读信的时候,朱利安正在暗自捉摸,“第一,我的责任在哪里?第二,我的利益在哪里?我欠他的太多了:没有他我只会是个地位低下的无赖,而且还不能无赖到不受人憎恨和欺侮的程度。他让我成了上等人。我的不能不干的无赖事将会,一,更少些;二,不那么卑鄙。这比给我一百万还要强。是他给了我这枚十字勋章和使我出人头地的表面上的外交服务。

    “如果他拿起笔来指示我的行为,他会怎么写呢?……”

    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人来了,朱利安的沉思突然被打断。

    “侯爵让您立刻去见他,不管您是否穿戴整齐。”

    仆人走在朱利安身边,低声对他说:

    “侯爵大发雷霆,您小心点儿。”

    第三十三章偏爱的地狱

    朱利安发现侯爵大怒,也许这位贵人主平第一次顾不上文雅了,他破口大骂朱利安,嘴上来什么就骂什么。我们的英雄吃惊了,不耐烦了,不过他的感激之情丝毫不曾动摇。“这可怜的人,长久以来思想深处盘算着多少美好的计划,如今竟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倾刻间垮台了!不过我应该回答他,我的沉默会增加他的愤怒。回答是达尔杜弗这个角色提供的。

    “我不是天使……我尽力地为您效劳,您慷慨地给我报酬……我很感激,但是我二十二岁了……在这个家里,理解我的思想的只有您和这个可爱的人……”

    “恶魔!”侯爵叫道,“可爱的!可爱的!您觉得她可爱的那一天,您就该滚蛋。”

    “我曾经试过,那时,我请求您让我去朗格多克。”

    侯爵气得走来走去,累了,也被痛苦压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朱利安听见他低声自语:“这倒也不是个坏人。”

    “不,我对您不是个坏人,”朱利安大声说,跪下了。然而他感到这一举动极为可耻,很快又站了起来。

    侯爵的确是气糊涂了。看见他跪下,侯爵又百般辱骂起来,骂得凶且俗,与车夫无异。辱骂用词新奇,也许能化解愤怒。

    “怎么!我的女儿叫索莱尔太太!怎么!我的女儿不是公爵夫人!”每当这两个念头同样清晰地呈现,德·拉莫尔先生就痛苦难耐,他的情绪也就无法控制了。朱利安担心要挨揍了。

    侯爵渐渐习惯他的不幸了,在清醒的间隙,他也对朱利安提出相当合情合理的指责:

    “您早该走啊,先生,”他对他说,“走是您的责任……您是最卑鄙的人……”

    朱利安走近桌子,写道:

    “很久以来,生活于我已不堪忍受,现在该结束它了。我请求侯爵先生允许我表示无限的感激之情,并允许我因死在府中而给他造成的麻烦深表歉意。”

    “请侯爵先生屈尊看看这张纸……杀死我吧,”朱利安说,“或者让您的仆人杀死我。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我到花园里,慢慢朝后墙走。”

    “见鬼去吧,”他离去的时候,侯爵吼道。

    “我明白,”朱利安想,“看到我不把我的死栽到他的仆人头上,他也许会高兴的……让他杀死我吧,也好,这是我给他的一个满足……可是,当然啦,我爱生活……我对我的儿子负有责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散步过了开始时充满危险感的几分钟之后,他就不再想别的了。

    这种关切如此新奇,使他成了个谨慎的人。“我得有个人商量如何对付这个狂暴的人……他毫无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富凯离得太远。再说他也不会理解侯爵这种人的感情。

    “阿尔塔米拉伯爵……我有把握他永远保持沉默吗?我的讨主意不应横生枝节,使我的处境复杂化。唉!就剩下阴郁的彼拉神甫了……詹森主义让他的头脑变得狭隘……一个混蛋耶稣会士懂得人情世故,对我倒更合适些……我一说到这桩罪孽,彼拉神甫就能揍我。”

    达尔杜弗的天才又来救朱利安了:“好吧,我去向他忏悔。”这是他在花园里整整走了两个钟头之后的最后决定。他不再想他可能挨枪子儿了,他困得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就到了巴黎儿法里之外,去敲严厉的詹森派的门。他大为惊讶,他发现神甫对他的忏悔并无过分的惊奇之感。

    “我也许有该自责的地方,”神甫对自己说,担心多于气愤。“我相信我已猜到这桩恋情,我对您的友情,不幸的孩子,阻止我告诉她父亲……”

    “他会怎么样呢?”朱利安急忙问。

    (他此刻爱这神甫,而一顿责骂对他将是很痛苦的。)

    “我看有三种可能,”朱利安说,“第一,德·拉莫尔先生让我自杀,”他谈了那封留给侯爵的绝命书;“第二,诺贝尔伯爵要求跟我决斗,我当他的靶子。”

    “您会接受吗?”神甫大怒,站了起来。

    “您还没有让我说完呢。我当然不会向我的恩人的儿子开枪。

    “第三,他可能让我离开。如果他对我说:‘去爱丁堡,去纽约,’我会服从的,那时候,他们可以掩盖德·拉莫尔小姐的状况,不过我不能容忍他们除掉我的儿子。”

    “不必怀疑,这将是那个堕落的人的第一个念头……”

    在巴黎,玛蒂尔德陷入绝望。她早晨七点钟见到父亲。他给她看了朱利安的绝命书,她发抖了,就怕他以为结束主命才是高贵的:“而且没有我的允许吗?”她想,痛苦变成了愤怒。

    “如果他死了,我也死,”她对她父亲说。“您将是他的死因……您也许会高兴吧……但是我要向他的亡灵起誓,首先我将戴孝,我将公开我的索菜尔寡妇的身份,我还要散发讣告,您瞧着吧……您等着吧,我不会胆怯懦弱的。”

    她的爱情达到了疯狂的程度。这回是德·拉莫尔先生目瞪口呆了。

    他开始稍许冷静地看待己经发生的事情。中午吃饭时,玛蒂尔德没有露面。侯爵如释重负。特别是他发现她什么也没有对母亲说,就更感到宽慰了。

    朱利安下了马,玛蒂尔德让人把他叫去,几乎当着女仆的面投入他的怀抱。朱利安对她这种狂热并不大放在心上,他经过与彼拉神甫长谈之后,已变得很老练,很会算计了。他的想象力已被对各种可能的估计闷死。玛蒂尔德眼里噙着泪,说她已看见他的绝命书。

    “我的父亲会改变主意的,我求您立刻动身去维尔基埃。骑上马,赶在他们吃完饭之前走出府邸。”

    朱利安的神色始终是惊奇的,冷淡的,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让我来办我们的事,”她激动地嚷道,紧紧地抱住他。“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离开你。给我写信,写给我的女仆,让别人写信封,我会给你写很长很长的信。再见!逃吧。”

    这最后一句话刺伤了朱利安,不过他还是服从了。“命中注定,”他想,“就是在最好的时候,这些人也知道如何刺痛我。”

    玛蒂尔德坚决地抵制她父亲的各种谨慎的计划。谈判的基础只有一个,其余的她都不愿意:她将是索莱尔太太,和她的丈夫在瑞士过清贫的生活,或者在巴黎住在父亲家里。她断然拒绝秘密分娩的建议。

    “那样的话就有可能开始对我进行诽谤和悔辱。结婚后两个月,我和丈夫出门旅行,我们不难把儿子说成是在某个合适的日子出生的。”

    她的坚定开始碰到的是盛怒,最后竟使侯爵疑惑不决了。

    有一次,他的心软了,对女儿说:

    “瞧!这是一万利弗尔年金的证书,把它送给你的朱利安,让他快办,别让我把它收回来。”

    朱利安知道玛蒂尔德喜欢发号施令,为了服从她,就赶了四十法里的冤枉路:他在维尔基埃和佃户们把账目算清,侯爵的恩惠给了他返回的机会,他去求彼拉神甫收留他,彼拉神甫在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己经成了玛蒂尔德最有用的盟友了。侯爵每次问到他,他都证实公开结婚以外的一切办法在天主的眼里都是罪恶。

    “幸好,”神甫补充说,“世俗的智慧在这一点上与宗教一致。德·拉莫尔小姐一副火爆脾气,自己都保不住秘密,别人还能指望秘密能保住一时一刻吗?如果不接受光明磊落的公开结婚,社会将在长得多的时间里关注这宗奇怪的门户不当的婚事,必须一次把什么都说出来,表面和实际上都没有任何秘密。”

    “的确,”侯爵陷入沉思。“这样办的话,如果婚后三天还有人议论,那就成了糊涂人的嚼舌头了。应该利用政府采取重大的反雅各宾措施的机会,悄悄地跟着把事情办了。”

    德·拉莫尔先生的两、三位朋友想的跟彼拉神甫一样,他们认为,重大的障碍是玛蒂尔德的果断的性格。不过,听了这么多好的意见之后,侯爵的心还是不能习惯于放弃让女儿坐小凳子的希望。

    他的记忆和想象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招和欺骗,那在他年轻时还是可能的。屈服于需要,害怕法律,他认为对他那种地位的人来说,是荒谬丢脸的事。十年来他为了这个心爱的女儿想入非非,美梦联翩,如今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谁能料到?”他对自己说。“一个性格如此高傲、天赋如此超绝,对自己的姓氏比我还要骄傲的女孩子,法国最显赫的人家老早前来求婚的女孩子,竟会出这样的事!

    “应该放弃一切谨慎。这个时代一切都乱了套!我们已走向混乱。”

    第三十四章才智之士

    任何理由也不能摧毁十年的美梦所建立起来的王国。侯爵并不认为生气是明智的,然而他又下不了决心饶恕。“这个朱利安要是能出个意外死掉就好了,”他有时候自言自语……就这样,他那伤心的想象从追逐最荒唐的幻影中得到些许安慰。这些幻影使彼拉神甫那些明智的道理起不了作用。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谈判没有前进一步。

    在家庭事务和在政治事务中一样,侯爵常有些远见卓识,连着三天都很兴奋。这时,如果一个行动计划是建立在正确的推理之上的,他就不喜欢;他认为正中下怀的推理必须支持他的心爱的计划。三天之中,他怀着一个诗人的全部热情和兴奋进行工作,把事情推至某个阶段,过后就不管了。

    朱利安开始还对侯爵的迟缓感到困惑,可是过了几个礼拜,他开始猜到,德·拉莫尔先生在这件事情中还没有任何确定的计划。

    德·拉莫尔夫人和府里的人都以为朱利安到外省去处理地产事务了。他躲在彼拉神甫的住宅里,几乎每天都见玛蒂尔德;而她则每天早晨去父亲那儿呆一个钟头,有时候两个人几个礼拜都不谈那件萦绕在他们脑际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这个人现在何处,”一天,侯爵对她说,“把这封信给他吧。”玛蒂尔德读道:

    朗格多克的土地,收入两万零六百法郎,一万零六百法郎给我女儿,一万法郎给朱利安先生。当然,土地也一起给你们。告诉公证人拟两个赠与契约,明天就给我,此后我们就不再有关系了。唉!先生,这一切岂是我该料到的吗?

    德·拉莫尔侯爵

    “太谢谢您了,”玛蒂尔德高兴地说,“我们要在阿让和玛芒德之间的埃吉庸古堡定居。据说那地方跟意大利一样美。”

    这份赠与便朱利安极为惊讶。他不再是我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严厉冷漠的人了。儿子还没出生,其命运已经吸引住他的全部心思。对一个如此贫穷的人来说,这笔意外的财富还是相当可观的,他不禁生出一份野心。他眼看着他妻子或者说他有了一笔三万六千利弗尔的年金。至于玛蒂尔德,她的全部感情都融进了对丈夫的崇拜之中,出于自尊,她一直把朱利安称作丈夫。她的巨大的、唯一的野心就是让她的婚姻得到承认。她时时都在夸大她表现出的高度明智,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在她的头脑里,个人的才干是很时髦的东西。

    几乎是持续不断的分离,事情的错综复杂,谈情说爱的时间的稀少,都使朱利安从前制订的明智策略所产生的好效果变得越来越全面了。

    玛蒂尔德现在真地爱上了这个人,却又很少见到他,她终于不耐烦了。

    她在情绪不好的情况下,写了封信给她父亲,开头简直像《奥塞罗》:

    与社会向德·拉莫尔侯爵先生的女儿提供的种种乐趣相比,我更喜欢朱利安,我的选择足以证明这一点。那些因受人敬重和满足小小的虚荣而得到的快乐,对我来说,形同乌有。我和我的丈夫分离眼看就六个礼拜了。这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尊重。下礼拜四之前,我将离开父亲的家。您的恩德已使我们富有。除了可敬的彼拉神甫,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要去他那儿,他将为我们主持婚礼,仪式结束一个钟头之后,我们就去朗格多克,除非有您的命令,我们将永不在巴黎露面。然而使我伤心的是,这一切将被编成耸人听闻的传闻,用来攻击我,攻击您。一个愚蠢的公众所编造的那些俏皮话难道不会迫使我们善良的诺贝尔去找朱利安的麻烦吗?我了解他,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他是无能为力的。我们会在他的灵魂中发现一个反抗的平民。我跪下请求您,我的父亲啊!来参加我的婚礼吧,在彼拉神甫的教堂里,下礼拜四,那些恶毒的传闻将失去锋芒,您的独子的生命、我丈夫的生命将得到保障……

    这封信把侯爵的人投进一种奇特的窘困之中。这么说,必须拿出个主意来罗。所有细小的习惯,所有平常的朋友,都已失去了影啊。

    在这种非同寻常的情况下,他性格中那些受到年轻时种种事件影响的重大特征,又恢复了它们的全部力量。流亡的苦难使他成了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他在两年中享有巨大的财富和宫廷的宠幸,然而一七九O年的革命把他投入到流亡的可怕灾难之中。这所严酷的学校改变了一颗二十二岁的灵魂。实际上,他是坐镇眼下的财富之中,而不大为其所制。然而,同一种想象力使他的灵魂免受金钱的腐蚀,却使他饱受一种疯狂的激情的折磨,即看到他的女儿有一个漂亮的封号。

    在刚刚过去的六个礼拜中,侯爵有时心血来潮,想让朱利安变得富有;他觉得贫穷是可耻的,对他德·拉莫尔先生来说更是不体面的,而在他女儿的丈夫身上则是不可能的;他得拿出钱来。第二天,他的想象又变了方向,他觉得朱利安会明白这种金钱上的慷慨未曾明言的意思,会改名换姓,远走美洲,给玛蒂尔德写信说他已为她死去。德·拉莫尔先生假定信已写好,揣摩着它对女儿性格的影响……

    玛蒂尔德的真实的信把他从这些如此幼稚的梦幻中拉了出来,那一天他想了好久如何杀死朱利安或让他失踪,然后又想如何让他有个辉煌前程。他让朱利安用他的一处庄园的名称作姓氏;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爵位传给他呢?他的岳父德·肖纳公爵,自从他的独子战死西班牙之后,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想把他的爵位传给诺贝尔……

    “不能不承认朱利安有不寻常的办事能力,有胆量,甚至可能还有些才华。”侯爵暗想……“但是在他性格的深处,我发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这是他留给所有人的印象,因此一定有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种真实的东西越是难以抓住,就越是让老侯爵那富于想象力的心灵感到害怕。)

    “我的女儿有一天极巧妙地说了出来(在一封没有引用的信里):‘朱利安不属于任何客厅,不属于任何小集团。’他没有寻求任何支持来反对我,我要是抛弃他,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可这是对社会当前状况的无知吗?……有两、三次我对他说:‘要当候选人,只有客厅的支持才是切实的、有用的支持……’

    “不,他没有一个不失去一分钟、一个机会的律师所具有的那种机灵、狡猾的才能……这不是一种路易十一式的性格。另一方面,我看见他满口最不宽容的格言警句……我真糊涂了……他是用这些格言警句来构筑阻挡激情的堤坝吗?”

    “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他受不了蔑视,我从这里下手掌握他。”

    “的确,他对高贵的出身并不崇拜,他并非本能地尊重我们……这是个缺点,不过,一个神学院学生的灵魂忍受不了的应该是享乐和金钱的匮乏。而他却不同,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蔑视。”

    在女儿来信的催逼下,德·拉莫尔先生觉得必须下决心了。“总之,关键的问题在于:朱利安胆子大到追求我女儿的程度,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最爱她,我有十万埃居的进款呢?”

    “玛蒂尔德反对这种看法……不,朱利安先生,在这一点上我可不愿意存在幻想。”

    “果然有真正的、出乎意料的爱情吗?或者只是向上爬的庸俗欲望呢?玛蒂尔德看得很清楚,她首先感觉到这种怀疑会在我的心目中毁掉他,所以她才承认是她先爱上他的……”

    “一个性格如此高傲的女孩子,竟会忘平所以,主动做出那样具体的举动!……一天晚上,在花园里拉住他的胳膊,多么可怕!好像她没有千百种稍微体面些的办法让他知道她看中了他似的。”

    “辩解等于承认;我不相信玛蒂尔德……”这一天,侯爵的分析比平时更具结论性。不过,还是习惯占了上风,他决定争取时间,就给女儿写了一封信。因为在这座府邸里人们是互相写信的。德·拉莫尔先生不敢和玛蒂尔德面对面地谈,不敢顶她。他怕突然一个让步,整个事情便告结束。

    小心不要再干蠢事,这里有一张给朱利安·索莱尔·德·拉韦尔奈骑士先生的轻骑兵中尉的委任状。您看得出我为他做了些什么。不要违抗我,不要问我。让他二十四个钟头之内前往斯特拉斯堡报到,他的团队驻扎在那儿。这里还有一张银行的支票,服从我吧。

    玛蒂尔德的爱情和快乐简直是无边无际了,她想乘胜前进,立刻回信道:

    如果德·拉韦尔奈先生知道您肯屈尊为他做的这一切,定会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匍伏在您的脚下。然而,我的父亲如此宽洪大量,却独独把我忘了;您的女儿的名誉处在危险之中。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永久的污点,两万埃居的年金也不能弥补。如果您对我许下诺言,下个月我的婚札在维尔基埃公开举行,我就把委任状送给德·拉韦尔奈先生。我求您不要超过这个期限,因为过了这个期限不久,您的女儿就只能以德·拉韦尔奈夫人的名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我多么感谢您,亲爱的爸爸,您把我从索莱尔这个姓氏中解救了出来,……

    回信出乎意料。

    服从吧,否则我将收回成命。发抖吧,不谨慎的孩子。我还不了解您的干连是何许人,而您自己比我还了解得少。让他动身去斯特拉斯堡,想着走正道吧。我在半个月内让您知道我的决定。

    这封回信如此坚决,玛蒂尔德不免吃了一惊。我不了解朱利安,这句话让她浮想联翩,很快就得出一些最具魅力的假设、而她认为这些假设是真实的。“我的朱利安的才智没有穿上客厅的那套庸俗的小制服,这证明了他出类拔萃,我父亲不相信,恰恰是因为这一点……”

    “然而,他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刚刚露头,我若不服从,就可能导致一场公开的争吵;张扬出去会降低我的社会地位,可能让我在朱利安的眼中也不那么可爱了。张扬出去之后……就是十年的贫穷;单凭才能挑选丈夫这种傻事,只有靠了家财巨万才能免遭世人耻笑。如果远离父亲生活,他那么大年纪,是可能忘了我的……诺贝尔会娶一个可爱的、机灵的妻子,年迈的路易十四还受到德·勃民第公爵夫人的引诱呢……”

    她决定服从,但是没有把她父亲的信给朱利安;他那火爆脾气会让他干出蠢事来。

    晚上,她告诉朱利安,他已是轻骑兵中尉了,他真是喜出望外。我们根据他一生的野心,根据他对儿子的热情,不难想象他的快乐。姓氏的改变使他大为惊讶。

    “无论如何,”他想,“我的小说是结束了,一切功劳归于我自己。我知道如何让这骄傲的恶魔爱我,”他望着玛蒂尔德,继续想,“她父亲没有她不能活,她没有我不能活。”

    第三十五章风暴

    他的心思都被占尽了,对玛蒂尔德向他表示的强烈的感情,只是虚应着。他一直不说话,沉着脸。在玛蒂尔德眼中,他从未显得如此伟大,如此值得崇拜。她担心他的自尊太敏感,稍有不周,就会打乱整个局面。

    几乎每天早晨,她都看见彼拉神甫来府上,从他那里,朱利安不能知道点父亲的旨意吗?侯爵本人难道不会一时冲动给他写信吗?得到了如此巨大的幸福,朱利安的神色怎么还这么严厉呢?她不敢问他。

    她不敢!她,玛蒂尔德!从这时起,在她对朱利安的感情中已经有了某种模模糊糊的、不可预料的、近乎恐惧的东西。这颗冷酷的心感觉到了一个在巴黎人赞赏的过度文明中长大的人所能有的全部热情。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来到彼拉神甫的住宅。几匹驿马拖着一辆从邻近驿站租来的破烂车子进了院子。

    “这样的车子已经不合时宜了,”严厉的神甫对他说,满脸的不乐意。“这是德·拉莫尔先生送您的两万法郎,他要您在一年内花掉,但要尽可能不招人耻笑。”(这么大一笔钱扔给一个年轻人,教士从中只看见一个犯罪的机会。)

    “候爵还补充说:‘朱利安·德·拉韦尔奈先生的这笔钱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是谁就不必说了。德·拉韦尔奈先生也许认为应该送一份礼物给维里埃的木匠索莱尔先生,小时候他照应过他……’我可以负责去办这件事,”神甫补充说,“我终于让德·拉莫尔先生下了决心去跟那位如此狡狯的耶稣会士德·福利莱神甫取得和解。他的影响比起我们的影响实在是大得多。这个人统治着贝藏松,他对您的高贵出身的默认将是谈判的一个心照不宣的条件。”

    朱利安激动得不能自持,他拥抱神甫,他已看到自己被承认了。

    “呸!”彼拉说,一把将他推开,“这种世俗的虚荣有什么意思?……至于索莱尔和他的儿子们,我将以我的名义向他们提供一笔五百法郎的年金,而且分别付给他们每个人,只要我对他们满意。”

    朱利安重又变得冷漠、高傲。他谢了他,但是措辞十分含糊,没有任何具体的承诺。“难道我真的可能是被可怕的拿破仑放逐到我们山区里的一个大贵人的私生子吗?”他对自己说。他越来越觉得这并非不可能。“我对我父亲的仇恨就是一个证明……我不再是个怪物了!”

    这番独白后不多天,轻骑兵第十五团,陆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在斯特拉斯堡的练兵场上演习。德·拉韦尔奈骑士先生骑在全阿尔萨斯最漂亮的马上,这匹马花了他六千法郎。他被任命为中尉,除了在一本他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团队的花名册上,他并没有当过少尉。

    他那毫无表情的神态,他那严厉、近乎凶恶的眼睛,他的苍白,他的不可动摇的冷静,从第一天起就树立了他的声誉。很快,他的周到而有分寸的礼貌,他那不必哗众取宠就显露出来的使枪用剑的娴熟技巧,就打消了别人高声跟他开玩笑的念头。经过五、六天的犹豫,团里的舆论表明对他有利。那些爱开玩笑的老军官说:“这年轻人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年轻人的样子。”

    朱利安从斯特拉斯堡给谢朗先生写了封信,这位维里埃的前本堂神甫现在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您一定已经知道促使我的家人让我富裕起来的那些事惰,我毫不怀疑您会很高兴的。附上五百法郎,我请求您不声不响地,也不要提我的名字,分给那些不幸的人,他们现在像我当年一样贫穷,毫无疑问,您一定也像当年帮助我一样帮助他们。

    使朱利安陶醉的是野心,不是虚荣;不过他仍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外表的修饰上。他的马,他的军服,他的随从的号衣都干净整洁,简直能给一丝不苟的英国大贵人增光了。他刚刚靠了别人的保护当了两天中尉,就已经盘算着三十岁当上司令官,至少,像所有那些伟大的将军一样,二十三岁应该不止是个中尉。他现在只想荣耀和儿子。

    正当他为这最狂妄的野心激动不已的时候,德·拉莫尔府的一名年轻跟班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是来送信的。玛蒂尔德写道:

    一切都完了,尽快回来,牺牲一切,必要时就开小差。到后立刻坐进一辆出租马车等我,在花园的小门附近,……街……号。我去找您谈,也许把您带进花园。一切都完了,而且我担心无可挽回了;相信我,您看我在逆境中仍是忠诚的,坚定的。我爱您。

    几分钟以后,朱利安得到上校许可,策马离开斯特拉斯堡;可怕的不安吞噬着他,过了麦茨他就骑不动马了。他跳上一辆驿车,以快得简直不可思议的速度到了指定地点,德·拉莫尔府花园的小门旁。小门开了,玛蒂尔德顾不上任何尊严,一下子投进朱利安的怀抱。幸好当时只有早上五点钟,街上还没有人。

    “一切都完了;我父亲害怕看见我的眼泪,星期四夜里就走了。去哪儿?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的信,您看吧。”她和朱利安一起上了马车。我什么都能宽恕,就是不能宽恕那种因为您有钱就诱惑您的计划。看吧,不幸的孩子,这就是可怕的真相。我发誓,我绝不同意您和这个人结婚。如果他愿意走得远远的,离开法国,最好去美洲,我保证给他一万利弗尔的年金。您看看这封信吧,这是我了解他的情况而收到的回信。这个无耻之徒自己逼着我给德·莱纳夫人写信。您若写信涉及这个人,我连一行也不看,我厌恶巴黎,厌恶您。我要求您对将要发生的事严守秘密。断然拒绝一个卑鄙无耻的人吧,您将重新获得一个父亲。

    “德·莱纳夫人的信呢?”朱利安冷冷地问。

    “在这儿。我本想让你有个准备再给你。”

    我对宗教和道德的神圣事业负有的责任迫使我,先生,采取给您写信这一艰难的举动;一种万无一失的准则命令我此刻伤害一位邻人,为的是避免一桩更大的丑闻。我所感到的痛苦应该由责任感来战胜。的确,先生,您向我打听全部真实情况的这个人,他的行为似乎是无法解释,或竟是正派的。人们可以认为掩盖或者伪装一部分事实是合适的,谨慎和宗教也希望如此。然而您想了解的这个人的行为实在是太应该受到谴责了,远在我所能说的之上。这个人贫穷而贪婪,靠着彻头彻尾的虚伪,通过诱惑一个软弱、不幸的女人,试图谋求社会地位,出人头地。我再补充一句,这也是我的艰难的责任的一部分:我不得不认为于……先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凭良心说,我不能不认为,他为了在一个家庭里获得成功,其手段之一就是竭力诱惑这个家里最有影响力的女人。在一种无私的外表和一些小说的词句的掩盖下,他最大的、唯一的目的是控制这个家的主人及其财产。他身后留下的是不幸和无尽的悔恨……

    这封信极长,有一半都被泪水浸得模糊了,确是德·莱纳夫人亲笔,甚至比平时写得还要用心。

    “我不能指责德·拉莫尔先生,”朱利安读完信说,“他是公正的,慎重的。有哪一个父亲肯把心爱的女儿给这样的一个人呢!再见吧!”

    朱利安跳下马车,跑向等在马路一端的驿车,玛蒂尔德好像被他忘了,追了几步,然而来到店铺门口的商人都认识她,他们的目光逼得她急急退回花园里去。

    朱利安前往维里埃。在匆匆的旅途上,他原想给玛蒂尔德写信,但是不行,他的手写在纸上的字根本无法辨认。

    他到达维里埃正是礼拜天的早晨。他走进当地的武器店,店主人就他最近的发迹恭维了一番。这是当地一大新闻。

    朱利安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明白他要两把手枪。店主人根据他的要求,把手枪装上子弹。

    三连钟响了,这在法国乡村里是尽人皆知的信号,它在早晨各种钟声响过之后,宣布弥撒即将开始。

    朱利安走进维里埃的新教堂。教堂里所有的高窗子都用深红色的窗帘遮住。朱利安站在距德·莱纳夫人的凳子几步远的地方。他觉得她正在虔诚地祈祷。看到这个曾经那样地爱自己的女人,朱利安的胳膊发抖了,不能执行计划。“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我真下不了手啊。”

    这时,辅弥撒的年轻教士摇响了举扬圣体的铃声。德·莱纳夫人低下头,有一瞬几乎完全被披肩的皱褶遮住。朱利安不大认得出是她了;他朝她开了一枪,没有打中;他又开了一枪,她倒下了。

    第三十六章悲惨的细节

    朱利安站着不动,眼前一无所见。等到他稍微缓过点神来,他发现信徒们纷纷逃出教堂,教士也离开了祭坛。朱利安跟在几个边喊边逃的女人后面,慢慢的往外走。一个女人想逃得比别人快些,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跌倒了。他的脚被人群撞倒的椅子绊住,当他起来时,感到脖子已被人抓住,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他逮捕了。朱利安不由自主地想使用他的手枪,但另一个警察扭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带到监狱,关进一间屋子,带上手铐,孤零零一个人,门上了两道锁;这一切进行得很快,他也毫无感觉。

    “天哪,一切都结束了,”他清醒过来后,高声说道,“是的,两个礼拜后上断头台……或者在此之前自杀。”

    他不能再往下想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被猛力地夹住。他看了看是否有人抓住了他。不一会儿,他沉沉睡去了。

    德·莱纳夫人没有受到致命伤。第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帽子;她一回头,第二颗子弹射出。子弹击中她的肩膀,奇的是,打断一块骨头后竟被弹回,弹到一根哥特式的柱子上,掀掉很大一块石头。

    经过长时间的、痛苦的包扎,外科医生,一个很严肃的人,对德·莱纳夫人说:“我可以像担保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担保您的生命。”她深感痛苦。

    很久以来,她就真诚地盼着死,她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她现在的忏悔神甫强迫她写的,这封信给这个因长久的不幸而变得虚弱不堪的人最后一击。这不幸就是朱利安的离别,而她把这叫做悔恨。那位新从第戎来的神甫,年轻,有德,又热忱,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死去,但不是死于我的手,就不是一桩罪孽了,”德·莱纳夫人想。“我对死感到高兴,天主也许会饶恕我的。”然而她不敢再说一句,“死于朱利安之手,实在是最大的幸福。”

    外科医生和那些成群赶来的朋友们刚走,她就把贴身女仆爱丽莎叫来。

    “监狱看守,”她对女仆说,满脸通红,“是个残酷的人,他肯定要虐待他,以为是做了件让我高兴的事……想到这儿我就受不了。您能不能像您自己要去的那样去把这装着几个路易的小包送给监狱看守?您对他说宗教不许他虐待他……尤其不要谈送钱的事儿。”

    正是由于我们谈到的这个情况,朱利安才受到维里埃的监狱看守的人道待遇,监狱看守还是那位诺瓦鲁先生,无懈可击的司法助理人员,我们看到过阿佩尔先生的到来曾经使他多么害怕。

    一位法官来到监狱。

    “我蓄意杀人,”朱利安说;“我在某武器店买了手枪,并让店主人装上子弹。据民法第一三四二条,我应被判死刑,我等待着死刑。”

    法官对这种回答问题的方式颇感惊奇,就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想让被告在回答中自相矛盾。

    “但是您没看出来吗,”朱利安微笑着说,“我像您所希望地那样承认有罪?是吧,先生,您肯定会逮住您所追逐的猎物的。您会得到判决的乐趣的。请您走吧。”

    “还有一桩讨厌的义务要尽,”朱利安想,“应该给德·拉莫尔小姐写信。”他写道:

    我已复仇。

    遗憾地是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报纸上,我不能悄悄地逃离这个世界。我将在两个月内死去。复仇是残酷的,一如与您分别的痛苦。从今以后,我禁止我自己写和说您的名字。永远不要说起我,甚至对我的儿子:沉默是尊重我的唯一方式。对干一般人来说,我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杀人犯……在这最后的时刻,允许我说句真话:您将忘掉我。这桩大祸,我劝您永远不要向任何人谈起,将在好几年内耗尽我在您性格中看到的浪漫、冒险的成分。您生来就该与中世纪的英雄们为伍,那就表现出他们的坚定的性格吧。让应该发生的事在秘密中完成,并且不连累您。您可以用一个假名,但不要有知心人。如果您一定需要朋友的帮助,我把彼拉神甫留给您。

    不要跟任何人谈起,尤其不要跟您那个阶级的人谈起,例如吕兹们,凯吕斯们。

    我死后一年,您就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我请求您,我以丈夫的名义命令您。不要给我写信,我不会回信的。我觉得我远不如亚果那么坏,我却要像他那样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说一句话。”

    人们将不会再看见我说和写了,您现在有的将是我最后的话和最后的倾慕。

    于·索

    信送出以后,朱利安稍稍清醒了些,第一次感到非常不幸。“我将死去”这句伟大的话大概已经把那些生自野心的希望一个个从他的心中拔去了,他觉得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他的一生不过是为不幸做长期的准备罢了,他不会有意忘记这个被认为是最大的不幸的不幸。

    “怎么!”他心里说,“假使我两个月后要同一个精于使剑的人决斗,我会软弱到老是想着这件事,而且还是心怀恐惧?”

    他用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试图从这个角度认清楚自己。

    当他看清了自己的灵魂,真相呈现在他眼前犹如狱中的柱子一样清晰的时候,他想到了悔恨。

    “为什么我要悔恨?我受到了最残酷的侮辱,我杀了人,理当被判死刑,不过如此罢了。我跟人类结清了帐而后死去。我没有留下任何未尽的义务,我谁也不欠,我的死除了其工具之外没有什么可耻的。的确,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在维里埃的市民眼中蒙受耻辱;然而,从精神方面看,还有比这更可蔑视的吗!我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敬重我,就是在去刑场的路上向民众抛撒金币。想起了我,就想起了金子,这在他们后来就是光辉夺目的了。”

    朱利安想了想,觉得他的推理明白无误:“我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情可做了,”他对自己说,然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晚上九点钟左右,看守送晚饭来,把他叫醒。

    “在维里埃大家都说些什么?”

    “朱利安先生,我就任这个职务那一天是在王家法院的十字架前宣过誓的,我不能不保持沉默。”

    他不说了,然而并不走。看到这种庸俗的虚伪,朱利安感到开心。“他想拿到五个法郎出卖他的良心,”他想,“我得让他等着。”

    看守见他吃完了饭,还没有收买的表示,就用虚假、温和的口吻对他说:

    “出于我对您的友谊,朱利安先生,我不能不说了;尽管有人会说这有悖于法律的利益,因为这可能对您进行辩护有用……朱利安先生心肠好,如果我告诉他德·莱纳夫人好些了,他一定会感到非常高兴。”

    “什么!她没有死?”朱利安大叫,疯了一样。

    “怎么!您一点儿也不知道!”看守说,愚蠢的表情一变而为兴奋的贪婪。“先生应该送点儿什么给外科医生,根据法律和正义,他是不应该说出去的。可是我为了让先生高兴,就去了他那里,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说到底,伤势不是致命的,”朱利安不耐烦地对他说,“你能用生命担保吗?”

    看守是个六尺高的巨人,也不禁害怕了,直朝门口退。朱利安看到他采取了错误的手段,这样是弄不清真相的,于是又坐下,扔了一个拿破仑给诺瓦鲁先生。

    这个人的叙述证明了德·莱纳夫人的伤并未危及生命,朱利安听着听着,感到眼泪涌了上来。

    “出去!”他突然对他说。

    看守服从了。门一关上,朱利安就叫起来:“伟大的天主!她没有死!”他跪了下去,热泪夺眶而出。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有了信仰。教士的虚伪有什么关系?能使天主的观念所具有的真实和崇高减损分毫吗?

    只是在此刻,朱利安才开始后悔所犯的罪行。也恰恰在此刻,他从巴黎到维里埃所处的那种肉体冲动和半疯狂的状态刚刚结束,这种巧合使他免于绝望。

    他的泪水有着高贵的源头,他对等待着他的判决没有丝毫怀疑。

    “这么说,她会活下去!”他暗想道……“她会为了宽恕我、爱我而活下去……”

    第二天早晨很晚的时候,看守叫醒他,对他说:

    “您肯定有一副好心肠,朱利安先生。我来了两次,都没忍心叫醒您。这儿有两瓶美酒,是我们的本堂神甫马斯隆先生送来的。”

    “怎么?这无赖还在这儿?”朱利安说。

    “是的,先生,”看守压低了嗓音回答说,“别这么大声说话,那会坏了您的事的。”

    朱利安开怀大笑。

    “在我目前的情况下,我的朋友,只有您才会坏我的事,如果您不再温和、仁慈……您会得到很好的酬报的,”朱利安不说了,脸色又变得专横。一枚硬币的赠与立即证实了这种脸色来得多么适时。

    诺瓦鲁先生又详详细细地讲了他关于德·莱纳夫人所知道的一切,但是对爱丽莎小姐来访却只字未提。

    这个人简直卑鄙顺从到了极点。朱利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丑陋的大个子能挣个三、四百法郎,因为他的牢房里关的人不太多;我可以保证他有一万法郎收入,如果他愿意跟我一起逃往瑞士……困难在于让他相信我的诚意。”想到要跟一个如此卑劣的人长时间地商谈,朱利安感到恶心,他又去想别的事了。

    晚上,没有时间了。午夜,一辆驿车来将朱利安提走。他对几位警察,他的旅伴,感到很满意。早晨,他们到达贝藏松监狱,他被很客气地安置在哥特式主塔楼的最高一层。他判断那是一座十四世纪初的建筑;他欣赏它那优雅和动人的轻盈。越过一个深深的院子,从两堵墙之间的狭窄的缝隙望过去,可以见到一片极美的风景。

    第二天有过一次审讯,此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人打扰他。他的灵魂是平静的。他觉得自己的案子简单明了:“我蓄意杀人,我应该被杀掉。”

    他的思想没有停留在这个念头上,审判,当众出庭的烦恼,辩护,他觉得这都是些小小的麻烦、讨厌的仪式,当天再想不迟。死亡的时刻也拖不住他的思想:“我在宣判以后再想。”生活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烦闷,他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所有的事情,他不再有野心了。他很少想到德·拉莫尔小姐。悔恨占据了他的心,常在他眼前呈现出德·莱纳夫人的形象,尤其是夜里。在这高高的塔楼里,只有白尾海雕的叫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他感谢上天没有让她受到致命伤。“真是怪事!”他心想,“我本以为她用那封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永远地毁了我的幸福,可从那以后不到半个月,我不再想当时孜孜以求的东西了……两、三千利弗尔的年金,平静地生活在韦尔吉那样的山区里……我当时是幸福的……可我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时候,他又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如果我让德·莱纳夫人受了致命伤,我就自杀……我需要对此深信不疑、否则我会厌恶我自己。”

    “自杀!这是个大问题”他心想。“那些法官,如此看重形式,对可怜的被告如此穷追不舍,为了获得十字勋章,可以把最好的公民吊死……我得摆脱他们的控告,免遭他们用拙劣的法语进行的辱骂,外省报纸把那叫作雄辩……”

    “我还有五个或六个礼拜好活。或多或少……自杀!不,”几天以后他对自己说。“拿破仑也活下去了……”

    “再说我的生活很愉快;这里很安静,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烦闷,”他又笑着说,并着手列了个单子,让人把他想看的书从巴黎寄来。

    第三十七章主塔楼

    他听见走廊里有重大的响动、平常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到他的牢房里来;白尾海雕边叫着一边飞走,门开了,可敬的谢朗神甫,颤颤巍巍,手拄着拐杖,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啊!伟大的天主,这可能吗,我的孩子……我应该叫你恶魔呀!”

    善良的老人再多一句活也说不出来了。朱利安怕他跌倒,不得不扶他坐在椅子上。时间的手己经重重地压在这个从前精力那么充沛的人身上。朱利安觉得他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他缓过气来、说道:“前天我才收到您从斯特拉斯堡写来的信,还有送给维里埃的穷人的五百法郎,他们给我送到了山里的利弗吕村,我退休后住在那里,在我侄子让的家里。昨天我听说您闯了大祸……天哪!这可能吗!”老人不流泪了,好像也没有思想了,只是机械地补充道,“您会需要您那五百法郎的,我给您带来了。”

    “我需要看见您,我的父亲!”朱利安叫道,深受感动,“我还有钱。”

    然而他再得不到有条理的回答了,谢朗先生不时地有几滴眼泪顺着面颊静静地流下;然后他望着朱利安。看见他拉起自己的手亲吻,好像很茫然似的,这张脸过去是那么生动,那么有力地流露出最高贵的感情,而现在却是一片麻木迟钝。很快,一个农民样的人来接老人。“别让他太累了,”他对朱利安说,朱利安知道这就是那侄子了。这次见面使朱利安沉入一种残酷的不幸之中,眼泪也不流了。他觉得一切都是悲惨的,无可慰藉的;他觉得他的心在胸膛里冻住了。

    这是他犯罪以来感受到的最残酷的时刻。他刚刚看见了死亡,而且看见了它全部的丑。灵魂的伟大,胸怀的宽阔。所有这些幻想都在倾刻间消散,仿佛暴风雨前的一片云。

    这种可怕的状况持续了好几个钟头。精神中毒以后,需要在肉体上予以补救,需要喝香槟酒。朱利安觉得那是怯懦的表现。一整天他都在狭窄的主塔楼里走来走去,到了这可怕的一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叫道:“我多傻!看到这可怜的老人让我感到可怕的悲哀,那是在我应该像别人一样地死去的情况下呀;然而风华正茂之际迅速死去正好让我避开了风烛残年的悲惨景象。”

    无论怎么想,朱利安还是动了感情,像一个懦弱的人一样,因此这次探访使他感到难过。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严厉和崇高了,也没有古罗马人的刚毅了;死亡的高度似乎升高了,好像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了。

    “这就是我的温度计,”他心想。“今晚,我在登上断头台所需的勇气以下十度,今天早晨,这勇气我还有。不过,有什么关系!必要的时候升上去就行了。”温度计的想法使他很开心,终于化解了他的心事。

    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对过去的一天感到羞愧。“事关我的幸福,我的平静。”他差一点给总检察长写信,要求他不准任何人来看他。“那富凯呢?”他想。“要是他执意来巴藏松,看不到我他会多痛苦啊!”

    也许有两个月他没有想到富凯了。“我在斯特拉斯堡时是个大傻瓜,我的思想都没有远过我的衣领。”他百般思念富凯,越想心越软。他不安地走来走去。“我现在肯定是在死亡的水平以下二十度了……如果这种软弱越来越严重,最好还是自杀。我若是像个奴才那样死去,马斯隆神甫和瓦勒诺之流该多高兴啊!”

    富凯来了,这个淳朴而善良的人痛苦得要发狂了。他只有一个主意,如果他还有主意的话,那就是变卖家产引诱看守,让朱利安逃走。他详详细细地跟他谈德·拉瓦莱特先生的越狱。

    “你让我感到难过,”朱利安对他说,“德·拉瓦莱特先生是无辜的,我却是有罪的;你是无意,却让我想到了区别……”

    “不过,这是真的吗!怎么?你要变卖全部财产?”朱利安说,突然间又变得狐疑和喜欢观察了。

    富凯看到他的朋友终于对他这个压倒一切的主意有了反应,非常高兴,就详详细细地把每项产业能得到的钱一一算给他听,连百把法郎都算上了。

    “这对一个乡下业主是多么崇高的努力啊!”朱利安想。“多少次节省,多少次斤斤计较的吝啬,我过去看了觉得那么脸红,而今他却全都为我牺牲了!我在德·拉莫尔府看见的那些漂亮的年轻人,他们读《勒内》,却没有一个会有这种可笑之举;除了那些还很年轻的、还可因遗产而致富的人之外,他们并不知道金钱的价值,这些漂亮的巴黎人中有哪一个能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富凯的所有语法上的错误,所有粗俗的举止,顷刻间消失,朱利安投入了他的怀抱。比诸巴黎,外省人从未受过如此崇高的敬意。富凯在朋友的眼中看到他有了热情,十分高兴,还以为他同意逃走了呢。

    目睹崇高,使朱利安又恢复了因谢朗先生的出现而消失的全部力量。他还很年轻,依我看,这是一棵好苗子。他不曾像大多数人那样从温和走向狡猾,年龄反而给了他易受感动的仁爱之心,那种过分的孤疑也会得到疗治……然而这些空洞的预言又有何用?

    尽管朱利安做出种种努力,审讯还是比过去频繁了,他的所有回答都以简化事态为目的:“我杀了人,至少我是想致人死命,而且有预谋,”每次他都这样说。然而法官首先看重形式。朱利安的申明非但没有缩短审讯,反而伤了法官的自尊心。他不知道他们想把他转到可怕的地牢里,亏了富凯的活动,他们才让他呆在一百八十阶之上的漂亮房间里。

    富凯为一些重要人物供应木柴,德·福利莱神甫就是其中之一。善良的木柴商一直找到了这位权力极大的代理主教。他真是喜出望外,德·福利莱先生对他说,朱利安的优良品质和过去在神学院的服务,都使他深受感动,他打算在法官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富凯看到了拯救朋友的一线希望,走的时候匍匐在地,求代理主教在弥撒上布施十个路易,祈求宣布被告无罪。

    富凯是大错特错了。德·福利莱先生绝非瓦勒诺之流。他拒绝了,甚至力图让这位善良的农民明白,他最好把他的钱留着。他看到不可能既谨慎又能把事情说清楚,就劝他把这笔钱施舍给可怜的囚犯,他们实际上什么都缺。

    “这个朱利安是个怪人,他的行动无法解释,”德·福利莱先生想,“可是对我来说不该有什么不可解释的事……也许有可能使他成为一个殉教者……无论如何,我会知道事情的底细的,也许还能找到个机会吓唬吓唬那位德·莱纳夫人,她丝毫不尊重我们,心里还恨我……也许我还能在这一切中找到一种办法跟德·拉莫尔先生取得为我增光的和解,他似乎挺偏爱这个小修士。”

    诉讼案的和解已在几个星期前签字了,彼拉神甫离开贝藏松时,不是没谈过朱利安的神秘出身,就在那一天,这不幸的人在维里埃的教堂里朝德·莱纳夫人开了枪。

    朱利安在他和死亡之间只看见一件讨厌的事情,就是他父亲的探访。他想写信给总捡察长要求禁止一切探望,他就此征求富凯的意见。讨厌看见父亲,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时候,这位木材商那颗正直的、市民的心深感不快。

    他觉得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恨死了他的朋友。出于对不幸的尊重,他藏起了他的感情。

    “无论如何,”他冷冷地说,“这道密令不该用在你父亲身上。”

    第三十八章一个有权势的人

    第二天,主塔楼的门很早就开了,朱利安猛地一惊,醒了。

    “啊!仁慈的天主,”他想,“我父亲来了。多么令人不快的场面啊!”

    就在这时,一个村姑打扮的女人投入他的怀抱,他简直认不出她了。原来是德·拉莫尔小姐。

    “你真坏,我接到你的信才知道你在哪里。你所说的罪行,不过是高贵的复仇罢了,它向我表明在这个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多么高尚的心,这些是我来到维里埃才知道的……”

    尽管朱利安对德·拉莫尔小姐怀有种种戒备之心,他还是觉得她非常漂亮,再说这些戒备之心他也未曾明确地承认过。他如何能在她的这些作法和说法中看不到一种高贵的、无私的、高踞于一个渺小庸俗的灵魂所敢做的一切之上的感情呢?他还相信他在爱着一位女王,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措辞和思想都高尚得罕见:

    “未来已在我的眼前勾画得很清楚。我死后,我要您嫁给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他将娶一个寡妇。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心灵是高贵的,但有点儿浪漫,经历过一桩奇特的、悲剧性的、对她来说是伟大的事件,震惊之余,转而崇拜普通人的谨慎,这颗心灵可以理解年轻的侯爵的很现实的优点。您会甘心于快快活活地享受世人的幸福:尊重,财富,地位……然而,亲爱的玛第尔德,您来贝藏松,如果让人发现了,那对德·拉莫尔先生可是致命的打击啊,这是我永远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的。我已经给他造成那么多的痛苦了!院士要说他在怀里暖和了一条蛇了。”

    “我承认我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么多冷静的道理,这么多对未来的关注,”德·拉莫尔小姐有点儿生气地说,“我的女仆几乎跟您一样谨慎,她还为自己弄了一张通行证呢,我是以米什莱太太的名义乘坐驿车的。”

    “那么米什莱太太也能够同样容易地来到我这里吗?”

    “啊!你仍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是我看中的人!起初我见到一个法官的秘书,他说我不能进塔楼,我给了他一百法郎。但是这位正经人拿到钱以后,却让我等着,还提出不少问题,我想他是要骗我的钱……”她停下不说了。

    “后来呢?”朱利安问。

    “别生气,我的小朱利安,”她一边吻他,一边说,“我只好向这个秘书说出了我的姓名,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巴黎的小女工,爱上了英俊的朱利安……实际上,这正是他的原话。我对他发誓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会得到准许每天来看你的。”

    “真是疯狂到了极点,”朱利安想,“我无法阻止她。反正,德·拉莫尔先生是个如此显赫的贵人,舆论总会找到理由原谅那位娶了这位可爱的寡妇的年轻上校的。我即将到来的死很快会掩盖一切。”于是,他纵情享受玛蒂尔德的爱情给他带来的欢乐;那是疯狂,是灵魂的伟大,是最为奇特的东西。她郑重其事地说要跟他一起去死。

    经过最初的狂热,当她饱尝了见到朱利安的幸福之后,她的心突然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握住。她端详她的情人,发现他远远地高出她的想象。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似乎复活了,然而更有英雄气概。

    玛蒂尔德会见了当地最好的几位律师,她过于露骨地提出给他们钱,冒犯了他们;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接受了。

    她很快明白,在贝藏松,凡是可疑的、重大的事情,都得靠德·福利莱神甫解决。

    她发现,顶着米什莱太太这么个卑微的名字,要见到圣会中最有权势的人物,真是难上加难。然而城里已经盛传,一个时装店的漂亮女工,疯狂地爱上了年轻的神甫朱利安·索莱尔,从巴黎跑到贝藏松来安慰他。

    玛蒂尔德孤身一人,在贝藏松的街上走来走去,她希望不被人认出来。无论如何,她也不相信在老百姓中造成轰动会对她的事情没有用。她甚至疯狂到想鼓动他们造反,在朱利安赴刑场的途中把他救下。德·拉莫尔小姐以为穿戴简扑,适合一位忧患中的女人,实际上她的穿戴仍然颇引人注目。

    经过了八天的请求,她果然成了众人注意的目标,她获准会见德·福利莱先生。

    有势力的圣会成员,种种精心策划的罪行,这两种想法在她的脑海中联系得如此紧密。尽管她很勇敢,拉主教府的门铃时仍免不了要发抖。她登上楼梯,走向首席代理主教的房间,几乎迈不动步了。主教宫邸的空阔寂寥,使她感到浑身发冷。“我可能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扶手椅抓住我的胳膊,我就消失了。我的女仆找谁去打听我的下落呢?宪兵队长也不会轻易采取行动……我在这座大城市里孤立无援!”

    第一眼看见代理主教的房间,德·拉莫尔小姐就松了口气。首先,来给她开门的男仆穿着华丽的号衣。她等候召见的那间客厅展示出一派精美细腻的豪华,与那种粗俗的富贵气大不相同,在巴黎也只能在几个最好的人家里见到。德·福利莱先生来了,她一见他那父执般的神情,所有有关残酷的罪行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她甚至在这张漂亮面孔上找不到一点那种刚毅的、有些野蛮的、颇令巴黎上流社会反感的能力的印记。这个在贝藏松执掌一切的教士的脸上浮动着浅浅的微笑,显示出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有学问的高级教士,精明的行政官员。玛蒂尔德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巴黎。

    没有多久,德·福利莱先生就使玛蒂尔德承认,她是他的劲敌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儿。

    “事实上我不是什么米什莱太太,”她说,完全恢复了高傲的态度,“承认这一点对我并不难,因为我是来向您,先生,询问有无可能安排德·拉韦尔奈先生越狱。首先,他是一时糊涂才犯了罪,他开枪打伤的那个女人现在身体很好;其次,为了引诱下面的人,我可以立即拿出五万法郎,我还保证加倍。最后,我本人和我全家为了感激救出德·拉韦尔奈先生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德·福利莱先生对这个名字感到惊奇。玛蒂尔德给他看了好几封陆军部长给朱利安·索莱尔·德·拉韦尔奈先生的信件。

    “您看,先生,我父亲负责栽培他。我和他已秘密结婚,我父亲希望在宣布这桩对德·拉莫尔家的女人有些奇怪的婚姻之前,使他成为高级军官。”

    玛蒂尔德注意到,德·福利莱先主随着一些重要情况的获知,仁慈和快活的表情迅速从脸上消失了,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杂有极端虚假的狡猾。

    神甫还有怀疑,又慢慢地把那些正式的文件读了一遍。

    “我能从这奇特的心腹话里得到行—么好处?”他暗想。“我一下子和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位朋友搭上了密切的关系。元帅夫人可是德·某某主教大人的最有权势的侄女呀,通过她就能在法国当上主教。我过去还只是在未来才能看见的东西,不料想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这可以让我实现我的一切愿望。”

    这个如此有权势的人,玛蒂尔德单独跟他呆在一套背静的房子里,他那面容的迅速变化一开始很使她害怕。“什么!”她很快便对自己说,“对一个渴望权力和享乐的教士的冰冷的利己主义一点儿影响也产生不了,那运气不是太坏了吗?”

    通往主教职位的一条捷径意外地出现在德·福利莱先生面前,看得他眼花缭乱,加上对玛蒂尔德的才华感到惊讶,他一时竟丧失了警惕。德·拉莫尔小姐看见他几乎要匍匐在她脚下了,他野心勃勃,激动难耐,甚至神经质地抖动不己。

    “一切都清楚了,”她想,“德·费瓦克夫人的女友在此地没有办不成的事。”尽管嫉妒的感情还在使她痛苦,她却仍有勇气说朱利安是元帅夫人的密友,几手每大都在她家里看见德·某某主教大人。

    “在本省最著名的居民中连续抽签四、五次,决定一份三十六名陪审言的名单,”代理主教说,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野心,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要是在每一次的名单上我找不到八个到十个朋友,而且是那群人中最聪明的,那可真算我交了好运了。我几乎总能得到多数,甚至比判决所需还要多;您看,小姐,我可以很容易地得到免诉判决……”

    神甫突然住口不说了,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而感到奇怪;他说了一些绝不应对圈外人说的事情。

    然而,该轮到他让玛蒂尔德目瞪口呆了,他告诉她,朱利安的奇特遭遇中最令贝藏松的社会感到惊奇和有趣的是,他过去曾激起德·莱纳夫人巨大的热情,而且两人彼此长期热恋。德·福利莱先生不难看出,他的叙述引起了极度的慌乱。

    “我可报复了!”他想,“终于有了办法来摆布这个如此坚决的年轻女人了;我还害怕不能成功呢。”高贵的神态和不易控制,在他眼里,更增加这位稀世美人的魅力,他看见她差不多要哀求他了。他又镇定如初,毫不犹豫地转动插进她心中的那把匕首。

    “总之,”他口气轻松地说,“如果我们获悉索莱尔先生是出于嫉妒才向他曾经那样爱过的女人开了两枪,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她绝非没有吸引力,最近她经常会见一个从第戎来的什么马基诺神甫,也是一个没有道德的詹森派,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德·福利莱先生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漂亮女孩的弱点,就兴味盎然地,不慌不忙地折磨她的心。

    “为什么,”他说,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玛蒂尔德,“索莱尔先主选择了教堂,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情敌正在那儿做弥撒?大家都承认您保护的那个幸运儿非常聪明,而且更是谨慎。还有比躲在他很熟悉的德·莱纳先生的花园里更简单的吗?在那儿几乎万无一失,不会被看见,不会被抓住,不会被怀疑,他就能让那他嫉妒的女人死。”

    这番推理后起来那样地正确,终于使玛蒂尔德失去理智。这颗高傲的灵魂浸透了那种在上流社会被视为能忠实地描绘人心的干枯的谨慎,不能很快地理解藐视一切谨慎乃是一种幸福,对一个热情的灵魂来说,这种幸福可以是很强烈的。在玛蒂尔德生活的巴黎上层阶级中,热情只能在很少的情况下摆脱谨慎,从窗户往下跳的都是住在六层楼以上的人。

    最后,德·福利莱神甫对自己的控制已有十分的把握。他让玛蒂尔德明白(他当然在说谎)他能随意支配负责对朱利安提出起诉的那个检察院。

    抽签决定了三十六位陪审官之后,他至少可向其中的三十位进行直接的和个人的活动。

    如果德·福利莱神甫没有觉得玛蒂尔德那么漂亮,他至少要见过五、六次以后才会说得如此清楚。

    第三十九章  困境

    走出主教府,玛蒂尔德没有犹豫,立刻送了一封信给德·费瓦克夫人;虽然也担心影响自己的名誉,但是她一秒钟也未耽搁。她恳求她的情敌去让德·某某主教大人从头到尾亲笔写一封信给德·福利莱先生。她甚至求她亲自跑一趟贝藏松。就一颗嫉妒而骄傲的心灵来说,这个举动颇有英雄气概。

    她听从了富凯的忠告,为谨慎计,没有把她进行的一系列活动说给朱利安听。单单她来就已经够让他不安的了。死亡越来越近,他也变得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正直,他的悔恨不仅仅是对着德·拉莫尔先生的,也是对着玛蒂尔德的。

    “怎么!”他对自己说,“我跟她在一起,有时候心不在焉,甚至有时候烦闷无聊。她为了我身败名裂,而我竟这样报答她!难道我是个恶人吗?”这个问题,他在野心勃勃的时候不大会放在心上,那时候,不能成功他才认作是最大的耻辱。

    他对玛蒂尔德感到的精神痛苦越发顽固了,因为他此刻激起了她最离奇、最疯狂的热情。她满口都是她为了救他而打算做出的种种奇特的牺牲。

    她受到一种她引为自豪的、压倒她全部自尊心的感情的激励,真想让她的生命的每时每刻都充满着某种非凡的举动。她跟朱利安的长谈中尽是最奇特、对她最危险的计划。看守们被打发得好好的,让她在监狱里为所欲为。玛蒂尔德的主意并不局限于牺牲名节,她可不在乎让整个社会都知道她的状况。跪倒在国王奔驰的马车前,引起亲王的注意,冒死请求赦免朱利安,这还是她那狂热勇敢的想象力所虚构出来的最实在的幻想呢,通过她那些在国王身边任职的朋友,她确信能够进入圣克卢花园里的那些禁地。

    朱利安觉得自己配不上如此的献身精神。老实说,他已对英雄主义感到疲倦。要是面对一种单纯的、天真的、近乎羞怯的爱情,他会动心的。然而玛伦尔德那颗高傲的心灵恰正相反,需要时时刻刻想到公众,想到别人。

    她不想苟活于情夫之后,然而在她对他的生命怀有的焦虑和恐惧当中,她有一种秘不示人的需要,即用她那爱情的过度和行动的崇高让公众大吃一惊。

    朱利安毫不为这种英雄主义所动,为此颇感恼火。然而,他若知道玛蒂尔德如何用她那些疯狂的念头折磨善良的富凯那忠诚但非常理智狭隘的精神,他又会怎样呢?

    对于玛蒂尔德的忠诚,富凯说不出什么,他自己也是为了救朱利安可以牺牲全部财产,拿生命去冒最大的风险。只是玛蒂尔德挥金如土,令他骇然。最初几天,这样花去的钱数目之大,使富凯肃然起敬,他和所有的外省人一样,对金钱十分地崇敬。

    最后。他发现德·拉莫尔小姐的计划经常变动,使他大感快慰的是,他终于找到一个词来责备这种他觉得如此令人疲倦的性格:她变化无常。从变化无常到外省最厉害的诅咒“标新立异”,两个形容词之间,仅一步之隔。

    “真奇怪,”玛蒂尔德离开监狱,朱利安暗想道,“一种如此热烈的激情,又是以我为对象,我却这样地麻木!两个月前我却是崇拜她的!我在书里读过,死亡的临近使人对什么都失去兴趣;然而可怕的是自觉忘恩负义又自觉不能改变。我难道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吗?”他为此狠狠地责备和羞辱自己。

    野心已在他的心中死去,灰烬中生出了另一种激情,他称之为谋害德·菜纳夫人的悔恨。

    事实上,他是在狂热地爱着她。他独处且不担心有人打扰的时候,他可以纵情回忆从前在维里埃的韦尔吉度过的美好时光,这时他就感到一种独特的幸福。那段飞逝的时光中发生的事情,哪怕再微不足道、对他都具有一种不可抵抗的新鲜和魅力。他从不想他在巴黎的成功,他已经厌倦了。

    这种心情迅速加剧,已被玛蒂尔德的嫉妒猜出几分。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得跟他对孤独的爱好作斗争。有几次,她怀着恐惧讲出了德·莱纳夫人的名字。她看见朱利安打了个哆嗦。从此,她的激情汪洋恣肆,漫无边际了。

    “如果他死了,我就跟着他死,”她对自己说,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巴黎的那些客厅看见我这样地位的一个女孩子对一个行将赴死的情人崇拜到这种程度,会说些什么呢?要找到这样的感情,必须回溯到英雄时代。在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时代,使人心跳的正是这样的爱情呀。”

    她紧紧地把朱利安的头搂在心口,沉浸在最强烈的冲动之中。“怎么!”她惊恐地想道,“这颗迷人的头注定要落地!那好吧!”她又想,周身燃烧着一种不乏幸福感的英雄气概,“我的嘴唇现在亲吻着这美丽的头发,他死后不出二十四个钟头就会变得冰凉。”

    她老是想起这些变满英雄气概和可怕的快乐的时刻,难以摆脱,自杀的念头,本身是那样地缠人,在此之前还远离着这颗高傲的心,现在已经深入进去,很快便建立了绝对的统治。“不,我的先人的血流到我身上还一点儿也没有变温。”她对自己说,很骄傲。

    “我有一事要求您,”一天她的情人对她说,“把您的孩子寄养在维里埃,德·莱纳夫人会照应的。”

    “您对我说的这话太冷酷了……”玛蒂尔德的脸白了。

    “的确如此,我求你千万原谅,”朱利安从冥想中醒过来,大声说,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揩干了她的眼泪,又回到原来的想法中去了,不过做得巧妙些了。他让谈话具有一种忧郁哲学的情调,他谈到那即将在他面前关闭的未来。

    “应该承认,亲爱的朋友,激情在人生中是一种意外,然而此种意外唯有在出类拔萃之人中间才会发生……我儿子的死实际上对您的家庭的自尊心是一大幸事,那些底下人会看出来的。被忽视将是这个不幸与耻辱之子的命运……我希望在一个我尚不能确定但我的勇气还能隐约看见的时候,您会听从我最后的嘱咐:嫁给德·克参瓦泽努瓦侯爵先生。”

    “什么!让我丧失名誉!”

    “丧失名誉落不到您这样的姓氏上去。您将是寡妇,一个疯子的寡妇,如此而已。我还要进一步说,我的罪行没有金钱的动机,丝毫也不是可耻的。也许将来某位贤明的立法者会战胜同时代人的偏见,取消了死刑。那时候某个同情我的声音会把我作为例子举出来:‘瞧,德·拉莫尔小姐的第一个丈夫是个疯子,但不是一个恶人,不是一个坏蛋。当时让他人头落地是荒谬的……’那时候我的身后之名绝不是令人厌恶的。至少过些时候……您的社会地位,您的财产,请容我说,还有您的才华,将使成为您的丈夫的德·克鲁瓦泽努瓦担任一个他独力不能担任的角色。他只有出身和勇敢,单靠这两种长处,可以在一七二九年造就一个完人,可是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就不合时宜了,只能使人自视甚高。要想领导法国青年,还得有其它的东西。”

    “您将把您的丈夫推进一个政党,又用您那坚定大胆的性格支持这个政党。您能够成为投石党运动中的那些谢弗勒兹和隆格维尔们的接班人……不过那时候,亲爱的朋友,此刻激励着您的这股圣洁的火可能不那么热了。投石党运动是路易十四执政初期的一次反对专制制度的政治运动,谢弗勒兹和隆格维尔两位公爵夫人都在运动中起过重要的作用。”

    “请允许我对您说,”他说了许多作为准备的话之后,最后补充道,“十五年后,您会把您曾对我怀有的爱情看作一种可以原谅的疯狂,但终究是一种疯狂……”

    他突然不说了,变得若有所思。他又重新面对这使玛蒂尔德感到如此恼怒的念头:“十五年后,德·莱纳夫人会热爱我的儿子,而您早已把他忘掉。”

    第四十章宁静

    他们的谈话被一次审讯打断,接着便是和辩护律师进行磋商。

    这是一段充满了漫不经心和温柔梦幻的生活中仅有的绝对令人不快的时刻。

    “这是杀人,而且是预谋杀人,”朱利安对法宫和对律师都这么说。“我很遗憾,先生们,”他微微一笑,补充说,“不过这就让你们的工作不成气候了。”

    “无论如何,”朱利安终于摆脱了这两个人,对自上说,“我得有勇气,看起来要比这两个人有勇气。他们把这场导致不幸结局的较量对作最大的痛苦,看作恐惧之王,我可要到了那一天才认真对待它。”

    “这是因为我遭受过更大的不幸,”朱利安继续跟自己探讨哲理。“我第一次去斯特拉斯堡,那时我以为已被玛蒂尔德抛弃,我的痛苦要比现在大得多……不料我怀着那样的激情渴望的那种完全的亲密今天却使我冷若冰霜!……事实上,比起让这个如此美丽的姑娘分享我的孤独来,我一个人独处感到更幸福……”

    律师是个循规蹈矩、恪守形式的人,以为朱利安疯了,他和公众一样认为,是嫉妒让朱利安拿起了枪。一天,他试着让朱利安明白,不管是真是假,这种说法是一条辩护的途径。可是被告的态度转眼间变得激烈而尖锐。

    “以您的生命的名义,先生,”朱利安叫道,勃然大怒,“请您记住,不要再散布这种可恶的谎言了。”谨慎的律师一时竟害怕自己也被谋杀了。

    他准备辩护词,因为决定性的时刻迅速逼近。贝藏松及全省上下尽在谈论这宗有名的案子,朱利安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曾要求永远不要跟他谈这些事情。

    这一天,富凯和玛蒂尔德想告诉他一些传闻,据他们看,这些传闻可以带来希望,他们一开口,朱利安就不让说下去。

    “让我过我理想的日子吧。你们那些烦人的小事,你们那些多少总让我生气的现实生活的细节,会把我从天上拉下来。一个人能怎么死就怎么死,我哪,我只愿意按照我的方式去想死亡。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别人的关系就要一刀两断了。求求你们,别再跟我说这些人了,看见法官和律师已经够了。”

    “事实上,”他对自己说,“看来我的命运是作着梦死。肯定不出半个月,我就会被人遗忘,应该承认,像成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还想装模作样,真是太傻了……”

    “不过奇怪的是,直到我看见了生命的终点这样靠近我,我才知道了享受生活的艺术。”

    最后那段日子里,他整天在主塔楼顶上的狭小平台上散步,抽着玛蒂尔德命人去荷兰弄来的上好雪茄,根本没想到城里所有的望远镜每天都等待着他的出现。他的心思在韦尔吉。他从不跟富凯谈德·莱纳夫人,但是他这位朋友有两、三次对他说,她恢复得很快,这句话在他的心中回荡不已。

    正当朱利安的灵魂几乎无时不沉浸在思想的国度之时,玛蒂尔德则忙于实际事务,这对一颗贵族的心来说倒也合适,她已能把德·费瓦克夫人和德·福利莱先生之间的联络推进到这样一种亲密程度,主教职位这个关键的词已被提出。

    掌管圣职分配的可敬的高级教士,在他侄女的一封信上作为附注添了一句:“这个可怜的索莱尔不过是个冒失鬼,我希望能把他还给我们。”

    看见这几行字,德·福利莱先生欣喜若狂,他不怀疑能救出朱利安。

    “要不是这种雅各宾党人的法律规定要有一份长长的陪审官的名单,其真正目的不过是剥夺出身好的人的势力罢了,”在抽签决定此次开庭的三十六名陪审官的前一天,他对玛蒂尔德说,“我本可以左右判决,本堂神布N…就是我让人宣告无罪的。”

    第二天,在从票箱里出来的人名中,德·福利如先生高兴地发现有五个贝商秘的圣会分子,并且在非本城的人名中,有瓦勒诺、德·莫瓦罗先生、德·肖兰先生。“我首先可以保证这八位陪审官,”他对玛蒂尔德说,“头五个是机器。瓦勒诺是我的代理人,莫瓦罗全靠着我,德·肖兰则是个胆小怕事的笨蛋。”

    报纸将陪审官的名字传遍全省,德·莱纳夫人想去贝藏松,她丈夫不禁惊恐万状。德·莱纳先生能够得到的,只是她答应绝不下床,免得被传出庭作证而心中不快。

    “您了解我的处境,”维里埃的前市长说,“我现在进了变节的自由党人了,像他们说的;毫无疑问,瓦勒诺这混蛋和德·福利莱先生很容易让检察长和法官们做出可能令我不快的事情来。”

    德·莱纳夫人毫无困难地服从了丈夫的命令。“如果我在法庭上露面,”她想,“就好像我要求报复似的。”

    尽管她对她的忏悔神甫和她丈夫作出种种许诺,她还是一到贝藏松就给三十六位陪审官每人写了一封亲笔信:

    审判那一天,我绝不露面,先生,因为我的在场会给索莱尔先生的案子造成不利。我在这世上只盼望,而且满怀热情地盼望一件事,那就是他能得救。请您不必怀疑,一个无辜的人因我而被判处死刑,这可怕的念头会败坏我的余生,并且无疑会缩短我的生命。我还活着,您怎么能判他死刑呢?不,毫无疑问,社会丝毫没有权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特别是像朱利安·索莱尔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在维里埃,谁都知道他有过精神失常的时刻。这可怜的年轻人有一些有权势的的敌人;但是,即便在他的敌人(他有多少啊!)中,有哪一个怀疑他的了不起的才华和渊博的学识?先生,您将审判不是一个凡夫俗子。在将近十八个月的时间里,我们都知道他虔诚,老实,勤奋;不过,每年有两、三次,他的忧郁症发作,甚至导致精神失常。维里埃全城的人,我们度过美好季节的韦尔吉的所有邻居,我的全家,专区区长先生本人,都可证明他的虔诚堪称榜样,他能背出整本《圣经》。一个不信神的人能坚持数年专心研读《圣经》吗?我的儿子们将有幸向您递交这封信,他们是些孩子。请您问问他们,先生,他们会把和这可怜的年轻人有关的详细情况告诉您,为了能使您相信判他死刑是野蛮的,这些情况还是很必要的。您非但不是为我报仇,反而会要我的命。

    他的敌人能拿什么来反对这些事实呢?我的孩子们亲眼见过他们的家庭教师疯狂发作的时刻,我的伤就是此种时刻造成的结果,其危险性如此之小,不到两个月我就能乘驿车从维里埃到贝藏松来了。如果我知道,先生,您还对把一个犯罪如此轻微的人从法律的野蛮下解脱出来有片刻的犹豫,我将离开只有我丈夫的命今才能让我躺卧的病床,跪倒在您的脚下。

    “请您宣布,先生,预谋是不确实的,那么,您将不会因为让无辜者流血而自责……”

    第四十一章审判

    德·莱纳夫人和玛蒂尔德如此害怕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城市的样子变得怪异,更增加了她们的恐惧,连富凯那颗坚强的心也不免为之所动。人们从全省的四面八方赶来贝藏松,观看如何审理这桩桃色案件。

    几天前旅馆就都客满了。刑事法庭庭长先生受到讨旁听券的人包围,城里的女士们都想旁听审判,街上在叫卖朱利安的肖像,等等,等等。

    玛蒂尔德为了这关键时刻,还留了一封德·某某主教大人的亲笔信。这位领导法国天主教会,执掌任免主教大权的高级神职人员竟肯屈尊请求赦免朱利安。审判的前一天,玛蒂尔德把这封信交给了权力极大的代理主教。

    会晤结束,德·福利莱先生见她离开时泪流满面,就说:“我可以担保陪审团的裁决,”他终于抛掉他那外交家的含蓄,自己也几乎受了感动。“有十二个人负责审查您要保护的人的罪行是否确实,尤其是否有预谋,其中有六个是朋友,忠于我们的事业,我已暗示他们,我能不能当主教全靠他们了。瓦勒诺男爵是我让他当上维里埃的市长的,他完全控制着他的两个下属,德·莫瓦诺先生和德·肖兰先生。当然,抽签也为我们这桩案子弄出两个思想极不端正的陪审官,不过,他们虽然是极端自由党人,遇有重大场合,还是忠实执行我的命令的,我已让人请求他们投和瓦勒诺先生一样的票。我已获悉第六位陪审官是个工业家,非常有钱,是个饶舌的自由党人,暗中希望向陆军部供货,毫无疑问,他不想得罪我。我已让人告诉他,瓦勒诺先生知道我有话。”

    “这位瓦勒诺先生是谁?”玛蒂尔德不安地问。

    “如果您认识他,您就不会对成功有所怀疑了。这个人能说会道,胆于大,脸皮厚,是个粗人,天生一块领导傻瓜的材料。一八一四年把他从贫困中救出来,我还要让他当省长。如果其他陪审官不随他的意投票,他能揍他们。”

    玛蒂尔德略微放心了。

    晚上还有一番讨论等着她。朱利安不想推长一种令人难堪的场面,再说他认为其结局不容置疑,便决定不说话。

    “我的律师会说活的,这就很够了,”他对玛蒂尔德说,“我在所有这些敌人面前亮相的时间太长了。这些外省人对我靠您而迅速发迹感到恼怒,请相信我,他们没有一个不希望判我死刑的,尽管也可能在我被押赴刑场时像傻瓜似地痛哭流涕。”

    “他们希望看到您受辱,这是千真万确的,”玛蒂尔德回答道,“但我不相信他们是残酷的。我来到贝藏松,我的痛苦已经公开,这已经引起所有女人的关切,剩下的将由您那漂亮面孔来完成。只要您在法官面前说一句话,听众就都是您的了……”

    第二天九点,朱利安从牢房下来,去法院的大厅,院子里人山人海,警察们费尽力气才从人群中挤过去。朱利安睡得很好,镇定自若,对这群嫉妒的人除了旷达的怜悯外,并无别的感情,而他们将为他的死刑判决鼓掌喝彩,但是并不残暴。他在人群中受阻一刻钟,他不能不承认,他的出现在公众中引起一种温柔的同情,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没有听见一句刺耳的话。“这些外省人不像我想的那么坏,”他对自己说。

    走进审判厅,建筑的优雅使他不胜惊讶。纯粹的哥特式,许多漂亮的小柱子,全部用石头精酸细刻出来。他恍惚到了英国。

    然而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十二个到十五个漂亮女人吸引住了。她们正对着被告席,把法官和陪审官头顶上的三个包厢塞得满满的。他朝公众转过身,看见梯形审判厅高处的环形旁听席上也满是女人,大部分很年轻,他也觉得很漂亮;她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关切之情。大厅里剩下的部分更是拥挤不堪,门口已厮打起来,卫兵无法让人们安静。

    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朱利安,终于发现他来了,一直看着他坐在略高一些的被告的座位上,这时响起嗡嗡一片充满惊奇和温柔的关切的低语声。

    这一天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他穿着非常朴素,却又风度翩翩;他的头发和前额楚楚动人;玛蒂尔德坚持要亲自替他打扮。朱利安的脸色极其苍白。他刚在被告席上坐下,就听见四下里到外有人说:“天主!他多年轻!……可这是个孩子啊……他比画像上还要好看。”

    “被告,”坐在他右边的警察对他说,“您看见那个包厢里的六位夫人吗?”他指给他看陪审官们落座的梯形审判厅上方突出的小旁听席。“那是省长夫人,”警察说,“旁边是德·N…候爵夫人,她很喜欢您;我听见她跟预审法官说过。再过去是德维尔夫人……”

    “德维尔夫人!”朱利安叫了一声,脸胀得通红。“她从这儿出去,”他想,“会写信给德·莱纳夫人的。”他不知道德·莱纳夫人已到了贝藏松。

    证人的发言很快听毕。代理检察长念起诉书,刚念了几句,朱利安正面小旁听席上的两位夫人眼泪就下来了。“德维尔夫人的心不会这么软,”朱利安想。不过,他注意到她的脸红得厉害。

    代理检察长做悲天悯人状,用蹩脚的法语极力渲染所犯罪行如何野蛮;朱利安看到德维尔夫人左右几位夫人露出激烈反对的神色。好几位陪审官看来认识这几位夫人,跟她们说话,似乎在劝她们放心。“这不失为一个好兆头,”朱利安想。

    直到这时,朱利安一直对参加审判的男人们怀有一种纯粹的轻蔑。代理检察长平庸的口才更增加了这种厌恶的感情。但是,渐渐地,朱利安内心的冷酷在显然以他为对象的关切表示面前消失了。

    他对律师坚定的神情感到满意。“不要玩弄词藻,”他对律师说,律师就要发言了。

    “他们用来对付您的全部夸张手法都是从博须埃那儿剽窃来的,这反而帮了您的忙,”律师说。果然,他还没说上五分钟,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拿起了手帕。律师受到鼓舞,对陪审官们说了些极有力的话。朱利安颤栗了,他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伟大的天主!我的敌人会说什么呢?”

    他的心马上就要软下来了,幸亏这时候,他无意中看见了德·瓦勒诺男爵先生的傲慢无礼的目光。

    “这个混蛋的眼睛炯炯放光,”他暗想,“这个卑劣的灵魂获得了怎样的胜利啊!如果我的罪行造成了这种结果,我就该诅咒我的罪行。天知道他会对德·莱纳夫人说我些什么!”

    这个念头抹去了其它一切想法。随后,朱利安被公众赞许的表示唤醒。律师刚刚结束辩护。朱利安想起了他应该跟律师握握手。时间很快过去了。

    有人给律师和被告送来饮料。朱利安这时才注意到一个情况: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去吃饭。

    “说真的,我饿得要死,”律师说,“您呢?”

    “我也一样,”朱利安答道。

    “您看,省长夫人也在那儿吃饭呢,”律师指着小包厢对他说。“鼓起勇气来,一切都很顺利。”审判重又开始。

    庭长作辩论总结时,午夜的钟声响了。庭长不得不暂停,寂静中浮动普遍的焦灼,大时钟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我的最后一天从此开始,”朱利安想。很快,他想到了责任,感到周身在燃烧。到此刻为止,他一直挺住不心软,坚持不说话的决心。然而,当庭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补充时,他站了起来。他朝前看,看见了德尔维夫人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他觉得这双眼睛非常明亮。“莫非她也哭了?”他想。

    “各位陪审官先生:

    我原以为在死亡临近的时刻,我能够无视对我的轻蔑,然而我仍然感到了厌恶,这使我必须说几句话。先生们,我本没有荣幸属于你们那阶级,你们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农民,一个起来反抗他的卑贱命运的农民。”

    “我对你们不求任何的宽怒,”朱利安说,口气变得更加坚定有力。“我绝不存在幻想,等待我的是死亡,而死亡对我是公正的。我居然能够谋害最值得尊敬、最值得钦佩的女人的生命。德·莱纳夫人曾经像母亲那样对待我。我的罪行是残忍的,而且是有预谋的。因此我该当被判处死刑,陪审官先生们。但是,即便我的罪不这么严重,我看到有些人也不会因为我年轻值得怜悯而就此止步,他们仍想通过我来惩罚一个阶级的年轻人,永远地让一个阶级的年轻人灰心丧气,因为他们虽然出身于卑贱的阶级,可以说受到贫穷的压迫,却有幸受到良好的教育,敢于侧身在骄傲的有钱人所谓的上流社会之中。”

    “这就是我的罪行,先生们,事实上,因为我不是受到与我同等的人的审判,它将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我在陪审官的座位上看不到一个富裕起来的农民,我看到的只是一些愤怒的资产者……”

    二十分钟里,朱利安一直用这种口气说话;他说出了郁结在心中的一切;代理检察长企盼着贵族的青睐,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尽管朱利安的用语多少有些抽象,所有的女人仍然泪如雨下。就是德维尔夫人也用手帕揩眼睛。在结束之前,朱利安又回过头来谈他的预谋、他的悔恨、他的尊敬,谈他在那些更为幸福的岁月里对德·莱纳夫人怀有的儿子般的、无限的崇拜……德维尔夫人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陪审官退到他们的房间的时候,一点的钟声响了。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好几个男人眼里噙着泪。交谈开始时很热烈,但是陪审团的决定久候不至,渐渐地,普遍的疲倦使大厅里安静下来。这时刻是庄严的,灯光变得暗淡,朱利安很累,他听见身边有人在议论时刻不决是好的预兆还是坏的预兆。他高兴地看到大家的心都向着他。陪审团迟迟不回来,但是没有一个女人离开座位。

    两点的钟声刚刚敲过,响起了一片巨大的骚动声。陪审官的房间的小门开了。德·瓦勒诺男爵迈着庄重而戏剧式的步子往前走,后面跟着其他陪审官。他咳嗽了一声。然后宣布说,他以灵魂和良心保证,陪审团一致意见是朱利安·索莱尔犯有杀人罪,而且是在预谋的杀人罪。这个宣告的结果必然是死刑,过了一会儿,死刑即被宣布。朱利安看了看他的表,想起了德·拉瓦莱特先生,此时是两点一刻。“今天是礼拜五,”他想。

    “是的,不过这一天对瓦勒诺这家伙是个好日子,他判了我死刑……我被看得太紧,玛蒂尔德无法像德·拉瓦莱特夫人那样救我……这样,三天以后,同一时刻,我将会知道该如何对待那个伟大的也许了。”

    这时,他听见一声喊叫,被唤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他周围的女人哭哭啼啼,他看见所有的脸都转向一个开在哥特式墙柱顶饰上的小旁听席。他后来知道玛蒂尔德藏在里面。叫了一声就不叫了,人们又转过脸看朱利安,警察费力地拥着他穿过人群。

    “让我们尽量别让瓦勒诺这骗子笑话,”朱利安想。“他宣布导致死刑的声明时的表情是多么尴尬和虚假啊!而那个可怜的庭长,虽然当了多年法官,在宣判我死刑时眼里却含着泪。瓦勒诺那家伙多高兴啊,他终于报了我们旧时在德·莱纳夫人身边的竞争之仇!……我见不到她了!完了……我感觉到了,我们最后的告别已不可能……要是我能把我对我的罪行有多么厌恶告诉她,我该多么幸福啊!”

    第四十二章

    朱利安被押回监狱,关进死囚牢房。

    平时他总是最细小的情况都不放过,这一次竟没有发觉他们并未让他回到主塔楼牢房。他一心想着跟德·莱纳夫人说些什么,如果他在最后的时刻有幸见到她的话。他想她会打断他的话,于是就希望一见面就把他的悔恨完全表达出来。干了这样的事,怎么让她相信我爱的只是她呢?因为说到底,我是想杀了她,或是出于野心,或是出于对玛蒂尔德的爱。

    他躺在床上,发现单子是粗布做的。他的眼睛睁开了。“啊!我是作为死囚关在黑牢里了,”他对自己说,“这是公正的……”

    “阿尔塔米拉伯爵跟我讲过,丹东在死前曾用他那粗嗓门说:‘怪哉,斩首这个动词不能有全部的时间变化;可以说:我将被斩首,你将被斩首,可是不能说:我已被斩首。’”

    “为什么不能呢,”朱利安想,“如果有来世的话?……说真的,如果我碰见基督徒的上帝,我就完了,那是个暴君,因此,他满脑子报复的念头;他的《圣经》说的尽是残酷的惩罚。我从未爱过他,我甚至从未想相信人你爱他是真诚的。他没有怜悯心(他于是想起了《圣经》中好几个段落)。他将以可恶的方式惩罚我……”

    “然而,如果我碰见的是费奈隆的上帝就好了!他也许会对我说:你很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你的爱多……”

    “我的爱多吗?啊!我爱过德·莱纳夫人,然而我的行为是残忍的。在这件事上和在别的事上一样,为了闪光的东西抛弃了质朴平常的东西……”

    “可是,那是怎样的前景啊!……战时是轻骑兵上校,平时是外交使团的秘书,然后是大使……因为我很快会熟谙事务的……即便我不过是个傻瓜,德·拉莫尔候爵的女婿还怕有对手吗?我的任何蠢事都会被原谅,甚至还会被当作才能呢。有才能的人,在维也纳或伦敦过最豪华的生活……”

    “不一定吧,先生,三天后的断头者。”

    朱利安说了这句俏皮话,开心地笑了。“实际上,每个人身上都有两个人,”他想,“见鬼,谁会这样聪明想到这儿呢?”

    “那好!是的,我的朋友,三天后的断头者,”他回答那个人道。“德·肖兰先生将跟马斯隆神甫合租一个窗口。好,在这个窗口的租金上,这两位可敬的人物谁将占谁的便宜呢?”

    他突然想起罗特鲁的《旺赛斯拉斯》的这一段:

    拉迪斯拉斯:……我的灵魂已做好准备。

    国王(拉迪斯拉斯之父):绞刑架也已做好准备;把您的头放上去吧。

    “回答得妙!”他想,然后就睡着了。早晨有人紧紧地抱住他,把他弄醒了。

    “怎么,时候已经到了!”朱利安睁开惊恐的眼睛。他以为是刽子手抓住了他。

    原来是玛蒂尔德。“幸亏她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他这么一想,完全恢复了镇静。他发现玛蒂尔德形容大变,像是病了半年,真真让人认不出来了。

    “这个卑鄙的福利莱背叛了我,”她对他说,绞着手,气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昨天发言的时候不是很美吗?”朱利安回答。“我是即席发言,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说真的,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此刻,朱利安玩弄玛蒂尔德的性格,冷静得像一位熟练的钢琴家弹琴……“显赫的出身这种优越条件,我是没有,”他说,“然而,玛蒂尔德的崇高心灵把她的情人抬到了她的高度。您认为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在法官面前会表现得更好吗?”

    玛蒂尔德这一天像住在六层楼上的穷姑娘,温情脉脉,毫不做作,然而她从他那儿得不到更朴实的话。她从前常常让他受到的折磨,他回敬给了她。

    “没有人知道尼罗河的源头,”朱利安心想,“人类的眼睛不能看见处在普通的溪流状态的河中之王,因此,任何人的眼睛也将看不到软弱的朱利安,首先是因为他不软弱,但是,我有一颗易于打动的心,最普通的一句话,只要用诚恳的口气说出来,就能让我的声音变得温和,甚至让我流泪。有多少次那些心肠冷酷的人因为这个缺点而看不起我啊!他们以为我在乞求宽恕,这就是我所不能忍受的。”

    “据说丹东在断头台下想起了妻子,大为感动;但是丹东曾赋与一个到处是轻浮的年轻人的国家以力量,并且拒敌人于巴黎之外……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能做出什么事来……而在别人看来,我充其量只是个也许。”

    “如果不是玛蒂尔德,而是德·莱纳夫人在我的牢房里,我能够保证我自己吗?我的过度的绝望和过度的悔恨,在瓦勒诺们和当地所有贵族的眼里,可能被当作对死亡的可耻的恐惧;这些内心懦弱的人,他们的经济地位使之免受诱惑,他们多自豪啊!德·莫瓦罗先生和德·肖兰先生刚刚判了我死刑,他们会说:‘看看什么叫生为木匠的儿子!他可以变得博学,机智,可勇气呢!……勇气是学不来的。’即使是这个可怜的玛蒂尔德,她现在在哭,或者不如说她哭不出来了,”他想,望着她的红红的眼睛……他把她搂紧在怀里,因为他看到这种真正的痛苦,不禁忘了自己的推论……“她也许哭了一整夜,”他对自己说,“然而有朝一日,这个回忆什么样的羞愧不能让她感到呢?她会认为自己在风华正茂的时候被一个平民的卑劣的思想方式引入歧途……克鲁瓦泽努瓦这个人相当软弱,会娶她的,而且我相信他做得对。她会使他扮演一个角色的。

    根据抱负远大而且坚定的人对常人的粗笨所拥有的权利。

    “啊哈!这倒有趣:自我被判死刑以后,我一生中知道的那些诗句都记起来了。这是衰败的迹象……”

    玛蒂尔德有气无力地对他说了好几遍:“他在隔壁房间里。”最后他终于注意听这句话了。“她的声音微弱,”他想,“然而口吻中她那专横的性格分毫无损。她为了压住火才放低了声音。”

    “谁在那儿?”他对她说,态度很温和。

    “律师,要您在上诉状上签字。”

    “我不上诉。”

    “怎么!您不上诉,”她说着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怒火,“请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此刻我有赴死的勇气,不至于太让人笑话。谁能对我说,两个月后,长时间呆在这潮湿的黑牢里,我的状态还这么好?我预料还要跟教士见面,跟我父亲见面……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我不愉快的事了。让我死吧。”

    这个意外的障碍把玛蒂尔德性格中的高傲部分完全唤醒了。在贝藏松监狱的牢房开门之前,她未能见到德·福利莱神父,便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朱利安头上。她崇拜他,然而在这一刻钟里,她却诅咒他的性格,后悔爱上了他。他从中又看见了从前在德·拉莫尔府的图书室里用令人心碎的语言百般辱骂他的那个高傲的人。

    “为了你家族的荣耀,上天应该把你降生为男人,”他对她说。

    “至于我,”他想,“我要是在这种令人厌恶的日子里再过上两个月,成为贵族集团可能编造的卑鄙无耻的诽谤的目标,而唯一的安慰只有这个疯女人的诅咒,那才叫傻呢……那好吧,后天早上,我就跟一个以冷静和技艺高超著称的人进行决斗……”“非常高超”魔鬼一方说,“他弹无虚发。”

    “好吧,但愿如此(玛蒂尔德仍在滔滔不绝地说)。不,”他对自己说,“我不上诉。”

    他决心已下,遂陷入梦幻……邮差将照例六点钟顺路将报纸送到;八点钟,德·莱纳先生看过之后,爱丽莎踮着脚把报纸放在她的床上。随后她醒了:她读着读着,突然慌乱起来,美丽的手抖个不停;她一直读到这些字……十点零五分,他停止了呼吸。

    “她将痛哭,我知道她的;就是我想杀她也没用,一切都将被忘记。我企图杀死的那个人将是唯一真心为我的死而哭泣的人。”

    “啊!这是一个对比!”他想,在玛蒂尔德继续跟他吵闹的那一刻钟里,他只想着德·莱纳夫人。尽管他也常常回答玛蒂尔德的话,他还是不能把他的心从对维里埃那间卧房的回忆上移开。他看贝藏松的报纸放在橙黄色塔夫绸面的有指缝的被子上,他看见一只如此白皙的手痉挛地抓住它,他看见德·莱纳夫人在流泪……他眼看着眼泪一滴滴流过那张可爱的脸。

    德·拉莫尔小姐从朱利安嘴里什么也得不到,就把律师请了进来。幸好律师是从前一七九六年意大利军团的一名老上尉,曾经和马努埃尔是战友。

    他反对犯人的决定,不过是做做样子。朱利安打算以尊敬的态度对待他,就向他逐条陈述理由。

    “说真的,您这样想也可以,”费利克斯·瓦诺先生最后说,费利克斯·瓦诺是律师的名字,“不过您还有整整三天可以提出上诉,而且每天来是我的责任。如果两个月内监狱底下有座火山爆发,您就可以得救了。不过您也可能死于疾病,”他望着朱利安说。

    朱利安和他握手。“我谢谢您,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我会考虑的。”

    玛蒂尔德终于和律师一起出去了,朱利安觉得对律师比对她怀有多得多的友谊。

    第四十三章

    一个钟头以后,酣睡中他感到有眼泪流到手上,醒了。

    “啊!又是玛蒂尔德,”他在迷迷糊糊中想,“她保守她的策略,来用温情攻打我的决心了。”他想到一场新的悲怆景象,心中一阵厌烦,便闭目不睁。贝尔费戈尔逃避妻子的诗句浮上脑际。

    他听见一声奇怪的叹息,睁开眼睛,原来是德·莱纳夫人。

    “啊!我死前又看见了你,这是幻觉吗?”他大叫着扑在她的脚下。

    “对不起,夫人,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杀人凶手罢了,”他立即又说,完全醒了。

    “先生……我来求您提出上诉,我知道您不愿意……”她哽噎着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请您宽恕我。”

    “如果你想让我宽恕,”她对他说,站起来投进他的怀抱,“那就立刻对你的死刑判决提出上诉。”

    朱利安在她脸上印满了吻。

    “那这两个月里你每天都来看我吗?”

    “我发誓。每天都来,除非我丈夫反对。”

    “我签字!”朱利安叫道。“怎么!你饶恕了我!这可能吗!”

    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他疯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什么,”她对他说,“你把我弄疼了。”

    “把你的肩膀弄疼了,”朱利安的眼泪哗地下来了。他稍稍离开些,在她的手上印满火一样的吻。“我最后一次在维里埃你的房间里见到你,谁能料到竟会有这样的事呢?”

    “谁能料到我会给德·拉莫尔先主写那封诬告信呢?……”

    “你要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真的!”德·莱纳夫人叫道,轮到她喜出望外了。她靠在朱利安身上,朱利安跪着,他们泪眼相对,久久不说话。

    朱利安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过了好久,他们才能说话。

    “那位年轻的米什莱太太,”德·莱纳夫人说,“不如干脆叫她德·拉莫尔小姐吧,我开始真的相信这个离奇的故事了!”

    “它只表面上真实,”朱利安回答说。“她是我的妻子,但不是我的情人……”

    他们上百次地互相打断,好不容易把互相不知道的事情讲出来了。那封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指导德·莱纳夫人神修的年轻教士写好,由她抄的。

    “宗教让我干了件多可怕的事啊!”她对朱利安说,“我还把最恶劣的段落改得缓和了些呢……”

    朱利安的兴奋和幸福向她证明了他已完全原谅了她。他还从未爱得这般疯狂。

    “不过我认为我还是虔诚的,”德·莱纳夫人接着对他说。“我真诚地相信天主,我也相信,而且也得到证实,我犯的罪是可怕的,自从我看见你,甚至你朝我开了两抢之后……”说到这儿朱利安不顾她反对,连连吻她。

    “放开我,”她继续说,“我想跟您讲讲清楚,免得忘记……我一看见你,所有的责任感都消失了,只剩下对你的爱,或者说爱这个字还嫌太弱。我对你感到了我只应对天主感到的那种东西:一种混合着尊敬,爱情,服从的东西……实际上,我不知道你在我心中唤起的是什么。你要对我说给看守一刀,我不待想就会去犯罪。在我离开你之前,你把这给我解释清楚吧,我想看清楚我的心;因为两个月后我们就要分别了……顺便说一句,我们要分别了吗?”她对他说,嫣然一笑。

    “我收回我的话,”朱利安叫道,站了起来,“我不对死刑判决上诉了,如果你试图用毒药、刀子、手枪、木炭或其它方法结束或缩短你的生命。”

    德·莱纳夫人的面容突然变了,最温存的柔情让位于深沉的遐想。

    “我们要是马上死呢?”最后她说。

    “谁知道另一个世界有什么?”朱利安答道,“也许是痛苦,也许什么也没有。难道我们不能甜甜蜜蜜地共同过上两个月吗?两个月,那是许多天呀。我永远不会这样幸福的!”

    “你永远不会这样幸福的!”

    “永远不会,”朱利安大喜,重复道,”我跟你说话,就象跟我自己说话一样。天主不容我夸大。”

    “你这样说话,就是命令我,”她说,露出了羞怯而忧郁的微笑。

    “那好!你以你对我的爱发誓,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谋害你的生命……你要记住,”他补充说,“你必须为了我的儿子活下去,玛蒂尔德一时成为德·克鲁瓦泽努瓦候爵夫人,就会把他扔给仆人们。”

    “我发誓,”她冷冷地说,“但是我要带走你亲笔写的、有你的签字的上诉状。我亲自去找总检察长先生。”

    “当心,这会连累你的。”

    “在我来监狱看你之后,我就永远成了贝藏松和整个弗朗什-孔泰街谈巷议的女主角了,”她神情悲痛地说。“严厉的廉耻的界限已经越过……我是一个丧失名誉的女人,真的,这是为了你……”

    她的口气那么悲伤,朱利安拥抱了她,感到一种全新的幸福。那已经不是爱的陶醉,而是极端的感激了。他第一次看到她为他做出的牺牲有多么巨大。

    显然有个好心的人告诉了德·莱纳先生,他妻子去监狱看望朱利安,在那儿呆了很长时间;因为过了三天,他派了车来,明令她即刻回维里埃。

    这残酷的分别使朱利安的这一天开始就不顺。两、三个钟头以后,有人告诉他,有个诡计多端,但在贝藏松的耶稣会里未能爬上去的教士,一大早就站在了监狱门外的路上。雨下得很大,那家伙企图装出受难的样子。朱利安心绪恶劣,这种蠢事使他大为恼火。

    早晨他已拒绝这个教士的探望,然而此人打算让朱利安作忏悔,然后利用他认为肯定可以获悉的所有那些隐情,在贝藏松的年轻女人中博取名声。

    他高声宣布,他要在监狱门口度过白天和黑夜;“天主派我来打动这个叛教者的心……”老百姓总是喜欢看热闹,开始聚集起来。

    “是的,我的弟兄们,”他对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度过白天,黑夜,以及此后的年有白天和年有黑夜。圣灵跟我说过话,我负有上天的使命;我要拯救年轻的索莱尔的灵魂。跟我一起祈祷吧……”

    朱利安讨厌人家议论他,讨厌一切能够把注意力引向他的事情。他想抓住时机悄悄地逃离这个世界;然而他又存着再见德·莱纳夫人的希望,他爱得发了狂。

    监狱的门朝着一条很热闹的街。想到这个一身泥巴的教士招来一大群人议论纷纷,他的心备受折磨。“毫无疑问,他每时刻都提到我的名字!”这时刻比死亡还让人难受。

    有一个看守对他很忠心,他一个钟头里叫了他两、三回,让他去看看那教士是不是还在监狱门口。

    “先生,他跪在泥水里,”看守每次都对他说,“他高声祈祷,为您的灵魂念连祷文……”“无礼的家伙!”朱利安想,这时候,他果然听见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那是人们应答连祷文的声音。更使他不耐烦的是,他看见看守本人也嘴唇一动一动地念着拉丁文。“有人开始说,”看守说,“您的心肠一定很硬,才会拒绝这个圣洁的人的帮助。”

    “我的祖国啊!你还是这么地野蛮!”朱利安气疯了,嚷道。

    “这家伙想在报上有一篇文章,他肯定会得到的。”

    “啊!该下地狱的外省人!在巴黎,我可不受这样的气。那儿的人招摇撞骗要高明得多。”

    “让那个圣洁的教士进来吧,”最后分对看守说,额上的汗直往下淌。看守画了个十字,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那个圣洁的教士丑得可怕,而且还浑身是泥。冰冷的雨水更增加了黑牢的阴暗和潮湿。教士想拥抱朱利安,说话间拿出了深受感动的样子。最卑劣的伪善实在太明显;朱利安一辈子还不曾这么愤怒过。

    教士进来已经一刻钟,朱利安完全成了个懦夫。他第一次觉得死是可怕的。他想到执行后两天,尸体开始腐烂……

    他正要表现出软弱,或者扑向教士,用锁链勒死他,这时候突然想。何不请这个圣洁的人为他举行一次四十法郎的弥撒,就在当天。

    时间快到中午。教士走了。

    第四十四章

    他一走,朱利安便大哭,为了死亡而哭,渐渐地他对自己说,如果德·莱纳夫人在贝藏松,他定会向她承认他的软弱……

    正当他因心爱的女人不在而最感惋惜的时候,他听见了玛蒂尔德的脚步声。

    “监狱里最大的不幸,”他想,“就是不能把门关上。”不管玛蒂尔德说什么,都只是让他生气。

    她对他说,审判那天,德·瓦勒诺先生口袋里已装着省长任命书,所以他才敢把德·福利莱先生不放在眼里,乐得判他死刑。

    “‘您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德·福利莱先生刚才对我说,‘居然去唤醒和攻击这个资产阶级贵族的虚荣心!为什么要谈社会等级?他告诉了他们为维护他们的政治利益应该做什么,这些傻瓜根本没想到,并且已准备流泪了,这种社会等级的利益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就看不见死刑的恐怖了。应该承认,索莱尔先生处理事情还太嫩。如果我们请求特赦还不能救他,他的死就无异于自杀了……’”

    玛蒂尔德当然不会把她还没有料到的事情告诉朱利安,原来德·福利莱神甫看见朱利安完了,不禁动了念头,以为若能接替朱利安,必对他实现野心有好处。

    朱利安干生气,又有抵触情绪,弄得几乎不能自制,就对玛蒂尔德说:“去为我做一回弥撒吧,让我安静一会儿。”玛蒂尔德本来已很嫉妒德·莱纳夫人来探望,又刚刚知道她已离城,便明白了朱利安为什么发脾气,不禁大哭起来。

    她的痛苦是真实的,朱利安看得出,就更感到恼火。他迫切地需要狐独,可如何做得到?

    最后,玛蒂尔德试图让他缓和下来,讲了种种道理,也就走了,然而几乎同时,富凯来了。

    “我需要一个人呆着,”他对这位忠实的朋友说……见他迟疑,就又说,“我正在写一篇回忆录,供请求特赦用……还有……求求你,别再跟我谈死的事了,如果那天我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让我首先跟你说吧。”

    朱利安终于独处,感到比以前更疲惫懦弱了。这颗已被折磨得虚弱不堪的心灵仅余的一点儿力量,又为了向德·拉莫尔小姐和富凯掩饰他的情绪而消耗殆尽。

    傍晚,一个想法使他得到安慰:

    “如果今天早晨,当死亡在我看来是那样丑恶的时候,有人通知我执行死刑,公众的眼睛就会刺激我的光荣感,也许我的步态会有些不自然,像个胆怯的花花公子进入客厅那样。这些外省人中若有几位眼光敏锐的,会猜出我的软弱……然而没有人会看得见。”

    他于是觉得摆脱了几分不幸。“我此刻是个懦夫,”他一边唱一边反复地说,“但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还有一件几乎更令人不快的事等着他呢。很长时间以来,他父亲就说来看他;这一天,朱利安还没醒,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就来到了他的牢房。

    朱利安感到虚弱,料到会有最令人难堪的责备。他那痛苦的感觉就差这一点儿了,这天早上,他竟深深的懊悔不爱他父亲。

    “命运让我们在这世界上彼此挨在一起,”看守略略打扫牢房时朱利安暗想道,“我们几乎是尽可能地伤害对方。他在我死的时候来给我最后的一击。”

    就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老人开始了严厉的指责。

    朱利安忍不住,眼泪下来了。“这软弱真丢人!”朱利安愤怒地对自已说。“他会到处夸大我的缺乏勇气,对瓦勒诺们、对维里埃那些平庸的伪君子们来说,这是怎样的胜利啊!他们在法国势力很大,占尽了种种社会利益。至此我至少可以对自己说:他们得到了金钱,的确,一切荣誉都堆在他们身上,而我,我有的是心灵的高尚。”

    “而现在有了一个人人都相信的见证,他将向全维里埃证明我在死亡面前是软弱的,并且加以夸大!我在这个人人都明白的考验中可能成为一懦夫!”

    朱利安濒临绝望。他不知道如何打发走父亲。装假来欺骗这个目光如此锐利的老人,此刻完全是他力所不能及的。

    他迅速想遍一切可能的办法。

    “我攒了些钱!”他突然高声说。

    这句话真灵,立刻改变了老人的表情和朱利安的地位。

    “我该如何处置呢?”朱利安继续说,平静多了,那句话的效果使他摆脱了一切自卑感。

    老木匠心急火燎,生怕这笔钱溜掉,朱利安似乎想留一部分给两个哥哥。他兴致勃勃地谈了许久。朱利安可以挖苦他了。

    “好吧!关于我的遗嘱,天主已经给了我启示。我给两个哥哥每人一千法郎,剩下的归您。”

    “好极了,”老人说,“剩下的归我;既然上帝降福感动了您的心,如果您想死得像个好基督徒,您最好是把您的债还上。还有我预先支付的您的伙食费和教育费,您还没想到呢……”

    “这就是父爱呀!”朱利安终于一个人了,他伤心地反复说道。很快,看守来了。

    “先生,父母来访之后,我总是要送一瓶好香槟酒来,价钱略贵一点,六法郎一瓶,不过它让人心情舒畅。”

    “拿三个杯子来,”朱利安孩子般急切地说,“我听见走廊里有两个犯人走动,让他们进来。”

    看守带来两个苦役犯,他们是惯犯,正准备回苦役犯监狱。这是两个快活的恶棍,精明,勇敢,冷静,确实非同寻常。

    “您给我二十法郎,”其中一个对朱利安说,“我就把我的经历细细地讲给您听。那可是精品啊。”

    “您要是撒谎呢?”

    “不会,”他说,“我的朋友在这儿,他看着我的二十法郎眼红,我要是说假话,他会拆穿我的。”

    他的故事令人厌恶。然而它揭示了一颗勇敢的心,那里面只有一种激情,即金钱的激情。

    他们走后,朱利安变了一个人。他对自己的一切怒气都消失了。剧烈的痛苦,因胆怯而激化,自德·莱纳夫人走后一直折磨着他,现在一变而为忧郁了。

    “如果我能不受表象的欺骗,”他对自己说,“我就能看出,巴黎的客厅里充斥着我父亲那样的正人君子,或者这两个苦役犯那样的狡猾的坏蛋。他们说得对,客厅里的那些人早晨起床时绝不会有这样令人伤心的想法:今天怎么吃饭呢?他们却夸耀他们的廉洁!他们当了陪审官,就得意洋洋地判一个因感到饿得发晕而偷了一套银餐具的人有罪。”

    “但是在一个宫廷上,事关失去或得到一部长职位,我们那些客厅里的正人君子就会去犯罪,和吃饭的需要逼迫这两个苦役犯所犯的罪一模一样……”

    “根本没有什么自然法,这个词儿不过是过了时的胡说八道而已,和那一天对我穷追不舍的代理检察长倒很相配,他的祖先靠路易十四的一次财产没收发了财。只是在有了一条法律禁止做某件事而违者受到惩罚的时候,才有了法。在有法律之前,只有狮子的力气,饥饿寒冷的生物的需要才是自然的,一句话,需要……不,受人敬重的那些人,不过是些犯罪时侥幸未被当场捉住的坏蛋罢了。社会派来控告我的那个人是靠一桩卑鄙可耻的事发家的……我犯了杀人罪,我被公正地判决,但是,除了这个行动以外,判我死刑的瓦勒诺百倍地有害于社会。”

    “好吧!”朱利安补充说,他心情忧郁,但并不愤怒,“尽管贪婪,我的父亲要比所有这些人强。他从未爱过我。我用一种不名誉的死让他丢脸,真太过分了。人们把害怕缺钱、夸大人的邪恶称作贪婪,这种贪婪使他在我可能留给他的三、四百路易的一笔钱里看到了安慰和安全的奇妙理由。礼拜天吃过晚饭,他会把他的金子拿给维里埃那些羡慕他的人看。他的目光会对他们说:以这样的代价,你们当中谁有高兴有一个上断头台的儿子呢?”

    这种哲学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它能让人希望死。漫长的五天就这样过去了。他对玛蒂尔德礼貌而温和,他看得出来,最强烈的嫉妒使她十分恼火。一天晚上,朱利安认真地考虑自杀。德·莱纳夫人的离去把他投入到深深的不幸之中,精神变得软弱不堪。不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想象中,什么都不能使他高兴起来。缺少活动使他的健康开始受到损害,性格也变得像一个德国大学生那样脆弱而容易激动。那种用一句有力的粗话赶走萦绕在不幸者头脑中的某些不适当念头的男性高傲,他正在失去。

    “我爱过真理……现在它在哪里?……到处都是伪善,至少也是招摇撞骗,甚至那些最有德的人,最伟大的人,也是如此;”他的嘴唇厌恶地撇了撇……“不,人不能相信人。”

    “德·某某夫人为可怜的狐儿们募捐,对我说某亲王刚刚捐了十个跑易,瞎说。可是我说什么?圣赫勒拿岛上的拿破仑呢!……为罗马王发表的文告,纯粹是招摇撞骗。”

    “伟大的天主!如果这样一个人,而且还是在灾难理应要他严格尽责的时候,居然也堕落到招摇撞骗的地步,对其他人还能期待什么呢?……”

    “真理在哪儿?在宗教里……是的”他说,极其轻蔑地苦苦一笑,“在马斯隆们、福利莱们、卡斯塔奈德们的嘴里……也许在真正的基督教里?在那里教士并不比使徒们得到更多的酬报。但是圣保罗却得到了发号施令、夸夸其谈和让别人谈论他的快乐……”

    “啊!如果有一种真正的宗教……我真傻!我看见一座哥特式大教堂,一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彩绘玻璃窗;我那软弱的心想象着玻璃窗上的教士……我的心会理解他,我的灵魂需要他……然而我找到的只是个蓬头垢面的自命不凡的家伙……除了没有那些可爱之处外,简直就是一个德·博瓦西骑士。”

    “然而真正的教士,马西庸,费奈隆……马西庸曾为杜瓦祝圣。《圣西蒙回忆录》破坏了我心目中费奈隆的形象;总之,一个真正的教士……那时候,温柔的灵魂在世纪上就会有一个汇合点……我们将不再狐独……这善良的教士将跟我们谈天主。但是什么样的天主呢?不是《圣经》里的那个天主,残忍的、渴望报复的小暴君……而是伏尔泰的天主,公正,善良,无限……”

    他回忆起他烂熟于心的那部《圣经》,非常激动……然而,自从成为三位一体,在我们的教士可怕的滥用之后,怎么还能相信天主这个伟大的名字呢?

    “狐独地生活!……怎样的痛苦啊!……”

    “我疯了,不公正了,”朱利安心想,用手拍了拍脑门。“我在这牢里是狐独的,可我在世上并不曾狐独地生活,我有过强有力的责任观念。或错或对,我为我自己规定的责任仿佛一株结实的大树的树干,暴风雨中我靠着它;我摇晃过,经受过撼动。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但是,我没有被卷走。”

    “是牢房潮湿的空气让我想到了狐独……

    “为什么一边诅咒虚伪一边还要虚伪呢?不是死亡,不是黑牢,也不是潮湿的空气,而是德.莱纳夫人的不在压垮了我。如果在维里埃,为了看到她我不得不躲在她家的地窖里,我还会抱怨吗?”

    “同时代人的影响中了上风,”他高声说,苦苦一笑,“跟我自己说话,与死亡仅两步之隔,我还要虚伪……十九世纪啊!”

    “……一个猎人在林中入了一枪,猎物掉下来,他冲上去抓住。他的靴子碰到一个两尺高的蚁巢,毁了蚂蚁的住处,蚂蚁和它们的卵散得远远的……蚂蚁中最有智慧的,也永远理解不了猎人靴子这个黑色的、巨大的、可怕的东西,它以难以置信地迅速闯进它们的住处,还伴以一束发红的火光……”

    “……因此,死生,永恒,对于其器官大到足以理解它们的人类来说,都是些很简单的事物……”

    “盛夏,一只蜉蝣早晨九点钟生,傍晚五点钟死,它如何理解夜这个字呢?”

    “让它再活五个钟头,它就看见和理解什么是夜了。”

    “我就是这样,死于二十二岁。再给我五年的生命,让我和德·莱纳夫人一起生活,”

    他像靡非斯特那样地笑了。“讨论这些重大的问题真是发疯!”

    “第一,我是虚伪的,就好像有什么人在那儿听似的。”

    “第二,我剩下的日子这样少了,我却忘了生活和爱……唉!德·莱纳夫人不在;可能她丈夫不让她再来贝藏松了,不让她继续丢脸了。”

    “正是这使我感到孤独,而不是因为缺少一位公正、善良、全能、不凶恶、不渴望报复的天主。”

    “啊!如果他存在……唉!我会跪倒在他脚下。我对他说:我该当一死;然而,伟大的天主,善良的天主,宽容的天主啊,把我的女人还给我吧!”

    这时夜已很深。他平静地睡了一、两个钟头以后,富凯来了。

    朱利安觉得自己既坚强又果断,像一个洞察自己的灵魂的人一样。

    第四十五章

    “别让人把可怜的夏斯一贝尔纳神甫叫来,我不想要这种恶作剧,”他对富凯说;“他会三天吃不下饭的。设法给我找一位詹森派教士,彼拉神甫的朋友,不搞阴谋诡计的。”

    富凯正焦急地等着他开口呢。凡是外省舆论所要求的种种,朱利安都做得很得体。尽管忏悔神甫选得不当,但有德·福利莱神甫暗中帮忙,朱利安在牢里还是受到了圣会的保护;他若是机灵些,是可以逃出去的。但是牢里的恶劣空气起了作用,他的智力减退了。这使他在德·莱纳夫人回来时感到更加幸福。

    “我的责任首先是为了你,”她一边说,一边吻他,“我从维里埃逃出来了……”

    朱利安对她没有一丁点儿无谓的自尊心,把他的种种软弱合盘托出。她对他既温柔又可爱。

    晚上,她一走出监狱,就让人把像抓住猎物一样抓住朱利安不放的年轻教士叫到她姑妈家;由于他只是想在贝藏松的上流社会的年轻女人中取得信任,德·莱纳夫人很容易地说服他去博雷一勒欧修道院做一次九日祈祷。

    朱利安的爱情之过度和疯狂远非语言可以形容。

    靠了金钱,利用并且滥用她姑妈,一个出了名的、富有的笃信宗教的女人的信誉,德·莱纳夫人获准每天两次探望他。

    听到这个消息,玛蒂尔德妒意大发,直至丧失理智。德·福利莱先生向她承认,他的势力还没有达到无视一切礼仪的程度,不能让人准她每日不止一次地去探望她的朋友。玛蒂尔德让人跟着德·莱纳夫人,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德·福利莱德先生用尽了一非常灵活的头脑所能想出的一切办法,向她证明朱利安配不上她。

    经受着这种种痛苦的煎熬,她反而更爱他了,几乎每天都跟他大吵大闹。

    对于这个他如此不寻常地连累了的可怜女孩子,朱利安想竭尽全力做个正直的人,一直到底;然而,他对德·莱纳夫人的狂热的爱情每时每刻都不放过他。他找出的理由站不住脚,不能说服玛蒂尔德相信德·莱纳夫人的探访是纯洁的,他就对自己说:“这出戏应该快要结束了,如果我掩饰不住我的感情,这倒是我的一个借口。”

    德·拉莫尔小姐获悉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死了,德·塔莱先生,那个如此富有的人,竟敢对玛蒂尔德的失踪说了些难听的话,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前去请他收回。德·塔莱先生把一些写给他的匿名信拿给他看,信里充满了巧妙地串联起来的种种细节,可怜的侯爵不能不看到事实真相。

    德·塔莱先生又斗胆开了几句不够委婉的玩笑。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怒不可遏,痛不欲生,提出的赔礼道歉的要求过于苛刻,百万富翁宁可进行决斗。愚蠢胜利了,巴黎那些最配人爱的人之一,还不满二十四岁,就这样死于非命。

    他的死在朱利安日渐衰弱的心灵上留下一种奇怪的,病态的印象。

    “可怜的克鲁瓦泽努瓦,”他对玛蒂尔德说,“他对待我们的确是很通情达理,很诚实正直;您在您母亲的客厅里干出那些轻率的事情之后,他本应恨我,找我的麻烦,因为跟着轻蔑来的仇恨通常都是狂暴的……”

    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的死改变了朱利安关于玛蒂尔德的未来的一切想法;他用了几天工夫向她证明,她应该接受德·吕兹先生的求婚。“这个人腼腆,但是不过分伪善,”他对她说,“他肯定会加入求婚者的行列。比起可怜的克鲁瓦泽努瓦来,他的野心要平凡些,持久些,他家里没有公爵领地,娶朱利安·索莱尔的寡妇不会有任何困难。”

    “而且是一个蔑视伟大的激情的寡妇,”玛蒂尔德冷冷地反唇相讥,“因为六个月的生活,已经足够让她看到,她的情人爱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他们一切不幸的根源。”

    “您这就不公正了,德·莱纳夫人的探视将向为我请求特赦的巴黎律师提供特殊的理由;他将描绘凶手如何受到受害者的关怀。这会产生效果的,也许有一天您会看到我成了一出情节剧的主角呢……”

    一种疯狂而又无法报复的嫉妒,一种无望的不幸的持续(纵使朱利安获救,又如何能挽回他的心?),一往情深地爱上这个不忠的情人所造成的羞辱和痛苦,使德·拉莫尔小姐陷入沮丧的沉默,纵有德·福利莱先生的殷勤照顾和富凯的粗犷的坦率,也不能使她得到解脱。

    至于朱利安,除去被玛蒂尔德占用的时间外,倒是生活在爱情之中,几乎不问明天的事。当这种热情是极端的、没有任何矫饰的时候,就产生出一种奇特的效果,德·莱纳夫人因此几乎分享着他的无忧无虑和温馨的快乐。

    “从前,”朱利安对她说,“我们在韦尔吉的树林里散步的时候,我本来可以多么地幸福啊,可是一种强烈的野心却把我带到虚幻之国去了。不是把这近在唇边的可爱的胳膊紧抱在胸前,却让未来的幻想给夺去了;我为了建立巨大的财富,不得不进行数不清的战斗……不,如果您不来监狱看我,我死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呢。”

    两件事扰乱了这平静的生活,朱利安的忏悔神甫尽管是位詹森派,却没有逃过耶稣会士的算计,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们的工具。

    有一天他来对朱利安说,除非他愿意犯下可怕的自杀之罪,否则他应该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去争取特赦。而教士在巴黎的司法部里有很大的影响,于是就有了一个很容易的办法:应该大张旗鼓地皈依宗教……”

    “大张旗鼓!”朱利安重复道,“啊!我也抓住您了,我的父亲,您也像一个传教士一样在演戏啊……”

    “您的年纪,”詹森派教士严肃地说,“您从上天得来的动人的面孔,您那无法解释的犯罪动机,德·拉莫尔小姐为您做出的英勇举动,总之是一切,直到您的受害者对您表示出的惊人的友情,都有助于使您成为贝藏松的年轻女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她们已然为了您把一切都忘了,甚至忘了政治……”

    “您皈依宗教会在她们心中引起反响,留下深刻的印象。您可以对宗教大有用处,而我,难道因为耶稣会士会在这种情况下采取同样的做法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就犹豫不决吗!因此,在这个逃脱他们的贪欲的特殊情况下,他们仍会为害作孽的!但愿不会这样……您的皈依宗教使人洒下的眼泪将抵销十版伏尔泰的亵渎宗教的作品所产生的腐蚀作用。”

    “那我还剩下什么,”朱利安冷冷地称道,“如果我自轻自贱?我曾经野心勃勃,我不愿谴责我自己;那时我是根据时代的风尚行动。现在,我过一天是一天。但是,如果我做出某种怯懦的事情,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找不幸……”

    另一件事来自德·莱纳夫人,更让朱利安感到痛苦。不知哪位诡计多端的女友竟把这颗天真而又如此腼腆的灵魂说服了,让她相信她的责任是到圣克卢去,跪在查理十世面前求情。

    和朱利安分开,对她原本是一种牺牲,然而以过这样一番努力之后,抛头露面在别的时候可能是一桩比死还要难受的事,现在在她眼里却不算什么了。

    “我要去见国王,我要公开承认你是我的情人,因为一个人的生命,一个朱利安这样的人的生命,应该超过任何利弊的权衡。我要说你是因为嫉妒才谋害我的性命的。有许多可怜的年轻人在这种情况下由于陪审团或国王慈悲而得救……”

    “我不再见你了,我叫人对你关上监狱的大门,”朱利安嚷道,“如果你不对我发誓不做任何使我们俩当众出丑的事,我明天肯定因绝望而自杀。去巴黎的主意不是你的。告诉我那个让你起了这个念头的女阴谋家的名字……”

    “让我们幸福地度过这短暂的生命的为数不多的几天吧。藏起我们的存在吧,我们的罪孽已经太明显了。德·拉莫尔小姐在巴黎很有影响,相信她会做人力可及的一切事情吧。在外省,所有有钱有势的人都反对我。你的行动会更激努那些有钱的、特别是温和的人,对他们来说,生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不要让马斯隆们、瓦勒诺们以及许多比他们也人笑话我们。”

    牢里的恶劣空气,朱利安已不能忍受。幸亏他们通知他赴死的那一天,明媚的阳光使万物洋溢着欢乐,朱利安也浑身充满了勇气。在露天行走,给了他一种甜美的感觉,仿佛久在海上颠簸的水手登上陆地散步一样。“来吧,一切顺利,”他对自己说,“我一点儿都不缺乏勇气。”

    这颗头颅从不曾像将要落地时那么富有诗意。从前他在韦尔吉的树林里度过的那些最温馨的时刻纷至沓来,极其有力地涌上他的脑际。

    一切都进行得简单、得体,在他这方面则没有任何的矫情。

    两天前,他曾对富凯说:

    “激动,我不能保证;这地牢这样恶劣潮湿,使我有时发烧,神志不清;但是恐惧,不,人们不会看到我脸色发白的。”

    他事先做了安排,在他末日的那天早上,富凯把玛蒂尔德和德·莱纳夫人都带走。

    “让她们坐一辆车,”他对他说,“设法让驿车的马不停地奔跑。她们会相互拥抱,或者相互恨得要死。在这两种情况下,可怜的女人都会从可怕的痛苦中解脱一下。”

    朱利安一定要德·莱纳夫人发誓活下去,好照顾玛蒂尔德的儿子。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死后有感觉。”有一天他对富凯说,“我相当喜欢在俯视维里埃的大山里的那小山洞里安息,是的,安息,正是这个词。我有好几次跟你讲过,夜里躲进这个山洞,极目远眺法国那些最富庶的省份,野心燃烧的我的心,那时候这就是我的激情……总之,这个山洞对我是很珍贵的,不能不承认它的位置令一个哲学家的灵魂羡慕不已……好吧!贝藏松的这些圣会分子什么都拿来赚钱;如果你知道怎么做,他们会把我的遗体卖给你的……”

    富凯做成了这桩悲惨的买卖。他独自在他的房间里,守着朋友的尸体度过黑夜。突然他大吃一惊,看见玛蒂尔德走了进来。几个种头之前,他把她留在距贝藏松十法里的地方。她形容大变,目光狂乱。

    “我想看看他,”她对他说。

    富凯没有勇气说话,也没有勇气站起来。他指了指地板上件蓝色的大氅,朱利安的遗体就裹在里面。

    她跪下了。显然,对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玛格丽特·德·纳瓦尔的回忆给了她超人的勇气。她双手颤抖着,揭开了大氅。富凯把眼睛转过去。

    他听见玛蒂尔德在房间里急促的走动。她点燃了她几支蜡烛。当富凯有力气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把朱利安的头放在面前的一张小石桌上,吻那头的前额……

    玛蒂尔德跟着她的情人,一直走到他为自己选下的坟墓。为数众多的教士护送着棺材,没有人知道她就独自坐在她那辆蒙着黑纱的车子里,膝上放着她曾经如此爱恋过的人的头。

    就这样,他们半夜里来到汝拉山脉一座高峰的附近;在那个小山洞里,无数的蜡烛照得通明,二十个教士做着安灵的仪式。送殡的行列经过几个小山村,居民们为这奇特的仪式吸引,纷纷跟着。

    玛蒂尔德身着长长的丧服,出现在他们中间;丧事毕,她命人向他们抛撒了好几千枚五法郎的硬币。

    她单独和富凯留下,她要亲手埋葬她的情人的头颅。富凯痛苦得差点儿发疯。

    在玛蒂尔德的关心下,这个荒蛮的山洞用花巨款在意大利雕刻的大理石装饰起来。

    德·莱纳夫人信守诺言。她丝毫没有企图自杀;然而,朱利安死后三天,她拥抱着孩子们去世了。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2

    下卷·序

    致莱穆斯伯爵①

    日前,我曾将几个已经印制好但尚未上演的喜剧剧本献给阁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说过堂吉诃德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吻阁下的手。现在我要说,堂吉诃德已经整好装,上了路。如果他现在已经到达您那儿,我觉得是为阁下尽了菲薄之劳。现在各方都在敦促我赶快送堂吉诃德过去,以消除另一个堂吉诃德②的所谓下卷四处流传产生的威胁和令人作呕的影响。不过,催得最急的就是中国的大皇帝了。一个月前,他曾派使者给我送来一封中文信,要求我,或者确切地说,恳求我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去,说他想建立一所教西班牙文的学校,而且用堂吉诃德的故事做教材。同时,他还邀请我做那所学校的校长。我问使者,陛下是否给了我一些盘缠,使者说没想到这层。

    ①莱穆斯伯爵名为唐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被誉为文学艺术家的保护人,也是堂吉诃德的保护人。

    ②此处指费利佩·罗伯假托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之名,1614年在塔拉戈纳出版的伪作《堂吉诃德下卷,即他的第三次出征及历险记的第五部分》。

    “那么,兄弟,”我说,“你还是每天走十或二十西里,或者按照你来时的速度回到你的中国去吧。我的健康状况不允许我做如此遥远的旅行。除了身体不佳之外,我的手头也极其窘迫。他当他的皇帝,做他的君主,我自有莱穆斯大伯爵在那不勒斯关照我,保护我,其恩德之重是我始料不及的,而且我不需要什么校长之类的头衔。”

    我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现在,我向阁下奉上《佩西莱斯和塞西斯蒙达历险记》,也该告辞了。这部书我将在四个月内完成。若承天意,它也许会是西班牙文中最差或最佳的作品,我是指闲书。我后悔刚才说它是最差的了,因为据我的朋友们看,这本书很可能会完善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谨祝阁下贵体平安,佩西莱斯将吻您的手,而我,阁下的仆人,将吻您的脚。公元一千六百一十五年十月于马德里①。

        阁下的仆人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萨阿韦德拉

        ①此献辞写于1615年10月21日。六个月后,1616年4月23日,塞万提斯溘然长逝。

    下卷前言

    上帝保佑,尊贵或普通的读者,您现在大概正渴望看到这篇序言,以为可以从中看到对《堂吉诃德》另一部下卷的作者极尽诅咒辱骂之能事,回敬那本据说怀胎于托德西利亚,落生于塔拉戈纳的书吧。可是,我不能给您以这种快乐。虽然再谦恭的人受到污辱时也会勃然大怒,但我是个例外。您大概想让我骂他是驴,愚蠢妄为吧,而我却从未想过这么做。罪有应得,自食其果,由他自便吧。最令我痛心的就是他说我风烛残年,缺胳膊短臂,好像我有了胳膊就可以青春常驻,不失年华,好像我的胳膊是在酒馆里,而不是在那次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可以称得上最神圣的战斗中失掉的①。如果某些人对我的伤不以为然,那么,至少了解实情的人很看重它。作为战士,战死比逃生光荣。假如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仍然会选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而不会选择逃避战斗以求得安然无恙。战士脸上和胸膛上的伤痕是引导人们追求至高荣誉和正义赞扬的明星。应该指出的是,写作不是靠年迈,而是靠人的思维完成的,而人的思维却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完善。还有,令我遗憾的是,他竟说我羡妒别人。恕我孤陋寡闻,请他告诉我羡妒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包括了两种涵义,我只知道那种神圣、高尚和善意的意思,所以我决不会去诋毁任何一位教士,更何况他是宗教裁判所的使节呢。如果这位作者是要替某人②说话,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那位天才才华横溢,我推崇他的著作和他那道德卫士的职务。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谢这位作者说我的小说里更多的是讽世而不是示范,这还算不错。如果不是讽世与示范相结合,那就称不上好了。

    ①此处指莱潘托战役。塞万提斯在那场战役中胸部中了三弹,失掉了左手。

    ②此处指洛贝·德·维加。维加曾任宗教裁判所使节。

    也许你会说我这个人对自己太约束,认为不该穷追猛打,对人太客气了。这位大人大概已经很不好受了,因为他竟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而只能隐姓埋名,虚报祖籍,好像犯了什么欺君之罪。如果您有机会见到他,就请代我告诉他,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受了伤害,我知道完全是魔鬼的意图在作祟,而其中——最大的意图就是想让某个人绞尽脑汁,靠编印一本书获得名和利,获得利和名。为了证明这点,我希望以开玩笑的口吻给他讲讲这个故事:

    从前在塞维利亚有个疯子,可以说是疯得滑天下之大稽。他把一节竹管的一头削尖,然后只要在街上或什么地方碰到狗,就一只脚踩住狗的后爪,一只手抬起狗的前爪,把竹管插到狗身上拼命吹气,一直到把狗吹得像个圆球似的,才在狗肚子上拍两下,把狗放开。周围有很多人看。他就对围观的人说:“你们以为吹狗是件容易事吗?”

    您现在还以为写一部书是件容易事吗?

    如果这个故事还不够,读者朋友,你可以再给他讲一个故事,也是疯子和狗的事情。

    在科尔多瓦也有个疯子,他有个习惯,就是在脑袋上顶一片大理石或一块重量不轻的石头。哪条狗若是不小心碰到他,他就会过去把石头砸在狗身上。狗被砸得晕头转向,连跑过好几条街还狂吠不止。结果有一次他砸了一个制帽匠人的小狗。那个工匠特别喜欢他的小狗。石头砸到小狗的头上,小狗疼得狂吠起来。工匠看见了,非常心疼,抓起一把尺子,追上疯子,把疯子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工匠边打边说:“你这个狗贼,竟敢打我的小猎兔犬!你没看见我的狗是小猎兔犬吗?”

    工匠一边重复着“小猎兔犬”,一边狠狠抽打疯子。这回疯子可长了记性,此后一个多月,他一直藏在家里没露面。可是,后来他又故伎重演,但现在总是站在狗身边,仔仔细细地看,不敢再贸然砸石头了,嘴里还说着:“这是小猎兔犬,小心点。”

    结果他只要碰到狗,不论是猛犬还是小狗,都说是小猎兔犬,不再用石头砸了。大概这位故事作者将来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弄不好,可能比这还厉害呢,这样他就不会把他的才能用于编书了。

    你还可以告诉他,至于他出这本书对我造成的经济损失,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引用著名的幕间喜剧《拉佩伦登加》里的话,那就是我的市议员大人和所有人都万岁!伟大的莱穆斯伯爵大人万岁,他的仁慈与慷慨为人所共知,是他在我坎坷的命运中阻止了各种打击,扶植了我。大慈大悲的托莱多主教大人唐贝尔纳多·德桑多瓦尔及罗哈斯万岁,即使世界上没有印刷术,即使攻击我的书比《明戈·雷布尔戈诗集》①的字数还要多!这两位主教并未要求我对他们进行奉承或某种形式的恭维。他们仅仅是出于仁慈之心,给予我很多关照。假如命运能正常地把我推向幸运的顶峰,我会引以为幸福和光荣。穷人可以得到荣誉,而坏人却不能。贫穷可能会玷污人的高贵品质,但并不能完全埋没它。美德有时也会像透过一丝缝隙那样发出自己的光亮,并且因此受到贵人的器重和照顾。

    ①这是讽刺恩里克四世王朝的诗集。

    无须赘言,我只需告诉你们,我献给你们的《堂吉诃德》下卷取材于同一个人的同一素材,我把堂吉诃德的事情扩展开来,直到他最后去世,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编造出新的版本了,已有的版本已经足矣。

    某位体面的人物将这些疯癫之举公之于众后,就希望别人别再搅进去了。好东西多了并不会显示其贵重性,东西少了反倒值点钱。我还应该告诉你们,《佩西莱斯》我就要写完了,你们就等着看吧。此外,还有《加拉特亚》的第二部。

    第一章 神甫和理发师与堂吉诃德谈论其病情

    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个故事的第二部分讲到堂吉诃德的第三次出征时,谈到神甫和理发师几乎一个月都没去看望堂吉诃德,以免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可他们却去拜访了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嘱咐她们好好照顾堂吉诃德,给他做些可口而又能补心补脑子的食物,因为据认真分析,堂吉诃德倒霉就倒霉在心和脑子上。外甥女和女管家说她们已经这样做了,而且将会尽可能认真仔细地这样做,看样子现在堂吉诃德已经逐步恢复正常了。神甫和理发师对此感到很高兴,觉得他们就像这个伟大而又真实的故事第一部最后一章里讲到的那样,施计用牛车把堂吉诃德送回来算是做对了。于是,他们又决定去拜访堂吉诃德,看看他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尽管他们知道现在他还不可能完全恢复。神甫和理发师还商定绝不涉及游侠骑士的事,避免在他刚结好的伤口上又添新疤。

    他们去看望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正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绿呢紧身背心,头戴红色托莱多式帽子,干瘦得简直像个僵尸。堂吉诃德很热情地招待神甫和理发师。神甫和理发师问他的病情,堂吉诃德介绍了自己的状况,讲得头头是道。谈话又涉及到了治国治民,他们抨击时弊,褒善贬恶,俨如三个新时代的立法者,像现代的利库尔戈斯①或者具有新思想的梭伦②。他们觉得要使国家有个新面貌,就得对它进行改造,建成一个新型社会。堂吉诃德讲得条条在理,神甫和理发师都觉得他的身体和神志已完全恢复正常。

    ①利库尔戈斯是传说中古代斯巴达的立法者。

    ②梭伦是雅典政治家和诗人,曾为本国同胞制定了宪法和法典,其宪法和司法改革被称为梭伦法律。

    他们说话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在场。她们见堂吉诃德神志恢复得这么好,都不停地感谢上帝。这时,神甫改变了原来不谈游侠骑士的主意,想仔细观察一下堂吉诃德是否真的恢复正常了,就一一列数了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其中之一就是有确切的消息说,土耳其人的强大舰队已经逼近,其意图尚不清楚,也不知道如此强大的力量究竟目标是哪里。这种大军逼近的消息几乎年年有,所有基督教徒都对此感到紧张。国王陛下已经向那不勒斯和西西里沿岸以及马耳他岛等地区布署了兵力。堂吉诃德闻言说道:

    “陛下决策英明,为他的国土赢得了时间,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不过,如果陛下愿意听听我的建议,我就会向陛下提出一种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防御办法。”

    神甫听到此话心中暗自说道:

    “天啊,可怜的堂吉诃德,你真是疯狂至极,愚蠢透顶。”

    理发师本来也同神甫一样,想看看堂吉诃德是否完全恢复健康了,就问堂吉诃德,他说的那个防御之策是什么,也许类似于有些人向国王提出的那类不着边际的建议呢。

    “理发师大人,”堂吉诃德说,“我的建议决不会不着边际,肯定切实可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理发师说,“但事实证明,以前向国王陛下提的各种建议常常不可能实现,或者纯粹是胡说八道,要不就是损害了国王或王国的利益。”

    “我的建议既不是不可能实现的,也不是胡说八道,”堂吉诃德说,“而是最简易可行的,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巧妙办法。”

    “可您始终没说您那建议到底是什么内容呢,堂吉诃德大人。”神甫说。

    “我可不想今天在这儿说了之后,明天就传到陛下的谋士耳朵里去,”堂吉诃德说,“然后让别人拿着我的主意去请功。”

    “我在这里向上帝发誓,”理发师说,“保证不把您对陛下的建议向任何人透露。我这是从一首神甫歌谣里学到的誓言。那个神甫在做弥撒的开场白里向国王告发了一个强盗,此人偷了他一百个罗乌拉和一匹善跑的骡子。”

    “我不知道这类故事,”堂吉诃德说,“但这誓言还是不错的,而且我知道理发师大人是个好人。”

    “即使他不是好人,”神甫说,“我也可以为他担保,保证他会绝口不提此事。如果他说出去了,我甘愿掏钱替他受罚。”

    “那么,神甫大人,谁又能为您担保呢?”堂吉诃德问。

    “我的职业,”神甫说,“我的职业规定我必须保密。”

    “确实。”堂吉诃德这时才说,“国王陛下应当下旨,宣召西班牙境内的所有游侠骑士在指定的日期到王宫报到。即使只能来几个人,说不定其中就有人能只身打掉土耳其人的威风呢。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吗?你们注意听我说,一个游侠骑士就可以打败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就好像那些人只有一个脖子,好像他们都是些弱不禁风的人,这种事情难道还算新鲜吗?否则,你们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充满了这类奇迹的故事?我生不逢时,不用说别人,就说著名的唐贝利亚尼斯或者高卢的阿马迪斯家族的人吧,如果他们当中某个人还健在,同土耳其人交锋,土耳其人肯定占不着便宜!不过,上帝肯定会关照他的臣民,肯定会派一个即使不像以前的游侠骑士那样骁勇,至少也不会次于他们的人来。上帝会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必多说了。”

    “哎呀,”堂吉诃德的外甥女这时说,“如果我舅舅不是又想去当游侠骑士了,我就去死!”

    堂吉诃德说:“不管土耳其人从天上来还是从地下来,不管他们有多强大,我都可以消灭他们。我再说一遍,上帝会明白我的意思。”

    理发师这时说道:“我请诸位允许我讲一件发生在塞维利亚的小事情,因为这件事与这里的情况极为相似,我很想讲一讲。”

    堂吉诃德请他讲,神甫和其他人也都注意地听,于是理发师开始讲起来:

    “从前在塞维利亚有座疯人院。一个人神志失常,被亲属送进了这座疯人院。这个人是在奥苏纳毕业的,专攻教会法规。不过,即使他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很多人也仍然认为他神志不正常。这位学士在疯人院被关了几年以后,自认为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就写信给大主教,言真意切地再三请求大主教把他从那个苦海里解救出来,因为仁慈的上帝已经恢复了他的神志;可是他的亲属们为了继续霸占他那份财产,不顾事实一直不去接他,想让他在疯人院里一直待到死。大主教被那些言真意切的信说动了心,派一个教士去向疯人院院长了解写信人的情况,并且让教士亲自同疯子谈一谈。如果教士觉得这个人的神志已经恢复正常,就可以把他放出来,让他恢复自由。教士按照大主教的吩咐去了疯人院。可是院长对教士说,那个人的神志还没恢复正常,虽然他有时说起话来显得非常有头脑,但是他又常常做出一些非常愚蠢的事情来,教士如果不信可以同他谈谈看。

    “教士也愿意试试。教士到了疯子那儿,同他谈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疯子没有说过一句不像样的话,相反却讲得头头是道。教士不得不相信他已经恢复正常了。疯子同教士谈了很多事情,其中谈到院长接受了他的亲属的贿赂,对他怀有歹意,因而说他神志仍然不正常,只是有时候清醒。他说他最大的不幸就在于他有很多财产,他的冤家们为了霸占他的财产想陷害他,因而怀疑仁慈的上帝已经使他从畜生变成了人。他这么一讲,显然让人觉得院长值得怀疑,他的亲属们不怀好意,而他已经成了正常人。为了慎重起见,教士决定把他带回去,让大主教见见他,以便明断是非。于是,教士请求院长把这个学士入院时穿的衣服还给他,可院长还是让教士再考虑考虑,因为学士的神志肯定还没恢复正常。可是,院长再三劝阻也无济于事,教士坚持要把他带走。院长因为教士是大主教派来的人,只好服从了,给学士换上了入院时穿的那套衣服。那衣服又新又高级。学士见自己换上衣服以后像个正常人,不像疯子了,就请求教士开恩让他去同自己的疯友们告别。

    “教士也愿意陪他一同去看看院里的疯子。于是,院里的几个人陪着他们上了楼。学士来到一个笼子前,笼子里关着一个很狂暴的疯子,但当时他挺安静。学士对那个疯子说:‘我的兄弟,你是否有什么事要托付我?上帝对我仁慈而又富有怜悯之心,尽管我受之有愧,还是让我的神志恢复了正常,我现在要回家了。依靠上帝的力量真是无所不能,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你也要寄希望于上帝,相信上帝。上帝既然能够让我恢复到我原来的状况,也会让所有相信他的人康复如初。我会留意给你送些好吃的东西来,你无论如何要吃掉。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我觉得咱们所有的疯癫都是由于咱们胃里空空、脑袋里虚无造成的。你得鼓起劲来,情绪低落会危及健康,导致死亡。’

    “学士这番话被这个笼子对面那个笼子里的疯子听到了。他本来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旧席子上,现在站起来大声问是谁的神志恢复正常了。学士回答说:‘是我,兄弟,我要走了。我要感谢功德无量的老天对我如此关照,我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你别胡说了,学士,别上了魔鬼的当。’那个疯子说,‘你趁早留步,待在这个疯人院里吧,免得再回来。’‘我知道我已经好了,’学士说,‘所以没有理由再重蹈覆辙。’‘你好了?’疯子说,‘那好,咱们就瞧着吧。见你的鬼,我向朱庇特①发誓,我是他在人间的化身,塞维利亚今天放你出院,把你当作正常人,我要为它犯的这个罪孽惩罚它,让它世世代代都忘不了,阿门。愚蠢的学士,你难道不知道我手里掌管着能够摧毁一切的火焰,我说过我是掌管雷霆的朱庇特,要摧毁这个世界就能说到做到吗?不过,我只想用一种办法来惩罚这里的无知民众,那就是从我发出这个誓言起整整三年内,让这个地区和周围地带不下雨!你自由了,康复了,而我还是疯子还有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让我下雨,除非掐死我!’

    ①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最高的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掌管雷电云雨,是诸神和人类的主宰。

    “在场的人都静静地听那个疯子乱喊乱叫,可我们这位学士却转过身来,握住教士的手说道:‘您不用着急,我的大人,您别理会他的这些疯话。如果他是朱庇特,不愿意下雨,那么我就是涅普图努斯,是水的父亲和主宰。只要有必要,我想什么时候下雨就下雨。’教士说道:‘尽管如此,涅普图努斯大人,您最好还是不要惹朱庇特大人生气。您先留在疯人院里,等改天更方便的时候,我们再来接您吧。’院长和在场的人都笑了,教士满面愧容地跑了。于是,大家又把学士的衣服剥光了。学士仍然留在疯人院里,故事也就完了。”

    “难道这就是您说的那个与现在这里的情况极为相似而您又非常愿意讲的故事吗,理发师大人?”堂吉诃德说,“哎呀,剃头的呀剃头的,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难道您真的不知道,将天才与天才相比,将勇气与勇气相比,将美貌与美貌相比,将门第与门第相比,都是可恨的,是最令人讨厌的吗?理发师大人,我不是水神涅普图努斯,我并不足智多谋,也不想让别人把我看成足智多谋的人。我只是竭力想让大家明白,不恢复游侠骑士四处游弋的时代是个错误。在那个时代里,游侠骑士肩负着保卫王国的使命,保护少女,帮助孤儿,除暴安良。不过,咱们这个腐败的时代不配享受这种裨益。现在的骑士呀,从他们身上听到的是锦缎的窸窣声,而不是甲胄的铿锵声。现在的骑士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露宿野外,忍受严寒酷暑,从头到脚,盔甲披挂,并且脚不离马镫,手不离长矛,只求打个盹就行了。现在也不会有哪个骑士从森林里出来又跑进深山,然后再踏上荒凉的海滩。大海上骇浪惊涛,岸边只有一条小船,船上没有桨和帆,没有桅杆,没有任何索具,可是骑士勇敢无畏,跳上小船,驶向巨浪滔天的大海深处。大浪一会儿把他掀到天上,一会儿把他抛向深渊,可是他毫无畏惧地昂首面对那难以抵御的狂风暴雨。待到情况稍微好转时,他已经离开他上船的地方三千多里了。他踏上那遥远陌生的土地,于是又出现了许多不该记录在羊皮纸上,而是应该铭刻在青铜器上的事迹。

    “可是现在,懒惰胜过勤勉,安逸胜过操劳,丑陋胜过美德,傲慢胜过勇气,理论代替了战斗的实践,游侠骑士的黄金时代已经成为辉煌的过去。不信,你告诉我,现在谁能比高卢的著名的阿马迪斯更正直、更勇敢呢?谁能比英格兰的帕尔梅林更聪明呢?谁能比白衣骑士蒂兰特更随遇而安呢?谁能比希腊的利苏亚特更称得上是美男子呢?谁能比贝利亚尼斯受的伤更多而且杀伤的敌人也更多呢?谁能比高卢的佩里翁更无畏,比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更临危不惧,比埃斯普兰迪安更真诚呢?谁能比西龙希利奥更勇猛呢?谁能比罗达蒙特更桀骜不驯呢?谁能比索布利诺国王更谨慎呢?谁能比雷纳尔多斯更果敢呢?谁能比罗尔丹更无敌于天下呢?谁能比鲁赫罗更彬彬有礼呢?根据杜平的《宇宙志》,现在的费拉拉公爵还是他的后裔呢。

    “所有这些骑士以及其他许多我可以列数出来的骑士都是游侠骑士,是骑士界的精英。这类人,或者相当于这类人的人,就是我要向国王陛下举荐的人。陛下如果能有他们效劳,就可以节约很多开支,土耳其人也只能气得七窍生烟了。如果能这样,我宁愿留在疯人院,因为教士不愿意把我从疯人院放出来。按照理发师讲的,假如朱庇特不愿意下雨,有我在这儿,同样可以想下雨就下雨。我说这些是想让那位剃头匠大人知道,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际上,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上帝保佑,我是一片好意,请您不要生气。”

    “我生气没生气,我自己知道。”堂吉诃德说。

    神甫说:“虽然刚才我几乎没说话,可是我听了堂吉诃德大人的话,心里产生了一个疑虑,我不想把它憋在心里,弄得挺难受的。”

    “您还有什么话,神甫大人,”堂吉诃德说,“都可以讲出来,您可以谈谈您的疑虑。心存疑虑不是件快乐的事。”

    “既然您允许,”神甫说,“我就把我的疑虑讲出来。那就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相信,堂吉诃德大人刚才说的那一大堆游侠骑士都是有血有肉的真人,相反,我却觉得这是一种杜撰、传说或者编造,要不然就是一些已经醒了的人,或者确切地说,是一些仍然处于半睡眠状态的人的梦呓。”

    “这又是很多人犯的另一个错误,”堂吉诃德说,“那就是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骑士。我曾试图在各种场合多次向各类人纠正这个普遍的错误观念,有时候,我的努力没有成功,还有一些时候,我以事实为依据,就成功了。事实是确凿无疑的,可以说高卢的阿马迪斯就是我亲眼所见。他高高的个子,白白的脸庞,黑黑的胡子梳理得很整齐,目光既温和又严厉。他不多说话,不易动怒,却很容易消气。我觉得我可以像描述阿马迪斯一样勾勒描绘出世界上所有故事中的游侠骑士。我可以根据故事里的讲述,再加上他们的事迹和性情,活灵活现地想象出他们的面孔、肤色和体型。”

    “那么,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问,“您估计巨人莫尔甘特到底有多大呢?”

    “至于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巨人,”堂吉诃德说,“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不过,《圣经》总不会有半点虚假吧,里面说的非利士人歌利亚就有七腕尺①半高,这就算够高的了。此外,在西西里岛还发现过巨大的四肢和脊背的遗骨,估计遗骨的主人也会高如高塔,几何学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确切地说出莫尔甘特到底有多高,我估计他不会很高。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我在专门记录他的事迹的故事里发现,他常常睡在室内。既然室内能够容得下他,他就不会很高大。”

    ①腕尺是指由臂肘到中指尖的长度。

    “是这样。”神甫说。

    神甫对堂吉诃德这样的胡言乱语很感兴趣,就又叫他估计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罗尔丹以及法国十二廷臣的面孔会是什么样的,这些人都是游侠骑士。

    “关于雷纳尔多斯,”堂吉诃德说,“我斗胆说他脸庞宽宽,呈橙黄色,眼睛非常灵活,有些凸出。他敏感易怒,结交的朋友都是小偷或类似的无赖。罗尔丹或者罗托兰多,要不就是奥兰多,这些都是故事里主人公的名字,我认为或者说认定,他们都是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有点罗圈腿,褐色的脸庞,红胡子,身上多毛,目光咄咄逼人,不善言辞,却很谦恭,显得很有教养。”

    “如果罗尔丹不比您形容的优雅,”神甫说,“那么,美人安杰丽嘉看不上他,而被那个乳臭刚干的摩尔小子的潇洒所吸引,投入了他的怀抱,也就不算稀奇了。她爱温柔的梅多罗雨而不爱懒惰的罗尔丹,做得很明智。”

    “那个安杰丽嘉,”堂吉诃德说,“神甫大人,是个见异思迁、活泼好动、有些任性的女孩,她的风流韵事也像她的美名一样到处流传。上千个大人、勇士和学者她都看不上,却爱上了一个矮个子翩翩少年,没有财产,只有一个对朋友知恩图报的名声。著名的阿里奥斯托对她的美貌大加赞扬,却不敢或不愿记述她无耻献身之后的事情,那肯定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情,而写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她如何做了女皇,

    也许别人会唱得更好。

    “这无疑也是一种先知。诗人们也自称是先知、预言家,而且事实也明确地证明了这一点。后来,安达卢西亚就有位诗人为她的眼泪而悲歌,而另一位杰出的卡斯蒂利亚著名诗人也赞颂她的美貌。”

    “请您告诉我,堂吉诃德大人,”理发师这时说道,“有这么多诗人赞颂安杰丽嘉夫人,难道就没有诗人讥讽她吗?”

    “假如萨格里潘特或罗尔丹是诗人,”堂吉诃德说,“我想他们肯定会把她骂一通的。如果诗人在自己的想象中把某位夫人当成了自己的意中人,但却遭到她们的鄙夷和拒绝,不管是真还是假,诗人都会以讥讽或讽刺文章来报复,这也是诗人的本性。但是胸怀宽广的诗人不会这样做。不过,至今我还没听说有轰动世界的攻击安杰丽嘉的诗。”

    “真是奇迹!”神甫说。

    这时,忽然听见早已离开的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大家立刻循声赶去。

    第二章 桑乔与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女管家激烈争论及其他趣事

    故事说到堂吉诃德、神甫和理发师听到喊声,那是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冲桑乔喊的。桑乔非要进来看望堂吉诃德,她们把住门不让进,还说:

    “你这个笨蛋进来干什么?回你自己家去,兄弟,不是别人,正是你骗了我们大人,还带着他到处乱跑。”

    桑乔说道:

    “真是魔鬼夫人!被骗被带着到处乱跑的是我,而不是你们主人。是他带着我去了那些地方,你们自己弄糊涂了。他许诺说给我一个岛屿,把我骗出了家,我到现在还等着那个岛屿呢。”

    “让那些破岛屿噎死你!”外甥女说,“混蛋桑乔,岛屿是什么东西?是吃的吗?你这个馋货、饭桶!”

    “不是吃的,”桑乔说,“是我可以管理得比四个市政长官还好的一种东西。”

    “即使这样,”女管家说,“你也别进来,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你去管好你的家,种好你那点地,别想要什么岛不岛的了。”

    神甫和理发师饶有兴趣地听着三个人的对话,可堂吉诃德怕桑乔把他们那堆傻事都和盘托出,有损自己的名誉,就叫桑乔和那两个女人别嚷嚷了,让桑乔进来。桑乔进来了,神甫和理发师起身告辞。他们见堂吉诃德头脑里那些胡思乱想根深蒂固,仍沉湎于骑士的愚蠢念头,不禁对堂吉诃德恢复健康感到绝望了。神甫对理发师说:

    “你看着吧,伙计,说不定在咱们想不到的什么时候,咱们这位英雄就又会出去展翅高飞了。”

    “我对此丝毫也不怀疑,”理发师说,“不过,侍从的头脑竟如此简单,甚至比骑士的疯癫更让我感到惊奇。他认准了那个岛屿,我估计咱们就是再费力也不会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了。”

    “上帝会解救他的。”神甫说,“咱们瞧着吧,这两个人全都走火入魔了,简直如出一辙。主人的疯癫若是没有侍从的愚蠢相配,那就不值得一提了。”

    “是这样,”理发师说,“我很愿意听听他们俩现在谈什么。”

    “我肯定,”神甫说,“堂吉诃德的外甥女或女管家事后肯定会告诉咱们。照她们俩的习惯,她们不会不偷听的。”

    堂吉诃德让桑乔进了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只有他们俩。

    堂吉诃德对桑乔说:

    “你刚才说是我把你从家里骗出来的,我听了很难受。你知道,我也并没有留在家里呀。咱们一起出去,一起赶路,一起巡视,咱们俩命运相同。你被扔了一回,可我也被打过上百次,比你还厉害呢。”

    “这也是应该的,”桑乔说,“照您自己说的,游侠骑士遇到的不幸总是比侍从遇到的多。”

    “你错了,桑乔,”堂吉诃德说,“有句话说:quando caput do-Let……”

    “我只懂得咱们自己的语言。”桑乔说。

    “我的意思是说,”堂吉诃德说,“头痛全身痛。我是你的主人,所以我是你的脑袋;你是我的身体一部分,因为你是我的侍从。从这个道理上讲,我遇到了不幸,或者说如果我遇到了不幸,你也会感到疼痛。你如果遇到了不幸,我也一样疼痛。”

    “理应如此,”桑乔说,“可是我这个身体部分被人扔的时候,您作为我的脑袋却在墙头后面看着我被扔上去,并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呀,它本来也应该感到疼痛嘛。”

    “你是想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他们扔你的时候,我没感到疼痛吗?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可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我的灵魂当时比你的身体疼得还厉害。不过,咱们现在先不谈这个,等以后有时间再来确定这件事吧。咱们现在说正题。你告诉我,桑乔,现在这儿的人是怎么议论我的?平民百姓都怎么说,贵族和骑士们又怎么说?他们对我的勇气、我的事迹、我的礼貌是怎么说的?他们对我要在这个世界上重振游侠骑士之道是怎么评论的?一句话,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所听到的一切。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要加好听的,也不要去掉不好听的。忠实的仆人应该据实向主人报告,不要因为企图奉承而有所夸张,也不要因为盲目尊崇而有所隐瞒。你该知道,桑乔,如果当初君主们听到的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那么世道就会不一样,就会是比我们现在更为‘铁实’的时代,也就是现在常说的黄金时代。桑乔,请你按照我的告诫,仔细认真地把你知道的有关我刚才问到的那些情况告诉我吧。”

    “我很愿意这样做,我的大人,”桑乔说,“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因为你想让我据实说,不加任何修饰。”

    “我不会生气的,”堂吉诃德说,“你放开了讲,桑乔,不必绕弯子。”

    “我首先要说的就是,”桑乔说,“老百姓把您看成最大的疯子,说我也愚蠢得够呛。贵族们说,您本来就不是贵族圈子里的人,就凭那点儿家世,那几亩地,还有身上那两片破布,竟给自己加了个‘唐’,当了什么骑士。而骑士们说,他们不愿意让贵族与他们作对,特别是那种用蒸汽擦皮鞋①、用绿布补黑袜子的只配当侍从的贵族。”

    ①当时没有鞋油,只好在皮鞋上抹些水、油和蛋清,再用蒸汽熏。

    “这不是说我,”堂吉诃德说,“我从来都是穿得整整齐齐,没带补丁的。衣服破了,那倒有可能,不过那是甲胄磨破的,而不是穿破的。”

    “至于说到您的勇气、礼貌、事迹等事情,”桑乔接着说,“大家就看法不一了。有的人说:‘疯疯癫癫的,不过挺滑稽。’另外一些人说:‘勇敢,却又不幸。’还有人说:‘有礼貌,可是不得体。’还说了许多话,连您带我都说得体无完肤。”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凡是出人头地的人,都会遭到谗害,历来很少或者根本没有名人不受恶毒攻击的。像尤利乌斯·凯撒,是个极其勇猛而又十分谨慎的统帅,却被说成野心勃勃,衣服和生活作风都不那么干净。亚历山大功盖天下,号称大帝,却有人说他爱酗酒;再说赫拉克勒斯,战果累累,却说他骄奢好色。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有人议论他太好斗,又说阿马迪斯爱哭。所以桑乔,对这些好人都有那么多议论,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说的那些就属于这种情况。”

    “问题就在这儿,而且还不止是这些呀!”桑乔说。

    “那么,还有什么?”堂吉诃德问。

    “还有没说的呢,”桑乔说,“这些都算是简单的。如果您想了解所有那些攻击您的话,我可以马上给您找个人来,把所有那些话都告诉您,一点儿也不会漏下。昨天晚上巴托洛梅·卡拉斯科的儿子来了。他从萨拉曼卡学成归来,现在是学士了。我去迎接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您的事情已经编成书了,书名就叫《堂吉诃德》,还说书里也涉及到我,而且就用了桑乔·潘萨这个名字。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也有,还有一些完全是咱们之间的事情。我吓得直画十字,不懂这个故事的作者怎么会知道了那些事情。”

    “我敢肯定,桑乔,”堂吉诃德说,“一定是某位会魔法的文人编了这个故事。他们要写什么,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瞒住他们。”

    “怎么会又是文人又是魔法师呢!刚才,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他对我说,故事的作者叫锡德·哈迈德·贝伦赫纳①。”

    ①桑乔把贝嫩赫利误说成贝伦赫纳,而贝伦赫纳是茄子的意思。

    “这是个摩尔人的名字。”堂吉诃德说。

    “是的,”桑乔说,“我听很多人说,摩尔人就喜欢贝伦赫纳。”

    “你大概是把这个‘锡德’的意思弄错了,桑乔。”堂吉诃德说,“在阿拉伯语里,锡德是‘大人’的意思。”

    “这完全可能,”桑乔说,“不过,您如果愿意让他到这儿来,我马上就去找。”

    “你如果能去找,那太好了,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不把情况完全搞清楚,我就什么也不吃。”

    “那我就去找他。”桑乔说。

    桑乔离开主人去找那位学士,不一会儿就同那个人一起回来了。于是,三个人又开始了一场极其滑稽的对话。

    第三章 堂吉诃德、桑乔与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趣谈

    堂吉诃德在等待卡拉斯科这段时间里一直在仔细思考。他想问问这位学士,桑乔说的那本书里究竟写了自己什么。他不能相信真有这本书,因为自己杀敌剑上的血迹尚未干,难道就有人把他的高尚的骑士行为写到书里去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象有某位文人,不管是朋友还是对头,通过魔法把他的事写到书里去了。如果是朋友这样做,那是为了扩大他的影响,把他的事迹突出到比最杰出的游侠骑士还要突出的地步。如果是对头做的,那就是为了把他贬低到比有文字记载的最下贱的侍从还要下贱的地步。因为他心里明白,书上从来不写侍从的事迹。不过,假如确有么一本书,既然是写游侠骑士的,就一定是宏篇巨著,洋洋万言,写得高雅优美而又真实。这么一想,他又有点放心了。可是,想到作者是摩尔人,因为那个人的名字叫锡德,堂吉诃德又不放心了。摩尔人从来都是招摇撞骗,而且诡计多端。他最担心的就是书里谈到他同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爱情时会有不得体的地方,这样会造成人们对他的贞洁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蔑视和伤害。他希望书里写自己对杜尔西内亚始终忠诚而又尊敬,克制了自己的本能冲动,鄙视女王、王后和各种身份的美女。他正在山南海北地乱想着,桑乔和卡拉斯科来了。堂吉诃德非常客气地接待了卡拉斯科。

    这个学士虽然叫参孙,个子却并不很大。他面色苍白,可头脑很灵活。他二十四岁,圆脸庞,塌鼻子,大嘴巴,一看就是个心术不正、爱开玩笑的人。果然,他一见到堂吉诃德,就跪了下来,说道:

    “请您把高贵的手伸出来,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虽然我的级别只有初级四等,我凭这件圣彼得袍发誓,您是这世界上空前绝后的著名游侠骑士。多亏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下了这部记录您的英勇事迹的小说,多亏有心人又把它从阿拉伯语翻译成我们大众的西班牙语,才让大家都欣赏到这部小说。”

    堂吉诃德扶他站起来,说道:

    “看来真有一部写我的小说,而且是一位摩尔文人写的!”

    “千真万确,大人,”参孙说,“而且据我估计,现在至少已经印了一万二千册。不信,在葡萄牙、巴塞罗那和巴伦西亚都印了。据说在安特卫普也在印呢。我估计无论什么国家、什么语言,都会出版这部小说的译本。”

    “在能够让品德高尚、成就突出的人高兴的事情中,”堂吉诃德说,“有一件就是他的美名能够以各种语言印成书在人们中流传。但我说的是美名,如果相反,那就还不如死了呢。”

    “若论美名,”学士说,“您已经超过了所有游侠骑士。现在,摩尔人已经使用他们的语言,而基督徒们也用自己的语言,向我们极其逼真地描述了您的洒脱形象。您临危不惧,吃苦耐劳,忍受了各种痛苦,此外,您还在同托博索的唐娜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精神恋爱中保持了自己的忠贞。”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唐娜杜尔西内亚夫人,”桑乔这时说,“我只听过称她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小说里这点写错了。”

    “这不是什么大错。”卡拉斯科说。

    “的确不是大错,”堂吉诃德说,“不过请你告诉我,学士大人,人们最称赞的是这部小说里的哪些事迹呢?”

    “每个人的口味不同,所以意见也就不同。”学士答道,“有些人最喜欢大战风车的事,也就是您觉得是长臂巨人的那些东西;另外一些人爱看砑布机的事;这个人觉得描写两支军队那段好,不过那两支军队后来似乎变成了两群羊;那个人推崇碰到送往塞哥维亚的尸体那一节;也有人说释放划船苦役犯那段最精彩;还有人说这些都不如您遇到两个贝尼托巨人,又同勇敢的比斯开人搏斗那一段。”

    “告诉我,学士大人,”桑乔又插嘴道,“我们的好马罗西南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我们同杨瓜斯人遭遇的那段有吗?”

    “那位文人无一遗漏地全都写下来了,”参孙说,“面面俱到,连好心的桑乔在被单里飞腾的事也有。”

    “我没有在被单里飞腾,”桑乔说,“我只是在空中飞腾,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我觉得,”堂吉诃德说,“在世界人类历史中恐怕没有哪一段不带有波折,特别是骑士史。骑士们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

    “尽管如此,”学士说,“据说有些人看过这部小说后,倒宁愿作者忘掉堂吉诃德大人在交锋中挨的一些棍棒呢。”

    “这些都是真事。”桑乔说。

    “为了客观,这些事情其实可以不提,”堂吉诃德说,“因为事实在那儿摆着,不会改变,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写出来,假如这些事情有损主人公尊严的话。埃涅阿斯就不像维吉尔描写得那样具有同情心,尤利西斯也不像荷马说的那样精明。”

    “是这样。”参孙说,“不过,诗人写作是一回事,历史学家写作又是另外一回事。诗人可以不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而按照它们应该是什么样子来描写和歌颂那些事物。历史学家则不是按照事物应该怎样,而是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不加任何增减地写作。”

    “如果那位摩尔大人想写真实情况,”桑乔说,“那么,我主人挨的那些棍棒肯定也有我的份儿。哪次不是他背上挨棍子,我就得全身挨打?不过,这也没什么新鲜的,这就像我主人说的,头疼全身疼。”

    “你这个狡猾的桑乔,”堂吉诃德说,“看来你不想忘记的事情就一定忘不了。”

    “就算我想忘记我挨过的那些棍棒,”桑乔说,“我身上的那些瘀伤却不答应,我的肋骨到现在还疼呢。”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要打断学士大人的话。

    我请他继续讲那本小说里是怎样写我的。”

    “还有我呢,”桑乔说,“据说我还是小说里的一个重要‘人伍’呢。”

    “是‘人物’,不是‘人伍’,桑乔朋友。”参孙说。

    “又来一个抠字眼的,”桑乔说,“要总是这样,咱们这辈子也说不完了。”

    “你就是小说里的第二位人物,桑乔。如果不是,上帝会惩罚我的。”学士说,“有的人就愿意听你说话,而不是听全书刻画最多的那个人说话。不过,也有人认为你太死心眼儿,竟然相信在场的这位堂吉诃德大人真会让你当个岛屿的总督。”

    “现在还为时尚早,”堂吉诃德说,“等桑乔再上些年纪,有了经验,就会比现在更具有当总督的能力。”

    “天啊,大人,”桑乔说,“我现在这个年纪若是当不上总督,那么等到玛土撒拉①那个年纪也还是当不上。现在,坏就坏在这个岛屿还不知道藏在哪儿呢,并不是我没有能力管理它。”

    “你向上帝致意吧,桑乔。”堂吉诃德说,“一切都会有的,也许比你想象得还要好。没有上帝的意志,连一片树叶都不会摇动。”

    “是这样。”参孙说,“如果上帝愿意,别说是一个岛屿,就是一千个岛屿也会给你,桑乔。”

    “我见过的那些总督,”桑乔说,“跟我相比,简直没法儿提。尽管这样,还是得称他们为‘阁下’,让他们吃饭用银餐具。”

    “那些人不是岛屿总督,”参孙说,“而是其他一些很容易做的总督。岛屿总督至少得懂语法。”

    “这个‘语’我还行,”桑乔说,“这个‘法’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懂。不过,这些事情还是让上帝去决定吧,只求上帝把我派到最适合我的地方去。只要这部小说的作者写我的事情时不写得让我太难堪,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大人,我就会心满意足。我担保,假如把我的事写得不像我这个老基督徒做的,那么,‘就是聋子我也得让他听见②’。”

    ——–

    ①玛土撒拉是《圣经》里的长寿老人,活了九百六十九岁。

    ②西班牙俗语,此处表示气愤。

    “那就是奇迹了。”参孙说。

    “什么奇迹不奇迹的,”桑乔说,“谁要是介绍或者记述人物,总不能凭想象乱写吧。”

    “人们认为这部小说的毛病之一就是作者插进了一个题为《无谓的猜疑》的故事。”学士说,“并不是故事本身不好或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放的地方不对,与堂吉诃德大人的故事毫不相干。”

    “我敢打赌,”桑乔说,“他肯定是把风马牛弄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看来,”堂吉诃德说,“这部写我的事的小说的作者不是有学识的文人,而是个无知的饶舌者。他写作时没有任何考虑,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就像乌韦达那位画家奥瓦内哈,人家问他画的是什么,他回答说:‘像什么就是什么。’也许他画的是只公鸡,不过画得太不像了,还得在旁边用哥特体的字写上:这是公鸡。写我的这部小说大概也是这样,要看懂它还得加注解。”

    “那倒没有,”参孙说,“里面写得很清楚,没有看不懂的地方,而且孩子们爱不释手,少年们争相传阅,成年人一目了然,老人们赞不绝口。这部小说被各个阶层的人广为流传,以至于后来人们一看到一匹瘦马,就说‘罗西南多来了’。最爱读这部小说的还是那些侍童,没有一位贵人家的前厅里不摆着《堂吉诃德》。这个人刚放下,那个人就拿走了,这边有人找,那边有人借。总之,这部小说是迄今为止最有意思而且最没有低级趣味的小说,全书里没有发现、而且也根本没有一句不道德的或违反了教会思想的句子。”

    “如果不这样写,那就不是写真了,”堂吉诃德说,“而是撒谎。对于那些编历史的人,就应该像对造伪币的人一样把他们烧死。仅我的事情就足够写的了,我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还要写那些与此无关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这大概就像俗话说的:‘甭管这草那草……’实际上,作者只要写写我的想法、我的感叹、我的眼泪、我的良好的愿望和我的奋争,就足以写出厚厚的一大本了,厚得可以和托斯塔①所有的著作相比。实际上,学士大人,我现在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编写史书需要具有真知灼见。妙趣横生才谈得上大家手笔。在喜剧里,最愚蠢的角色才是最精明的形象,因为让人以为自己头脑简单的人其实头脑并不简单。历史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必须真实,有真实才有上帝。可是,总有些人胡编乱造,还把他们的书到处滥发。”

    ——–

    ①唐胡安二世时期西班牙阿维拉地区的大主教,以著作等身而闻名,其著作达二十四卷。

    “不会有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书。”学士说。

    “这倒无可置疑,”堂吉诃德说,“不过,常常是有的作者本来已经名声在外,可他的作品一出版,他的声誉却一落千丈,或者从此被人看不起了。”

    “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桑乔说,“印刷出来的东西可以慢慢阅读,所以很容易挑出错来,特别是那些大作家的作品、那些才识出众的人。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历史学家总是或者经常受到那些自己没出过书却又特别热衷于给别人挑毛病的人嫉妒。”

    “这并不奇怪,”堂吉诃德说,“有的神学家自己布道时讲得并不好,却对别人布道的缺点特别清楚。”

    “的确如此,堂吉诃德大人。”卡拉斯科说,“不过,我希望那些评头品足的人多一些宽容,少一些苛求,不要对别人作品的细枝末节嘀嘀咕咕。‘荷马也有失误的时候’。那些人应该多考虑作者为了他的作品得以出版所花费的心血,少考虑作品的阴暗面。也许他们觉得脸上有痣不好看,可是有些人却觉得更漂亮。由此说来,要出版一本书真是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因为要让所有的读者都满意和高兴是不可能的。”

    “喜欢写我这本书的人大概不会多。”堂吉诃德说。

    “正相反,就好比‘愚人无数’,很多人都喜欢这样的小说。甚至还有一些人埋怨作者记性不好或是故意作梗,没有交代是谁偷了桑乔的驴,只是写到驴被偷走了。还说忘了交代在莫雷纳山捡到的手提箱里那一百个盾是怎么处理的,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很多人都想知道那笔钱怎么样了,或者干什么用了。这又是一个很重要的漏洞。”

    桑乔回答说:

    “参孙大人,我现在不想报什么帐。我的胃现在很难受,如果不喝两口陈年老酒,我就没法活了。我家里有酒。您要想听就等着我。我吃完饭就回来,不管您或者其他什么人想问什么,不管是丢驴的事还是盾的事,我都会回答。”

    桑乔不等别人回答,也没再说什么,就回家去了。

    堂吉诃德请求学士留下来吃顿便饭。学士留了下来。饭桌上添了两只雏鸡,他们还谈论了骑士道。卡拉斯科依然打诨不止。吃完饭后,他们睡了午觉。后来桑乔回来了,他们又旧话重提。

    ~小  说T  xt 天,堂

    正文 第四章 桑乔为学士解疑及其他应叙述的事情

    桑乔回到堂吉诃德家,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起来:

    “参孙大人说,人们想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偷了我的驴,那么我告诉你,就是我们为了逃避圣友团的追捕,躲进莫雷纳山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苦役犯和送往塞哥维亚的尸体那儿倒霉之后,我和我的主人躲进了树林。我的主人依偎着他的长矛,我骑在我的驴上。经过几次交战,我们已经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就像躺在四个羽绒垫上似的睡着了。特别是我,睡得尤其死,不知来了什么人,用四根棍子把我那头驴的驮鞍架起来,把驴从我身下偷走了,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这事很简单,而且也不新鲜。萨克里潘特围攻阿尔布拉卡的时候,那个臭名昭著的盗贼布鲁内洛就是用这种办法把马从他两腿中间偷走的。”

    “天亮了,”桑乔说,“我打了个寒噤,棍子就倒了,我重重地摔到地上。我找我的驴,却找不到了。我的眼里立刻流出了眼泪。我伤心极了。如果作者没把我这段情况写进去,那就是漏掉了一个很好的内容。不知过了多少天,我们同米科米科纳公主一起走的时候,我认出了我的驴,那个希内斯·帕萨蒙特打扮成吉卜赛人的样子骑在上面。那个大骗子、大坏蛋,正是我和我的主人把他从锁链里解救出来的!”

    “问题不在这儿,”参孙说,“问题在于你那头驴还没出现之前,作者就说你已经骑上那头驴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桑乔说,“大概是作者弄错了,要不就是印刷工人的疏忽。”

    “肯定是这样。”参孙说,“那么,那一百个盾又怎么样了?

    都花了吗?”

    桑乔答道:

    “都花在我身上和我老婆、孩子身上了。我侍奉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外奔波,他们在家耐心地等待我。如果等了那么长时间,结果到我回来时钱却没挣着,驴也丢了,那准没我好受的。还有就是,我当着国王也会这么说,什么衣服不衣服、钱不钱的,谁也管不着。如果我在外挨的打能够用钱来补偿,就算打一下赔四文钱吧,那么,就是再赔一百个盾也不够赔偿我一半的。每个人都拍拍自己的良心吧,不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人之初,性本善,可是心要坏就不知能坏多少倍呢。”

    “如果这本书能够再版的话,”卡拉斯科说,“我一定记着告诉作者,把桑乔的这段话加上去,那么这本书就更精彩了。”

    “这本书里还有其他需要修改的地方吗?”堂吉诃德问。

    “是的,大概还有,”卡拉斯科说,“不过都不像刚才说的那么重要。”

    “难怪作者说还要出下卷,”参孙又说,“不过,他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是谁掌握着下卷的材料,所以我们怀疑下卷还能不能出来。而且,有些人说:‘续集从来就没有写得好的。’还有些人说:‘有关堂吉诃德的事,已经写出来的这些就足够了。’但也有一些人不怎么悲观,而且说得很痛快:‘再来些堂吉诃德的故事吧,让堂吉诃德只管冲杀,桑乔只管多嘴吧,我们就爱看这个。”

    “那么,作者打算怎么办呢?”

    “他正在全力寻找材料,”参孙说,“只要找到材料,他马上就可以付梓印刷。他图的是利,倒不怎么在乎别人的赞扬。”

    桑乔闻言道:

    “作者贪图钱和利?那要能写好才怪呢。他肯定不会认真地写,就像裁缝在复活节前赶制衣服一样,匆忙赶制的东西肯定不像要求的那样细致。这位摩尔大人或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呢?他若是想找有关冒险或其他各种事情的材料,我和我的主人这儿有的是。别说下卷,就是再写一百卷也足够。这位大好人应该想到,我们并不是在这儿混日子呢。他只要向我们了解情况,就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了。我只能说,我的主人要是听了我的劝告,我们现在肯定像那些优秀的游侠骑士一样,正在外面拨乱反正呢。”

    桑乔还没说完,罗西南多就在外面嘶鸣起来。堂吉诃德听见了,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兆头,就决定三四天后再度出征。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学士,并且同学士商量,自己的征程应该从哪儿开始好。学士说他觉得应该首先到阿拉贡王国,到萨拉戈萨城去。过几天,到圣豪尔赫节的时候,那儿要举行极其隆重的擂台赛,堂吉诃德可以利用那个机会击败阿拉贡的骑士,那就等于战胜了世界上的所有骑士,从此名扬天下。学士对堂吉诃德极其高尚勇敢的决定表示赞赏。学士还提醒堂吉诃德,遇到危险时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他的生命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那些在他征险途中需要他保护和帮助的人。

    “这点我就不同意,参孙大人,”桑乔说,“想让我的主人见了上百个武士就像孩子见了一堆甜瓜似的往上冲,那怎么行?求求您了,学士大人!该进则进,该退就得退,不能总是‘圣主保佑,西班牙必胜’!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听说,大概是听我主人说的,在怯懦和鲁莽这两个极端之间选择中间才算勇敢。如果是这样,我不希望我的主人无缘无故地逃跑,也不希望他不管不顾地一味向前冲。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有句话得告诉我的主人,假如他这次还想带我去,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所有战斗都是他的事,我只负责他吃喝拉撒的事,而且一定尽心竭力,可是要让我拿剑去战斗,即使是对付那些舞刀弄枪的痞子也休想!

    “参孙大人,我并不想得到勇者的美名,我只想做游侠骑士最优秀最忠实的侍从。如果我的主人堂吉诃德鉴于我忠心耿耿,想把据他说能夺取到的许多岛屿送给我一个,我会十分高兴地接受。如果他不给我岛屿,那么我还是我,我也不用靠别人活着,我只靠上帝活着,而且不做总督也许会比做总督活得还好。况且,谁知道魔鬼会不会在我当总督期间给我设个圈套,把我绊倒,连牙齿都磕掉了呢?我生来是桑乔,我打算死的时候还是桑乔。不过,若是老天赐给我一个岛屿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只要不用费力气,也不用冒险,我才不会那么傻,推辞不要它呢。人们常说:‘给你牛犊,快拿绳牵’,‘好运来了,切莫错过’。”

    “桑乔兄弟,”卡拉斯科说,“你讲话真够有水平的,但即使这样,你还得相信上帝,相信你的主人堂吉诃德,那么,他给你的就不是一个岛屿,而是一个王国了。”

    “多和少都是一回事,”桑乔说,“不过,我可以告诉卡拉斯科大人,只要我的主人没有忘记给我一个王国,我会珍重自己的。我的身体很好,依然可以统治王国,管理岛屿。这话我已经同我的主人说过多次了。”

    “你看,桑乔,”参孙说,“职业能够改变人。也许你当了总督以后,连亲妈都不认了。”

    “只有那些出身低下的人才会那样。像我这样品行端正的老基督徒绝不会这样。你只要了解我的为人,就知道我对任何人都不会忘恩负义。”

    “只要有做总督的机会,”堂吉诃德说,“上帝肯定会安排,而且,我也会替你留心。”

    说完,堂吉诃德又请求学士,说如果他会写诗,就请代劳写几首诗,自己想在辞别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时用,而且,堂吉诃德还请他务必让每句诗的开头用上她的名字的一个字母,等把全诗写出来后,这些开头的字母就能组成“托博索杜尔西内亚”这字样。学士说自己虽然算不上西班牙的著名诗人,因为西班牙的著名诗人至多也只有三个半,但他还是能按照这种诗韵写出几首,虽然写起来会很困难。因为这个名字一共有十七个字母,如果作四首卡斯特亚纳①的话,还多一个字母;如果写成五行诗的话,就还欠三个字母。不过,尽管如此,他会全力以赴,争取在四首卡斯特亚纳里放下“托博索杜尔西内亚”这个名字。

    ——–

    ①卡斯特亚纳是一种四行八音节的民歌。

    “哪儿都是一样,”堂吉诃德说,“如果诗里没有明确写明某个女人的名字,她就不认为诗是写给她的。”

    这件事就这样商定了。他们还商定堂吉诃德八天后启程。堂吉诃德嘱咐学士一定要保密,特别是对神甫、理发师、他的外甥女和女管家,免得这一光荣而又勇敢的行动受阻。卡拉斯科答应了,然后起身告辞,而且嘱咐堂吉诃德,只要有可能,一定要把消息告诉他,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们就这样告别了,桑乔去做外出的各种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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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章 桑乔和他妻子特雷莎的一席有趣的对话

    这部小说的译者译到第五章时,怀疑这部分是伪造的,因为桑乔在此处的妙论不同于以往那样傻话连篇,而是言语精辟,这在桑乔是不可能的。不过,译者并没有因此而不履行自己的职责,还是照译如下:

    桑乔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他的妻子从远处就看到了他那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问他:

    “你怎么了,桑乔,干吗乐成这个样子?”

    桑乔回答说:

    “我的老伴儿呀,但愿上帝能让我不像现在这样高兴,我才乐意呢。”

    “我不明白,老伴儿,”她说道,“你说,但愿上帝能让你不像现在这样高兴你才乐意呢,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傻,却没听说过有谁不高兴才称心如意呢。”

    “你看,特雷莎,”桑乔说,“我高兴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再次去服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他要第三次出去征险了。我又跟他出去是因为我需要这样,而且我还指望这次能再找到一百个盾呢。我正是为此而高兴的。那一百个盾咱们已经花掉了。不过,要离开你和孩子我又难过。如果上帝能够让我不必在外颠沛流离,而是在家里坐享清福,我当然更高兴了。现在,我是既高兴又掺着与你分别的痛苦,所以我刚才说,如果上帝不让我像现在这样高兴我才乐意呢。”

    “你看你,桑乔,”特雷莎说,“自从你跟了游侠骑士以后,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谁也听不懂。”

    “上帝能听懂就行了,老伴儿,”桑乔说,“上帝无所不懂。咱们就说到这儿吧,这三天你最好先照看好驴,让它能时刻整装待发。你要加倍喂料,仔细检查驮鞍和其他鞍具。我们不是去参加婚礼,而是去游历世界,遇到的是巨人和妖魔鬼怪,听到的是各种鬼哭狼嚎。如果不碰上杨瓜斯人和会魔法的摩尔人,这些都算小事哩。”

    “我完全相信,老伴儿,”特雷莎说,“游侠侍从这碗饭也不是白吃的。我会祈求上帝让你尽早脱离这个倒霉的行当。”

    “我告诉你,老伴儿呀,”桑乔说,“要不是想到我要当岛屿的总督,我早就死在这儿了。”

    “别这样,我的丈夫,”特雷莎说,“‘鸡就是长了舌疮也得活呀’。你可得活着,让世界上所有的总督都见鬼去吧。你没当总督也从你娘肚子里出来了,没当总督也活到了现在;不当总督,若是上帝让你去坟墓,你就是自己不愿去,也会有人把你送去的。世界上那么多人没当总督,人家也没有因此就活不下去,也没有因此就不是人了。世界上最好的调味汁就是饥饿,而穷人从来不缺饿,所以吃东西总是那么香。不过你听着,桑乔,万一你当了什么总督,一定别忘了我和你的孩子们。你看,小桑乔已经满十五岁了,如果你那位当修道院院长的叔叔想让他以后当神甫,也该让他去学习了。你再看看你的女儿玛丽·桑查吧,如果不让她结婚,她非死了不可。现在越来越看得出来,她特别想有个丈夫,就像你想当总督似的。反正,当个不如意的老婆也比当高级姘头强。”

    “我明白,”桑乔说,“如果上帝让我当个总督什么的,我一定要让玛丽·桑查嫁给一个地位高的人。谁不能让她当上贵夫人就休想娶她。”

    “不,不,桑乔,”特雷莎说,“让她嫁给一个地位相当的人才合适。你要让她不穿木屐而换上软木厚底鞋,不穿粗呢裙而换上带裙撑的绸裙①,不叫玛丽,不以‘你’相称,而是称‘唐娜某某’或‘贵夫人’,那可不是她所能做到的,准得处处出洋相,露出她的粗陋本性来。”

    ——–

    ①木屐和粗呢裙给穷人穿,厚底鞋和绸裙给富人穿。

    “住嘴,你这个傻瓜,”桑乔说,“过两三年就都适应了,该有的派头和尊严也就有了。即使没有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贵夫人,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看看自己的身份吧,桑乔,”特雷莎说,“别净想高攀了。你记着,俗话说,‘邻居的儿子在眼前,擦干净鼻子领进门’。咱们的玛丽若是真能嫁给一个伯爵或骑士,那当然是好事,可就怕他随意欺负玛丽,说她是乡巴佬、庄稼妹、纺织女。只要有我在就休想,老伴儿!她可是我养大的!你只管拿钱来,桑乔,她的婚事由我来办。我看好了,有个洛佩·托乔,是胡安·托乔的儿子,一个健壮又结实的小伙子,咱们都认识他。我知道他对咱们的女儿印象不错。门当户对,这门亲事错不了。而且,这样玛丽总在咱们眼皮底下,大家都是一家人,父母、儿女、孙子和女婿,大家和睦相处,共享天伦之乐。你别着急把她嫁到宫廷和王府去,在那儿人家与她合不到一起,她也与人家合不到一起。”

    “够了,你这个乱搅和的粗俗女人!”桑乔说,“你干吗平白无故地不让我把女儿嫁给那种能给我生‘高贵’孙子的人?你看,特雷莎,我总是听老人们说,‘福来不享,福走了就别怨’。现在福气已经来到咱家门口,咱们若是把门关上就不对了,咱们应该借此东风嘛。”

    本书的译者认为,桑乔的这段话和下面的一段话都是杜撰的。

    “你这个害人虫,”桑乔接着说,“如果我当上一个有油水的总督,咱们从此就翻了身,难道你觉得不好吗?我要把玛丽·桑查嫁给我选中的人,你看吧,到时候人们就会称你为‘唐娜特雷莎·潘萨’。不管那些贵夫人如何不愿意,你去教堂的时候都可以坐在细毯制的坐垫上,还有绸子。你不能一辈子总是这样,像个摆设似的。这件事不用再说了。不管你怎么讲,小桑查也得当个伯爵夫人。”

    “我看你说得太多了,老伴儿,”特雷莎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怕她当这个伯爵夫人或者王妃。我可告诉你,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没同意。伙计,我一直主张门当户对,最看不上那种自己本来什么也不是却要攀龙附凤的人。我洗礼时起的名字是特雷莎,这个名字多痛快,没有什么这个那个,还罗哩罗嗦地‘唐’什么、‘唐娜’什么的。我的父亲叫卡斯卡霍。我是你的女人,所以人家又叫我特雷莎·潘萨,本来我应该叫特雷莎·卡斯卡霍,可法律就是国王①,我对特雷莎·潘萨这个名字挺满意,不用加什么‘唐’,那我担当不起。我也不愿意让人见我穿得像个伯爵夫人或总督夫人似的,背后却说:‘你们看,那个喂猪婆还挺傲慢的,昨天还披着麻袋片,去教堂时没头巾,用裙摆包脑袋,今天就穿着带裙撑的裙子,戴着装饰别针,神气十足了,好像咱们不知道她是谁似的。’上帝让我七官或五官俱全,别管有几官吧,我才不想让人家这么说呢。你呢,伙计,去当你的总督或是岛督吧,愿意威风就威风去吧。可我和女儿,我向我已故的母亲发誓,我们绝不离开村子一步。好女就好比没有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派的女孩子,干活才是幸福。你跟随你的堂吉诃德去找你们的好运,让我们母女在家倒霉吧。我们是好人,上帝自然会帮助我们,让我们时来运转。我就是不明白,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没有‘唐’的称号,是谁给他封了‘唐’字。”

    “我告诉你,”桑乔说,“你现在大概是中魔了。上帝保佑,老伴儿,你干吗要把这些没头没尾的事连在一起?我说的那些同碎石子②、首饰别针、俗话和神气有什么关系?听着,你这个笨蛋,我只得这么叫你,因为你总是听不明白我的话。我是说,假如让我的女儿从一个高塔上跳下来,或者沉沦堕落,就像乌拉卡公主③打算的那样,你或许有理由不按照我说的去做。可如果转眼之间,我就能给她安上一个‘唐娜’或贵夫人的头衔,让她脱离苦海,一步登天,让她的会客室里的阿尔摩哈达④比摩洛哥的阿尔摩哈达时期的摩尔人还多,你干吗不同意或不愿意让我这样做呢?”

    ——–

    ①应为“国王就是法律”,特雷莎把话说反了。

    ②特雷莎的父亲名叫卡斯卡霍。卡斯卡霍有碎石子的意思。

    ③乌拉卡公主是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一世的女儿,见父亲把国土只分给她的三个兄弟,便威胁要去操皮肉生涯,迫使父亲给了她一个城。

    ④此处为垫子的意思。穆瓦希德人也译为阿尔摩哈达人。两者发音相同。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伴儿?”特雷莎说,“因为俗话说,‘看得见看不见全是他’。对穷人大家都视而不见,可是对富人就盯住不放。如果某个富人以前曾经是穷人,大家就议论纷纷,说东道西,没完没了。这种人大街上有的是,就像蜜蜂似的一堆一堆的。”

    “听着,特雷莎,”桑乔说,“你听我对你说句话,这句话也许你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现在我来告诉你。我要说的这句话是一位神父上次四旬斋布道时讲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说的是:‘眼前的东西明摆着,给人的印象比所有过去的东西都深刻。’”

    桑乔的这些话又让译者怀疑本章部分是杜撰的,因为它已经超出了桑乔的能力。桑乔又接着说道:

    “所以,当我们看到某个人梳理整齐、穿着华丽而且有佣人前呼后拥的时候,就仿佛有一种力量使我们对他油然而生敬意,因为那个时刻产生的印象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感到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儿,这就使人们忘记了他的过去,不管他过去是贫穷还是有身份,反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们只注意到他的现在。命运使这个人由卑微转为高贵,如果他有教养,人大方,对大家都很客气,不同那些世袭贵族闹什么不和,你放心,特雷莎,不会有人记得他的过去,而只会注重他的现在,除非是那种总爱嫉妒别人、看见别人富了就不高兴的家伙。神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老伴儿,”特雷莎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别在这儿长篇大论地让我头疼了。如果你决意要像你说的那样做……”

    “你应该说‘决定’,老伴儿,”桑乔说,“不是‘决意’。”

    “别跟我争,老伴儿。”特雷莎说,“上帝就是叫我这么说的,我不会说错的。我是说,你如果一定要当总督,就把你儿子小桑乔带走,让他从现在起就学着做总督吧。子继父业是完全正当的。”

    “我一当上总督,”桑乔说,“就会派人来接他,还会给你寄钱来。我肯定会有钱。当总督的如果没有钱,肯定会有人借给他。你也得穿得像个样子,别跟现在似的。”

    “你就寄你的钱来吧,”特雷莎说,“我肯定会穿得像个贵夫人。”

    “那咱们就商定了,”桑乔说,“让咱们的女儿做个伯爵夫人。”

    “等我看到她当了伯爵夫人,”特雷莎说,“我就当她已经死了埋了。不过,我再说一遍,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我们女人生来就是这个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说到这儿,特雷莎哭起来,仿佛她已经看见小桑查死了埋了似的。桑乔安慰她说,他们的女儿肯定会做伯爵夫人,不过他会安排得尽可能晚些。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桑乔又去看望堂吉诃德,准备收拾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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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章 本书最重要的一章:堂吉诃德与其外甥女、女管家的对话

    桑乔·潘萨和他的妻子特雷莎·卡斯卡霍聊天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女管家也没闲着。种种迹象表明,她们的舅舅或主人又要第三次出门,去从事游侠骑士的破行当。她们想尽各种办法,想让堂吉诃德打消这个可恶的念头,可一切都是对牛弹琴,徒劳一场。尽管如此,她们还是苦口婆心地劝他。女管家说:

    “说实在的,我的主人,如果您不踏踏实实地在家待着,而是像个幽灵似的出去翻山越岭,寻什么险,依我说就是自找倒霉,那我只好大声地向上帝和国王抱怨,请他们来管管这事了。”

    堂吉诃德对此回答道:

    “管家,上帝将怎样回答你的抱怨,我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国王,就不去理会这些每天没完没了的瞎告状。国王有很多让人挠头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要听大家的禀报,还要答复大家。所以,我不想让我的事情再去麻烦他。”

    女管家说:

    “那么,您告诉我,大人,陛下的朝廷里有没有骑士?”

    “当然有,”堂吉诃德说,“这不仅是帝王伟大的一种陪衬,而且是为了炫耀帝王的尊严。”

    “那么,”女管家说,“您为什么不安安稳稳地留在宫廷里服侍国王呢?”

    “你看,朋友,”堂吉诃德说,“并不是所有的骑士都能成为宫廷侍从,也不是宫廷侍从都能成为游侠骑士的,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都得有。虽然我们都是骑士,可骑士跟骑士又有很大差别。宫廷侍从可以连宫廷的门槛都不出,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地图游历世界,不用花一分钱,也不用遭风吹日晒,忍饥受渴。而我们这些真正的游侠骑士就得顶着严寒酷暑,风餐露宿,不分昼夜,步行或骑马,足迹踏遍各地。我们对付敌人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危险时刻我们冲上前,从不多考虑什么骑士规则,我们的矛剑是否太短,是否带着护身符,是否把阳光分平均了①,还有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决斗规则。这些你不懂,我却都知道。而且你应该知道,即使面对十个巨人,那些巨人高得刺破云天,腿似高塔,胳膊好像船上粗大的桅杆,眼睛大如磨盘,还冒出比炼玻璃炉更热的火焰,一个优秀的游侠骑士也不会感到畏惧;相反,他会潇洒勇猛地向巨人进攻,如果可能的话,就一下子把巨人打得落花流水,虽然那些巨人身披一种鱼鳞甲,据说比金刚石还结实,而且手持的不是短剑,是精致闪亮的钢刀,或是钢头铁锤,这种锤子我见过几次。我的管家,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知道骑士与骑士并不完全相同。所以,各国君主特别器重这第二种骑士,或者说是第一等的游侠骑士,是理所当然的。在我读过的几本书里,有的游侠骑士拯救了不止一个王国,而是很多王国呢。”

    ——–

    ①决斗双方选择位置时,应注意面向阳光的程度要相等,以示公正。

    “可是我的大人,”外甥女这时候说,“您应该知道,这些说游侠骑士的书都是编造的。这些书如果还没被烧掉,也应该给它们穿上悔罪衣或者贴上什么标记,让人们知道它们全是些胡说八道、有伤风化的东西。”

    “我向养育了我的上帝发誓,”堂吉诃德说,“假如你不是我的外甥女,不是我姐妹的女儿,就凭你这番侮慢不恭的话,我早就狠狠地惩罚你了,让大家都能听到你叫唤!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能对骑士小说评头品足呢?如果阿马迪斯大人听到了会怎么说呢?不过,我敢肯定他会原谅你,因为他是他那个时代最谦恭的骑士,而且特别愿意保护少女。可是,如果其他不像他那样客气的骑士听到了会怎么样呢?有的骑士就很粗鲁。并非所有自称骑士的人都是一样的。有的很优秀,有的就很一般,看上去都像骑士,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经得起考验。有些出身卑微的人特别渴望能被人看作骑士,可也有出身高贵的骑士却甘愿成为下等人。前一种人凭野心或是凭良心变得有地位了,而后一种人却因为懒惰或行为不轨而堕落了,所以,我们一定要以我们自己的明断力来区分这两类骑士,他们名称相同,行为却不一样。”

    “上帝保佑,”外甥女说,“您知道得可真够多的。如果必要的话,您真可以到大街上搭个布道台去进行说教了。可是您又睁着眼睛说瞎话,愚蠢得出奇。您本来已经上了年纪,却想让人以为您还很勇敢;您本来已经疾病缠身,却想让人以为您还年富力强;您本来已经风烛残年,却想让人以为您还能拨乱反正;尤其是您还自以为是骑士,其实您根本不是,破落贵族根本不能做骑士,穷人也不能做骑士!”

    “你说得很对,外甥女,”堂吉诃德说,“关于家族问题,我可以给你讲出一大堆话来,你准会感到惊奇。不过,我不想讲那么多了,以免把神圣的事同世俗的事混淆起来。你们仔细听我说,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家族归纳起来一共有四种。一种是最初卑微,后来逐渐发展到很高贵的层次。另一种是开始就兴旺,后来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水平。再一种就是开始很兴旺,后来发展成了一个金字塔尖。它的家族逐渐缩小,变成了极小的一部分,就像一座金字塔,它的底座已经毫无意义。最后一种家族人数最多,他们起初还算不错,说得过去,后来也是这样,就像一般老百姓家一样。第一种由卑微发展为高贵,而且仍然保持着高贵,其例子就是奥斯曼家族。这个家族从地位低下的牧人发展到了我们现在见到的这种地位。第二种开始不错,而且也保持下来了,很多君主都可以算作这种例子。他们继承了过去的境况,又把它保持下来,没有发展,也没有衰败,踏踏实实地过着他们的日子。至于那种最初很兴旺,后来只剩下一个尖的例子就成千上万了,例如埃及法老、图特摩斯、罗马的凯撒,还有无数的国王、君主、领主、米堤亚人、亚述人、波斯人、希腊人和北非伊斯兰教各国人,与先人相比,这些人的家族和权势都只剩下一点儿,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们的后代了,即使能找到,地位也都很低下。

    “至于那些平民家族,我只能说他们的人数在不断扩充,可他们没有任何事迹可以留下美名,受到赞扬。你们这两个蠢货,我讲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明白,现在对家族问题的模糊意识有多么严重。只有那些品德高尚、经济富有、慷慨好施的人才算得上伟大高贵。我说他们必须品德高尚、经济富有,而且慷慨好施,是因为一个人若只是伟大,如果他有毛病,那么他的毛病也大;如果一个人富有而不慷慨,那么她只能是个吝啬的乞丐,因为他只会拥有,不会正确使用他的财富,只会任意乱花或不花,而不会有效地利用它。贫穷的骑士则只能靠自己的品德,靠他和蔼可亲、举止高贵、谦恭有礼、勤奋备至、不高傲自大、不鼠肚鸡肠、尤其是仁慈敦厚来显示自己是个真正的骑士。他心甘情愿地给穷人两文钱,也和敲锣打鼓地施舍一样属于慷慨大方。如果他具有了上述品德,别人即使不认识他,也一定会以为他出身高贵,要不这样认为才怪呢。称赞历来就是对美德的奖励,有道德的人一定会受到称赞。

    “宝贝们,一个人要想既发财又有名气,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文的,另一条是武的,而我更适合于武的。我受战神的影响,生来偏武,所以我必须走这条路,即使所有人反对也无济于事。你们费心劳神地想让我不从事天意所指、命运所定、情理所求、尤其是我的意志希望我去做的事情,那只能是枉费心机,因为我知道游侠骑士须付出的无数辛劳,也知道靠游侠骑士能得到的各种利益。我知道这条道德之路非常狭窄,而恶习之路却很宽广,但是它们的结局却不相同。恶习之路虽然宽广,却只能导致死亡,而道德之路尽管狭窄艰苦,导致的却是生机,而且不是有生而止,是永生而无穷尽,就像我们伟大的西班牙诗人①说的:

    沿着这崎岖的道路,

    通向不朽的境界,

    怯者无指望。”

    ——–

    ①此处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1539—1616)。

    “我真倒霉透了,”外甥女说,“瞧我的舅舅还是诗人呢。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若是个泥瓦匠,盖一所房子准像搭个鸟笼子似的易如反掌。”

    “我敢保证,外甥女,”堂吉诃德说,“若不是骑士思想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我真可以无所不能呢。我什么都会做,特别是鸟笼子、牙签之类的东西,这并不新鲜。”

    这时候有人叫门。几个人问是谁在叫门,桑乔说是他。女管家对桑乔简直讨厌透了,一听是他,立刻躲了起来,不愿见他。外甥女打开了门,堂吉诃德出来展开双臂迎接他。两个人又在房间里开始了另外一场谈话,同前面那次一样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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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七章 堂吉诃德与侍从之间发生的事及其他大事

    女管家一见桑乔进了他主人的房间,就猜到了桑乔的意图,料想他们又会商量第三次外出的事情。她赶紧披上披风,去找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觉得他能说会道,又是新结识的朋友,完全可以说服主人放弃那个荒谬的打算。她找到了参孙,参孙正在院子里散步。女管家一见到参孙,就跪到他面前,浑身汗水,满脸忧伤。参孙见她一副难过忧伤的样子,就问道:

    “你怎么了,女管家?出了什么事,看你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么,参孙大人,只是我的主人憋不住了,他肯定憋不住了。”

    “哪儿憋不住了,夫人?”参孙问,“他身上什么地方漏了?”

    “不是哪儿漏了,”女管家说,“而是那疯劲又上来了。我是说,我的宝贝学士大人,他又想出门了,这是他第三次出去到处寻找他叫做运气的东西了①。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称呼。第一次,他被打得浑身是伤,被人横放在驴上送回来。第二次,他被人关在笼子里用牛车送回来,还自认为是中了魔法。瞧他那副惨相,就是他亲妈也认不出他了,面黄肌瘦,眼睛都快凹进脑子里去了。为了让他能恢复正常,我已经用了六百多个鸡蛋,这个上帝知道,大家也知道,还有我的母鸡,它们是不会让我撒谎的。”

    ——–

    ①堂吉诃德说要出去征险,而在西班牙语中,“险遇”和女管家说的“运气”只相差一个字母。女管家在此处把堂吉诃德的征险错说成找运气了。

    “这点我完全相信,”学士说,“您那些母鸡养得好,养得肥,即使胀破了肚子也不会乱说的。不过,管家大人,您难道真的只担心堂吉诃德大人要出门,而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有,大人。”女管家说。

    “那您就不用担心了,”学士说,“您赶紧回家去,给我准备点热呼呼的午饭吧。您如果会念《亚波罗尼亚①经》的话,路上就念念《亚波罗尼亚经》吧。我马上就去,到时候您就知道事情有多妙了。”

    ——–

    ①地名。按照《圣经》,使徒保罗和西拉到帖撒罗马迦传道时曾经过此地。而按照女管家的说法,念《亚波罗尼亚经》可以治牙痛。

    “我的天啊,”女管家说,“您说还得念《亚波罗尼亚经》?

    就好像我主人的病是在牙上,而不是在脑子里。”

    “我说的没错儿,管家夫人。您赶紧去,别跟我争了。您知道我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别跟我斗嘴了。”卡拉斯科说。

    学士这么一说,女管家才走了。学士去找神甫,同他说了一些话,这些话下面会提到。

    堂吉诃德和桑乔谈了一番话,这本书都做了准确真实的记录。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大人,我已经‘摔服’我老婆了,无论您到哪儿去,她都同意我跟随您。”

    “应该是‘说服’,桑乔,”堂吉诃德说,“不是‘摔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乔说,“我已经对您说过一两次了,只要您听懂了我要说的意思,就别总是纠正我的发音。如果您没听懂,那就说:‘桑乔,见鬼,我没听懂你的话。’那时候您再纠正我。我这个人本来就很‘拴从’……”

    “我没听懂你的话,桑乔,”堂吉诃德马上说,“我不明白‘我很拴从’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拴从’,”桑乔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现在更不懂了。”堂吉诃德说。

    “如果你还不懂的话,”桑乔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了。我不会其他说法,上帝会明白的。”

    “好,现在我明白了,”堂吉诃德说,“你是想说你非常顺从、温和、听话,也就是我说什么你都能听,我让你干什么你都能凑合干。”

    “我敢打赌,”桑乔说,“您一开始就猜到了是什么意思,就听懂了。您是故意把我弄糊涂,让我多说几句胡话。”

    “也可能是吧。”堂吉诃德说,“咱们现在谈正经的,特雷莎是怎么说的?”

    桑乔说:“特雷莎让我小心侍候您,少说多做;‘到手一件,胜过许多诺言’;依我说,对女人的话不必在意,可是,不听女人的话又是疯子。”

    “我也这么说。”堂吉诃德说,“说吧,桑乔朋友,你再接着说,你今天说话真可谓句句珠玑。”

    “现在的情况,”桑乔说,“反正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那就是咱们所有人都不免一死,今天在,也许明天就不在了,无论小羊还是大羊,死亡都来得很突然。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活得比上帝给他规定的寿命长。死亡总是无声无息的,当它来叩我们的生命之门时,总是很匆忙,不管你软求还是硬顶,也不管你有什么权势和高位。大家都这么说,在布道坛上也是这么讲的。”

    “你说得有道理,”堂吉诃德说,“不过,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何在。”

    “我的用意就是要您明确告诉我,在我服侍您期间,您每月给我多少工钱,而且这工钱得从您的家产里支付,我不想靠赏赐过日子。总之,我想知道我到底挣多少钱,不管是多少,有一个算一个,积少成多,少挣一点儿总比不挣强。我对您许诺给我的岛屿不大相信,也不怎么指望了。不过,您如果真能给我的话,我也不会忘恩负义,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我会把岛上的收入计算出来,再按‘百例’提取我的工钱。”

    “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有时候按‘比例’同按‘百例’一样合适。”

    “我知道了,”桑乔说,“我敢打赌应该说‘比例’而不是‘百例’。不过这没关系,反正您已经明白了。”

    “我太明白了,”堂吉诃德说,“已经明白到你的心底去了。我知道你刚才那些俗话的用意所指了。你听着,桑乔,如果我能从某一本游侠骑士小说里找到例子,哪怕是很小的例子,表明他们每月或每年挣多少工钱,那么,我完全可以确定你的工钱。不过,我读了全部或大部分骑士小说,却不记得看到过哪个游侠骑士给他的侍从确定工钱数额,我只知道侍从们都是靠奖赏取酬的。如果他们的主人顺利,他们会意想不到地得到一个岛屿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至少可以得到爵位和称号。如果你是怀着这种愿望和条件愿意再次服侍我,那很好;但如果你想让我在你这儿打破游侠骑士的老规矩,那可没门儿。所以,我的桑乔,你先回家去,把我的意思告诉你的特雷莎吧。假如她愿意,你也愿意跟着我,靠奖赏取酬,自然妙哉;如果不是这样,咱们一如既往还是朋友,‘鸽楼有饲料,不怕没鸽来’。‘好愿望胜过赖收获’。‘埋怨也比掏不起钱强’。我这样说,桑乔,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也会像你一样俏皮话出口成章。总之,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跟随我,靠奖赏取酬,与我同舟共济,上帝也会与你同在,让你成为圣人。我不乏侍从,而且,他肯定会比你顺从,比你热心,不像你那么笨,那么爱多嘴。”

    桑乔听了主人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脸上笼罩了一片愁云,心里也凉了半截。他原以为主人没有他就不能周游世界哩。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参孙·卡拉斯科进来了。女管家和外甥女想听听学士如何劝阻堂吉诃德再次出门,也跟着进来了。这个爱开玩笑出了名的参孙一进来,就像上次一样抱住了堂吉诃德,高声说道:

    “噢,游侠骑士的精英,武士的明灯,西班牙的骄傲与典范!你向万能的上帝祈祷吧!谁想阻挠你第三次出征,即使他挖空心思也毫无办法,绞尽脑汁也不会得逞!”

    他又转过身来对女管家说:

    “管家夫人,您完全可以不念《亚波罗尼亚经》了。我知道,堂吉诃德要去重新履行他的崇高设想是个正确的决定。如果我们再不鼓励这骑士去发挥他的臂膀的勇敢力量和他的高贵无比的慈悲精神,我就会感到于心不忍,也会延误他除暴安良、保护少女孤儿、帮助寡妇和已婚妇女以及其他诸如此类属于游侠骑士的事情。喂,我英俊勇猛的堂吉诃德大人呀,您今天,最迟明天,就该上路了。如果还有什么准备不足的方面,我本人和我的财产都可以予以弥补。假如有必要让我做您的侍从,我将引以为荣。”

    堂吉诃德这时转过身去,对桑乔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桑乔?愿做我的侍从的人多的是!你看,是谁自愿出来做我的侍从?是世上少见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萨拉曼卡校园的知足常乐者。他身体健康,手脚灵敏,少言寡语,能够忍受严寒酷暑,能够忍饥挨饿,具备了游侠骑士侍从的各种条件。不过,老天不会允许我仅仅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糟蹋文坛的骨干、科学的主力,影响优秀自由艺术的发展。还是让这位新秀留在他的故乡吧,为故乡增光,而且可以耀祖光宗。我随便找一个侍从就行了,反正桑乔是不肯跟我去了。”

    “我愿意去,”桑乔已经被说动了心,两眼含着泪水说,“我的大人,您可别说我是过河拆桥的人。我并不属于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大家都知道,特别是咱们村上的人,都知道桑乔家世世代代是什么样的人,而且我还知道您有意赏给我很多好处和更好的诺言。要说我过多地考虑了我的工钱,那完全是为了取悦我老婆。她谈什么事情,一定要敲得死死的,比木桶箍还紧。不过,男人毕竟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我无论在哪儿都是男子汉,在家里也要做个男子汉,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现在不需要别的了,只要您立个遗嘱,再加个补充条款,这样就不会‘犯悔’了。咱们马上就可以上路,也免得参孙大人着急,他不是说他的良心让他鼓励您第三次游历世界嘛。现在,我再次请求当您忠实合法的侍从,而且要比过去和现在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服侍得好。”

    学士听了桑乔的这番言论深感惊奇。他虽然读过《堂吉诃德》上卷,却从未想到桑乔真像书上描写的那样滑稽。现在,他听到桑乔把“立个遗嘱,再加个补充条款,这样就不会反悔了”说成“不会犯悔”,对书上的描写就完全相信了。他认定桑乔是当代最大的傻瓜,而这主仆二人是世界上罕见的疯子。

    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互相拥抱言和。此时,参孙已经成了这两个人心目中的权威人物,在参孙的建议和允许下,他们决定三天以后出发。在这三天中,他们要准备行装,而且还要找个头盔,堂吉诃德说无论如何得找个头盔。参孙答应送给堂吉诃德一个头盔,因为他的朋友有头盔,如果去向他要,他不会不给,尽管头盔已经不很亮,锈得发黑了。女管家和外甥女对学士大骂一通自不待言,她们还揪自己的头发,抓自己的脸,像哭丧婆①一般哀嚎堂吉诃德的出行,好像他已经死了似的。至于学士力劝堂吉诃德再次出行的意图,下面将会谈到,这全是按照神甫和理发师的吩咐做的,他们已经事先同学士通了气。

    ——–

    ①专门雇来哭丧的女人。

    三天后,堂吉诃德和桑乔觉得已准备妥当了。桑乔安抚好了他的妻子,堂吉诃德也说服了外甥女和女管家。傍晚时分,两人登上了前往托博索的路程。除了学士之外没有人看见他们。学士陪伴他们走了一西里半路。堂吉诃德骑着他驯服的罗西南多,桑乔依然骑着他那头驴,褡裢里带着干粮,衣兜里装着堂吉诃德交给他以防万一用的钱。参孙拥抱了堂吉诃德,叮嘱他不论情况如何一定要设法捎信来,以便与他们同忧共喜,朋友之间本应如此。堂吉诃德答应了。参孙回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乔走向托博索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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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八章 堂吉诃德看望杜尔西内亚的遭遇

    “万能的真主保佑!”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第八章开头说道。“真主保佑!”他又说了三遍。据说,这是因为堂吉诃德和桑乔已经来到原野上,而这个妙趣横生的故事的读者从此又可以了解到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轶事了。作者要求读者暂且把这位贵族以往的骑士业绩放在一旁,而把眼光放在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上。以前的事迹从蒙铁尔原野开始,而这回是从前往托博索的路上发端。他的要求并不为过。作者接着讲他的故事。

    路上只有堂吉诃德和桑乔两个人。参孙刚一离开,罗西南多就嘶叫起来,那头驴也发出咻咻的鼻息,主仆二人都觉得这是好兆头。说实话,驴的鼻息声和叫声要比那匹瘦马的嘶鸣声大,于是桑乔推断出他的运气一定会超过他的主人,其根据不知是不是他的占星术,反正故事没有交待。只听说他每次绊着或者摔倒的时候,就后悔不该离家出走,因为若是绊着了或者摔倒了,其结果不是鞋破就是骨头断。桑乔虽然笨,但在这方面还是心里有数的。堂吉诃德对桑乔说:

    “桑乔朋友,天快黑下来了。咱们还得摸黑赶路,以便天亮时赶到托博索。我想在我再次开始征险之前,到托博索去一趟,去领受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祝福和准许。有了她的准许,我想,我就可以顺利地对付一切可能遇到的危险,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到夫人们的赞许更激励游侠骑士的勇敢。”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不过我觉得您想同她说话,想见到她,甚至想领受她的祝福,都很困难,除非是她隔着墙头向您祝福。我第一次去见她就是隔着墙头看到她的,当时您让我带信给她,说您在莫雷纳山抽疯。”

    “你怎么会想起说,你是隔着墙头看到那位有口皆碑的美女佳人的呢,桑乔?”堂吉诃德说,“难道不该是在走廊、游廊、门廊或者华丽的皇宫里见到她的吗?”

    “这些都有可能,”桑乔说,“但我还是觉得当时是隔着墙头,假如我没记错的话。”

    “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到那儿去,桑乔。”堂吉诃德说,“无论是从墙头上还是从窗户里,无论是透过门缝还是透过花园的栅栏,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的光芒能够照耀到我的眼睛,照亮我的思想,使我得到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勇气。”

    “可是说实话,大人,”桑乔说,“我看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那个太阳时,她并不是亮得发出光来,倒像我对您说过的那样,正在簸麦子,她扬起的灰尘像一块云蒙住了她的脸,使得她黯然失色。”

    “你怎么还是这么说,这么想,坚持认为我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在簸麦子呢,桑乔!”堂吉诃德说,“这种事情贵人们不会做的,他们也不应该去做。贵人们生来只从事那些能够明确表现其贵族身份的活动和消遣。

    “你的记性真不好,桑乔!竟忘记了咱们的诗人的那些诗①,他在诗里向我们描述那四位仙女从可爱的塔霍河里露出头来,坐在绿色的草地上编织美丽的布帛。根据聪慧的诗人的描述,那些布帛是由金线、丝线和珍珠编织而成的。所以,你看到我的夫人的时候,她也应该正从事这种活动。肯定是某个对我存心不良的恶毒魔法师把我喜爱的东西改变了模样,变成了与其本来面目不相同的东西。所以我担心,在那本据说已经在印刷的记述我的事迹的书里,万一作者是个与我作对的文人,颠倒是非,一句真话后面加上千百句假话,会把这本记载真实事情的小说弄得面目全非。嫉妒真是万恶之源,是道德的蛀虫!桑乔,所有丑恶的活动都带来某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可是嫉妒产生的却只有不满、仇恨和疯狂。”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在卡拉斯科学士说的那本写咱们的书里,肯定也把我的名誉弄得一塌糊涂。凭良心说,我没有说过任何一位魔法师的坏话,也没有那么多的财产足以引起别人的嫉妒。我这个人确实有点不好,有时候有点不讲道理,不过,这些完全可以被我朴实无华的憨态遮住。就算我没做什么好事,我至少还有我的信仰。我一直坚定地笃信上帝和神圣的天主教所具有和信仰的一切,而且与犹太人不共戴天。所以,书的作者们应该同情我,在他们的作品里别亏待了我。不过,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来去赤条条,不亏也不赚。只要能把我写进书里,供人们传阅,随便他们怎么写我都没关系。”

    ——–

    ①此处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的田园诗。

    “这倒很像当代一位著名诗人遇到的情况,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位诗人写了一首非常刻薄的讽刺诗,讽刺所有的烟花女。其中一个女子因为他不能肯定是否烟花女,就没有写进诗里去。那个女子见自己没有被录入,就向诗人抱怨,凭什么没有把她列入诗里。她让诗人把讽刺诗再写长些,把她也写进去,否则就让诗人也当心自己的德行。诗人照办了,把她写得很坏。那女子见自己出了名非常满意,尽管是臭名远扬。还有一个故事,写的是一位牧人放火烧了著名的狄亚娜神庙,据说那座神庙被列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牧人这样做仅仅是为了留名后世。虽然当时禁止任何人口头或书面提到他的名字,不让他如愿以偿,人们还是知道了那个牧人叫埃罗斯特拉托。卡洛斯五世大帝和罗马一位骑士的事情也属于这种情况。大帝想参观那座著名的圆穹殿。在古代,那座殿被称为诸神殿。现在的名称更好听了,叫诸圣殿,是世界上保留最完整的非基督教徒建造的建筑物,最能够表现出建筑者的宏伟气魄。殿呈半球状,非常高大,里面很明亮,光线全是从一扇窗户,确切地说,是从顶部的一个天窗射进去的。大帝从那个天窗俯视整个大殿。在大帝身旁,有一位罗马骑士介绍这座优美精湛的高大殿堂和值得纪念的建筑。离开天窗后,骑士对大帝说:‘神圣的陛下,刚才我无数次企望抱着陛下从天窗跳下去,那样我就可以留芳百世了。’‘多谢你,’大帝说,‘没有把这个罪恶念头付诸实施。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机会表现你的忠诚了。我命令你,今后再也不准同我讲话,或者到我所在的地方。’说完大帝给了骑士很大一笔赏酬。

    “我的意思是说,桑乔,”堂吉诃德说,“在很大程度上,功名之心是个动力。你想想,除了功名,谁会让奥拉西奥全身披挂从桥上跳到台伯河里去呢?谁会烧穆西奥的手臂呢?谁会促使库尔西奥投身到罗马城中心一个燃烧着的深渊里去呢?在不利的情况下,是谁驱使凯撒渡过鲁比肯河呢?咱们再拿一些现代的例子来说吧,是谁破坏了跟随彬彬有礼的科尔特斯①登上了新大陆的英勇的西班牙人的船只,又把他们消灭了呢?这些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丰功伟绩,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功名之举。世人总是希望他们的非凡举动得到不朽美名,我们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和游侠骑士更应该注重身后的天福,天福才是天国永恒的东西。眼前的虚名至多只能有百年之久,最终都会随着这个世界消失,都属气数有限。所以,桑乔,我们的行为不应该超越我们信仰的基督教所规词又是“有礼貌”的意思。此处说“彬彬有礼”是取其谐音。定的范围。我们应该打掉巨人的傲慢;应该胸怀坦荡,清除嫉妒心;应该心平气和,避免怒火焚心;应该节食守夜,不要贪吃贪睡;应该一如既往地忠实于我们的意中人,戒除淫荡;应该游历四方,寻求适合于我们做的事情,避免懒惰。我们是基督徒,更是著名的骑士。桑乔,你可以看到,谁受到人们的极力赞扬,也就会随之得到美名。”

    ——–

    ①科尔特斯是西班牙殖民军入侵美洲的军官,后毙命于秘鲁。

    “您刚才说的这些我全明白,”桑乔说,“不过我现在有个疑问,希望您能给我‘戒决’一下。”

    “应该是‘解决’,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吧,我尽力回答。”

    “请您告诉我,大人,”桑乔说,“什么胡利奥呀、阿戈斯特呀,还有您提到的所有那些已故的功绩卓著的骑士们,现在都在哪儿呢?”

    “异教骑士们无疑是在地狱,”堂吉诃德说,“而基督教骑士,如果是善良的基督徒,那么,或者在炼狱里,或者在天堂。”

    “那好,”桑乔说,“现在我想知道,在埋葬着那些贵人的墓地前是否也有银灯?或者在灵堂的墙壁上也装饰着拐杖、裹尸布、头发和蜡制的腿与眼睛?如果不是这样,在他们灵堂的墙壁上用什么装饰呢?”

    堂吉诃德答道:

    “异教骑士的坟墓大部分是巨大的陵宇,例如凯撒的遗骨就安放在一座巍峨的石头金字塔里,如今这座金字塔在罗马被称为‘圣佩德罗尖塔’。阿德里亚诺皇帝的墓地是一座足有一个村庄大的城堡,曾被称为‘阿德里亚诺陵’,现在是罗马的桑坦赫尔城堡。阿特米萨王后把她丈夫毛里西奥的遗体安放在一个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陵墓里。不过,在这些异教徒的陵墓里,没有一座在墙上装饰裹尸布和其他供品,以表明陵墓里埋葬的是圣人。”

    “我正要说呢,”桑乔说,“请您告诉我,让死人复生和杀死巨人,哪个最重要呢?”

    “答案是现成的,”堂吉诃德说,“让死人复生最重要。”

    “这我就不明白了。”桑乔说,“一个人若能使死者复生,使盲人恢复光明,使跛者不跛,使病人康复,他的墓前一定灯火通明,他的灵堂里一定跪着许多人虔诚地瞻仰他的遗物。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这种人的名声一定超过了所有帝王、异教徒和游侠骑士留下的名声。”

    “我承认这是事实。”堂吉诃德说。

    “所以,只有圣人们的遗骨和遗物才具有这样的声誉,这样的尊崇,这样的殊礼。我们的圣母准许他们的灵前有灯火、蜡烛、裹尸布、拐杖、画像、头发、眼睛和腿,借此增强人们的信仰,扩大基督教的影响。帝王们把圣人的遗体或遗骨扛在肩上,亲吻遗骨的碎片,用它来装饰和丰富他们的礼拜堂以及最高级的祭坛。”

    “你说这些究竟想说明什么,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是说,”桑乔说,“咱们该去当圣人,这样咱们追求的美名很快就可以到手了。您注意到了吗,大人?在昨天或者昨天以前,反正是最近的事,据说就谥封了两个赤脚小修士为圣人。现在,谁若是能吻一吻、摸一摸曾用来捆绑和折磨他们的铁链,都会感到很荣幸,对这些铁链甚至比对陈设在国王兵器博物馆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罗尔丹的剑还崇敬。所以,我的大人,做个卑微的小修士,不管是什么级别的,也比当个勇敢的游侠骑士强。在上帝面前鞭笞自己几十下,远比向巨人或妖魔鬼怪刺两千下要强。”

    “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当修士。上帝把自己的信徒送往天堂的道路有多条,骑士道也可以算作一种信仰,天国里也有骑士圣人。”

    “是的,”桑乔说,“不过我听说,天国里的修士比游侠骑士多。”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这是因为修士的总数比游侠骑士多。”

    “那儿的游侠不是也很多嘛。”桑乔说。

    “是很多,”堂吉诃德说,“但能够称得上骑士的并不多。”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去了一夜一天,这中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堂吉诃德因此感到悒悒不欢。第二天傍晚,他们已经看到了托博索大城。堂吉诃德精神振奋,桑乔却愁眉锁眼,因为他不知道杜尔西内亚的家在哪儿,而且,他同主人一样从没见过她。结果,一个为即将见到杜尔西内亚,另一个为从没见过她,两人都心绪不宁。桑乔寻思,如果主人叫他到托博索城里去,他该怎么办才好。后来,堂吉诃德吩咐到夜深时再进城。时辰未到,于是两人就在离托博索不远的几棵圣栎树旁待着,等到既定时间才进城去,结果后来又遇到了一连串的事情。

    第九章 本章的事读后便知

    大约夜半三更时分,堂吉诃德和桑乔离开那几棵圣栎树,进了托博索城。万籁俱寂,居民们都已经入睡了,而且像人们常说的,睡得高枕无忧。夜色若明若暗,而桑乔希望夜色漆黑,那样他就可以为自己找不到地方开脱了。四周只能听到狗吠声,这吠声让堂吉诃德感到刺耳,让桑乔感到心烦。不时也传来驴嚎、猪哼和猫叫的声音。这些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使得多情的堂吉诃德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桑乔说:

    “可爱的桑乔,你快领我去杜尔西内亚的宫殿吧,大概她现在还没睡哩。”

    “领您去什么宫殿哟,我的老天!”桑乔说,“上次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住的不只是一间小房子吗?”

    “她当时一定是带着几个侍女在宫殿的某个小房间里休息,这是尊贵的夫人和公主的通常习惯。”

    “大人,”桑乔说,“您硬要把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家说成是宫殿,我也没办法。可就算是那样,现在它难道还没锁门吗?咱们现在使劲叫门,把大家都叫醒了,合适吗?咱们能像到某个相好家去似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到了那儿就叫门,然后进去,那样行吗?”

    “咱们先到宫殿去,”堂吉诃德说,“到时我再告诉你咱们该怎么做。你看,桑乔,如果不是我看错了,前面那一大团黑影大概就是杜尔西内亚的宫殿映出来的。”

    “那就请您带路吧,”桑乔说,“也许真是这样。不过,即使我能用眼看到,用手摸到,要我相信那就是宫殿,简直是白日做梦!”

    堂吉诃德在前面引路,走了大约两百步,来到那团阴影前,才看清那是一座塔状建筑物,后来弄清了那并不是什么宫殿,而是当地的一个大教堂。堂吉诃德说:

    “这是一座教堂,桑乔。”

    “我已经看见了,”桑乔说,“上帝保佑,别让咱们走到墓地去。这时候闯进墓地可不是件好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说过这位夫人的家是在一条死胡同里。”

    “真见鬼了,你这个笨蛋!”堂吉诃德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建在死胡同里的宫殿?”

    “大人,”桑乔说,“每个时期都有各自不同的习惯。也许在托博索,就是把宫殿和高大建筑物建在死胡同里。现在,我请求您让我在这大街小巷到处找一找,也许在哪个旮旯里能找到那个宫殿呢。这个该死的宫殿,害得咱们到处乱找!”

    “谈到我的夫人时,你说话得有点礼貌,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就此打住吧,免得伤了和气又办不成事。”

    “我会克制自己的,”桑乔说,“不过我只来过一次女主人的家,您就要我务必认出来,而且是在半夜三更找到它,而您大概来过几千次了,居然也找不到,您还要让我怎样耐心呢?”

    “我真拿你没办法。”堂吉诃德说,“过来,你这个混蛋!我不是跟你说过上千次,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也从没跨进她的宫殿的门槛,只是听说她既美丽又聪明才恋上了她吗?”

    “那我告诉您,”桑乔说,“既然您没见过她,我也没见过。”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说,“至少你对我说过,你替我捎信又为我带来回信,曾见过她正在簸麦子。”

    “您别太认真了,大人。”桑乔说,“我可以告诉您,那次说我看见她以及我给您带了回信,也都是听说的。要说我知道谁是杜尔西内亚夫人,那简直是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桑乔啊桑乔,”堂吉诃德说,“玩笑有时候可以开,但有些时候就不该再开玩笑了。不要因为我说我从没和我的心上人见过面,说过话,你也就不顾事实,说你没见过她,没有同她说过话嘛。”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走来了一个人,还赶着两匹骡子,并且有犁拖在地上的响声。估计是个农夫,一大早起来到地里去干活。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农夫边走边唱着歌谣:

    在龙塞斯瓦列斯山,

    法兰西人遇到了不幸。

    “真要命,桑乔,”堂吉诃德听到这句歌谣说道,“咱们今天晚上不会碰到什么好事。你没听到那个乡巴佬唱什么吗?”

    “听是听到了,”桑乔说,“可是,龙塞斯瓦列斯山的事情与咱们有什么相干?他还可以唱卡莱诺的歌谣呢,这对咱们的事好坏并没有什么影响。”

    此时农夫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堂吉诃德向农夫问道:

    “好朋友,上帝会给你带来好运。你是否知道,天下无与伦比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公主的宫殿在哪儿?”

    “大人,”那个农夫说,“我是外地人,几天前才来到这个地方为一个富农干农活。他家对面住着当地的神甫和教堂管事。他们或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或许清楚那位公主的事情,因为他们掌管着托博索所有居民的花名册呢。不过据我所知,在整个托博索并没有什么公主,贵小姐倒是有不少,每一个在家里都可以称得上是公主。”

    “朋友,在那些人里大概就有我要找的那位公主。”堂吉诃德说。

    “很可能,”农夫说,“那就再见吧,天快亮了。”

    不等堂吉诃德再问什么,农夫就赶着骡子走了。桑乔见主人还呆在那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就对他说:

    “大人,天快亮了。白天让人在街上看到咱们多不好。最好是咱们先出城去,您先藏在附近的某个小树林里,天亮以后我再回来找咱们这位夫人的房子或宫殿。如果找不到,算我倒霉;如果找到了,我就告诉您。我还会告诉她,您待在什么地方,正等待她的吩咐,好安排您去见她。这对她的名声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这几句话可以说是言简意切,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话正中我下怀,我非常愿意听。过来,伙计,咱们去找个地方,我先藏起来。你就像你说的那样,再回来寻找,看望和问候我的夫人。她聪明文雅肯定超出了我的意料。”

    桑乔急于让堂吉诃德走开,以免他发现自己胡诌杜尔西内亚曾带信到莫雷纳山的谎话。因此他们赶紧离开,来到离城两西里远的一片树林里。堂吉诃德藏起来,桑乔又返回城里去找杜尔西内亚。此后,又发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

    第十章 桑乔谎称杜尔西内亚夫人中了魔法的巧计以及其他真实趣事

    这部伟大著作的作者在写到此章时,说他怕人们不相信,本想把本章略去。堂吉诃德的疯癫在本章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使得世界上任何大疯子都自愧不如。

    不过最后,尽管作者有此顾虑,还是据实把这些事情写了出来,没有任何增删,以免留下任何可能被认为是编造的口实。作者说得有道理,因为事实即使再扯也扯不断,总是在谎言之上,就像油总浮于水上一样。作者接着写道:堂吉诃德藏在托博索附近的小树林或者圣栎树林里,让桑乔回到城里,让他代表自己去同杜尔西内亚谈,请求她允许这位心已被她俘虏的骑士去拜见她,请她屈尊为自己祝福,以便自己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如果桑乔办不到这些事情,就不要回来见他。桑乔立刻答应,一定像上次那样带回好消息来。

    “你去吧,桑乔。”堂吉诃德说,“当你去寻找的那个美丽的太阳在你面前发出光芒时,你不要眼花缭乱。你比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幸运!你把她接见你的情况都记住,别忘了,例如,你向她陈述我的旨意时,她的脸色是否变了;听到我的名字时,她是否显得心慌意乱;如果她本来是在她那奢华的会客厅里坐着,你看她是否忽然在垫子上坐不住了;如果她是站着,你看她是否一会儿这只脚踩着那只脚,一会儿又那只脚踩着这只脚;她回答你的话时是否总要重复两三遍;她是否一会儿由和蔼变得严肃,一会儿又由冷淡变得亲热;她的头发本来并不乱,可她是否总用手去捋理;总之,伙计,你注意观察她的所有动作。如果你能如实地向我陈述,我就能得知她内心深处与我的爱情有关的秘密。假如你原来不知道,桑乔,那么你现在就应该知道,情人之间在牵涉到他们的爱情时,外观的动作往往是他们灵魂深处信息的极其准确的反映。去吧,朋友,愿你带去一个比我顺利的机遇,又带回一个更好的结果。现在,我只好孤苦伶仃地在这里惴惴期望着这个结果了。”

    “我速去速回,”桑乔说,“请您宽心,我的大人。您的心眼儿现在小得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您该想想,人们常说,‘心宽愁事解’,还说‘没咸肉,就没有钩子①’。俗话还说,‘出乎意外,兔子跳来’。我是说,虽然咱们晚上没有找到咱们夫人的宫殿,可现在是白天了,我想也许会在咱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找到它。等找到了,我自有办法对她说。”

    ①原句应为“本希望得到咸肉,却连挂肉的钩子都没见到”,即希望越大,失望越多。桑乔在此处说错了,而下句堂吉诃德却夸桑乔运用俗语得当,形成讽刺意义。

    “的确,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谈事情时,你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运用俗语。但愿上帝能让我得到比我的预期更多的佳运。”

    堂吉诃德刚说完,桑乔就转身抽打他的驴走开了。堂吉诃德依然骑在马背上脚不离镫,手不离矛,满腹愁肠,思绪万千。咱们暂且不提堂吉诃德,先看看桑乔吧。桑乔此时同样忧心忡忡,思虑百般,并不亚于他的主人。刚一离开树林,他就回过头去,见堂吉诃德没跟上来,便翻身从驴背上跳下,坐在一棵树下,自问自答地说起来:

    “‘告诉我,桑乔兄弟,现在你到哪儿去?’‘是去寻找你丢了的那头驴?’‘不,不是。’‘那你找什么?’‘我要找的东西非同小可,我要寻找一位公主,可以说她把美丽的太阳和所有天空都集于一身了。’‘你想到哪儿去找她呢,桑乔?’‘到哪儿,托博索大城呗!’‘那好,是谁派你去的?’‘是除暴除孽的、逢渴者给吃的、逢饿者给喝的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那很好。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桑乔?’‘我的主人说应该是在王宫或者深宅大院里。’‘你原来是否见过她?’‘我和我的主人都没见过她。’‘那么,如果托博索的人知道你是来勾引公主、骚扰妇人后,棒打你的肋骨,打得你体无完肤,那不是活该吗?’‘如果他们不知道我是受托而来,那样做也许还算有道理。不过——

    你是使者,朋友,

    责任不在你,不。’

    “‘你可别信这个,桑乔,曼查的人很好,但是火气也盛,不许任何人对他们不恭,所以趁人没发现,你别再找倒霉。’‘婊子养的,滚蛋!’‘天公,你打雷到别处去!’‘真是为讨别人欢心,想找三条腿的猫,而且,这样在托博索找杜尔西内亚,简直是大海里捞针!’‘我怎么这样说话呢,准是魔鬼闹的,没别人!’”

    桑乔自言自语地说着,最后他说道:“现在好了,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除非死亡降临到我们头上,谁都逃脱不了死亡的桎梏。种种迹象表明,我的主人是个疯子,我也快跟他差不多了。我比他笨,还得跟随他,服侍他。看来真像俗话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看在哪儿生,关键是在哪儿长’。就因为他是疯子,所以常常把这种东西说成是那种东西,把白的看成是黑的,把黑的当成白的。例如,他把风车当成巨人,把修士的骡子当成骆驼,把羊群看成敌军,还有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既然这样,就不难让他相信,我随便碰到的农妇就是杜尔西内亚夫人。如果他不信,我就发誓。他若还是不信,我就再三发誓。他若是坚持不信,我就一口咬定,不管怎么样,绝不松口。也许坚持到最后,他见我没把事情办好,以后就不会再派我送这类的信了。不过我想,他也许会认为是某个对他怀有恶意的魔法师跟他过不去,改变了杜尔西内亚的模样吧。”

    这样一想,桑乔的精神就不紧张了。他觉得事情已经办妥,就在那里一直待到下午,让堂吉诃德以为他到托博索去了一个来回。事也凑巧,当他站起身,准备骑到驴背上时,看见从托博索来了三个农妇,骑着三头公驴驹或母驴驹,作者没有说明,估计是母驴驹吧,反正是一般农妇骑的那种牲口。这点并不重要,所以我们也就不必在此探讨了。桑乔一看见农妇,就立刻跑回去找他的主人堂吉诃德,只见堂吉诃德正在那里长吁短叹,情语缠绵。堂吉诃德一看到桑乔就问:

    “怎么样,桑乔朋友?我应该把今天记作白石日呢,还是算作黑石日①?”

    “您最好把它记作红赭石日,就像讲坛上的标牌,很醒目,一目了然。”

    “这么说,”堂吉诃德说,“你带来了好消息?”

    “极好的消息,”桑乔说,“您只需骑上马,飞奔去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吧。她已经带着两个侍女来看望您了。”

    “上帝啊!桑乔朋友,你说什么?”堂吉诃德说,“你别骗我,别用虚假的喜讯来解脱我真正的伤感。”

    “我骗您对我有什么好处?”桑乔说,“而且事实就在眼前。您快过来,大人,您看,咱们的女王已经来了,看穿戴她就像个女王。她和她的侍女都是浑身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有钻石、红宝石,那锦缎足有十层厚②呢。她们的头发披散在背上,迎风摆动像发出缕缕阳光。特别是她们还骑着三匹‘小花牡’呢,真叫绝了。”

    ——–

    ①今天应该算个喜庆的日子呢,还是算个倒霉的日子?古希腊风俗,以白石志喜,以黑石志忧。

    ②桑乔在此言过其实。当时最贵重的锦缎也只有三层。

    “你是想说‘小花马’吧,桑乔?”

    “‘小花牡’和‘小花马’没多大区别。”桑乔说,“不管她们骑的是什么,反正她们都是漂亮女子,简直美貌绝伦,特别是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真令人眼花缭乱。”

    “咱们过去吧,桑乔伙计,”堂吉诃德说,“作为你送来这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的报酬,我答应你,如果遇到什么征险的事,我一定把最好的战利品给你。如果你不喜欢战利品,我可以把今年我家三匹母马下的小马驹送给你。你知道的,那三匹母马现在正圈在咱们村的公地上等着下小驹呢。”

    “我愿意要小马驹,”桑乔说,“因为第一次征险的战利品到底好不好,我心里没底。”

    两人说着走出了树林,这时三个农妇已经走近了。堂吉诃德向通往托博索的路上望去,可是只看见三个农妇。他满腹狐疑,问桑乔是否把杜尔西内亚等人撇在城外了。

    “什么落在城外,”桑乔说,“难道您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没看见来的这三个人,她们像正午的太阳一样光芒万丈?”

    “我没看见,”堂吉诃德说,“我只看见三个骑驴的农妇。”

    “上帝把我从魔鬼手里解救出来吧!”桑乔说,“难道这三匹雪白的小马在您眼里竟成了驴?上帝呀,假如真是这样,我就把我的胡子拔掉。”

    “那么我就告诉你,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那的确是三头驴,或许是三头母驴。确实如此,就好比我是堂吉诃德,你是桑乔一样。至少我这样认为。”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别这么说了,快睁开眼睛,过来向您思念的意中人致意吧,她已经走过来了。”

    说完,桑乔抢前一步迎接三个农妇。他从驴背上跳下来,抓住其中一头驴的缰绳,双腿跪在地上,说道:

    “美丽高贵的王后、公主和公爵夫人,请您当之无愧地接受已被您征服的骑士的致意吧。在尊贵的诸位面前,他诚惶诚恐,脉搏全无,已经呆若木鸡。我是他的侍从桑乔,他是曾历尽千辛万苦的曼查骑士堂吉诃德,别号猥獕骑士。”

    此时堂吉诃德也挨着桑乔跪了下来。他瞪着眼睛,将信将疑地瞪着桑乔称为王后和夫人的那个女人。他发现那不过是个农妇,宽脸庞,塌鼻子,并不好看,心里既惊奇又迟疑,始终不敢开口。几个农妇见这两个如此怪异的男人跪在地上,不让她们过去,也同样感到很惊奇。最后,还是那个被桑乔拦住了的农妇恼怒地开口说道:

    “倒霉鬼,让开路,放我们过去。我们还有急事呢。”

    桑乔说道:

    “托博索万能的公主、夫人,您的高贵之心面对跪在至尊面前的游侠骑士为何不为所动呢?”

    另外两个农妇中的一个说道:

    “吁!我公公的这头驴呀,我先给你挠挠痒吧。你看看这些人,竟拿我们农妇开心,以为我们不会怪他们!走你们的路吧!让我们也赶我们的路,这样大家都方便!”

    “快起来吧,桑乔。”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我已经看清了,厄运总是对我纠缠不休,已经堵死了所有可以为我这颗卑微的心灵带来快乐的途径。噢,夫人,你是我可以期望的勇气,是贵族之精华,是解除这颗崇拜你的心灵之痛苦的唯一希望!可恶的魔法师现在迫害我,在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云翳,使你的绝世芳容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农妇。假如魔法师没有使我的脸在你眼里变得丑陋可憎,就请你温情地看看我吧。从我拜倒在你的芳容面前的崇敬,你可以看到这颗崇拜你的心灵的谦恭。”

    “你简直可以当我的爷爷了,”农妇说道,“竟还说这种献殷勤的话!快躲开,让我们过去。求求你们了。”

    桑乔让开一条路,让农妇过去了,心里也为自己摆脱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而欢喜异常。那个被认为是杜尔西内亚的农妇见到可以脱身了,立刻用随身带的一根带刺的棍子打了一下她的小驴,向前跑去。那头驴因为这一棍而感到一种超常的疼痛,开始撂蹶子,结果把那位杜尔西内亚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见状赶紧跑过去扶她,桑乔也跑过去把已经滑到驴肚子下的驮鞍重新放好。驮鞍放好后,堂吉诃德想把那位令他神魂颠倒的夫人抱到驴背上,可是农妇已经站起来,用不着堂吉诃德了。她向后退了退,又向前紧跑几步,双手按着驴的臀部,非常敏捷地跳到了鞍子上,那样子简直像个男人。桑乔见状说道:

    “我的天啊,咱们这位夫人真比燕子还轻巧呢,即使是科尔多瓦或墨西哥的最灵巧的骑手也比不过她!她一下子就跃上了鞍子,不用马刺也能让她的小驴跑得跟斑马一样快!她的侍女也不落后,她们都能疾跑如风!”

    事实确实如此。另外两个农妇见杜尔西内亚上了马,也赶着驴跟她一同飞跑,竟然头也不回地一气跑了半西里多。堂吉诃德一直目送她们远去,直到看不见她们了,才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桑乔,你觉得怎么样?你看,魔法师多恨我呀,竟恶毒到这种程度,想剥夺我见到意中人本来面目的快乐!实际上,我生来就是最不幸的人,成了恶意中伤的众矢之的。你也看到了,桑乔,这些背信弃义的家伙把杜尔西内亚的模样改变了还不够,更把她变成像那个农妇那样愚蠢丑陋的样子,同时还剥夺了她作为贵夫人本身就具有的东西,也就是那种龙涎香和花香的香气。我可以告诉你,桑乔,刚才我要抱她骑上她的马,也就是我看着像驴的那个东西时,我闻到了一股生蒜味,熏得我差点儿没晕过去。”

    “噢,恶棍,”桑乔说道,“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魔法师,真应该像穿沙丁鱼那样把你们穿成串!你们懂得多,做得多,干的坏事也多。你们这些坏蛋,把我们的夫人明珠般的眼睛变得像栓皮槠树的虫瘿,把她纯金黄的头发变得像黄牛尾巴毛,把她漂亮的脸庞变得非常丑,还除掉了她身上的香味。有了那种香味,我们就可以知道丑陋面目的背后到底是谁。当然,说实话,我觉得她一点儿也不丑,而是很美,而且,她嘴唇右侧上方有颗痣,还有七八根一拃多长的金丝般黄毛,那更是锦上添花。”

    “根据脸和身体相关生长的道理,”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大腿内侧与脸上那颗痣相应的部位也应该有一颗痣。不过,你把痣边的那几根毛说得太长了。”

    “我可以告诉您,”桑乔说,“那几根毛长在那儿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我也这样认为,朋友。”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身上长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她身上有一百颗你说的那种痣,那它们就不是痣了,而是明亮的星星和月亮。不过你告诉我,桑乔,你为她整理的那个我看着像是驮鞍的东西,究竟是无靠背鞍还是女用靠背鞍呢?”

    “都不是,”桑乔说,“是短镫鞍,上面还有个罩子,看那华丽的样子,能价值半个城。”

    “我看重的不是这些,桑乔。”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再说一遍,我要再说一千遍,我是最不幸的人。”

    桑乔见主人如此愚蠢,这么容易就上了当,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两人又议论了一阵,然后骑上牲口,往萨拉戈萨方向走。他们想立刻赶到那儿,参加每年一度在那个大城举行的庆祝活动。不过,在他们到达之前又发生了许多新奇的事,值得记录在此,供读者一阅,请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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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一章 天下奇事:英勇的堂吉诃德与《死神会议》大板车的奇遇

    堂吉诃德一边赶路,一边还在想魔法师竟把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变成丑陋农妇的恶作剧,可是他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恢复杜尔西内亚原来的模样。想着想着出了神,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罗西南多感觉到自由了,便走走停停,不时地停下来啃点路边茂盛的青草。桑乔叫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才醒过神来。桑乔对他说:

    “大人,牲口从不烦恼,只有人烦恼。不过,人如果烦恼过度,也就成牲口了。您忍着点儿,打起精神,拿起罗西南多的缰绳,振奋起来,表现出游侠骑士的抖擞精神来吧。这算什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是生活在现实中,还是生活在幻想中?让魔鬼把世界上所有的杜尔西内亚都带走吧,一个游侠骑士的健康比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和变化都重要。”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让你住嘴,不许你污蔑那位着了魔法的夫人。她遭受不幸全都是由于我。

    是那些坏蛋对我的嫉妒造成了她的不幸。”

    “要我说,”桑乔说,“想想她的过去,看看她的现在,有谁能不伤心落泪呢?”

    “你完全可以这样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已经看到了她完美的外貌。魔法并不能迷惑你的视线,掩盖她的美貌。它只能迷惑我,迷惑我的视线,然后它就失去了它的魔力。即使是这样,桑乔,只有一件事让我惦记着,那就是你形容她的美貌时形容得不恰当。例如,假使我没记错的话,你说她的两只眼睛像明珠。只有鱼眼睛像明珠,而不是夫人的眼睛。我觉得杜尔西内亚的眼睛应该像两只祖母绿宝石,另有两只天边弧线般的眉毛。你应该把明珠这个词从她眼睛那儿拿出来,放到她的牙齿那儿去。肯定是你搞错了,桑乔,错把牙齿当成了眼睛。”

    “这完全可能,”桑乔说,“正如她的丑陋面目迷惑了您的眼睛一样,她的美貌也照花了我的眼睛。不过,咱们还是祈求上帝保佑吧,上帝对这苦难尘世上应该发生的事情无所不知。在这个罪恶的世界上,几乎无处不混杂着丑恶、欺骗和卑鄙行径。有一件事最让我担心,我的大人,那就是您打败了某个巨人或骑士后,命令他们去拜见美丽的杜尔西内亚。而这个可怜的巨人,或这个可怜又可悲的骑士,该到哪儿去找到她呢?我仿佛能看到他们在托博索到处寻找杜尔西内亚,可即使在大街上碰到她,他们也认不出来!”

    “桑乔,”堂吉诃德说,“也许魔法不会剥夺那些战败后前去拜见杜尔西内亚的巨人和骑士认出她的能力。我要打败一两个巨人,把他们派去,看看他们是否能认出杜尔西内亚来,然后,命令他们向我报告他们所遇到的情况。”

    “我觉得您说得对,大人,”桑乔说,“用这个方法,咱们就可以弄清楚真相了,也就是说,如果只有您认不出她的本来面目,那么您就比她更为不幸。不过,只要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体健康,精神愉快,那么咱们尽可以放心,继续征咱们的险,过些时候就会好的。时间是这些病以及其他比这更严重的病的最好医生。”

    堂吉诃德正要说话,忽然从路上横出一架木板大车,车上有一些形状极其奇怪的人,而且赶着骡子的车夫竟是个丑恶的魔鬼。这辆敞篷车没有围栏。首先映入堂吉诃德眼帘的是一个面如死神的怪物,旁边是一个戴着两只巨型彩色翅膀的天使。她的一侧是一位头顶金制皇冠的皇帝。死神脚边是人们称为丘比特的神。他的眼睛并未蒙着,还带着弓、箭和箭囊。还有一个除了没戴面盔和顶盔以外,真可以说是全副武装的骑士,他的头上只有一顶插满五颜六色羽毛的帽子。这些服装不同而且形态各异的怪物的突然出现使堂吉诃德不免感到有些惊慌,桑乔也从心里感到害怕。不过,后来堂吉诃德又高兴了,他觉得这又是一次新的征险机会。这样一想,他立刻摆出不惧任何危险的架势,挡在车前,大声喝问:

    “车夫,魔鬼,或者不管你是谁,趁早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到哪儿去,还有车上拉的是什么人!”

    车夫不慌不忙地停下车,说道:

    “大人,我们是安古洛·埃尔马洛剧团的演员。今天是圣体节的第八天,上午我们在那个小山丘后面的一个地方演了一部劝世短剧①《死亡会议》,下午还得到前面那个地方去演出。因为比较近,我们想免去脱衣穿衣之劳,所以就干脆穿着演出服。那个小伙子演死神;那个女人是剧团领班的夫人,演女王;另外一个人演士兵;那边那个演皇帝;我演魔鬼。我是剧团的重要人物之一,因为我在剧团里经常扮演主要角色。如果您还想了解其他什么情况,就问我好了,我都可以准确地告诉您。我是魔鬼,什么都瞒不住我。”

    “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堂吉诃德说,“刚才我看到这辆车是如此样子,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巨险呢。现在我要说,凡事不能只看外观,要亲手摸一摸才知虚实。愿上帝保佑好人,去演你们的戏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尽管吩咐,我十分愿意帮忙。我从小就喜欢戏剧,年轻时总是追着剧团到处跑。”

    ——–

    ①一种根据《圣经》故事编的剧目。

    他们正说着话,剧团的一个小丑打扮的人恰巧走过来。他身上带着许多铃铛,手里的一根棍子上还拴着三个吹鼓了的牛膀胱。他来到堂吉诃德面前,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把牛膀胱使劲往地上摔,一边还跳着,使身上的铃铛叮当乱响。这下可把罗西南多吓坏了,立刻沿着原野拼命奔跑起来,堂吉诃德使劲勒着它嘴上的缰绳,也不能让它停下来。桑乔怕主人从马上摔下来,连忙从驴背上跳下,跑过去救主人。可是等他赶到时,堂吉诃德已经被摔到地上了。罗西南多也同主人一起摔倒了。每次罗西南多一发狂都是落得这种下场。

    桑乔刚刚离开驴去救堂吉诃德,那个拿着牛膀胱的小丑就跳到驴背上,而且用牛膀胱拍打驴。用牛膀胱拍打并不痛,可那声音和恐惧却使得驴沿着原野向剧团下午演戏的地方飞奔而去。桑乔见驴跑了,主人又摔到地上,不知先顾哪一头好。不过他毕竟是个好侍从,对主人的忠诚战胜了对驴的感情,尽管他每一次看到牛膀胱在空中举起又落到驴屁股上的时候,都难过得要命。他宁愿那牛膀胱打在自己的眼珠上,也不愿让驴尾巴上哪怕是最细小的毛受到损伤。他又气又急地来到堂吉诃德身旁,见主人摔得够呛,忙扶他骑上罗西南多,然后说道:

    “大人,魔鬼带走了我的驴。”

    “什么魔鬼?”堂吉诃德问。

    “就是那个拿牛膀胱的魔鬼。”桑乔说。

    “他即使把驴藏到地狱最深处,我也要把驴找回来。”堂吉诃德说,“跟我来,桑乔,那大车走不快,我要用他们的骡子抵偿你损失的驴。”

    “已经没有必要了,大人。”桑乔说,“您先消消气,我看见那个人好像已经把驴放了,驴又按原路回来了。”

    果然如此。原来那个魔鬼同堂吉诃德和罗西南多是一样的下场,跟他骑的驴一起摔倒了。于是,魔鬼步行到前面的村庄去了,驴也回到了主人身边。

    “即使这样,”堂吉诃德说,“我也得从那车上找个人,让他替那魔鬼接受我的惩罚,就是皇帝来也饶不了他。”

    “您可别这么想,”桑乔说,“听我的劝告吧,千万别去碰那些滑稽演员,他们都很受宠。我曾看见一个滑稽演员因为杀死两个人被抓起来,可是后来又放了,什么钱也没花。您该知道,他们是给大家带来欢乐的人,所以大家都偏向他们,保护他们,帮助他们,尊敬他们。特别是那些皇家剧团和得到正式批准的剧团①,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都生活得很富裕。”

    ——–

    ①17世纪时,为限制喜剧剧团的发展,仅批准少数几家剧团演戏。但后来这项规定并没有认真执行。

    “虽然如此,”堂吉诃德说,“即使你再夸他,即使大家都护着他,我也饶不了那个魔鬼演员。”

    说完,堂吉诃德向大车走去,大声说道:

    “站住,等一等,你们这些逗乐的人,我要让你们知道该怎样对待游侠骑士侍从的坐骑。”

    堂吉诃德的声音很高,车上的人都听到了,也都听明白了。他们明白了堂吉诃德的用意,死神就立刻从车上跳下来,皇帝、魔鬼车夫和天使也跟着跳下来,连女王和丘比特也没有留在车上。大家拿起石头,排成一排,准备用碎石迎接堂吉诃德的进攻。堂吉诃德见他们已经摆出如此壮观的阵势,并且高举着手臂准备将石子狠狠地掷过来,便勒住了罗西南多的缰绳,思索该如何在向他们进攻时减少自己受到的威胁。正在这时,桑乔来了。他见堂吉诃德想对那排列有序的阵势发起攻击,便对堂吉诃德说道:

    “您若是这么做,那就真是疯了。您想想,我的大人,对于如此猛烈的雨点般的石子,世界上还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防御的手段,除非是躲进铜钟里。而且您还应该考虑到,一个人进攻一支包括死神在内,有皇帝参加战斗,而且善恶天使都为之助威的军队,并不能算是勇敢,那只能算作鲁莽。如果这样还不能让您罢休,那么您应该注意到,那些人当中虽然有国王、君主、皇帝,却没有一个是游侠骑士。”

    “到现在,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才让我改变了我本来已不可动摇的决心。我已多次说过,我不能够也不应该向非受封骑士进攻。桑乔,你如果想为你的驴报仇,现在正是时候。我可以在这儿为你呐喊助威。”

    “没必要向任何人报仇,大人。”桑乔说,“报仇并不是善良的基督徒做的事,而且我还要和我的驴讲好,报仇不报仇得听我的,而我主张在老天赐予我们的日子里过得太平无事。”

    “既然你这样决定,”堂吉诃德说,“善良的桑乔,聪明的桑乔,基督徒桑乔,真诚的桑乔,咱们就不理这帮妖魔鬼怪,去寻求更大更有价值的惊险吧。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很多神奇的惊险。”

    说完,堂吉诃德掉转辔头,桑乔也骑上了他的驴。死神和那些人也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继续赶路。死神之车的可怕遭遇由于桑乔对主人的善意劝阻而得到了顺利解决。第二天,堂吉诃德又碰到了一个痴情的游侠骑士,其情节同这次一样令人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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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二章 英勇的堂吉诃德与骁勇的镜子骑士会面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碰到死神的那天夜晚是在几棵高大茂密的树下度过的。堂吉诃德听从了桑乔的劝告,吃了些驴驮的干粮。吃饭时,桑乔对主人说:

    “大人,假如我选择您第一次征险得到的战利品作为对我的奖赏,而不是选择您那三匹母马下的小马驹,我也就太傻了。真的,真的,‘手中麻雀胜似天上雄鹰嘛’。”

    “你若是能让我任意进攻,桑乔,”堂吉诃德说,“我给你的战利品里至少包括皇帝的金冠和丘比特的彩色翅膀。我完全可以把这些东西夺来放到你手上。”

    “戏里皇帝的权杖和皇冠从来都不是用纯金做的,而是用铜箔或铁片做的。”桑乔说。

    “这倒是事实,”堂吉诃德说,“戏剧演员的衣着服饰若是做成真的就不合适了,只能做假的。这就同戏剧本身一样。我想让你明白,桑乔,你可以喜欢戏剧,并且因此喜欢演戏和编戏的那些人,因为他们都是大有益于国家的工具,为人生提供了一面镜子,人们可以从中生动地看到自己的各种活动,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戏剧那样,表现我们自己现在的样子以及我们应该成为的样子,就像演员们在戏剧里表现的那样。不信,你告诉我,你是否看过一部戏里有国王、皇帝、主教、骑士、夫人和各种各样的人物?这个人演妓院老板,那个人演骗子,一个人演商人,另一个人演士兵,有人演聪明的笨蛋,有人演愚蠢的情人。可是戏演完后,一换下戏装,大家都成了一样的演员。”

    “这我见过。”桑乔说。

    “戏剧同这个世界上的情况一样。”堂吉诃德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当皇帝,有人当主教,一句话,各种各样的人物充斥着这部戏。不过,戏演完之时也就是人生结束之日。死亡将剥掉把人们分为不同等级的外表,大家到了坟墓里就都一样了。”

    “真是绝妙的比喻,”桑乔开说,“不过并不新鲜,这类比喻我已经听过多次了,譬如说人生就像一盘棋。下棋的时候,每个棋子都有不同的角色。可是下完棋后,所有的棋子都混在一起,装进一个口袋,就好像人死了都进坟墓一样。”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现在是日趋聪明,不那么愚蠢了。”

    “是的,这大概也是受您的才智影响。”桑乔说,“如果您的土地贫瘠干涸,只要施肥耕种,就会结出果实。我是想说,同您谈话就好比在我的智慧的干涸土地上施肥,而我服侍您,同您沟通,就属于耕种,我希望由此可以得到对我有益的果实,不脱离您对我的枯竭头脑的栽培之路。”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这番不伦不类的话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他觉得桑乔这番补充道的是实情,况且桑乔也确实能不时说出些令人惊奇的话来,尽管有更多的时候,桑乔常常故作聪明,假充文雅,结果说出的话常常愚蠢透顶,无知绝伦。桑乔表现出记忆力强的最佳时刻就是他说俗语时,不管说得合适不合适,这点大致可以从这个故事的过程中看到。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了大半夜。桑乔想把他的眼帘放下来了,他想睡觉时常常这么说。桑乔先给他的驴卸了鞍,让它在肥沃的草地上随便吃草。不过,桑乔并没有给罗西南多卸鞍,因为主人已经明确吩咐过,他们在野外周游或者露宿时,不能给罗西南多卸鞍,这是游侠骑士自古沿袭下来的习惯,只能把马嚼子拿下来,挂在鞍架上。要想拿掉马鞍,休想。桑乔执行了主人的吩咐,但他给了罗西南多同他的驴一样的自由。他的驴同罗西南多的友谊牢固而又特殊,如同父子,以至于本书的作者专门为此写了好几章。但为了保持这部英雄史的严肃性,他又没有把这几章放进书里。尽管如此,作者偶尔还是有疏忽的时候,违背了初衷,写到两个牲口凑在一起,耳鬓厮磨累了,满足了,罗西南多就把脖子搭在驴的脖子上。罗西南多的脖子比驴的脖子长半尺多,两头牲口认真地看着地面,而且往往一看就是三天,除非有人打搅或是它们饿了需要找吃的。据说作者常把这种友谊同尼索和欧里亚诺①以及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②的友谊相比。由此可以看出,这两头和平共处的牲口之间的友谊是多么牢固,值得世人钦佩。与此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友谊倒让人困惑。有句话说道:

    朋友之间没朋友,

    玉帛变干戈结冤仇。

    还有句话说:

    朋友朋友,并非朋友。

    ——–

    ①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一对好友。

    ②在古希腊神话中,这两人既是表兄弟,又是好友。%%%没有人认为作者把牲口之间的友谊与人之间的友谊相比是做得出格了。人从动物身上学到了很多警示和重要的东西,例如从鹳身上学到了灌肠法,从狗身上学到了厌恶和感恩,从鹤身上学到了警觉,从蚂蚁身上学到了知天意,从大象身上学到了诚实,从马身上学到了忠实。后来,桑乔在一棵栓皮槠树下睡着了,堂吉诃德也在一棵粗壮的圣栎树下打盹。不过,堂吉诃德很快就醒了,他感到背后有声音。他猛然站起来,边看边听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他看见两个骑马的人,其中一个从马背上滑下来,对另一个说:

    “下来吧,朋友,把马嚼子拿下来。我看这个地方的草挺肥,可以喂牲口,而且这儿挺僻静,正适合我的情思。”

    那人说完就躺下了,而且躺下时发出了一种盔甲的撞击声。堂吉诃德由此认定那人也是游侠骑士。他赶紧来到桑乔身旁。桑乔正睡觉,他好不容易才把桑乔弄醒。堂吉诃德悄声对桑乔说:

    “桑乔兄弟,咱们又遇险了。”

    “愿上帝给咱们一个大有油水的险情吧,”桑乔说,“大人,那个险情在哪儿?”

    “在哪儿?”堂吉诃德说,“桑乔,你转过头来看,那儿就躺着一个游侠骑士。据我观察,他现在不太高兴。我看见他从马上下来,躺在地上,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有,他躺下时有盔甲的撞击声。”

    “那您凭什么说这是险情呢?”桑乔问。

    “我并没有说这就是险情,”堂吉诃德说,“我只是说这是险情的开端,险情由此开始。你听,他正在给诗琴或比维尔琴调音。他又清嗓子又吐痰,大概是想唱点什么吧。”

    “很可能,”桑乔说,“看来是个坠入情网的骑士。”

    “游侠骑士莫不如此。”堂吉诃德说,“只要他唱,我们就可以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他在想什么。心里有事,嘴上就会说出来。”

    桑乔正要说话,传来了森林骑士的歌声,桑乔打住了。骑士的嗓音不好也不坏。两人注意听着,只听歌中唱到:&lt;&lt;十 四 行 诗&gt;&gt;

    请你按照你的意愿,夫人,

    给我一个追求的目标,

    我将铭记于肺腑,

    始终如一不动摇。

    你若讨厌我的相扰,

    让我去死,请直言相告。

    你若愿我婉转诉情,

    为爱情我肝胆相照。

    我准备接受两种考验,不论是

    蜡般柔软,钻石般坚硬,

    爱情的规律我仿效。

    任你软硬考验,

    我都将挺胸面对,

    铭刻在心永记牢。

    一声大概是发自肺腑的“哎”声结束了森林骑士的歌声。

    过了一会儿,只听骑士痛苦又凄凉地说道:

    “哎,世界上最美丽又最负心的人啊!最文静的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呀,你怎么能让这位已经被你俘虏的骑士无休止地游历四方,受苦受罪呢?我已经让纳瓦拉的所有骑士,让莱昂的所有骑士,让塔尔特苏斯的所有骑士,让卡斯蒂利亚的所有骑士,还有曼查的所有骑士,都承认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堂吉诃德说,“我是曼查的,我从没有承认也不可能承认,而且更不应该承认这件如此有损于我美丽的夫人的事情。你看见了,桑乔,这个骑士胡说八道。不过咱们听着吧,也许他还会说点什么呢。”

    “肯定还会说,”桑乔说,“他可以念叨一个月呢。”

    可事实并非如此。原来森林骑士已经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议论他。他没有继续哀叹下去,而是站起身,声音洪亮却又很客气地问道:

    “谁在那儿?是什么人?是快活高兴的人,还是痛苦不堪的人。”

    “是痛苦不堪的人。”堂吉诃德回答说。

    “那就过来吧,”森林骑士说,“你过来就知道咱们是同病相怜了。”

    堂吉诃德见那人说话客客气气,就走了过去。桑乔也跟了过去。

    那位刚才还唉声叹气的骑士抓着堂吉诃德的手说:

    “请坐在这儿,骑士大人。因为我在这儿碰到了你,我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我知道你是游侠骑士。这里只有孤独和寂静陪伴你,是游侠骑士特有的休息地方。”

    堂吉诃德说道:

    “我是骑士,是你说的那种骑士。我的内心深处虽然也有悲伤、不幸和痛苦,可我并未因此而失去怜悯别人不幸之心。听你唱了几句,我就知道你在为爱情而苦恼,也就是说,你因为爱上了你抱怨时提到的那位美人而苦恼。”

    结果两人一同坐到了坚硬的地上,客客气气,显出一副即使天破了,他们也不会把对方打破的样子。

    “骑士大人,”森林骑士问道,“难道您也坠入情网了?”

    “很不幸,我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不过,由于处理得当而产生的痛苦应该被看作是幸福,而不是苦恼。”

    “如果不是被人鄙夷的意识扰乱我的心,你说的倒是事实。”森林骑士说,“不过,瞧不起咱们的人很多,简直要把咱们吃了似的。”

    “我可从来没受过我夫人的蔑视。”堂吉诃德说。

    “从来没有,”桑乔也在一旁说,“我们的夫人像只羔羊似的特别温顺。”

    “这是您的侍从?”森林骑士问。

    “是的。”堂吉诃德回答说。

    “我从没见过哪个侍从敢在主人说话的时候插嘴,”森林骑士说,“至少我的侍从不这样。他已经长得同他父亲一样高了,可是我说话时他从来不开口。”

    “我刚才的确插话了,”桑乔说,“而且,我还可以当着其他人……算了吧,还是少说为佳。”

    森林骑士的侍从拉着桑乔的胳膊说:

    “咱们找个地方,随便说说咱们侍从的事吧。让咱们的主人痛痛快快地说他们的恋爱史吧,他们肯定讲到天亮也讲不完。”

    “那正好,”桑乔说,“我也可以给你讲讲我是什么样的人,看我是否算得上那种为数不多的爱插嘴的人。”

    两个侍从说着便离开了。他们同他们的主人一样,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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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三章 续述与森林骑士的奇遇及两位侍从新鲜别致的对话

    骑士和侍从分成两对,侍从谈自己的生活,骑士谈自己的爱情。故事首先介绍侍从的谈话,然后才是主人的议论。据说,两个侍从离开主人一段距离后,森林骑士的侍从对桑乔说:

    “我的大人,咱们这些当游侠骑士侍从的,日子过得真辛苦。上帝诅咒咱们的祖先时说过,让他们就着脸上的汗水吃面包。咱们现在就是这样。”

    “还可以说咱们是腹中冰冷吃面包。”桑乔说,“谁能像咱们游侠骑士的侍从这样经受严寒酷暑呢?如果有吃的还算好,肚里有食就不那么难受,可咱们常常是一两天没有吃的,只能喝风。”

    “不过与此同时,咱们也可望得到奖励。”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如果被服侍的游侠骑士不是特别倒霉,侍从至少可以得到某个岛屿总督的美差,或者当个满不错的伯爵。”

    “我已经同我的主人讲过,”桑乔说,“我当个岛屿总督就满足了。我的主人已经慷慨地允诺过好几次了。”

    “我服侍主人一场,能随便有个美差就满足了。”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的主人已经答应给我一个美差,真不错!”

    “您的主人一定是个教团骑士,”桑乔说,“所以如果服侍得好,他就会奖励他的侍从。可我的主人绝对不是教团骑士。我记得有些聪明人曾劝他做红衣大主教,可我看那些人是别有用心,而我的主人一心只想当皇帝。我当时怕得要命,怕他忽然心血来潮,当了主教,因为教会里的事我做不了。我还可以告诉您,虽然我看起来像个人似的,可要是做起教会里的事来,那就连牲口都不如了。”

    “这您就错了,”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岛屿总督也不是那么好干的。有的总督很不幸,有的很可怜,也有的悒悒不欢。混得好的也是心事重重,不得安宁,命运在他肩上放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从事咱们这苦差的人最好都回家去,做些轻松的事情散散心,比如打猎钓鱼。世界上恐怕还没有哪位侍从穷得家里连一匹马、几只猎兔狗和一根钓鱼竿都没有。”

    “这些我都有,”桑乔说,“不过我没有马,这是真的。可是我有头驴,比我主人的马贵重两倍多。他要想换我这头驴,就是再加四担小麦,而且就在下个复活节换,我也不会换。算我复活节倒霉!我的小灰儿,我那头驴是灰色的,在我眼里是如此值钱,大概让您见笑了。至于猎兔狗,我有不少,我们村里也有的是。要是能借别人的光打猎就更有意思了。”

    “真的,”森林骑士的侍从说,“侍从大人,我已经打算并且决定离开这些疯疯癫癫的游侠骑士了。我要回到我的家乡去,哺养我的孩子们。我有三个东方明珠一般的孩子。”

    “我有两个孩子,”桑乔说,“漂亮得简直可以面见教皇。特别是我那女儿,上帝保佑,我准备培养她当伯爵夫人,不管她妈愿意不愿意。”

    “您那个准备做伯爵夫人的女儿芳龄多少啦?”森林骑士的侍从问。

    “十五岁上下,上下不相差两岁吧,”桑乔说,“已经长得像长矛一样高了,而且楚楚动人,力气大过脚夫。”

    “那她不仅可以做伯爵夫人,”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而且可以做绿色森林的仙女。噢,这个婊子养的,多棒啊!”

    桑乔听了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她不是婊子,她妈也不是婊子。上帝保佑,只要我活着,她们谁也当不了婊子。您说话得有点礼貌,亏得您还受过游侠骑士的栽培呢,应该同游侠骑士一样有礼貌。我觉得您那些话说得不合适。”

    “哎呀,您怎么把这样高级的赞扬理解错了,侍从大人?”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您怎么会不知道,如果一位骑士在斗牛场上往牛背扎了很漂亮的一枪,或者某个人某件事干得非常出色时,人家往往说:‘嘿,这个婊子养的,干得真棒!’这句话貌似粗野,实际上是很高的赞扬。大人,如果您的儿子或女儿没有做出令他们的父母受到如此称赞的事业来,您就别认他们。”

    “是的,那我就不认他们。”桑乔说,“既然这样,您完全可以把我和我的孩子、老婆都称作婊子。我的老婆孩子的所作所为对这种赞扬绝对受之无愧。为了能够回去见到他们,我祈求上帝免除我的死罪,也就是免除我当侍从的危险行当。我鬼迷心窍,再一次从事了侍从的行当。有一天,我曾在莫雷纳山深处捡到一个装着一百杜卡多的口袋,魔鬼把钱袋一会儿放这儿,一会儿放那儿,让我觉得似乎唾手可得,可以把它抱回家,用来放印子,收利息,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就是这种打算让我跟着我这位愚蠢的主人含垢忍辱,我知道,与其说他是骑士,还不如说他是个疯子!”

    “所以人们常说,贪得无厌。”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要提到疯子,我的主人可谓天下第一。你应该明白,‘驴子劳累死,全为别人忙’。他为了让别的骑士恢复神志,自己反而变疯了;他要寻找的东西,要是真找到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后悔。”

    “他大概正在恋爱吧?”桑乔问。

    “是的,”森林骑士的侍从说,“他爱上了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世界上恐怕再没有比她更冷冰冰的女人了。不过,她最坏的地方还不在于冷冰冰,而在于她有一肚子坏水,并且很快就能显露出来。”

    “世上无坦途,”桑乔说,“总不免有些磕磕碰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我家的经最难念’;‘疯子的伙伴倒比正常人的多’。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很对,‘债多不愁,人多不忧’,有您在我就感到宽慰了,因为您服侍的主人同我的主人一样愚蠢。”

    “蠢是蠢,但是很勇敢,”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而且论起卑鄙来,比愚蠢和勇敢的程度还要厉害得多。”

    “我的主人不这样。”桑乔说,“我认为他一点儿也不卑鄙,相反,人很实在,不对任何人使坏,而且对所有人都好,绝无害人之心。如果一个孩子告诉他白天是黑夜,他也会相信。就冲他这种单纯劲儿,我就从心眼里喜欢他,他就是做出再愚蠢的事,我也不忍心离开他。”

    “即使如此,兄弟呀,”森林骑士的侍从说,“瞎子领瞎子,就有双双掉进坑里的危险。咱们最好趁早止步,干咱们自己的事情去。要征险并不等于就能征到真正的艰险。”

    桑乔不时地吐点儿什么,看样子是很粘的唾液。森林骑士那位好心肠的侍从看到了,说道:

    “我觉得咱们说得太多了,舌头和上腭都快粘上了。我那匹马的鞍架上带着点儿生津的东西,效果挺不错的。”

    说着他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拿回一大皮囊葡萄酒和一个大馅饼。我一点儿不夸张,那馅饼足有一尺见方。馅是用一只大白兔的肉做的。桑乔摸了摸,以为是一只羊的肉做的,而且不是小羊羔,是大山羊。桑乔说:

    “难道您把这个也随身带着,大人?”

    “怎么,想不到吧?”那个侍从说,“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侍从,但是我在马屁股上带的食物比一个将军出门时带的食物还要好。”

    不等人家让,桑乔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还说:

    “您真是个忠实合格的侍从,既普通又优秀,而且伟大,这顿饭就可以证明这一点,除非这顿饭是魔法变出来的。看样子它倒是有点像变出来的。我就不行了,既卑微又倒霉。我的褡裢里只有一点奶酪,还挺硬,硬得能把巨人的脑袋打破。此外,还有几十个野豌豆,几十个榛子和胡桃。这全怨我的主人墨守成规,坚持认为游侠骑士只能用干果和田野里的野草充饥。”

    “兄弟,”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相信我的胃受不了什么洋蓟、野梨和山里的野根。让咱们的主人去说他们的骑士规矩吧,让他们去吃他们说应该吃的东西吧,反正我带着凉菜盒,鞍架上还带着酒囊,算作备用。我特别喜欢酒,不时要抱着酒囊亲亲。”

    说完,他把酒囊递给桑乔。桑乔把酒囊举到嘴边,头朝上足有一刻钟。喝完后,他把头垂到一旁,长吁了一口气,说:

    “嘿,婊子养的,好家伙,真不错!”

    “您称赞酒好怎么能说是‘婊子养的’呢?”森林骑士的侍从听到桑乔说“婊子养的”,就对桑乔说道。

    “如果是赞美,”桑乔说,“称某人‘婊子养的’并不是贬义。凭您最喜爱的年代发誓,大人,请您告诉我,这酒是皇城里出的吗?”

    “好一个品酒鬼!”森林骑士的侍从说,“这酒正是皇城里出的,而且是陈年老酒。”

    “瞒得了我吗?”桑乔说,“可别小看了我这套本领。侍从大人,我天生就有高超的品酒本领难道不好吗?只要让我闻一闻某种酒,我就可以准确地说出它的产地、品种、味道、贮存时间、是否还会变化以及其他种种有关情况。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惊奇的,我家祖上就有两位是曼查多年从未有过的优秀品酒师。为了证明这点,我给您讲一件他们的事。有一次,人们拉来一桶葡萄酒让他们品尝,请他们两人说说酒的质量好坏。他们一个用舌头尖舔了舔酒,另一个只是把鼻子凑到酒前闻了闻。第一个人说有股铁器味,第二个人说还有熟羊皮味。可酒的主人说酒桶是干净的,酒里没有放任何鞣料,不会产生出什么铁器味和熟羊皮味。尽管如此,两位著名的品酒师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酒卖完了,人们刷酒桶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串用熟羊皮圈拴着的小钥匙。这回您就该知道了,出身世家,自有所长。”

    “所以我说,”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也别去征什么险了。家里有面包,就不必去找蛋糕,还是回家好。要是上帝想找咱们,就到咱们家里去找吧。”

    “等我服侍主人到了萨拉戈萨以后,咱们再商量。”

    后来,两位友好的侍从又是说又是喝,直到困倦了才闭上嘴,缓解一下口渴。要想让他们不渴是不可能的。两个人抓着已经快空了的酒囊,嘴里含着还没嚼烂的食物睡着了。咱们现在别再说他们了,来谈谈森林骑士和猥獕骑士那儿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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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四章 堂吉诃德奇遇森林骑士续篇

    堂吉诃德和森林骑士谈了很多。据故事记述,森林骑士对堂吉诃德讲道:

    “总之,骑士大人,我想让您知道,我受命运驱使,或者说由我自己选择,我爱上了举世无双的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说她举世无双,是因为无论比身高、比地位或是比相貌,都没有人能够与她相比。这个卡西尔德亚对我善意的想法和适度的愿望答以各种各样的危险差使,就像赫拉克勒斯的教母对赫拉克勒斯那样,每次都答应我,只要做完这件事后再做一件就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可是事情做了一件又一件,我也不知道究竟做了多少件,究竟做完哪一件才能实现我的美好愿望。有一次,她派我去向塞维利亚那个有名的女巨人希拉尔达①挑战。希拉尔达非常勇敢,她仿佛是青铜铸的,屹立在原地寸步不移,但她却又是世界上最轻浮、最易变的女人。我赶到那儿,看见了她,打败了她,让她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不敢乱动,要知道当时刮了一个多星期的北风呢。后来,她又让我去称两只巨大的吉桑多公牛石像的重量。这种活更适合脚夫干,而不适合骑士干。

    ——–

    ①此处提到的希拉尔达是著名的塞维利亚大教堂塔楼上的一尊青铜女神像。塔楼因此被称为希拉尔达塔楼。

    “还有一次,她让我跳进卡夫拉深渊,那可是空前可怕的事情哟。她要我把那黑洞深处的东西都给她拿上来。我制服了希拉尔达,我称了吉桑多公牛的重量,我又跳进深渊,把埋藏在深渊底部的东西都拿了上来,可是我的愿望仍然不能实现,而她的命令和嘲弄却没完没了。后来,她又命令我游历西班牙的所有省份,让各地所有的游侠骑士都承认只有她是最漂亮的,而我则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多情的骑士。我按照她的要求游历了西班牙大部分省份,打败了所有胆敢对我持异议的人。不过,最令我自豪的是我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打败了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让他承认了我的卡西尔德亚比他的杜尔西内亚还漂亮。只此一举,我就可以说已打败了世界上的所有骑士,因为我说的那个堂吉诃德已经打败了所有骑士,而我又打败了他,那么他的光荣、名声和赞誉也就都转到了我的头上。

    败者越有名,

    胜者越光荣。

    就这样,原来记在堂吉诃德身上的无数丰功伟绩都算到我身上了。”

    堂吉诃德听了森林骑士这番话深感震惊。他多次想说森林骑士撒谎,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还是强忍住了。他想让森林骑士自己承认是在撒谎。于是,堂吉诃德平静地对森林骑士说:

    “要说骑士大人您打败了西班牙的所有骑士,甚至是世界上的所有骑士,我都不想说什么;可要说您打败了曼查的堂吉诃德,我表示怀疑。很可能那是一个与堂吉诃德极其相似的人,尽管与他相似的人并不多。”

    “怎么会不可能呢?”森林骑士说,“我向高高在上的老天发誓,我是同堂吉诃德战斗,并且打败了他,俘虏了他。他高高的个子,干瘪脸,细长的四肢,花白头发,鹰鼻子还有点钩,黑黑的大胡子向下搭拉着。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带着一个名叫桑乔的农夫当侍从。他骑的是一匹叫罗西南多的马,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当作自己的意中人。那女人原来叫阿尔东萨·洛伦索,就好比我的意中人叫卡西尔德亚,是安达卢西亚人,我就叫她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那样。如果这些特征还不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那么还有我的剑在此,它可以证明我说的确凿无疑。”

    “静一静,骑士大人,”堂吉诃德说,“您听我说。您该知道,您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好的朋友,可以说好得就像我就是他一样。您刚才说的那些特征说得很准确,但我并不能因此就认为您打败的那个人就是他本人。而且,就我本身的体验来说,也不可能是他本人,除非是他那许多魔法师冤家,而且其中有一个总是跟他过不去,变出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把他打败,借此来诋毁他靠高尚的骑士行为在世界上赢得的声誉。为了证明这点,我还可以告诉您,就在两天前,他的魔法师冤家还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这个美人变成了粗野低下的农妇模样。这些魔法师同样也可以变出一个堂吉诃德来。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您相信我说的是真话,那么,堂吉诃德本人就在你眼前,无论是徒步还是骑马,他将以他的武器或者其他任何您认为合适的方式来证明这一点。”

    说着堂吉诃德站了起来,手按剑柄,等着森林骑士的决定。可是,森林骑士不慌不忙地说道:

    “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堂吉诃德大人,既然我能够打败变成您这个模样的人,也完全可能打败您本人。不过,骑士战斗最好不在暗处,就像那些强盗无赖一样。咱们最好等太阳出来了再比试,而且咱们比试还应该有个条件,那就是输者以后得听赢者的,让他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只要不辱没他的骑士身份。”

    “我赞成这个条件和约定。”堂吉诃德说。

    两人说完就去找自己的侍从。两个侍从自入睡以后一直鼾声不停。两人把侍从叫醒,让他们分头去备马,等太阳一出来,就要进行一场殊死非凡的战斗。桑乔一听这话吓坏了,他为主人的安全担忧,因为他已从森林骑士的侍从那里耳闻了森林骑士的勇猛。不过,两个侍从什么也没说,就去寻找自己的马。那三匹马和一头驴早已凑在一起互相嗅呢。

    森林骑士的侍从在路上对桑乔说:

    “知道吗,兄弟?在安达卢西亚,决斗有个规矩,那就是如果教父们发生决斗,教子们也不能闲着,也得打。我这是想提醒您,咱们的主人决斗时,咱们俩也得打得皮开肉绽。”

    “侍从大人,”桑乔说,“这个规矩在您说的那些强盗恶棍当中或许还行得通,可对于游侠骑士的侍从就休想。至少我没听我的主人讲过这个规矩,而游侠骑士界的所有规定他都能背下来。就算这是真的,明确规定了在侍从的主人决斗时侍从也必须互相打,我也不执行,我宁可接受对不愿打斗的侍从的处罚。我估计也就不过是罚两磅蜡烛罢了。我倒更愿意出那两磅蜡烛。我知道买蜡烛的钱要比买纱布包头的钱少得多,如果打起来准得把脑袋打破了。还有,就是我没有剑,不能打。我这辈子从来没拿过剑。”

    “我倒有个好办法。”森林骑士的侍从说,“我这儿有两个大小一样的麻袋,您拿一个,我拿一个,咱们以同样的武器对打。”

    “这样也好,”桑乔说,“这样来回掸土要比受伤强。”

    “不能这样。”另一个侍从说,“麻袋里还得装五六个光溜溜的漂亮的卵石,否则扔不起来。两个麻袋一样重,这样咱们扔来扔去也下会伤着谁。”

    “我的天啊!”桑乔说,“那咱们还得在麻袋里装上紫貂皮或者棉花团之类的东西,以免伤筋动骨。不过我告诉您,我的大人,你就是在麻袋里装满了蚕茧,我也不会打。咱们的主人愿意打就打吧,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喝咱们的,过咱们的。到时候咱们都得死,所以没必要不等到时候就自己赶着去找死。”

    “即使这样,”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也得打半个钟头。”

    “不,”桑乔说,“我不会那么无礼,也不会那么忘恩负义,同人家一起吃喝过后又为一点儿小事找麻烦。更何况咱们现在既没动怒,也没发火,干吗像中了魔似的为打而打呢?”

    “对此我倒有个好办法。”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在还没开始打之前,我先麻利地来到您身边,打您三四个嘴巴,把您打倒在我脚下,这样一来,就是再好的脾气也会发火的。”

    “这种办法我也会,”桑乔说,“而且决不次于您。我可以拿根棍子,不等您勾起我的火来,我就用棍子先把您的火打闷了,让它这辈子都发不起来。这样我就可以让别人知道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谁做事都得小心点儿,不过最好还是别动怒;别人的心思谁也搞不清,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上帝祝福和平,诅咒战斗。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我是个人,谁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所以,现在我就告诉您,侍从大人,咱们究竟打出什么恶果,您得好好考虑一下。”

    “好吧,”森林骑士的侍从说,“咱们还是天亮了再说吧。”

    此时,无数种花色的小鸟已经开始在树林中啼鸣,它们欢快的叫声仿佛在向清秀的曙光女神祝福和问候。女神已经透过门窗和阳台,从东方露出了她美丽的脸庞,从她的头发上洒下无数的液体珍珠。小草沐浴着她的露水,仿佛又从自身产生出无数白色的细珠来。柳树分泌出甘露,泉水欢笑,小溪低吟,树林喜悦,草原也由于小溪的到来而变得肥沃。天色刚刚透亮,周围的一切依稀可见,但首先映入桑乔眼帘的却是森林骑士侍从的鼻子,那鼻子大得几乎把他的全身都遮盖住了。说实话,那鼻子真够大的,中部隆起,上面长满了肉赘,而且青紫得像茄子,鼻尖比嘴还低两指。这个鼻子的体积、颜色、肉赘和隆形使那个侍从的脸变得奇丑无比,桑乔见了就开始发抖,像小孩抽羊角风似的。他心里暗暗打算,宁愿让人打自己两百个嘴巴,也不愿动怒同这个妖怪作战。

    堂吉诃德正在观察自己的对手。森林骑士已经戴好了头盔,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但堂吉诃德可以从外观看出,他个子不高,身体却很结实。他在甲胄外面还披了一件战袍或外套,看样子是金丝的,上面缀满了闪闪发光的小镜片,显得威武而又华丽。他的头盔顶上还摆动着很多绿、黄、白色的羽毛,长矛靠在树上,锋利的铁头比巴掌还大。

    堂吉诃德仔细观察之后,断定这个骑士的力气一定大得很。不过,他并没有像桑乔那样感到害怕,而是大大方方地对这位镜子骑士说:

    “假如您的战斗愿望并没有影响您的礼节,我请您把您的护眼罩掀起一点儿来,让我看看您的脸是否与您的打扮一样威武。”

    “无论您此次战胜还是战败,骑士大人,”镜子骑士说,“您都会有时间看我。我现在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因为我觉得在您没有承认我要求您承认的东西之前,掀起眼罩,耽误时间,便是对班达利亚美丽的卡西尔德亚的明显不恭。”

    “在咱们上马前,”堂吉诃德说,“您还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您说的那个被您打败的堂吉诃德。”

    “我对此的回答是,”镜子骑士说,“您同我打败的那个骑士如出一辙。不过,既然您说有魔法师跟你捣乱,我也就不能肯定您到底是不是那个骑士了。”

    “这足以让我相信您仍然执迷不悟了,”堂吉诃德说,“为了让您清醒清醒,还是叫咱们的马过来吧。如果上帝、我的夫人和我的臂膀保佑我,我马上就会让您掀起您的眼罩,让我看到您的面孔,您也就会知道,我并不是您想的那个堂吉诃德。”

    于是两人不再争论,翻身上了马。堂吉诃德掉转罗西南多的辔头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准备跑出一段路后再折回来冲杀。镜子骑士也同样向相反的方向跑去。不过,堂吉诃德还没跑出二十步,就听见镜子骑士在叫他。两人都转过身来,镜子骑士对堂吉诃德说:

    “骑士大人,请您记着,咱们搏斗有个条件,也就是我原来说过的,败者必须听从胜者的吩咐。”

    “这我知道,”堂吉诃德说,“只要胜者吩咐的事情不违反骑士界的规定。”

    “是这个意思。”镜子骑士说。

    此时,堂吉诃德眼前出现了那个侍从少见的鼻子,把堂吉诃德吓了一跳,他被惊吓的程度并不次于桑乔。堂吉诃德以为那是个怪物,或者是世界上新发现的某个稀有人种。桑乔见主人已经开始助跑,不愿单独同大鼻子在一起,怕自己同那个侍从搏斗时,他用大鼻子一扒拉,就会把自己打倒或吓倒。于是,他抓着罗西南多鞍镫上的皮带,跟着主人,等到他认为主人该转身往回冲的时候对主人说:

    “求求您,我的主人,在您准备返身冲杀之前,帮助我爬到那棵栓皮槠树上去,在那儿我可以比在地上更津津有味地观看您同这位骑士的精彩搏斗。”

    “我倒是认为,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是想爬到高处去隔岸观火。”

    “您说得对,”桑乔说,“那个侍从的大鼻子可把我吓坏了,我不敢和他在一起。”

    “那鼻子是够吓人的,”堂吉诃德说,“要不是我胆大,也会被它吓坏了。既然这样,你过来,我帮你爬上去。”

    就在堂吉诃德帮助桑乔往树上爬的时候,镜子骑士已经跑了他认为足够的距离。他以为堂吉诃德也同他一样跑够了距离。于是,他不等喇叭响或者其他信号,就掉转他那匹比罗西南多强不到哪儿去的马的辔头,飞奔起来。他刚跑了一半儿路,就遇到了自己的对手。他见堂吉诃德正帮着桑乔上树,便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的马对此感激不已,因为它本来就跑不动了。堂吉诃德意识到对手正飞奔而来,立刻把马刺扎向罗西南多的瘦肋骨,催它跑起来。据故事说,只有这次它才算跑,其他时候都应该说是快步。它跑到镜子骑士跟前时,镜子骑士已经把马刺的整个尖头都刺进了马身里,可那匹马就是待在原地不动。马不动,长矛也没准备好,因为他的长矛仍放在矛托上。在这紧急关头,堂吉诃德已经冲了上来。堂吉诃德并没有发现对手所处的窘境,稳稳当当地用力向对手刺去,只见对手身不由己地从马背上摔到了地上,摔得手脚动弹不得,像死了一样。

    桑乔见镜子骑士落地了,立刻从树上滑下来,跑到自己主人身边。这时堂吉诃德已跳下马,来到镜子骑士身旁,解开他头盔上的绳结,看他是否死了,想给他透透气,看他是否能活过来。可堂吉诃德看到的是……谁听说了会不惊奇呢?故事说,堂吉诃德看到的脸庞、脸型、脸面、脸色不是别人,正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堂吉诃德一见是他,便高声叫道:

    “快来,桑乔!你快过来看看,你肯定不会相信!你快点儿,伙计,你来看看魔法的本事,看看巫师和魔法师的本事吧。”

    桑乔过来了。他一见是卡拉斯科的脸,连忙一个劲儿画十字。看样子那位落地的骑士已经死了。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依我看,我的主人,不管对不对,您先往这个貌似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家伙嘴里插一剑,也许这一下就能杀死您的一个魔法师对手呢。”

    “此话不错,”堂吉诃德说,“对手越少越好。”

    说完堂吉诃德就要动手,而镜子骑士的侍从跑了过来,此时他那难看的大鼻子也不见了。他大声喊道:

    “您要干什么,堂吉诃德大人,您脚下的那个人是您的朋友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就是他的侍从呀。”

    桑乔见这张脸已经不那么可怕了,便问道:

    “你的鼻子呢?”

    那个侍从答道:

    “放在我的衣袋里了。”

    说着他把手伸向右边衣袋,拿出了一个用纸板做的用漆涂过的面具,其相貌前面已经描述过了。桑乔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惊奇地高声说道:

    “圣母保佑!这不是邻居老弟托梅·塞西亚尔吗?”

    “正是我,”那位已疲惫不堪的侍从说,“我就是托梅·塞西亚尔,桑乔的老友。待一会儿我再告诉你,我是如何上当受骗,迫不得已来到这儿的。现在我请求您,恳求您,不要碰、不要虐待、不要伤害、不要杀死镜子骑士,他确实是咱们的同乡,是勇敢却又处世不慎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

    此时镜子骑士已经苏醒过来。堂吉诃德看见了,把剑尖放在他脸上,对他说:

    “骑士,如果你不承认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比你那位班达利亚的卡西尔德亚强,我就杀死你。此外,如果经过这场战斗你能活下来,你还得答应我到托博索城去,代表我去拜见她,听候她的吩咐。如果她让你自己决定,你还得回来找我,把遇见她的情况告诉我。我所做出的丰功伟绩到处都会留下踪迹,你沿着这些踪迹就可以找到我。这些条件都是根据咱们在战前的约定提出的,而且没有违犯游侠骑士的规定。”

    “我承认,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开了绽的破鞋子也比卡西尔德亚干净,比她那梳理杂乱的毛发贵重。我答应去拜见您那位夫人,回来后按照您的要求,把情况向您如实汇报。”

    “你还得承认和相信,”堂吉诃德说,“你战胜的那个骑士,不是也不可能是曼查的堂吉诃德,而是另一个与他相像的人,就像我承认并且相信你不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一样。虽然你很像他,但你只是个与他很相像的人。是我的敌人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以便遏制和缓解我的斗志,盗用我战无不胜的美名。”

    “您怎么认为、怎么认定、怎么感觉,我就怎么承认、怎么认定、怎么感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骑士说,“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求求您,先让我站起来吧。您把我打翻在地,把我伤得真不轻。” 堂吉诃德把他扶了起来,而桑乔却一直盯着托梅·塞西亚尔,问了他一些事情,而他的回答证明他确实就是托梅·塞西亚尔。不过,堂吉诃德坚持认为是魔法师把镜子骑士变成了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模样,对桑乔产生了影响,使桑乔对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也不敢相信了。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仍然坚持己见,垂头丧气的镜子骑士和侍从只得离开了堂吉诃德和桑乔,想到附近某个地方去上点儿药膏,把断骨接好。堂吉诃德和桑乔继续向萨拉戈萨赶路,故事对此暂且按下不表,先来谈镜子骑士和他的大鼻子侍从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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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五章 镜子骑士及其侍从何许人也

    堂吉诃德由于战胜了如此勇敢的镜子骑士而傲慢自负,得意极了。他现在只等着从那个骑士嘴里得知他的夫人是否仍然受到魔法的控制。如果那个战败的骑士还算是骑士,就得回来告诉他有关杜尔西内亚的情况。不过,堂吉诃德的想法是这样,而镜子骑士的想法却如刚才说的那样,想先找个地方上点药膏。

    故事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曾劝堂吉诃德继续进行其未竟的骑士事业,其实,他事先已同神甫和理发师商量了既能让堂吉诃德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又不影响他那倒霉的征险想法。卡拉斯科提出一个建议,大家一致赞同,那就是干脆先把堂吉诃德放出去,因为让堂吉诃德留在家里几乎是不可能的;然后,参孙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在半路上与堂吉诃德交战。参孙肯定会打败堂吉诃德,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在堂吉诃德战败后,学士骑士可以命令他返回自己的家乡,在家里待两年,不许再出来,除非是学士骑士另有吩咐。堂吉诃德战败后肯定会履行诺言,从而不违犯骑士界的规定。在家里的这段时间里,也许堂吉诃德会忘记自己的狂妄之念,或者找到治疗他的疯病的合适办法。

    卡拉斯科愿意充当骑士,而桑乔的一位老弟和邻居托梅·塞西亚尔,一位生性快活、头脑正常的人,则自告奋勇扮成侍从。参孙就像前面谈到的那样披挂了盔甲,而托梅·塞西亚尔则在自己的鼻子上安了个假鼻子,以免与他的老朋友碰面时被认出来。他们沿着堂吉诃德走过的路线行进。堂吉诃德路遇死神之车的时候,他们已几乎赶上堂吉诃德了。最后,他们在森林里追上了堂吉诃德,才发生了细心的读者前面已经看到的事情。要不是堂吉诃德突发奇想,认为学士并不是那个学士,这位打错了算盘的学士恐怕就永远也当不上教士了。托梅·塞西亚尔见他们的如意计划半路搁浅,对学士说道:

    “参孙·卡拉斯科大人,咱们真是罪有应得。人们常常想得容易,匆忙动手,结果却很难实现。堂吉诃德疯疯癫癫,咱们神志正常,结果他倒安然无恙地笑着走了,您却浑身是伤,满心忧愁。咱们现在得搞清楚,到底谁更算是疯子,是身不由己疯了的人,还是自愿充当疯子的人?”

    参孙回答说:

    “两种疯子之间的区别在于,身不由己疯了的人永远是疯子,而自愿充当疯子的人想不疯时就可以不疯。”

    “既然这样,”托梅·塞西亚尔说,“我自己想当您的侍从,属于自愿充当疯子的人。现在我不想再当疯子了,我要回家去。”

    “随你的便,”参孙说,“但不把堂吉诃德痛打一顿,就休想让我回家。我现在找他不是想让他恢复神志了,而是要找他报仇。我的肋骨还疼着呢,我不会饶了他。”

    两人说着话,来到一个正巧有正骨医生的村镇上。参孙在医生那儿治了自己的伤。托梅·塞西亚尔离开他回家了。参孙仍在考虑报仇的事。此时故事及时转向,让读者先拿堂吉诃德开开心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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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六章 堂吉诃德路遇曼查的一位精明骑士

    堂吉诃德得意洋洋、高傲自负地继续赶路。他打了胜仗,就把自己看成是世界上最英勇的骑士了。他觉得以后无论再遇到什么危险,他都可以征服,那些魔法和魔法师都不在话下了。他忘记了自己在骑士生涯中遭受的无数棍棒,也忘记了石头曾打掉了他半口牙齿,划船苦役犯曾对他忘恩负义,杨瓜斯人曾对他棒如雨下。现在他暗自想,只要能找到解除附在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上的魔法,他对过去几个世纪中最幸运的游侠骑士已经取得或者能够取得的最大成就都不再羡慕了。他正想着,只听桑乔对他说道:

    “大人,我眼前现在还晃动着我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的大鼻子,您说这是不是怪事?”

    “桑乔,难道你真的以为镜子骑士就是卡拉斯科学士,他的侍从就是你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

    “我也说不清。”桑乔回答,“我只知道他说的那些有关我家、我老婆和我孩子的事,除了托梅·塞西亚尔,别人都不会知道;去掉那个鼻子之后,他那张脸就是托梅·塞西亚尔的脸,我在家里经常看到那张脸;而且,他说话的声调也一样。”

    “咱们想想,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听我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要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全副武装地同我决斗呢?我难道是他的仇敌吗?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值得他这么恨我?难道我是他的竞争对手,或者他同我一样从武,我武艺高强,他就嫉妒我的名声?”

    “不管他究竟是不是卡拉斯科学士,大人,”桑乔说,“那骑士毕竟很像他,他那位侍从也很像我那位托梅·塞西亚尔老弟,对此我们该怎么说呢?如果像您说的那样,这是一种魔法,为什么偏偏像他们俩,难道世界上就没有其他人可变了吗?”

    “这全是迫害我的那些恶毒的魔法师设的诡计,”堂吉诃德说,“他们预知我会在战斗中取胜,就先让那个战败的骑士扮成我的学士朋友的模样,这样,我同学士的友谊就会阻止我锋利的剑和严厉的臂膀,减弱我心中的正义怒火,就会给那个企图谋害我的家伙留一条生路。这样的例子你也知道,桑乔,对于魔法师来说,把一些人的脸变成另外一些人的脸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们可以把漂亮的脸庞变成丑恶的脸庞,把丑恶的脸庞变成漂亮的脸庞。两天前,你不是亲眼看到,美丽娴雅的杜尔西内亚在我眼里面目全非,变成了丑恶粗野的农妇,两眼呆滞,满嘴臭味嘛!而且,既然魔法师胆敢恶毒地把人变成那个样子,他们把我的对手变成参孙·卡拉斯科和你的老弟的样子也就不足为怪了,他们想以此从我手里夺走我取胜的荣誉。尽管如此,让我感到宽慰的是,无论他们把我的对手变成什么样子,最终我都取胜了。”

    “事实到底怎么样,只有上帝清楚。”桑乔说。

    桑乔知道所谓杜尔西内亚变了模样的事完全是他捣的鬼,所以他对主人的诡辩很不以为然。不过,他也不愿意争论,以免哪句话说漏了嘴。

    堂吉诃德和桑乔正说着话,后面一个与他们同走一条路的人已经赶上了他们。那人骑着一匹非常漂亮的黑白花母马,穿着一件绿色细呢大衣,上面镶着棕黄色的丝绒条饰,头戴一顶棕黄色的丝绒帽子。母马的马具是棕黄色和绿色的短镫装备。金绿色的宽背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刀,高统皮靴的颜色也同宽背带一样。唯有马刺并非金色,只涂了一层绿漆,光泽耀眼,与整身衣服的颜色映在一起,倒显得如纯金色一般。那人赶上堂吉诃德和桑乔时客客气气地向他们问好,然后一夹马肚子,超过了他们。堂吉诃德对那人说道:

    “尊敬的大人,既然咱们同路,就不必匆忙,您大概也愿意与我们同行吧。”

    “说实话,”骑母马的那个人说道,“若不是怕有我的母马同行,您的马会不老实,我也就不会急忙超过去了。”

    “您完全可以勒住您的母马,”桑乔说,“我们的马是世界上最老实、最有规矩的马,它从不做那种坏事。只有一次它不太听话,我和我的主人加倍惩罚了它。我再说一遍,您完全可以勒住您的母马,而且如果它愿意讲排场走在中间的话,我们的马连看都不会看它一眼。”

    那人勒住母马,看到了堂吉诃德的装束和脸庞深感惊诧。堂吉诃德当时并没有戴头盔,头盔让桑乔像挂手提箱似的挂在驴驮鞍的前鞍架上。绿衣人打量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更是仔细地打量着绿衣人,觉得他不是个普通人。那人年龄看上去有五十岁,头上缕缕白发,瘦长脸,目光既欢欣又严肃。总之,从装束和举止看,这是个非凡的人。绿衣人觉得像堂吉诃德这样举止和打扮的人似乎从没见过。令绿衣人惊奇的是,脖子那么长,身体那么高,脸庞又瘦又黄,还全副武装,再加上他的举止神态,像这种样子的人已经多年不见了。堂吉诃德非常清楚地察觉到过路人正在打量自己,而且也从他那怔怔的神态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不过,堂吉诃德对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与人为善的,因而不等人家问,他就对那人说道:

    “您看我这身装束既新鲜又与众不同,所以感到惊奇,这并不奇怪。不过,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我是什么人,您就不会感到惊奇了,我是——

    众人议论

    探险寻奇

    的骑士。我离开了我的故乡,抵押了我的家产,放弃了享乐,投身于命运的怀抱,听凭命运的摆布。我想重振已经消亡的骑士道。虽然许多天以来,我东磕西碰,在这儿摔倒,又在那儿爬起来,我仍然帮助和保护寡妇和少女,照顾已婚女子和孤儿,尽到了游侠骑士的职责,实现了我的大部分心愿。我的诸多既勇敢又机智的行为被印刷成书,在世界上的几乎所有国家发行。有关我的事迹的那本书已经印刷了三万册,如果老天不制止的话,很可能要印三千万册。总之,如果简单地说,或者干脆一句话,我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别号‘猥獕骑士’,虽然自卖自夸显得有些大言不惭,但如果别人不说,我就只好自己说了,我的情况确实如此。所以,英俊的大人,只要您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我所从事的职业,无论是这匹马、这支长矛,还是这个盾牌、这个侍从,无论是这副盔甲还是这蜡黄的脸庞、细长的身材,从此以后都不会让您感到惊奇了。”

    堂吉诃德说完便不再吱声了,而绿衣人也迟迟没有说话,看样子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您刚才肯定是从我发愣的样子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不过,您并没有解除我看见您时产生的惊奇。照您说,只要知道了您是谁,我这种惊奇就可以消除,可情况并非如此。相反,我现在更胡涂、更惊奇了,当今的世界上怎么还会有游侠骑士,而且还会出版货真价实的骑士小说呢?我简直不能让自己相信,现在还会有人去照顾寡妇,保护少女;您说什么保护已婚女子的名誉,帮助孤儿,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您做这些事,我是不会相信的。老天保佑!您说有关您的高贵的、真正的骑士生涯的书已经出版了,但愿这本书能使人们忘却那些数不胜数的有关游侠骑士的伪作。这种书已经充斥于世,败坏了社会风气,影响了优秀小说的名声。”

    “那些有关游侠骑士的小说是否都是伪作,”堂吉诃德说,“还值得商榷。”

    “难道还有人怀疑那些小说不是伪作吗?”绿衣人说道。

    “我就怀疑。”堂吉诃德说,“不过这事先说到这儿吧。如果咱们还能同路,我希望上帝能够让您明白,您盲目追随那些认为这些书是伪作的人是不对的。”

    堂吉诃德这最后一句话让那位旅客意识到堂吉诃德的头脑大概有问题,想再找机会证实一下。不过,在他找到机会之前,堂吉诃德就已经要求旅客讲讲自己是干什么的,介绍一下自己的秉性和生活了。绿衣人说道:

    “猥獕骑士大人,我是前面一个地方的绅士。如果上帝保佑咱们,咱们今天就得在那个地方吃饭。我是中等偏上的富人,我的名字叫迭戈·德米兰达。我同我的夫人和孩子以及我的朋友们一起生活。我做的事情就是打猎钓鱼。不过我既没养鹰,也没养猎兔狗,只养了一只温顺的石鸡和一只凶猛的白鼬。我家里有七十多本书,有的是西班牙文的,有的是拉丁文的,有些是小说,有些是宗教方面的书,而骑士小说根本没进过我家的门。我看一般的书籍要比看宗教的书籍多,只是作为正常的消遣。这些书笔意超逸,情节曲折,不过这种书在西班牙并不多。有时候我到我的邻居和朋友家吃饭,但更多的时候是我请他们。我请他们时饭菜既干净又卫生,而且量从来都不少。我不喜欢嘀嘀咕咕,不允许别人在我面前议论其他人,也不打听别人的事情,对别人的事情从不关心。我每天都去望弥撒,用我的财产周济穷人,却从不夸耀我做的善事,以免产生虚伪和自负之心。这种东西很容易不知不觉地占据某颗本来是最谦逊的心。遇有不和,我总是从中调解。我虔诚地相信我们的圣母,相信我们无限仁慈的上帝。”

    桑乔一直仔细地听着这位绅士讲述自己的生活和日常习惯,觉得他一定是个善良的圣人,能够创造出奇迹。于是,他赶紧从驴背上跳下来,迅速跑过去,抓住绅士的右脚镫,十分虔诚又几乎眼含热泪地一再吻他的右脚。绅士见状问道:

    “你在干什么,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吻吧,”桑乔说,“我觉得您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位骑在马上的圣人。”

    “我不是圣人,”绅士说道,“是个大罪人。兄弟,看你这纯朴的样子,一定是个好人。”

    桑乔又骑到了他的驴背上。桑乔的举动引得本来忧心忡忡的堂吉诃德发出了笑声,这笑声又让迭戈感到惊奇。堂吉诃德问迭戈有几个孩子,又说古代哲学家由于并不真正了解上帝,认为人的最高利益就是有善良的天性,有亨通的福运,有很多的朋友,有很多很好的孩子。

    “堂吉诃德大人,”绅士说,“我有一个孩子。假如我没有这个孩子,我倒觉得我更幸运些。并不是他坏,而是他不像我希望得那么好。他大概有十八岁了,其中六年是在萨拉曼卡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我本来想让他改学其他学科,却发现他已经被诗弄昏了脑袋。难道诗也可以称作学问吗?想让他学习法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其实我更愿意让他学习神学,那才是万般学问之上品呢。我希望他能为我们家族争光。在这个世纪里,我们的国王一直大力勉励德才兼备的人,因为有才而无德就好比珍珠放在了垃圾堆上。他每天都在探讨荷马的诗《伊利亚特》写得好不好,马西亚尔的箴言警句是否写得不正派,维吉尔的哪首诗应该这样理解还是那样理解,反正他的所有话题都是以上几个诗人以及贺拉斯、佩修斯、尤维那尔和蒂武洛的诗集。至于西班牙现代作家的作品,他倒不在意。尽管他对西班牙诗歌很反感,却不自量力地想根据萨拉曼卡赛诗会给他寄来的四行诗写一首敷衍诗①。”

    ——–

    ①一种将一首短诗中的每一句发展成为一节,并将该句用于节末的诗体。

    堂吉诃德回答说:

    “大人,孩子是父母身上的肉,不管孩子是好是坏,做父母的都应该像爱护灵魂一样爱护他们。做父母的有责任引导孩子从小就走正路,有礼貌,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等长大以后,他们才能成为父母的拐杖,后辈的榜样。强迫他们学这门或那门学问,我觉得并不合适,虽然劝劝他们学什么也没什么坏处。如果这个孩子很幸运,老天赐给他好父母,他不是为了求生,而仅仅是上学,我倒觉得可以随他选择他最喜欢的学科。虽然诗用处并不大,主要是娱乐性的,但也不是什么有伤大雅的事。绅士大人,我觉得诗就像一位温柔而年轻的少女,美丽非凡,其他侍女都要服侍她,装点修饰她。这些侍女就是其他所有学科。这位少女应该受到所有侍女的侍奉,而其他侍女都应该服从她。不过,这位少女不愿意被拉到大街上去让大家随意抚摸,也不愿意在广场的一角或者宫殿的一隅被展示于众。她的品德如此纯正,如果使用得当,她就会变成一块无价的纯金。拥有她的人,对她也必须有所限制,绝不能让蹩脚的讽刺诗或颓废的十四行诗流行。除了英雄史诗、可歌可泣的悲剧和刻意编写的喜剧之外,绝不能编写待价而沽的作品。不能让无赖和凡夫俗子做什么诗,这种人不可能理解诗的宝贵价值。

    “大人,您不要以为我这里说的凡夫俗子只是指那些平庸之辈。凡是不懂得诗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达官显贵,都可以纳入凡夫俗子之列。反之,凡是能够按照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对待诗的人,他的名字就将在世界所有的文明国家里得到传颂和赞扬。大人,您说您的儿子不太喜欢西班牙文的诗,我认为他或许在这个问题上错了,理由就是,伟大的荷马不用拉丁文写作,那是因为他是希腊人;维吉尔不用拉丁文写作,那是因为他是罗马人。总之,所有古代诗人都是用他们自幼学会的语言写诗,并没有用其他国家的语言来表达自己高贵的思想。既然情况是这样,所有国家也都理应如此。德国诗人不应该由于使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受到轻视;西班牙人,甚至比斯开人,也不应该由于使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受到鄙夷。我猜想,大人,您的儿子大概不是对西班牙文诗歌不感兴趣,而是厌恶那些只是单纯使用西班牙文的诗人。那些人不懂得其他语言以及其他有助于补充和启发其灵感的学科。不过,在这点上他也许又错了。实际上,诗人是天生的,也就是说,诗人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是诗人,有了这个天赋,他不用学习或培育,就可以写出诗来,表明‘上帝在我心中’,成为真正的诗人。我还认为,天赋的诗人借助艺术修养会表现得更为出色,会大大超过那些为艺术而艺术的诗人。其原因就在于艺术修养不可能超越天赋,而只能补充天赋,只有将天赋和艺术修养、艺术修养和天赋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培育出极其完美的诗人来。

    “我这番话的最终意思,绅士大人,就是让您的儿子听从命运的安排,走自己的路。既然您的儿子是一位如此优秀的学生,想必他已经顺利地登上了做学问的第一个台阶,那就是语言,通过它就可以登上文学的高峰,这就好比一位威风凛凛的骑士一样令人羡慕,人们对他将会像对待主教的冠冕、法官的长袍一样赞美、崇敬和颂扬。如果您的儿子写了损害别人荣誉的讽刺诗,您就得同他斗争,惩罚他,把他的诗撕掉;不过,如果他能像贺拉斯一样进行说教,抨击时弊,您就应该赞扬他,他这样做才称得上高尚。诗人写抨击嫉妒的作品,在他的作品中揭露嫉妒的害处,只要他不确指某人,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有的诗人宁愿冒着被放逐到庞托岛①的危险,也要批评某种不良现象。诗人的品行如果纯洁,他的诗也会是纯洁的。笔言心声,内心是什么思想,笔端就会流露出来。当国王或王子从这些严谨、有道德、严肃的诗人身上看到了诗的神妙之处时,就会非常尊重他们,给他们荣誉,使他们富有,甚至还会给他们加上桂冠,使他们免遭雷击②。头顶这种月桂树叶,太阳穴上贴着这种树叶,这样的人不该受到任何人的侵犯。”

    ——–

    ①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晚年曾被放逐到庞托岛。

    ②当时传说,头顶冠以月桂树叶的人不会遭到雷击。

    绿衣人听了堂吉诃德的慷慨陈词不胜惊诧,不再认为他头脑有毛病了。刚才两人的谈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桑乔就已经不愿意听下去了。他离开大路,向附近几个正在挤羊奶的牧人要了点羊奶。绿衣人对堂吉诃德头脑机敏、能言善辩深感满意,于是想继续谈下去。可是堂吉诃德此时一抬头,发现路上来了一辆车,车上插满了旌旗,以为又碰到了新的险情,就喊桑乔赶紧给他拿头盔来。桑乔听见主人喊他,急忙撇下牧人,牵上驴,来到主人身边。这次,堂吉诃德又遇到了一番可怕离奇的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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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七章 堂吉诃德勇气登峰造极,与狮子对峙圆满结束

    故事说到,堂吉诃德大声喊桑乔给他拿头盔来。桑乔正在牧人那儿买奶酪。他听主人喊得急,慌了手脚,不知拿什么装奶酪好。既然已经付了钱,他舍不得丢掉,匆忙之中想到可以用主人的头盔装奶酪。他抱着这堆东西跑回来,看主人到底要干什么。他刚赶到,堂吉诃德就对他说:

    “赶紧把头盔给我,朋友,我看要有事了。或许前面的事非我不能解决呢。快去拿我的甲胄来。”

    绿衣人听到此话,举目向四周望去,只见前方有一辆大车迎面向他们走来,车上插着两三面小旗,估计是给皇家送钱的车。他把这意思对堂吉诃德说了,可堂吉诃德不相信,仍以为凡是他遇到的事情都是险情。

    “严阵以待,稳操胜券。我已做好准备,不会有任何失误。根据我的经验,我的敌人有的是看得见的,有的是隐身的,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们就会以某种方式向我进攻。”

    堂吉诃德转过身去向桑乔要头盔。桑乔来不及把头盔里的奶酪拿出来,只好把头盔连同奶酪一起交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接过头盔,看也没看,就匆忙扣到了脑袋上。奶酪一经挤压,流出了浆汁,弄得堂吉诃德脸上胡子上都是汁液。堂吉诃德吓了一跳,问桑乔:

    “怎么回事,桑乔?是我的脑袋变软了,还是我的脑浆流出来了,或者是我从脚冒到头上来的汗?如果是我的汗,那肯定不是吓出来的汗水。我相信我现在面临的是非常可怕的艰险。你有什么给我擦脸的东西,赶紧递给我。这么多汗水,我都快看不见了。”

    桑乔一声不响地递给堂吉诃德一块布,暗自感谢上帝,没有让堂吉诃德把事情看破。堂吉诃德用布擦了擦脸,然后把头盔拿下来,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的脑袋弄得凉飕飕的。他一看头盔里是白糊状的东西,就拿到鼻子前闻了闻,说:

    “我以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生命发誓,你在头盔里放了奶酪,你这个叛徒!不要脸的东西!没有教养的侍从!”

    桑乔不慌不忙、不露声色地说道:

    “如果是奶酪,您就给我,我把它吃了吧……不过,还是让魔鬼吃吧,准是魔鬼放在里面的。我怎么敢弄脏您的头盔呢?您真是找对人了!我敢打赌,大人,上帝告诉我,肯定也有魔法师在跟我捣乱,因为我是您一手栽培起来的。他们故意把那脏东西放在头盔里面,想激起您的怒火,又像过去一样打我一顿。不过,这次他们是枉费心机了。我相信我的主人办事通情达理,已经注意到我这儿既没有奶酪,也没有牛奶和其他类似的东西。即使有的话,我也会吃到肚子里了,而不是放在头盔里。”

    “这倒有可能。”堂吉诃德说。

    绅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惊讶,特别是看见堂吉诃德把脑袋、脸、胡子和头盔擦干净后,又把头盔扣到了脑袋上,更是愕然。堂吉诃德在马上坐定,让人拿过剑来,又抓起长矛,说道:

    “不管是谁,让他现在就来吧!即使魔鬼来了,我也做好了准备!”

    这时,那辆插着旗子的车已经来到跟前,只见车夫骑在骡子上,还有一个人坐在车的前部。堂吉诃德拦在车前,问道:

    “你们到哪儿去,兄弟们?这是谁的车,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那些旗子又是什么旗?”

    车夫答道:

    “这是我的车,车上是两只关在笼子里的凶猛的狮子。这是奥兰的总督送给国王陛下的礼物。旗子是我们国王的旗,表示这车上是他的东西。”

    “狮子很大吗?”堂吉诃德问。

    “太大了,”坐在车前的那个人说,“从非洲运到西班牙的狮子里,没有比它们更大的,连像它们一样大的也没有。我是管狮人。我运送过许多狮子,但是像这两只这样的,还从来没有运送过。这是一雄一雌。雄狮关在前面的笼子里,雌狮关在后面的笼子里。它们今天还没吃东西,饿得很。您让一下路,我们得赶紧走,以便找个能够喂它们的地方。”

    堂吉诃德笑了笑,说道:

    “想拿小狮子吓唬我?用狮子吓唬我!已经晚了!我向上帝发誓,我要让这两位运送狮子的大人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种怕狮子的人!喂,你下来!你既然是管狮人,就把笼子打开,把狮子放出来。我要让你看看,曼查的堂吉诃德到底是什么人,即使魔法师弄来狮子我也不怕!”

    “这下可好了,”绅士心中暗想,“这下我们的骑士可露馅了,肯定是那些奶酪泡软了他的脑袋,让他的脑子化脓了。”

    这时桑乔来到绅士身旁,对他说:

    “大人,看在上帝份上,想个办法别让我的主人动那些狮子吧。否则,咱们都得被撕成碎片。”

    “难道你的主人是疯子吗?”绅士问道,“你竟然如此害怕,相信他会去碰那些凶猛的野兽?”

    “他不是疯子,”桑乔说,“他只是太鲁莽了。”

    “我能让他不鲁莽。”绅士说。

    堂吉诃德正催着管狮人打开笼子。绅士来到堂吉诃德身旁,对他说道:

    “骑士大人,游侠骑士应该从事那些有望成功的冒险,而不要从事那些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勇敢如果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那就算不上勇敢,而应该说是发疯了。更何况这些狮子并不是冲着您来的,它们根本就没这个意思。它们是被当作礼物送给陛下的,拦着狮子,不让送狮人赶路就不合适了。”

    “绅士大人,”堂吉诃德说,“您还是跟您温顺的石鸡和凶猛的白鼬去讲道理吧。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是我的事,我知道这些狮子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堂吉诃德又转过身去对管狮人说:

    “我发誓,你这个混蛋,如果你不赶紧打开笼子,我就要用这支长矛把你插在这辆车上。”

    赶车人见堂吉诃德这身古怪的盔甲,又见他决心已下,就对他说:

    “我的大人,求您行个好,在放出狮子之前先让我把骡子卸下来吧。如果狮子把骡子咬死,我这辈子就完了。除了这几匹骡子和这辆车,我就没什么财产了。”

    “你这个人真是胆小!”堂吉诃德说,“那你就下来,把骡子解开吧,随你便。不过,你马上就可以知道,你是白忙活一场,根本不用费这个劲。”

    赶车人从骡子背上下来,赶紧把骡子从车上解下来。管狮人高声说道:

    “在场的诸位可以作证,我是被迫违心地打开笼子,放出狮子的。而且,我还要向这位大人声明,这两只畜生造成的各种损失都由他负责,而且还得赔偿我的工钱和损失。在我打开笼子之前,请各位先藏好。反正我心里有数,狮子不会咬我。”

    绅士再次劝堂吉诃德不要做这种发疯的事,这简直是在冒犯上帝。堂吉诃德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绅士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就会知道他是在自欺欺人。

    “大人,”堂吉诃德说,“假如您现在不想做这个您认为是悲剧的观众,就赶快骑上您的母马,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桑乔听到此话,眼含热泪地劝堂吉诃德放弃这个打算。若与此事相比,风车之战呀,砑布机那儿的可怕遭遇呀,以及他以前的所有惊险奇遇,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您看,大人,”桑乔说,“这里并没有什么魔法之类的东西。我看见笼子的栅栏里伸出了一只真正的狮爪。由此我猜,既然狮子的爪子就有那么大,那只狮子肯定是个庞然大物。”

    “你因为害怕,”堂吉诃德说,“所以觉得那只狮子至少有半边天那么大。你靠边儿,桑乔,让我来。如果我死在这儿,你知道咱们以前的约定,你就去杜尔西内亚那儿。别的我就不说了。”

    堂吉诃德又说了其他一些话,看来让他放弃这个怪谲的念头是没指望了。绿衣人想阻止他,可又觉得自己实在难以和堂吉诃德的武器匹敌,而且跟一个像堂吉诃德这样十足的疯子交锋,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堂吉诃德又催促送狮人打开笼门,而且还不断地威胁他。绿衣人利用这段时间赶紧催马离开了。桑乔也骑着他的驴,车夫骑着自己的骡子,都想在狮子出笼之前尽可能地离车远一些。桑乔为堂吉诃德这次肯定会丧生于狮子爪下而哭泣。他还咒骂自己运气不佳,说自己真愚蠢,怎么会想到再次为堂吉诃德当侍从呢。不过哭归哭,怨归怨,他并没有因此就停止催驴跑开。管狮人见该离开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就把原来已经软硬兼施过的那一套又软硬兼施了一遍。堂吉诃德告诉管狮人,他即使再软硬兼施,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还是趁早离开为好。

    在管狮人打开笼门的这段时间里,堂吉诃德首先盘算的是与狮子作战时,徒步是否比骑马好。最后他决定步战,怕罗西南多一看见狮子就吓坏了。于是他跳下马,把长矛扔在一旁,拿起盾牌,拔出剑,以非凡的胆量和超常的勇气一步步走到车前,心中诚心诚意地祈求上帝保佑自己,然后又请求他的夫人杜尔西内亚保佑自己。应该说明的是,这个真实故事的作者写到此处,不禁感慨地说道:“啊,曼查的孤胆英雄堂吉诃德,你是世界上所有勇士的楷模,你是新的莱昂·唐曼努埃尔①二世,是西班牙所有骑士的骄傲!我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你这骇人的事迹呢?我如何才能让以后几个世纪的人相信这是真的呢?我即使极尽赞颂之词,对你来说又有什么过分呢?你孤身一人,浑身是胆,豪情满怀,手持单剑,而且不是那种镌刻着小狗的利剑②,拿的也不是锃亮的钢盾,却准备与来自非洲大森林的两只最凶猛的狮子较量!你的行为将会给你带来荣耀,勇敢的曼查人,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赞颂你了。”

    ——–

    ①据传,一次观看几只从非洲为国王运来的狮子,一位夫人不慎将手套掉进了狮笼。唐曼努埃尔走进狮笼,拾回了手套。

    ②托莱多著名的剑匠胡利安·德尔·雷伊所铸的剑上镌刻有一只小狗作为标志。

    作者的感叹到此为止。现在言归正传:管狮人见堂吉诃德已摆好了架势,看来再不把狮子放出来是不行了,否则那位已经暴跳如雷的骑士真要不客气了。他只好把第一个笼子的门完全打开。前面说过,这个笼子里关的是一头雄狮,体积庞大,面目狰狞。它本来躺在笼子里,现在它转过身来,抬起爪子,伸个懒腰,张开大嘴,又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呵欠,用它那足有两拃长的舌头舔了舔眼圈。做完这些之后,它把头伸到笼子外面,用它似乎冒着火的眼睛环顾四周。它那副眼神和气势,即使再冒失的人见了也会胆寒。只有这位堂吉诃德认真地盯着狮子,准备等狮子走下车后同它展开一场搏斗,把它撕成碎片。

    堂吉诃德的癫狂此时已达到了空前的顶峰。可是宽宏大量的狮子却并不那么不可一世,无论小打小闹或者暴跳如雷,它仿佛都满不在乎。就像前面讲到的那样,它环视四周后又转过身去,把屁股朝向堂吉诃德,慢吞吞、懒洋洋地重新在笼子里躺下了。堂吉诃德见状让管狮人打狮子几棍,激它出来。

    “这我可不干,”管狮人说,“如果我去激它,它首先会把我撕成碎片。骑士大人,您该知足了,这就足以表明您的勇气了。您不必再找倒霉了。狮笼的门敞开着,它出来不出来都由它了。不过,它现在还不出来,恐怕今天就不会出来了。您的英雄孤胆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据我了解,任何一位骁勇的斗士都只是向对手挑战,然后在野外等着他。如果对手没有到场,对手就会名誉扫地,而等待交手的那个人就取得了胜利的桂冠。”

    “这倒是真的,”堂吉诃德说,“朋友,把笼门关上吧。不过,你得尽可能为你亲眼看到的我的所作所为做证,那就是你如何打开了笼子,我在此等待,可它不出来;我一再等待,可它还是不出来,而且又重新躺下了。我只能如此了。让魔法见鬼去吧,让上帝帮助理性和真理,帮助真正的骑士精神吧。照我说的,把笼门关上吧。我去叫那些逃跑的人回来,让他们从你的嘴里得知我这番壮举吧。”

    管狮人把笼门关上了。堂吉诃德把刚才用来擦脸上奶酪的白布系在长矛的铁头上,开始呼唤。那些人在绅士的带领下正马不停蹄地继续逃跑,同时还频频地回过头来看。桑乔看见了白布,说道:

    “我的主人正叫咱们呢。他肯定把狮子打败了。如果不是这样,就叫我天诛地灭!”

    大家都停住了,认出那个晃动白布的人的确是堂吉诃德,这才稍稍定了神,一点一点地往回走,一直走到能够清楚地听到堂吉诃德喊话的地方,最后才来到大车旁边。他们刚到,堂吉诃德就对车夫说:

    “重新套上你的骡子,兄弟,继续赶你的路吧。桑乔,你拿两个金盾给他和管狮人,就算我耽误了他们的时间而给他们的补偿吧。”

    “我会很高兴地把金盾付给他们,”桑乔说,“不过,狮子现在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于是管狮人就断断续续而又十分详细地介绍了那次战斗的结局。他尽可能地夸大堂吉诃德的勇气,说狮子一看见堂吉诃德就害怕了。尽管笼门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敞开的,可是狮子却不愿意也没胆量从笼子里走出来。骑士本想把狮子赶出来,但由于他对骑士说,那样就是对上帝的冒犯,骑士才很不情愿地让他把笼门关上了。

    “怎么样,桑乔?”堂吉诃德问,“难道还有什么魔法可以斗得过真正的勇气吗?魔法师可以夺走我的运气,但要想夺走我的力量和勇气是不可能的。”

    桑乔把金盾交给了车夫和管狮人。车夫套上了骡子。管狮人吻了堂吉诃德的手,感谢他的赏赐,并且答应到王宫见到国王时,一定把这件英勇的事迹禀报给国王。

    “假如陛下问这是谁的英雄事迹,你就告诉他是狮子骑士的。从今以后,我要把我以前那个猥獕骑士的称号改成这个称号。我这是沿袭游侠骑士的老规矩,也就是随时根据需要来改变称号。”堂吉诃德说道。

    大车继续前行,堂吉诃德、桑乔和绿衣人也继续赶自己的路。

    这时,迭戈·德米兰达默不作声地观察堂吉诃德的言谈举止,觉得这个人说他明白吧却又犯病,说他疯傻吧却又挺明白。迭戈·德米兰达还没听说过有关堂吉诃德的第一部小说。如果他读过那部小说,就会对堂吉诃德的疯癫有所了解,不至于对其言谈举止感到惊奇了。正因为他不知道那本小说,所以他觉得堂吉诃德一会儿像疯子,一会儿又像明白人;听其言,侃侃而谈,头头是道;观其行,则荒谬透顶,冒失莽撞。迭戈·德米兰达自言自语道:“他把装着奶酪的头盔扣在脑袋上,竟以为是魔法师把自己的脑袋弄软了,还有什么比这类事更荒唐的吗?还有什么比要同狮子较量更冒失的吗?”迭戈·德米兰达正在独自思索,暗自嘀咕,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迭戈·德米兰达大人,您一定是把我看成言谈举止都十分荒唐的疯子了吧?这也算不了什么,我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像个疯子。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您注意到,我并不是像您想象的那样又疯又笨。一位骑士当着国王的面,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中央一枪刺中一头咆哮的公牛,自然体面;骑士披一身闪光的盔甲,在夫人们面前得意洋洋地进入比武竞技场,诚然风光;骑士的所有武术演练都是很露脸的事情,既可以供王宫贵族开心消遣,又可以为他们增光。不过,这些都还是不如游侠骑士体面。游侠骑士游历沙漠荒野,穿过大路小道,翻山岭,越森林,四处征险,就是想完成自己的光荣使命,得以万世留芳。我认为,游侠骑士在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帮助一位寡妇,比一位宫廷骑士在城市里向某位公主献殷勤要光荣得多。所有的骑士都各负其责。宫廷骑士服侍贵夫人们,身着侍从制服为国王点缀门面,用自己家丰盛的食物供养贫困的骑士,组织比武,参加比赛,表现出伟大豪爽的气魄,尤其要表现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品德,这样才算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可是,游侠骑士要到世界最偏远的地方去,闯入最困难的迷津,争取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在草木稀少的地方顶着酷夏的炎炎烈日,在冰天雪地的严冬冒着凛冽的寒冷;狮子吓不住他们,在魑魅魍魉面前他们也无所畏惧,而是寻找它们,向它们进攻,战胜它们,这才是游侠骑士真正重要的职责。

    “命运使我有幸成为游侠骑士的一员,我不能放弃我认为属于我的职责范围内的任何一个进攻机会。因此,向狮子发动进攻完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这显得过分鲁莽了。我知道何谓勇敢,它是介于两种缺陷之间的一种美德,不过,宁可勇敢过头,近于鲁莽,也不要害怕到成为胆小鬼的地步;这就好像挥霍比吝啬更接近慷慨一样,鲁莽也比怯懦更接近真正的勇敢。在这类征服艰险的事情中,迭戈大人,请您相信,即使输牌,也要能争取一张牌就多争取一张,因为听人家说‘这个骑士大胆莽撞’,总要比听人家说‘这个骑士胆小怕事’好得多。”

    “堂吉诃德大人,”迭戈说,“您的所有言行合情合理。我估计,即使游侠骑士的规则完全失传了,也可以在您的心中找到。这些规则已经储存在您的心中。天已经晚了,咱们得加紧赶到我家那个村子去。您也该休息了,辛劳半天,即使身体上不感觉累,精神上也该觉到累了。精神上的疲劳同样可以导致身体上的劳累。”

    “我十分荣幸地接受您的盛情邀请,迭戈大人。”堂吉诃德说。

    两人加速催马向前。大约下午两点时,他们赶到了迭戈家所在的那个村庄。堂吉诃德称迭戈为绿衣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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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八章 在绿衣骑士家的遭遇及其他怪事

    堂吉诃德发现迭戈的家大得简直就像一座村庄。临街的大门上方有标牌,尽管那是用粗石做的。院子里有酒窖,门廊处有地窖。许许多多的产于托博索的酒坛子又使堂吉诃德怀念起已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来。他长叹一声,也不看旁边有什么人,就情不自禁地说道:

    “为我受苦的心上人呀,

    上帝会让你如意称心。

    托博索的酒坛啊,你勾起了我对那位使我万分痛苦的心上人的甜蜜回忆!”

    迭戈的那位大学生兼诗人的儿子闻声同母亲一起出来迎接堂吉诃德。他们一看到堂吉诃德的奇怪装束都愣住了。堂吉诃德下了马,十分有礼貌地请求吻女主人的手。迭戈对他夫人说:

    “夫人,请你以非常的热情接待你面前这位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吧,他是世界上最勇敢最聪明的游侠骑士。”

    迭戈的夫人唐娜克里斯蒂娜非常热情又非常有礼貌地接待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非常客气地答之以礼。对那个大学生,堂吉诃德也同样寒暄了一番。那个学生根据堂吉诃德的言谈判断,觉得他是一个很机敏的人。

    原作者介绍了迭戈家的各种情况,把乡间富裕农户的东西叙述了一遍。可是译者却认为,这些琐屑小事与这部小说的主题无关,就把这些描写全都删去了。他觉得事实比那些干巴巴的细节更有说服力。

    堂吉诃德走进客厅,桑乔帮他脱掉甲胄。堂吉诃德只穿着短裤子、羊皮坎肩,衬衣是学生式的大翻领,既没上浆,也没镶花边;脚上穿的是浅黄色的软靴,外面是打了蜡的硬皮鞋,浑身上下都蹭满了盔甲的铁锈。他把剑挂在一条海豹皮宽背带上,据说这是因为他的肾有病已经多年,身上披着一件上等呢料的棕褐色短外套。他首先要了五六桶水冲洗脸和头。各桶的水量不一,可是全都洗完,水还是乳白色的。这都是馋嘴的桑乔造成的。他买的破奶酪把主人弄白了。经过一番打扮,堂吉诃德风度翩翩地走出来,来到另一个房间。那位大学生正在那儿等着他,准备趁着备饭的时候同他随便聊聊。唐娜克里斯蒂娜夫人因有贵客光临,想利用这个机会表现一下,证明自己能够而且善于款待来到她家的客人。

    迭戈的儿子叫洛伦索。堂吉诃德刚才脱盔甲的时候,他就问父亲:

    “父亲,您带到咱们家来的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的名字,他的打扮,还有他说自己是游侠骑士,使我和母亲都感到很奇怪。”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孩子。”迭戈说,“我只能对你说,我看见他做了一些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可又说了一些聪明绝伦的话,把他的荒谬举动抵消了。你去同他聊聊吧,根据他的谈吐猜测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个聪明人,他到底是机智过头还是愚蠢透顶,你按照情理自己判断吧。不过说实话,我倒宁愿把他看成是疯子,而不是正常人。”

    就这样,洛伦索去找堂吉诃德了。谈话中,堂吉诃德对洛伦索说道:

    “您的父亲迭戈·德米兰达对我谈过您的超群的智慧,而且特别提到您是个伟大的诗人。”

    “诗人,我也许算得上,”洛伦索说,“可要说是伟大的诗人,那我就不敢当了。我的确是个诗歌爱好者,并且喜欢读一些优秀诗人的作品,但绝对够不上我父亲所说的伟大的诗人。”

    “我觉得你如此谦虚很不错,”堂吉诃德说,“因为现在的诗人都很狂妄,都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

    “凡事都有例外,”洛伦索说,“也许有的人就不是这样,就不这么想。”

    “这种人很少,”堂吉诃德说,“不过请您告诉我,您现在正写什么诗,竟使得您的父亲有些忧虑不安?如果是敷衍体诗,我略知一二,很希望拜读您的作品。如果这诗是为诗歌比赛准备的,我劝您争取二等奖,因为一等奖往往要照顾人情或是为贵人准备的。二等奖才货真价实。三等奖等于二等奖,以此类推,一等奖就等于三等奖,这就同大学里授学位一样。不过尽管如此,号称‘第一名’的人毕竟是最露脸的。”

    “直到现在,我还不能说他是疯子,”洛伦索心里说,“让我再接着同他聊。”

    于是,他对堂吉诃德说:

    “我觉得您在学校里上过学。您学的是什么专业?”

    “游侠骑士专业。”堂吉诃德说,“我觉得它像诗歌一样优美。若说它超过了诗歌,也只是超出了那么一点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专业,”洛伦索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一门包括了世界上所有专业或大部分专业的专业。”堂吉诃德说,“因为从事这项专业的人得是法学家,懂得奖惩分明,使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东西;他应该是神学家,若有人来向他请教,他可以明确地讲解他所信奉的基督教教义;他应该是医生,尤其应该是草药专家,能够识别荒山野岭中可以治伤的药草,免得游侠骑士到处去寻找治伤的药;他应该是天文学家,能够通过观察星星知道已经是深夜几时,知道自己所处的方位和气候带;他应该懂得数学,这门学问每时每刻都会用得上;除此之外,他还应该具有宗教道德和其他各种基本道德。接下来,他还得会其他一些小事情,例如,他应该像尼古拉斯或尼科劳人鱼①那样善于游泳,能够钉马掌,或修理马鞍和马嚼子。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他应该忠实于上帝和他的意中人,应该思想纯洁,谈吐文明,举止大方,行动果敢,吃苦耐劳,同情弱者,最多于生活在陆地的时间,并且频频在西西里和陆地之间往返穿梭。主要的就是坚持真理,为了保卫真理,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这许多大大小小方面的才能构成了一个优秀的游侠骑士。这回您该知道了,洛伦索大人,骑士的学问难道是一门粗浅的学问吗?难道不能同学校和课堂里最高深的学问相比吗?”

    ——–

    ①15世纪意大利的卡塔尼亚人,善于游泳。

    “如果真是这样,”洛伦索说,“我承认它是一门超越了其他所有学科的学问。”

    “什么叫‘如果真是这样’?”堂吉诃德说。

    “我是说,”洛伦索说,“我怀疑世界上过去和现在真有具备了如此才能的游侠骑士。”

    “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多次了,现在我又得重复。”堂吉诃德说,“那就是大部分人认为世界上不曾有过游侠骑士。依我看,只有老天创造出奇迹,他们才会相信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确实存在着游侠骑士,否则我再费力气解释也是徒劳。在这方面我已有多次的经验了。现在,我并不想让您摆脱多数人曾经重复的错误,只是想恳求老天让您醒悟,让您明白,在过去的世纪里,游侠骑士对于世界来说是多么有益必要,而当今之世如果风行游侠骑士又有多少好处。可是现在,由于人本身的罪恶,却是贪图安逸和追求享乐占了上风。”

    “这回我们这位客人可露馅了。”洛伦索心中暗想,“不过,他毕竟是个非常特殊的疯子。如果我没有认识到这点,那么我就太笨了。”

    因为叫他们去吃饭了,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迭戈问儿子对这位客人印象如何,儿子答道:

    “要想治好他的疯病,恐怕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无能为力,看来只有靠那些摇笔杆子的人了。”

    大家去吃饭了。招待客人的饭食果然像迭戈在路上说的那样:干净、丰盛、鲜美。不过,最令堂吉诃德感到满意的是整个家庭像苦修会的修道院一般幽静。饭罢,大家撤掉台布,向上帝致谢,又用水洗洗手。堂吉诃德恳求洛伦索把他准备参加诗歌比赛的诗拿来给自己看。洛伦索说:

    “有的诗人在人家请他念自己的诗时,他拒绝;可人家没请他念的时候,他却又自作多情。为了不让你们以为我也是那种人,我就念念我的敷衍诗吧。不过,我并没有指望它得什么奖,只是为了锻炼一下我的智力。”

    “我的一位朋友,一位非常明智的人,”堂吉诃德说,“认为不应该给人家念敷衍诗,让人家厌烦。他说理由就是敷衍诗从来都不能表现原文的含义,往往超越了原诗的范围,而且敷衍诗本身的范围也特别窄,不准用问句,不能用‘他曾说’、‘他将说’,不能用动名词,不能改变含义,还有其他一些清规戒律,都束缚了敷衍诗。对于这些,大概您也有所了解。”

    “堂吉诃德大人,”洛伦索说,“我存心想找出您的破绽,可是没找到,您像泥鳅一样从我手里溜掉了。”

    “我不明白您说的‘溜掉了’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说。

    “以后我会让您明白的。”洛伦索说,“不过,现在您先听听原诗,再听听根据它写的敷衍诗吧。”原诗是这样写的:

    假如今能比昔,

    明日等待何须。

    让时光倒流,

    或让未来现在达抵。

    敷 衍 诗

    如同一切都会发生,

    我的幸福已成陈迹。

    那曾经不浅的幸运

    一去不复返,

    无影无息。

    命运之神,

    你已见到我

    在你脚下拜倒了几个世纪。

    让我重新成为幸运者吧,

    我又会春风得意,

    “假如今能比昔”。

    我并不贪求其他乐趣与荣耀,

    其他的掌声和欢呼,

    其他的成功和胜利。

    只求得到往日的欢乐,

    它现在却是痛苦的回忆。

    如果你能让我回到往昔,

    命运之神,

    我所忍受的煎熬将会更替。

    如果这一幸运能立刻实现,

    “明日等待何须”。

    我的追求绝非可能。

    事过境迁,

    却要时光倒转,

    世上从未有过如此回天之力。

    时间飞逝,

    永不回头。

    光阴一去不还,

    追求者必失败,

    除非“让时光倒流”。

    生活在彷徨中,

    希冀又恐惧,

    虽生犹死,

    不如为超脱痛苦

    毅然决然地死去。

    我愿一死了之,

    可事情未如我意。

    斗转星移,

    生活还会让我恐惧,

    “或让未来现在达抵”。

    洛伦索刚念完,堂吉诃德就站起来,拉住洛伦索的右手,声音高得几乎像喊叫,说道:

    “老天万岁!出类拔萃的小伙子,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你应该得到桂冠,但不是在塞浦路斯或加埃塔,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而是在雅典科学院,上帝饶恕我吧,假如这些学院现在还存在的话;或者,是在现存的巴黎、波洛尼亚和萨拉曼卡科学院!上帝保佑,评审委员们若是不给你一等奖,就让福玻斯①用箭射死他们,就让缪斯永远不进他们家的门槛!大人,如果您能赏光的话,就请再给我念几首更高级的诗吧,我想全面领教一下您的惊人的才华。”

    尽管洛伦索把堂吉诃德看成是疯子,这时听到堂吉诃德的赞扬,还是很高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恭维的力量,你真是无处不及,力大无边啊!洛伦索就证明了这个事实。他满足了堂吉诃德的要求和愿望,念了一首根据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传说写的十四行诗:

    十 四 行 诗

    美丽的少女凿开了墙壁,

    也打开了英俊的皮拉摩斯的胸臆,

    阿摩尔②从塞浦路斯赶来,

    观看这窄小神奇的孔隙。

    相对无言,默默无语,

    唯恐声音穿过这狭小的罅缝;

    但两相情愿,两心相通,

    爱情面前无阻力。

    事出预料,情非人意,

    少女误走一步,导致香消玉陨。

    噢,如此奇妙的悲剧。

    同一把剑,他们被掩杀又复生,

    留下了一个墓穴,一场回忆。

    ——–

    ①太阳神阿波罗的别名之一。

    ②阿摩尔又称厄罗斯,是希腊传说中的小爱神。

    “感谢上帝,”堂吉诃德听洛伦索念完诗后说,“在当今无数蹩脚的诗人中,我终于发现了像您这样完美的诗人。这首十四行诗的高超技巧就向我证明了这一点。”

    堂吉诃德在洛伦索家住了四天,受到了极其盛情的款待。四天后,堂吉诃德向主人告别,对在主人家受到很好的照顾表示感谢。但是作为游侠骑士,过多地贪图安逸就不合适了。他还要去履行他的职责,征服险恶,他听说这种险恶在当地还有很多。他打算就近转悠几天,等到了萨拉戈萨大比武的日子再到萨拉戈萨去。反正他是要去那儿的。不过,他首先得到蒙特西诺斯山洞去。据说那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他想去看看。另外,他还想去看看人称“鲁伊德拉七湖”的发源地和它真正的水流走向。迭戈和他的儿子对堂吉诃德的光荣决定大加赞赏,告诉他,家里有什么他认为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尽可拿走,对于从事这种高尚职业的好人理应如此。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堂吉诃德兴高采烈,桑乔却垂头丧气。他对在迭戈家酒足饭饱的日子非常满意,不愿意再到荒郊野林去吃褡裢里那点干粮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用褡裢装上了足够的食物。堂吉诃德临行前对洛伦索说:

    “我不知道是否已经对您说过,如果我已经说过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如果您想走捷径,少费力气,达到那难以抵达的法玛①的顶峰,您不用做别的,只需部分地放弃那略显狭窄的诗歌创作之路,而选择更为狭窄的游侠骑士之路。游侠骑士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成为皇帝。”

    ——–

    ①罗马人对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俄萨的称呼。法玛本身是“名望”的意思。

    堂吉诃德又说了一些疯话,才结束了他的疯癫过程。他说道:

    “上帝知道,我本想带洛伦索大人同我一起走,以便教教他该怎样宽恕普通人,打掉狂妄人的威风,这是从事我们这行的人必不可少的品德。不过您年纪轻轻,而且还从事了这个值得赞颂的行当,所以我不能把您带走。我只想告诫您,作为诗人,您应该更多地采纳别人的意见,而不要只是按照自己的意见行事,那才能一举成名。世界上没有哪个父母认为自己的孩子丑;而在意识方面,这种自欺欺人的情况就更为严重。”

    迭戈父子俩对堂吉诃德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言语甚感惊讶。堂吉诃德翻来覆去地说,无非就是要去寻求他那倒霉的艰险,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父子二人又客气了一番,女主人也依依惜别,堂吉诃德和桑乔分别骑着罗西南多和驴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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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十九章 多情牧人及其他着实有趣的事

    堂吉诃德离开迭戈家后走了不远,就碰到两个教士模样或者学生模样的人,还有两个农夫,四个人都骑着驴。一个学生带着一个绿色粗布包,当旅行包用,里面隐约露出一点白色细呢料和两双粗线袜。另一个学生只带着两把击剑用的新剑,剑上套着剑套。农夫带着其他一些东西。看样子他们是刚从某个大镇采购回来,要把东西送回村里去。学生和农夫同其他初见堂吉诃德的人一样感到惊奇,很想知道这个与众不同的怪人到底是谁。堂吉诃德向他们问好,得知他们与自己同路,便表示愿与他们为伴,请他们放慢一点,因为他们的驴比自己的马走得快。堂吉诃德还简单地向他们介绍了自己是什么人以及自己从事的行当,说自己是个游历四方、寻奇征险的游侠骑士,并且告诉他们,自己叫曼查的堂吉诃德,别名狮子骑士。堂吉诃德这番话对于农夫来说简直是天书,可两个学生却能听懂,他们马上意识到堂吉诃德的头脑有毛病,深感意外,但是出于礼貌,其中一人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假如您的行程路线不是一成不变的,因为寻奇征险的人常常如此,那么您就同我们一起走吧,这样您就会看到曼查乃至周围很多里之内迄今为止最盛大、最豪华的一次婚礼。”

    堂吉诃德问他是哪位王子的婚礼,竟如此了不起。

    “是一个农夫和一个农妇的婚礼。”学生说道,“农夫是当地的首富,农妇则是男人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婚礼的场面极其新颖别致,因为婚礼将在新娘家所在村庄旁边的一块草地上举行。新娘美貌超群,被称为美女基特里亚,新郎则叫富豪卡马乔。新娘芳龄十八,新郎年方二十二,可谓天生一对,地配一双,虽然有些人好管闲事,总念叨两家的门第不合,因为美女基特里亚家的门第比卡马乔家高。不过,现在已经不太注重这个了,财富完全可以弥补这个裂痕。这个卡马乔很潇洒,忽然心血来潮地要给整片草地搭上树枝,让阳光照不到那覆盖着地面的绿草。他还准备了舞蹈表演,有剑舞和小铃铛舞,村里有的人简直把这两种舞跳绝了;还有踢踏舞,那就更不用说了,请了很多人来跳呢。不过,我刚才说到的这些事,以及其他我没有说到的事,也许都不是这场婚礼上令人最难忘的。我估计最难忘的大概是那个绝望的巴西利奥将在婚礼上的所作所为。巴西利奥是基特里亚邻居家的一个小伙子,他家与基特里亚父母家住隔壁。爱神要利用这个机会向世人重演那个已经被遗忘的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爱情故事。巴西利奥从很小的年龄就爱上了基特里亚,基特里亚对他则以礼回报。村里的人在闲谈时就说这两个孩子谈情说爱了。随着两人年龄的增长,基特里亚的父亲不让巴西利奥像以前一样随便到他家去了。为了免得总是放心不下,他让女儿同富豪卡马乔结婚。他觉得把女儿嫁给巴西利奥不合适,巴西利奥的经济条件和家庭境况都不那么好。不过说实话,他是我们所知道的最聪明的小伙子。他掷棒是能手,角斗水平很高,玩球也玩得很好;他跑如雄鹿,跳似山羊,玩滚球游戏简直玩神了;他有百灵鸟一样的歌喉,弹起吉他来如歌如诉,特别是斗起剑来最灵敏。”

    “单凭这点,”堂吉诃德这时说,“别说和美女基特里亚结婚,就是同希内夫拉女王结婚,他也完全配得上,假设女王今天还活着的话!兰萨罗特和其他任何人企图阻止都无济于事。”

    “你们听听我老婆是怎么说的吧,”桑乔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这时候突然说道,“她历来主张门当户对,就像俗话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觉得巴西利奥这个小伙子不错,应该同那个美女基特里亚结婚。谁要想阻止有情人成为眷属,就让他今世长乐,来世长安①!”

    ——–

    ①桑乔在此处把意思说反了。

    “如果有情人就可以结婚,”堂吉诃德说,“那么儿女和谁结婚,以及什么时候结婚,就由不得父母选择和做主了。如果做女儿的可以自主选择丈夫,她很可能会选中父亲的佣人,也可能在大街上见到某个人英俊潇洒,就看上那个人了,尽管那个人其实是好斗的无赖。恋爱很容易蒙住理智的双眼,而理智对于选择配偶是必不可少的。选择配偶很容易失误,必须小心翼翼,还要有老天的特别关照才行。一个人要出远门,如果他是个谨慎的人,就会在上路之前寻找一个可靠的伙伴同行。既然如此,为什么一个人在选择将与自己共同走完生命路程的伴侣时不能这样呢?况且,妻子和丈夫要同床共枕,同桌共餐,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呢。妻子不是商品,买了以后还可以退换。这是一件不能分割的事情,生命延续多长,它就有多长。这种联系一旦套到了脖子上,就成了死结,除了死神的斩刀,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解开。关于这个题目,还有很多可以谈的。不过我现在很想知道,关于巴西利奥的事,学士大人是否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那个被堂吉诃德称为学士的学生答道:

    “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了,只知道巴西利奥自从听说美女基特里亚要同卡马乔结婚,就再也没笑过,也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总是若有所思,闷闷不乐地自言自语,神志很明显已经不正常了。他吃得少,睡得也少,而且吃的时候只吃水果,睡的时候就像个野兽似的睡在野外的硬土地上。他不时仰望天空,又不时呆痴地盯着地面,除了空气吹动他的衣服之外,他简直就是一尊雕像。他显然已经伤透了心。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明天美女基特里亚的一声‘愿意’就等于宣判了他的死亡。”

    “上帝会有更好的安排,”桑乔说,“上帝给他造成了创伤,也会给他治伤;从现在到明天还有很多小时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什么时候房子就塌了呢。我就见过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的情况,说不定谁晚上躺下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晨就起不来了呢。你们说,有谁敢夸口自己总能平步青云呢?没有,肯定没有。女人的‘愿意’和‘不愿意’几乎没什么区别。我觉得基特里亚真心实意地爱着巴西利奥,我祝巴西利奥洪福齐天。我听说,爱情会给人戴上有色眼镜,让人把铜看成是金子,把穷看成富,把眼屎看成珍珠。”

    “你还有完没完了,可恶的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只要说起话来就怪话连篇,非得让魔鬼把你带走才成。你说,你这个畜生,什么‘平步青云’,还有其他那些话,你都懂吗?”

    “如果没有人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桑乔说,“那么把我的话都看成胡说八道,也没什么奇怪。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我自己知道,我刚才说的绝非胡说八道,倒是您,我的大人,总是对我所说所做百般地‘挑赐’。”

    “应该说‘挑剔’,”堂吉诃德说,“不是‘挑赐’,挺好的话让你一说就走了样,真不知是谁把你搞得这么糊里糊涂的。”

    “您别跟我生气,”桑乔说,“您知道我不是在京城长大的,也没有在萨拉曼卡上过学,所以不知什么时候,我说话就会多个字或少个字。真得靠上帝保佑了。其实,没有必要让一个萨亚戈人说话同托莱多人一样标准,而且,也不见得所有托莱多人说话都那么利索。”

    “的确如此,”学士说,“同在托莱多,在制革厂和菜市等地区长大的人,就同整天在教堂回廊里闲荡的人说话不一样。纯正、地道、优雅和明确的语言应该由言语严谨的朝臣来说,即使他们出生在马哈拉翁达。我说‘言语严谨’是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言语并非严谨,而严谨的言语应当是了解一种优秀语言的语法,再伴之以正确的运用。各位大人,恕我冒昧,我是在萨拉曼卡学习宗教法规的,自认为可以明白、通顺而且言之有意地表达我的思想。”

    另一个学生说:“你不是认为你耍黑剑①的本事比耍嘴皮子的本事还大吗?不然的话,你在学习上就应该排第一,而不是排末尾了。”

    ——–

    ①黑剑指铁剑,白剑指钢剑。

    “喂,你这个多嘴的家伙,”学士说道,“你对击剑的技巧一无所知,所以对它的认识也就大错而特错了。”

    “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认识问题,而是切切实实的事实。”那个名叫科丘埃洛的学生说,“如果你想找我领教一下的话,就拿剑来,正好我现在来劲儿呢,而且精神头儿也不小,肯定会让你明白我并没说错。你下来,使出你的步伐、弧圈、角度和理论来吧,我就用我的外行蛮技术,准能把你打得眼冒金星。除了上帝,恐怕还没有谁能让我败阵呢,相反倒是一个个都被我打跑了。”

    “你败阵没败阵我管不着,”另一个也不示弱,“反正你上场立脚之处很可能就是为你掘墓的地方。我是说,你会死在你的技术上。”

    “那就看分晓吧。”科丘埃洛说。

    说着他立刻从驴背上跳下来,怒气冲冲地从学士的驴背上抄起了一把剑。

    “别这么简单,”堂吉诃德这时说,“我愿意做你们的击剑教练和裁判,否则就可能说不清了。”

    堂吉诃德说着跳下马来,抓起他的长矛,站在路中央。此时,学士已经英姿勃勃、步伐有序地冲向科丘埃洛。科丘埃洛也向他刺来,而且眼睛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冒着火。两个与他们同行的农民则在驴背上观赏这场恶战。科丘埃洛又挥又刺又劈,反手抡,双手砍,重有重力,轻有轻功,频频出击。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不断进攻着,可是,学士的剑套忽然迎面飞来,糊到他嘴上,把他的锐气戛然斩断,让他像吻圣物一般吻了那只剑套,虽然并不像吻圣物那样虔诚。最后,学士一剑一剑地把科丘埃洛衣服上的扣子全剥了下来,把他的衣服划成一条一条的,像是章鱼的尾巴,还把他的帽子打掉了两次,弄得他狼狈不堪,气得他抓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在场的一位农夫曾经当过公证员。据他事后证明,那剑扔出了差不多一里地。由此说明,人们完全可以用智巧战胜蛮力。

    科丘埃洛筋疲力尽地坐了下来。桑乔走到他身旁,对他说道:

    “依我看,大学生,您就听听我的劝告,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向任何人挑战比剑了,最多只能比比摔跤或掷棒,因为您既年轻,又有力气。至于那些击剑高手,我听说他们能准确地把剑尖刺进针鼻儿里去呢。”

    “我很高兴我能认识到我错了,”科丘埃洛说,“经过亲身经历我才明白,我与事实相距甚远。”

    科丘埃洛说着站了起来,拥抱了学士,两人和好如初。这时公证员去捡剑。他们估计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就决定不等他了,争取尽早赶到基特里亚那个村庄去,他们都是那个村庄的人。

    在后面这段路程里,学士向大家介绍了一些剑术的技巧,讲得既生动又有条理,大家都意识到了技巧的重要性,科丘埃洛也消除了自己的偏见。

    已是傍晚了。他们还没到达村子,就觉得前面的村子里仿佛有无数星光在闪烁,同时还听到了笛子、小鼓、古琴、双管笛、手鼓、铃鼓等各种乐器混合在一起的轻柔乐曲。走近村子,他们才发现村子入口处已经用树枝搭起了一个棚子,上面装满了彩灯。当时的风非常微弱,连树叶都不摆动,所以彩灯也都静止不动。

    那些吹奏乐曲的人都是来庆贺婚礼的。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回走动,有的唱,有的跳,还有一部分人演奏着上面说的各种乐器。草地上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更多的人则在忙着搭看台,准备第二天进行歌舞表演,正式举行富豪卡马乔的婚礼和巴西利奥的葬礼。尽管农夫和学生盛情邀请,堂吉诃德却不肯进村。他请求农夫和学生原谅,说他始终认为游侠骑士应当住在野外树林里,而不是留宿在村镇里,哪怕是金屋玉宇也不行。说完堂吉诃德就离开了大路。桑乔对此极为不满,此时他又想起了迭戈家的舒适的住宿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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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章 富人卡马乔的婚礼和穷人巴西利奥的遭遇

    曙光初照,太阳神还没来得及以炽热的光芒揩干它金发上的露珠,堂吉诃德就活动着懒洋洋的四肢,站了起来,去叫桑乔。桑乔此时仍鼾声不止。堂吉诃德见状没有马上叫醒他,只是对他说:

    “你呀,真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你心绪平静,不用嫉妒别人,也没有别人嫉妒你;魔法师不跟你捣乱,魔法也不找你的麻烦!睡吧,我再说一遍,我可以再说一百遍。你不必担心自己的老婆,不必操心如何还债,不必为第二天干什么来养活你和你那小小的苦难家庭而彻夜不眠。你不必由于野心勃勃而蠢蠢欲动,也没有什么虚幻可以让你烦躁不安;你的愿望从来没有超出喂养你的驴的范围,而供养你的担子则落到了我的肩上,这种负担从来都是自然而然地落到主人身上的。仆人睡了,主人却在熬夜,得考虑如何养活仆人,如何改善他的条件,如何奖赏他。老天冰冷着脸不下雨,仆人不愁,主人却心忧。丰年仆人服侍主人,荒年主人得养活仆人。”

    堂吉诃德说了半天,桑乔并不理会,他还睡着呢。若不是堂吉诃德用矛头把他弄醒,他肯定不会马上起来。桑乔好不容易才起来了。他睡眼惺忪地、懒洋洋地环顾四周,说道: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从那个树枝棚方向传来了一股用灯心草和百里香烤肉条的气味。我在心里担保,开始就是这么好的味道,那婚宴一定很丰盛。”

    “够了,馋嘴!”堂吉诃德说,“过来,咱们去看看婚礼,看看那个受到冷落的巴西利奥会干什么吧。”

    “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桑乔说,“要不是他穷,他现在就同基特里亚结婚了。他身无分文还想高攀?依我看,大人,穷人就应该知足常乐,别异想天开。我敢用我的一只胳臂打赌,卡马乔完全能够用钱把巴西利奥埋起来。如果是这样,而且也应该是这样,那么,若是基特里亚回绝卡马乔送给她的华丽的衣服和首饰,因为卡马乔肯定会送给她的,却选择巴西利奥的掷棒和耍黑剑,那她就真是个大笨蛋了。掷棒掷得再好,击剑时假动作做得再漂亮,也换不来酒店里的一杯葡萄酒。技巧和水平卖不了钱,迪尔洛斯伯爵再有水平也赚不了钱。一个有水平的人如果再有钱,那才是像样的日子。在良好的基础上才盖得起高水平的大楼来,而世界上最坚实的基础就是钱。”

    “看在上帝份上,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赶紧住嘴吧。我相信,如果允许你到处都说起来没个完,你恐怕连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不会有,得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说话了。”

    “如果您记性不错,”桑乔说,“大概还记得,咱们这次出来之前曾有约定,其中一条就是让我任意说话,只要我不攻击别人,不冒犯您的尊严。直到现在,我觉得我还没有违犯这项约定。”

    “我不记得有这条约定,桑乔,”堂吉诃德说,“即使有,我也要让你住嘴。你听,昨天晚上咱们听到过的那些乐器演奏的乐曲,今天又在村子里响起来了,婚礼肯定是在凉爽的上午,而不是在炎热的下午举行。”

    桑乔按照主人的吩咐办了。他给罗西南多备了鞍,又给他的驴套上了驮鞍,两个人骑着牲口慢慢走进了树枝棚。首先映入桑乔眼帘的是在一棵当作烤肉叉用的榆树上正烤着整只的小牛,用来烤肉的木柴堆起来足有半座小山高。火周围还吊着六只锅,不过这可不是六只普通的锅,而是六个大坛子,每只锅都能盛下一个屠宰场的肉。一只只整羊放进去,就像放进几只雏鸽似的。无数只已经剥了皮的兔子和褪了毛的鸡挂在树上等待下锅,各种各样的飞禽猎物不计其数,也都挂在树上晾着。能装两阿罗瓦酒的酒囊,桑乔数了数,足有六十多个,而且后来知道里面都装满了上等葡萄酒。成堆的白面包堆得像打麦场上的麦垛一样高,奶酪就像砖头那样码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墙,两口比染锅还大的油锅正在炸面食,两只特号的大铲子把炸好的面食从油锅里捞出来,放进旁边一口用来裹蜜的大锅里。五十多个男女厨师穿得干干净净,既高兴又利索地忙碌着。在破开的小牛肚子里,缝着十二只嫩嫩的猪崽,这样烤出来的牛肉更加肉嫩味美。各种各样的调料看来不是论磅,而是论阿罗瓦买来的,都放在一个敞开的大箱子里。总之,婚礼的场面虽然简朴,但食物极其丰盛,足够一支军队吃的。

    桑乔看着这一切,欣赏着这一切,喜欢上了这一切。他首先被那些大锅吸引住了,很想先吃它半锅;接着,他又馋上了酒囊;最后,他盯上了煎锅里的东西,假如那些大肚子锅能够叫做煎锅的话。他实在忍不住,而且什么也干不下去了,就跑到一个正在忙碌的厨师身旁,客客气气地解释了一番自己的饿劲儿,请求厨师允许自己讨点锅里的汤来泡泡自己带的干面包。

    厨师回答说:

    “兄弟,感谢富豪卡马乔,今天不分什么穷人不穷人了。你来,找找看有没有大勺子,先捞一两只鸡,好好吃一顿吧。”

    “我找不到勺子。”桑乔说。

    “你等等,”厨师说,“我的天,你这个人办事真够磨蹭的,真没用!”

    说完他抓起一只锅,从一个大坛子里舀出三只鸡和两只鹅,对桑乔说:

    “吃吧,朋友,先吃这点儿当点心,一会儿再吃正餐。”

    “我没家伙拿呀。”桑乔说。

    “你连锅端走吧,”厨师说,“卡马乔有钱,今天又高兴,不在乎这点儿。”

    桑乔在这边忙活的时候,堂吉诃德正在那边观看十二个农夫骑着十二匹马进了树枝棚。十二匹骏马都配着华丽鲜艳的马具,胸带上戴着铃铛。十二个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井然有序地排成几行绕着草地慢跑,边跑边欢呼:

    “卡马乔和基特里亚万岁!郎财女貌,基特里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堂吉诃德心里想:看来,他们肯定没见过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如果他们见过,就不会这样赞颂这个基特里亚了。

    很快又有各种各样的舞队从四面八方走进了树枝棚,其中有一支是剑舞队,二十四个英姿勃勃的小伙子穿着又细又白的麻布衣,头上戴着五颜六色的细绸巾。一伙灵巧的少年在前面引路。骑马的一个人问舞队中是否有谁受了伤。

    “感谢上帝,到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人受伤,大家都挺好的。”

    然后,他进入伙伴们的队伍里,灵巧地转着圈。堂吉诃德虽然见过这种舞蹈,但像今天跳得这么出色,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觉得另一队风姿如玉的姑娘跳得也很不错。那些姑娘都很年轻,年龄都在二十四岁和十八岁之间,衣服都是帕尔米亚呢绒做的,头发有一部分扎成辫子,有一部分散披着,都是金黄色的,完全可以与太阳争辉。头上戴着用茉莉花、玫瑰、苋草和忍冬藤编成的花环。领队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头和一位老妇,但是他们跳得轻松自如,远不像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大家随着萨莫拉风笛的旋律起舞,表情庄重,步履轻盈,堪称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舞蹈表演家。

    接着是一支技巧舞队和一支被称为“告示舞”的舞队。八个仙女分成两队,一队由爱神丘比特率领,另一队由财神打头。爱神的身上有两只翅膀,还带着弓、箭和箭袋,财神则穿金戴绸,五彩缤纷。跟随爱神的仙女每人背上都有一张白羊皮纸,分别用大字写着自己的名字。第一个仙女的名字是“诗艺”,第二个叫“才智”,第三个是“豪门”,第四个称为“勇敢”。财神身后跟随的仙女们也同样背着自己的名字。“慷慨”是第一个仙女的名字,“赠与”是第二个仙女的名字,第三个仙女叫“财富”,第四个叫“享受”。队伍最前面是由四个野人拖着的一座木制城堡。野人身上裹着染成绿色的麻布,再缠上长春藤。他们装扮得太逼真了,把桑乔吓了一跳。城堡的正门上方和城堡的四面都写着“谦逊之堡”的字样,四个鼓乐手和笛手演奏着乐曲。丘比特开始跳舞。他跳了两个组合动作,然后抬头张弓,向站在城堞之间的一位少女说道:

    无论是在天空、陆地,

    还是在波涛起伏的辽阔海洋,

    或是在恐怖的阴间地府,

    我都是

    无所不能的神祇。

    我从不知道什么叫畏惧。

    人所不能,

    我能实现;

    人之所能,

    我也能遂心任意。

    念完诗后,他向城堡上射了一箭,然后退回原位。接着是财神出场。鼓乐声停止了,只听财神说道:

    我比爱神更强,

    爱神是我先导。

    天上地下万物, 惟我门第最高,

    最知名,最兀傲。

    我就是财神,

    但很少有人利用得好,

    若无我能成事,那才蹊跷。

    我可保佑你,

    阿门,万事皆美妙。

    财神退了下去,“诗艺”出场。她像其他几个人一样做了几个动作,然后眼睛盯着城堡上的少女,说道:

    温情的才思,

    温情的诗艺。

    姑娘,我用我心

    给你送去千首

    孤傲高洁的诗。

    即使你的佳运

    遭到其他女人妒忌,

    只要你不嫌弃,

    我会让你升华到 超越月晕凌空立。

    “诗艺”让开后,“慷慨”从财神身旁走出来。她做了几个动作,然后说道:

    人们称我为慷慨,

    只要我不是极度挥霍。

    据说挥霍可以

    把人的意志消磨。

    然而为了你更加显贵,

    我偏要极度挥霍,

    尽管这是坏毛病,却也高尚,

    满腔情爱

    可借此尽情表露。

    两队的各个角色就这样依次出场,每个人都做几个动作,再念几首诗,有的诗高雅华丽,有的诗令人捧腹。堂吉诃德的记性虽好,也只记住了前面说到的那几首。后来,所有的人都混在一起,分分合合,组成了各种美丽奔放的图案。爱神每次从城堡前面经过,就向城堡上射一箭;而财神从城堡前经过,就掷一个空心的金色彩球①,彩球落在城堡上就爆裂了。跳了好一阵后,财神掏出一个猫皮钱袋②,看样子里面装满了钱,把它也抛到城堡上。随着钱袋坠落,搭建城堡的木板散开,城堡里的少女暴露无遗。财神偕同他那队仙女,上前把一条大金链套到了少女的脖子上,表示已经俘虏并征服了她。爱神和他的仙女们看见了,连忙去抢她。所有这些表演都是载歌载舞,在鼓乐的伴奏下进行的。大家劝说四个野人停止了争斗。四个野人又把搭城堡的木板重新搭建起来,少女又像刚才一样重新藏在里面。大家高高兴兴地看着舞蹈表演全部结束。

    ——–

    ①一种游戏。彩球如桔子大小,双方互掷,并用盾牌击碎对方的彩球。

    ②一种不将猫肚子剖开,而将猫皮完整剥下,用来装钱的皮袋。

    堂吉诃德问一个仙女,是谁设计组织了这场舞蹈表演。仙女说是村里一位义演经纪人,他很善于编排这种活动。

    “我敢打赌,”堂吉诃德说,“这个教士或义演经纪人亲卡马乔肯定胜过亲巴西利奥,而且更善于当讽刺剧的编导,而不是当主持晚祷的教士。舞蹈很好地表现了巴西利奥的才智和卡马乔的财富。”

    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桑乔说道:

    “胜者为王,我站在卡马乔一边。”

    “别说了,”堂吉诃德说,“桑乔,你真像一个势利小人,是那种喊‘胜者万岁’的人。”

    “我到底属于哪种人我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从巴西利奥的锅里绝不会得到今天从卡马乔这儿得到的这么多吃的。”

    桑乔把盛满鹅和鸡的锅拿给堂吉诃德看,抓起一只鸡,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并且说道:

    “巴西利奥完了,就因为他穷!你有多少钱就值多少钱。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类,就像我祖母说的,那就是有钱人和没钱人。她站在有钱人那边。这年头儿,看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一头披金的驴胜过一匹套着驮鞍的马。所以,我再说一遍,我站在卡马乔一边,他的锅里有的是鹅、鸡、兔子什么的。而在巴西利奥的锅里能得到什么呢?只剩下汤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没完也得完呀,”桑乔说,“我已经看出来,您特别不爱听。若不是您打断我的话,我可以说三天。”

    “上帝保佑,桑乔,”堂吉诃德说,“让我在死之前看到你成为哑巴!”

    “要像咱们现在这个样子,”桑乔说,“不等您死,我就先入土了。那么,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至少是最后审判日①到来之前,我肯定说不了话啦。”

    ——–

    ①宗教中宣布世界末日来临的日子。

    “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临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也不会住嘴。你过去说,现在说,要说一辈子。而且,我死在你前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从来不会想到你有不说话的时候,哪怕在你喝酒和睡觉的时候。这点我可以肯定。”

    “说实在的,大人,”桑乔说,“对死神不必抱什么幻想,她是大羊小羊一样吃。我听我们的神甫讲过,无论是国王的深宅,还是穷人的茅屋,她的脚都一律踏平。这位老夫人一点儿也不娇气,没有什么她不敢的。她什么都敢吃,什么都敢做。无论什么人,不分年龄和地位,她统统装入自己的口袋。这位收割者从来不睡觉,总是不分时辰地收割,无论是干草还是绿苗都一律割掉。她吃东西似乎不嚼,把她能找到的东西都吞下去,像只饿狗似的,总是吃不够。虽然她并不是大腹便便,却总像患了水肿一般,焦渴难耐,就像人喝整坛子凉水一样,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喝下去。”

    “别再说了,桑乔,”堂吉诃德这时说,“你好自为之,适可而止吧。就冲你对死亡发表的这一番大实话,真可以说你是个杰出的说教者了。我告诉你,桑乔,你天生就聪明,完全可以随身带个布道台,到世界各地去慷慨陈词了。”

    “别的我不懂,”桑乔说,“我只知道谁讲得好,谁就活得好。”

    “你也不用再懂别的了。”堂吉诃德说,“不过我不明白,对上帝的惧怕本来是智慧的源泉,可你不怕上帝怕蜥蜴,却知道得那么多。”

    “大人,关于您的骑士道,您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桑乔说,“至于别人到底是惧怕还是勇敢,您就别操心了。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惧怕上帝,这点我自己知道。您先让我把这些吃的消灭了吧,别的全是空话,等我们来世再说也行。”

    说完桑乔又端着那只诱人的锅吃起来,这也激起了堂吉诃德的胃口。若不是由于下面又发生了事情,他肯定也会跟着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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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续述卡马乔婚礼以及其他事

    堂吉诃德和桑乔正议论着前章说到的话题,忽听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原来是一群马排成长长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婚夫妇。马队周围是各种各样的乐器和表演,以及神甫、新郎新娘双方的亲属和邻村的头面人物。所有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桑乔一看见新娘就说道:

    “新娘穿戴得完全不像农妇,倒像是宫廷淑女。天哪,我看见她戴的胸章是珊瑚做的,那身昆卡出的帕尔米亚呢绒是三十层的!你看,饰边是用白麻纱做的!我敢保证,那是缎子的!再看她那手上,戴的若不是玉石戒指那才怪呢。那戒指太精美了,上面还镶满了凝乳般的白珍珠,每一颗的价值都很昂贵。嘿,婊子养的①!瞧那头发,若不是假发,像这么长又这么金黄的头发,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呢!无论是气质还是身材,你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来。还可以把她比喻为挂满了果实的能走动的椰枣树,她头发和脖子上的各种首饰就像树上的一串串椰枣。我从心里发誓,这才是高雅的姑娘,才值得一娶哩。”

    ——–

    ①此处桑乔表示赞叹。

    堂吉诃德听了桑乔这番粗俗的赞扬不禁哑然失笑。同时,他也觉得除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之外,比这位基特里亚更漂亮的女人,他确实没见过。美女基特里亚迎面走来,面色有些苍白,这大概是睡眠不足所致。做新娘的大致都这样,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忙于打扮,总是睡不好。他们走近草地旁边一座铺满了地毯和鲜花的看台,婚礼和舞蹈演出都将在那里举行。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喊声,其中一个声音喊道:

    “等一等,干吗那么着急!”

    大家闻声回头,原来是一个身穿带洋红色条饰的黑外套的男人在喊。后来人们发现,他头上戴着一顶办丧事用的柏枝冠,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手杖。待那人走近,大家认出他就是英俊青年巴西利奥。大家都呆住了,不知道他喊大家停下来要干什么,唯恐发生什么不测。

    巴西利奥赶来了。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新婚夫妇面前,把手杖带钢头的一端戳在地上,面无血色,两眼盯着基特里亚,声音颤抖而又沙哑地说道:

    “忘恩负义的基特里亚,你完全清楚,按照咱们信奉的神圣法则,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应该嫁给别人。同时,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本来指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我的才智,我的家境会好起来,因此对你的名誉一直很尊重。可是,你竟然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不嫁给我,却想嫁给别人!他的财富不仅可以使你过得很富裕,而且可以使你过得很幸福。为了让你幸福如意,尽管我觉得你不配,但这是天意,我要用我自己的双手清除可能妨碍你们的障碍,自寻短见。万岁,富豪卡马乔和负心女基特里亚万岁!祝他们幸福千秋!死吧,让穷人巴西利奥死吧,是他的贫穷使他失去了幸福,把他送入了坟墓!”

    说完他拔起戳在地上的手杖,露出了留在地上的长剑,原来这是一把带剑的手杖的剑鞘,可以称之为剑柄的一头仍戳在地里。巴西利奥泰然自若,但却横心已定地往上一扑,剑尖和半截钢剑立刻从他的脊背上血淋淋地露了出来。可怜的巴西利奥被自己的剑刺倒在地,躺在了血泊中。

    他的朋友们立刻围上来救他,对他给自己造成的不幸感到悲痛万分。堂吉诃德也下马赶来救巴西利奥。堂吉诃德抱起他,发现他还没断气。大家想把剑拔出来,可是在场的一位神甫却认为,在巴西利奥忏悔之前不能把剑拔出来,因为只要一拔剑,他立刻就会咽气。此时巴西利奥已经有些苏醒了。他声音痛苦而又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狠心的基特里亚,在这最后的危难时刻,请你把手伸给我,同意做我的妻子。我仍然想让我的莽撞能得到些宽慰,也就是能让我属于你。”

    神甫听到此话后对他说,应该首先考虑自己的精神健康,其次才是身体的需要。神甫还十分诚恳地祈求上帝宽恕巴西利奥的罪恶和轻生。巴西利奥回答说,如果基特里亚不把手伸给他,同意做他的妻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忏悔。只有基特里亚同意了,他才可能改变主意,才有气力忏悔。

    堂吉诃德听了巴西利奥的请求后,高声说他的请求合情合理,而且可行;无论是把基特里亚作为英雄巴西利奥的遗孀娶过来,还是把她从她父母身边直接娶过来,卡马乔都同样体面。

    “这里只是一句‘愿意’的问题,并不会有任何实际效果,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巴西利奥的婚礼只能是他的葬礼了。”

    卡马乔听了此话,惶惶然不知如何说以及如何做才好。可是,巴西利奥的朋友们却七嘴八舌地要求卡马乔同意基特里亚把手伸给巴西利奥,做巴西利奥的妻子,以便这个在绝望中轻生的灵魂得到安慰。卡马乔一方面动了恻隐之心,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说只要基特里亚愿意,他也同意,因为这不过是把自己的婚礼推迟一会儿的问题。

    大家又围到基特里亚身旁。有的人再三请求,有的人以泪代言,有的人以理力争,劝她把手伸给可怜的巴西利奥。基特里亚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好像她不知道、不能够也不愿意答话似的。若不是神甫说她得马上决定到底怎么办,巴西利奥已经奄奄一息,容不得她再犹豫不决,恐怕基特里亚仍然会默不作声。

    这样,美女基特里才一言不发、心烦意乱而且看起来似乎有些忧伤地来到巴西利奥身旁。此时巴西利奥已眼睛上翻,呼吸急促,但仍在不断地念叨基特里亚的名字,看来他等不及做忏悔就会死去。基特里亚走过来跪在巴西利奥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巴西利奥把手伸出来。

    巴西利奥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她,说道:

    “基特里亚,你这时才动了同情心,可是你的同情心现在只能是一把结束我的生命的匕首。我现在已经无力接受你同意嫁给我的荣耀,也无法驱除由于死亡幽灵即将合上我的眼睛而带来的痛苦了。我恳求你,我的灾星,不要为了应付我,也不要为了再次欺骗我,才让我伸出手来,并且把你的手也伸给我;我要你承认,你是心甘情愿地把手伸给我的,同意我做你的合法丈夫。在这种时刻,你再骗我,或者以虚情假意来对待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就毫无道理了。”

    巴西利奥说着就昏了过去,在场的人都以为巴西利奥这回已魂归西天了。基特里亚郑重而又羞愧地用自己的右手抓住巴西利奥的右手,对他说道:

    “任何力量都无法扭转我的意志。我心甘情愿地把我的右手伸给你,愿意做你的妻子,也接受你心甘情愿地伸来的右手,只要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并没有扰乱你的意识。”

    “我把手伸给你。”巴西利奥说,“我并没有糊涂,而且老天照应,我的意识非常清楚。我把手伸给你,愿意做你的丈夫。”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基特里亚说,“无论你寿比南山,还是就在我的怀抱里魂归西天。”

    “这个小伙子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说那么多的话?”桑乔这时说,“别再让他卿卿我我了,先保重自己的灵魂吧。我觉得他现在光顾得说了。”

    巴西利奥和基特里亚的手拉到了一起。神父不禁动情,潸然泪下,为他们祝福,祈求老天让新郎的灵魂得以安息。这位新郎刚受到祝福,就马上很轻松地站了起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狡黠拔出了自己体内的剑。在场的人都很惊奇。有几个好奇心盛的人没有多想就喊起来:

    “奇迹!真是奇迹!”

    可是巴西利奥却说道:

    “不是奇迹,而是巧计。”

    神甫莫名其妙,立刻用双手扒开巴西利奥的伤口察看,发现原来并没有刺破巴西利奥的肉和骨头,只是刺破了巴西利奥准备的一支铁管。铁管里装满了血,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据后来所知,巴西利奥进行了精心配制,所以血不会凝固。

    于是神甫、卡马乔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被愚弄了。基特里亚却并不为这场闹剧难过;相反,当她听说这婚姻是骗局,因而无效时,却再次声明自己愿意同巴西利奥结婚。大家断定这是两人精心策划的骗局。卡马乔和他的那些人愤怒至极,拔出剑向巴西利奥冲去,要找他算帐。可是,马上又有很多人出来帮助巴西利奥。这时,堂吉诃德手持长矛,用盾挡着自己的身体,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大家忙为堂吉诃德让出一块地方。桑乔对这种争斗之事从来不感兴趣。。刚才他从大坛子里尝到了美味,现在他又跑到大坛子旁边,把那儿看得像圣地似的。堂吉诃德大声说道:

    “且慢,诸位大人,为爱情失意而进行报复是没有道理的。爱情同战争一样。在战争中,利用计谋战胜敌人是合法而且常用的办法。同样,在爱情的竞争中,也可以把善意的计谋用作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的一种手段,只要它不损害他们所爱的人的名誉就行。基特里亚属于巴西利奥,巴西利奥属于基特里亚,这是天意的合理安排。卡马乔很富裕,他随时随地都可以随意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巴西利奥只剩下一只羊了,任何人,不管他的势力有多大,也不应该夺走他这只羊。上帝把两个人安排在一起,那么,任何人也不应该把他们分开。谁如果想把他们分开,那就首先尝尝我的矛头吧。”

    说完,堂吉诃德用力而又灵巧地挥舞起手中的长矛,使那些初识他的人大惊失色。卡马乔刚才一时忘了基特里亚的存在,现在才想起自己已被基特里亚抛弃,仍然耿耿于怀。神甫是个办事谨慎、心地善良的人。卡马乔听从了神甫的劝告,连同他的人一起平静下来,把他们的剑都放回了原处。此时他们并不在意巴西利奥的计谋,只是埋怨基特里亚轻率。卡马乔心想,基特里亚还没出嫁就那么爱巴西利奥,现在同巴西利奥结了婚,就会更加爱他。应该感谢上帝没有把基特里亚给他,而是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卡马乔和他这边的人都安静下来,巴西利奥那边的人也都不说话了。富豪卡马乔为了表示自己对这场闹剧并不介意,就想让婚礼继续举行下去,只当是他在结婚一样。不过,巴西利奥和基特里亚以及他们的那些人却不想这样举行婚礼,就回巴西利奥的村子去了。有钱人能受到一些人的阿谀奉承,品德高尚、头脑机敏的穷人同样也会有人追随、敬重和保护。

    巴西利奥那些人觉得堂吉诃德有胆有识,就邀请堂吉诃德随他们回自己的村子去。只有桑乔怏怏不乐,他本来期待着卡马乔那丰盛的宴请,据说那天的宴请后来一直持续到晚上。桑乔跟在与巴西利奥那些人同行的主人后面,闷头赶路,虽然心中念念不忘,也只好把豪华安逸远远抛到身后,这指的是他那锅差不多吃完了的鸡和鹅。桑乔现在虽然不饿了,心中却仍然不快,只是若有所思地骑着驴,跟在罗西南多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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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英勇的堂吉诃德对曼查中心的蒙特西诺斯洞窟的奇妙探险

    这对新婚夫妇觉得堂吉诃德鼎力相助,靠自己的勇敢成全了他们,论武艺比得上熙德,论口才赛得过西塞罗,所以对堂吉诃德热情款待。桑乔也在新婚夫妇家享受了三天。后来,堂吉诃德和桑乔得知,佯装受伤是巴西利奥自己设的计,并非事先与基特里亚共谋,只不过巴西利奥希望基特里亚能同他结婚,就像事实后来果然发生的那样。巴西利奥也承认,他事先曾把自己的计划同几个朋友打过招呼,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保证这个骗局成功。

    “为达到正当目的所采取的手段,不能够也不应该说是骗局。”堂吉诃德说,“有情人成眷属是最崇高的目标。不过也应该注意到,饥饿和贫困是爱情的大敌。爱情本来是完完全全的欢乐,但在有情人得到了心爱的东西之后,贫困和饥饿就成了有情人最厉害的敌人。”堂吉诃德说自己这番话的意思是让巴西利奥做正经的事。他的那些特长虽然能够为他赢来虚名,却挣不来钱。他应该合法地从事正当的生计,为自己建立家业,这是勤劳可靠之人必不可少的条件。正派的穷人,假如穷人能够称得上是正派人的话,有了漂亮的妻子之后,就把妻子看成是自己的命根子。谁要是夺走了他的妻子,就等于夺走了他的名誉,就等于要了他的命。而穷人美丽正派的妻子应该得到用月桂树枝和棕榈树叶做的胜利者冠冕。仅美貌本身就足以吸引所有那些见过她或认识她的人,他们会像老鹰或高傲的猛禽扑食一样地追逐她。如果她美貌而又贫困和窘迫,连那些乌鸦、苍鹰和其他鸟儿也都会趋之若鹜。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洁身自好的人,称得上是她丈夫的光荣。

    “你听我说,聪明的巴西利奥,”堂吉诃德接着说,“我忘了是哪位圣人说过,美丽的女人全世界只有一个。他劝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妻子看成是那个唯一美丽的女人,这样他就会生活得很愉快。我没结过婚,而且直到现在,我也不想结婚,不过,如果有人向我请教如何才能找到一个能与之结婚的女人,我要劝告他,首先应当更注重名分而不是钱财。善良的女人不会仅仅由于善良而获得什么名分,她必须拿出自己的样子来。公开的放荡比偷鸡摸狗更损害一个女人的名誉。如果你娶了一个正派女人到家里来,要保持她的名分,甚至使她的名分更好,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你娶来的是个坏女人,要改造她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了。不过,也不要因此就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我并不是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说它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堂吉诃德的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他自言自语道:

    “我这个主人呀,我一说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就说我可以两只手搬一个讲坛,到处去进行说教了。可是他一说起来,警句成堆,劝勉连篇。他不仅可以两只手搬一个讲坛,而且可以每个手指都搬两个讲坛,到广场去,有问必答。让魔鬼保佑你们这些游侠骑士吧,你们真是无所不知!我原来以为你们只知道那些与骑士道有关的事情,真没想到你们简直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到处都要插一杠子。”

    桑乔嘟哝的这些话被堂吉诃德听到了一些。堂吉诃德问桑乔:

    “你嘟哝什么呢,桑乔?”

    “我什么也没嘟哝,”桑乔回答,“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在结婚之前没听到您刚才说的那番话呢?如果我当初听到了,现在我就会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的特雷莎难道就那么坏吗?”堂吉诃德说。

    “没那么坏,”桑乔说,“不过也没那么好,至少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好。”

    “你说你老婆的坏话就不对了,桑乔。”堂吉诃德说,“她至少还是孩子他妈呢。”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桑乔说,“她犯起脾气来的时候也说我的坏话,尤其是她吃醋的时候,连鬼都受不了。”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新婚夫妇家里享受了三天。堂吉诃德请求那位聪明的学士,给他指明通往蒙特西诺斯洞窟的道路,说他非常想进洞去,亲眼看看有关那个洞的各种奇怪现象的传说是否真实。学士说他可以把自己的一位表兄介绍给堂吉诃德。他的那位表兄是学校里的高才生,而且非常喜欢阅读骑士小说。他的表兄非常愿意带他们到那个洞的洞口去,并且把鲁伊德拉的湖泊指给他们看。那些湖泊不仅在曼查,而且在整个西班牙也很出名。他还说,堂吉诃德一定会和那个小伙子相处得很愉快,那小伙子已有著作印刷出版,并且献给了王子。后来,那个小伙子骑着一头已经怀孕的母驴来了。母驴的驮鞍上盖着一条五颜六色的毯子或者麻布。桑乔为罗西南多和自己的驴备好鞍,把褡裢装满,同那个小伙子的褡裢放在一起。收拾妥当后,他们求上帝保佑,向大家告辞,上路直奔著名的蒙特西诺斯洞窟。

    路上,堂吉诃德问那个小伙子从事什么职业和研究。小伙子说他是人文学家,他所从事的职业就是著书出版,那些书既有益于人民的生活,也活跃了国家的生活。其中一本叫《礼服大成》,里面收集了七百零三种各类颜色、样式和尺寸的服装,宫廷贵族可以从中选择制作适合自己在节日或参加庆典活动时穿的服装,而不必求人或者绞尽脑汁地按照自己的意图去设计了。

    “我也为有猜疑心的人、被鄙视的人、被遗忘的人和下落不明的人设计了适合他们的服装,他们穿起来肯定很合适。我还有一本书,准备称它为《变形记》或者《西班牙的奥维德》。这本书非常独特。我在这本书里模仿奥维德的手法,以戏谑式的文笔描述了塞维利亚的风向标,马格达莱纳的天使,科尔多瓦的贝辛格拉水道,吉桑多的公牛,还有莫雷纳山脉、马德里的莱加尼托斯和拉瓦彼斯的泉水;同时,我也没有忘记皮奥霍、卡尼奥·多拉多和普里奥拉的泉水。我采用了隐喻、比喻和借喻的手法,将娱乐、惊奇和寓意集于一体。我的另外一本书是《维尔吉利奥·波利多罗补遗》,专门记述各种事物的来源。这本书学识渊博,波利多罗没有提到的很多重要东西,我都进行了考证,并且准确地阐述出来。波利多罗没有记述谁是世界上第一个患感冒的人,谁第一个用水银软膏治疗性病,而我对此都逐一进行了考证,参考了至少二十五种书籍进行验证。您由此就可以看出我这本书的水平以及在全世界是否有用处了。”

    桑乔一直在认真地听小伙子讲述,桑乔对小伙子说:

    “请您告诉我,大人,谁是世界上第一个搔脑袋的人?我觉得应该是我们的祖先亚当。如果您能告诉我,上帝会保佑您的书出版顺利。”

    “是亚当,”小伙子说,“因为亚当肯定有脑袋和头发。如果是这样,即使他仅搔过一次,也就成了世界上第一个搔脑袋的人。”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再请问,世界上谁是第一个翻筋斗的人?”

    “说实话,兄弟,”小伙子说,“这个我现在还不敢肯定,待我以后研究一下再说。我那儿有很多书,我得回到我那儿去研究,以后咱们还有机会见面,等咱们见面时再说。”

    “大人,”桑乔说,“您就别再费劲了,刚才我问的那个问题,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世界上第一个翻筋斗的人是魔鬼。它被从天上扔进了深渊,于是它就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翻筋斗的。”

    “你说得有道理,朋友。”小伙子说。

    堂吉诃德却说:

    “这个问题和答案都不是你提出来的,桑乔,你肯定是从哪儿听来的。”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我要是想自问自答,我可以从现在一直问到明天早晨。而且,要是想胡问乱答,我根本就用不着别人帮忙。”

    “你懂得不多,说得倒不少,桑乔。”堂吉诃德说,“有的人不辞辛苦地了解调查问题,可是待到了解调查清楚了,无论对理解力还是对记忆力都没有任何帮助,等于一钱不值。”

    两人随便东拉西扯,一天过去了。晚上,他们就在一个小村子里留宿。小伙子对堂吉诃德说,从那儿到蒙特西诺斯洞窟只不过两西里远。如果堂吉诃德想进洞去,就得准备点儿绳子,以便下到洞底时用。堂吉诃德说即使是深渊,他也要下去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们买了近一百浔①的绳子。第二天下午两点,他们来到洞前。洞口很宽敞,长满了枸杞、野生无花果、黑莓和杂草,盘根错节,把洞口完全遮住了。一到洞口,小伙子、桑乔和堂吉诃德就下了马,小伙子和桑乔把绳子牢牢地拴在堂吉诃德身上。他们正绕着绳子,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

    ①长度单位,每一浔等于1.6718米。

    “您看您要干什么呀,我的主人!您就是想把自己活埋了,也别找这么个像瓶子似的窄洞把自己冻死呀。这个比地牢还可怕的洞里到底有什么,跟您有什么关系?”

    “你捆你的绳子,少说话。”堂吉诃德说,“像这种事,桑乔朋友,非我莫属呀。”

    这时,向导对堂吉诃德说:

    “我请求您,堂吉诃德大人,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也许有些还可以写进我那部《变形记》里呢。”

    “反正,笨蛋全靠内行人指点。”桑乔说。

    说完这话,堂吉诃德身上的绳子也捆好了。绳子并没有捆在盔甲外面,而是拴在他的紧身坎肩上。堂吉诃德说:

    “咱们忘记带个小铃铛来了。如果有个小铃铛拴在我身边的绳子上,听见铃铛响就知道我正在往下去,知道我还活着。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我只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说完堂吉诃德跪在地上,低声向天祈祷,请求上帝帮助他,让他在这次新奇的探险中马到成功。接着他又高声说道:

    “我行动的主宰、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啊!如果你能听到你的幸运情人祈祷的声音,我请求你,绝代佳人,听听我的声音吧。我只请求你不要拒绝对我加以保护,我现在极其需要它。我现在就要下到我面前的这个深洞里去,为的是让世人知道,只要有你的帮助,我就无所不能。”

    说完堂吉诃德来到洞口,发现如果不用手拨开或者用刀砍倒洞口的杂草,就根本无法进洞。于是他拔出剑,把洞口的杂草砍倒。随着砍草的声音,洞里猛然飞出无数只大乌鸦,密密麻麻的乌鸦群竟把堂吉诃德冲倒在地。如果他不是个基督徒,而是个迷信的人,就会把这看成是不祥之兆,从而找到借口逃避葬身于洞底。

    堂吉诃德站起身来,发现只不过是飞出了一群乌鸦和其他诸如蝙蝠之类的夜飞鸟,便等乌鸦飞完,让小伙子和桑乔放出绳子,使自己下到那个可怕的洞里去。堂吉诃德刚下去,桑乔就在胸前不断地画十字,嘴里说道:

    “有上帝为你引路,有法兰西石山①和加埃塔②三位一体的圣像与你为伴,游侠骑士的精英,你去吧,世界上最伟大的铜心铁臂英雄!上帝为你引路,保佑你从这黑洞中安然无恙地回到光明的生活中来!”

    ——–

    ①指位于萨拉曼卡省阿尔韦尔卡镇的法兰西石山修道院里的圣母像。

    ②加埃塔是意大利拉齐奥区的港口城镇和教区中心。当地的教堂供奉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

    小伙子也做了同样的祈祷。

    堂吉诃德不断地喊他们放绳子。两人一点一点地把绳子往下放,放到一百浔时,喊声从一个转弯处传出来,最后竟没有声音了。两人想把堂吉诃德拉上来,现在已经没有绳子可放了。不过,他们还是先等了半个小时。半小时后,他们再拉绳子时,绳子已经没有任何分量,很容易拉,估计堂吉诃德已经留在里面了。桑乔恸哭不已,赶紧往上拉绳子,想看个究竟。可是,他们在拉了大约八十浔的时候又感到了重量,两人都欣喜若狂。最后拉到只剩十浔的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堂吉诃德了。桑乔对堂吉诃德大声喊:“您可回来了,我的主人,我们还以为您要留在洞里呢。”

    堂吉诃德一句话也不回答。两人把堂吉诃德拖出洞口后,才发现他还闭着眼睛,看样子是睡着了。小伙子和桑乔把堂吉诃德平放在地上,给他解开绳子,堂吉诃德还是没有醒。两人又晃又摇,过了好一会儿,堂吉诃德才醒过来。他伸了个懒腰,好像刚从一场酣梦中醒来,然后惊恐地环顾四周,说道:

    “让上帝饶恕你们吧,朋友们,你们竟打破了我所做的人世间最美的春梦。说实话,我现在才认识到,人类的所有欢乐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一场美梦,或者就像野地里的花朵那样凋零。不幸的蒙特西诺斯啊!身受创伤的杜兰达尔德啊!倒霉的贝莱尔玛啊!痛哭流涕的瓜迪亚纳啊!还有鲁伊德拉的凄然千金们!你们美丽的眼睛淌出的泪水竟流成了河。”

    堂吉诃德肝肠欲断地发着感慨,小伙子和桑乔一直认真听着。他们请求堂吉诃德给他们解释一下这些话的意思,并且讲一讲他在那个地狱里看到的情况。

    “你们把它称为地狱?”堂吉诃德问,“别这么叫。那不是地狱,过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堂吉诃德要求给他些吃的,他很饿。他们把小伙子带的粗麻布铺在草地上,把褡裢里的干粮拿出来,三个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把下午点心和晚饭合成一顿吃了。撤掉粗麻布后,堂吉诃德说:

    “你们都别站起来,注意听我说。”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堂吉诃德讲述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的见闻,离奇怪诞令人难以置信

    下午四点钟,太阳躲进了云层,只露出一点儿微弱的光线。堂吉诃德从容不迫地向他那两位忠实的听众介绍,自己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见到的情况。他开始说起来:

    “从这儿下到十二人或十四人深的地方,右侧有个凹面,里面宽敞得能够容得下几头骡子和一架大骡车。透过地面上的几个缝隙或窟窿,只能射进几束微弱的光线,远远不够照明用的。我又累又烦,正当我吊在绳子上又急又恼,不知该如何向下走时,我发现了那块凹面,便决定进去休息一下。我大声喊你们,让你们等我叫你们时再放绳子,可你们大概没听见我的叫声。于是,我就把你们徐徐放下的绳子收起,盘成一团,坐在上面考虑待一会儿没人给我放绳子了,我怎么才能下到洞底。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股极度的困意袭来,我竟不知怎么回事就睡着了。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片美妙秀丽、人类思维难以想象的风景如画的草地上。

    “我睁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皮,发现自己并没有睡着,确实醒着。尽管这样,我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和胸脯,证明那确实是我自己,而不是什么虚无的幻觉,而且我的触觉、感觉和思维能力就和我现在的情况一样。接着,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皇宫或王宫,它的墙壁似乎都是水晶的。宫殿的两扇大门打开了,我看见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向我走来。他身穿一件深紫色长袍,袍子长得拖到地上,胸前和肩膀上披着一条青缎披巾,头上戴着黑色米兰帽,长长的白胡须垂过腰间。他的手里除了一串念珠外没有任何东西。念珠的珠子比普通的胡桃还大,大珠①比鸵鸟蛋还大。那长者的气质、步伐以及庄重而又悠然自得的神态,无论是分别讲还是总体说,都使我感到惊奇。他来到我面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拥抱我,然后对我说:‘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我们被魔法困在这偏远的山洞里,已经恭候你多年了,希望你能够把这个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情况公诸于世。这样伟大的业绩只有像你这样勇敢无畏、气概非凡的人才能胜任。跟我来,尊贵的大人,我想让你看看发生在这座水晶宫里的奇事。我就是这儿的总管,将在这里终身留守。我就叫蒙特西诺斯,这个洞窟就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他一说他是蒙特西诺斯,我就问他,洞外世界传说他按照老朋友杜兰达尔德的吩咐,在杜兰达尔德临死之前,用一把小匕首把老朋友的心脏掏了出来,献给贝莱尔玛夫人,这事是否是真的。他说是真的,不过不是匕首,更不是小匕首,而是一种比锥子还尖的锋利短刀。”

    ——–

    ①念珠每十粒小珠间有一颗大珠。

    “准是塞维利亚的拉蒙·德奥塞斯造的那种短刀。”桑乔这时候说。

    “我也不清楚,”堂吉诃德说,“但决不会是那位短刀匠造的,因为拉蒙·德奥塞斯是不久前的人物,而发生这桩悲剧的龙塞斯巴列斯年代则是在很早以前。不过,这点情况并不重要,并不影响事情的真实性和历史的连贯性。”

    “是这样。”小伙子说,“请您继续讲下去,堂吉诃德大人,我听得简直如痴如醉。”

    “我也讲得津津有味,”堂吉诃德说,“令人尊敬的长者蒙特西诺斯领我走进水晶宫,宫殿里又有个雪白的地宫,里面凉快极了,还有一座做工极其精细的大理石陵墓。我看见陵墓里躺着骑士。那骑士不像其他陵墓里的骑士那样,是青铜的、大理石的或玉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右手放在心脏一侧,我看见他的手毛茸茸的,而且青筋暴露,看样子这位骑士很有力气。蒙特西诺斯见我看着陵墓发怔,不等我发问就对我说:‘这就是我的朋友杜兰达尔德,那个时代多情勇敢的骑士精英。他和我以及其他许多在这里的男女一样,被那个法国魔法师梅兰制服在这里。据说梅兰是魔鬼的弟子,可我觉得他不像,因为人家说他比魔鬼还强点儿呢。至于我们是怎么样以及为什么被制服在这里的,无人知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后肯定会知道的,我想这个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令我惊奇的是,杜兰达尔德的的确确死在我的怀抱里,他死后我亲手把他的心脏取了出来。他的心脏大概足有两磅重。据自然科学家讲,心脏大的人要比心脏小的人勇敢。既然这位骑士确实死了,他现在怎么还能不时地唉声叹气,好像他仍然活着似的?’正说到这儿,只听杜兰达尔德大叫一声,说道:

    蒙特西诺斯呀,我的兄弟,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

    那就是等我死后,

    我的灵魂已经脱离身体,

    请你用短刀或者匕首,

    把我的心脏

    从胸膛取出,

    送到贝莱尔玛那里去。

    “令人尊敬的蒙特西诺斯听到声音,立刻跪倒在骑士面前,眼含热泪地说道:‘杜兰达尔德大人,我极其尊贵的兄弟,我已经在我们遭受重大损失的那一天按照你的吩咐做了。我尽可能小心地把你的心脏取了出来,没有在你的胸膛里留下一丝残余部分。我用花边手绢把你的心脏擦干净,带着它踏上了去法国的路程。启程之前,我挥泪如雨,掩埋了你的尸体。泪水冲洗了我的双手,冲洗了我的手在你的胸膛里沾染的鲜血。说得再具体些,我最亲爱的兄弟,在走出龙塞斯瓦列斯以后,我一到达某个有盐的地方,就往你的心脏上撒了点儿盐,以便它被送到贝莱尔玛夫人面前时,即使不是新鲜的,至少也没有变味。贝莱尔玛夫人,你,我,你的侍从瓜迪亚纳,女管家鲁伊德拉和她的七个女儿、两个外甥女,还有你的其他许多熟人和朋友,都被魔法师梅兰制服在这里已经多年了。五百年过去了,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死,只是少了鲁伊德拉以及她的女儿和外甥女们。大概是因为她们总哭哭啼啼,梅兰起了怜悯之心,就把她们变成了同样数量的小河,在人世间和曼查被称为鲁伊德拉小河。七条女儿河属于西班牙国王,两个外甥女小河则属于一个十分神圣的圣胡安骑士团。你的侍从瓜迪亚纳为你的不幸以泪洗面,最终变成了瓜迪亚纳河。这条河流到地面上,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太阳,想到此时已经没有了你,心里非常难过,就又重新钻入地底。但是,它毕竟不能不顺流而走,所以又不时地露出地面,于是太阳和人们又能看到它了。贝莱尔玛的那些小河和其他许多小河都用自己的水补充它,最后浩浩荡荡地流入了葡萄牙。尽管如此,无论流到哪里,它都显得十分悲伤,不愿意用自己的水喂养珍贵的鱼类,只喂养了一些与金色塔霍河里的鱼大不相同的、味道并不鲜美的低档鱼种。我现在对你说的这些话,我的兄弟,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可你总是不回答,所以,我认为你是不信任我或者并没有听见我说,对此我到底是多么伤心,只有上帝知道。现在我想告诉你一点儿消息。这消息即使不能减轻你的痛苦,至少也不会给你增加任何痛苦。你知道吗,智人梅兰预言的那位能做很多事的伟大骑士,那位曼查的堂吉诃德,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睁眼看看吧。他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辉煌的成就在当今之世重振了骑士道,他可以帮助我们解脱魔法。这样伟大的业绩只有这样伟大的人物才能完成。’‘可是如果解除不了魔法,’那位身受重创的杜兰达尔德说道,‘如果解除不了魔法,兄弟,我说呀,咱们别着急,那就洗牌吧①。’说完他就侧过身去,同以前一样默不作声了。

    ——–

    ①当时输了牌的人常这样说,后引申开来,表示不甘心失败,准备从头开始。

    “这时忽然传来哭喊声,还伴着深深的叹息和痛苦的抽泣声。我回过头去,透过水晶墙看见两队极其美丽的少女从另一间大厅里依次走出。少女都穿着丧服,头上像土耳其人,一样裹着白头巾。走在队尾的是一位夫人,她那庄重的神态像是夫人。她也穿着黑色的衣服,长长的白纱一直拖到地上,裹头的白巾比其他人都大两倍。她的眉心很窄,鼻子有些塌,偶尔露出那白得像剥了皮的杏仁一样的牙齿,也是稀稀落落,参差不齐。她的手上托着一个薄麻布包,里面隐约可见一块干瘪的东西,想必就是那颗已经干了的心脏。

    “蒙特西诺斯告诉我,那队少女是杜兰达尔德和贝莱尔玛的佣人,她们同主人一起被魔法制服在这里。用细麻布托着心脏走在最后的那位夫人就是贝莱尔玛。她带领着那群少女每星期列队走四次,为杜兰达尔德的身体和心脏唱挽歌,确切地说,是哭挽歌。要说她的面目显得有些丑陋,不像传说的那么漂亮,那完全是由于魔法日夜折磨所致,这点从她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上就可以看出来。‘你别以为她脸色发黄、眼圈发黑与她月经不调有关,她已经有很多个月,甚至很多年没来月经了。完全是由于手里时刻捧着那颗心,她想起了她那苦命情人的不幸遭遇,自己内心悲痛,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否则,她的美貌、风度和精神几乎可以与托博索闻名遐迩的杜尔西内亚相比。’‘别说了,’我说,‘蒙特西诺斯大人,你的事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你知道,任何比较都是可恶的,因此你不要拿某个人同其他人相比。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就是杜尔西内亚,贝莱尔玛夫人就是贝莱尔玛夫人,她们该是谁就是谁,到此为止吧。’蒙特西诺斯回答说:‘堂吉诃德大人,请原谅,我承认我刚才说贝莱尔玛夫人几乎可以同杜尔西内亚夫人相比是不对的。假如我刚才意识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意识到了,您就是杜尔西内亚夫人的骑士,我决不会拿贝莱尔玛夫人同她相比,而是拿天来同她相比了。’蒙特西诺斯这么一说我才静下心来。刚才我听他拿贝莱尔玛夫人同杜尔西内亚夫人相比,心里很不痛快。”

    “不过,更让我惊奇的是,”桑乔说,“您为什么没有骑在那个老东西身上,把他的骨头都打断,把他的胡子揪得一根不剩呢?”

    “不,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我如果那样做就不对了。我们大家都应该尊重老人,哪怕他们并不是骑士,尤其是要尊重那种既不是骑士又中了魔法的老人。我十分清楚,我们俩在讨论问题时应该平起平坐。”

    小伙子这时说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堂吉诃德大人,您在下面只待了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看见这么多东西,说了这么多的话?”

    “我下去有多长时间?”堂吉诃德问。

    “一个多小时。”

    “不可能,”堂吉诃德说,“我在那儿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一共三次。所以,按照我的计算,我在那个咱们的视线看不到、够不着的洞里一共过了三天。”

    “我的主人说的大概是真的,”桑乔说,“他遇到的那些事都是被魔法变了样的,所以我们觉得是过了一小时,可是在那边却过了三天三夜。”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

    “您在那段时间里吃东西了吗,大人?”小伙子问。

    “一口东西也没吃,”堂吉诃德说,“而且我也不饿,没感觉到饿。”

    “那些被魔法控制的人呢,也不吃东西?”小伙子问。

    “不吃东西。”堂吉诃德说,“他们也没有大便,虽然他们的指甲、胡子和头发似乎都在长。”

    “那些被魔法制服的人睡觉吗?”桑乔问。

    “不,不睡觉。”堂吉诃德说,“至少在我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天里,没有一个人合眼,我也没睡。”

    “俗话说得好,”桑乔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您和那些不吃不睡的中了魔法的人在一起,您不吃不睡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请您原谅,我的主人,您刚才在这里说的那些事情,我若是相信了一件,就让我见上帝去……我差点儿说成让我见鬼去了。”

    “为什么不相信呢?”小伙子问,“难道堂吉诃德大人说谎了吗?即使他想说谎,要编这么一大堆谎话,恐怕时间也来不及呀。”

    “我觉得我的主人没有说谎。”桑乔说。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堂吉诃德问。

    “我觉得是那个梅兰,或者是对您在下面看到并且谈了话的那些人施了魔法的魔法师们,向您的想象力和记忆力灌输了那座宫殿的事情,所以您刚才才那么说,而且以后也会那么说。”

    “说来有可能,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亲眼见到、亲手摸到的。蒙特西诺斯还告诉了我许许多多新奇的事情,只不过是现在没有时间讲,等咱们以后在路上我再慢慢给你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在那风景秀丽的原野上,在我眼前忽然闪现出三个农妇,像山羊似的蹦蹦跳跳。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就是托博索美丽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另外两个是咱们在托博索出口处见到的另外两个农妇,对此你又该怎么说呢?我问蒙特西诺斯是否认识她们,蒙特西诺斯说不认识,估计是前几天刚在那儿出现的几位贵夫人,他对此并不感到惊奇,因为在那里还有其他几位前几个世纪和当今世纪的夫人,她们已经被魔法变成了不同的怪模样,其中有他认识的希内夫拉女王及其女仆金塔尼奥娜,她们正在为从布列塔尼来的兰萨罗特斟酒。”

    桑乔听主人这么一说,就想到堂吉诃德或者是神志不正常,或者就是高兴过了头。桑乔知道所谓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的事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就是那个魔法师。现在,桑乔才完全相信他的主人神志不正常,已经全疯了。桑乔对堂吉诃德说道:

    “您真是坏时候进洞交坏运,我亲爱的主人,而且糟糕的是碰到了蒙特西诺斯大人,他让您回来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没进洞以前神志很正常,就像上帝给了您一个正常的脑袋一样,妙语横生,还不时给人以教诲。可是,现在您胡说八道得简直没边了。”

    “因为认识你,桑乔,”堂吉诃德说,“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不跟你计较。”

    “我也不跟您计较,”桑乔说,“哪怕您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打我或者杀了我。还有一些话,若不是您总纠正我,我也得说呢。咱们现在既然没吵架,那就请您告诉我,您凭什么认出那是杜尔西内亚夫人?如果您同她搭了话,都说了些什么?她又是怎样回答的?”

    “她穿的就是上次你指给我看时她穿的那身衣服。”堂吉诃德说,“我同她讲话,可她没回答,却转身跑了,快得简直如离弦之箭。我想去追她,可是蒙特西诺斯却劝我别再白费劲,而且我也该出洞了。

    “蒙特西诺斯还说以后他会告诉我,贝莱尔玛、杜兰达尔德、他自己以及那里的所有人是如何摆脱魔法的。不过,最让我伤心的是,蒙特西诺斯正同我说着话,我竟没发现是什么时候,不幸的杜尔西内亚的一位女伴已经来到我身边,眼含泪水,颤抖着声音低声对我说:‘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吻您的手,请您告诉她您的近况;还有,她现在手头紧,请您务必借给她六个雷阿尔,或者您有多少都借给她吧。她以这条白布裙为抵押,会尽快把钱还给您。’我很惊奇,转身问蒙特西诺斯:‘蒙特西诺斯大人,中了魔法的贵人难道也会有手头紧的时候?’蒙特西诺斯答道:‘请相信我,堂吉诃德大人,这种手头紧的情况到处都有,无处不在,即使中了魔法的人也不能幸免。既然杜尔西内亚夫人派人向您借六个雷阿尔,而且抵押品也挺值钱,您就把钱给她吧,看来杜尔西内亚夫人现在确实缺钱。’‘抵押品我不要,’我说,‘而且我也不能如数给她六个雷阿尔,因为我只有四个雷阿尔。’我给了她四个雷阿尔,也就是桑乔你那天给我,准备路上万一遇到穷人乞讨时用的四个雷阿尔。我对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女伴说:‘朋友,请告诉你们的夫人,我为她的窘迫从心里感到难过,真想成为富卡尔①来救济她。我还要告诉她的就是,如果我看不到她温柔的目光,听不到她睿智的谈话,我的健康就不会也不该得到保障。所以,我诚心诚意地请求夫人允许这位已被她俘虏了心的辛劳骑士能够见到她,同她说几句话。请告诉她,她也许会在某个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听到我如何向她信誓旦旦,就像曼图亚侯爵在半山腰遇到他行将咽气的侄子巴尔多维诺斯时,发誓要为侄子报仇时说的那样。侯爵发誓在为侄子报仇之前要食不求精,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在为杜尔西内亚夫人解除魔法之前,我不图安逸,要游历世界八方,要比葡萄牙的唐佩德罗王子走的地方还多。’‘这些都是您应该为我们夫人做的。’那个侍女说。

    ——–

    ①富卡尔是卡洛斯一世时居住在西班牙的一个德国富翁,其富裕程度当时在西班牙有口皆碑。

    “她接过了四个雷阿尔。不过她没有向我鞠躬行礼,而是向上跳了一下,跳了差不多有两米高。”

    “噢,神圣的上帝啊!”桑乔这时候大喊一声说道,“世界上真有如此魔力的魔法师和魔法,竟把我本来很精明的主人变得如此疯癫?大人啊大人,请您看在上帝份上,保重自己,保全自己的名声,不要再听信那些让您神经错乱的胡言乱语了!”

    “因为你很爱我,桑乔,你才这样对我说话。”堂吉诃德说,“因为你对世界上的事物还缺乏经验,所以稍微困难一点的事情你就以为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等以后有时间的时候,我再给你讲我在下面看到的事情吧,那时你就会相信我讲的这些事都是不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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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琐事种种,对理解这部巨著必不可少

    这部巨著的译者说,当他翻译到蒙特西诺斯洞窟探险这一章时,发现原作者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本人在边白上写了下面几句话:

    “我不能相信,也不想让自己相信,英勇的堂吉诃德真会遇到前面一章所记述的事情。他在此之前的各种奇遇都还真实可信,而洞窟奇遇这一章却显得不着边际,太超乎常理了。我不能想象,作为那个时代最当之无愧的贵族、最高尚的骑士,堂吉诃德竟会骗人;就是把他杀了,他也不会骗人。另外,我觉得他能讲得这样有声有色,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编出来的胡话。假如这段经历是杜撰的,我并没有责任,所以我也不管它是真是假,照写不误。读者须慎重对待,自己去判断,我也只能如此而已。不过,我确实听说堂吉诃德在临终之前反悔,承认这一段是他编的,因为他觉得在有关他的故事里应该有一段这样的经历。”然后,作者又言归正传:

    小伙子对桑乔的大胆和堂吉诃德的耐心深感惊讶。他以为,堂吉诃德是由于见到了他的夫人杜尔西内亚而高兴,尽管是中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也好,否则,桑乔免不了因为自己的那番话而遭受皮肉之苦,桑乔对主人的那番话确实出格了。小伙子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大人,我觉得同您走这一趟确实受益匪浅,我从中得到了四个好处。第一就是认识了您,我觉得这是我的幸运。第二,我知道了这个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情况,并且了解了瓜迪亚纳河和鲁伊德拉诸河的变迁,这对我的《西班牙的奥维德》很有益处。第三,我知道了纸牌自古就有,至少在卡洛马尼奥皇帝时代就有了。按照您所说的,蒙特西诺斯同杜兰达尔德说了半天话之后,杜兰达尔德才醒过来说道:‘别着急,那就洗牌吧。’这种话肯定不会是在他被魔法制服以后,而是在他中魔法以前,在法国,即刚才说的那个卡洛马尼奥皇帝时代学会的。这个考证对于我正在编写的另一本书《维尔吉利奥·波利多罗古代发明补遗》也同样很有帮助。我觉得那本书里似乎忘了写纸牌的由来,现在正好写进去。这很重要,何况引证的又是像杜兰达尔德这样既严肃又可靠的人物。第四,就是确切查明了瓜迪亚纳河的发源地,这个问题到现在尚不为人所知呢。”

    “您说得对,”堂吉诃德说,“不过我想问一下,虽说我对上帝能否恩准您的书出版还表示怀疑,但假如他能恩准,您打算把您的书献给谁呢?”

    “所有能够接受我献书的达官贵人。”小伙子说。

    “那不会有很多,”堂吉诃德说,“并不是他们不配,而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接受。他们觉得没有义务满足作者因其作品而应当享受的荣誉。不过,我认识的一位王子可以弥补这项缺陷,而且能弥补得甚好,如果我斗胆说出来,恐怕即使心胸再宽广的人也会嫉妒呢。可是,咱们还是先说到这儿吧,等有时间再慢慢聊。现在,咱们先去找个过夜的地方吧。”

    “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座寺院,”小伙子说,“住着一位隐士,听说他当过兵。大家觉得他是个好基督徒,而且特别见多识广,心地善良。他在寺院旁边自己花钱盖了一间房子。房子虽小,毕竟能容得下几个客人。”

    “这位隐士也有母鸡吗?”桑乔问。

    “很少有隐士不养母鸡的。”堂吉诃德说,“现在的隐士不同于埃及沙漠地带的那些隐士,穿的是棕榈叶,吃的是草根。我并不是想由此及彼,我只是想说明现在的隐士不像以前的教士那样清苦。不过,这并不等于说现在的隐士不像以前的隐士那样善良。至少我觉得他们还是善良的。如果人已经变坏了,假装善良的虚伪总比公开的罪恶强。”

    他们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走得急,而且不时用棍子抽打一匹驮着长矛和戟的骡子,走到他们面前时,只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过去了。堂吉诃德对那人说:

    “那位好人,请停一停。看来你走得太快了,那头骡子恐怕不一定受得了呢。”

    “我不能停下来,大人。”那个人说,“我带的这些兵器明天还得用呢,所以我现在不能停下来,再见吧。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运这些东西,我打算今晚就住在过了寺院之后的那个客店里。你要是顺路,就去找我,我可以给你讲些新鲜事。现在还是再见吧。”

    说完,不等堂吉诃德问他想讲什么新鲜事,他就急急地催骡走了。堂吉诃德觉得有些奇怪,而且他向来爱打听新鲜事,就吩咐立刻启程,也到那个客店,而不是去寺院光顾小伙子所说的那个隐士了。

    于是三个人上了马,直奔客店,到达客店时,天色已接近傍晚。路过寺院时,小伙子曾建议堂吉诃德进去喝一杯。桑乔听到此话,立即掉转驴向寺院奔去,堂吉诃德和小伙子也跟了过去。可是命运好像跟桑乔过不去,隐士偏巧不在家,只碰到一个替隐士看家的人。三个人要向那个看家人买点贵的东西①,那人回答说主人没有贵的东西,不过,若是要便宜的水,他十分乐意提供。

    “若是因为口渴,”桑乔说,“路上就有井,我喝井水就可以解渴了。”

    于是他们离开寺院,催骡向客店赶去,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有一位青年,他走得并不快,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青年肩上扛着剑,剑上挑着一个包袱,估计里面是短裤或肥腿裤、短斗篷、衬衣之类的衣服。他身上穿着丝绒短外套,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衬衣也露在外面,脚上穿的是丝袜和京城当时流行的方头鞋②,年龄大约十八九岁,一张快活的脸,看样子挺机灵。他嘴里哼着塞基迪亚③解闷,走到他们面前时,正好唱完一曲。小伙子记得歌词是这样唱的:

    从戎皆因贫困,

    有钱决不入伍。

    ——–

    ①当时习惯以此来指葡萄酒。

    ②据说,当时一位叫莱尔马的公爵脚孤拐很大,所以穿了一双方头鞋。于是,很多朝臣都仿效他,一时京城颇为风行方头鞋。

    ③西班牙一种民间乐曲及舞蹈,歌词为四行至七行的短诗。

    堂吉诃德首先同青年攀谈。堂吉诃德问他:

    “英俊的青年啊,看你轻装赶路,要去何方?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知道。”

    青年回答说:

    “轻装赶路是因为天气热和贫困,我要去投军。”

    “因为天气热还说得过去,”堂吉诃德说,“因为贫困是怎么回事?”

    “大人,”那个青年说,“我这个包袱里有几条丝绒肥腿裤和一件短外套。如果我在路上穿坏,进城时就没有像样的衣服了,我也没钱再买衣服。还有,也是为了图凉快,我才穿得这么少,等我赶到离这儿十二西里远的步兵连入伍时再把衣服都穿上。那儿有不少车马到码头去,据说码头在卡塔赫纳。我宁愿入伍为国王效劳,也不愿意在京城里伺候穷光蛋。”

    “您难道能得到什么赏赐吗?”小伙子问。

    “若是我伺候一位西班牙的大人物,或者什么贵人,我肯定能得到赏赐。”青年人说,“伺候贵人总会有好处,仆役里往往出少尉或上尉,或者能弄到其他什么好差事。可是我不那么走运,总是伺候所谓的王位继承人或者收入菲薄的人,浆洗一条衣领就会花掉他们的一半薪俸。小听差若能挣大钱,那才是怪事呢。”

    “你以你的生命发誓,告诉我,朋友,”堂吉诃德问道,“你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连一套制服都没挣到吗?”

    “倒是给了我两套,”青年人说,“不过,就像出家人还俗之前要交还法衣,再取回自己的衣服一样,侍从们完成了在宫廷的服役后回家,制服也就收走了。制服当初只是为了装门面用的。”

    “就像意大利人说的,真够奸的。”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已经离开了宫廷,壮志满怀,应当看成是走了幸运之路。世界上再没有比首先为上帝效力,其次为国王和自己的主人效劳,尤其是以习武来为他们效劳更光荣、更有益的事情了。就像我多次说过的那样,习武即使不能像从文那样有利可图,至少比从文更能赢得荣誉。尽管文人比武士建立了更多的功业,我仍然觉得武士与文人相比,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一种辉煌的感觉,远远超过了文人。我现在有句话要对你说,你要记在脑子里,这对你会很有益处,会减轻你的负担。这句话就是要摒弃对可能遇到不测的忧虑,因为不测再大,至多不过是一死;如果死得其所,死是最崇高的事情。

    “曾经有人问那位英勇的罗马皇帝凯撒,什么是最好的死亡方式。他回答说,最好是突如其来、意想不到地死去。尽管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视上帝真正存在的异教徒的回答,却说得很对,因为这样可以免除人类心灵的痛苦。假如你在两军冲突中阵亡,或者被炮弹击中,或者被地雷炸飞,那又何妨呢?反正都是一死,一切都结束了。按照泰伦提乌斯①的说法,战死比逃生更能称得上勇士;越是服从指挥官,越是尽可能执行指挥官的命令,就越能获得优秀战士的美名。你记住,孩子,一个优秀战士身上散发出的应当是火药味,而不是香味。当你年事已高却仍然从事这项光荣使命时,即使你满身伤痕,断手瘸腿,你至少也感到一种光荣,不会因为自己的贫困而感到羞耻。况且,现在已就如何救济老弱病残士兵发布了命令。有的人嫌年老的黑奴不能干活,就借口‘解放他们’而把他们赶走,如果用这种办法来对待老弱病残的士兵就不对了,这会使他们遭受饥饿,导致死亡。这件事我现在不想再谈了,你先上来,骑在我的马屁股上。咱们一同到客店去,再同我一起吃顿晚饭吧。明天早晨你继续赶你的路,愿上帝让你如愿以偿。”

    ——–

    ①泰伦提乌斯是古罗马喜剧家。

    那个青年没有骑堂吉诃德的马屁股,不过,他同意与堂吉诃德在客店共进晚餐。据说,桑乔当时心里想:

    “上帝保佑我的主人吧!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又说得那么好,可说起蒙特西诺斯洞窟的事情时,他怎么竟胡说他见到了那么多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东西呢?好吧,以后再看吧。”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客店。这回桑乔有些高兴,因为他的主人没有像以住那样把客店当成城堡,而是把它当成了真正的客店。他们一进客店,堂吉诃德就向店主打听那个运送长矛和戟的人。店主说他正在马厩里安顿他的骡子呢。小伙子和桑乔也去安顿自己的驴,并且把马厩里最好的马槽和地方让给了罗西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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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学驴叫的风波,木偶艺人及神机妙算的猴子

    堂吉诃德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于了解运送武器的人在路上答应讲的那些奇事。他按照店主的指点,找到了那个人,让那个人无论如何马上给他讲那些事情。那人答道:

    “我说的那些奇事得慢慢讲,不能站着说。我的好大人,请先让我给骡子喂点吃的,然后再给你讲吧。我说的那些事准会让你惊奇。”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堂吉诃德说,“我来帮你做。”

    说着他就动起手来,筛大麦,刷马槽。那人看到他那副热心的样子,也很愿意满足他的要求。送武器人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堂吉诃德也挨着他坐下了。小伙子、青年人、桑乔和店主都凑过来听。那人讲道:

    “诸位大概听说过,离这个客店大约四西里半的地方,有个市镇议员丢了一头驴。其实这是他家的一个女佣搞的鬼,说起来话就长了。议员虽然千方百计地找驴,却总也没找到。十五天过去了,丢驴的议员在广场上碰到了当地的另一位议员。那位议员对他说:‘请客吧,伙计,你的驴找着了。’‘我请客,没问题,伙计,’这个议员说,‘不过你告诉我,我的驴在哪儿呢?’‘在山上,’那个发现了驴的议员说,‘我今天早晨看见的。它身上的驮鞍和轭具都没了,看着真让人可怜。我想把它牵回来交给你,可是它已经变野了,不愿意见人。我刚走到它身边,它就跑掉了,钻进了大山深处。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俩可以去找,不过你得先让我回家,把我这头驴安顿好。我马上就回来。’‘你如果能帮忙,’丢驴的议员说,‘我一定厚礼相谢。’我讲的情况就是这样,那些知道实情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于是,两个议员一起爬上山,到了那个地方找驴,可是找来找去没找到。他们又在周围的地方仔细寻找,还是没找到。于是那个发现了驴的议员对丢驴的议员说:‘听我说,伙计,我现在想到一个办法,要是照这个办法做,那头驴别说是藏在山里,就是藏在地底下,咱们也能找到它。我学驴叫学得特别好,如果你也能学驴叫,这事儿就成了。’‘你说学驴叫,伙计?’丢驴的议员问,‘天啊,要说学驴叫,我比谁都不差,就是跟驴比也不差呢。’‘那咱们就试试看,’另一位说,‘我想这样:你从山的这一侧上去,我从另一侧上去,咱们围着山走一遍。每走一段,你就学一声驴叫,我也跟着学驴叫。那头驴只要是在山里,就肯定能听见咱们叫,也会回答咱们。’丢驴的议员说:‘伙计,你的主意真不错,你真聪明。’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结果两人几乎是同时学驴叫,彼此都被对方的叫声欺骗了,以为是他们要找的驴出现了,便循声赶去。两人会合后,丢驴的议员说:‘伙计,难道刚才不是我的驴在叫么?’‘不,是我在叫。’另一个议员说。‘我告诉你吧,’丢驴的议员说,‘你的叫声和驴的叫声没什么区别,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谁学得这么像呢。’‘这恭维还是你当之无愧哟,我可不敢受用呀,伙计。我向上帝发誓,世界上学驴叫学得最像的人也只顶你一半。你声音高亢,声调持久,而且抑扬顿挫,有声有色,反正一句话,我只能是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啦。’‘由此看来,’丢驴的议员说,‘我可以引以自豪了,这说明我还有点本事,有一技之长。我以前就认为我学驴叫学得不错,可是从没想到像你说的这么好。’‘我还可以说,’那个议员说道,‘有些绝技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失传了,那是因为某些不懂得利用它们的人使用不当所致。’‘像咱们这种绝技,若不是现在为自己的事用着了,恐怕在别处也派不上用场。就冲这点,咱们得求上帝保佑这种绝技总能对咱们有用。’

    “说完两个人又分头行动,重新学起驴叫来,结果又是互相上当,重新会合在一起。最后,两人约定了暗号,连续叫两声便是他们自己的叫声,而不是驴的叫声。就这样,他们不时发出两声驴叫,走遍了一座大山,结果驴还是没回音。那头可怜而又倒霉的驴怎么会有回音呢,它已经在密林深处被狼吃掉了。后来,两个议员发现了驴的残骨。驴主人说:‘我原来就奇怪它怎么不回答呢。如果它没死,听见了咱们的声音肯定会叫,否则就不是驴了。不过,我听到你学驴叫学得这么像,也不枉我找驴一场,尽管我找到的是一头死驴。’‘你也不差呀,伙计,’另一个议员说,‘名师出高徒嘛!’说完两人便沙哑着嗓子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镇子,并且向他们的朋友、邻居和熟人讲述了找驴的经过,还互相吹捧对方学驴叫顶呱呱。结果这件事被周围村镇的人知道了,并且传开了。魔鬼可没睡觉,它本来就喜欢到处挑拨是非,兴风作浪,结果邻近村镇的人一见到我们镇上的人就学驴叫,分明是以此来羞辱我们的议员学驴叫。

    “年轻人也卷了进去,而且连说带比划,乱成一团,各个村镇都是一片驴叫声,闹得我们镇上的人到哪儿都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就像黑白一样分明。最后,这种嘲弄发展到了我们这些被嘲弄者几次带着家伙成群结伙地去同那些嘲弄我们的人打架,打得难解难分,谁都不甘示弱。我估计明天或者哪一天,我们这个驴叫镇的人会去同离我们镇两西里的一个地方的人打架,那个地方的人尤其同我们过不去。你们看,我买的这些长矛和戟就是为此做准备的。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讲的奇闻。如果你们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奇闻,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送武器人刚讲完,客店门口来了一个人,他身上穿的袜子、肥腿裤和坎肩都是羊皮的。那人高声说道:

    “店主大人,有房间吗?会占卦的猴子和《梅丽森德拉脱险记》的戏班子就要到了。”

    “我的天哪,”店主说,“原来是佩德罗师傅!今儿晚上可热闹了。”

    刚才忘了说明,这位佩德罗师傅的左眼和几乎半边脸都蒙着用绿色塔夫绸制的膏药,看样子那半边脸有什么毛病。店主接着说道:

    “欢迎欢迎,佩德罗师傅。猴子和道具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已经很近了,”佩德罗师傅说,“我先来一步,看有没有房间。”

    “就是阿尔瓦公爵在这儿住着,也得把房间让给佩德罗师傅呀!”店主说,“把猴子和道具运来吧。今晚店里有客人,他们要想看您的戏和猴儿表演就掏钱吧。”

    “时机不错,”佩德罗师傅说,“我一定让让价,只要保住本就行了。我现在就去催促拉猴子和道具的车赶紧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客店。

    堂吉诃德问店主那佩德罗师傅是什么人,带来的是什么猴子和道具。店主答道:

    “他是著名的木偶剧艺人,在靠近阿拉贡的曼查一带演出《著名的唐盖费罗斯解救梅丽森德拉》,已经好多天了。这是一部在这一带多年来没见过的优秀剧目,而且表演得很出色。他有一只猴子,非常聪明,别说跟猴子比,就是跟人比也不差。如果问它什么,它会认真听着,然后爬到主人的肩膀上,贴着主人的耳朵把答案告诉主人,然后佩德罗师傅再把答案告诉大家。它说的主要是过去的事情,对未来说得不多。虽然不是每次都回答得很准确,但大部分都能说对。因此,我们觉得它有魔鬼附身。猴子每回答一次问题,我是说它向主人耳语后,主人每代他回答一个问题,就收费两个雷阿尔,所以大家认为这位佩德罗师傅很有钱。他是一个风流男子,用意大利语说,是个‘好伙伴’,过着世界上最舒适的日子,说话比六个人说得多,喝酒比十二个人喝得多,这些全都靠他那张嘴、那只猴子和那个木偶剧团。”

    这时,佩德罗师傅回来了,还有一辆车,车上是道具和一只猴子。猴子个头不小,没有尾巴,屁股毛烘烘的,不过猴子的脸并不难看。堂吉诃德一看见猴子便问:

    “请告诉我,会占卦的先生,我们的命运如何?这是两个雷阿尔。”

    堂吉诃德让桑乔交给佩德罗师傅两个雷阿尔。佩德罗替猴子答道:

    “大人,这个猴子不回答关于未来的问题,它只谈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事情也能说一点儿。”

    “岂有此理!”桑乔说,“我决不会花一分钱去让别人告诉我自己过去的事情。关于我自己的事儿,有谁能比我更清楚呢?花钱请教别人我已经知道的事情,那才是犯傻呢。不过,你既然知道现在的事情,这儿是两个雷阿尔,请告诉我,猴儿精大人,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这会儿正在干什么,她怎样消磨时间?”

    佩德罗师傅无意去接那两个雷阿尔,只是说:

    “我不能未劳先取酬。”

    说着他用右手拍自己的左肩两下,于是猴子一跃跳到了他肩上,把嘴凑到主人耳朵边,急速地搐动着牙齿,过了一会儿才跳回到地上。转瞬之间,佩德罗师傅已跪到堂吉诃德面前,抱住他的腿,说道:

    “我抱着这两条腿,就仿佛抱着赫拉克勒斯的两根支柱!已被遗忘的骑士道的伟大振兴者呀!无论如何赞扬您都当之无愧的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呀!您是呼唤昏厥者的精灵,扶持即将跌倒者的依靠,倒地者的保护人,所有不幸者的慰藉!”

    堂吉诃德不知所措,桑乔目瞪口呆,小伙子表情茫然,青年人莫名其妙,送武器人如坠雾中,店主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总之,所有听了这番话的人都惊呆了。那木偶艺人继续说道:

    “还有你,善良的桑乔!你是世界上最优秀骑士的最优秀侍从,你该知足了。你那位好老婆特雷莎现在很好,这会儿她正在梳理一磅亚麻。说得再具体一些,她身旁有个豁了口的酒坛子,里面装着很多葡萄酒。她正边干边喝呢。”

    “我觉得这很好,”桑乔说,“她是个十分幸运的人。她不吃醋的时候,就是拿女巨人安丹多纳来换她,我也不干。据我主人说,那是个完美而又有用的巨人。我的特雷莎就是那种宁可亏待了孩子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人。”

    “我告诉你们,”堂吉诃德说,“一个人看书多就见得多,也就见多识广,要不是我这会儿亲眼所见,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会占卦的猴子呢!我就是这个猴子所说的曼查的堂吉诃德,尽管它的颂扬有些言过其实。不过,无论我到底怎么样,得感谢老天,使我成了个心地善良的人,总是善待所有人,没有亏负过任何人。”

    “如果我有钱,”青年人说,“我一定问问猴子,我此次远行会遇到什么情况。”

    这时,佩德罗师傅已从堂吉诃德身边站起身来。他说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小畜生不回答有关未来事情的问题。如果它能回答,没钱也没关系。为了表示愿意为在场的堂吉诃德大人效劳,我愿意放弃我所有的利益。既然我应该而且愿意这样做,我要去布置戏台了,好为客店里的所有人免费助兴。”

    店主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去指点搭戏台的地方。戏台一会儿便搭好了。

    堂吉诃德对猴子占卦并不十分满意,觉得无论是说过去还是道未来,让一个猴子出面总归不太合适。所以,在佩德罗师傅忙着搭戏台的时候,他同桑乔一起来到马厩一角谁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对桑乔说:

    “你听我说,桑乔,我仔细考虑了,这个猴子的本领很奇怪。我觉得不管是明文还是默契,它的主人佩德罗师傅肯定和魔鬼订过契约。”

    “如果是给魔鬼搭的台子,那肯定很脏。”桑乔说,“不过,佩德罗师傅给魔鬼搭台子,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桑乔,我是说他同魔鬼之间肯定有某种配合。他通过猴子施展魔鬼的本领,以此谋生,等发财以后,就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魔鬼,而这正是与全人类为敌的魔鬼梦寐以求的。我相信这点是由于这只猴子只回答有关过去和现在的事情,魔鬼的智慧不也是仅限于此吗?对于未来的事情,它只能靠猜测,而且不是每次都能猜出来。只有上帝知道所有时候的事情;对于上帝来说,无所谓过去和未来,一切都是现在。

    “事实既然如此,那个猴子显然是在以魔鬼的口吻说话。让我惊奇的是,怎么没有人向宗教裁判所告发它,对它进行调查,彻底搞清究竟是谁在占卦呢?无论是这只猴子还是它的主人,肯定都不会那种占星术。现在西班牙非常流行那种东西,无论是娘儿们还是小孩,或者修鞋的老头儿,都可以拿几张纸牌往地上一摊,靠他们的无知和谎言来断送科学的神圣真理。我听说有一位夫人请教算命先生,她的小母狗如果怀胎下崽,能够生几只什么颜色的小狗。那位算命先生掐算了一番之后说,如果她的小母狗怀胎生崽,能一窝生出三只小狗,一只是青色的,一只是肉色的,还有一只是杂色的,不过,必须是在白天或夜间的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交配,而且必须是在星期一或星期六。结果两天之后,那只母狗吃得太多撑死了。那个算命的也就同所有或者大多数算命先生一样,在当地被称为了‘一口清’。”

    “不过,我倒是希望您让佩德罗师傅问问那只猴子,您在蒙特西诺斯洞里遇到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桑乔说,“真对不起,我总觉得那全是骗人的东西,至少是虚幻的东西。”

    “那倒有可能,”堂吉诃德说,“我就照你说的去办;不过,我总还是有点儿顾虑。”

    恰巧佩德罗师傅来找堂吉诃德,说戏台已经准备就绪,请堂吉诃德看戏去,那出戏值得一看。堂吉诃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佩德罗师傅,请他马上就问问他的猴子,蒙特西诺斯洞里那些事究竟是虚幻还是事实。堂吉诃德自己觉得是两者兼而有之。佩德罗师傅一句话也没说,又把猴子带来了,当着堂吉诃德的面问猴子:

    “猴儿先生,这位骑士想知道,他在一个名叫蒙特西诺斯的洞里看到的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像以往一样做了个手势,猴子跳到他的左肩上,那样子仿佛同他耳语了一番,然后佩德罗师傅说道:

    “猴子说,您在那个洞里看到或遇到的事情部分是假部分是真。您问的事情,它现在只知道这些。如果您还有什么情况想了解,得等到星期五再问,它都可以回答您。现在,它神力已耗尽,就像刚才说的,得到星期五才能恢复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大人?”桑乔说,“我从来都不信您说的洞里那些事是真的,连一半都不信。”

    “事实会说明一切,桑乔,”堂吉诃德说,“时间可以揭示一切事物,即使是埋在地下的事物,也终究会搞个水落石出。就说到这儿吧,现在咱们去看看好心的佩德罗师傅的戏吧,我想它肯定有点儿新鲜之处。”

    “怎么是有点儿呢?”佩德罗师傅说,“我的戏里新鲜之处数以万计呢。我可以告诉您,堂吉诃德大人,这是世界上最值得看的东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赶紧走吧,否则就晚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说要表演呢。”

    堂吉诃德和桑乔跟着佩德罗师傅过去,来到那个露天戏台旁。戏台上到处都点满了蜡烛,显得一片辉煌又引人注目。他们一到,佩德罗师傅就钻进戏台里,他要在那儿操纵小木偶。戏台外面站着一个小伙计,佩德罗师傅让他讲解戏的内容。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棍,按照出场顺序一一指点着剧中人物。

    客店里的所有人都来了,有的人还得站着。堂吉诃德、桑乔、青年人和那个小伙子坐在最好的位置看戏。讲解员开始讲解。其所说所演请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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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续述木偶艺人以及其他着实有趣的事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仔细听讲解员讲解。只听一阵铜鼓和喇叭响,接着是一阵炮声。随后,讲解的小伙子提高了嗓门:

    “现在,在你们面前表演的是根据法国编年史和西班牙街头流传的民谣编写的一个真实故事。其内容是唐盖费罗斯大人解救他的夫人梅丽森德拉的故事。梅丽森德拉被摩尔人关在西班牙当时叫做桑苏埃尼亚的城里,也就是现在的萨拉戈萨。你们看,唐盖费罗斯正在玩十五子棋,就像歌词唱的:

    唐盖费罗斯正在玩十五子棋,

    救梅丽森德拉的事已被忘记。

    “那个头戴皇冠、手拿权杖的人就是梅丽森德拉的继父卡洛马尼奥皇帝。他见女婿如此游手好闲非常恼火,过来责备女婿。他责备得非常严厉,似乎恨不得用权杖打女婿十几下,甚至有人说他真的动手打了,而且打得很重。他还说了唐盖费罗斯如果不设法救出自己的妻子,就会名誉扫地等等诸如此类的话。他说:

    我已经说够了,你看着办吧!

    “你们看,皇帝转过身去,只剩下唐盖费罗斯还在那里生气。他离开了棋盘和棋子,让人给他马上拿盔甲来,又向他的兄弟罗尔丹借杜林达纳宝剑。罗尔丹不愿意借剑给他,却愿意陪同他去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可是这位怒气冲天的英雄不同意,说单枪匹马就足以救出自己的妻子,哪怕妻子被藏在地下最深处。就这样,他全身披挂上路了。现在,请诸位掉过头来看那座塔楼。假设那是萨拉戈萨王宫,即现在叫阿尔哈费里亚王宫的一座瞭望塔。瞭望塔上那位穿着摩尔人服装的夫人就是举世无双的梅丽森德拉。她多次从这里遥望通向法国的道路,想念着巴黎和她的丈夫,聊以自慰。你们看,现在出现了一个你们或许再也见不到的场面。你们看见了吗?那个摩尔人把手指放在嘴边上,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梅丽森德拉背后?你们看,他在梅丽森德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而梅丽森德拉迅速地用自己的白衣袖擦嘴,伤心不已难过得直揪自己秀丽的头发,仿佛是她的头发造成了罪孽。你们看,走廊里那个表情严肃的摩尔人就是桑苏埃尼亚的马尔西利奥皇帝。皇帝看见了那个摩尔人的无礼行为,尽管那个摩尔人是他的亲戚,又是他的心腹,他还是下令把那个摩尔人抓起来,抽二百鞭,并且带到城里那个摩尔人常去的街上去游街示众:

    叫喊者在前,

    押解者在后。

    你们看,那个摩尔人马上就要受到惩罚了,尽管他的罪恶企图并没有得逞。摩尔人不像我们,没有什么‘缓期执行,以观后效’。”

    “孩子,孩子,”堂吉诃德这时候大声说道,“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要搞清一件事情,必须有很多的、充足的证据。”

    佩德罗师傅也在台里说道:

    “孩子,你别说得太离谱,最好是按照那位大人的吩咐去做。你继续讲下去,是怎样就怎样,不要冷嘲热讽的,否则很容易不攻自破。”

    “我一定照办,”那个孩子说,“这个骑着马、身披加斯科尼斗篷的人就是唐盖费罗斯。他的妻子现在也在这里。她对那个胆大妄为的摩尔色鬼的愤恨已经解除,现在平静多了。她站在塔楼的瞭望台上同自己的丈夫说话。不过,她并没有认出自己的丈夫来,还以为那是某位过路人呢。她同这位所谓过路人的对话,民谣里是这样说的:

    勇士,如果你到法国去,

    请去找唐盖费罗斯。

    “她的其他话我就不说了,罗罗嗦嗦常会使人生厌。现在只说唐盖费罗斯拿掉了斗篷,再看梅丽森德拉那高兴的样子,就可以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的丈夫。我们可以看到她如何从瞭望台上下来,打算骑到丈夫的马屁股上。可是真不巧,她裙子的一角被瞭望台的铁栏杆挂住了,结果被悬空吊在了瞭望台上。

    “你们再看,仁慈的老天总是在关键时刻解救危难。唐盖费罗斯奔驰而至,他不管梅丽森德拉贵重的裙子是否会被挂破,抓住她,硬把她拽了下来,然后一扭身把她放到马屁股上,让她像男人那样骑在马上,等她坐稳又叫她从背后搂住自己的胸,以免掉下去,因为梅丽森德拉夫人不习惯以这种方式骑马。你们看,骏马嘶鸣,表示它很高兴驮着勇敢的男主人和美丽的女主人。你们看,他们两个人转身出了城,兴奋不已地踏上了通往巴黎的路途。祝你们一路平安,你们这一对天下无比的真正有情人!祝你们安然无恙地回到渴望已久的祖国,一路顺风,畅通无阻!你们的朋友和亲戚正注视着你们,祝你们安度余生!”

    此时,佩德罗师傅又提高了嗓门说道:

    “说得痛快点儿,孩子,别支支吾吾的,各种形式的矫揉造作都不好。”

    讲解员没有答话,只是继续说道:

    “总有些游手好闲的人到处乱踅摸。他们看见梅丽森德拉从瞭望台上下来,上了唐盖费罗斯的马,就去向马尔西利奥皇帝报告。皇帝立即下令拿起武器追赶,你们看,他们的动作有多快。全城响遍了钟声,所有寺院的钟都敲响了。”

    “这就错了,”堂吉诃德说,“在敲钟这个问题上,佩德罗师傅是大错特错了。摩尔人不敲钟,只敲铜鼓,还吹一种类似笛号的六孔竖笛。要说在桑苏埃尼亚敲钟,那简直是弥天大谎。”

    佩德罗师傅闻言停止了表演,说道:

    “您不要吹毛求疵,堂吉诃德大人,什么事也不要过分认真。现在上演的上千部滑稽戏,难道不都是一派胡言吗?虽然是一派胡言,可还是照演不误,不仅得到了掌声,而且得到了赞扬,得到了一切。只要能塞满我的钱包,孩子,即使戏里的错误多如牛毛,你也接着往下说!”

    “这才是实话。”堂吉诃德说。

    那孩子又说道:

    “你们看,有多少骑兵出城追赶这对天主教情人啊!无数只小喇叭吹响了,无数只竖笛吹响了,无数只铜鼓敲响了。我真怕他们被抓住。如果他们被抓住,就要被拴在那匹马的尾巴上拖回来,那场面可就惨了。”

    堂吉诃德看到这么多摩尔人追赶,又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声音,觉得他应该帮助那两个正在逃跑的人。于是他站起来,大声说道:

    “只要我还在,我绝不允许在我面前对这样一位著名的骑士,对勇敢而又多情的唐盖费罗斯进行污辱!站住,你这无耻的混蛋!不许再追,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说做就做,堂吉诃德拔出剑,一跃跳到戏台旁,雨点般地急速砍向那些木偶摩尔人,结果有的被打倒了,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成了碎块。混乱之中,有一剑猛劈下来,若不是佩德罗师傅蹲身躲避,他的脑袋肯定像切面团一样被砍掉了。佩德罗师傅喊道:

    “快住手,堂吉诃德大人,您看看,您砍倒、打翻、杀死的摩尔人都不是真人,只是小泥人呀!我真是自作自受!把我的东西全毁了,我的家产全完了。”

    不过,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就停止砍杀。他双手持剑,连连砍杀,挥剑如雨,不一会儿工夫,戏台就塌了,所有的道具和木偶都变成了碎片。马尔西利奥国王受了重伤,卡洛马尼奥皇帝的脑袋和皇冠分了家。观众大乱,猴子从客店的房顶逃跑了,小伙子吓坏了,那个青年也非常害怕,连桑乔都惊恐不已,事过之后他曾发誓说,他从没见过主人如此狂怒。

    把戏台全部砸坏之后,堂吉诃德才安静些了。他说道:

    “我想让所有那些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的人都来看看,游侠骑士对于世界是多么有益。假如没有我在这里,善良的唐盖费罗斯和美丽的梅丽森德拉会怎么样呢?他们肯定会被那些坏蛋赶上,遭到不测。一句话,游侠骑士道应当比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更永久地存在下去!”

    “让骑士道永久地存在下去!”佩德罗师傅这时有气无力地说道,“还不如让我去死吧!我真是倒霉透了,就像唐罗德里戈国王说的:

    昨日我是西班牙的主人,

    今天我却不能说

    我身有分文。

    半小时前,或者连半小时的一半时间都不到,我还拥有国王和皇帝,马厩里有许多马,箱子和口袋里有许多华丽的衣服。可现在,只剩下一堆破烂,我成了个穷光蛋。特别是我的猴子也没有了,看来要找回来,得费不少劲呢。这都怪这位不分青红皂白的骑士大人。据说他抑强扶弱,做了许多好事,怎么偏偏对我就不那么宽容呢!求高高在上的老天行行好吧,这位猥獕骑士这回可把我弄得真够猥獕的。”

    桑乔听了佩德罗师傅的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说道:

    “别伤心,佩德罗师傅,你也别叹气,我听了心里难受。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主人堂吉诃德是个虔诚的教徒,十足的基督教徒。当他意识到他做了错事时,就会向你承认错误,赔偿你的损失,而且条件会优厚得多。”

    “如果你的主人能够对他给我造成的损失赔偿一部分,我就知足了,那么他也可以心安理得。要是谁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又不赔偿,他的灵魂就升不了天。”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到现在仍不明白,我和您有什么关系,佩德罗师傅。”

    “怎么没关系?”佩德罗师傅说,“这满地七零八落的东西,是谁把它们打碎的,弄得遍地都是?难道不是您的不可战胜的有力臂膀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您的吗?难道不是我的吗?我靠什么过日子,难道不是靠这些东西吗?”

    “现在我才明白,”堂吉诃德说,“同前几次的情况一样,那些跟我过不去的魔法师先是让这些人物按照他们的本来面目在我面前出现,然后又改变了它们的模样。诸位正在听我说话的先生们,我实话对你们说,我刚才看到的都是千真万确的,梅丽森德拉就是梅丽森德拉,唐盖费罗斯就是唐盖费罗斯,马尔西利奥就是马尔西利奥,卡洛马尼奥就是卡洛马尼奥,所以我才怒从心头起。我要履行我游侠骑士的义务,我要帮助那两个被追赶的人,出于这一番好意,我才做了我刚才做过的事情。如果事与愿违,那并非我的过错,而是那些跟我过不去的坏人的过错。不过,既然我有错,尽管并非我有意铸成,我还是愿意主动受罚。佩德罗师傅,您看看这些被打坏的木偶一共需要赔多少钱,我一定用西班牙现行金币赔偿你。”

    佩德罗师傅对堂吉诃德鞠了一躬,说道:

    “我没想到,曼查英勇的堂吉诃德,穷苦弱者的真正恩人和保护人,竟会有如此空前的仁爱品德。至于这些被打碎的木偶到底值多少钱,就请店主大人和桑乔大哥做你我之间的公断人吧。”

    店主和桑乔同意做公断人。于是,佩德罗师傅从地上拾起没有脑袋的萨拉戈萨国王马尔西利奥,说道:

    “很明显,已经不可能把这个国王修复如初了。除非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否则我认为他已经死了,所以,怎么也得赔我四个半雷阿尔。”

    “可以。”堂吉诃德说。

    “这个已经被从上到下劈开了,”佩德罗师傅又拿起被劈开的卡洛马尼奥皇帝说,“所以,要四个雷阿尔加一个夸尔蒂约①并不算多。”

    “也不少。”桑乔说。

    “不算多,”店主说,“干脆凑个整数,就算五个雷阿尔吧。”

    堂吉诃德说:“那就给五个雷阿尔加一个夸尔蒂约吧。损失这么大,我不在乎这一个夸尔蒂约。快点儿吧,佩德罗师傅,该吃晚饭了,我已经有点饿了。”

    “这个没了鼻子又少了一只眼的木偶是美女梅丽森德拉。

    我也不多要,就要两个雷阿尔加十二个马拉维迪②。”

    ——–

    ①古币名,一夸尔蒂约相当于四分一雷阿尔。

    ②古币名,一个雷阿尔兑换三十四个马拉维迪。

    “这就有点儿见鬼了,”堂吉诃德说,“因为梅丽森德拉和她的丈夫如果一路顺风,现在至少已进入法国享清福了。我觉得他们的马不是在跑,简直是在飞。所以你也别以次充好,拿别的木偶来冒充没鼻子的梅丽森德拉。上帝会保佑各方,佩德罗师傅,咱们还是都踏踏实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吧。您再接着说。”

    佩德罗师傅见堂吉诃德又开始犯糊涂,就像刚才那样,生怕他又赖账,就说道:

    “这个大概不是梅丽森德拉,而是她的侍女。那么,您赔我六十个马拉维迪,我就知足了。”

    就这样,两人又一一讨论了其他被损木偶的价钱,再由两个公断人裁决,让双方都满意。赔款总数为四十雷阿尔零三个夸尔蒂约。桑乔付了钱。佩德罗师傅又要两个雷阿尔作为找猴子的劳务费。

    “给他两个雷阿尔,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不是找猴子,而是找消息。如果谁现在能够确切地告诉我,梅丽森德拉夫人和唐盖费罗斯大人已经回到了法国,并且已经与家人团聚,我就给他二百个雷阿尔作为奖励。”

    “谁也比不上我的猴子说得更准确,”佩德罗师傅说,“可即使是魔鬼这会儿也找不到它。不过我觉得,无论是由于感情还是由于饥饿,它今天晚上都得回来找我,至于结果如何,只能明天见分晓了。”

    戏台风波终于平息,大家一起客客气气地吃晚饭,堂吉诃德也显得格外慷慨,支付了晚餐的全部费用。

    运送长矛和戟的人天亮之前就走了。天亮以后,小伙子和那个青年人也来向堂吉诃德告别,一个要回到家乡去,一个要继续赶路。堂吉诃德给了继续赶路的青年人十二个雷阿尔作为资助,佩德罗师傅已经很了解堂吉诃德,不愿意再和他纠缠,所以在凌晨太阳出来之前便收拾好自己那些被打坏的道具,带着自己的猴子,去寻找自己的运气了。店主并不了解堂吉诃德,所以对堂吉诃德的疯癫和慷慨感到十分惊奇。桑乔按照主人的吩咐非常大方地付了店钱。八点左右,堂吉诃德和桑乔离开客店上了路。且让他们走吧,咱们可以抽空把一些跟这部著名小说有关的情况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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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佩德罗师傅与猴子的来历,堂吉诃德调解驴叫纠纷,不料事与愿违

    这部伟大小说的作者锡德·哈迈德在本章开头写道:“我以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可是译者说,锡德·哈迈德明明是摩尔人,却要以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这无非是为了表明,既然他以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他说的那些事就都是真实的,或者应该是真实的。所以,他写堂吉诃德的那些事,特别是介绍佩德罗师傅为何许人,那只猴子在那一带村镇以占卦称奇等等,也都是真的了。作者又说,读者也许还记得,在本书的上卷里,堂吉诃德在莫雷纳山释放的那批苦役犯里有个叫希内斯·德帕萨蒙特的,堂吉诃德称之为希内西略·德帕拉皮利亚,后来就是他偷了桑乔的驴。可是由于印刷者的失误,小说的上卷里忘了说明驴是如何被偷以及何时被偷的,所以很多人把印刷者的责任归咎于作者的疏忽。其实,希内斯是趁桑乔在驴背上打瞌睡的时候把驴偷走的,就像当初萨克里潘特骑在阿尔布拉卡上时,布鲁内略竟从他的腿下把马偷走了一样。后来桑乔把驴找回来了,这在前面已经有所记述。这个希内斯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为了逃避法律的惩罚,决定逃到阿拉贡境内,蒙上左眼,靠演木偶戏过日子。演木偶戏这类事可是他的拿手本领。

    后来,他从几个获得自由后从土耳其的柏培尔回来的基督徒手里买了那只猴子,训练它一看到自己的信号就跳到自己肩上,在耳边嘀嘀咕咕,或者像是嘀嘀咕咕。后来,他带着他的戏班子和猴子去某地演出之前,总是先在附近尽可能了解有哪些人,哪些事情,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到了那个地方之后,他首先演出木偶戏。木偶戏有些是历史题材的,有些属于其他内容,但都是大家熟悉的有趣剧目。演完木偶戏后,他就开始显示猴子的本领,向当地人说猴子可以算出过去和现在的事情,只是不能预测将来的事情。每回答一个问题收两个雷阿尔,有时候也视问话人的情况酌情减价。他甚至还会到他知道曾出过什么事的家庭去,即使人家不愿意花钱占卦,他也向猴子发出信号,然后说猴子告诉他什么事情,结果当然很符合实际情况。他就这样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人们都很崇拜他。他这个人很机灵,往往能把问题回答得恰如其分。由于从来没人追问过他的猴子是如何占卦的,所以他到处招摇撞骗而饱了私囊。那次,他一进客店就认出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他很了解他们两人的情况,因此占起卦来很容易让堂吉诃德、桑乔和客店里的所有人感到惊奇。不过,正像前面一章所记述的那样,堂吉诃德挥剑斩掉了马尔西利奥国王的脑袋,并且扫荡了他的骑兵团。如果当时堂吉诃德的手再低一点儿,希内斯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这就是有关佩德罗师傅及其猴子的情况。

    再说曼查的堂吉诃德离开客店之后,决定先到埃布罗河沿岸地带,然后再进入萨拉戈萨城。在进行擂台比武之前,他还有的是时间四处周游。他怀着这个目的赶路,走了两天,没遇到什么值得记录在纸上的事情。第三天,堂吉诃德登上一个山区,忽然听到一阵鼓号声和火枪的枪声。

    起初堂吉诃德还以为是某支军队从那儿经过。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催马往山顶赶去,到了山顶才发现是两百多名武装分子,带着各种武器,长矛呀、弩呀、戟呀、扎枪呀,还有一些火枪和护胸盾牌。堂吉诃德沿着山坡往下走,已经接近了那群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旗帜,而且可以看清旗子的颜色和旗帜上的徽记,特别是能看清其中一面白缎尖角旗上画着一头小驴。那头驴画得十分逼真,它昂着头,张着嘴,舌头伸出,那姿态仿佛在嘶叫。它的周围用大字写着两行字:

    两位大市长

    驴叫没白学

    堂吉诃德根据这面旗子断定准是那个驴叫镇的人。于是他告诉了桑乔那旗子上写的是什么,还说,告诉他们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弄错了,因为原来说学驴叫的是两位议员,可是按照旗子上写的,学驴叫的却是两位市长。桑乔答道:

    “大人,这倒无关紧要,说不定当时学驴叫的两位议员后来成了市长呢。如果是这样,用这两种称呼都可以。况且,不管是市长学还是议员学,只要他们学过驴叫就行了。无论是市长还是议员,都可以学驴叫。”

    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乔明白了,原来是受羞辱的那个镇子的人出来同羞辱他们的那个镇子的人打架。那个镇子的人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他们已经无法再和睦相处了。

    堂吉诃德向那些人走去。桑乔见了不无担心,他向来不愿意让堂吉诃德参与这种事情。那群人以为堂吉诃德是跟他们一伙的,就放他进了队伍。堂吉诃德掀起护眼罩,风度翩翩地来到驴旗下。那伙人当中的几个领头人都围过来看他,而且同所有初次见到他的人一样,感到十分惊奇。堂吉诃德见大家都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趁别人还没开口,提高嗓门说道:

    “各位大人好,我想对诸位说几句话。我恳求你们让我把话讲完。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们,只要你们稍微有所表示,我就会往我的嘴上贴个封条,把舌头缩回去。”

    大家都说有话请讲,愿意洗耳恭听。这样,堂吉诃德才继续说道:

    “诸位大人,我是个游侠骑士。游侠骑士是个习武行当,他的职责是扶弱济贫。我前几天听说了你们遭遇的不幸,也知道了你们不时同你们的对手发生冲突的原因。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按照决斗的规则,如果你们认为自己受了侮辱,那就错了。因为一个人不能侮辱全镇的人,除非他不知道是谁背叛了自己,才把对方的人都一起算上。要说这种例子,只有唐迭戈·奥多涅斯·德拉腊。他不知道只是贝利多·多尔福斯背叛并杀害了国王,所以才侮辱整个萨莫拉的居民,于是全城人都要报仇,都起来反击。当然,唐迭戈大人做得确实有些过分,他所做的已经大大超出了他应该指责的范围。他没有理由侮辱死者,侮辱水,侮辱面包,侮辱那些即将出生的人和其他一些毫不相干的东西。可是愤怒一旦爆发,便一发而不可止,难以遏制。但即使这样,个人也不该侮辱整个王国、省、城市、村镇和全体人民。对于这种侮辱,显然也没有必要去报复,因为这还称不上是侮辱。那些年轻人和粗人总爱起外号,如果‘母钟镇’①的人总是去和如此称呼他们的人厮杀,还有‘管家男’、‘茄子秧’、‘小鲸鱼’、‘大肥皂’等地②的人也都去拼命,那还得了!如果这些人为了一点儿小事就去争斗,打来打去的,那还得了!那可不行!连上帝也不会答应!明智的男人和治理有方的国家只有在四种情况下才会弹上膛,剑出鞘,不惜牺牲个人的生命和财产。这四种情况就是:第一,保卫自己的天主教信仰;第二,保护自己的生命,这是顺理成章的法则;第三,保护自己的名誉、家庭和财产;第四,在正义战争中为国王效劳。如果可以再加个第五条,或者说附加一条,那就是保卫祖国。除了这五条至关重要的原因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正当合理的情况,也可以拿起武器。可是为一些枝节小事,为一些与其说是侮辱还不如说是开玩笑的小事舞刀弄枪,就显得有些欠考虑了。况且,进行这些并非正义的报复直接违反了我们所信仰的神圣法则。当然,如果是正义行动,那就谈不上是报复了。神圣法则要我们友好对待我们的敌人,热爱讨厌我们的人。这点虽然有点儿难以做到,但这是那些只注重人世而不尊重上帝、只注重肉体而忽略了精神的人所必须遵守的。耶稣基督是上帝,也是实实在在的人。他从不说谎,过去和现在都不说谎。作为我们的创世者,他说:‘我的轭是软和的,我的担子是轻的。’他并没有要求我们做任何办不到的事。所以诸位大人,你们有义务遵照人类的神圣法则平静下来。”“我的主人简直是神学家,”桑乔这时说,“否则真是活见鬼啦。就算他不是,也同神学家没什么区别。”

    ——–

    ①因为该地区肥皂消费量很大。

    ②“管家男”指巴利阿多里德人,“茄子秧”指托莱多人,“水鲸鱼”指马德里人。这几个绰号都曾在当时的滑稽戏里使用。“大肥皂”指塞维利亚人,指塞维利亚的埃斯帕蒂纳镇。当地教堂需配置一个大钟,于是要求塞维利亚省为他们装一个“母钟”,以便以后生出小钟来。

    堂吉诃德停下来喘口气。他见大家仍然盯着他不做声,就想继续说下去,似乎并没有察觉桑乔的尖刻言辞。桑乔见堂吉诃德停住了,立刻把话头接过来,说道:

    “我的主人曼查的堂吉诃德,曾经叫‘猥獕骑士’,现在叫‘狮子骑士’,是一位非常聪明的贵族,精通拉丁文和卡斯蒂利亚语;他无论劝导什么事都是一把好手;对于各种决斗规则,他了如指掌。所以他说什么,你们尽管照办就行了,错了算我的。而且,他刚才说了,没有必要仅仅因为别人学驴叫就发火,我对此也同意。我年轻的时候,想怎么学就怎么学,没有人管我们,而且我学得惟妙惟肖。只要我一叫,全村所有的驴都跟着叫。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我爹妈的儿子,我爹妈都是很正派的人哩!我这点本领受到我们村几个人的嫉妒,不过我满不在乎。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们等等,听我叫一下。这种本领就跟游泳一样,一旦学会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完桑乔就用手捏着鼻子,开始学起驴叫来。他的叫声非常响亮,使附近所有的山谷都回荡不已。桑乔身旁的一个人以为桑乔是在嘲笑他们,便举起手里的棍子朝桑乔打去,打得桑乔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堂吉诃德见桑乔遭打,便提起长矛向打桑乔的那个人冲去,可是两人之间隔着许多人,根本够不着那个人。相反,他见石头像雨点儿似的打来,还有许许多多弩和火枪对着他,只好掉转罗西南多,拼命地逃跑,一边跑还一边祈求上帝保佑他脱离危险,唯恐一颗子弹从背后打进,再从前胸穿出来。此外,他还得不时地喘息一下,以便看看自己是否还有气。不过,那些人见堂吉诃德已经逃跑,也就不再扔石头了。他们把桑乔抬到驴上,让他骑着驴随主人而去,当时桑乔刚刚醒过来,还不足以驾驭自己的驴。好在那头驴始终跟着罗西南多,寸步不离。堂吉诃德跑出一段路,回头见没有人追赶,便停下来等桑乔。

    那伙人一直在原地等到天黑,没见对手前来应战,便高高兴兴地回自己的镇子了。如果他们知道古希腊人的习惯,肯定会在那个地方建立一座胜利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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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作者贝嫩赫利说,细读本章自有体会

    敌人诡计暴露,英雄不妨逃跑,伺机东山再起才算得上聪明人。堂吉诃德证实了这个真理。他激起了当地人的怒火,惹得那群愤怒的人对他不客气,他就脚下生烟,扔下了桑乔,置桑乔于危险而不顾,逃到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才止住脚步。桑乔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横卧驴背在后面跟随。等到追上主人时,他已经清醒过来。桑乔从驴背上滚下来,落到罗西南多脚下,浑身疼痛,狼狈不堪。堂吉诃德下马察看桑乔的伤口。他见桑乔从头到脚都是好好的,不禁勃然大怒,说道:

    “你偏偏在那个倒霉的时候学驴叫,桑乔!你为什么偏偏在秃子面前说灯泡亮?你学驴叫,除了招棍子打,还能招来什么?你得感谢上帝,桑乔,他们只打了你一棍子,没用刀子在你脸上划个十字。”

    “我现在不想说什么,”桑乔说,“我觉得说话有些透不过气来。咱们骑上牲口走吧。我以后再也不学驴叫了,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说:有些游侠骑士只顾自己逃走,把忠实的仆人甩给敌人,任凭仆人被打得遍体鳞伤。”

    “不是逃跑,是撤退。”堂吉诃德说,“你该知道,桑乔,勇敢而不谨慎,就是鲁莽,而鲁莽者成功多半靠的是运气,而不是靠勇气。所以我承认我是撤退了,但不是逃跑。在这方面,我是模仿许多勇士的做法,准备伺机东山再起。这种例子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不过,讲这些对你没什么用处,我也没兴趣,我这会儿不想说了。”

    桑乔在堂吉诃德的帮助下上了驴,堂吉诃德自己也骑上了马。他们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进了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桑乔不时发出痛苦的哎哟声和呻吟声。堂吉诃德问他怎么会这么难受,桑乔回答说,他从尾骨到脖子根都疼,疼得快没知觉了。

    “他们用来打你的那根棍子很长,”堂吉诃德说,“打到了你的整条脊骨,所以你的脊背疼。如果打到你身上的面积更大,你会疼得更厉害。”

    “我的天啊,”桑乔说,“您可帮我解释清楚了一个大问题,而且讲得这么精辟!真是的,我对疼痛的原因就那么不明白,还得您告诉我那是棍子打的!如果是我的脚踝疼,我或许还可以琢磨一下为什么会疼;可我是被打痛的,这原因还用猜吗?我的主人啊,我相信,别人是根本靠不住的。现在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跟着您是别想指望得到什么了。这次您让我在那儿挨打,以后,您还会让我上百次地被人用被单扔,或者受其他捉弄。现在他们往我背上打,以后就会往我眼睛上打。我真是个笨蛋,否则我现在会混得好得多。以后除非是有好处的事,我什么也不再干了。我如果回家去照应我的老婆和孩子,靠上帝恩典,我再说一遍,我现在会混得好得多,也用不着跟着您在根本没有路的地方奔波,喝不好也吃不好。要说睡觉呢,侍从老弟呀,你就量七尺地吧,如果愿意,还可以再量七尺,随你的便,你愿意占多大地方就占多大地方。过去的所有游侠骑士都是傻瓜!谁第一个涉足游侠骑士,还有,谁第一个愿意给那些傻瓜骑士当侍从,我咒他被烧死,被烧成灰!至于现在的游侠骑士,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对现在这些游侠骑士,我得尊重,因为您就是其中的一个嘛,还因为我知道,在说话和考虑问题方面,您比魔鬼稍微强点儿。”

    “我现在可以和你好好打个赌,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这会儿尽管说,没有人会阻拦你,这样你身上就一点儿也不疼了。说吧,我的宝贝,你脑子里怎么想的,都说出来。只要你不疼了,你胡说八道半天,我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既然你那么愿意回家去找老婆孩子,如果我阻拦你,上帝也不容。我的钱就在你手里,你看看咱们第三次出来已经多长时间了,你每月该拿多少钱,你就自己拿吧。”

    “您跟参孙·卡拉斯科不是很熟吗,我在为参孙·卡拉斯科的父亲托梅·卡拉斯科干活的时候,”桑乔说,“每月除了吃饭外,还挣两个杜卡多。至于在您这儿我应该挣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当游侠骑士的侍从要比干农活辛苦多了。我们干农活,不管白天干多少活,不管怎么不好,至少可以围着锅吃晚饭,在床上睡觉。可是自从跟了您之后,我就没在床上睡过觉。除了咱们在迭戈·德米兰达家舒服了几天,在卡马乔的聚餐会上从锅里捞了点油水,还有,在巴西利奥家连吃带喝又睡了几天外,其余时间我都是露天睡在坚硬的土地上,忍受着各种恶劣天气,靠干奶酪和面包块充饥,喝的是野地路边的溪水或者泉水。”“我承认你说的都是真的,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么你说,我该比托梅·卡拉斯科再加多少钱呢?”

    “我觉得如果您每月给我再加两个雷阿尔,”桑乔说,“就很不错了,这可以算是我的工钱。可是,若按照您答应给我一个小岛掌管的话,您应该给我再加六个雷阿尔才对,这样每月加起来就是三十个雷阿尔。”

    “很好,’堂吉诃德说,“工钱就照你说的算。咱们离开村子已经二十五天了,你就按照这个数算吧,桑乔,看看我应该给你多少钱,然后就照我刚才说的,你自己拿吧。”

    “我的天哪!”桑乔说,“您的帐算得太不对了。您答应给我岛屿的那份钱,应该从您答应给我岛屿之日起一直算到现在。”

    “那么我答应你多长时间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乔回答说,“大概有二十年,再加三天左右。”

    堂吉诃德拍了一下脑门,大笑起来,然后说道:

    “从我在莫雷纳山那段日子到现在才将近两个月,桑乔,你怎么说我已经许给你岛屿二十年了呢?现在我告诉你,你是想用付你工钱的办法把我放在你手里的那些钱都拿走。如果真是这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把我的钱全部给你,但愿它能对你有用。只要能甩开如此没良心的侍从,我就是身无分文也高兴。告诉我,你这个游侠骑士侍从的叛逆,你在哪儿见过或者读过,某个游侠骑士的侍从敢在他的主人面前说‘您每月应该付我多少多少工钱’?你说,你说,你这个无赖、混蛋、妖怪!你就是一个十足的无赖、混蛋、妖怪!如果你能在那浩如烟海的骑士小说里找出哪个侍从说过,或者哪怕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去死。还可以把我算成是傻瓜。掉转你的驴,回家去吧。从现在起,你没有必要再跟我往前走一步了,我的好心算让狗给吃了!我的诺言也算白说了!你这个人真是连猪狗都不如!我正要抬举你,让你老婆喊你‘大人’,你却要告辞了?我正打定主意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岛屿的总督,你却要走了?这真像你常说的那样,‘蜜不是喂驴的’。你是驴,你就是驴,你到死也只能是头驴。

    依我看,你到死也不会知道你是个畜生。”

    桑乔目不转睛地盯着堂吉诃德,听着主人骂自己,内疚不已。他眼里噙着泪花,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的主人,我承认除了差一条尾巴外,我真成一头驴了。如果您愿意给我安上一条尾巴,我很愿意戴上它,这一辈子每天都像驴一样侍奉您。请您原谅我不懂事。您也知道,我懂得很少。如果我说多了,那也是糊涂而决非恶意,况且,‘知错就改,上帝所爱’嘛。”

    “你要是说话不带点俏皮话才怪呢,桑乔。那好,只要你改了,从今以后不再热衷于打小算盘,而是心胸宽广,振作精神,等待我的诺言实现,我就原谅你。我许的诺言尽管还没有实现,但并不是不可能的。”

    桑乔强打起精神,说他一定照办。

    两人说着话进入了那片杨树林。堂吉诃德躺在一棵榆树下,桑乔躺在一棵出毛榉树下,但这里的树都已经是只有根没有叶了。桑乔这一夜过得很难受,安静下来以后,棍子打的地方显得更疼了。堂吉诃德则整夜不断地思念心上人。尽管如此,两人最后都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天亮以后,两人又继续赶路,向著名的埃布罗河岸边走去。下一章将记述他们在那里遇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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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乘魔法船的险遇

    且说堂吉诃德和桑乔走出杨树林,来到了埃布罗河边。一看到河,堂吉诃德不禁心旷神怡。只见岸边一片秀丽景色,河流平缓,河水清清,如水晶一般源源不断,竟勾起了堂吉诃德的无限情思,特别是他在蒙特西诺斯洞里遇到的情景。虽然佩德罗师傅的猴子说过,那些事不过是真假参半,可堂吉诃德还是宁愿相信那些事都是真的。而桑乔却相反,他觉得那些事全是假的。

    他们再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只小船。船拴在岸边的一棵树上,船上既没有桨,也没有渔具。堂吉诃德向四周看了看,不见一个人影。他没说什么,翻身下了马,让桑乔也下了驴,把马和驴都拴在旁边的一棵杨树或者柳树上。桑乔问堂吉诃德为什么要这样,堂吉诃德说:

    “你应该知道,桑乔,这条船肯定是在召唤我上去,乘着它去援救某个骑士或者其他有难而又急需帮助的贵人。这是骑士小说里魔法师常做的事情。某位骑士遇到了麻烦事,仅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摆脱出来了,就必须求另外一位骑士帮助。虽然两个骑士相隔两三千里,或许更远,魔法师常常借助一块云,或者放上一条小船,让那个骑士上了小船,转眼之间,就从空中,或者海上,把骑士送到了需要他帮助的地方。所以我说,桑乔,这条小船肯定也是起这个作用的,这点可以确信无疑。不过在上船之前,你要先把马和驴拴在一起。我必须按照上帝的指引上船去,谁阻拦我也没有用。”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您又要弄出点儿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为胡说八道的东西了。不过我只好低头服从了,就像俗话说的,‘照主人的吩咐办,方能吃饱饭’。尽管如此,我还是于心不忍,想告诉您,我觉得这条船并不是遭受魔法的人的船,而是一条渔船。这条河里有世界上最好的鲱鱼。”

    桑乔边说边把驴和马拴在一起。把两头牲口撇下,让它们听天由命,桑乔心疼得很。堂吉诃德让桑乔不用担心,说那个要把他们送到千里迢迢之外的人会喂好这些牲口的。

    “我不懂‘千里条条’是什么意思,”桑乔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千里迢迢’就是遥远的意思,”堂吉诃德说,“你不懂,这不新鲜,你又没学过拉丁文,而且不像某些人那样,自以为懂,其实一无所知。”

    “牲口已经拴好了,”桑乔说,“现在该怎么办了?”

    “该怎么办?”堂吉诃德说,“画个十字起锚啊。我是说,上船去,砍断缆绳。”

    堂吉诃德说着一跃就跳上了小船,桑乔也跟着跳了上去,并且砍断了缆绳,小船慢慢离开了河岸。小船离河岸将近两西里远的时候,桑乔开始哆嗦,唯恐船会沉到河里去。不过,最让他难过的还是听见他的驴在叫,看见罗西南多正在拼命企图挣脱缰绳。于是,他对堂吉诃德说:

    “驴离开了咱们,难过得直叫唤,罗西南多也想挣脱出来,以便跟随咱们。最尊贵的朋友们,你们安静下来吧。疯癫把我们分开了,但愿随之而来的如梦初醒还会让我们回到你们身边!”

    说到这儿,桑乔竟痛心地哭起来。堂吉诃德又气又恼地说道:

    “你怕什么,胆小鬼?你哭什么,软骨头?谁打你了还是追你了,你这个耗子胆!难道你还缺什么吗?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难道让你赤脚穿越里弗山①了?难道你不是像一位大公爵似的乘坐小船风平浪静地穿过这段迷人的河流,马上就要到达辽阔的大海了吗?咱们至少已经走出七八百里了。如果咱们这儿有仪器,可以量量北极的角度。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你,咱们已经走出多远了。虽然我懂得不多,我也可以说,咱们现在已经穿过或者很快就要穿过将南北极等距离平分的赤道线了。”

    ——–

    ①摩洛哥地名。

    “等咱们到达您说的那条赤道时,”桑乔问,“咱们就走出多远了?”

    “已经很远了,”堂吉诃德说,“因为据已知最伟大的宇宙学家托勒密的计算,地球连水带陆地共有三百六十度。只要咱们到了我说的那条线,咱们就已经走了一半。”

    “上帝保佑,”桑乔说,“您引证的是一位多么高级的人物呀!什么指甲和蒜,还加上什么蜜之类的,我真搞不清楚。”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把宇宙学家、计算和托勒密等都搞错了,忍不住大笑。他对桑乔说道:

    “你大概听说过,桑乔,西班牙人或者从加的斯上船去东印度群岛的人,要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过了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条赤道线,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看船上所有人身上的虱子是否都死光了。船只要一过赤道线,你就是拿金子换,全船也找不出一个活虱子了。所以桑乔,你可以伸手往自己腿上摸一摸。如果摸到了活东西,咱们就算把这件事搞清楚了。如果没摸到活东西,就是已经过了赤道线。”

    “我才不信呢,”桑乔说,“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按您说的去做,尽管我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做这种试验。凭我自己的眼睛看,咱们离开岸边并不远,而且离拴牲口的地方也很近,罗西南多和驴仍在原地。这么一看,我敢发誓,咱们走得像蚂蚁一样慢。”

    “你就照我说的去做,桑乔,别的不用管。你不懂什么叫二分二至圈、经线、纬线、黄道带、黄道、极地、至日、二分点、行星、天体符号、方位、等量呀等等,这些东西构成了天体和地球。如果你懂得这些东西,或者只懂一部分,你就可以知道咱们现在处于什么纬线,现在是什么黄道带,咱们已经经过了什么星座,下面还要经过什么星座。我再说一遍,你往自己身上摸摸,我估计你现在肯定比白纸还干净。”

    桑乔用手去摸,逐渐摸到了左膝窝里。他抬起头,看着主人说道:

    “这个经验恐怕是假的,要不然就是离您说的那个地方还远着呢。”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你摸到点什么?”

    “岂止是一点儿呢!”桑乔说。

    桑乔甩甩手指头,又把整只手放进河里洗。小船随着河流平稳地向前漂移,没有任何神秘的魔力或者隐蔽的魔法师暗中推动,只有轻柔的河流缓缓流淌。

    这时他们发现前面有几座高大的水磨房。堂吉诃德一看到水磨房就高声对桑乔说道:

    “你看到了吗,朋友?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市、城堡或者要塞,那位受困的骑士或者落难的女王、公主或王妃,肯定就在那儿,我就是为了解救他们而被召唤到此的。”

    “您说什么见鬼的城市、城堡或要塞呀,大人?”桑乔说,“您没看清那只是磨小麦的水磨房吗?”

    “住嘴,桑乔,”堂吉诃德说,“即使它们像水磨房,也根本不是水磨房。我不是说过嘛,魔法可以使任何东西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是真把它们改变了,而是把它们变得看上去像某种东西,例如,我唯一的希望杜尔西内亚就被改变了模样。”

    他们说话时,小船已经进入河的主流,不像刚才走的那样缓慢了。磨房里的工人看见一条小船顺流而来,眼看就要撞进水轮,急忙拿起长竿子出来拦挡小船。他们的脸上和衣服上都是面粉,所以样子显得挺怪的。他们高声喊着:

    “活见鬼!你们往哪儿去?不想活了?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想掉进河里淹死。再被打成碎片呀?”

    “我不是说过嘛,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已经到了可以让我大显身手的地方!你看,妖魔鬼怪已经出来了。跟咱们作对的妖怪可真不少,而且面目都那么丑恶……好吧,那就来吧,你们这群混蛋!”

    堂吉诃德从船上站起来,对磨房工人厉声喝道:

    “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恶棍,赶紧把关在你们的要塞或牢狱里的人放出来,不管他们的身份是高是低,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又叫狮子骑士。我受上天之命,专程来解除这场危难。”

    说完他拔出剑向磨房工人们挥舞。磨房工人们听了堂吉诃德一通乱喊,并不明白他喊的是什么意思,只顾用长竿去拦小船。此时,小船眼看就要进入水轮下的急流了。

    桑乔跪了下来,诚心诚意地恳求老天把他从这场近在眼前的危难中解救出来。多亏磨房工人们手疾眼快,用长竿拦住了他们的船。船虽然被拦住了,可还是翻了个底朝天,堂吉诃德和桑乔都掉进水里。算堂吉诃德走运,他会游泳,但是身上的盔甲太重,拖累他两次沉到了河底。若不是磨房工人们跳进河里,把他们俩捞上来,情况就糟了。两人上了岸,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这回他们可不渴了。桑乔跪在地上,双手合拢,两眼朝天,虔诚地祈求了半天,祈求上帝保佑他从此摆脱主人的胡思乱想与胆大妄为。

    小船的主人是几位渔民,此时也到了,可是小船已经被水轮撞成了碎片。看到小船坏了,几位渔民开始动手剥桑乔的衣服,并且要堂吉诃德赔偿小船。堂吉诃德十分镇静和若无其事地对磨房工人和渔民说,只要他们放了关押在城堡里的那个人或那几个人,他可以高价赔偿小船。

    “什么人,什么城堡,”一个磨房工人说,“你有毛病呀?

    你难道想把到这儿来磨小麦的人都带走吗?”

    “够了!”堂吉诃德自言自语道,“看来,要说服这些强盗做件好事只不过是对牛弹琴。这回准是有两个本领高强的魔法师在较劲儿,一个想干,另一个就捣乱。一个让我上船,另一个就跟我对着干。上帝帮帮忙吧,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尔虞我诈,我也没办法了。”

    堂吉诃德提高了嗓门,看着水磨房说道:

    “被关在里面的朋友们,无论你们是什么人,都请你们原谅我。由于我和你们的不幸,我现在无法把你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这项任务只好留给其他骑士去完成了。”

    然后,堂吉诃德同渔民们讲好,赔偿了五十雷阿尔的船钱。桑乔很不情愿地付了钱,然后说道:

    “再碰上两回这种乘船的事,咱们的钱就光了。”

    渔民和磨房工人见他们两人与众不同,又听不懂堂吉诃德那些话的意思,感到十分惊奇,觉得他们像是疯子,便离开了他们。磨房工人进了水磨房,渔民回到自己的茅屋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回到了他们拴牲口的地方。堂吉诃德和桑乔的魔船奇遇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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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章 堂吉诃德路遇一位美丽的女猎人

    骑士和侍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牲口旁边。特别是桑乔,用掉那些钱简直让他心疼死了,从他那儿拿钱就像挖了他眼珠似的。两人最后默默无言地骑上了牲口,离开了那条有名的大河。堂吉诃德仍沉浸在他的情思里,桑乔却在盘算,要想发财,看来前途已经很渺茫了。他虽然不聪明,却完全可以看清楚,主人的所有行动或大部分行动都是疯疯癫癫的。他想寻找机会,某一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回自己老家去。

    可是,命运偏偏让他越不愿意怎样就越得怎样。

    第二天,太阳刚下山,他们就走出了树林。堂吉诃德向绿草地极目望去,只见草地尽头正有一群人向他们走来。堂吉诃德看清了,那是一群放鹰打猎的猎人。待他们走得更近时,又发现其中有一位体态优美的夫人,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小马,绿色的宝石镶嵌座儿,还有个白银的靠背马鞍。那位夫人也穿了一身绿衣服,显得雍容华贵而又英姿飒爽。她的左手托着一只苍鹰,堂吉诃德一见那苍鹰,就猜到她一定是位贵夫人,而且是那群猎人的主子。堂吉诃德果然没猜错。

    堂吉诃德对桑乔说道:

    “你赶紧过去,桑乔小子,告诉那位骑小马、擎苍鹰的夫人,就说我狮子骑士希望吻这位尊贵夫人的手。如果她允许,我就过去吻,并且愿意全力为她效劳,听凭她的吩咐。不过,你说话注意点儿,桑乔,别总是带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俗语。”

    “您这回可算是说错人了!”桑乔说,“您这话竟是对我说的!我这辈子又不是第一次向高贵的夫人传话!”

    “除了向杜尔西内亚夫人传过话外,”堂吉诃德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对别人传过话,至少在我这儿没有。”

    “这倒是真的,”桑乔说,“不过,‘兜里有钱,不怕欠帐;家里有粮,做饭不慌’。我是说,您什么也不用提醒我,我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一点儿。”

    “我也相信,桑乔,”堂吉诃德说,“上帝会帮助你,祝你走运。”

    桑乔催着他的驴跑起来。跑到那位美丽的狩猎夫人面前时,他下了马,跪倒在夫人面前,说道:

    “美丽的夫人,那边的那位骑士名叫狮子骑士,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侍从,家里人都叫我桑乔。这位狮子骑士不久前也叫猥獕骑士,他派我来对您说,请您赏光允许他心甘情愿地实现他的愿望。根据他说的和我想的,这个愿望不是别的,就是为您这位高贵美丽的夫人效劳。如果您能同意这件事,不但对您有利,也可以为他脸上增光。”

    “说得对,优秀的侍从,”那位夫人说,“你已经十分得体地完成了你的使命。站起来吧,像猥獕骑士这样伟大的骑士我们早有耳闻,他的侍从跪在地上就不合适了。站起来吧,朋友,告诉你的主人,我和我的公爵丈夫欢迎他到我们这儿的别墅来做客。”

    桑乔站了起来。他对这位夫人的美貌和气质修养深感惊讶。不过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位夫人竟然听说过他的主人猥獕骑士。她没称他狮子骑士,大概因为狮子骑士这个称号是最近才提出来的。公爵夫人又问道:

    “告诉我,侍从兄弟,你的主人是否就是现已出版的小说《堂吉诃德》里的那个人?而且,他还把托博索一个叫杜尔西内亚的女人当作自己的意中人?”

    “就是他,夫人。”桑乔说,“他还有个侍从,这本小说里也应该有,除非是从一开始就漏掉了,我是说,在印刷的时候漏掉了。侍从的名字叫桑乔,就是我。”

    “我为此非常高兴,”公爵夫人说,“去吧,桑乔兄弟,去告诉你的主人,说我们欢迎他到我们这儿来,再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让我高兴了。”

    桑乔带着这个令人愉快的答复,非常高兴地跑回到主人那儿,把那位贵夫人对他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且用自己那套粗言俗语把贵夫人的美貌和风雅的举止捧上了天。堂吉诃德在马鞍上气宇轩昂地坐好,把脚在马蹬里放正,戴好护眼罩,催动罗西南多,风度翩翩地去吻公爵夫人的手。公爵夫人此时也把公爵丈夫叫来,把自己刚才对桑乔说的那番话告诉了丈夫。两人都是骑士小说的爱好者,原来都读过这部小说的上卷,了解堂吉诃德缺乏理智的可笑行为,所以非常愿意也非常高兴认识堂吉诃德。他们打算按照小说里记述的各种习惯和礼节来接待堂吉诃德,在堂吉诃德同他们在一起的几天里继续看他的热闹,他说什么都依着他。

    这时堂吉诃德到了。他掀起护眼罩,看样子是想下马。桑乔赶紧过去为堂吉诃德扶住马蹬,可是很不幸,他下驴时,一只脚被驮鞍的绳子绊住,挣脱不出,结果脚吊在绳子上,嘴和胸着地摔了下来。堂吉诃德已经习惯了有人为他扶住马蹬下马,这回也以为桑乔已为他扶好了马蹬,便猛然翻身下马。那鞍子大概没捆好,结果他连人带鞍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很不好意思,心里暗暗诅咒桑乔,其实桑乔的一只脚那时仍被绊着呢。

    公爵连忙吩咐那些猎手把堂吉诃德和桑乔扶起来。堂吉诃德摔得浑身疼痛,一瘸一拐地想向公爵夫妇跪拜。可是公爵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相反,公爵却跳下马来,抱住了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我很抱歉,猥獕骑士大人,您第一次到我这儿来就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情。侍从不小心往往会招致很严重的麻烦。”

    “我见到了您,勇敢的公爵大人,”堂吉诃德说,“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不幸了。即使我摔进深渊,见到您的荣耀也会让我重新腾飞,从深渊里脱身。我这个侍从,让上帝诅咒他吧,他只会张嘴胡说八道,连个鞍子都捆不结实。可是无论我怎么样,无论我摔倒了还是站立着,无论我步行还是骑马,我都时刻准备为您和您尊贵的夫人——美女之王、风雅公主之典范即我们的公爵夫人效劳。”

    “且慢,我的堂吉诃德大人!”公爵说,“只要有托博索杜尔西内亚夫人在,您就不该称赞其他美人。”

    桑乔此时已从绳子的纠缠中解脱出来,正站在旁边。他不等主人答话,就抢先说道:

    “无可否认,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确实很美丽。不料,能人又遇到高手,我听说这叫自然规律。这就好比一个陶器工匠做出一只精美的陶杯,也就可以做出两只、三只、上百只精美的陶杯那样。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们的公爵夫人肯定不次于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夫人。”

    堂吉诃德转身向公爵夫人说道:

    “您完全可以想象到,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都不如我这个侍从多嘴而又滑稽。如果您能允许我为您效劳几天,他就会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公爵夫人答道:

    “要是这位好桑乔滑稽,那我就更喜欢他了,滑稽证明他很机灵。滑稽与风趣,堂吉诃德大人,您知道,并不是愚蠢的人能够做到的。所以,如果说桑乔滑稽而又风趣,那么,我可以肯定他很机灵。”

    “还爱多嘴。”堂吉诃德又补充了一句。

    “那就更好了,”公爵说,“很多滑稽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咱们先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耽误时间了,伟大的猥獕骑士,请您……”

    “您该称狮子骑士,”桑乔说,“猥獕骑士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狮子骑士的形象了。”

    公爵接着说道:

    “我说狮子骑士大人,请您到附近我的城堡里去吧,您将在那里享受贵人的待遇。我和我的夫人常常在那里接待路过的游侠骑士。”

    桑乔此时已把罗西南多的鞍具收拾妥当,并且捆好,堂吉诃德骑了上去。公爵也骑上一匹漂亮的马,让公爵夫人走在两人中间,一起向城堡走去。公爵夫人吩咐桑乔跟在她旁边,说她喜欢听桑乔说话。桑乔也不客气,夹在三人中间,一起说着话。公爵和公爵夫人很高兴,觉得在他们的城堡里接待这样一位游侠骑士和一位侍从游子,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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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许多大事

    桑乔感觉自己得到了公爵夫人的赏识,很高兴。他想,他在这座城堡里得到的款待不会亚于在迭戈和巴西利奥家得到的待遇。桑乔总是想过舒适的生活,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决不放过。

    据说公爵抢先一步回到了别墅或者城堡,向佣人们吩咐接待堂吉诃德的方法。堂吉诃德刚同公爵夫人来到城堡门口,就有两个穿着洋红色细缎晨衣的仆役或马夫从城堡里出来,把堂吉诃德从马上迅速扶了下来,又对堂吉诃德说:

    “请您扶我们的公爵夫人下马。”

    堂吉诃德要去扶公爵夫人下马,结果两人客气了半天,公爵夫人坚持要公爵抱她下马,说不能让堂堂的大骑士做这种小事。最后,还是公爵出来把她抱下了马。他们刚走进一个大院子,就有两位美丽的少女往堂吉诃德肩上披了一条红色大披巾。院子的走廊里立刻挤满了男女佣人,他们高声喊道:

    “欢迎游侠骑士的精英!”

    所有人,或者说大部分人,还往堂吉诃德、公爵和公爵夫人身上洒香水。堂吉诃德又惊又喜,这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体验到自己是个游侠骑士了。这并非幻觉,他亲身体验到了过去只有在书里才能看到的游侠骑士所享受的待遇。

    桑乔没有去照顾他的驴,紧随着公爵夫人进了城堡。可是,他又不忍心把驴孤零零地留在外面,就走到一群出来迎接公爵夫人的女仆面前,对其中一位老妇低声说:

    “冈萨雷斯夫人,或者您的芳名是……”

    “我叫唐娜罗德里格斯·德格里哈尔瓦。”老妇说道,“你有什么吩咐,兄弟?”

    桑乔回答道:

    “我想请您出城堡门一趟,我的灰驴还在外面。劳驾您找人或者您本人把它带到马厩里去。那可怜的驴胆小,从来没这样单独待过。”

    “主人聪明,侍从也机灵,”老妇说,“真让我们长见识。去你的吧,兄弟,算你和带你来的那个人倒霉,你还是自己去照顾你的驴吧,这儿的女仆可没干过这种活儿!”

    “可是,我确实听我的主人说过兰萨罗特的故事。我的主人满肚子都是故事。他说过:

    他来自布列塔尼,

    夫人们为他治伤,

    女仆们为他看驴。

    我这头驴,要是兰萨罗特大人拿他的坐骑来换,我还不干呢。”

    “兄弟,你真有意思。”老妇说,“把你的滑稽留到有人掏钱听你说的地方去说吧,我这儿最多只能给你一下子。”

    “那可好,”桑乔说,“您这一下子准轻不了。冲您这把年纪,您准亏不了!”

    “婊子养的!”老妇发起怒来,说道,“我年纪老不老,我自己会告诉上帝,用不着告诉你,你这个混蛋,没教养的东西!”

    老妇这句话的声音很高,公爵夫人也听见了。她回过头来,看见老妇怒不可遏,眼睛都红了,就问她在同谁说话。

    “我刚才同这位好人说话,”老妇说,“他非叫我把城堡门口他的驴送到马厩去,还举例说,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有几位夫人为一个兰萨罗特治伤,有女仆照看他的驴。最不像话的就是他竟说我老了。”

    “如果是说我,”公爵夫人说,“我也会觉得这话比什么都厉害。”

    她又对桑乔说:

    “你应该知道,桑乔朋友,唐娜罗德里格斯还很年轻。她戴头巾主要是保持尊严和出于习惯,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我要是有那个意思,就让我余生不得安宁!”桑乔说,“我只是想说,我太心疼我的驴了,要交给像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这样慈祥的人照管才行。”

    这些话堂吉诃德全听到了。他对桑乔说:

    “这些话是在这种地方讲的吗?”

    “大人,”桑乔说,“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讲话。我在这儿想起了驴,就在这儿说驴;如果我在马厩里想起来,就在马厩里说。”

    公爵说道:

    “桑乔说得很对,他完全没有责任。桑乔你尽管放心,你的驴会得到应有的照顾,他们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你的驴。”

    公爵这么一说,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堂吉诃德除外。大家登上城堡高处,把堂吉诃德让进一座装饰着极其贵重的金色锦缎的客厅。六名少女帮助堂吉诃德脱下盔甲。这些少女事先已被公爵和公爵夫人教过,应当如何招待堂吉诃德,以便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当作游侠骑士款待的。堂吉诃德脱去盔甲后,身上只剩瘦腿裤和羊皮紧身坎肩,显得又细又高又瘦又干瘪,两颊瘦得几乎贴在一起了。看他那个样子,若不是主人事先嘱咐的几点注意事项里有一项是必须忍住笑,这几位少女早就笑出声来了。

    她们请求堂吉诃德把衣服都脱下来,她们要给他换件衬衣。堂吉诃德坚决不同意,说游侠骑士的尊严同勇气一样重要。不过,他让人把衬衣交给了桑乔,自己则同桑乔一起躲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个豪华床,堂吉诃德脱光衣服,换上了衬衣。他见只有自己和桑乔在场,就对桑乔说道:

    “告诉我,你这个新小丑、老笨蛋,你觉得让那样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妇人难堪对吗?那是你说你的驴的时候吗?或者说,像他们这样的大人既然能对客人百般照顾,还能让客人的驴受委屈吗?上帝保佑,桑乔,你得注意点儿,别露了馅,让人看出你是个乡巴佬。你呀,真糟糕!你记住,佣人表现得越好,越有教养,主人就越受到尊重;王公贵人居于其他人之上的一大高贵之处就是:他们拥有像自己一样高贵的佣人。算你苦命。算我倒霉!你难道没发现,如果人们看出你是个粗俗的乡巴佬或滑稽的傻瓜,就会把我也当成江湖骗子、冒牌骑士?别这样了,桑乔朋友,千万别再做这些失礼的事情了。爱多嘴又爱出洋相的人稍有闪失,就会被人看成是令人讨厌的骗子。管好你的舌头吧,说话之前再三考虑一下,别忘了,承蒙上帝的恩赐,靠我臂膀的力量,咱们的名声以及财产前景可观呢。”

    桑乔十分恳切地答应堂吉诃德,他一定会按照主人的吩咐,管好自己的嘴巴,藏好自己的舌头,不经过仔细考虑不说话。他让堂吉诃德放心,自己不会给主人丢脸。

    堂吉诃德穿好衣服,把皮肩带连同剑披挂在身上,再披上红色的披巾,戴上少女们为他准备的绿缎帽子。穿戴停当,他走出小房间,来到一个大厅里。少女们分排站立,手里都端着洗手水,毕恭毕敬地请他洗手。十二个侍者连同管家又来请他去吃饭,说主人已经在恭候了。这些人前呼后拥地围着堂吉诃德来到了另一个大厅,厅里已经摆好一桌丰盛的酒席,桌子上只有四套餐具。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大厅门口迎接,他们身旁还有一位庄重的教士,这种教士是专为贵族管家的。这种教士并非出身于贵族,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教育贵族,而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所以,他们只希望他们管理的贵族家庭心胸狭隘,成为可怜人。我说的这位陪同公爵和公爵夫人出来迎接堂吉诃德的教士,大概就是这种人。他们极其客气地寒暄一番,又左右相伴地陪同堂吉诃德来到桌前。公爵请堂吉诃德坐在首席上。尽管堂吉诃德再三推辞,公爵还是坚持,堂吉诃德只好从命。教士坐在堂吉诃德的对面,公爵和公爵夫人分坐在堂吉诃德两侧。

    桑乔也一直在场。他看到公爵夫妇对堂吉诃德如此礼遇,不胜惊奇。他见公爵和堂吉诃德你推我让,互相请对方坐在首席,就说:

    “如果你们二位允许的话,我给你们讲一个我们村里关于坐席的故事吧。”

    桑乔此话一出口,堂吉诃德不禁一哆嗦,他知道桑乔肯定又要说什么傻话了。桑乔看见了,懂得堂吉诃德的心思,就说道:

    “我的大人,您不必害怕我会胡来,或者说一些不该说的东西。您嘱咐我的说多说少、说好说坏那一套,我都没忘。”

    “我倒什么也不记得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随便说吧,反正你来得快。”

    “我说的都是实话,”桑乔说,“有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场,他不让我说谎。”

    “你随便说谎,桑乔,”堂吉诃德说,“我不管,不过你说话要先想想。”

    “我已经再三想过了,谁想找茬儿都没门儿,您回头就知道了。”

    “诸位最好还是让这个笨蛋出去吧,”堂吉诃德说,“否则他不知道要说多少胡话呢。”

    “我以公爵的名义发誓,”公爵夫人说,“千万别让桑乔走开。我很喜欢他,他很机灵。”

    “承蒙您对我信任,”桑乔说,“可是我并不机灵。但愿夫人您永远机灵。我要讲的故事是这样的:我们村的一个贵族要请客。这个贵族很富有,而且有势力,是阿拉莫斯·德梅迪纳·德尔坎波家族的人。他同圣地亚哥骑士团骑士唐阿隆索·马拉尼翁的女儿唐娜门西亚·基尼奥内斯结了婚。唐阿隆索·马拉尼翁在埃拉杜拉淹死了,为此几年前在我们村还发生过一场争斗。我记得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也参加了,结果铁匠巴尔巴斯特罗的儿子,那个淘气鬼托马西略受了伤……这难道不是真事吗,我的主人?您倒是说句话呀,别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多嘴多舌的骗子。”

    “在此之前,”教士说,“我认为你倒不像说谎的人,只像个多嘴的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看你了。”

    堂吉诃德说:“你举了这么多例证,桑乔,又介绍了这么多情况,我不能不说,你说的大概都是实话。你接着说吧,把故事讲简短些。照你这么讲,两天也讲不完。”

    “你不必讲得简短,”公爵夫人说,“我喜欢听。相反,你知道什么就讲什么,即使六天都讲不完也没关系。如果真能讲那么多天,那也是我平生最愉快的日子。”

    “那么,诸位大人,”桑乔接着说下去,“我对这个贵族了如指掌,他家离我家只有一箭之地。他请的客人是个穷农夫。

    农夫虽然穷,却是个正派人。”

    “接着说吧,兄弟,”教士说,“像你这么讲,恐怕这辈子也讲不完了。”

    “只要上帝保佑,用半辈子就能讲完。”桑乔说,“后来,农夫到了那个请客的贵族家。那个贵族现在已经死了,愿他的灵魂安息。据说他死得很安详。我当时不在场,到腾布莱克收割去了……”

    “我的天啊,那你就赶紧从腾布莱克回来吧。如果你不想为那个贵族举行葬礼,就把他埋了拉倒,赶紧把故事讲完吧。”

    “问题是,”桑乔说,“当两个人正要入席的时候……此刻他们好像就在我眼前,很清楚。”

    教士见桑乔讲得罗罗嗦嗦,断断续续,很不耐烦,堂吉诃德也是强压着怒火,公爵和公爵夫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刚才说,他们正要入席。”桑乔说,“农夫一定要贵族坐在首席,贵族则坚持让农夫坐在首席,说在他家里就得听他的。可农夫自以为懂规矩,有教养,就是不肯坐在首席。后来那贵族火了,双手按着农夫的肩膀,硬逼他坐了下来,并且对他说:‘坐下吧,你这个笨蛋,我无论坐在什么地方,总是在你上首。’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堂吉诃德那本来是褐色的脸上,此时又仿佛涂上了无数种颜色。桑乔话里有话,他已经听明白了,有些羞愧难当。公爵和公爵夫人只好强忍着笑。为了转移一下话题,以免桑乔再继续说下去,公爵夫人就问堂吉诃德,有没有关于杜尔西内亚的消息;此外,他一定又打败了不少巨人和坏蛋,是不是又派他们去拜见杜尔西内亚了。堂吉诃德答道:

    “夫人,我的不幸从来都是有始有终的。我打败过巨人,我派遣过坏蛋和恶棍去拜见杜尔西为亚夫人,可是她已经被魔法变成一个难以想象的丑农妇了,我派去的那些坏蛋又怎么能找到她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桑乔说,“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另外,若论轻盈和灵巧,她不亚于一个翻筋斗的演员。

    她能像猫一样从地面一下子蹿到驴背上。”

    “你看见过那个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吗?”公爵问。

    “什么看见呀!”桑乔说,“是哪个家伙第一个发现她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不就是我吗?此事千真万确!”

    教士听他们讲什么巨人呀、恶棍呀、魔法呀,意识到旁边这个客人大概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关于堂吉诃德的那本小说公爵经常阅读。教士曾多次责怪公爵,说阅读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无聊。可现在,他怀疑的事竟变成了现实。于是他十分恼火,对公爵说道:

    “大人,您必须向上帝交代这个人做的好事!这个堂吉诃德,或者唐笨蛋,或者随便怎么称呼他吧,并不像您希望的那样糊涂,他只是趁机在您面前装疯卖傻。”

    教士又转身对堂吉诃德说:

    “还有你,蠢货,谁告诉你,说你是游侠骑士,还战胜了巨人,抓住了坏蛋?你趁早走人吧!我还告诉你,你回你的家里去,如果有孩子,养好你的孩子,管好你的财产,别再到处乱跑,装傻充愣,让认识你或不认识你的人笑话你啦。你这个倒霉鬼,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什么时候见过游侠骑士?西班牙有巨人吗?曼查有坏蛋吗?有你说的那个遭受魔法迫害的杜尔西内亚吗?有你说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堂吉诃德认真倾听着那位令人尊敬的教士慷慨直言。见教士不说话了,堂吉诃德才不顾公爵和公爵夫人在座,满面怒容地站起来说道……

    至于堂吉诃德怎样说,需专门记录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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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怒斥污蔑者以及其他严肃而又滑稽的事情

    堂吉诃德站了起来,颤抖着全身,声音急促而又含糊地说道:

    “此地此时以及我对您所处地位的一贯尊重,压抑了我的正义怒火。还有,就是我说过的,所有穿长袍的人都使用同女人一样的武器,那就是舌头。所以,我也只想同您开始一场舌战。我本来以为您会好言相劝,却没想到您竟然出口伤人。进行善意有效的指责应该选择其他场合,需要一定的条件。您刚才当众尖刻地指责我,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善意指责的范围。善意的指责最好是和颜悦色,而不是疾言厉色,而且,更不应该在还没搞清自己指责的对象究竟有没有错的时候,就无缘无故地指责人家是笨蛋、蠢货。请您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蠢事,值得您如此指责我?您让我回家去管好家,您可知道我有没有老婆孩子,就让我去管好老婆孩子?有的人自己在小家小户长大,所见识的只不过是他们村周围方圆二三十里地方的事,却钻到别人家去教训人,还规定骑士道应该如何如何,对游侠骑士评头品足,这难道不是胡闹吗?如果一个人东奔西走,不谋私利,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得以留芳千古,你能说他虚度光阴、枉费年华吗?如果是各类骑士和各类出类拔萃、慷慨大方、出身名门的人把我看成傻瓜,我无可非议;可如果是那些从未涉足骑士道的学究把我说成是蠢货,我不以为然。我就是骑士,如果上帝愿意,我这个骑士可以去死。有的人有追求广阔天地的雄心大志,有的人有阿谀奉承的奴颜媚骨,有的人贪图虚伪的自我欺骗,还有的人追求一种真正的信仰。而我呢,只按照我的命运的指引,走游侠骑士的狭窄之路。为此,我鄙夷钱财,却不放弃荣誉。我曾经为人雪耻,拨乱反正,惩处暴孽,战胜巨人,打败妖怪。我也多情,而游侠骑士必然如此。可我不是那种低级情人,我只追求高尚的精神向往。我一直保持着我的良好追求,即善待大家,不恶对一人。请尊贵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评评,一个如此情趣、如此行事、如此追求的人是否应当被人称为傻瓜?”

    “天啊,说得真好!”桑乔说,“您不必再说下去了,我的大人,我的主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可再说、再想、再主张的了。这位大人一再坚持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世界上都没有游侠骑士。这是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才这样说,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大概你就是那个桑乔吧,兄弟?”教士问,“据说你的主人曾许诺过给你一个岛屿?”

    “我就是桑乔,”桑乔说,“而且我也同别人一样,当得了总督。我是‘近朱者赤’,属于那种‘不求同日生,但要同日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好主人,并且陪伴他很多个月了。假如上帝愿意,我也会变得同他一样。他长寿我也长寿;他不乏统帅的威严,我也会成为岛屿总督。”

    “确实如此,桑乔。”公爵此时说道,“我这儿正好有一个不错的岛屿,没人管理,现在我就代表堂吉诃德大人,把它分配给你。”

    “赶紧跪下,桑乔!”堂吉诃德说,“快吻公爵大人的脚,感谢他对你的恩赐。”

    桑乔照办了。教士见状极其愤怒地从桌子旁站起身来,说道:

    “我以我的教袍发誓,您像这两个罪人一样愚蠢。连明白人都变疯了,疯子岂不更疯!您接着陪他们吧。只要他们还在这儿,我就回我家去。既然说了也无济于事,我省得白费口舌。”

    教士不再多说,什么也没吃便离去了。公爵夫妇请求他留下也无济于事,公爵就不再说了。他觉得教士如此生气大可不必,他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了。

    公爵最后终于止住了笑,对堂吉诃德说道:

    “狮子骑士大人,您回答得太高明了,使得他无言以对。虽然他觉得这是对他的冒犯,可事实绝非如此。您很清楚,这就如同妇女不冒犯别人一样,教士也从不冒犯别人。”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道理就在于:不应该受到冒犯的人也不应该去冒犯别人。妇女、儿童和教士即使受到攻击也不能自卫,所以他们不应该受到凌辱。冒犯与凌辱之间有这种区别,这点您很清楚。凌辱来自于能够做到、已经做到而且仍坚持做的一方;而冒犯可能来自于任何一方,但是这并不等于凌辱。举例说吧:一个人在大街上漫不经心地走,忽然来了十个手持武器的人,把他打了。尽管他拔剑尽力自卫,仍然寡不敌众,最终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就是报仇。这个人受到的就是冒犯,而不是凌辱。同样的情况还可以再举另外一个例子:如果一个人正在走路,背后来了一个人打他,而且打完了就跑。挨打的人追他,结果没追上。这个挨打的人受到的也是冒犯,而不是凌辱。如果打人者还坚持打他,那才是凌辱。如果那个人打了他,尽管是突然袭击,可随后仍然持剑原地不动,面对自己的对手,那么挨打的人就是既受到了冒犯,又受到了凌辱。说他受到了冒犯是因为那个人对他突然袭击;说他受到了凌辱是因为打他的那个人不仅没有逃跑,反而留在原地不动。

    “所以,按照这个决斗的规则,我很可能受到了冒犯,但是没有受到凌辱。儿童们不懂事,同妇女们一样逃跑不了,而且他们也没有能力坚持对抗。宗教界的人也同样如此。前面说到的这三种人缺少进攻和防御的能力。虽然他们本能地要保护自己,可他们无法冒犯任何人。我刚才说我可能受到了冒犯,但现在一想,这根本算不上冒犯。不能凌辱别人的人,自己也谈不上受到污辱。因此我不该生气,其实也并没有为那位善良人说我的那些话生气。我只希望过一段时间后,他能够明白,他以为世界上过去和现在都没有游侠骑士的想法是错误的。如果阿马迪斯或者他家旅中的某个子孙知道了这件事,我想这对他就不妙了。”

    “这点我敢肯定,”桑乔说,“他们肯定会把他像切石榴或熟透了的甜瓜似的从头到脚劈开。他们若是发起怒来可叫人够受的!我凭我的信仰发誓,我敢肯定,假如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听见了这小子说的话,准会一个嘴巴打得他三年说不出话来。谁要是惹了他们又想逃出他们的手心,那才是怪事呢。”

    公爵夫人听了桑乔的话觉得很可笑。她觉得桑乔比堂吉诃德更滑稽更疯癫。当时在场的许多人也都这么想。

    堂吉诃德终于平静下来了。宴请结束,撤去台布,又来了四个侍女。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个银盘,另一个端着一个洗手盆,也是银的,还有一个肩上搭着两块极白极高级的毛巾,最后一个裸露着半截胳膊,她那双雪白的手上托着一块那不勒斯出产的圆形香皂。托盘的侍女走过来,潇洒而又灵活地把盘子举到堂吉诃德的胡子下面。堂吉诃德一句话也没说,对眼前这个侍女的举动感到惊奇,以为这是当地的什么习惯,不洗手反倒洗胡子,于是他尽可能地把胡子往前凑。端洗手盆的侍女立刻往堂吉诃德的脸上撩水,拿香皂的侍女用手在堂吉诃德的脸上急速地抹香皂,堂吉诃德老老实实地任凭她涂抹,结果不仅他的胡子,而且他的整个脸甚至眼睛上都是雪花似的香皂沫了,堂吉诃德只好使劲闭上眼睛。公爵和公爵夫人不知其中实情,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侍女们到底要干什么。待堂吉诃德脸上的香皂沫有一拃厚时,涂香皂沫的侍女推说没有洗脸水了,叫端盆的侍女去加水,让堂吉诃德等着。堂吉诃德只好等在那里,当时他那可笑的样子可想而知。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他们见堂吉诃德把他那深褐色的脖子伸得足有半尺长,紧闭着眼睛,胡子上全是香皂沫,实在令人忍俊不禁。侍女们都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主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觉得这些侍女既可气又可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是对她们的恶作剧进行惩罚呢,还是为她们把堂吉诃德弄成这个样子,给大家带来了快乐而给予奖励。端水盆的侍女回来后,她们为堂吉诃德洗了脸,拿毛巾的侍女为堂吉诃德仔细擦干了脸。然后,四个侍女一齐向堂吉诃德深深鞠了一躬,准备离去。可是公爵为了不让堂吉诃德看破这个恶作剧,便叫过端盆子的侍女来,对她说:

    “过来帮我洗洗,你看水还没用完呢。”

    侍女很机灵,走过来像对堂吉诃德那样把盆子端给公爵,并且迅速而又认真地为公爵洗脸涂香皂,并且为公爵把脸擦干净,然后鞠躬退了出去。事后才得知,原来公爵觉得如果不像堂吉诃德那样也给他洗洗脸,侍女们肯定会因为她们的恶作剧而受到惩罚。既然同样为公爵洗了脸,事情就可以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桑乔仔细地看着这种洗脸方式,心里想:“上帝保佑,这个地方是否像给骑士洗胡子一样,也有为侍从洗胡子的习惯?无论对上帝而言还是对我而言,显然都需要这么洗洗。若是再能用剃刀刮刮胡子,那就更妙了。”

    “你说什么,桑乔?”公爵夫人问。

    “我是说,夫人,”桑乔说,“我听说过在别处王宫贵府吃完饭要洗手,但从没听说过要洗胡子。到底还是活得越久越好,这样见识就更多。谁说活得越长,倒霉就越多呀?这样洗洗胡子毕竟不是受罪嘛。”

    “别着急,桑乔,”公爵夫人说,“我让侍女们也给你洗洗胡子,以后必要时甚至可以给你大洗一通。”

    “只要现在能给我洗洗胡子我就知足了,”桑乔说,“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看上帝怎么说了。”

    “当差的,”公爵夫人对餐厅侍者说,“你就按这位好桑乔要求的去做吧,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侍者说他愿全力为桑乔效劳,说完就带着桑乔去吃饭了。只剩下公爵夫妇和堂吉诃德天南海北地聊天,不过,都没离开习武和游侠骑士的话题。

    公爵夫人请堂吉诃德描绘一下杜尔西内亚的美貌和面孔,说堂吉诃德对此肯定有幸福的回忆,据她所知,杜尔西内亚夫人的美貌不仅名扬四海,而且连曼查都知道了!堂吉诃德听了公爵夫人的话,长叹一声说道:

    “假如我能够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您面前这张桌子上的一个盘子里,您就可以看见印在我心上的倩影,用不着我再费口舌描述她那难以形容的美貌了。不过,为什么要让我来仔细描述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美貌呢?这件事也许别人更能胜任,像帕拉西奥、蒂曼特斯、阿佩勒斯,可以用他们的画笔,利西波可以用他的镂刀,把杜尔西内亚的相貌刻画在大理石和青铜器上;还有西塞罗和德摩斯梯尼,可以用他们的文辞来赞美她。”

    “什么是德摩斯梯尼文辞,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问,“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呢。”

    “‘德摩斯梯尼文辞’就是‘德摩斯梯尼的文辞’,就好比说‘西塞罗文辞’是‘西塞罗的文辞’一样。他们两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辞家。”

    “原来是这样。”公爵说,“夫人糊涂了,竟提出这种问题。尽管如此,如果堂吉诃德大人能向我们描述一下杜尔西内亚的情况,我们还是很高兴的。我敢肯定,哪怕您只是大略地描述一下,她也一定漂亮得足以让最美丽的女人嫉妒!”

    “我怕把她不久前遭受的不幸从我心头抹掉,”堂吉诃德说,“不然我就加以描述了。现在,我更为她难过,而不是描述她。二位大概知道了,前些天我曾想去吻她的手,得到她的祝福,指望她允许我第三次出征,可我碰到的却是一位与我所寻求的杜尔西内亚完全不同的人。她受到魔法的迫害,从贵夫人变成了农妇,从漂亮变成了丑陋,从天使变成了魔鬼,从香气扑鼻变成了臭不可闻,从能言善辩变成了粗俗不堪,从仪态大方变成了十分轻佻,从春风满面变成了愁眉不展,总之一句话,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变成了萨亚戈的一个乡下妇女。”

    “上帝保佑!”公爵喊了一声,说道,“是谁制造了世界上这样大的罪恶?是谁夺走了她的美貌、气质和荣誉?”

    “谁?”堂吉诃德说,“除了某个出于嫉妒而跟我过不去的恶毒的魔法师,还能有谁呢?这种坏东西生在世上就是为了污蔑诋毁好人的业绩,宣扬他们的丑恶行为。以前有魔法师跟我过不去,现在有魔法师跟我过不去,将来还会有魔法师跟我捣乱,直到把我和我的骑士精神埋葬进被遗忘的深渊。在这方面,他们选择了最能触痛我的方式,因为夺走游侠骑士的情人就好比夺走了他用于观看的眼睛,夺走照亮他的太阳,夺走养活他的食粮。我已多次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遍,没有夫人的游侠骑士就好比没有树叶的大树,没有根基的建筑物,没有形体的荫影。”

    “说得太对了,”公爵夫人说,“不过,假如我们相信前些天刚刚出版的那本已经受到了普遍欢迎的有关堂吉诃德的小说,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么,您好像从没见过杜尔西内亚夫人,而且这位夫人压根儿就不存在,她只是您幻想之中的一位夫人,是您在自己的意识里造就了这样一个人物,并且用您所希望的各种美德勾画了她。”

    “关于这点,我可要说说。”堂吉诃德说,“上帝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杜尔西内亚,她到底是不是虚构的人物,这种事没有必要去追根寻底。并非我无中生有,我确实把她当作一位具有各种美德、足以扬名于世的贵夫人,非常崇拜。她美丽无瑕,端庄而不高傲,多情而不失节,并且由于知恩图报而彬彬有礼,由于彬彬有礼而不失为大家闺秀,总之,正因为她出身豪门,所以才显示出她血统高贵,显示出她远比那些门第卑微的美女更完美。”

    “是这样,”公爵说,“不过,堂吉诃德大人想必会允许我斗胆告诉您,我读过有关您的那本小说。按照那本小说上写的,就算在托博索或者托搏索之外的什么地方有一位杜尔西内亚,而且她也像您描述得那样美丽可爱,可是若论血统高贵,她恐怕比不上奥里亚娜、阿拉斯特拉哈雷娅、马达西玛和其他此类豪门女子。像这样的豪门女子在骑士小说里比比皆是,这点您很清楚。”

    “对此我要说,”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行如其人,她的道德行为表现了她的血统。一位道德高尚的平民比一位品行低下的贵人更应当受到尊重,况且,杜尔西内亚完全有条件成为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的女王呢。一位貌美品端的女子的地位应当奇迹般地提高,即使没有正式提高,也应当从精神上得到承认。”

    “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您说起话来真可谓是小心翼翼,就像人们常说的,字斟句酌。我从此相信,必要的话还要让我家里的所有人,包括我的丈夫相信,在托博索有个杜尔西内亚。她依然健在,而且容貌艳丽,出身高贵,值得像堂吉诃德这样的骑士为她效劳。不过,我还有一丝怀疑,并且因此对桑乔产生了一点儿说不出来的反感。我的怀疑就是那本小说里说过,桑乔把您的信送到杜尔西内亚那儿时,她正在筛一口袋麦子,而且说得很明确,是荞麦,这就让人对她的高贵血统产生怀疑了。”

    堂吉诃德回答说:

    “夫人,您大概知道,我遇到的全部或大部分情况都与其他游侠骑士遇到的情况不同,也许这是不可捉摸的命运的安排,也许这是某个嫉贤妒能的魔法师的捉弄。有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那就是所有或大多数著名的游侠骑士都各有所长。他们有的不怕魔法,有的刀枪不入,譬如法国的十二廷臣之一,那个著名的罗尔丹。据说他全身只有左脚板能受到伤害,而且必须用大号针的针尖,其他任何武器都不起作用。所以,贝尔纳多·德尔卡皮奥在龙塞斯瓦列斯杀他的时候,见用铁器奈何不了他,就想起了赫拉克勒斯把据说是大地之子的凶恶巨人安泰举起杀死的办法,用双臂把罗尔丹从地上抱起,扼死了他。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我也可能在这些方面有某种才能,不过不是刀枪不入的本领,因为我的经历已多次证明,我皮薄肉嫩,绝非刀枪不入。而且,我也无力抵制住魔法,因为我曾经被关进笼子里。不过,从我那次脱身之后,我相信已经没有任何魔法可以遏制我了。所以,魔法师见他们的恶毒手段对我已经不起作用,就下手害我心爱的人来报复我,想采取虐待杜尔西内亚的办法置我于死地,因为杜尔西内亚就是我的命根子。因此我觉得,当我的侍从为我送信去的时候,他们就把她变成了一个正在干筛麦子之类粗活儿的农妇。不过我已经说过,那麦子绝非荞麦或小麦,而是一颗颗东方明珠。为了证明这点,我可以告诉诸位,前不久我去了一趟托博索,却始终没找到杜尔西内亚的宫殿。第二天,我的侍从看到了她的本来面目,真可谓是世界美女之最;但在我眼里,她却成了一个粗俗丑陋的农妇,本来挺聪明的人,却变得语无伦次。我并没有身中魔法,而且照理我也不可能再中魔法了,所以,只能说是她受到了魔法的侵害,被改变了模样,是我的对手们想以她来报复我。在见到她恢复本来面目之前,我会始终为她哭泣。我说这些,是想让大家不要相信桑乔说的杜尔西内亚筛麦子的事。杜尔西内亚既然可以在我眼里被改变模样,也完全可以在桑乔眼里被改变模样。杜尔西内亚属于托博索的豪门世家,当地有很多这种高贵古老的世家。我相信,杜尔西内亚的家族一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她的家乡一定会以她的名字命名,并且因此而名噪一时,就如同特洛伊以海伦而闻名,西班牙以卡瓦而著称一样,甚至比她们的影响还大得多。

    “此外,我还想让公爵夫人知道,桑乔是有史以来游侠骑士最滑稽的侍从,而且有时候,他又傻又聪明,让人在想他到底是傻还是聪明时觉得很有趣。有时他办坏事,人家骂他混蛋;有时他又犯糊涂,人家骂他笨蛋。他怀疑一切,又相信一切。有时我以为他简直愚蠢透了,可后来才发现他真是聪明极了。总之,如果用另外一个侍从来同我换,即使再另加一座城市,我也不换。我现在正在迟疑,把他派到您赐给他的那个岛上去是否合适。至于当总督的能力,我觉得只要指点他一下,他肯定能像其他人一样当好总督。而且,我们多次的经历也证明了,做总督不一定需要很多知识和文化,现在几乎有上百个总督不识字,可是他们却管理得很好。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只要他们有良好的意图,又愿意把事情做好,就会有人为他们出主意,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做才好。那些没有文化的优秀总督,就是靠谋士来决断事情的。我只想劝您不要贪不义之财,也不放弃应得之利。还有其他一些小建议,我暂且先留在肚子里不说,到必要的时候再说,这对于您启用桑乔以及他管理岛屿都是有益处的。”

    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刚说到这儿,忽听得城堡内一片喧闹。只见桑乔惊慌失措地猛然闯了进来,脖子上像戴围嘴儿似的围着一条围裙。他身后跟着很多佣人,更确切地说,是厨房里的杂役和一些工友,其中一个人手里还端着一小盆水。看那水的颜色和浑浊的样子,大概是洗碗水。拿盆的人紧追桑乔,十分热切地要把盆送到桑乔的胡子底下,另外一个杂役看样子是想帮桑乔洗胡子。

    “这是干什么,诸位?”公爵夫人问,“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想要对这位善良的人干什么?你们怎么不想想,他已经被定为总督了?”

    那个要给桑乔洗胡子的杂役说:

    “这位大人不愿意让我们按照规矩给他洗胡子,而我们的公爵大人和他的东家大人都是这样洗的。

    “我愿意洗,”桑乔说,“但是我想用干净点儿的毛巾,更清点儿的水,他们的手也别那么脏。我和我的主人之间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别,让侍女用香水给他洗,却让这些见鬼的家伙用脏水给我洗。无论是百姓之家还是王宫的习惯,都必须不使人反感才好,更何况这儿的洗胡子习惯简直比鞭子抽还难受。我的胡子挺干净,没必要再这么折腾。谁若是想给我洗,哪怕他只是碰一碰我脑袋上的一根毛,我是说我的胡子,对不起,我就一拳打进他的脑袋。这种怪‘鬼矩’和洗法不像是招待客人,倒像是耍弄客人呢。”

    公爵夫人见桑乔气成这个样子,又听他说了这番话,不禁笑了。堂吉诃德见桑乔这副打扮,身上围着斑纹围裙,周围还有一大群厨房的杂役,便有些不高兴。堂吉诃德向公爵和公爵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像是请求他们允许自己讲话,然后就声音平缓地对那些佣人说道:

    “你们好,小伙子们,请你们放开他吧。你们刚才从哪儿来的,现在请回到哪儿去,或者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我的侍从现在脸很干净,这套东西只能让他感到难受。听我的话,把他放开吧。他和我都不习惯开玩笑。”

    桑乔又接过话来说道:

    “你们这是拿笨蛋开心!我现在简直是活受罪!你们拿个梳子或者别的什么来,把我的胡子梳一梳,如果能梳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就给我剃个阴阳头!”

    公爵夫人并没有因此而止住笑,她说道:

    “桑乔说得很有道理,他说什么事儿都有道理。就像他说的,他现在挺干净的,没必要洗,既然他不习惯我们这儿的习惯,就请他自便吧。你们这些人也太不在意,或者说你们太冒失了,对于这样一位人物,对于这样的胡子,你们不用纯金的托盘和洗手盆以及德国毛巾,却把木盆和擦碗用的抹布拿来了。反正一句话,你们是一群没有教养的混蛋。正因为你们是一群坏蛋,才对游侠骑士的侍从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恶意。”

    那些杂役和与他们同来的餐厅侍者以为公爵夫人真是在说他们,便赶紧把围裙从桑乔脖子上拿下来,慌作一团地退了出去,撇下了桑乔。桑乔见自己已经摆脱了他认为是天大的危险,立刻跪到公爵夫人面前,说道:

    “夫人尊贵,恩德无限。您对我的恩德,我唯有在来世被封为游侠骑士后终生服侍您才能报答。我是个农夫,名叫桑乔·潘萨,已婚,有子女,给人当侍从。如果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只要您吩咐一声,我俯首听命。”

    “桑乔,”公爵夫人说,“看来你已经在礼貌中学到了礼貌。我是说,你已经在堂吉诃德大人的熏陶下学会了礼貌,可以说是礼貌的规矩或者如你所说的‘鬼矩’的榜样了。有这样的主人和仆人多好!一位是游侠骑士的北斗,一位是忠实侍从的指南。起来吧,桑乔朋友,对于你的礼貌,我也予以回报。我要敦促公爵大人尽快履行让你做总督的诺言。”

    他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堂吉诃德去午休,公爵夫人对桑乔说,如果他不是特别困乏的话,就请他陪同自己和侍女们到一个凉爽的客厅去度过下午。桑乔说,夏季他有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午觉的习惯,不过为了给夫人效劳,他宁愿争取全天不睡觉,随时听候夫人的吩咐。说完他便离去了。于是,公爵又吩咐家人怎样按照古代骑士的习惯,把堂吉诃德当作游侠骑士款待好。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公爵夫人与侍女同桑乔的趣谈,值得一读并记载下来

    据说桑乔那天没有睡午觉,因为他有言在先,所以吃完饭就去找公爵夫人了。公爵夫人很愿意听桑乔说话,就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的矮凳上。桑乔很有教养,不肯坐。公爵夫人就让他以总督的身份坐下来,以侍从的身份说话。有这两种身份,就是勇士锡德·鲁伊·迪亚斯的椅子也能坐。桑乔耸了耸肩膀,表示服从,便坐下了。公爵夫人的所有女仆都过来了,极其安静地围着桑乔,想听听他到底讲什么。不料公爵夫人先开了口,她说道:

    “趁着现在没有外人在场听咱们说话,我想请教一下总督大人。我读了已经出版的那本写伟大骑士堂吉诃德的小说,有几个疑问,其中一个就是善良的桑乔既然没见过杜尔西内亚,我指的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也没有替堂吉诃德大人带信去,因为那封信还留在莫雷纳山堂吉诃德的记事本上,桑乔怎么敢大胆瞎编,说什么他看见杜尔西内亚夫人正在筛麦子呢?这是一派胡言,既不利于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的名誉,也与忠诚侍从的身份和品性不相称嘛。”

    桑乔一句话也没回答,站起身来,弯着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手轻脚沿着整个客厅走了一遍,又把所有窗帘都掀起来看了看,然后才重新坐下说道:

    “夫人,我刚才已经看过了,除了在场的各位之外,没有人偷听咱们的谈话。现在,无论是您刚才那个问题还是其他任何问题,我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回答了。我首先要告诉您的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是个十足的疯子,尽管有时候他说起事情来让我觉得,甚至让所有听他议论的人都觉得,他讲得明明白白,头头是道,连魔鬼都比不上。即使这样,我也可以坦率地说,他是个疯子。这点我已经想象到了,所以才敢瞎编一些完全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例如那次回信的事。还有一件七八天前的事,这件事还没写进小说里去呢,我认为应该写进去,那就是我们的夫人杜尔西内亚中魔法的事儿。我告诉他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其实那是没影儿的事。”

    公爵夫人请桑乔讲讲那件事儿或者说那个玩笑,桑乔就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在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公爵夫人说:

    “听了这位好桑乔讲的事儿,我不禁心生疑窦,仿佛有个确确实实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如果曼查的堂吉诃德是个疯子、笨蛋,是个头脑发昏的人,而且他的侍从桑乔对此很清楚,尽管如此桑乔还是服侍他,跟随他,仍然执著地相信堂吉诃德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诺言,那么,桑乔一定比自己的主人更疯癫、更愚蠢。既然这样,公爵夫人,你打算把岛屿交给他去管就是失策了。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得好其他人呢?”

    “上帝保佑,夫人,”桑乔说,“您这个疑虑来得真突然。不过您尽可以直言,或者随您怎么说吧,我承认您说的是事实。我要是聪明的话,早就离开我的主人了。可这就是我的命运,是我的不幸。我只能跟随他。我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我服侍过他,他是知恩图报的人,把他的几头驴驹给了我。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忠心的人。现在除了铁锹和锄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了。如果您不愿意把已经答应的总督位置给我,我当总督就没希望了。不过,不当总督我心里更踏实。我虽然不聪明,却懂得‘蚂蚁遭祸因为长翅膀’,说不定当侍从的桑乔比当总督的桑乔更容易升天堂哩。‘此地彼处一样好’,‘夜晚猫儿都是褐色的’,‘人最大的不幸是下午两点还没吃上早饭’,‘谁的胃也不比别人的胃大多少’。而且就像人们常说的,‘不管是好是赖都能吃饱’,‘田间小鸟自有上帝供养’,‘四米昆卡粗呢比四米塞戈维亚细呢更保暖’呢。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入土的时候,无论是君主还是工友,都得同走这条狭路,无论是教皇还是教堂司事,谁的身体也多占不了地方,尽管前者比后者的身份高得多。只要进了坟墓,我们都得收缩,或者不由自主地收缩,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不管我们知道不知道。

    “我再说一遍,如果您觉得我笨,不愿意把岛屿给我,我知道这跟聪明不聪明根本没关系。我听说,‘十字架后有魔鬼’,‘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如果古代叙事歌谣没有说谎的话,赶牛使犁拉轭绳的庄稼汉万巴后来成了西班牙国王;而细绸锦缎、花天酒地和堆金积玉的国王罗德里戈后来却被喂了蛇。”

    “怎么会说谎呢!”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那个女仆唐娜罗德里格斯插嘴道,“有一首歌谣就说罗德里戈国王被活活扔进一个满是癞蛤蟆、毒蛇和蜥蜴的坑里。两天之后,国王还在坑里低声沉痛地哼哼道:

    我的身上罪恶重,

    它们就在我身上咬。

    由此说来,这位大人说他宁愿做农夫而不愿做国王就很有道理了,免得被那些爬虫吃了。”

    听了女仆的这些蠢话,公爵夫人可笑不出来了。同时,她对桑乔的那番议论和成串的俗语感到惊奇,对桑乔说道:

    “你知道,好桑乔,君子一言,即使豁出性命也得兑现。我的丈夫公爵大人虽然不是游侠骑士,但这并不等于他不是君子,所以他一定会履行他的诺言,把岛屿给你,不管其他人如何嫉妒,如何捣乱。打起精神来吧,桑乔,你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坐上岛屿总督的宝座,行使你的管辖权。除非以后有更好的美差,你千万不要放弃。我要提醒你,你要注意管好你的臣民,他们都忠心耿耿,而且出身高贵。”

    “应该好好管理他们之类的话不用您嘱咐我,”桑乔说,“我生性仁慈,而且同情穷人。别人的事情别人做,谁也别惦记。我凭我的信仰发誓,谁也别想哄我。我也算个老家伙了,什么都见过。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事儿,谁也别想糊弄我,我自己怎么回事我自己知道。我说这些话无非是说,谁若是对我好,什么都好商量,若是对我不好,那就什么都别提了。我觉得当总督这样的事关键在于开头,等当了一段时间后就会得心应手,而且会比我从小就熟悉的农村活计更熟悉。”

    “你说得对,桑乔,”公爵夫人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事的。主教也来自人间,而不是石头造就的。不过,咱们还是回到刚才谈到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中魔法那件事上来吧。我现在已经查明,桑乔自以为他戏弄了主人,让主人以为那个农妇就是杜尔西内亚,如果主人没有认出杜尔西内亚,那就是杜尔西内亚被魔法改变了模样,所有这些都是跟堂吉诃德大人过不去的某个魔法师一手造成的。但是我确信,跳上驴背的那个农妇真的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善良的桑乔以为他骗了人,其实是他自己被骗了。有些事我们虽然没亲眼看到,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桑乔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儿也有魔法师,只不过他们对我们很友好,告诉我们世界上发生的各种事情,而且原原本本,没有任何编造。相信我吧,桑乔,那个跳上驴背的农妇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此事千真万确!说不定哪一天,咱们就会看到杜尔西内亚的本来面目,到那个时候桑乔就会明白是自己上当了。”

    “这倒完全有可能。”桑乔说,“我现在愿意相信,我的主人介绍的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的见闻都是真的,他说他看见杜尔西内亚夫人穿的就是我胡说她被魔法改变模样后穿的那套衣服。可是若照夫人您所说,这一切都该是相反的。我的低下智力既不会也不应该一下子编出那么完整的谎话来。我的主人即使再疯癫,也不会相信一套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夫人,您不要以为我有什么坏心,像我这样一个笨蛋,不可能识破魔法师的恶毒诡计。我编造那个谎话是为了逃脱主人对我的惩罚,并不是存心同他捣乱。如果事与愿违,有上帝在天上可以明断。”

    “此话有理,”公爵夫人说,“不过桑乔,你给我讲讲蒙特西诺斯洞窟是怎么回事吧,我很想听呢。”

    于是,桑乔又把那次经历的事情讲了一遍。公爵夫人听罢说道:

    “从这件事里可以推断出,伟大的堂吉诃德说他看到了桑乔在托博索城外看到的那位农妇,那么她肯定就是杜尔西内亚。那儿的魔法师都很精明,很不一般。”

    “所以我说,”桑乔说,“如果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中了魔法,那就由她去受罪吧。我犯不着去同我主人的冤家对头打架,他们人数很多,又很恶毒。我看到了一位农妇,这是事实,我觉得她是个农妇,所以就认为她是农妇了。如果那人是杜尔西内亚,我并不知情,所以不怨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怨我。你们不要总是怨我,整天吵吵嚷嚷什么‘这是桑乔说的’,‘这是桑乔做的’,‘这又是桑乔做的’,‘这还是桑乔干的’,就好像桑乔是谁都可以指责的人,而不是桑乔本来那个人,参孙·卡拉斯科说的那个已经被写进书里的桑乔似的。参孙·卡拉斯科至少是在萨拉曼卡毕业的学士,他不应该说谎,除非是别有用心。所以,谁也没必要跟我过不去,我已经名声在外了。我听我主人说,一个人的名声比很多财富都重要。所以,还是让我去当总督吧,我一定会放大家喜出望外。能当好侍从的人,也能当好总督。”

    “善良的桑乔刚才说的全是卡顿式的警句,”公爵夫人说,“至少像英年早逝的米卡埃尔·贝里诺的思想,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穿破衣不妨有海量’。”

    “是的,夫人,”桑乔说,“我这辈子从没喝多过,除非有时候口渴了。我从来也不装模作样,想喝就喝,不想喝的时候,如果有人请我喝,为了不让人以为我假惺惺或者没规矩,我也喝。朋友请我干一杯,我不回敬人家一杯,那心肠也未免太狠了吧?不过,我虽然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况且,游侠骑士的侍从平时只喝水,因为他们常常出没于深山老林,走荒野,攀峭壁,即使出再大的价钱,也换不到一丁点儿葡萄酒。”

    “我也这样认为。”公爵夫人说,“现在,让桑乔先去休息吧,然后咱们再长谈。我们很快就会像桑乔说的那样,把他放到总督职位上去。”

    桑乔又吻了公爵夫人的手,并请求公爵夫人照看好他的灰灰儿,灰灰儿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

    “什么灰灰儿?”公爵夫人问。

    “就是我的驴。”桑乔说,“我不愿意叫它驴,所以叫它灰灰。我刚到城堡时,曾请求那位女仆帮我照看它,结果把她吓成那个样子,好像谁说她丑了或者老了似的。其实,喂牲口跟在客厅里装门面相比更是她份内的事。上帝保信,我们家乡有个绅士,对这种婆娘简直讨厌透了!”

    “他大概是个乡巴佬吧。”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说,“如果他是个绅士,有教养,就会把女仆们捧上天。”

    “好了,”公爵夫人说,“别再说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快住嘴吧,桑乔大人也静一静,照管灰灰的事儿由我负责。既然它是桑乔的宠物,我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它。”

    “让它呆在马厩里就行了。”桑乔说,“要说您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它,无论是它还是我,都实在不敢当,让我简直如坐针毡。尽管我的主人说过,即使输牌,也要先输大的,可是对驴就不一样了,应该照章办事,公事公办。”

    “你带着驴去上任当总督吧,”公爵夫人说,“到了那儿,你可以如意地伺候它,也可以让它退休。”

    “公爵夫人,”桑乔说,“您不要以为您说得言过其实了。我就见过至少有两个人是骑着驴去当总督的。所以,我骑着我的驴上任当总督也算不得新鲜事儿。”

    桑乔这番话又惹得公爵夫人开心地大笑起来。她打发桑乔去休息,自己则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公爵。两人又一同策划完全按招待骑士的那套方法招待堂吉诃德,好拿他开开心。他们的玩笑开得精彩别致,在这部巨著里是十分出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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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四章 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本书最奇特的经历之一

    公爵和公爵夫人觉得同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谈话非常有趣,于是他们进一步拿他们开心,决定按照堂吉诃德说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看到的那种情况,布置一场大闹剧。不过,公爵夫人没想到桑乔竟会如此单纯,当初明明是他一手制造了杜尔西内亚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荒唐之说,现在他自己却又信以为真了。公爵和公爵夫人吩咐手下人如何如何行事。六天之后,他们率领大批猎手像陪同国王似的邀请堂吉诃德和桑乔去打猎。公爵和公爵夫人送给堂吉诃德一套猎装,另外也送了一套青色细呢猎装给桑乔。可是堂吉诃德不愿意穿那套猎装,说他第二天还得重新投入艰苦的戎马生涯,不可能带什么衣柜或食品柜。桑乔却接受了送给他的那套猎装,打算以后有机会就把那套衣服卖掉。

    打猎那天,堂吉诃德浑身披挂,桑乔也穿好衣服,骑上驴,加入了打猎的行列。虽然人家愿意为他提供一匹马,可他还是舍不得那头驴。公爵夫人整装一新,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堂吉诃德出于礼貌,尽管公爵极力反对,还是坚持为公爵夫人的马牵着缰绳。他们来到两座高山中间的一片树林中,大家分散开来,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和埋伏处,随后便高声喊叫起来,开始围猎。他们的喊声很大,再加上狗叫声和号角声,以至于彼此之间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公爵夫人下了马,手持一把锐利的投枪站在她以为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公爵和堂吉诃德也下马站在公爵夫人两侧。桑乔位于他们后面;他并没有下驴,不愿意冒险让他的驴遭到不测。他们的两边站着许多佣人。大家刚刚站定,就看见一头巨大的野猪龇牙咧嘴、口吐白沫地向他们奔来,后面有一群猎人和猎犬在追赶。堂吉诃德见状抄起剑,拿起盾,抢先迎上去。公爵也手持投枪迎上去,不过,若不是公爵拦着,抢在最前面的还是公爵夫人。只有桑乔一见到这头凶猛的野兽,就撇下他的驴拼命跑起来。桑乔想爬上一棵圣栎树,却又爬不上去,只能抓住一根树枝,搮在树干上往上窜。偏偏该他倒霉,树枝折断了。他摔下来时又被桠杈挂住悬在了半空。

    桑乔眼看自己的绿色猎装就要被撕破,而且觉得那只野兽马上就要够着自己了,便大声喊救命,而且声音非常急迫。若是没看见他,光听他那喊声,准以为他已经被野猪咬着了。后来,野猪终于被众多的投枪刺倒了。堂吉诃德循着桑乔的喊声回头望,只见桑乔倒挂在树上,旁边是那头跟桑乔患难与共的灰驴。正如锡德·哈迈德所说,很少看见有桑乔没驴的时候,也很少看见有驴没桑乔的时候,两者之间的友谊和信任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

    堂吉诃德过去把桑乔解了下来。桑乔落地脱了身,见自己的猎装被撕破了,心疼得要死,因为他本来把那件衣服当成了一份资产。这时,有几个人已经把野猪横放到一匹骡子的背上,又用迷迭香和爱神木的树枝把野猪盖上,把它作为战利品带到了树林中搭设的几个帐篷那儿。帐篷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准备好了丰盛的酒席,让人一眼便知主人在此摆出了极大的排场。桑乔指着他那件撕破的衣服说:

    “假如咱们打的只是兔子或小鸟,我的衣服肯定不会弄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打这样一头野兽有什么好玩儿。要是被它咬一口,那就连命都没了。我记得一首老歌谣唱道:

    就像著名的法维拉一样

    被熊吃掉。”

    “那是一位哥特族国王。”堂吉诃德说,“他去打猎时,被熊吃掉了。”

    “我说的就是他。”桑乔说,“我不赞成让所有的王宫贵族都冒这样的危险,去换取一种无谓的乐趣,况且,这种乐趣只是杀死一头没犯任何罪的野兽。”

    “你又错了,桑乔,”公爵说,“围猎是王宫贵人最适宜而又最不可缺少的一件事。狩猎可以说是战争的一种表现形式,也需要利用战术、狡诈和诡计去打败敌人。为此,需要忍受凛冽的严寒和难以忍受的酷暑,不得休息和睡眠。它可以锻炼人的力量,使人们的四肢更加灵活。总之,这是一项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的活动,并且可以给很多人带来欢乐。而它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不同于一般狩猎,那是大家都可以从事的。它就像用鹰打猎一样,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做到。所以桑乔啊,你得改变一下看法。等你当了总督,也去打猎的时候,你就知道打猎有多大的好处了。”

    “不见得吧,”桑乔说,“优秀的总督应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办事,他却在山上消遣打猎呢,这样不合适呀!这样的总督太差劲了。大人,我觉得打猎和消遣是游手好闲之徒的事,而不是总督的事。我想要的娱乐就是复活节时打打牌,星期日或节日时打打球,什么打猎、打累呀,我既不习惯,也不忍心那样做。”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桑乔,说是说,做是做,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桑乔说,“‘打算还债,就不能心疼抵押品’,‘上帝帮忙胜过自己瞎忙’,‘肚子填满,腿就不软’。我是说,只要上帝肯帮忙,我当总督肯定比谁都当得好。不信你们就试试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你真该被上帝和所有的圣贤诅咒,该死的桑乔!”堂吉诃德说,“我说过多少回了,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扯俗语就把事情说清楚呀!两位大人,别理这个笨蛋,他真能把人烦死。他说起话来可不是一两句俗语哩。要是上帝不谴责,我再愿意听,他能够讲上两千句呢!”

    公爵夫人说:“即使桑乔的俗语比希腊修道院长①的俗语还多,也不会因为多就减少了其价值。从我这方面来说,即使别的俗语说得再好,比他用的更恰当,我也还是乐意听他讲。”

    ——–

    ①此处指萨拉曼卡教授、圣地亚哥修道院长和古希腊文化学者埃尔南·努涅斯·古斯曼。他曾于1555年出版了一本俗语专集。

    他们说着闲话,走出帐篷,察看了几个埋伏处和岗哨,一天就过去了,夜慕渐渐降临。虽然是仲夏之夜,却不像往常那样明晰宁静,仿佛天公作美,朦胧的月色也要帮助公爵实现自己的目的似的。天色渐黑,黄昏刚刚来临,树林里突然狼烟四起,接着便听到远远近近一片号角和军乐声,仿佛有大批骑兵从树林里通过。伴着震耳欲聋的军乐声,耀眼的火光使周围的人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就更不用说森林里面的人了。随后,便是摩尔人打仗时呼喊的“雷里里”声,喇叭、号角和战鼓声连在一起,谁听了都会张皇失措。公爵慌乱,公爵夫人愕然,堂吉诃德惊讶不已,桑乔浑身颤抖,最后连一些知情人都害怕了。恐惧使大家都闭上了嘴。这时,一个魔鬼装束的驿车向导从他们面前跑过。不过他没有像其他向导那样吹着喇叭,而是吹着一只很大的空心牛角,牛角发出空荡而又可怕的声音。

    “喂,向导兄弟,”公爵说,“你是谁?到哪儿去?似乎有军队从此地路过,那是些什么人?”

    向导的声音既响亮又令人恐惧,他说道:

    “我是魔鬼,我来寻找曼查的堂吉诃德。来到此地的是六支魔法师军队,他们用一辆彩车载来了托博索的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她同法国勇士蒙特西诺斯一起被魔法制服了。她是来命令堂吉诃德为她解除魔法的。”

    “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而且也像你的外观那样是魔鬼,你就应该认识曼查的堂吉诃德呀,他现在就在你面前。”

    “我向上帝并且凭着我的良心发誓,”魔鬼说,“我并不认识他。现在我脑子里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把主要的事儿忘了。”

    “这个魔鬼肯定是好人,是个好基督徒,”桑乔说,“否则他就不会说‘向上帝并且凭着良心发誓’了。现在我明白了,即使在地狱里也有好人。”

    那魔鬼说完并没有下马,却转过头去对堂吉诃德说:

    “狮子骑士,我真想看到你落到狮子爪下!落难的勇士蒙特西诺斯派我来,让我一碰到你就告诉你,让你在原地等他,他要带着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来找你,让你为她破除魔法。我的任务仅只如此,没有必要再耽搁了。愿所有像我一样的魔鬼同你在一起,愿善良的天使同这些大人在一起。”

    说完他又吹起那只巨大的牛角,不等别人说什么,便转身离去了。

    大家这次更惊讶了,尤其是桑乔和堂吉诃德。桑乔知道杜尔西内亚中魔法的事情是假的,所以对此事居然弄假成真感到惊讶。而堂吉诃德惊讶的是,这样就更不明白自己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遇到的事情是真还是假了。大家正想着,只听公爵说道:

    “您想在这儿等吗,堂吉诃德大人?”

    “为什么不等呢?”堂吉诃德说,“即使地狱里的所有魔鬼都来找我,我也毫无畏惧,岿然不动。”

    桑乔说:“如果我再看见一个魔鬼,再听到刚才那种牛角声,我就说不准还等不等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树林里流动着许多火光,仿佛大地冒出了阵阵气体飘浮在空中,在我们眼里仿佛变成了颗颗流星。这时,又听到一种类似牛车的实心轮子发出的声音。那种持续不断的凄厉声音,即使狼和熊也会被吓跑。伴着这种声音的是另外一种可怕的猛烈枪炮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树林里真的是四面开战了。那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近处又听到战士的呐喊,远处则是摩尔人的“雷里里”声。总之,号音、牛角、喇叭、战鼓、炮火、枪声,特别是那种可怕的车轮声,汇成了一种混乱而又令人恐惧的声音,连堂吉诃德也得鼓足他的全部勇气才勉强支撑住。桑乔已经吓昏了,倒在公爵夫人的裙下。公爵夫人忙吩咐往桑乔脸上泼水。

    泼完水后,桑乔发现一辆发出那种吱嘎轮声的牛车来到了他们那个哨位。四头懒洋洋的牛罩着黑色饰布,拉着那辆车,每头牛的牛角上都缚着一支点燃的四芯大蜡烛。车上有个高高的座椅,椅子上坐着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者。老人的胡子比雪还白,并且长长地垂过腰间,身上穿的是黑色粗麻布长袍。牛车上点着无数支蜡烛,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车上的一切。两个也穿着同样的粗麻布衣的魔鬼牵着牛车。魔鬼的面目太丑了,桑乔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牛车来到哨位前站住了。那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者从他那高高的座椅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我是智者利尔甘多。”

    他不再说什么,牛车继续向前走。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辆样式完全相同的牛车,以及另外一位傲慢的老者。老者让牛车停下,也同样威严地说道:

    “我是智者阿尔基费,是不可莫测的乌尔甘达的老朋友。”

    牛车继续向前走,接着又来了一辆牛车。不过,这回车上坐的不像刚才那两辆车上的老者,而是一个身体强壮、面目丑恶的彪形大汉。他一到,就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站起来,声音更响亮、更可怕地说道:

    “我是魔法师阿卡劳斯,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和他所有亲属的死对头。”

    牛车继续向前走。三辆牛车走出不远便停住了,车轮那种刺耳的声音也随之而止,接着便是一种轻柔悦耳的音乐。桑乔听了很高兴,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一直呆在公爵夫人身旁,此时便对公爵夫人说道:

    “夫人,有音乐就不会有麻烦事了。”

    “有光亮的地方也不会有麻烦事。”公爵夫人说。

    桑乔说道:

    “火产生光,火堆发出亮。现在火已经向我们靠近,很可能要烧着我们了。不过,音乐毕竟是欢乐和节日的征兆。”

    “咱们看看再说吧。堂吉诃德听了桑乔的话说道。

    堂吉诃德说对了。详情请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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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续谈堂吉诃德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以及其他奇事

    随着优美的音乐,一辆彩车向他们开来。彩车由六匹披着白麻布的棕色骡子拉着,而每匹骡子背上都骑着一位光赎罪者①。他们都穿着白衣服,手里各举一支大蜡烛。这辆车比刚才那几辆车大两三倍,车上两侧站着另十二名赎罪者。他们的衣服比雪还白,手里也都拿着点燃的大蜡烛,让人惊奇不已。在高高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仙女。她身穿千层银纱,纱上又有极小的金箔点缀,即使称不上华丽,至少也可以说是引人注目。她的脸上罩着薄纱,透过轻纱,可以看到她那清秀无比的脸庞。明亮的烛光可以让人看出她的较好容貌与妙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但是又超过十七岁。她的身旁是一个身穿拖地衣的人。那人的衣服盖到了脚面,头上还罩着黑纱巾。车子到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面前停下了,音乐声戛然而止。接着,车上又响起了竖琴和诗琴声。穿拖地长袍的人站了起来,把衣服向两边掀开,又揭掉头上的纱巾,竟露出一具骷髅相,十分难看。堂吉诃德见了不禁有些惊慌,桑乔见了更是怕得要死,公爵和公爵夫人也有些惴惴不安。这个活骷髅站起来,声音仍带着某种睡意,舌头有些发涩地说道:

    ——–

    ①赎罪者可分为光赎罪者和血赎罪者。前者手举蜡烛,后者鞭打自己,以示赎罪。

    我就是小说中

    多年误传

    父亲为魔鬼的梅尔林。

    我是魔法之王,琐罗亚斯德教的

    君主和化身。

    我与时代和世纪抗衡,

    不让时代和世纪湮灭

    英勇的游侠骑士的殊勋,

    我眷顾他们自始至今。

    虽然众多的魔法师和巫师

    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奸诈阴险,

    我却心慈手软,乐善好施,

    普渡众生。

    在阴森的狄斯①府里,

    我的魂灵绘写符咒和字样,

    聚精会神,

    忽然传来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痛苦的声音,

    方得知她不幸身中魔法,

    从贵夫人变成了农妇,

    我心痛如焚。

    在阴暗可怕的地府内,

    我潜心研究,

    翻阅书籍无数本,

    今日方得来解除

    这万恶祸根。

    噢,智勇双全的堂吉诃德大人,

    你是所有身披盔甲的

    勇士的骄傲,

    你是所有

    抛弃愚梦,投笔从戎,

    从事艰苦流血生涯者的

    明灯和指路人。

    我要告诉你,

    荣获赞誉的勇士,

    曼查的辉煌,西班牙的星辰,

    为了恢复杜尔西内亚的

    音容笑貌,

    需要你的侍从桑乔

    在光天化日之下,

    裸露他的肥屁股

    自抽三千三百鞭,

    直打得他疼痛难忍。

    此乃制造此劫难的魔法师们

    商量决定。

    我就是为此而来,谨告诸位大人。

    ——–

    ①狄斯是冥王普卢同的别名。狄斯府指地狱。

    “见他的鬼去吧!”桑乔说,“别说打三千鞭子,就是打我三鞭子,也跟捅我三刀一样疼!这叫什么解除魔法的鬼主意呀!上帝保佑,如果解除杜尔西内亚所遭受的魔法,梅尔林大人只有这个办法,那还是让杜尔西内亚带着魔法进坟墓去吧!”

    “你这个乡巴佬,没有教养的东西,”堂吉诃德说,“我真该把你捆在树上,剥得一丝不挂,不是打你三千三百鞭子,而是打你六千六百鞭子,而且要打得结结实实,让你挣三千三百下也挣脱不了!你别跟我顶嘴,否则我就宰了你。”

    梅尔林闻言说道:

    “别这样,应该让善良的桑乔在自愿的时候自觉地吃鞭子,不要强迫。不要给他规定期限。如果桑乔愿意让别人来打,可以给他减少一半数量,不过那就可能打得重些。”

    “不管是别人打还是我自己打,不管是手重还是手轻,”桑乔说,“谁也休想碰我一下。难道我是为了杜尔西内亚才活着的吗?她的脸受了罪就该让我拿屁股来补偿吗?我的主人跟她才是一回事呢,动不动就叫她‘我的宝贝’、‘我的命根子’、‘我的靠山’什么的,他才应该为杜尔西内亚受过,为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尽心竭力呢!为什么要打我?我‘急绝’!”

    桑乔刚说完,梅尔林身边那位披着银纱的少女就站起身来,掀掉脸上的薄纱,露出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庞。她的举止有些男子气,而且声音也不像女子,她面对桑乔说道:“你这个倒霉的侍从,愚蠢的家伙,硬心肠的东西,坏蛋,不要脸的人,人类的公敌!如果有人命令你从一个高塔上跳下来,要求你吃一打癞蛤蟆、两条蜥蜴和三条蛇,劝你用一把又长又尖的大刀把你老婆孩子都杀了,而你犹豫彷徨逃避,那倒还不算新鲜。想不到只挨三千三百鞭子,你就当回事了,孤儿院收养的那些孤儿,不管淘气不淘气,哪个月不挨鞭子?像你这么说,哪个慈善心肠的人听见了,哪怕是以后听见了,不会诧异愕然?你这个可怜而又狠心的畜生,用你那双贼眼看看我的眼睛吧,和我这双明亮的眼睛比较一下吧,你就会看到泪水正一缕缕缓慢而持续地流淌,在我美丽的面颊上形成了一条条沟沟坎坎。动动心吧,你这个卑鄙恶毒的妖怪。我正值豆蔻年华,我才十几岁,才十九岁,还不到二十岁,却要在这农妇的相貌下凋零枯萎!也许我现在的样子还不像农妇,那是这位在场的梅尔林大人特别关照的结果,而这仅仅是为了让你见到我的美貌后心肠变软。我这痛苦的美貌,即使石头见了也会变成像棉花一样软,即使猛虎见了也会变成像绵羊一样温顺。赶紧打吧,你这桀骜不驯的怪兽,拿出你吃东西的那股劲头来,恢复我平滑的肌肤、温顺的性情和秀丽的面容吧。如果你的心不愿为我所动,不愿为我效劳,你也该为你身旁这位可怜的骑士着想呀!我是指你的主人,我看见他的灵魂已经哽在喉咙里,离嘴唇不远了,只等你一个冷酷或温情的回答,就会脱口而出或者咽回肚里呢。”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用手摸了摸喉咙,转身对公爵说道:

    “我向上帝发誓,大人,杜尔西内亚说的是真的,我的灵魂已经在喉咙这儿了,正哽在这里呢。”

    “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桑乔?”公爵夫人问。

    “夫人,”桑乔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我‘急绝!’”

    “应该说‘拒绝’,桑乔,你刚才说得不对。”公爵说。

    “您别跟我那么较真儿。”桑乔说,“我现在没时间考虑那么细,说得差不多就行了。我应该挨的这些鞭子,或者我必须挨的这些鞭子,搅得我心烦意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了。我倒是想知道,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从哪儿学会了这样央求人。她让我露出肉来挨打,却骂我是愚蠢的家伙、桀骜的怪兽等一大串难听的话,谁能受得了呀!难道我的皮肉是铁打的,或者跟是否能解除魔法有什么相干?她并没有拿一筐家用的白单子、衬衫、头巾和短袜来感谢我呀!老实说,这些东西我都用不着,可是总不该一句接一句地骂我呀。她知道不知道俗话说的,‘驴背驮金,上山才有劲’,‘礼物能够打碎顽石’,‘一边求上帝,一边给实惠’,‘给一样胜过两声空许诺’?至于我的主人,也应该好好地哄我,让我高兴,我不就服服帖帖了吗?可是他却说要抓住我,剥光我的衣服,把我捆在树上,再多打一倍鞭子!若真是那样,诸位好心的大人不妨想想,挨打的人不光是侍从,而且还是总督呢!就像人们常说的,‘那就更不得了啦’!这帮人真该好好学学怎样央求人,学学讲礼貌。就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总是那么好脾气呀。我现在看见我的绿猎装撕破了正难过得要死,他们却来让我心甘情愿地挨鞭打,这不是自找没趣嘛!”

    “实际上,桑乔朋友,”公爵说,“如果你不服服帖帖,你就谋不到总督的位置。如果我给我的臣民委派一个残忍冷酷、在落难女子的眼泪和德高望重的魔法师的请求面前毫不动心的总督,那合适吗?反正一句话,桑乔,或者你鞭打自己,或者让别人鞭打你,不然你就休想当总督。”

    “大人,”桑乔说,“您给我两天期限,让我考虑一下哪种情况对我最好,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梅尔林说,“必须在此时此地就作出决定。或者杜尔西内亚回到蒙特西诺斯洞窟去,恢复她农妇的模样,或者让她到极乐的福地去等着你完成挨打的数目。”

    “喂,好桑乔,”公爵夫人说,“你既然吃了堂吉诃德大人这碗饭,就应该鼓足劲,好好给他干。对于这样品德优秀、道德高尚的骑士,我们大家都应该效劳,满足他的要求。挨鞭子的事,你就答应吧。办事要快,免得夜长梦多。‘好心可以解厄运’,这点你很清楚。”

    听公爵夫人这么一说,桑乔忽然对梅尔林胡说八道起来。

    桑乔问道:

    “请您告诉我,梅尔林大人,刚才那个该死的驿车向导给我的主人带来了蒙特西诺斯的口信,让我的主人在这儿等他,他要来教我的主人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可是到现在,我并没见到蒙特西诺斯或其他类似的人呀。”

    梅尔林答道:

    “桑乔朋友,那个该死的向导是个大笨蛋、大坏蛋。我派他来找你的主人,并不是叫他传达蒙特西诺斯的口信,而是传达我的口信。蒙特西诺斯现在仍在洞窟里,正等着为他解除魔法呢,尽管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他为你做的事情,或者你有什么事情要跟他商量,我可以把他叫来,把他送到你指定的任何地方。不过,现在你还是先答应挨鞭子的事儿吧。请你相信我,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肉体上,这都会对你有好处。从精神上说,它可以使你更仁慈;从肉体上说,我知道你是多血的体质,出点儿血没什么关系。”

    “世界上医生真多,连魔法师都成医生了。”桑乔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尽管我并不自愿,我还是说愿意挨这三千三百鞭子吧。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在我高兴的时候才打,不能给我规定期限。我争取尽快把这笔帐了结,让大家都能欣赏到杜尔西内亚的美貌。看来她与我想象的不一样,真的很漂亮。我还有个条件,那就是不能要求我非得打出血不可,假如有几下打得像拍蚊子似的,那也得算数。还有,就是为了防止我数错,无所不知的梅尔林大人得认真计数,告诉我是打少了还是打多了。”

    “打多了也用不着通知,”梅尔林说,“因为只要打够了数,杜尔西内亚夫人身上的魔法就会立即被解除,她就会立即跑来向好人桑乔致谢,弄好了还会奖励你呢。所以,你没有必要计较打多了或打少了。老天不会允许我欺骗任何人,哪怕是一丝一毫。”

    “哎,那就干吧!”桑乔说,“我只好认倒霉了。我是说我同意挨打,但是要遵守我刚才说的那些条件。”

    桑乔刚说完这句话,笛号和音乐声顿时响起,又放了一阵阵火枪。堂吉诃德勾住桑乔的脖子,在桑乔的额头和脸颊上吻个不停。公爵夫人和公爵都显出极其高兴的样子。那辆牛车走了起来,经过公爵夫妇面前时,杜尔西内亚向他们低头行礼,又向桑乔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时天已渐明,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田野间的花草昂首挺立,跳珠溅玉般的溪水在白色和褐色的卵石间低吟,汇入远处的河流。大地欢唱,天空明朗,阳光柔和,所有景象都预示着与黎明一起到来的这一天是宁静晴朗的一天。公爵和公爵夫人对打猎的结果感到满意,也为他们机智顺利地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而感到高兴。他们又回到城堡,准备继续把玩笑开下去。他们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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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续谈“忧伤妇人”的怪事

    公爵和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按照他们的意图乖乖地上了钩,十分高兴。这时桑乔却忽然说道:

    “我不想让这位女佣妨碍实现让我当总督的诺言。我听托莱多的一位饶舌的药剂师说过,凡事只要有女佣插手准糟糕。那位药剂师是多么讨厌她们呀!由此我想到,既然所有的女佣不管是什么性格和脾气都令人讨厌,那么,这位被称作‘三摆裙’或‘三尾裙’伯爵夫人的女佣又能怎么样呢?在我们那儿,摆就是尾,尾就是摆,都是一回事。”

    “住嘴,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这位女佣既然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找我,就决不会是药剂师说的那类女佣,况且她还是伯爵夫人呢。伯爵夫人当女佣,肯定是服侍女王或王后,而在家里则受其他女佣服侍,是十足的贵夫人。”

    这时,在场的唐娜罗德里格斯说道:

    “我们公爵夫人的女佣若是运气好,也可以做伯爵夫人,只可惜命运的安排往往不如意。谁也别想说女佣的坏话,特别是身为老处女的女佣的坏话!虽然我不是老处女,也完全了解身为老处女的女佣比身为寡妇的女佣强多少。有人剪了我们的头发,手里却仍然拿着剪刀。”

    “即使剪了头发,”桑乔说,“女佣身上还是有很多可剪的东西。我们那儿的理发师说过,‘米饭即使粘锅,还是别搅好’。”

    “侍从们总是和我们作对。”唐娜罗德里格斯说,“他们就像是前厅里的幽灵,总是随时注视着我们。除了祈祷之外,他们常常嚼舌头议论我们,翻我们的老帐,诋毁我们的名誉。不管这些用黑衣服裹着我们的细嫩或者不细嫩的肌肤,就像在游行的日子里得用什么东西把垃圾堆盖上一样,我们还是存活于世,而且生活在贵人家里!如果有可能的话,而且时间又允许,我会让在场的人以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女佣身上具备了各种美德!”

    “我觉得唐娜罗德里格斯说得不错,”公爵夫人说,“而且说得很对。不过,你若是想为自己和其他女佣辩护,驳斥那个药剂师的恶意中伤,根除桑乔的偏见,最好还是另外再找时间吧。”

    桑乔于是说道:

    “自从我有望当上总督之后,骄矜使我摆脱了侍从的所有晦气,我根本就不把这些女佣放在眼里。”

    若不是又响起了鼓乐声,表示“忧伤妇人”已经光临,他们的谈话还会继续下去。公爵夫人问公爵该不该出去迎接,因为这毕竟是一位伯爵夫人,是贵人呀。

    “因为她是伯爵夫人,”桑乔不等公爵答话便抢先说道,“所以我主张你们出去迎接。但她又是个普通妇人,所以我又觉得你们根本用不着挪步。”

    “谁叫你多嘴了,桑乔?”堂吉诃德说。

    “谁叫我多嘴,大人?”桑乔说,“是我自己。我这个侍从已经从您那儿学到了规矩,可以称得上是最有礼貌的侍从了。关于这种事,我听您说过:‘同样是输牌,输多输少无所谓’,‘对聪明人不必多言’。”

    “桑乔说得对。”公爵说,“咱们先去看看这位伯爵夫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再说该怎么样招待她吧。”

    这时,鼓手和笛手又像刚才那样吹吹打打地进来了。

    作者将这一短章写至此,便又开始了另一章,继续介绍这件令人难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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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忧伤妇人”讲述其遭遇

    十二个妇人排成两行,跟在那几个忧伤的吹鼓手后面走进了花园。她们身上穿着宽大的丧服,丧服像是一种类似哔叽的绒布做的,她们头上披着细白布长巾,只露出丧服的一点儿饰边。侍从“白胡子三摆”牵着“三摆裙伯爵夫人”的手跟在后面。夫人穿的是极细密的黑色台面呢,如果用刷子卷刷一下,那结成的卷儿肯定比马托斯出产的鹰嘴豆还大。她的所谓“三尾”或“三摆”都是尖形的,由三个身着丧服的侍童提着,三个三角形构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几何图形。看到这尖摆裙,所有人都明白她为什么叫“三摆裙伯爵夫人”了。据贝嫩赫利说,她确实是由此得名为“三摆裙伯爵夫人”的,其实按照她的本名,她应该叫“母狼伯爵夫人”。当地习惯于以某人领地上最多的东西来称呼他。如果这位夫人的领地上狐狸多,就会叫她“狐狸伯爵夫人”。不过,这位夫人为了突出她的裙子,没有叫“母狼伯爵夫人”,而是叫“三摆裙伯爵夫人”。

    十二个女佣和伯爵夫人迈着稳重的步伐行进。女佣们脸上都蒙着黑纱,不过不像伯爵夫人的黑纱那样透明,而是很厚实,让人一点儿也看不见黑纱后面的东西。这一行人刚一出现,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就站了起来。其他人见到这一队人也都站了起来。十二个女佣停住了脚步,让开一条路,“三摆裙伯爵夫人”从后面走上前来,拉着“白胡子三摆”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上前十几步去迎接这位夫人。这时,伯爵夫人跪到地上,不是细声细气而是粗声粗气地说道:

    “诸位大人,对你们的仆人,对你们这个女佣,不必过分客气。我是忧伤人,不懂得还礼,我的天大不幸已使我不知魂归何处了,大概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越是寻找,越找不到。”

    “伯爵夫人,”公爵说,“如果有谁没发现您的风雅,那才是有眼无珠呢。您的雍容华贵和文质彬彬是有目共睹的。”

    公爵拉着伯爵夫人的手,请她站起来,让她坐到公爵夫人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公爵夫人也非常客气地请她坐下。堂吉诃德默不作声。桑乔却急于看到“三摆裙夫人”和那些女佣的面孔。不过,除非那些人自愿把脸露出来,否则桑乔是根本不可能看到的。

    大家都静静地等着,看谁先开口。最后,还是忧伤妇人先开了腔:

    “最尊贵的大人,最美丽的夫人,最机智的各位先生,我相信我的最大痛苦已经在你们宽广的胸怀里引起了最深切的同情。我的痛苦足以让大理石动情,让钻石伤感,让世界上最冷酷的心牵肠挂肚。不过,在我讲述我的痛苦经历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最曼查最正直的骑士堂吉诃德和他的最侍从桑乔是否在你们这里。”

    “桑乔在这里,”桑乔不等别人答话就抢先说道,“那个最堂吉诃德也在这里。所以,最忧伤的贵妇人,您最可以畅所欲言,我们大家都最愿意为您效劳。”

    堂吉诃德这时站了起来,对忧伤妇人讲道:

    “忧伤妇人,如果某位游侠骑士的勇气和力量有希望使您摆脱痛苦,那么我愿意用我的菲薄之力为您效劳。我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我的任务就是帮助各种各样的落难者。所以,您不必感恩戴德地拐弯抹角,请您把您的痛苦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我们听了以后即使不能帮助您,至少也会对您表示同情。”

    忧伤妇人闻言扑到堂吉诃德脚下,然后又抱住他的脚说:

    “我要扑倒在您脚下,无敌的骑士!这双脚是游侠骑士的支柱。我想吻这双脚,解脱我的痛苦全得靠这双脚迈出的步伐。勇敢的游侠骑士,您的光辉事迹使阿马迪斯、埃斯普兰蒂安和贝利亚尼斯的传奇般的业绩都相形见绌!”

    说完她又转向桑乔,拉着桑乔的手说:

    “你是古往今来最忠实地为游侠骑士效劳的侍从,你的恩德比我的伙伴‘白胡子三摆’的胡子还长!你完全可以因为你为伟大的堂吉诃德效劳,从而为全世界所有从武的游侠骑士效了劳而感到骄傲!你忠实善良,因此我请求你帮我恳求你的主人,让他救助我这个卑微不幸的伯爵夫人吧。”

    桑乔回答说:

    “夫人,我的恩德是不是像您的侍从的胡子那样长,我倒不在乎。关键是来世我的灵魂还得有胡子,至于现在的胡子怎么样,我倒是无所谓的,或者说根本没关系。您用不着百般请求,我一定会请我的主人尽力帮助您。我知道我的主人非常喜欢我,更何况他现在还需要我帮忙为他做件事呢。您可以把您的痛苦都讲出来,咱们不妨商量商量。”

    公爵、公爵夫人和其他知情人顿时笑出了声。他们暗自称赞“三摆裙夫人”善于随机应变,而且装得惟妙惟肖。“三摆裙夫人”重新又坐下,说道:

    “在特拉波瓦纳和南海之间,离科摩林角两西里外的地方有个著名的坎达亚王国,由阿奇彼拉国王的遗孀唐娜马贡西娅管理。阿奇彼拉国王和唐娜马贡西娅有个公主叫安东诺玛霞,她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安东诺玛霞是由我带大的,我是她母亲手下资格最老、作用最大的女佣。

    “天来日往,安东诺玛霞长到了十四岁。她长得太美了,美得不能再美了。她很聪明,但那时还是孩子式的聪明。她既聪明又漂亮,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现在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除非嫉妒美丽的命运和狠毒的命运女神①割断了她的生命线。不过,老天不会允许,也不应该允许人间出现这样的罪恶,那就等于是把人间最甜美的葡萄在还没成熟的时候摘了下来。这位美丽的姑娘,都怪我嘴笨,不能把她的美貌形容出来,她引起了国内外无数王孙公子的爱慕。其中有京城的一位男子,自恃貌美有钱而且多才多艺,竟然对姑娘想入非非。如果你们不讨厌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弹起吉他来如歌如诉,而且他不仅会作诗,还会跳舞。他还会做鸟笼子,以后如果生活上窘困,他光靠做鸟笼子就能维持生活。他的这些本领完全可以倾倒一座大山,就更别说倾倒一个姑娘了。可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若不用计策首先攻破我这一关,他的所有那些才能就很难或者根本不可能征服姑娘这座堡垒。这个心术不正的家伙想首先打通我这一关,博取我的欢心,好让我这个糊涂看门人把我看守的这座堡垒的钥匙交给他。总之,他用一些小首饰笼络我,买通了我。不过,最令我俯首听命的还是一天晚上我听到他唱的一首歌。我的住处的一扇窗户就对着他住的那条小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歌词是这样的:

    ——–

    ①命运女神共有三个,共同掌管人的生命之线,一个纺,一个量,一个剪。

    我那甜蜜的冤家对头

    把我的心灵伤透,

    纵然倍受煎熬,

    苦不堪言,我仍极力忍受。

    “当时我觉得这歌词字字珠玑,歌声似蜜,从那以后我才知道了这类诗的害处。我觉得应该像柏拉图建议的那样,在正经八摆的国家里把那些诗人驱逐出境,至少是那些写坏诗的人。这种人的诗不像曼图亚侯爵的诗那样,能为儿童和妇女带来欢乐和眼泪,却只能产生害处,就像软刀子一样刺穿你的灵魂,或者像闪电一样,虽然并没损害人的衣服,却已伤害了人的灵魂。他还唱道:

    让死亡不知不觉

    悄悄来临吧,

    死亡的快乐

    也不能重新给我生命。

    “这类歌的歌声让人心旷神怡,歌词让人如痴如醉。如果将这类词句改写成那种在坎达亚颇为流行的塞基迪亚,又会怎么样呢?那就会让人神魂颠倒、嬉笑无常和坐立不宁,总之一句话,人就像抽了疯似的。所以我说,诸位大人把这类诗人驱逐到拉加托岛①去完全是名正言顺的。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全怪那些吹捧他们、相信他们的笨蛋。如果我是个好管家,就不会相信他们那些陈腐的观念和骗人的谎话,什么‘我在死亡里生活’,‘在冰块里燃烧’,‘在火里发抖’,‘毫无希望地期待’,‘我走了依然留下’,以及其他这类根本不着边际的东西。他们还动不动就许给你长生鸟、阿里阿德涅的北冕星座②、太阳车上的马、南海的珍珠、台伯河的黄金,以及潘卡亚的香脂等等,结果又怎么样呢?反正他们大笔一挥,不费什么力气就许诺了很多连想都想不出,而且也根本办不到的东西。可是,我扯到哪儿去了?我这个人真糟糕,自己这么多事还没说呢,怎么倒数落起别人的过错来了?我这个人真糟糕,那些诗并没能征服我,倒是我自己的单纯征服了我。那些音乐并没能打动我的心,倒是我自己的轻浮动摇了我。我的愚昧无知和缺少警惕为克拉维霍打开了方便之门,克拉维霍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男子。我成了他们的中间人。他一次又一次以安东诺玛霞真正丈夫的名义来到安东诺玛霞的房间。安东诺玛霞实际上不是受克拉维霍的骗,而是受了我的骗。但我虽然有错,如果不是她丈夫,我决不会让别人沾她的边儿!

    ——–

    ①关押重犯的岛屿,位于牙买加西侧。

    ②阿里阿德涅是希腊神话中一女神,后升天化为北冕星座。

    “这不行,我要管这种事,他们无论如何也得结婚!他们的这桩婚事里只有一点不好,就是两人地位不平等。克拉维霍是个普通男子,而安东诺玛霞公主则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我精心策划这件事,可是后来安东诺玛霞的肚子鼓了起来,吓得我们三个人赶紧商量对策,决定在事情还没有败露之前,先让公主出一张愿意做克拉维霍妻子的字据,由我来证明,铁证如山,就是大力士参孙也推不翻,然后再让克拉维霍拿着这张字据去找教区牧师,请求允许安东诺玛霞做他的妻子。牧师看了字据,又听了公主的忏悔,公主说出了实情,于是他吩咐把公主送到京城一个很正直的小官吏家里藏起来……”

    桑乔这时说:

    “原来在坎达亚也有官吏,也有诗人和塞基迪亚呀。我敢说,世界上哪儿都一样。不过,‘三摆裙夫人’,您快点讲吧,时间不早了,我特别想知道这个长长故事的结局呢。”

    “那我就讲下去,”伯爵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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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九章 “三摆裙夫人”继续讲她难忘的奇遇

    无论桑乔说什么,公爵夫人都很喜欢听,可是堂吉诃德却急坏了,他让桑乔赶紧住嘴。忧伤妇人又接着说道:

    “简单说吧,后来几经反复,公主还是坚持己见,不改初衷,于是牧师批准了克拉维霍的请求,让安东诺玛霞做了他的妻子。这一下可把安东诺玛霞的母亲唐娜马贡西娅气坏了。

    没过三天,我们就把她埋掉了。”

    “那么她准是死了。”桑乔说。

    “那当然,”白胡子三摆说,“在坎达亚从来不埋活人,只埋死人。”

    “侍从大人,”桑乔说,“以前可有过晕过去的人被当成死人埋掉的事情。我觉得马贡西娅王后可能是晕过去了,并不是死了。只要人还活着,很多事都可以商量,而且公主的事也并不是什么很大的蠢事,何至于让她这么难过!如果公主同某个侍童,或者同她家的某个佣人结了婚,这种事常有,那才是没有办法的糟糕事呢。若是照您说的,她嫁给了一个英俊而又有才华的男子,即使是件蠢事,也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蠢。按照我主人的规定,他就在旁边,从来不许我说谎,既然文人雅士可以成为主教,那么骑士,特别是游侠骑士,就完全可以成为国王和皇帝。”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游侠骑士只要有一点运气,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高贵的主人。不过忧伤妇人,请您继续讲下去吧,我似乎觉得这个甜蜜的故事后面就是悲苦的部分了。”

    “岂止是苦呀,”伯爵夫人说,“而且是苦得很呢!与这个苦比起来,药西瓜①都算是甜的,夹竹桃也算是香的了。王后不是昏过去了,她确实是死了,我们把她掩埋了。这事谁能闻之不泣呢?我们刚刚把土盖好,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安息吧’,就看见马贡西娅的表兄马兰布鲁诺巨人骑着一匹木马出现在王后的坟墓上。他这个人不仅狠毒,而且会魔法。为了给王后报仇,他就在王后的坟墓上对胆大妄为的克拉维霍和轻佻放纵的安东诺玛霞施了魔法。他把安东诺玛霞变成了一只青铜母猴,把克拉维霍变成了一条不知是什么金属的可怕鳄鱼,在他们俩中间还立了一个同样是用那种金属做的纪念碑,上面用叙利亚文写了几行字,若是译成坎达亚语,现在再翻成西班牙语,意思就是:‘在曼查的勇士同我展开一场恶战之前,这一对胆大妄为的情人不得恢复原状,这次空前的事件要靠那位勇士才能解决。’施完魔法后,马兰布鲁诺从刀鞘里抽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大刀,揪着我的头发,做出要切断我的喉咙、割掉我的脑袋的样子。我吓坏了,可我还是竭尽我的全力,声音颤抖而又痛苦地对他说这说那,这才使他放了手。最后,他把王宫里的所有女仆都叫来,也就是现在旁边这几位女仆,除了大骂女仆们品行恶劣、诡计多端之外,还把我的罪责也都加到了她们身上。他说,他不想一下子杀了我们,他要慢慢地折磨我们,让我们欲死不能,欲活不成。他刚说完这句话,我们就觉得我们脸上的毛孔都张开了,整张脸都像被针扎了似的,用手一摸脸,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

    ①一种植物,味苦。

    忧伤妇人和其他女仆说着就摘掉了头罩,露出了满是胡须的脸庞,有的是金黄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还有的是灰白色的。公爵和公爵夫人都惊讶不已,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呆住了,在场的其他人更是面带惧色。“三摆裙夫人”又接着说道:

    “那个坏蛋马兰布鲁诺就是这样惩罚我们的,他用这些猪鬃似的东西遮盖了我们娇嫩的脸庞。我宁愿祈求老天让他用大刀割掉我们的脑袋,也不愿意让这些毛烘烘的东西遮住我们的脸!再往下讲我本来会泪如泉涌的,可是一想到我们遭受的不幸,我们已经欲哭无泪,所以再往下讲我也就不会流泪了。咱们不妨想一想,诸位大人,一个满脸胡须的女仆能够到哪儿去呢?谁家的父母能不为自己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而心疼呢?谁能帮助她呢?以前她的脸细滑柔嫩,还涂了很多香脂,尚且没有人十分爱她,现在她满脸胡须,又该怎么办呢?我的女仆伙伴们啊,咱们真是生不逢时啊,父母是在不吉利的时辰生养了我们!”

    说到这儿,她似乎要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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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章 与这个难忘的故事和奇遇有关的细节

    所有喜欢这个故事的人真应该感谢原作者锡德·哈迈德,他事无巨细地向我们介绍了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他向我们刻画了人物的思想,揭示了人物的想象力,道出了隐情,解开了疑团,分析了情节,总之,把人们想知道的每一点细微的东西都做了交代。噢,杰出的作者!幸运的堂吉诃德!大出风头的杜尔西内亚!滑稽的桑乔·潘萨!这些人一个个都将千秋万代地为生活带来笑谈。

    故事说,桑乔看见忧伤妇人昏了过去,就说:

    “我凭着一个正直人的信仰,凭着潘萨家族的历代祖先发誓,这种事我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我的主人也从没有对我讲过,甚至他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会有这种事。见你的鬼去吧,你这个魔法师巨人马兰布鲁诺!你除了让她们满脸长满胡须外,就没有别的办法来惩治这些娘儿们吗?怎么搞的!你把她们的下半个鼻子割掉岂不更好?尽管以后她们说起话来会瓮声瓮气,可那对她们岂不是更合适吗?我敢打赌,她们连剃胡须的钱也没有。”

    “是的,大人,”一个女仆说,“我们没钱剃胡须,所以我们有的人采用了一个省钱的办法,把膏药贴在脸上,然后猛地揭下来,这样脸上就像磨盘一样平滑了。虽然在坎达亚专有女人挨家串户为人去汗毛、纹眉毛或者兜售妇女化妆品,可是我们从来不让她们进门,因为这种人以前都是卖身的,现在又来拉皮条。如果堂吉诃德大人不能帮助我们,我们就得带着胡子进坟墓了。”

    “我若是不能帮助你们,”堂吉诃德说,“我就到摩尔人那儿去把我的胡子揪掉。”

    此时“三摆裙夫人”也苏醒过来,说道:

    “英勇的骑士,我在昏迷中听到了你的诺言,于是我就苏醒过来了。现在我再次请求你,著名的游侠骑士和战无不胜的大人,你一定不要食言啊。”

    “我决不会食言,”堂吉诃德说,“夫人,您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我现在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现在的情况是,”忧伤妇人说,“从这儿到坎达亚王国,如果从陆地走,距离有五千西里,多少不会相差两西里地;如果从空中走直线,就只有三千二百二十七西里。我还应该告诉你们,马兰布鲁诺对我说,如果我有幸找到了能帮我解脱魔法的骑士,他就送给那位骑士一匹马。那匹马比租来的马只好不坏,是英勇的彼雷斯夺回美丽的马加洛娜时骑的木马。木马靠额头上的一个当辔头用的销子操纵,飞起来特别轻盈,像是见了鬼。按照以前的传说,这匹马是魔法师梅尔林组装的,后来借给了他的朋友彼雷斯。彼雷斯就骑着它到处周游,并且像刚才说的,骑着它夺回了美丽的马加洛娜。彼雷斯用马的臀部驮着马加洛娜在空中飞行,当时看见他们的人无不目瞪口呆。梅尔林只把马借给他喜欢的人或是能出大价钱的人。自从伟大的彼雷斯那次骑马之后到现在,我们还没听说有谁骑过那匹马呢。马兰布鲁诺靠他的手腕把马弄了出来,霸占了它,并且骑着它到处奔波。他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到了法兰西,后天又到了波多西。妙就妙在这匹马不吃不睡也不用马蹄铁,没有翅膀却能疾步如飞,而且走得非常稳,骑马的人可以手里平端满满一杯水,水一点儿也不会洒出来。所以,美人马加洛娜骑上这匹马时很高兴。”

    桑乔这时说道:

    “要说走得稳,还得数我那头驴。它虽然不能在空中飞,只是在地上走,我却敢说世界上的任何马都跑不过它。”

    大家都笑了。忧伤妇人又接着说道:

    “如果马兰布鲁诺想结束我们的不幸,他就会在午夜之前把这匹马送到我们面前,这是个信号。他若是把马送来,我马上就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要找的骑士。”

    “那匹马能够载几个人?”桑乔问。

    忧伤妇人回答道:

    “两个人,一个骑在马鞍上,另一人骑在鞍后。如果没有夺来的女人的话,两个人通常是一个骑士和一个侍从。”

    “忧伤妇人,”桑乔说,“我想知道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它并不像贝来罗丰特的马那样叫佩加索,”忧伤妇人说,“也不像亚历山大的马那样叫布塞法罗,不像疯狂的罗兰的马那样叫布里利亚多罗,更不叫巴亚尔特,那是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的马;它不像鲁赫罗的马那样叫弗朗蒂诺,也不叫布特斯或佩里托亚,据说那是索尔的马;它也不叫奥雷利亚,哥特人倒霉的末代国王罗德里戈就是骑着那匹马参战,结果丧命亡国的。”

    “我敢打赌,”桑乔说,“既然那么多名马的响亮名字它都不用,它肯定也不会采用我主人那匹马的名字罗西南多,而这个名字显然比所有马的名字都强。”

    “是的,”忧伤妇人说,“不过这匹马的名字也起得很合适。它叫‘轻木销’,因为它是用木头做的,额头上有个销子,而且跑得飞快。论名字,它完全可以同驰名的罗西南多比美。”

    “名字倒不错,”桑乔说,“可是用什么样的缰辔来驾驭它呢?”

    “我刚才说过了,”三摆裙夫人说,“就靠那个销子。骑马的人把销子往这边或那边拧,就可以任意操纵它,或者让它腾云驾雾,或者让它掠地飞翔,或者不高不低,这是最好的,办事要有条理就得这样。”

    “我倒想见见这匹马,”桑乔说,“不过,若想让我骑到它的鞍子上或屁股上去,那可别指望。我骑驴时要坐在比丝绵还软的驮鞍上,才勉强能走稳,现在要我骑在木马的硬屁股上,什么垫子都没有,那怎么行呢!我可不愿为了去掉别人脸上的胡须而让自己受罪。谁觉得合适谁就去做,我可不想陪我的主人跑那么远,况且,这不像使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根本用不着我去管什么去掉胡须的闲事。”

    “用得着,”三摆裙夫人说,“而且你应该管。我觉得若是没有你,我们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我的天啊!”桑乔说,“主人征险同侍从有什么相干呀?他们征险成功,获得美名,却要我们去吃苦受罪,这像什么话!如果骑士小说的作者写上‘某某骑士完成了什么征险,但这是在他的侍从某某的帮助下完成的,没有侍从的帮助,骑士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次征险’……那倒也成。可书上只是干巴巴地写:‘三星骑士唐帕拉里波梅农完成了某次征险,降伏了六个妖怪。’却只字不提侍从,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侍从似的,其实,侍从一直跟随在左右嘛!各位大人,我现在再说一遍,让我的主人只身前往吧,他一定会马到成功。我要留在这里陪伴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很可能在我的主人回来时,杜尔西内亚夫人的事情已大有好转了。我宁愿在这里抽空打自己一顿鞭子,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

    “即使这样,如果有必要,你还是得陪你的主人去,好桑乔,这么多的好人都在求你呢。不能仅仅因为你害怕,就让这些女仆永远满脸胡须,那可是件丢人的事。”

    “我还得再喊一遍我的天啊!”桑乔说,“如果是为一些幽居的女人或慈善堂的女孩做善事,那么男子汉作出冒险牺牲或许还值得;可如果是为了去掉女仆脸上的胡须而受罪,那就太冤枉了!我倒宁愿看到,从老太太到小姑娘,从娇声娇气到白皮嫩肉的,一个个都长上胡须!”

    “你对女仆们太过分了,桑乔朋友。”公爵夫人说,“你太偏信药剂师的话了。你肯定是错了。我家有的女仆可以说是女仆的楷模。我身边这位唐娜罗德里格斯就无可挑剔。”

    “随您怎么说,”唐娜罗德里格斯说,“上帝反正会判明是非。无论我们好还是不好,长胡须还是不长胡须,都像其他女人一样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上帝既然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知道该如何安排我们。我只接受上帝的怜悯,不接受什么胡须!”

    “行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三摆裙夫人以及其他各位,”堂吉诃德说,“我希望老天会怜惜你们的痛苦,桑乔也会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只要‘轻木销’一到,我就与马兰布鲁诺交手,准能去掉你们脸上的胡须,用快刀把马兰布鲁诺的脑袋从他的肩膀上砍下来。上帝有时会让好人受苦,可是并不永远如此。”

    “啊!”忧伤妇人说道,“让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您吧,英勇的骑士,让它们给您以运气和勇气,来保护这些被人唾弃的女仆吧。药剂师憎恶她们,侍从议论她们,侍童也欺骗她们。她们年轻时没做修女却当了女仆,真是邪了门,活该受罪!我们这些倒霉的女仆,即使是特洛伊王子赫克托的直系后代,也还是要被我们的女主人以‘你’相称,也许这样她们就觉得自己是女王了。啊,巨人马兰布鲁诺啊,你虽然是魔法师,却言而有信,赶紧派那举世无双的‘轻木销’来吧,快来结束我们的不幸吧!假如天气热了,我们仍长着胡子,那可就糟了!”

    三摆裙夫人这番伤心之言使所有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眼泪,连桑乔也不例外。他心想,若能除去这些令人尊敬的脸庞上的胡须,即使陪主人走到天涯海角,他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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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一章 “轻木销”到来,故事告终

    此时天已傍晚,约定让著名的“轻木销”木马到来的时间也临近了。堂吉诃德开始不安起来。他怕马兰布鲁诺迟迟不把马送来,是觉得他不能胜任这次征险,再不然就是马兰布鲁诺不敢前来同他交战。这时,他忽然看见四个浑身披挂着常春藤的野人,肩扛着一匹木马走进了花园。他们把木马放到地上,一个野人说道:

    “哪位骑士有勇气,就骑上去吧。”

    “我不骑,”桑乔说,“我不是骑士,也没有勇气。”

    野人又接着说:

    “如果这位骑士有侍从,就让他的侍从骑到马屁股上吧。请相信英勇的马兰布鲁诺,他只想比剑,决无其它恶意。只需拧一下马脖子上的这个销子①,马就可以带你们飞到马兰布鲁诺所在的地方。不过,飞得高会让人头晕,所以得把你们的眼睛蒙上,等到听到马嘶,就说明到了目的地,那时再把你们的眼睛解开。”

    ——–

    ①上文说销子安在马额头上,这里变为安在马脖子上了。

    说完,几个野人便撇下木马,神气活现地顺着原路出去了。忧伤妇人一看到木马,便几乎是眼含热泪地对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马兰布鲁诺已经说到做到了。现在木马果然来了,我们的胡须仍在增长。我们每个人,每根胡须,都请求您快点为我们动手吧。我们需要您做的只不过是同您的侍从一起骑上马去,开始你们的新旅程。”

    “我马上就照办,三摆裙伯爵夫人,而且心甘情愿,不会浪费时间去配坐垫,戴马刺。我急着要看夫人您和所有女仆的光滑面孔呢。”

    “我可不去,”桑乔说,“无论是软哄还是硬逼,我都不去。如果一定要我骑到木马的屁股上去,才能去掉她们的胡须,那就让我的主人另找一个侍从陪他,这几位夫人也另想办法去掉脸上的胡须吧。我不是巫师,不想到天上去飞。假如海岛上的臣民听说他们的总督在天上飞行,会怎样想呢?况且,从这儿到坎达亚有三千多西里,假如马累了或者巨人生气了,我们得耽搁五六年才能回来呢。到那时候,世上就没有什么岛屿要我去管了。常言道,‘越晚越玄’,还有,‘给你一头牛,赶紧拿绳牵’。让这些夫人的胡须原谅我吧。‘维持现状,再好不过’。我是说让我留在这儿最好,他们待我很好,我还指望在这儿弄个总督当呢。”

    公爵说道:

    “桑乔朋友,我许诺给你的岛屿不会动,跑不了。它的根扎得很深,直扎到地底深处,就是费尽了力气也拔不出来挪不动。你我都知道,所有这类比较重要的官职总得多少付点代价才能得到。而我需要你为当这个总督付出的代价,就是同你的主人堂吉诃德一起去完成这件留芳千古的大事。你很快就可以骑着‘轻木销’赶回来。即使你时运不佳,像朝圣者似的一个客店一个客店走回来,你仍然会得到原来的那个岛屿,你的臣民们仍然会欢迎你去做他们的总督。我的主意不会改变。你对此别怀疑,桑乔朋友,否则就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厚意。”

    “别再说了,大人。”桑乔说,“我是个穷侍从,当不起您的如此厚望。让我的主人上马,再给我蒙上眼睛吧,愿上帝保佑我们。等飞到天上的时候,请告诉我一声,我要向上帝祈祷,还要祈求天使保佑呢。”

    三摆裙夫人答道:

    “桑乔,你可以向上帝或者任何人祈祷。马兰布鲁诺虽然是个魔法师,可他也是个基督徒。他施魔法时准确而又谨慎,不会殃及其他人的。”

    “那么,”桑乔说,“就让上帝和加埃塔的三位一体来保佑我吧。”

    “自从那次难忘的砑布机冒险之后,”堂吉诃德说,“我从没见桑乔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如果我也像其他人一样迷信,他这么怯懦就会使我从精神上气馁了。你过来,桑乔,如果诸位大人允许的话,我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堂吉诃德同桑乔走到花园的树丛中,拉着桑乔的双手对他说道:

    “桑乔兄弟,你看到了,长途跋涉在等着咱们,连上帝都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回来,是否还有机会和时间。所以,我想让你假装去找一点路上需用的东西,现在就回到你的房间里去,赶紧把你承诺的那三千三百鞭子至少打五百下。该打的总得打呀。‘事情一着手,就算完成了一半’。”

    “我的上帝!”桑乔说,“您大概又犯糊涂了,就像人们常说的,‘又要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我现在得坐着硬木板远行,您这样做不是要打烂我的屁股吗?无论如何您都没道理。咱们现在先去为女仆们去掉胡须吧。我向您保证,等咱们回来,一定赶紧履行我的诺言,让您满意,别的我就不说了。”

    堂吉诃德说道:

    “既然你这么承诺,我也就放心了。我相信你会履行诺言。

    你虽然笨,可是人挺实在。”

    “我不算笨,也不算聪明,”桑乔说,“即使我条件一般,却能说到做到。”

    说完两人就回来骑木马。堂吉诃德一骑上马就说道:

    “把眼睛蒙上,桑乔。上马吧,桑乔。人家从那么远的地方把马派来,不会骗咱们。欺骗相信自己的人是不光彩的。即使事情同我想象的相反,咱们的这次行动也只会带来荣誉,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后果。”

    “咱们走吧,大人。”桑乔说,“这几位夫人的胡须和眼泪真是刺痛了我的心。在看到她们的脸光洁如初之前,我恐怕连一口东西也吃不下去。您先上马,把眼睛蒙上。我是坐在马屁股上的,当然应该是坐在鞍子上的先上马。”

    “是应该这样。”堂吉诃德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请忧伤妇人为他仔细地蒙上眼睛。眼睛蒙好后,他又把手绢解开,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维吉尔的著作里有个特洛伊的帕拉狄翁,那是希腊人献给帕拉斯女神的木马。在它的肚子里藏着武装骑士,这些骑士后来毁掉了特洛伊城。所以,最好是先看看‘轻木销’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

    “这不必了,”忧伤妇人说,“我相信马兰布鲁诺,知道他不会做背信弃义的事。请您上马吧,堂吉诃德大人,用不着有丝毫害怕。如果出了什么事,由我负责。”

    堂吉诃德觉得,提出任何有关安全的要求都会有损于他的勇气,也就不再争辩,骑上木马,试了试销子,转动得挺灵便。木马身上没有备马蹬,所以堂吉诃德垂着腿,样子就像弗拉门科壁毯上描画或织绣的罗马凯旋图中的某个人物。桑乔非常不情愿地慢慢爬上木马,尽可能地在马屁股上坐好。他发现这个马屁股有点硬,一点儿也不软,就问公爵是否能给他从公爵夫人的客厅或哪个侍童的床上找个坐垫或靠垫来。那马屁股简直不像是木头做的,倒像是大理石。三摆裙夫人说这匹木马不能再装任何东西,桑乔可以按照女式骑法横坐在马屁股上,那样就不会觉得那么硬了。桑乔照办了,并且说了声“再见”,让人蒙上了他的眼睛。眼睛蒙好后,他又重新解开,久久地凝视着花园里的所有人,眼含热泪地请求大家在这个关键时刻为他念《天主经》,念《万福玛利亚》。一旦他们遇到危险,上帝就也会派人为他们念经。

    堂吉诃德说道:

    “你这个混蛋,难道你是要上断头台,或是快要咽气了,竟如此祈求祷告?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胆小鬼!你现在坐的位子不正是美丽的马加洛娜原来坐过的地方吗?历史总不会骗人,后来她从马上下来后并没有进坟墓,而是当了法兰西的王后。我就在你旁边,我现在坐的地方就是彼雷斯原来坐过的地方,能道我比不上他吗?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畜生,蒙上眼睛,蒙上眼睛吧!别让你的恐惧从嘴上表现出来,至少别在我面前出声!”

    “请把我的眼睛蒙上吧。”桑乔说,“既然不愿意让我祈求上帝,又不愿意让别人为我祷告,我害怕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不定会有一群魔鬼把咱们弄到佩拉尔比略①去呢。”

    ——–

    ①佩拉尔比略是在雷阿尔城附近民团处决罪犯的地方。

    两人蒙上了眼睛,堂吉诃德觉得一切已准备就绪,就伸手去摸销子。他的手刚刚触到销子,在场的女仆和其他所有人都高喊起来:

    “上帝为你引路,英勇的骑士!”

    “上帝与你在一起,无畏的侍从!”

    “你们已经飞起来了,以超过飞箭的速度刺破天空吧!”

    “地上所有注视着你们的人已经开始惊讶和羡慕了!”

    “坐稳了,英勇的桑乔,别晃悠!小心别摔下来!从前那个鲁莽的小伙子驾驭太阳车就摔了下来。好家伙,你若是摔下来,就会比他摔得还惨!”

    桑乔听到喊声,紧紧地搂着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大人,他们说咱们飞得已经很高了,可是为什么咱们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而且声音就像在咱们身边似的?”

    “你就别管了,桑乔,这种事情以及咱们的飞行都是超常规的,你能够任意看到和听到千里之外的事情。别搂我这么紧,你快要把我拽倒了。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怕什么。我发誓,这是我平生骑得最平稳的一次,简直就像在原地不动似的。别害怕,伙计,一切正常,而且非常顺利。”

    “是啊,”桑乔说,“我这边风特别大,好像有上千只风箱在对着我吹似的。”

    确实有几只大风箱在吹他们。公爵、公爵夫人和管家对这个闹剧进行了精心策划,没有露出一点儿破绽。

    堂吉诃德觉得有风,就说:

    “桑乔,咱们大概是到了第二层天,这儿有冰雹雪花,而雷鸣电闪是在第三层天。如果照这样往上升,咱们很快就会到达火焰天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拧这个销子,才能够不继续上升,否则咱们就得被烤焦了。”

    此时正有人用竹竿挑着一些点燃的薄麻布片,从远处烤他们的脸。桑乔觉到了热,说道:

    “我敢打赌,咱们现在已经到了火焰天,或者离它很近了,因为我的一大片胡子已经被烤焦了。大人,我想打开布看看咱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行,”堂吉诃德说,“你可别忘了托拉尔瓦②的真实故事。魔鬼驱使他骑着竹竿,闭着眼睛,十二个小时就到了罗马。他在罗马城一条名叫托雷·德诺奈的街上落地,看到了波旁①失败、被袭和死亡的全过程。羿日早晨他又回到了马德里,报告了他在罗马看到的事情。他还说,他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魔鬼叫他睁开眼睛。他把眼睛睁开了,觉得自己离月亮已经很近,简直伸手可得。他不敢往地面上看,怕自己会昏厥过去。所以桑乔,咱们没必要把蒙眼布解开。如果有什么情况,带咱们飞的人会告诉咱们。也许咱们现在正盘旋上升,准备直奔坎达亚王国,就像猎鹰在草鹭上方盘旋那样。它飞得再高,也是要扑下来捕捉草鹭的。虽然咱们离开花园才不过半小时,我却觉得咱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

    ①欧亨尼奥·托拉尔瓦,西班牙16世纪一教士,在宗教法庭上说他被魔鬼驱使,骑着一根竹竿,一夜之间往返罗马,目睹了1527年罗马大劫乱的场面。

    ②法国陆军元帅,1527年进攻罗马时战死。

    “我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马加良娜或马加洛娜夫人若是喜欢这种马屁股,她的皮肉也不会很娇嫩。”

    两位勇士的对话都被公爵、公爵夫人和花园里的其他人听到了,大家觉得很开心。他们觉得这场精心策划的闹剧该收场了,就用点燃的麻布去烧木马的尾巴,马肚子里装满了花炮,立刻一声巨响爆炸了,把堂吉诃德和桑乔掀到了地上。

    两人都被烧得半焦。

    此时,花园里那群满面胡须的女仆和三摆裙夫人都不见了,花园里的其他人则像昏了过去似的躺到地上。堂吉诃德和桑乔遍体鳞伤地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看到他们还在刚才的那个花园里,而且地上躺了许多人。更让他们惊奇的是看到花园一侧的地上有一支巨大的长矛插在地上,长矛上用两条绿色绸带系着一张白羊皮纸,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

    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初试得手,结束了三摆裙夫人又名忧伤妇人及其同伴的苦难。

    马兰布鲁诺心满意足,女仆的胡须已一根不剩,克拉维霍国王和安东诺玛霞王后已恢复原样。魔法师之王梅尔林有令,待骑士的侍从打够了鞭数,白鸽就能摆脱恶鹰的追逐,投入情侣的怀抱。

    堂吉诃德看完羊皮纸上的字,知道这是指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他一再感谢老天让他仅冒如此小的风险就完成了如此伟大的事业,让那些令人尊敬的女仆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过,现在那些女仆已经不见踪影了。堂吉诃德来到尚未苏醒过来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身旁,拉着公爵的手说道:

    “喂,善良的大人,醒醒,醒醒吧,一切都过去了,而且十全十美,在那张羊皮纸上写得很清楚。”

    公爵慢慢睁开眼睛,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公爵夫人和花园里的其他人也都苏醒过来。大家都装出十分惊奇和意外的样子,仿佛他们刻意安排的那些事确实发生过一样。公爵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看那张羊皮纸,然后张开双臂拥抱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是古往今来最优秀的骑士。桑乔四处寻找忧伤妇人,想看看她没有胡须的脸是什么样子,是否真像她俊俏的身材那样漂亮。可是别人告诉他,木马燃烧着从空中落到地上时,包括三摆裙夫人在内的所有女仆脸上都已一干二净,而且转眼就不知去向了。公爵夫人问桑乔这次长途旅行的情况,桑乔回答说:

    “夫人,我觉得我们飞到了我的主人说的火焰天。我想把蒙眼睛的布掀开一点儿往外看看,可是我的主人不允许。不过,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好奇心,越是不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就越想知道。我不露声色地把蒙眼睛的布往鼻子那儿挪了挪,偷偷往地球看了一眼,看到地球只不过是芥菜子那么大,上面走动的人倒比榛子还大点儿,一个人就可以把整个地球盖住,由此可见我们飞得有多高了。”

    公爵夫人说道:

    “桑乔朋友,你看你说些什么呀。看来你并没有看见地球,只是看到了地球上行走的人。你看见地球只有芥菜子那么点儿,而人倒有榛子那么大,当然一个人就可以把地球遮住了。”

    “事实就是这样。”桑乔说,“不管怎么说,我是从一道缝里往下看的,看到了整个地球。”

    “桑乔,”公爵夫人说,“从一条缝里是看不到事物全部的。”

    “我不知道是否看得到全部,”桑乔说,“我只知道您该明白,我们是靠魔力飞行的。靠着魔力,我从任何方向都可以看到整个地球和地球上的人。如果您不相信这点,也就不会相信我是把蒙眼睛的布挪到了眉毛上,看见自己已经挨近天了,离天只不过一拃半远。我敢发誓,那个天特别大。后来我们又经过了七只小羊的地方①。上帝可以作证,我小时候在家乡当过羊倌,所以一看见它们,就想过去逗它们玩一会儿。若是不能和它们玩一会儿,我会难受死的。怎么办呢?我不声不响,对任何人都没说,也没和主人说,就悄悄地下了木马,同小羊玩起来。那小羊漂亮得像花朵似的。我同它们玩了三刻钟,那木马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步都没有向前走。”

    “那么,在好桑乔同小羊玩的时候,”公爵问,“堂吉诃德大人干什么呢?”

    ——–

    ①这里指昂星座。

    堂吉诃德答道:

    “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所以随便桑乔怎么说,都算不了什么。至于我,我没有把蒙眼布往上掀或者往下拉,没看见天,也没看见地,没看见海,也没看见沙滩。我只是确实感觉到我在天空中飞,几乎快到火焰天了。我不相信能穿过位于月亮层和天顶之间的火焰天,如果我们到了桑乔所说的有七只小羊的那层天,我们早就被烧死了。既然我们没有被烧死,那就说明桑乔在说谎或是做梦。”

    “我没说谎,也没做梦。”桑乔说,“不信你们问我那几只羊的情况,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你说吧,桑乔。”公爵夫人说。

    “有两只是绿色的,”桑乔说,“有两只是红色的,有两只是蓝色的,还有一只是杂色的。”

    “这些羊可真新鲜。”公爵说,“我是说在我们这个地方,羊一般不是这种颜色。”

    “这很清楚,”桑乔说,“天上的羊和地上羊就是不一样嘛。”

    “那你说,桑乔,”公爵问道,“那几只羊里有公羊吗?”

    “没有,大人,”桑乔说,“我听说它们都没什么区别。”

    大家不再问他旅途上的事,觉得桑乔虽然并没出花园,却准备把他在天上见到的所有事情都一一细数呢。

    忧伤妇人的故事到此结束。它不仅当时为公爵提供了笑料,而且成了他一辈子的笑料。如果他能活几百年,他会把桑乔的事讲上几百年。堂吉诃德凑到桑乔身边,对桑乔耳语道:

    “桑乔,你若想让人们相信你在天上的那些见闻,就应该先相信我在蒙特西诺斯洞的见闻,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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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桑乔就任督前夕,堂吉诃德的教导以及其的嘱咐

    所谓忧伤妇人苦难的滑稽闹剧顺利结束。公爵和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和桑乔竟信以为真,便决定把这个玩笑再开下去。于是,他们吩咐佣人和下属,继续同桑乔开总督的玩笑。第二天,也就是乘木马飞行之后的那天,公爵通知桑乔准备赴任去当总督,说他的岛屿臣民正对他翘首以待呢。桑乔对公爵鞠了一躬,说道:

    “自从我由天上下来之后,自从我居高临下地看地球,看到地球是那么小之后,我原来一心要当总督的劲头就有所减少了。在芥菜子那么大的地方当官有什么了不起呢?管辖十几个榛子大小的人也没什么可神气的。地球上难道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吗?如果您能给我一小块天空,哪怕只有半里地,我也宁愿要这块天空,而不要地上最大的岛屿。”

    “可是桑乔朋友,”公爵说,“我不能给谁一小块天空,哪怕只是指甲那么大一块也不行。只有上帝才能恩赐天空。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岛屿,十分肥沃。你如果真有本领,完全可以利用地上的财富去赢得天上的财富。”

    “那好,”桑乔说,“我就要那个岛屿吧。我一定当好总督。不过,即使有千难万险,以后我还是要上天。这倒不是我贪心太大或者不自量力,我只是想尝尝当总督的滋味。”

    “一旦你尝到了这种滋味,桑乔,”公爵说,“你肯定会难舍难离。发号施令是一件很美的事情。根据目前的情况,你的主人准会当上皇帝。我敢肯定,他当了皇帝以后,谁也别想再把他拉下来。到那时,他心里最难受的肯定是没能早点当上皇帝。”

    “大人,”桑乔说,“我觉得,即使是对一群牲畜发号施令,也是件挺美的事儿。”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桑乔,你真是心明眼亮。”公爵说,“我希望你能做个像你说的那样的总督。这件事就说到这儿吧。明天你就要去做岛屿总督了,今天下午,你就收拾该准备的衣服和其他启程需要的东西吧。”

    “随便给我穿什么都行,”桑乔说,“不管穿什么衣服,我总归是桑乔。”

    “话虽这么说,”公爵说,“衣服还是应该与人的职业和身份相称。法官穿得像个士兵就不合适,士兵穿得像个牧师也不妥。你得穿得既像文官,又像武官,因为在我给你的那个岛上,既需要文,也需要武,既需要武,也需要文。”

    “若论文的我不行,”桑乔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只要我记好一个‘十’字,就能当好总督。若论武的,给我什么家伙我都能使,直到使不动为止,到那时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你既然有这么好的记性,”公爵说,“就不会出错儿。”

    这时候堂吉诃德来了。他听说桑乔要当总督,而且马上就要赴任,便征得公爵同意,拉着桑乔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间,想告诉桑乔应该怎样当总督。一进房间,堂吉诃德就随手关上门,几乎是硬按着桑乔坐在自己身边,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得万分感谢老天,桑乔朋友,老天让你先于我交上了好运。我本来指望待我发迹后再酬劳你。现在我刚刚开始时来运转,你却超乎常规地提前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有的人又是贿赂,又是托人,又是起早贪黑,又是乞求,又是纠缠,却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而有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个笨蛋,并没有起早贪黑地干,也没有出什么气力,只凭游侠骑士给你带来的福分,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了一个岛屿的总督。桑乔,我说这些无非是让你不要把得来的好处归功于自己,而应该感谢暗中掌握着万物的老天,还应该感谢伟大的骑士道。你应该真心相信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孩子,仔细倾听你这位卡顿的话吧。他在开导你,他是指引你进入安全港湾的北斗星。你就要驶入惊涛骇浪的大海了,官场就好比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哟!

    “孩子,你首先应该畏惧上帝,畏惧上帝就是智慧,有了智慧就不会犯任何错误。

    “第二,你应该认清你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尽力做到有自知之明,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有自知之明,你才不会像妄想跟牛比大小的蛤蟆那样自大。你得意忘形的时候,只须想想自己曾在家乡喂过猪,就会像开屏的孔雀看到自己的丑脚一样清醒了。”

    “话是这么说,”桑乔说,“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后来我大点儿了,喂的就是鹅而不是猪了。不过,我对此并不在意,并非所有的总督都是皇亲贵族呀!”

    “是啊,”堂吉诃德说,“所以,那些非贵族出身的人担任了要职,要宽以待人,谨慎处事,免得遭到恶意中伤。任何职位的人都可能遭到恶意中伤。

    “你应该以你的卑微出身为荣,桑乔,不要耻于说自己出自农家。只要你不作贱自己,别人也不会作贱你。你应该为自己是一个正直的平民,不是一个高贵的罪人而感到自豪。有许许多多出身低下的人最后当上了教皇或皇帝,这种情况的例子数不胜数哩。

    “桑乔,如果你以道德为重,以做正直的事情为荣,你就不必去羡慕那些豪门贵族,因为血统可以继承,道德却不能世袭。道德本身就具有价值,而血统本身却不值分文。

    “所以,假如你到了岛上,有什么亲戚来看望你,你不要撵他走,也不要对他发火,而应该热情款待他。这样不仅老天满意,因为老天总希望人们不鄙视自己的过去,而且也顺应了民情。

    “当总督的长期不带老婆恐怕不合适。如果你把老婆接去了,就应该教导她,使她克服陋习。常常有这种情况:一个贤明的总督做了好事,却被他愚蠢的老婆给毁了。

    “万一你成了鳏夫,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发生,你想利用你的职位找到更好的配偶,可千万别找那种想拿你当工具,嘴里说不要,却伸着手要钱的女人。我告诉你,即使是法官的老婆勒索了别人的钱,到了阴间以后也还是要法官把他生前该负责的那部分加倍偿还。

    “许多自以为聪明的蠢人总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办案,你可千万不要这样。

    “无论是富人许诺或馈赠,还是穷人流泪或纠缠,你都要注意查明真相。

    “只要能宽恕,就不要严酷苛刻,严厉法官的名声毕竟不如好心肠法官的名声。

    “如果你审理某个冤家对头的案子,一定要排除个人感情,实事求是地判案。

    “你不要徇私枉法。案子判错了往往无法补救,即使能够补救,也会损害自己的名誉和财产。

    “如果有漂亮的女人请你办案,你一定不要被她的眼泪和呻吟蒙蔽,要仔细研究她所要求的内容,免得让她的哭泣影响你的理智,让她的唉声叹气动摇了你的心。

    “对于那些必须动刑法的人不要再恶语相向。他受了刑本来就很不幸,就不要再辱骂了。

    “把你处分的罪人看成是本性未改的可怜虫,尤其是从你这方面不要伤害他,要对他宽容。虽然仁爱和公正同样是上帝的品德,但我们总觉得宽容比严厉更可取。

    “如果你能够按照这些话去做,桑乔,你就会长命百岁,英名永存,功禄难以估量,幸福难以形容,就可以使你的子女婚姻美满,你的子孙后代留名,你就能与大家和睦相处,就能安度晚年,到你百年时,你的重孙们就会为你轻轻合上眼睛。我刚才是教你如何美化你的灵魂,现在,我再来告诉你如何美化你的外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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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堂吉诃德对桑乔的第二部分告诫

    听了堂吉诃德这番话,谁会不把他当成一个足智多谋、识见万里的人呢?不过,就像这部巨著里记述的那样,他只是在谈论骑士道时才胡言乱语,而谈论其他事情时则头脑清晰,所以他时时表现出言行不符的情况。他对桑乔的第二部分告诫表现得更为风趣,把他的才智和疯狂都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桑乔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似乎要把这些话牢牢记住,以便遵照这些话当好总督。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至于应该如何管好你自己和你的家,桑乔,我首先告诉你,你应该注意整洁,要剪指甲,不要像某些人那样,留着长长的指甲,还以为那样手形美,其实,那倒更像丑恶的蜥蜴的爪子了。这是个不讲卫生的陋习。

    “你不要衣冠不整、邋邋遢遢的,桑乔。衣冠不整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印象,除非像人们说凯撒大帝那样,是故意装的。

    “你要认真惦量一下你的职务的分量。如果你想给你的佣人做制服,就要做既实用又大方的,别要那种花里胡哨的,而且还要兼顾穷人。我的意思是说,假如你想给六个侍童做制服,那么你就做三套,再做另外三套给穷人,这样你在天上和人间就都有人侍候了。这种做衣服的办法,虚荣心强的人是不会办到的。

    “你别吃大蒜和葱头,免得人家闻到你身上有这种味就知道你是个乡巴佬。

    “你走路要慢,说话要沉稳,不过,也别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这些都不好。

    “饭要少吃,尤其是晚饭,因为身体好全都靠胃里消化得好。

    “酒要少喝,别忘记酒喝得多了既容易说漏嘴,又容易误事。

    “你得注意,桑乔,吃饭时不要狼吞虎咽,也不要在别人面前‘嗝儿’。”

    “我不懂什么叫‘嗝儿’。”桑乔说。

    堂吉诃德对他说:

    “‘嗝儿’就是打嗝儿,桑乔,这是西班牙文里最难听的一个词,尽管它的意义很明确。所以,斯文人就选择了拉丁语,‘打嗝儿’就说‘嗝儿’。如果有些人还是不懂,那也没关系,慢慢地人们就会接受,也就容易懂了。这样可以丰富语言,要知道能够改变俗人语言的是习惯。”

    “是的,大人,”桑乔说,“我应该记住您的教诲,也就是不要打嗝儿,我总是打嗝儿。”

    “是‘嗝儿’,不是‘打嗝儿’。”堂吉诃德说。

    “以后我就说‘嗝儿’,”桑乔说,“肯定不会忘了。”

    “还有桑乔,你说话时不要总带那么多俗语。那样虽然有时显得很简练,可更多的时候却显得牵强附会,反而显得不伦不类了。”

    “这就得靠上帝帮忙了,”桑乔说,“因为我知道的俗语比书上还多。我一说话它们就拥到我的嘴边,争先恐后地要往外跑,顾不上合适不合适,还没等找到合适的词就跑了出来,不过,我以后说话一定注意,要与我的重要职位相符,反正‘家里有粮,做事不慌’,‘一言既出,难以收回’,‘站着说话不腰疼’,‘别管给还是要,都得有头脑’。”

    “你就是这样,桑乔,”堂吉诃德说,“一说起俗语来就一串一串的,谁也拿你没办法!仍然是‘你说你的,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正在告诉你说话时少带俗语,你就马上又说出一大串来,而且内容根本不沾边!桑乔,我并不是说讲话时带俗语不好,但如果是乱用一气,就显得既无意义又粗俗了。

    “你骑马的时候不要把身子往后仰,也不要直着两条腿不夹马肚子,骑马时不能像你骑驴那样吊儿郎当的。同样是骑马,有的人像骑士,有的人就像马夫。

    “你不要睡懒觉,日出不起身就等于白过了一天。你注意,桑乔,勤奋是成功之母,而懒惰从来都不能完成自己的预定目标。“我要给你的最后一句忠告不是给你美化外表的,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它,我觉得它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样重要。这句话就是你永远不要追问别人的家世,至少不要互相比。一比就会有高低,被比下去的人会恨你,比上来的人也不会抬举你。

    “你应该穿紧身长裤,长外衣,斗篷也要长些。至于肥腿裤,千万别穿,无论是骑士还是总督都不应该穿肥腿裤。

    “桑乔,我现在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以后想起什么来再告诉你,你也别忘了把你的情况告诉我。”

    “大人,”桑乔说,“我知道您对我说的这些都是善意、珍贵和有益的,可是如果我无论如何也记不住,那又有什么用呢?您不让我留长指甲,让我有机会就再结婚,我都不会忘记。可是,您说了那么一大堆东西,就像过眼烟云一样,我现在记不住,以后也记不住。最好您给我写下来。不过,我又不识字。您还是等我向牧师忏悔时,把它交给牧师吧。”

    “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总督不识字多不像话呀!桑乔,你该知道,如果一个人不会写字,或者不聪明,那只能说明他的父母太卑贱,或者是他太调皮捣蛋,实在不可教养。

    你的差距真不小呀。我觉得你至少得学会签字。”

    “签名字我倒会。”桑乔说,“我以前是我们那儿的总管,学会了写几个字母,就像货包上的标记,人家说那就是我的名字。有时我还装作右手有毛病,让别人为我代签。反正干什么都有办法对付,若是没法对付,我反正有绝对权力,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更何况我还有靠山呢……我是总督,比靠山还靠山,到时候就知道了。谁要想跟我捣乱,准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富在深山有远亲,富人的蠢话也成了格言’。我当了总督,就会成为富人,而且我花钱大方,我本来就打算大方,那么我就是完人了。‘人善被人欺,’我祖母常这样说,‘有根有势,无奈他何’。”

    “这个该死的桑乔,”堂吉诃德说,“真应该让你和你的俗语见鬼去!你一口气能说半天俗语,我听着像被灌了辣椒水似的。我敢保证,你这些俗语迟早得把你送上绞刑架。你的臣民们也会因为这些俗语把你从总督的位子上赶下来,或者联合起来推翻你。告诉我,你这个白痴,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俗语?你又是怎么会用的呢?我怎么要说一句恰当的俗语就那么费劲呢?”

    “天啊,我的主人,”桑乔说,“您真不该为这区区小事大动肝火。我用的是自己的东西,这跟见不见鬼有什么关系呢?别的东西我没有,除了俗语还是俗语。现在我又想起了四句俗语,用起来恐怕再恰当不过了,可是我别再说了,‘慎言即君子’嘛。”

    “你可不是君子,”堂吉诃德说,“因为你不仅不慎言,而且还到处乱说,说个不停。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听听你现在想起来的那四句非常合适的俗语是什么。我的脑子也不错,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

    桑乔说:“‘千万别往智齿中间伸指头’,‘问你想找我老婆干什么,就是叫你滚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甭管石头碰坛子还是坛子碰石头,倒霉的都是坛子’,这几句话难道不是很合适吗?难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好吗?谁也别想跟总督或者管他的人过不去,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这就好比你要把手指放到两个智齿中间,即便不是智齿,只是放到牙齿中间也一样。不论总督说什么也别顶嘴,就好比人家对你说‘你想找我老婆干什么?滚出我家去!’一样。至于石头碰坛子的结果,就是瞎子也能看见。所以,能够看到别人眼里有斑点的人,也应该看到自己眼里的梁木①,免得别人说‘死人还怕吊死鬼’。您很清楚,傻子在家里比聪明人在外面懂得还多。”

    ——–

    ①参见《圣经》。“为什么看见你兄弟眼中有刺,却不想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意指看人不看己。

    “不是这样,桑乔,”堂吉诃德说,“傻子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是什么也不懂,而笨人什么聪明事也办不成。咱们先不说这些吧,桑乔。你如果当不好总督,那就是你的罪孽,我的耻辱。令我宽慰的是,我已经把我应该告诉你的东西都尽我所能地如实告诉你了,这就尽到了我的义务,履行了我的诺言。让上帝指引你,桑乔,督促你当好你的总督吧。我用不着担心你把整个岛屿搞得一团糟了。我只要向公爵说明你是什么人,说这个小胖子是一个满肚子俗语和坏水的家伙,就可以问心无愧了。”

    “大人,”桑乔说,“如果您觉得我不配做这个总督,我就不去了。我注重人的点滴精神胜于人的整个肉体。这个桑乔当百姓时是粗茶淡饭,当了总督也不过是个酒足饭饱,更何况若论睡觉,大人物或是小人物,富人和穷人,全都是一样哩。如果您注意到了这点,就会想起当初还是您要我当岛屿总督的,我其实对管理岛屿的事一无所知。假如因为当总督而让我去阴间,我宁愿仍做桑乔升天堂,却不愿意当个总督下地狱。”

    “天啊,桑乔,”堂吉诃德说,“就凭你最后这几句话,我觉得你就应该当上千个岛屿的总督。你天性好。没有好的天性,再有心计也没用。你向上帝祈祷,保佑你实现初衷吧。我是想让你不改初衷,心想事成,老天总是扶助善良的愿望。咱们去吃饭吧,那些大人大概正等着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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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桑乔赴任当总督与堂吉诃德在城堡的奇遇

    据说小说作者锡德·哈迈德写的这章,译者没有照原文翻译。锡德·哈迈德对自己总是干巴巴地局限于堂吉诃德不满意,因为这样就总得写堂吉诃德和桑乔,而不能扩展到其他更严肃或者更风趣的故事上去。他觉得总是把自己的心思、手和笔集中在一个题目上,而且总是叙述那么几个人,简直让人难以承受,而且读者也不满意。为了避免这个缺陷,他在上卷里采取了穿插几个故事的手法,例如《无谓的猜疑》和《被俘虏的上尉》。那两个故事与这部小说没有什么联系,可是其他故事却与堂吉诃德相关,所以不能不写。作者还说,他估计很多人只注意堂吉诃德的事迹,而忽视了那些故事,匆匆带过,或者读起来满心不快,却没有注意到故事本身所包含的深刻内涵。如果把这些故事单独出版,不与疯癫的堂吉诃德和愚蠢的桑乔交织在一起,就容易发现它们的深刻含义了。所以在下卷里,作者不准备采用故事,无论它们与本书有关还是无关,而是记述一些从本书事件中衍生出来的情节,并且要语言精炼。虽然语言不多,但是作者的能力、才干和智慧足以描述世间的一切。作者请人们不要忽略了他的良苦用心,别只是对他写出的东西加以赞扬,而且要注意到他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言归正传。那天堂吉诃德开导完桑乔,就去吃饭了。吃完饭,他又把自己的话写了下来,让桑乔以后找人给他念。可是,桑乔刚拿到这几张纸就把它丢了,结果落到了公爵手里。公爵又告诉了公爵夫人。他们不禁再次对堂吉诃德的疯癫和聪慧感到意外,于是决定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当天下午,他们派了不少人陪着桑乔到了准备让桑乔当总督的地方,而领队的就是公爵的管家。这个人很机灵,也很风趣,他若是不机灵也就不会风趣了,刚才说的那个“三摆裙夫人”就是他装扮的。管家已从主人处得知应当如何对付桑乔,结果扮演得十分成功。且说桑乔一见到管家,就觉得他的脸同忧伤妇人的脸完全一样,便转身对堂吉诃德说道:

    “大人,看来我又见到鬼了。不过,您恐怕也得承认,这位管家的这张脸就是忧伤妇人那张脸。”

    堂吉诃德仔细看了看管家,看完后对桑乔说:

    “没必要让你见什么鬼,桑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即使忧伤妇人的脸像管家的脸,那也不等于说管家就是忧伤妇人。如果他们同是一个人,那问题就太复杂了。现在不是弄清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会把我们弄湖涂的。相信我吧,朋友,现在需要我们十分虔诚地请求上帝,把我们俩从巫师和魔法师的恶作剧里解脱出来。”

    “这并不是开玩笑,大人。”桑乔说,“刚才我听他说话,就仿佛是三摆裙夫人在我耳边说话似的。那好吧,我不说了,不过我会从现在起开始留心,看是否会发现什么迹象来证实或者否定我的怀疑。”

    “你这样做就对了,桑乔。”堂吉诃德说,“无论你发现什么情况,还有你当总督时遇到的各种情况,都要及时告诉我。”

    桑乔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出门了。他打扮成文官的样子,又披了一件很宽大的棕黄色羽纱风衣,头戴一顶用同样面料制作的帽子,骑着骡子,后面跟随着他的驴。按照公爵的吩咐,驴已经配备了鞍具和发亮的丝绸饰品。桑乔不时回头看看他的驴。有这么多人簇拥着他,他感到十分得意,这时候就是让他去做德国的皇帝,他也不会去了。

    桑乔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告别,又接受了堂吉诃德的祝福。

    堂吉诃德祝福时眼含热泪,桑乔也是一副哭相。

    亲爱的读者,让桑乔一路平安,事事如意吧。你若是知道了他后来在总督职位上的行为,准会笑个不停的。现在,且看看堂吉诃德那天晚上所做的事吧。你看了即使没有笑出声,也会像猴子一样把嘴咧开!堂吉诃德那天晚上做的事真是让人既惊奇又好笑。据记载,那天桑乔刚走,堂吉诃德就感觉到孤独。如果可能的话,他肯定会让公爵收回成命,不叫桑乔去当总督了。

    公爵夫人见堂吉诃德郁郁不乐,便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那么,公爵家里的侍从、女佣和侍女都可以供他使唤,保证让他称心如意。

    “的确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夫人。”堂吉诃德说,“不过,这并不是我看起来郁郁不乐的主要原因。您对我的关怀,我只能心领了。我请求您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照顾自己。”

    “可不能这样,”公爵夫人说,“我这儿有四个侍女可供您使唤,她们个个都花容月貌。”

    “对于我来说,”堂吉诃德说,“她们并非花容月貌,而是如芒在背。让她们进入我的房间,那绝对不行。您是关怀我,可我不该享受这种关怀,您还是让我自便吧。我宁愿在我的欲望和贞操之间建起一道城墙,也不愿意由于您对我的关怀而失去贞操。我宁可和衣而睡,也不愿意让别人给我脱衣服。”

    “别再说了,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我会吩咐的,别说是一个侍女,就是一只母苍蝇也休想进入您的房间。我可不是那种人,让堂吉诃德大人您败坏自己的尊严。我已经意识到了,贞操是您诸多美德中最突出的一点。您可以在房间里自个儿关着门,随时任意脱衣服和穿衣服,绝对没有人来阻拦您。您可以在房间里找到各种必要的器皿,即使您要方便也不必出门。让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长命百岁,让她的芳名传遍整个大地吧,只有她才配被如此英勇、如此自重的骑士所爱。让仁慈的老天催促我们的桑乔总督尽早完成他的鞭笞苦行,好让世人重新欣赏到如此伟大的夫人的美貌吧。”

    堂吉诃德说:

    “高贵的夫人说起话来真是恰如其分,善良的夫人讲起话来从来不会有任何恶意。而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当属杜尔西内亚,因为她竟受到了您的赞扬。在她受到的各种赞扬里,唯有您的赞扬最有分量。”

    “那么好吧,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公爵大概正在等咱们呢。请您同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您就早点睡觉吧。昨天的坎达亚之行可不近,您大概也累了。”

    “我一点儿也没感到累,夫人。”堂吉诃德说,“我可以向您发誓,我平生从未骑过‘轻木销’这样平稳的马。我真不明白马兰布鲁诺凭什么把如此轻盈、如此英俊的马无缘无故地烧掉。”

    “这很容易理解。”公爵夫人说,“作为巫师和魔法师,他已经对三摆裙夫人及其一行还有其他人做了孽,后来他后悔了,想毁掉他这个做孽的主要工具。就是这匹木马带着他到处奔波,所以他把木马烧了。随着木马燃烧留下的灰烬和由此建立的丰碑,曼查的伟大骑士堂吉诃德的英名将与世长存。”

    堂吉诃德再次对公爵夫人表示感谢。吃完晚饭后,堂吉诃德回到房间里,只身一人。他不许任何人进去服侍他,以免遇到什么情况使他身不由己地失掉对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忠贞。他的脑子里时刻不忘游侠骑士的精英阿马迪斯的美德。他随手关上门,借着两支蜡烛的光线脱衣服。真糟糕,像他这样正统的人真不该遇到这种不正统的事——不是什么污染房间空气的排放秽气之类的事,而是在他脱袜子的时候有一只袜子上出现了几十个洞,简直成了网状。堂吉诃德懊丧极了,他宁愿花一盎司银子去换一点儿绿色绸布。要绿色绸布是因为他那双袜子是绿色的。

    贝嫩赫利写到这里惊叹道:“贫困啊贫困,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位科尔多瓦大诗人会称你为:

    未受答谢的神圣礼品!

    我虽为摩尔人,但通过同基督徒们的交往,我得知基督教的神圣之处就在于仁慈、谦逊、信念、恭顺和贫困。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甘于贫困更接近于圣德,只要不是那种圣人所说的‘置买了财产却好像一无所有’①,即人们所称的精神贫困就行。我说的这另一种贫困啊,你为什么偏偏跟一些破落贵族和有身份的人过不去呢?你为什么总是让他们的鞋上裂口子,让他们的衣服扣子有的是丝绸的,有的是鬃的,有的是玻璃的呢?为什么让他们大部分人的衣领总是皱皱巴巴,而不是挺括的衣领呢?(由此可见,以前就开始时兴上浆的衣领了。)那些可怜的有身份的人,为了炫耀自己的身份,在家里偷偷地胡乱吃一些东西,牙齿间并没有什么可剔之物,可是走到大街上却要装模作样地剔牙!这种人真可怜,为了那一点点体面,总怕别人从一里之外就能看到那带补丁的鞋、帽上的汗渍、短短的斗篷和饥肠辘辘的样子!

    ——–

    ①参见《新约全书》的《哥林多前书》第七章第三十节。

    堂吉诃德见袜子上开了线,烦恼起来,但他看到桑乔留下了一双旅行靴,又放下心来。他想,第二天就穿这双靴子。最后,他上床躺下,心事重重,又闷闷不乐,这一方面是因为桑乔不在的缘故,另一方面是因为那双倒霉的袜子。即使能用另外一种颜色的丝绸补上那双袜子,那也是一个破落贵族贫困潦倒的明显标志。他吹灭了蜡烛。天气很热,他不能入睡,于是起身把朝向花园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点儿。刚一打开窗户,他就感到有人在花园里走动,而且还听到有人在说话。他仔细谛听。说话人抬高了嗓门,他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别勉强我唱歌,埃梅伦西亚。你知道,自从那个外来人一到咱们城堡,我的眼睛看到了他,我就不会唱歌而只会哭了。况且,咱们的女主人睡觉很警醒,我不想让她知道咱们在这里。即使没有把她惊醒,若是我的那位令我心焦的埃涅阿斯没听见我唱的歌,那也是白唱呀。”

    “别这么想,亲爱的阿尔蒂西多拉。”另一个人说道,“公爵夫人和这儿的所有人肯定都睡熟了,只有那位令你心神不安的心上人还没有睡。我觉得房屋的窗户打开了,他肯定没有睡。可怜的痴情人,你就随着竖琴的伴奏低声婉唱吧,如果公爵夫人听到了,咱们就说天气热,睡不着。”

    “哎,你没说到点子上,埃梅伦西亚。”阿尔蒂西多拉说,“我不愿意让我的歌暴露我的心扉,让那些不了解爱情力量的人误以为我任性而又轻浮。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宁愿羞在脸上,也不愿意难受在心里。”

    此时,竖琴非常悦耳地响了起来,堂吉诃德听到后不由得十分紧张。他立刻想到他在那些异想天开的骑士小说里看到的许多类似的情况,什么窗户、栅栏、花园、音乐、卿卿我我和异想天开等等。他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公爵夫人的某个侍女爱上了他,可是羞怯又迫使她把秘密埋藏在心底。堂吉诃德怕自己把持不住,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屈服。他一方面真心实意地祈求杜尔西内亚保佑自己度过这一关,另一方面又决定先听听乐曲,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装着打了个喷嚏。两个侍女听到了喷嚏声很高兴,她们就是希望让堂吉诃德听到她们的对话。阿尔蒂西多拉调好竖琴,唱起了这首歌谣:

    你铺盖着洁白的亚麻布哟,

    躺在床上,

    仰天大睡,

    从天黑到天亮。

    你是曼查

    最英勇的骑士,

    正直宽厚,

    品德高尚。

    请你倾听这位

    出身好运气糟的侍女的忧伤歌声吧,

    你那两只炽热的眼睛

    已使她心魂荡漾。

    你外出征险,

    却给别人带来痛苦;

    你制造了麻烦,

    却拒绝抚慰那创伤。

    让上帝激励你的热情,

    告诉我吧,年轻人,

    你究竟是生长在利比亚,

    还是生长在哈卡山梁?

    是蛇哺育你乳汁,

    还是粗野的森林

    或恐怖的大山

    把你喂养?

    美女杜尔西内亚

    胆高志壮,

    征服了猛虎野兽,

    得意洋洋。

    从埃纳雷斯到哈拉马,

    从塔霍到曼萨纳雷斯,

    从皮苏埃加斯到阿兰萨,

    她的美名传四方。

    如果能让我代替她,

    我将把我最鲜艳的裙子

    加上金边饰,

    拱手奉上。

    即使不能投入你的怀抱

    我也要服侍在你的床榻旁,

    为你去头屑,

    为你搔头挠痒。

    我已要求得太多,

    恐怕不配享受这样的荣光,

    我只想为你搓脚,

    这事儿理应我担当。

    我想送你许许多多的发网,

    许许多多的银拖鞋,

    许许多多的花锦缎裤,

    许许多多的白衣裳!

    我要送你许多珍珠,

    颗颗晶莹,

    堪称“独一无二”①,

    举世无双!

    你不必管你的塔耳的珀伊业②,

    你这位曼查的尼禄③,

    烈火在把我烘烤,

    你千万不要再风助火旺。

    我是个娇嫩的少女,

    我凭着灵魂向天发誓,

    我芳龄十五还不足,

    才十四岁零三个月的模样。

    我的屁股不歪,

    腿不跛,四肢健全。

    我的头发似百合花,

    长垂至地上。

    我天生一张鹰嘴,

    有点塌鼻梁,

    一口牙齿似黄玉,

    衬得我貌美如国色天香。

    我的声音你已听到,

    如蜜似糖,

    我的身材比中等矮,

    可是矮中又偏上。

    我绰约多姿,

    专门为给你欣赏。

    我就是这城堡中

    人称阿尔蒂西多拉的姑娘。

    ——–

    ①此处大概是指西班牙王宫的一颗珍珠。该珍珠又称“奇珠”、“单珠”。

    ②古罗马神话人物。其父在萨宾战争中镇守卡庇托,她向萨宾人表示愿意献出城堡,条件是萨宾人将左臂所戴的手镯都赠给她。但萨宾人却将左手所执的盾牌掷过来,将她砸死。

    ③尼禄是古罗马暴君。

    伤心至极的阿尔蒂西多拉唱完了歌,饱受青睐的堂吉诃德受宠若惊。他长叹一声,心里想:“我这个游侠骑士真不幸,没有一个姑娘不想见到我,不爱上我……!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可真是好运不长,总是有人不想让她单独享受我的无可动摇的忠贞……!女王们,你们想把她怎么样?女皇们,你们为什么要折磨她?十四五岁的姑娘们,你们为什么同她过不去?你们让这个可怜人在爱情的命运安排中占上风吧!让她享受这种安排并且为此而得意吧!爱情已经使我把我的全部心灵都献给了杜尔西内亚。对于她来说,我是面团,是糖果条;而对于其他女人来说,我就是燧石。我只对她柔情似蜜,而对别的女人都不感兴趣。我觉得唯有杜尔西内亚美丽、聪明、正直、风雅和出身高贵,而其他人都丑陋、愚蠢、轻浮和出身卑微。我来到世上只属于她,而不能属于其他任何人。阿尔蒂西多拉,随你哭,随你唱吧!那位害得我在受魔法控制的城堡里被揍了一顿的姑娘啊,你也死了心吧。我是个纯洁、正直、有教养的人,无论把我烹还是把我烤,无论使用世界上什么巫术,我都属于杜尔西内亚!”

    想到这儿,堂吉诃德愤愤地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好像他受到了多大的不幸,然后躺回到床上。咱们现在且不说他,桑乔正在召唤咱们呢。桑乔就要开始做他那著名的总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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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伟大的桑乔就任总督,开始行使职权

    太阳啊,大地的永恒观察者,地球的火炬,天空的眼睛!你促使人们使用凉杯;有人称你是廷布里奥,有人称你是费博①;在这儿你是射手,在那儿你是医生;你是诗歌之父,你又是音乐的创始者!你只升不落,虽然看起来你也沉落。我要告诉你,太阳,在你的帮助下,人们一代代繁衍;我要告诉你,太阳,是你在黑暗中照亮了我的智慧,让我能逐一叙述出伟大的桑乔担任总督的事情;没有你,我会感到虚弱无力,迷茫徬徨。

    ——–

    ①廷布里奥和费博都是太阳神的意思。

    且说桑乔带着他的全体随行人员来到了有一千多居民的地方,那是公爵最好的领地之一。小岛的名字叫巴拉托里亚岛,这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就叫巴拉托里亚,也许是因为给桑乔的是个便宜的总督位置①。小岛上围了一圈城墙。桑乔刚到城门口,城内的全体官员就出来迎接。人们敲起了钟,大家显示出一片欢腾的样子。桑乔被前呼后拥着送到当地最大的教堂,向上帝谢恩。在举行了一些滑稽的仪式之后,人们向桑乔赠送了该城的钥匙,接受他为巴拉托里亚岛的永久总督。

    ——–

    ①巴拉托里亚与西班牙语中“便宜”一词的语音相近。

    新总督的服装、大胡子和胖身子使所有不明底细的人都感到惊奇,就连知道底细的人也不无诧异。从教堂出来后,桑乔又被送到审判厅的座椅上。公爵的管家对桑乔说:

    “总督大人,这个岛上有个老习惯,就是新总督上任,必须回答向他提出的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棘手,以便让人们了解一下新总督的智慧,由此看出他的到来究竟是可喜还是可悲。”

    管家对桑乔说着这些话,桑乔却在观看座椅对面墙上的很多大字。他不识字,便问墙上画的是什么。有人告诉他:

    “大人,那上面注明了您就任这个岛屿总督的日期。上面写着:今天,某年某月某日,唐桑乔·潘萨就任本岛总督,祝愿他享职多年。”

    “谁叫唐桑乔·潘萨?”桑乔问。

    “就是您呀,”管家说,“在这个岛上,除了您这位坐在椅子上的潘萨,再没有其他人了。”

    “那你听着,兄弟,”桑乔说,“我没有什么‘唐’的头衔,我家世世代代也没有过这个头衔,称我桑乔·潘萨就行了。我的父亲叫桑乔,我的祖父叫桑乔,所有的桑乔都没什么唐不唐的。我估计这个岛上的‘唐’准比石头还多,这已经够了。上帝会理解我。只要我做上四天总督,就会把这些‘唐’都清除掉。他们一群一群像苍蝇一样讨厌。管家,请提问吧,不管老百姓伤心不伤心,我都会尽我所知来回答。”

    这时有两个人走进了审判厅,一个人是农夫的打扮,另一个人像是裁缝,手里还拿着把剪刀。裁缝说道:

    “总督大人,我和这个农夫是来请您明断的。这个农夫昨天到我的裁缝店来。诸位,对不起,上帝保佑,我是个经过考核的裁缝。他拿着一块布问我:‘大人,这块布能够做一顶帽子吗?’我量了量布,说行。我想,他肯定怀疑我会偷他一小块布。果然,我想对了。这完全是出于他对裁缝的恶意和偏见。他又问我做两顶帽子行不行。我猜透了他的心思,对他说行。他仍然贼心不死,还要加做帽子,我也同意了。最后,我们一直加到了五顶帽子。现在,他来取帽子,我把帽子给了他,可是他不愿意掏钱,还让我赔他钱或者还他布。”

    “就这些吗,兄弟?”桑乔问。

    “是的,大人,”农夫说道,“不过,您还是让他把他给我做的那五顶帽子拿出来看看吧。”

    “那没问题。”裁缝说。

    裁缝立刻把手从短斗篷里抽了出来,手的五个手指头上各戴着一顶小帽子。裁缝说道:

    “这就是这个人让我做的五顶帽子。我凭良心向上帝发誓,我没留下一点儿布。我可以让裁缝行业的监查员来检验。”

    看见这几顶帽子,听了这场官司,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桑乔考虑了一下说道:

    “我觉得这个案子不用拖延很久,明眼人马上就可以裁断。现在我判决:裁缝不许要工钱,农夫不许要布料,帽子送给牢里的囚徒,行了。”

    大家对刚才那牧主钱包案①的判决感到佩服,对这个判决却不由得哄堂大笑。不过,他们还是按照总督的吩咐去做了。这时又来了另外两位老人,一位手里拿着竹杖。没拿竹杖的老人说道:

    “大人,不久前我为了满足他的要求,做点好事,曾借给他十个金盾,讲好在我向他要的时候他就还我。我不想让他因为还钱而过得比向我借钱时还窘迫,因此就很长时间没催他还钱。后来我觉得他好像不想还了,就再三找他要。可是他不仅不还我钱,还矢口否认,说他从来没有向我借过十个金盾;如果真借了,他早就还了。我没有证人能证明我把钱借给了他,他也没有证人证明他把钱还给了我,因为他根本就没还给我钱。我想请您让他发个誓。如果他敢发誓说已经把钱还给我了,我今生来世都不要这笔钱了。”

    ——–

    ①此处有误,牧主钱包案是下面的案子。

    “你有什么好说的,拿竹杖的好老头?”桑乔问。

    老人答道:

    “大人,我承认他曾借钱给我。请您垂下您的权杖吧。既然他让我发誓吧,那我就对着权杖发誓吧,我确确实实把钱还给他了。”

    总督把权杖交给拿竹杖的老人。老人把他的竹杖交给另一位老人,似乎有些行动不便地走过去,手摸着权杖的十字架说,他的确借了十个金盾,但他已经把钱还到了另一位老人手里,而那位老人忘记了,现在又来要他还钱。

    伟大的总督于是问债主怎么回答,说欠债人肯定是已经把钱还了,他觉得欠债人是个好人,是善良的基督徒,估计是债主忘记了欠债人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已经把钱还给他了,所以以后再也不许向欠债人讨债了。欠债人拿过竹杖,低着头退出了审判厅。桑乔见状也立刻要退堂。可是他看到原告仍等在那里,便垂头到胸前,把右手的食指放在眉毛和鼻子之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叫人把拿竹杖的老人找回来。老人回来了,桑乔一见到他便说道:

    “善良的人,请您把竹杖交给我,我有用。”

    “我十分愿意交给您,”老人说,“请您拿去吧,大人。”

    竹杖交到了桑乔手里。桑乔一拿到竹杖,就把它交给另一位老人,并对那位老人说道:

    “上帝保佑您,欠您的钱已经还给您了。”

    “还给我了,大人?”老人问,“这么一根竹杖就值十个金盾吗?”

    “是的,”总督说,“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是世界上的头号笨蛋。现在,就可以看出我是否有能力管理一个王国啦。”

    桑乔命令当众把竹杖打开。竹杖打开后,在里面发现了十个金盾。众人都惊奇不已,觉得他们的总督真是个新萨洛蒙①。大家问桑乔怎么会想到竹杖里面藏有十个金盾。桑乔回答说,他见那个老头把竹杖交给了对方,才发誓说确实把钱还了,可是发完誓以后又把竹杖要了回来,于是他就猜到那十个金盾在竹杖里面。由此人们可以推断出,有些总督虽然笨,却有上帝指引他们断案。另外,桑乔曾听村里的神甫讲过一个类似的案子。若不是桑乔偶尔会把他想记住的事情忘掉,整个岛上恐怕找不出比他更好的记性呢。最后,两位老人一个满面愧色,另一个拿到了钱,一同离去了。在场的人都深感意外,为桑乔写传的人也拿不定桑乔到底是愚蠢还是聪明了。

    ——–

    ①古代一贤王,以善断疑案著称。

    这个案子刚了结,又进来一个女人。她紧紧抓着一个男人,看打扮,那男人是个富裕的牧主。女人边走边喊:

    “请您主持公道啊,总督大人,请您主持公道!如果我在地上找不到公道,就只好上天去找了!尊贵的总督大人,这个臭男人在田里抓住了我,像用破抹布似的把我糟蹋了。我真倒霉,我守了二十三年多,躲过了摩尔人和基督徒,躲过了当地人和外来人。我一直守身如玉,平安无事或是逢凶化吉,结果到头来却让这个家伙坐享其成了。”

    “这个男人是否坐享其成,还得调查呢。”桑乔说。

    桑乔转身问那个男人,对于那女人的指责有什么可说的。

    那人已慌成一团,答道:

    “诸位大人,我是个可怜的牧主。今天上午我出去卖——对不起,恕我失言,卖了四头猪。交了贸易税和其他各种苛税杂税后,刚刚够本。在回村的路上,我碰到了这个臭婆娘,我们竟鬼使神差地混到了一起。我付了她足够的钱,可她还不满足,揪住我不放,把我拽到这儿,说我强奸了她。我发誓,我马上就发誓,她撒谎。这就是全部真相,一点儿不假。”

    总督问他身上是否带着钱。牧主说他怀里的一个皮钱包里有二十杜卡多。总督让他把皮钱包拿出来,原封不动地交给那女人。牧主颤抖着把钱包掏了出来。女人把钱包拿过去,向所有人千恩万谢,又祈求上帝让保护苦难弱女的总督健康长寿,然后双手抓着钱包走出了审判厅。不过,在走出去之前,她已经看到了钱包里确实有钱。牧主眼含泪水地一直盯着自己的钱包。那女人刚走出去,桑乔就对牧主说:

    “喂,你去跟着那女人,不管她答应不答应,都要把钱包抢回来,然后再同她一起回到这儿来。”

    桑乔这句话可没白说。收主立刻闪电般地冲出去抢钱包。所有在场的人都莫名其妙,等着看这个案子怎样收场。过了一会儿,这一男一女就回来了,两人比先前扭得还紧。那女人提着裙子,把钱包放在裙兜里。牧主想把钱包夺回来,可那女人一直死死护着,竟夺不回来。那女人大声喊道:

    “让上帝和世人主持一下公道吧,您看看,总督大人,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多不要脸,多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您判给我的钱包抢回去!”

    “他把钱包抢走了吗?”总督问。

    “抢走?”那女人说,“谁要想抢走这钱包,得先要了我的命。这个宝贝儿!别人或许还能吓唬吓唬我,但不是这个令人恶心的倒霉鬼!即使用钳子、锤子、榔头、凿子,他也休想把钱包从我手里抢走,就是用狮爪子也不行,除非先把我杀了!”

    “她说得对,”牧主说,“我服输了。我承认我没那么大力气把钱包从她那儿夺回来。只好这样了。”

    于是,总督对那女人说:

    “正直而又勇敢的女人,把那钱包拿出来让我看看。”

    女人把钱包递给总督,总督又把钱包递给了牧主,然后对那个力大无比的女人说道:

    “我说大姐呀,如果你用你刚才保护钱包的勇气和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身体,即使是赫拉克勒斯也不能奈何你!你趁早滚蛋吧,滚出这个岛屿,滚得远远的,否则就打你二百鞭子。

    赶紧滚吧,你这个骗子,不要脸的东西!”

    那女人吓坏了,低着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臭东西,带着你的钱滚回去吧。如果你不想再赔钱的话,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要跟谁鬼混了。”

    牧主十分尴尬地道了谢,然后走了。周围的人再次对新总督的判断感到佩服。这些都被桑乔的传记作者记了下来,并且送到了公爵那儿,公爵正急着要看呢!

    桑乔的事就先写到这儿,咱们赶紧去看看他的主人吧。堂吉诃德这时正被阿尔蒂西多拉的音乐弄得神魂颠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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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堂吉诃德同多情的阿尔蒂西多拉情意绵绵,却受到铃铛和猫的惊吓

    前面说到,伟大的堂吉诃德被阿尔蒂西多拉姑娘的歌声搅得心绪不宁。他虽然躺到了床上,却仿佛有跳蚤在身上无法入睡,一刻也不能安宁。可是时间在悄悄流逝,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得住。时间从堂吉诃德身边溜过,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早晨。堂吉诃德看见天亮了,便撇开柔软的羽被,并没有一丝困意。他穿上他的麂皮衣,又穿上旅行靴,以此遮掩那倒霉的袜子,又往身上被了件红色披风,往头上戴了一顶银带镶边的绿色天鹅绒帽子。他把那柄锋利的剑挂到皮肩带上,拿起一大串他时刻不离手的念珠,装模作样地一摇一晃向前厅走去。公爵和公爵夫人已穿戴整齐,正在前厅等着他。堂吉诃德经过一个长廊时发现阿尔蒂西多拉和她的朋友,也就是那另外一位姑娘,正特意在长廊上等着他呢。阿尔蒂西多拉一看到堂吉诃德就假装晕了过去。她的朋友立刻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并且马上要为她解开胸衣。

    堂吉诃德见状立刻走过来说道: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我不知道。”阿尔蒂西多拉的朋友说,“阿尔蒂西多拉是我们这儿身体最好的姑娘。自从我认识她以后,从没听她哼过一声。如果世界上的游侠骑士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那就让他们都不得好死吧。请您走开,堂吉诃德大人,如果您在这儿,这个姑娘就不会醒来。”

    堂吉诃德说道:

    “姑娘,请你今晚在我的房间里放一把琴,我将尽力安抚这位心受创伤的姑娘。在爱情萌芽之际就及时让当事人醒悟,通常是最有效的补救办法。”

    堂吉诃德说完就走了,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在那儿。

    堂吉诃德刚刚走开,阿尔蒂西多拉就苏醒过来,对她的伙伴说道:

    “得往堂吉诃德的房间里放一把琴。他肯定会给咱们唱歌,而且唱得很不错。”

    她们把刚才的事和堂吉诃德要琴的事告诉了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非常高兴。她同公爵和姑娘们商量好,要同堂吉诃德开一个风趣而无恶意的玩笑。大家高高兴兴地等着天黑。那天,公爵和公爵夫人同堂吉诃德美美地聊了一天,白天像黑夜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公爵夫人还真的派了她的一名侍童去找特雷莎·潘萨,派的就是那个曾在森林里扮成被魔法改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亚的侍童。公爵夫人让侍童送去桑乔写给特雷莎·潘萨的那封信和桑乔要捎回家的一捆衣服,并且在回来以后把他在那儿遇到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一切准备就绪,此时已是半夜十一点,堂吉诃德发现他的房间里有一把琴。他调了调琴弦,打开窗户,觉得花园里有人在走动,便试了一下琴弦,仔细调好音,用力清了清嗓子。虽然他是个哑嗓子,可还是自鸣得意地唱起了他当天编的这首歌:

    爱情的力量

    常令人春心荡漾,

    造成它的就是

    人的悠闲游逛。

    缝缝补补,操劳耕作,

    终日奔忙,

    就是医治爱情饥渴的

    最好处方。

    深闺佳秀

    追求的是在结婚之日,

    贞操和人们的赞扬

    能成为她的嫁妆。

    游侠骑士

    和宫廷朝臣,

    总是同浪女调情,

    同正派的姑娘拜堂。

    也有些萍水相逢,

    野路鸳鸯,

    他们逢场作戏,

    分手便忘。

    突然降临的爱情

    今日到来明日忘,

    不会在人心中

    留下坚实的印象。

    画上再作画,

    徒劳一场。

    有了第一个心上人,

    便容不得旁人争抢。

    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已经印在我心灵的空白画板上,

    留下了不可磨灭的

    肖像一张。

    爱情的忠贞

    最为宝贵,

    爱情由此升华,

    爱情由此高尚。

    堂吉诃德的歌谣就唱到这里。公爵、公爵夫人、阿尔蒂西多拉和城堡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儿听他唱。忽然,从堂吉诃德房间窗户正上方的阳台上垂下一条系着一百多个铃铛的绳子,接着又有人从上面放下一大口袋猫,猫的尾巴上都系着小铃铛。

    铃铛和猫叫的声音都很大,使得这场玩笑的组织者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吓了一跳。堂吉诃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偏巧,有两三只猫从窗户掉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里。它们在房间里东奔西窜,简直像闹鬼似的。猫把房间里的两支蜡烛扑灭了,然后到处乱跑,寻找逃走的出口。绳子一上一下铃声不止,城堡里的人大多数都不知实情,感到非常惊讶。堂吉诃德站起身,把剑伸到窗外,一边挥砍一边喊道: “滚出去,恶毒的魔法师!滚出去,会巫术的混蛋!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任何罪恶的企图都对我无能为力!”

    堂吉诃德又转身对在他的房间内乱窜的那些猫乱刺一通。几只猫都跑到窗户那儿逃了出去,只有一只猫被堂吉诃德追得太急了,竟跳到了堂吉诃德的脸上,用爪子抓住堂吉诃德的鼻子乱咬,疼得堂吉诃德拼命大喊。公爵和公爵夫人听到了喊声,急忙跑到堂吉诃德的房间门前,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看见这位可怜的骑士正用尽全力把猫从自己的脸上往下拽。他们手持蜡烛走进来,看到了这场不同寻常的搏斗。公爵要上去帮助他把猫拽下来,堂吉诃德却大声说道:

    “谁也不要把它弄开!让我同这个魔鬼、这个巫师、这个魔法师徒手格斗吧!我要让它知道曼查的堂吉诃德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猫却不为这些威胁所动,依然嘶叫着紧抓不放。最后,还是公爵把猫拽了下来,扔出了窗户。

    堂吉诃德满脸是伤,鼻子也被抓出了一道道印痕。可是,堂吉诃德仍然为未能把这场同恶毒魔法师的激战进行到底而垂头丧气。有人为堂吉诃德拿来了阿帕里西奥油①,阿尔蒂西多拉用她极其白皙的双手为堂吉诃德的伤口包上了纱布。她一边包伤口,一边低声对堂吉诃德说:

    “无情的骑士,你遇到了这些晦气的事情皆因你冷若冰霜。但愿上帝让你的侍从桑乔忘了鞭笞自己的事情,让你心爱的杜尔西内亚永远摆脱不了魔法,让你永远不能与她共入洞房,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是这样,因为我喜欢你。”

    ——–

    ①一种治伤的药,是以其研制者的名字命名的。

    堂吉诃德听了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躺到了床上。他对公爵和公爵夫人表示感谢,说自己并不怕魔法师、混蛋猫和铃铛,但他知道他们是好心来救自己。公爵和公爵夫人让堂吉诃德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他们为这场玩笑竟让堂吉诃德付出了如此沉痛的代价而深感内疚。堂吉诃德闭门在床上躺了五天,在此期间他又遇到了更为可笑的事情。不过,小说的作者现在暂时还不想叙述,且让我们先去看看正在热心而又滑稽地当总督的桑乔·潘萨吧。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桑乔做总督续篇

    且说桑乔从审判厅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那里已经摆上了一张豪华而又十分干净的桌子。桑乔刚走进去,立刻就响起了笛号声,随之走出来四个侍童,为桑乔端来了洗手水。桑乔非常庄重地洗了洗手。笛号声止。桑乔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上,其实,也只有那一个位置,而且桌上也只有一套餐具。桑乔身旁还站了一个人,后来才看出来,那是一位医生,他手里拿着一根鲸鱼骨。侍童撤去桌上那块极白的高级毛巾布,露出了各种水果和许多美味佳肴。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为桑乔祝福,一个侍童为桑乔戴上了镶花边的围嘴儿。一个餐厅侍者为桑乔端来一盘水果①,可桑乔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拿鲸鱼骨的那个人就用鲸鱼骨敲了一下盘子,侍者立刻把盘子飞快地撤走了。接着,侍者又为桑乔端来一盘菜。桑乔刚要吃,可他还没来得及尝到滋味,那人又用鲸鱼骨敲了一下盘子,侍者又像撤水果盘那样把那道菜飞快地端走了。桑乔见状感到奇怪,看着大家,问这是吃饭还是变戏法。拿鲸鱼骨的人答道:

    ——–

    ①据说当时贵人在用餐前先吃水果,餐后再吃甜食。

    “总督大人,吃饭得有规矩,在其他有总督的岛屿上也同样。大人,我是医生,我在这个岛上的职责就是当岛屿总督的医生。我注重总督的健康胜于自己的健康。我日夜研究总督的体质,一旦总督生病时就为总督治病。不过,我做得更多的是当总督吃东西或吃饭时站在一旁,同意总督吃我认为适合于他的东西,撤掉我认为不利于总督脾胃的东西。所以,我刚才让人把水果拿走了,因为水果是生冷之物。我让人撤去那盘菜是因为那菜太燥热,而且里面有很多香料,吃了会让人口渴。水喝多了就会冲淡人的体液,而人的生命就是由体液构成的。”

    “那么,我觉得那盘烤石鸡味道肯定不错,吃了不会有任何坏处。”

    医生说道: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总督吃那盘菜。”

    “为什么?”桑乔问。

    医生答道:

    “因为我们医学界的祖师希波克拉底①有一句名言:‘多食有害,石鸡尤甚②。’意思是说,什么吃多了都不好,特别是石鸡,更不能多吃。”

    ——–

    ①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腊医学家,被誉为古代“医学之父”。曾提出“体液病理学说”,认为人体由血液、粘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四种体液组成,四液调和则体健,失调则患病。

    ②原文为“面包尤甚”。医生在此做了改动。

    “这么说来,”桑乔说,“大夫,你看看桌子上的这些菜里,哪些菜对我最合适,哪些菜不太伤身,就直接让我吃,不必用鲸鱼骨敲了。天哪,我都快饿死了,况且上帝也让我吃呢。无论大夫你愿意不愿意,无论你怎么说,反正不让我吃就是要我的命,而不是让我延年益寿。”

    “您说得对,总督大人,”医生说,“那么,我觉得您不要吃那盘炖兔肉,那菜有点儿硬;那份牛肉,如果不是腌烤的,倒还可以尝尝,可是现在也吃不得。”

    桑乔说:

    “最前面那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我估计是什锦火锅,那里面有那么多东西,总会有一些既合我口味又有营养的东西吧。”

    “非也。”医生说,“这种破菜咱们根本别考虑,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什锦火锅更糟糕的了。这种火锅是牧师、学校的校长和农家办婚事时食用的,还是让它从总督的餐桌上消失吧。总督餐桌上用的应该是精心选料、精心烹制的菜肴,其理由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对什么人,单味药总比多味药好。因为单味药不会用错,而多味药由于药剂多了就可能会改变药的作用。所以我说,总督大人要想保养身体,使身体强壮,就应该吃一百个蛋卷和薄薄几片榅桲肉,这些东西既养胃又有助于消化。”

    桑乔听了这话后往椅背上靠了靠,仔细打量着这个医生,厉声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在哪儿学的医。医生回答道:

    “总督大人,我是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大夫。在卡拉库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坎波之间,路右边有个地方叫蒂尔特亚富埃拉,我就是那儿的人。我有奥苏纳大学颁发的博士学位。”

    桑乔立刻怒气冲天地说道:

    “好吧,卡拉库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坎波之间路右边蒂尔特亚富埃拉的、毕业于奥苏纳大学的臭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医生,你马上从我眼前滚开!否则我向太阳发誓,我要拿一根大棒子把岛上所有的医生都打跑,至少是那些我觉得一窍不通的医生。对于那些高明的医生,我待若上宾,奉如神明。我再说一遍,佩德罗·雷西奥,你马上给我滚开,否则我就抄起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让它在你头上开花!不管谁来问,我都会说,我为上帝做了件好事,打死了一个混蛋医生,国家的一个刽子手!快给我吃饭吧,要不就让你们来当总督。连饭都不让吃的总督算老几呀。”

    医生见总督大怒,不由得慌了手脚,打算溜出去。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驿车的号角声。餐厅侍者探头向窗外望了望,说道:

    “公爵大人的邮车来了,大概送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邮差满脸大汗且惊魂未定地跑了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函件,送到总督手上。桑乔又把它交给文书,让他念念函件封面。封面上写着: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亲启或转交其文书。桑乔闻言问道:

    “谁是我的文书?”

    在场的一个人答道:

    “是我,大人,我识字。我是比斯开人。”

    “就凭这点,”桑乔说,“你就是给国王当文书也行①。你把函件打开,看看上面说了些什么?”

    ——–

    ①当时王宫里的文书大部分是比斯开人。

    文书把函件打开看了一遍,说这件事得单独谈。桑乔吩咐除了管家和餐厅侍者之外,其他人都出去。其他人和医生都出去了。文书把函件念了一遍,上面写道:

    唐桑乔·潘萨大人,据我得到的消息,那座岛屿以及其他地方的一些敌人可能会对该岛发动一次疯狂的袭击,不过我不知道是在哪天晚上。请务必提高警惕,不可大意。我还听说,有四个经过乔装打扮的奸细已经潜入你那个地方,企图杀害你,因为他们对你的智慧感到十分恐惧。请你睁大眼睛,注意那些去找你说话的人,还有,不要吃别人送的东西。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肯定会悉心相助。我相信,凭你的智慧,完全可以应付各种情况。

    你的朋友

    公爵

    8月16日晨于本地

    桑乔吓坏了;其他几个人也惊慌起来。桑乔转身对管家说道:

    “现在,马上应该做的就是把雷西奥大夫投入大牢。如果有人想害我,那就是他。他想慢慢把我折磨死,譬如说采取饿的办法。”

    “不过,我觉得这桌上的东西您都不能吃。”餐厅侍者说,“这些东西都是几个修女送来的。人们常说,十字架后有魔鬼。”

    “这我同意,”桑乔说,“现在,你们给我拿一块面包和四磅葡萄来吧。这些东西不会有毒,我总不能不吃东西呀。如果咱们眼下面临一场战斗,那就得先吃饱,因为肚子不饱,心慌腿软。你,文书,给我的主人公爵回个函件,说我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指示,并代我吻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手,请她别忘了派人把我的信和那个包袱送给我老婆特雷莎·潘萨。承蒙她的关照,我以后一定会尽全力报答。你顺便也给堂吉诃德带个吻手礼吧,我可是个知恩的人。你呢,算个好文书,是个好比斯开人,还有什么该加上的东西你都加上吧。现在,让人把这桌食物撤下去,另外给我弄点儿吃的,那么,无论什么奸细或刺客想冒犯我或者我的岛屿,我就都能对付了。”

    这时,一个侍童进来说道:

    “有个农夫想同您谈件事,他说事情很重要。”

    “这种人真怪,”桑乔说,“难道他们就这么笨,没看见现在不是谈事情的时候吗?难道我们这些管理的总督就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该休息的时候也不让我们休息,我们是石头做的吗?上帝保佑,我预感到,我这个总督是当不长了。如果我想把这个总督当下去,就得给这些来谈事的人立下点儿章法。现在,你让那个人进来吧,不过你要先弄清他是不是奸细或刺客。”

    “不会的,大人,”侍童说,“他看上去像个大笨蛋。不过我不太了解情况,也许他还是个大好人呢。”

    “没什么可怕的,”管家说,“我们大家都在这儿呢。”

    “餐厅侍者,”桑乔说,“现在佩德罗·雷西奥大夫不在这儿,能不能弄点顶事的吃食来?哪怕是一块面包或一个葱头也好。”

    “今天的晚饭会把这些都补上,让您心满意足,一点儿也不亏。”餐厅侍者说。

    “但愿如此。”桑乔说。

    这时,那个农夫进来了。他的样子很和气,让人老远就可以看出他是心地极其善良的人。他说道:

    “哪位是总督大人?”

    “哪位?”桑乔说,“除了椅子上坐的这位还有谁啊?”

    “那我就拜见您了。”农夫说。

    农夫跪下来,请桑乔把手伸出来给他吻。桑乔没有伸手,只是让农夫站起来,有什么事尽管说。农夫起身说道:

    “大人,我是离京城两西里的一个名叫米格尔图拉的地方的农夫。”

    “又是个从蒂尔特亚富埃拉来的!”桑乔说,“说吧,老兄,我告诉你,我对米格尔图拉很了解,我们村离那儿不远。”

    “事情是这样的,大人,”农夫接着说道,“靠上帝开恩,我在天主教堂结了婚。我有两个上学的儿子,小的读学士,大的读硕士。我现在是光棍,我老婆死了,说得更确切些,是一个江湖医生害死了她。她怀孕的时候,那个医生给她吃了泻药。如果上帝保佑,让那个孩子生下来,而且是个男孩,我就会让他去读博士,那么他就不会嫉妒他的一个兄弟读学士,另一个兄弟读硕士了。”

    “这样说来,”桑乔说,“如果你老婆没死,或者没有被害死的话,你现在就不是光棍了。”

    “是的,大人,不会是光棍。”农夫说。

    “这就行了。”桑乔说,“你快接着说,老兄,现在是该睡午觉的时候,而不是谈事情的时候。”

    “好,我说。”农夫说,“我的那个准备读学士的儿子爱上了本村一个叫克拉拉·佩莱里娜的姑娘。她的父亲叫安德烈斯·佩莱里诺,是个富裕农民。这‘佩莱里’并不是世袭祖传的姓氏,而是因为这个家庭的所有人都是佩拉①病人,为了叫起来好听点,才叫他们‘佩莱里’什么。不过说实话,这个姑娘还真像颗东方明珠。从右边看,她宛若花朵;可是如果从左边看,她就不那么漂亮了,因为她少了一只左眼,是得天花时瞎的。她脸上有很多大麻点,有人说对于那些爱她至深的人来说,那不是麻点,而是坟墓,是埋葬那些对她有情的人的灵魂的坟墓。她的脸非常干净,为了保持脸的清洁,她长了个翘鼻子,那鼻子就好像是从嘴里跑出来的似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显得非常美,因为她的嘴特别大,要不是因为缺了十颗或十几颗牙,那简直可以赶上甚至超过最标致的嘴了。她的嘴唇就更没的说了,又薄又嫩,如果努嘴的话,她那嘴就像个线团。她那嘴唇的颜色也不同寻常,简直神了,有蓝色,有绿色,有紫色,一道儿一道儿的。对不起,总督大人,我是不是对这个终将成为我儿媳的姑娘描述得太细致了?

    我很喜欢她,觉得她挺不错。”

    ——–

    ①“佩拉”的意思是“风瘫”,下句的“佩莱里”意思是“珍珠”。

    “你随便描述吧,”桑乔说,“如果我已经吃过了饭,就会更喜欢听你描述,我可以把你的描述当作饭后的甜食。”

    “甜食当然得上,”农夫说,“可不是现在,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大人,如果我能把她的优美高贵的身材描述一下,你们准会感到惊讶,可是我描述不出来,因为她是驼背,膝盖挨着嘴。即使这样,人们也可以看出,假如她能站起来,脑袋准能顶到天花板呢。本来,她早就可以同我那个准备读学士的儿子携手结连理,可是不幸,她的手总是蜷曲着,尽管如此,从那凹陷的长指甲还是可以看出她的手形很优美。”

    “好了,”桑乔说,“老兄,你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描述了一遍,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事呢?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别拐弯抹角,吞吞吐吐的。”

    “大人,”农夫说,“我是想请您给我的亲家写一封举荐信,让他同意这门亲事,因为无论财产还是天姿,他们都并非不般配。我跟您说实话,大人,我儿子中了邪,每天都三番五次地受妖精折磨。有一次,他掉进火里,脸给烧得像羊皮纸那么皱,眼睛也总是湿漉漉的。如果他不是总用棍子和拳头朝自己乱打,他肯定是个条件很不错的人。”

    “你还有什么事,老兄?”桑乔问。

    “还有一件事,我不敢说。”农夫说,“不过,管它呢,无论有没有用,我还是说出来吧,免得让它烂在肚子里。大人,我想请您给我三百或六百个杜卡多,资助我那个读学士的儿子。我是说,帮他成个家。他们得自立门户,免得岳父岳母乱搅和。”

    “你还有什么事都说出来,”桑乔说,“别不好意思。”

    “没了,真的没了。”农夫说。

    农夫刚说完,总督就马上站了起来。他抓住自己的坐椅说道:

    “他妈的,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你若是不马上从我面前滚开,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就用这把椅子打烂你的头!你这个婊子养的恶棍,能说会道的魔鬼,竟在这个时候向我要六百杜卡多!我哪儿来这笔钱,讨厌鬼?就算我有,又凭什么要给你,你这个蠢货!什么米格尔图拉以及佩莱里,同我有什么关系?滚!我告诉你,你若是不马上滚开,我向我的主人公爵发誓,我就不客气了!你根本不是从米格尔图拉来的,而是地狱里某个狡诈的家伙派你来试探我的!你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才当了一天半的总督,你就以为我能有六百杜卡多吗?”

    餐厅侍者示意农夫赶紧出去。农夫怕总督发怒,低着头出去了。这个家伙还挺知趣的。

    不过,咱们还是让桑乔去生他的气,让大家相安无事吧。现在,咱们再去看看堂吉诃德。刚才谈到他的脸被猫抓伤了,包上了纱布,过了八天伤才好。在这段时间里,堂吉诃德又遇到了一件事,锡德·哈迈德答应像本书里的其他事一样,事无巨细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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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堂吉诃德同公爵夫人的女仆唐娜罗德里格斯的风波

    堂吉诃德受了伤,十分懊丧。他脸上的印迹不是上帝留下的,而是猫抓的。这是游侠骑士难免的倒霉事儿。在他没露面的六天里,有一个晚上,他思量着自己遇到的种种不幸以及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夜不能寐。忽然,他觉得有人用钥匙开他房间的门,于是马上想到是那个多情的阿尔蒂西多拉想趁他不注意,迫使他失去对杜尔西内亚的忠贞。他对此确信无疑,就把嗓门提高到可以让对方听到的程度,说道:“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也不会让我放弃我对我夫人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崇拜。我的夫人,无论你变成丑陋的农妇还是变成金色塔霍河里正在用金色丝纱编织锦绣的仙女,无论你被梅尔林或蒙特西诺斯关在什么地方,你都属于我;而我无论在什么地方,也都属于你。”

    堂吉诃德刚说完这几句话,门就开了。他连忙在床上站起来,从头到脚裹着黄缎床单,头上扣着一顶便帽,脸上和胡子上都缠着纱布。脸是因为被猫抓的,胡子是因为要它向上翘。他这副样子,看上去真像个幽灵。他两眼盯着门,满以为进来的是已经被他弄得神魂颠倒而且心灵受伤的阿尔蒂西多拉,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个极其庄重的女佣。她身上穿着又宽又长的白色长袍,长袍把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她左手拿着半截点燃的蜡烛,右手遮着眼,以免烛光直射她的眼睛。她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落地很轻。

    堂吉诃德站在床上,看到进来一个这样装束的怪物,而且脚步特别轻,以为是一个巫婆或女魔法师来害他,立刻慌不迭地画起十字来。女佣走到房子中间,一抬头,立刻看到了正在画十字的堂吉诃德。刚才堂吉诃德看到她时非常害怕,现在,她看到堂吉诃德那又高又黄的裹着床单和纱布的怪样子就更害怕了,不由得大叫一声说道:

    “天哪,我看到的是什么?”

    惊慌之中蜡烛掉到了地上,周围一片漆黑。她转身想跑,可又被裙子绊住了,摔了个大跟头。只听堂吉诃德胆战心惊地说道:

    “幽灵,或者随便你是谁,我向你发誓,只要你告诉我你是谁,到我这儿想干什么,即使你是个冤魂,我也会尽我的全部力量帮助你。我是个天主教徒,愿意对所有人行善,而且我也正是为此才当上游侠骑士的。我甚至对炼狱里的鬼魂行善。”

    惊魂未定的女佣听了这番带着恐惧腔调的发誓,猜出是堂吉诃德,就沉痛地低声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如果您确实就是堂吉诃德的话,我告诉您,我不是幽灵,不是怪物,也不是鬼魂。您大概也猜到了,我是您尊贵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有些事只有您帮忙才能解决,我正是为了这样一件事而来的。”

    “说吧,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堂吉诃德说,“你是不是来给我拉皮条的?我告诉你,为了举世无双的美人杜尔西内亚,我不会被任何人引诱。一句话,我告诉你,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只要你不提那些男女私情的事,你不妨先回去点上蜡烛再来。你有什么吩咐,想干什么,咱们都可以商量,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要不是那种邪门歪道的事就行。”

    “我给谁拉皮条呀,大人?”女佣说,“您真是看错人了。我这把年纪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程度,去干那种卑鄙的事情呀。托上帝的福,我身体健康,除了因为感冒掉了几颗牙之外,我的牙齿仍然很齐全。感冒在阿拉贡这儿很流行。请您等一会儿,我去点上蜡烛,马上就回来,好向您这位解救苦难的救世主诉诉我的苦楚。”

    她不等堂吉诃德回头就出去了。堂吉诃德一边静静地等候,一边思考着。想到这次意外的事情,他心绪纷乱,觉得这是糟糕的事情,很可能会破坏他对他的夫人的忠贞。堂吉诃德心想:“谁知道是不是诡计多端的魔鬼现在想用女佣来迷惑我,达到他们用女皇、王后、公爵夫人、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都没有达到的目的呢?我常听一些聪明人说,魔鬼常常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谁知道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同她睡觉,使我保持多年的忠贞付诸东流呢?遇到这种情况,免战比迎战好。不过,我也不必想入非非,这些全是我自己想的。像这样身穿白色长袍、高个子、戴眼镜的女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好色之徒也不会动心。难道世界上还有哪个女佣是细皮嫩肉吗?难道还有哪个女佣不是五大三粗、满脸皱纹而且还装模作样吗?让那群女佣都滚出去吧,她们真让人索然无味!据说,有个夫人做得挺不错,在她的客厅里放了两个女佣半身像,还戴着眼镜,靠着垫子,好像在那儿做活的样子,那样客厅里就好像真有了两个女佣似的,显得很有气派。”

    堂吉诃德这么想着,从床上一跃而起,打算把门关上,不让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进来。可是他走到门口,唐娜罗德里格斯已经点燃一支白蜡烛回来了。她迎面看见堂吉诃德近在眼前,身上依然裹着床单、纱布,头上还戴着帽子,又吓了一跳。她后退几步,说道:

    “您能让我放心吗,骑士大人?我觉得您下床来,好像不是正常举动。”

    “我正要问你呢,夫人。”堂吉诃德说,“我正要问你能否让我放心,保证我不受到骚扰或强暴?”

    “到底是谁让谁放心呀,骑士大人?”女佣问。

    “是我求你让我放心,”堂吉诃德说,“因为我不是石头人,你也并非青铜心,况且现在不是上午十点,而是深更半夜,也许比深更半夜还晚些呢,而且这个地方很隐蔽,也许它会成为背信弃义的埃涅阿斯占有美丽而富有同情心的狄多的地方。不过,请您把手伸过来吧,夫人,我觉得我的良心和自重以及您那令人起敬的长袍,已能让我放心了。”

    说完堂吉诃德吻了吻自己的手,然后又去拉女佣的手。女佣也以同样的动作还报堂吉诃德。

    锡德·哈迈德在此有一段插话,说他向穆罕默德发誓,假如能让他欣赏到两个人手拉手走到床前那情景,他宁愿从他那两件最好的斗篷中拿出一件来捐献。

    堂吉诃德上了床,唐娜罗德里格斯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与床有一定的距离。她没有摘眼镜,也没有吹灭蜡烛。堂吉诃德缩在床上,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两人定下神以后,堂吉诃德首先开了口:

    “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现在您不妨把您内心的痛苦事都说出来,我一定仔细倾听,真心相助。”

    “从您慈善和蔼的面孔上,”女佣说,“我就断定一定会从您这儿得到这种诚恳的回答。现在的情况是,堂吉诃德大人,虽然您现在看见我坐在这把椅子上,身在阿拉贡,穿着一身受苦受罪的女佣的衣服,其实我是奥维多的阿斯图里亚斯人,我家和当地的许多豪门都有关系。可是我命运不佳,父母又不会过日子,结果稀里糊涂地就把家产丢尽了。后来父母把我送到了首都马德里。为了让我过上踏实日子,不再受更大的苦,他们把我放在一个贵夫人家做侍女。我不妨告诉您,若论做抽结①或白料加工②的活儿,这辈子也休想有谁比得过我。父母把我留在那人家干活,自己就回去了,大概过了没几年就死了。他们是非常善良的基督教徒。我孤身一人,靠那点儿可怜的工钱和深宫大院里的侍女所能得到的菲薄赏赐生活。这时候,她家的一个侍从爱上了我,是他主动找我的。那个人年纪不小了,满面胡须,人却挺精神。他是山上人,那气派简直像国王似的。我们并不掩饰我们的爱情,后来消息传到了女主人那儿。她为了避免让人说闲话,就让我们在教堂结了婚。结婚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孩,可是我好运不长。我倒没有死于分娩,而是孩子出生后不久,我的丈夫就受了一场惊吓去世了。我现在给您讲讲这件事,我想您一定会感到惊讶。”

    ——–

    ①缝纫式刺绣的花饰,在布上抽掉几根纱后分段结扎而成。

    ②指在白色床单、罩布或内衣上做的针线活。

    女佣伤心地哭起来,说道:

    “请您原谅,堂吉诃德大人,您也不用劝我。每当我想到我那夭折的丈夫,就泪水盈眶。上帝保佑,当时他把女主人带在那匹高大黝黑的骡子屁股上,可威风啦!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贵夫人出门都是乘车或坐轿子。那时的贵夫人都是坐在侍从的鞍后。这件事我不能不讲,因为从这儿可以看出我那好丈夫的礼貌和办事认真的态度。他们刚走上马德里的圣地亚哥大街,那条街比较窄,迎面就走来一位京城的长官,前面有两个差役开路。我的丈夫一看到差役,就掉转骡子的缰绳,准备让路。可是坐在鞍后的女主人却低声说道:‘你干什么,倒霉鬼?你不知道我在这儿吗?’那长官很有礼貌,他勒住马,对我丈夫说:‘请您先过,大人,我应该给唐娜卡西尔达夫人让路。’我的女主人叫唐娜卡西尔达。

    “可是我丈夫把帽子拿在手里,仍然坚持让那位长官先过。我的女主人不由得怒气冲天,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大号别针或锥子来,刺进了我丈夫的腰。我丈夫一弯腰,连同女主人一起摔到了地上。女主人的两个仆役赶紧去扶女主人,那位长官和两个差役也跑来帮忙。瓜达拉哈拉大门①一下子就乱了,我是说,旁边那些无所事事的人一下子就乱了。女主人走了,我丈夫来到一家理发馆,说他的肚子被刺穿了。我丈夫的过分礼让一下子就传开了,连街上的孩子们都追着他起哄。就因为这个,再加上我丈夫有点儿近视,我的女主人把他辞退了。肯定是因为这事,我丈夫郁郁而死。我成了寡妇,无依无靠,还带着我女儿。我女儿慢慢长大了,漂亮得像朵花。后来,因为我善于做手工活是出了名的,我的女主人那时刚刚同公爵结婚,就把我也带到了阿拉贡这儿。我女儿也一起来了。她一天天长大了,多才多艺。她唱歌如百灵,宫廷舞跳得很轻盈,民间舞又跳得很豪放。她读书写字决不逊于学校的老师,算起帐来也十分精明。至于她多么讲卫生就不用说了,连流水都不如她干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十六岁五个月零三天了。

    ——–

    ①瓜达拉哈拉大门据说是游手好闲的人聚集的地方。

    “公爵在离这儿不远有个村庄,那儿有个大富农,他的儿子后来爱上了我的女儿。实际上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就结合了。富农的儿子声称要同我女儿结婚,其实是骗了我女儿,却又不想履行他的诺言。公爵知道这件事,我同他说过不止一次。我请公爵让那个富农的儿子同我女儿结婚,可是公爵充耳不闻,甚至不愿意听我说。原因就是那个富农很有钱,他借钱给公爵;公爵要借别人钱时,他又出面作保,所以公爵无论如何也不想得罪他。所以,大人,我想请您做主,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武力相逼,总之要结束这种罪恶状况。大家都说您生来就是要铲除罪恶,拨乱反正,扶弱济贫的。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我女儿无依无靠,漂亮而又年轻,还有许多别的优点。无论是向上帝发誓还是凭良心而论,在我女主人身边的这么多姑娘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我可以告诉您,大人,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那个叫阿尔蒂西多拉的自以为很漂亮,可是她并不文静,倒有点疯劲儿,而且她身体也不怎么好,总是有那么一股让人讨厌的气味。谁要是在她身边,连一会儿也待不下去。还有公爵夫人……我不说了。

    俗话说,隔墙有耳。”

    “天哪,唐娜罗德里格斯夫人,公爵夫人又怎么了?”

    “您既然这样恳求,”女佣说,“我就得据实相告了。堂吉诃德大人,您发现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的美貌之处了吗?她的脸光润滑腻,两频可谓雪肤冰肌,宛如日月相映;她走路轻盈风雅,所到之处都让人感到她秀美的仪容。您应该知道,这首先得感谢上帝,不过还有一点,那就是要归功于她的两条腿上的两个排泻口。医生说她身上全是坏水,而坏水都从那两个口子里排泄出来。”

    “圣母玛利亚啊!”堂吉诃德说,“我们的公爵夫人身上真会有这种排泄口吗?如果是别人说,我绝对不会相信,可这是唐娜罗德里格斯说的,也许真是这样。不过,从这种地方的排泄口里流出来的不应该是坏水,而应该是琥珀之液。现在我才真正相信,这种排泄口对于人体健康是十分重要的。”

    堂吉诃德刚说完这几句话,就听见房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唐娜罗德里格斯手中的蜡烛连吓带震地掉到了地上。可怜的女佣马上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两只手死死地扼住了,喘不过气来。同时,另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撩起女佣的裙子,用一个好像是女拖鞋的东西抽打女佣,而且打得很厉害。堂吉诃德虽然看着很心疼,却不敢从床上跳下来。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好默不作声地蜷缩在床上,怕自己也遭到一顿打。他的这种担心也有道理。那两个打手把女佣打得浑身是伤,可女佣连呻吟都不敢。然后,那两个打手又来到堂吉诃德的床边,掀开床单,对堂吉诃德又拧又掐,堂吉诃德只好挥拳招架。奇怪的是他们都不出声。

    这样打了半个小时,两个幽灵才出去。唐娜罗德里格斯放下裙子,为自己的不幸呻吟着,然后走出门,没有再和堂吉诃德说一句话。堂吉诃德被掐得浑身疼痛。他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知道是哪个恶毒的魔法师把他害成这样。咱们暂且不管他,先去看看桑乔·潘萨吧。这本小说安排得很好,桑乔正在叫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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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九章 桑乔巡视岛屿见闻

    前面说到桑乔正在为农夫的那番描述而生闷气。其实,那个农夫是受管家的委派,管家又受公爵的指使,前来捉弄桑乔的。桑乔虽然又粗又笨,却并没有被耍弄。桑乔看完公爵给他的密信,又回到客厅,对身边的人和佩德罗·雷西奥大夫说:

    “现在我算真正明白了,无论是地方官还是总督,都得是铁人才成,以便无论什么时候有人来找他,他都不能烦,都得听他们说,为他们办事,不管有什么情况,都得先办他们的事。如果长官不听他们说,不办他们的事,或者办不到,或者当时不见他们,他们就骂骂咧咧,嘀嘀咕咕,甚至连老祖宗也捎带上。这些前来办事的笨蛋,你着什么急呀,你等合适的时候再来,别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来嘛。长官也是肉长的,该怎么样时就得怎么样。可我就不能这样,想吃也不能吃。这全怪旁边这位佩德罗·雷西奥·蒂尔特亚富埃拉。他想饿死我,却说这样才能长寿。但愿上帝让他和所有像他这样的医生都如此长寿。当然,我说的是坏医生,对于好医生应该嘉奖。”

    那些认识桑乔的人听到他如此慷慨陈词都感到吃惊,不知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大概是重要的职位能使人更聪明,或者更愚蠢吧。最后佩德罗·雷西奥大夫答应,无论希波克拉底还有什么告诫,也要让桑乔当天吃晚饭。总督听了十分高兴,焦急地等着晚饭时间到来。虽然桑乔觉得时间似乎静止不动了,晚饭的时间总算如期而至。晚饭是凉拌牛肉葱头和已经放了几天的炖牛蹄,桑乔吃得津津有味,比吃米兰的鹧鸪、罗马的雉鸡、索伦托的小牛肉、莫隆的石鸡或拉瓦霍斯的鹅还香。他边吃还边对医生说:

    “我说大夫,以后你不必给我弄什么大鱼大肉或者美味佳肴,那样反倒让我倒胃口。我的胃就习惯羊肉、牛肉、腌猪肉、咸肉干、萝卜、葱头什么的。如果吃宫廷大菜,我倒吃不惯,有时候还恶心呢。餐厅侍者可以把那个叫什锦火锅的菜给我端来,里面的东西越杂,味道越好,只要是吃的,往里面放什么都可以。我早晚会酬谢他的。谁也别想拿我开心,否则我就豁出去了。大家在一起客客气气,彼此都愉快。我在这个岛上该管的就管,不该管的就不管;大家各扫门前雪就行了。我告诉你,否则就会乱成一团。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厉害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的,总督大人,”餐厅侍者说,“您刚才说得太对了。我代表岛上的居民向您表示,愿意不折不扣而且满腔热忱地为您效劳。您一开始就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会不尽心竭力地为您效劳呢!”

    “我相信这点,”桑乔说,“谁要想干别的,那可就是自找倒霉了。我再说一遍,你们注意给我和我的驴弄好吃的,这才是最要紧的事。等会儿咱们去巡视一下,我想把这个岛上的种种坏事以及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都清除干净。我可以告诉你们,各位朋友,游手好闲的人在这个国家里就好像是蜂房里的雄蜂,它们专吃工蜂做的蜂蜜。我要照顾劳动者,维护贵族的地位,奖励品行端正的人,尊重宗教和宗教人士的名誉。你们觉得怎么样,朋友们,我是不是有点烦人呢?”

    “您讲了这些,”管家说,“使我感到很佩服。像您这样没有文化的人,我估计甚至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竟能如此金口玉言,已经超出了派我们到这儿来的人以及我们这些人的意料。看来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玩笑竟变成了现实,想嘲弄别人的人自己倒被嘲弄了。”

    到了晚上,经过雷西奥的批准,桑乔吃过晚饭,大家收拾妥当,便准备外出巡视。陪同的有管家、文书、餐厅侍者、专门记录桑乔行踪的传记作者、差役和文书,浩浩荡荡,行色壮观。桑乔拿着他的权杖神气活现地走在中间。他们才巡视了几条街,就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原来是两个人在打架。他们一见来了当官的,就住了手。其中一人说道:

    “上帝保佑!国王保佑!在大街上竟会遭抢,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行抢!”

    “别着急,好人,”桑乔说,“告诉我为什么打架,我是总督。”

    有一个人说道:

    “总督大人,我来简单讲一下。您大概明白,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刚才在对面那家赌场里赢了一千多雷阿尔,天知道他是怎么赢的。我当时就在旁边,知道他做了几次手脚,可是我昧着良心没说。他赢了钱,我等着他给我至少一个埃斯库多做抽头儿,这是我们这类人的规矩。我们专门给人帮忙,谁手脚不干净也不说,以免打架。可是他却把钱一揣,出了赌场。我气急败坏地跟了出来,对他好言相劝,让他怎么也得给我八个雷阿尔。他知道我这个人没职业也没收入,因为我父母既没教我也没给我什么职业。可这个狡猾的家伙比卡科还贼,比安德拉迪利亚还鬼,他只想给我四个雷阿尔。您看,总督大人,他多不要脸,多没良心!不过就是您没来,我也会让他把钱吐出来,让他明白明白。”

    “你有什么好说的?”桑乔问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这个人说的全是实话,他只能给这个人四个雷阿尔,因为他已经给过这个人好几次钱了。另外,要抽头儿的人得讲点礼貌,如果他不能肯定赢钱的人手脚不老实,那钱不是正经赢来的,他拿钱时应陪着笑脸,不能计较给多少。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人,而不是像那人说的那样手脚不老实,他一个钱也不准备多给。只有手脚不老实的人才会给旁边看破他作弊的人一些赏钱呢。

    “是这样,”管家说,“总督,您看该怎样处理这两个人呢?”

    “现在应该做的是,”桑乔说,“你,赢家,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或者你又是又不是,马上给跟你打架的这个人一百个雷阿尔,然后你还得掏三十个雷阿尔给监狱里那些可怜的人们。而你这个既没职业又没收入、在岛上无所事事的人呢,拿上这一百个雷阿尔,明天就离开这个岛吧,十年内不许回来,如果违反,就罚你来世补罪。我要把你吊在耻辱柱上,至少我派去的刽子手会这样做。谁也别再说什么,否则我就要揍你们了。”

    一个人掏了钱,另一个人收了钱;这个人离开了岛屿,那个人回了家。总督说道:

    “除非我能力不足,否则我一定要取缔这些赌场,我觉得它们是非常有害的地方。”

    “至少这一家您不能取缔。”文书说,“这家赌场是一个大人物开的,他打牌每年输掉的钱比赢的钱还多。对其他小赌场您可以显示一下您的权力。那种小赌场更有害,更可恶。那些出了名的爱做手脚的人不敢到达官贵人的赌场上去耍手腕。赌博是一种通病,在大赌场赌就比在小赌场情况好。小赌场若是在后半夜逮着一个倒霉鬼,非得活剥了他的皮才算完。”

    “文书啊。”桑乔说,“现在我明白了,这里面还有不少说头呢。”

    这时候,一个捕快揪着一个小伙子过来了。捕快说道:

    “总督大人,这个小伙子本来是朝咱们这儿走的。可他一看到咱们,转身就跑,而且跑得飞快,看样子是个罪犯。我在后面追,若不是他绊倒了,我恐怕还抓不着他呢。”

    “喂,你为什么跑呢?”桑乔问。

    小伙子答道:

    “为了避免捕快们问的许多问题。”

    “你是干什么的?”

    “编织工人。”

    “编织什么?”

    “请您别见怪,织长矛上的铁枪头。”

    “你想跟我耍贫嘴?那好,你现在要到哪儿去?”

    “去透透空气。”

    “好,你这就说对了。小伙子,你还挺聪明。可是你要知道,我就是空气,就是吹你的,要把你吹到大牢去。把他抓起来,带步!我要让他今晚闷在大牢里睡觉!”

    “上帝保佑!”小伙子说,“您想让我在大牢里睡觉,那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在大牢里睡觉?”桑乔问,“难道我没权力想抓你就抓,想放你就放吗?”

    “您就是再有权力,”小伙子说,“也不能叫我在大牢里睡觉。”

    “为什么不能?”桑乔说,“马上把他带走,让他亲身尝尝滋味就明白了。即使他买通了典狱长也不能放他。如果典狱长让你离开大牢一步,我就罚他两千杜卡多。”

    “这都是笑话,”小伙子说,“谁也不能让我在大牢里睡觉。”

    “告诉我,你这个魔鬼,”桑乔说,“我要给你戴上脚镣,难道有哪位天使能够去掉你的脚镣吗?”

    “好了,总督大人,”小伙子不慌不忙地说,“咱们现在论论理,说到正题上吧。假设您能够把我投入大牢,给我套上锁链脚镣,而且如果有哪个典狱长敢把我放出来,您就重罚他。可是我不睡觉,整夜都不睡觉,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您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睡觉呢?”

    “不能,”文书说,“这回他算是达到目的了。”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那是你自己不愿意睡,而不是跟我过不去。”

    “不是,大人,”小伙子说,“我绝没有想跟您过不去。”

    “滚蛋,”桑乔说,“回你的家睡觉去!愿上帝让你睡个好觉,我也不想阻止你睡个好觉。不过,我劝你以后别跟长官开玩笑,弄不好,玩笑就开到你脑袋上去了。”

    小伙子走了,总督又继续巡视。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捕快,还带来一个人。捕快说道:

    “总督大人,这个貌似男人的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长得不难看。她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

    两三只灯笼一齐向那人的脸上照去,确实是一张女人的脸。看样子她有十六七岁。她的头发罩在一个高级的青丝线发网里,宛如无数珍球在闪烁。大家从上到下打量着她,只见她脚穿肉色丝袜,配着白塔夫绸袜带和珍珠串状的穗子,身穿高级面料的宽短裤和短外套,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精纺面料的紧身坎肩,足登白色男鞋。她腰里别的不是剑,而是一把非常华贵的匕首,手指上还戴着许多贵重的戒指。大家都觉得她很漂亮,可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认识她,都想不起她是谁,而那些明知这是一场戏弄桑乔的闹剧的人更是感到意外,因为他们并没有安排这件事。大家都迷惑不解,想看看事情会怎样发展。桑乔对这个姑娘的美貌很惊讶,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穿这身衣服。姑娘低着头,十分羞涩地说道:

    “大人,我不能当着众人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这是我的秘密。不过有一点我想让您知道,那就是我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坏人,而是个不幸的姑娘,只是凭一时冲动,才做了这样不够庄重的事情。”

    管家听姑娘这么一讲,便对桑乔说道:

    “总督大人,您让其他人走开,让这个姑娘放心大胆地讲讲她的事吧。”

    于是,总督让其他人都走开,只留下管家、餐厅侍者和文书。姑娘见只剩下几个人了,便说道:

    “诸位大人,我是当地一个卖羊毛的佃户佩德罗·佩雷斯·马索卡的女儿,他常到我父亲家来。”

    “不对,姑娘,”管家说,“我跟佩德罗·佩雷斯很熟,知道他没有儿女。还有,你说他是你父亲,怎么又说他常到你父亲家?”

    “我早就注意到这点了。”桑乔说。

    “诸位大人,我现在心慌意乱,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姑娘说,“实际上我是迭戈·德拉利亚纳的女儿,大概你们都认识他。”

    “这才对,”管家说,“我认识迭戈·德拉利亚纳,知道他是这儿一个有钱的贵族,有一儿一女。不过,自从他妻子死了以后,这儿就再也没人见过他女儿了。他把女儿关在家里,看管得紧紧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他女儿非常漂亮。”

    “是这样,”姑娘说,“我就是他的女儿。至于说我漂亮不漂亮,诸位大人,你们都已经看见我了,当然很清楚。”

    接着,姑娘伤心地哭起来。管家见状就走到餐厅侍者身旁,对他耳语道:

    “这个可怜的姑娘肯定遇到了什么事,否则,如此尊贵人家的女孩子不会在这个时候这身打扮跑出来。”

    “没错,”餐厅侍者说,“她这一哭,更说明是这么回事了。”

    桑乔竭力劝慰,让她别害怕,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都告诉他,大家会尽可能地真心帮助她。

    “诸位大人,”姑娘说,“我母亲入土十年,我父亲就把我关在家里十年,连做弥撒也是在家里一个漂亮的小教堂里做。我从没有见过日月星辰,不知道大街、广场、庙宇是什么样子;除了父亲、我的一个弟弟和那个叫佩德罗·佩雷斯的佃户外,我也见不到其他男人。那个佃户常出入我家,所以我刚才突然想起说他是我父亲,以避免说出我父亲是谁。这样长期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连教堂都不让我去,使我特别伤心。我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至少看看我出生的那个村镇,并且觉得这不会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我一听说有什么斗牛、骑马打仗或演戏,就问我弟弟。弟弟比我小一岁,他告诉我这些都是怎么回事,还有其他许多事情,我都没见过。他说得绘声绘色,可这样一来,我更想到外面去看看了。干脆我简单点儿说,我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吧。我求我弟弟……我再也不会求人做这种事了……”

    说到这儿她又哭起来。管家对她说道:

    “姑娘,你接着说吧,把你遇到的事都说出来。我们听了你的话,看到你流眼泪,都感到很惊讶。”

    “我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姑娘道,“不过,眼泪倒是还有很多,随着非分的愿望而来的只能是眼泪。”

    餐厅侍者对姑娘的美貌动了心,于是又把灯笼拿到姑娘脸前照了照。他觉得从姑娘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珍珠、露珠,甚至可以说是东方大明珠。尽管姑娘又是哭又是叹气,他还是希望姑娘没遇到多大的不幸。总督对姑娘讲得罗罗嗦嗦有点儿不耐烦,让她赶紧讲那些最重要的事情,时间也不早了,他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巡视呢。姑娘哽咽着说道:

    “我倒霉就倒霉在让弟弟借给我一身他的衣服,晚上趁父母都睡觉了,带我到整个村庄看看。他经不住我的恳求,给了我这身衣服。他穿上我的一身衣服,还挺合适。他还没长胡子,穿上我的衣服,挺像个漂亮的姑娘。今天晚上,我们出来大概一小时了,到处瞎转,走遍了整个村镇。后来我们正要回家,忽然看见来了一群人。弟弟对我说:‘姐姐,大概是巡夜的来了。你脚步轻点,赶紧跟我跑,若是让他们认出咱们来就糟了。’说完他转身就跑,他哪儿是跑呀,简直是飞。我慌慌张张地没跑几步就摔倒了。这时候捕快赶到了,就把我带到了您这儿。我太任性,所以才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那么,小姐,”桑乔说,“你并没有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也不像你开始说的那样,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

    “我没遇到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一时冲动,只不过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这个地方的街道。”

    姑娘的话得到了证实,捕快把她弟弟也带来了。他刚才与姐姐分手后很快就被捕快抓到了。他身着漂亮的短裙,披着一条有金银花边的蓝缎大披巾,头上没戴头巾,也没有什么头饰,只有一绺绺的金发。总督、管家和餐厅侍者把那男孩拉到一旁,为的是不让他姐姐听到他们说话。他们问这个男孩子为什么穿这身衣服。男孩子像姐姐一样不好意思。他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下,同他姐姐讲的一样。餐厅侍者听了很高兴,而桑乔对姐弟两人说道:

    “孩子们,这只是一件小孩子淘气的事。这点事用不着讲那么半天,而且又是掉泪又叹气。你们只要说,我们是某某人,仅仅因为好奇,从家里跑出来转转,并没有其他目的’,也就完了,没必要唉声叹气、哭哭啼啼的。”

    “您说得对,”姑娘说,“可是要知道,我刚才吓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好在没什么事,”桑乔说,“走吧,我们送你们回家去。也许你们的父亲还不知道你们不在家呢。你们以后别再淘气了,也别老想看什么外面的世界了。一个正派姑娘,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人和母鸡,迷路最容易’;‘想看别人,也就是想让别人看自己’。我不多说了。”

    男孩子感谢总督的好意。两个孩子的家离那儿不远,大家一起走过去。来到家门前,男孩子往一个窗户上扔了一块卵石,立刻有个女佣出来开门。女佣一直在等他们。两人进去了。大家对姑娘的绰约风姿感到惊讶,对她竟想在深更半夜跑出来看外面的世界感到意外,但她毕竟是个孩子。餐厅侍者已经动了心,想改日再来向姑娘的父亲提亲。他觉得自己是公爵的佣人,姑娘的父亲肯定不会拒绝。其实,桑乔很想让他同自己的女儿桑奇卡结婚,正准备择日办理呢。桑乔觉得,对于总督的女儿来说,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做她的丈夫。

    当晚的巡视就此结束。两天之后,他的总督任职也结束了。他的打算全部落空了。请看下文。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五十章 对堂吉诃德又掐又抓的魔法师是谁,侍童给桑乔的老婆送信

    锡德·哈迈德这部书中描写的每个细节都准确无误。他说,唐娜罗德里格斯走出自己的房间到堂吉诃德那儿去的时候,被另一个与她同居一室的女佣发觉了。所有的女佣都喜欢打听、了解和刺探别人的情况。她悄悄跟在唐娜罗德里格斯后面,而唐娜罗德里格斯对此却一无所知。那个女佣见唐娜罗德里格斯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马上也像其他爱搬弄是非的女佣一样,把这件事报告给公爵夫人,说唐娜罗德里格斯正在堂吉诃德的房间里。

    公爵夫人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公爵,并请求公爵允许她和阿尔蒂西多拉一起去看看,到底唐娜罗德里格斯在堂吉诃德那儿干什么。公爵同意了,于是两人一步步摸索着,悄悄来到堂吉诃德房间的门前。因为离得近,所以里面说的话都能听到。公爵夫人听到唐娜罗德里格斯把她腿上有排泄口的事情抖搂了出来,怒不可遏,阿尔蒂西多拉也气坏了。两人满腔怒火,非要教训唐娜罗德里格斯不可,于是猛然冲进去,就像前面说到的,把堂吉诃德掐了一遍,又把唐娜罗德里格斯抽打了一顿。有损女人美丽形象的攻击最令女人恼火,她们总得设法报复了才罢。公爵夫人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公爵,公爵听了觉得很有趣。公爵夫人也想把玩笑继续开下去,拿堂吉诃德解闷,就派了那个曾经装扮成中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的侍童,把桑乔给他老婆特雷莎·潘萨的信和自己的一封信送去,还送了一大串珊瑚珠作为礼物。此时的桑乔正忙着当总督,早把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扔到脑后去了。

    据说那个侍童很聪明,很愿意为自己的主子效劳,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到桑乔家去了。还没进村,侍童就看见有些女人在小溪边洗衣服,于是侍童问她们,那地方是否有个叫特雷莎·潘萨的女人,她的丈夫桑乔·潘萨是曼查一个叫堂吉诃德的骑士的侍从。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孩站起来说道:

    “特雷莎·潘萨是我母亲,桑乔是我父亲,那个骑士是我们的主人。”

    “那么你过来,小姑娘,”侍童说,“带我去见你母亲吧。

    我给她带来了你父亲的一封信和一件礼物。”

    “我很愿意带您去,大人。”小女孩说道。看上去她十四岁左右。她把自己洗的衣服交给一个同伴,没戴头巾,也没穿袜子,就卷着裤腿,披散着头发,跳到侍童的马前说道:

    “请您跟我来吧。我家就在村口,我母亲也在家,已经好多天没听到父亲的消息了,她正着急呢。”

    “那么我给她带来了好消息,”侍童说,“这可得感谢上帝。”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来到村头,还没进屋就喊道:

    “快出来,妈妈!快出来,出来呀!”

    随着喊声,女孩的母亲特雷莎·潘萨出来了,手里还在绕着一团麻绳。她穿着一条棕褐色裙子,裙子短到仅够遮羞的部位;上身的紧身背心和衬衫也都是棕褐色的。人看样子倒不很老,不过也四十多岁了。然而,她的身体很健壮,皮肤也晒成了褐色。她一见女儿和骑在马上的侍童,便问道:

    “怎么回事,孩子?这位大人是谁?”

    “是唐娜特雷莎·潘萨夫人您的仆人。”侍童答道。

    侍童说完就下了马,毕恭毕敬地跪倒在特雷莎夫人面前,说道:

    “唐娜特雷莎夫人,您是巴拉托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结发妻子,请您把手伸给我吧。”

    “我的天啊,滚一边儿去,别跟我来这套!”特雷莎说,“我又不是什么宫廷夫人,只是个贫苦农妇,是个短工的女儿,是个游侠骑士侍从而不是什么总督的老婆!”

    “您就是最尊贵的总督的最尊贵夫人,”侍童说,“为了证明我说的是真的,请您接受这封信和这份礼物。”

    接着,侍童从衣袋里拿出一串珊瑚珠,两端是两颗金珠,把它挂到了特雷莎的脖子上,并且说道:

    “这儿还有总督大人的一封信。另一封信和珊瑚珠是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派我给您送来的。”

    特雷莎和她的女儿都惊呆了。小姑娘说道:

    “我拿性命担保,这准是我们的主人堂吉诃德干的。他多次答应要让父亲当总督或伯爵,大概现在已经让父亲当上了。”

    “是的,”侍童说,“靠着堂吉诃德大人的面子,桑乔大人现在已经是巴拉托里亚岛的总督了。你们看看信就知道了。”

    “请您给我念念吧,侍臣。”特雷莎说,“我只会纺线,不识字。”

    “我也不识字。”桑奇卡也说,“不过你们等等,我去找个人来念念,找牧师,或者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他们也愿意知道我父亲的消息,肯定会来。”

    “没必要去找人念。我不会纺线,可是识字。”

    侍童把信念了一遍。信的内容前面已经提到,此处就不赘述了。侍童又掏出了公爵夫人的信,信是这样写的:

    特雷莎朋友,您的善良聪明的丈夫桑乔的优秀品质感动了我,迫使我请求我的丈夫公爵给他一个岛屿,让他当总督,我丈夫有很多岛屿。听说他把岛屿管理得很不错,我为此感到高兴,我丈夫也同样高兴。我非常感谢老天没让我选错人。我想告诉特雷莎夫人,要在世界上找到一个好总督很困难。感谢上帝让我找到了桑乔这样的人当总督。

    亲爱的朋友,我派人给您送去一串两端是金珠的珊瑚珠子。我很愿意送您这东方明珠,礼轻情义重。咱们也许会有机会认识交流,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代问您女儿桑奇卡好,告诉她也许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我会让她嫁到高贵人家去。

    听说你们那儿的橡子特别大,请给我带几十个来。因为是来自您的手,我会特别珍重它们的。请给我多多写信,告诉我您的身体状况。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您的要求一定会得到满足。愿上帝保佑您。

    您的好朋友

    公爵夫人于本地

    “哎呀,多么善良、多么平易近人、多么谦虚的夫人啊。”信刚一念完,特雷莎就说道,“我愿意永远和这样的夫人在一起。我讨厌我们村的那些贵夫人,她们谁也不理,把自己想得跟女王一样高贵,觉得看农妇一眼就有失她们的身份。你们看这位夫人,虽然是公爵夫人,却称我为朋友,对我平等相待,可我觉得她像曼查的钟楼一样高。至于橡子,侍臣,我要送给夫人一塞雷敏①,若论个儿,颗颗都大得出奇。桑奇卡,现在你先照顾一下这位侍臣,把他的马安顿好,再从马厩拿几个鸡蛋来,切一大块腌猪肉,让咱们好好犒劳犒劳他吧。就冲他带来的好消息和他那张漂亮的脸蛋,真该好好款待他。我先去把咱们的好消息告诉邻居,告诉神甫,告诉理发的尼古拉斯师傅,他们都是你父亲的好朋友嘛。”

    ——–

    ①容量单位,一塞雷敏相当于4.625公升。

    “我就去,妈妈,”桑奇卡说,“可是您得把那串珊瑚珠分给我一半儿。我觉得公爵夫人不会那么笨,把一串珊瑚珠都送给你一个人。”

    “这串珠子全是你的,”特雷莎说,“不过你先让我戴几天,我从心里特别喜欢它。”

    “这个口袋里的衣服你们也一定喜欢,”侍童说,“全是细料子衣服,总督只是在打猎时穿过一天。这些都是送给桑奇卡的。”

    “爸爸千岁!”桑奇卡说,“把衣服送来的人也千岁!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两千岁!”

    特雷莎手里拿着信,脖子上挂着珊瑚珠出了家门,边走边像敲手鼓似的拍着信。正巧她碰到了神甫和参孙·卡拉斯科,便手舞足蹈地说起来:

    “现在我们家可不算穷人了!我们家出了个总督!无论哪个贵族夫人,无论她有多神气,我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怎么回事,特雷莎·潘萨?你抽什么疯?那几张纸是什么?”

    “我没抽疯。这是公爵夫人和总督的来信。我脖子上戴的是用高级珊瑚做的念珠,两头的珠子是真金的。我是总督夫人!”

    “除了上帝,我们谁也听不懂你的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们看看这个。”特雷莎说。

    她把信交给神甫和参孙·卡拉斯科。神甫把信念了一遍,参孙·卡拉斯科在旁边听着,结果两人面面相觑,对信上的内容感到很吃惊。卡拉斯科问是谁把信送来的,特雷莎让他们随自己去她家,就可以见到送信人了。那是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他还带来了一件贵重的礼物。神甫把她脖子上的珊瑚珠拿下来看了看,确实挺高级的,这就更奇怪了。神甫说:

    “我凭我身上的法衣发誓,我不明白也想不出这两封信和这件礼物到底是怎么回事。凭我眼看手摸,这串珊瑚珠的确很精致,可是写信的公爵夫人怎么会只要几十个橡子呢?”

    “别瞎猜了!”卡拉斯科这时候说道,“咱们还是去看看带信来的那个人吧。咱们搞不清楚的事情可以让他告诉咱们。”

    于是他们来到特雷莎家。侍童正在筛大麦准备喂他的马;桑奇卡正在切肉,准备再摊上几个鸡蛋,做给侍童吃。侍童的外貌和服饰使神甫和参孙产生了一种好感。他们非常客气地互致问候后,参孙请侍童谈谈堂吉诃德和桑乔的情况,说他和神甫虽然看了桑乔和公爵夫人的信,但还是没弄清桑乔当总督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地中海里的全部或者大部分岛屿都是国王的。侍童答道:

    “桑乔·潘萨当了总督,这点没错;至于当的是不是岛屿的总督,我可没打听,只知道那是一个有一千多人的地方。说到要橡子的事,那得说我们公爵夫人平易近人,不摆架子(侍童没说公爵夫人不仅向农妇讨橡子,而且还向一位女街坊借过梳子呢)。我想你们应该知道,阿拉贡的贵夫人虽然身份高贵,却不像卡斯蒂利亚的贵夫人那样摆臭架子,而是同平民百姓很接近。”

    他们正说着,桑奇卡兜着几个鸡蛋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问侍童:

    “请您告诉我,我父亲当了总督以后还穿连袜裤①吗?”

    “我没看见,”侍童说,“大概穿吧。”

    “啊,我的上帝呀,”桑奇卡说,“我父亲穿连袜裤会是什么样子呀!我从小就喜欢看他穿连袜裤,这难道不好吗?”

    “以后你都会看到,”侍童说,“我向上帝发誓,只要你父亲当上两个月的总督,出门就还得戴套头棉帽呢②。”

    ——–

    ①侍从穿的一种裤子。

    ②贵人戴的帽子,既防冷又防土。

    神甫和学士看出侍童说话时明显带着一种嘲弄的口吻。可是侍童确实带来了精美的珊瑚珠,特雷莎还让他们看了桑乔送来的猎服,这又打消了两人的疑虑。听了桑奇卡的愿望,他们不由得笑起来,特雷莎更是让他们乐得嘴都合不上了。特雷莎说:

    “神甫大人,请您留意一下是否有人到马德里或托莱多去,让他给我带一条地地道道的带裙撑的裙子,而且要最好的,最时髦的。我怎么也得给我当总督的丈夫争点面子。就是我不愿意,我也得像其他夫人那样,坐着马车去京城呢。丈夫当了总督,当然坐得起马车了。”

    “可不是嘛,妈妈!”桑奇卡说,“求上帝保佑,让我们早早坐上车,别人看见我坐在车上准会说:‘你们看那个丫头,满身蒜味,还像个女皇似的出门乘马车呢。’让他们去踩烂泥吧,我可得乘车,不让脚沾地。这年头哪儿都有人嘀嘀咕咕的。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我舒服了。我说得对吗,妈妈?”

    “你说得太对了,孩子!”特雷莎说,“我的好桑乔早就告诉我会有这些好事,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好事呢。你看着吧,孩子,我早晚得当上伯爵夫人。咱们这才是个开头。我常听你那好爸爸说,噢,他不仅是你的好爸爸,也是俗语的好爸爸。他说,人家给你牛,你就赶紧拿绳牵走;让你当总督,你就当;让你当伯爵,你就别客气;若是送你一件令人啧啧称羡的礼物,你就赶紧揣起来。你只管睡你的觉,好事自然会来敲你的门,你都不用吭气!”

    “有人看见我生活得好,得意洋洋,”桑奇卡说,“就说什么‘狗穿上麻裤①’之类,我才不在乎呢!”

    ——–

    ①全句应为“狗穿上麻裤,就不认识同伴了”。

    神甫闻言说道:

    “我相信桑乔家族的人都是天生满肚子俗语。无论什么时候,一张嘴就是俗语。”

    “是的,”侍童说,“桑乔总督一张嘴就是俗语。虽然常常用得并不合适,却挺有意思的,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和公爵都很赞赏。”

    “大人,”学士说,“您仍然坚持说桑乔当总督的事是真的,而且真有公爵夫人写信送礼物来吗?虽然我们摸过了礼物,也看过了信,可我们还是不能相信这些事,总觉得这属于我们的老乡堂吉诃德遇到的那种事。他认为他遇到的那些事都是受魔法操纵的。所以,我现在只差说我该摸摸您了,看看您究竟是一位魔幻使者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诸位大人,”侍童说,“我只知道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使者。还有,桑乔·潘萨确实当了总督,是我的主人公爵和公爵夫人让他当的总督。我还听说这个桑乔·潘萨当总督当得很有魄力。至于这里面是否有魔法,你们自己去争论吧。我只能发誓担保我说的是真的。我以我父母的生命发誓。我的父母都还健在,我非常爱他们。”

    “事情可能确实如此,”学士说,“不过谁都有权利怀疑。”

    “谁愿意怀疑就怀疑去吧,”侍童说,“反正事实我已经说过了。假话总是靠不住的,早晚得露馅。‘你们纵然不信我,也应当信这些事①。’你们可以选哪一位跟我回去,既然耳听为虚,那就眼见为实吧。”

    ——–

    ①此处是引用《圣经》里的一句话。

    “那就让我去吧,”桑奇卡说,“您让我坐在您的马屁股上,我很想去看看我父亲。”

    “总督的女儿不能独来独往,得有大批车轿和侍者相随。”

    “我向上帝发誓,”桑奇卡说,“我也可以骑一头母驴去。

    这也跟乘车一样,您别以为我太娇气了。”

    “住嘴,孩子!”特雷莎说,“你没听明白,这位大人说得对。什么时候得说什么话。他是桑乔,我就是桑查;他是总督,我就是总督夫人。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特雷莎夫人说得言简意深。”侍童说,“给我点吃的吧,帮我准备一下,我想今天下午回去。”

    神甫说:

    “请您到我那儿吃顿便饭吧。招待您这样的贵客,特雷莎夫人恐怕有此心无此力。”

    侍童不想去,不过后来他还是接受了神甫的好意。神甫很愿意让侍童到自己家来,这样就可以仔细打听堂吉诃德和他的所作所为了。

    学士自告奋勇替特雷莎写回信,可特雷莎不愿意让学士插手,她觉得学士办事总不太可靠。于是,她拿了一个小面包和两个鸡蛋去找一个会写字的少年。少年替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她丈夫,一封给公爵夫人。从这两封信里可以看出,特雷莎的才智在本书里不算是最差的。请看下文。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桑乔继续担任总督及其他趣事

    在总督巡视的那天晚上,餐厅侍者夜不能寐,一直在想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的如玉风姿和如花容貌。管家则利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间,把桑乔的言行记录下来,准备报告给他的主子。桑乔的言行使他感到惊奇,他觉得桑乔的言行总是前后不一致,愚中有智,智中有愚。

    总督大人也起床了。按照佩德罗·雷西奥的吩咐,桑乔只吃了一口腌蔬菜,喝了几口凉水,其实桑乔很想吃一块面包和一串葡萄。不过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由不得自己,也就将就了,可是心疼得厉害,胃也不好受。佩德罗·雷西奥已经告诉他,吃得少而精可以活跃人的智慧,而掌大权当大官的人用得更多的是脑力而不是体力。

    既然这样,桑乔就只好挨饿了。他在心里暗暗诅咒这个总督职位,甚至还诅咒让他当总督的那个人。尽管只吃了点腌蔬菜,仍然饥肠辘辘,桑乔那天还是去升堂判案了。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外地人。他当着管家和其他人的面问桑乔:

    “大人,有一条大河把一位领主的领地一分为二。请您注意听好,这个情况很重要,而且有点复杂。这条河上有一座桥,桥的一头有一个绞刑架和一幢当审判厅用的房子,平时总有四个法官在那儿执行这条河、这座桥和这片领地的主人的命令。这个命令是这样的:如果有人要经过这座桥到河的对岸去,他首先得发誓声明他过桥后要到哪儿去,要去干什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让他过桥;如果他说的是谎话,就在旁边的那个绞刑架上绞死他,绝不宽恕。

    “这个命令和这个苛刻的条件生效后,有很多人过了桥。法官只要看他们发誓时说的是真话,就让他们过桥。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发誓说他要做的就是死在旁边那个绞刑架上,没有其他事。几位法官考虑了一下这个人的誓言,议论道:‘如果咱们让这个人过去,那么他发誓时就是说了谎,按照命令就得绞死他;可如果咱们绞死他,他又发誓说他要死在那个绞刑架上,那么他的誓言又是真的了,按照命令,就应该放他过河。’那么请问您,总督大人,几位法官应该怎样处置这个人呢?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他们仰慕您的聪慧大名,派我来请您谈谈您对这个如此棘手的案子的看法。”

    桑乔答道:

    “其实这几位法官大可不必派你来,因为我也并不聪明。不过既然这样了,你就再讲讲这件事,让我听个明白,说不定我还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呢。”

    来人又把刚才说过的事说了两遍。桑乔说道:

    “我觉得这件事我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事情是这样的:有个人发誓要死在绞刑架上。如果他真的死在绞刑架上,那么他发的誓就是真话,按照命令,就该让他过桥;可是如果不绞死他呢,他发誓时就撒了谎,按照同一命令,就该绞死他。”

    “事情正像总督大人说的这样,”来人说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那么,我说呀,”桑乔说,“这个人说真话那部分应该过桥,把他说假话那部分绞死,这就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有关过桥的命令嘛。”

    “总督大人,”来人说道,“那就得把人分为两半,一半撒谎的,一半真实的。可如果真分了,那人准得死,也就根本无法执行什么命令了,可是那个命令又必须执行。”

    “你听我说,好人,”桑乔说,“或者是我这个人笨,或者是提到的这个人既有理由去死,也有理由活着过桥。如果他说了真话,他可以免于一死;可他若是说了假话,就该处死他。既然这样,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派你来的那些人,既然处死他和赦免他并放他过桥的理由是一样的,那么行善总是比作恶容易受到赞扬。如果我会签字的话,我就会签上我的名字,把这件事定下来。这种处理方法并不是我说的,我想起了我到这个岛屿就任总督之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他给我的诸多告诫之一就是在执法可宽可严的情况下以宽为好。上帝提醒我这句话,现在正好用上。”

    “有道理,”管家说,“我觉得,就是为斯巴达人立法的利库尔戈也不会做出比我们伟大的桑乔更为英明的判决了。今天上午的审判到此结束,我去吩咐他们给总督大人做点可口的饭菜。”

    “我正需要呢,你可别骗我。”桑乔说,“让我吃饱了,别管什么疑难案子都尽管来,由我来指点迷津!”

    于是管家吩咐人做饭。他觉得让如此英明的总督饿死实在于心不忍,而且他还想在当晚结束他奉命同堂吉诃德开的最后一个玩笑呢。那天桑乔不顾蒂尔特亚富埃拉那位医生的劝诫大吃了一顿。刚吃完饭,一个信使就送来了堂吉诃德给总督的一封信。桑乔让文书把信念给他听听,而且如果没有什么机密内容的话,就大声念。文书打开信看了一遍,说道:

    “完全可以大声念。堂吉诃德大人给您的这封信真可谓字字珠玑。信是这样写的:

    曼查的堂吉诃德给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信

    桑乔朋友,我本以为别人会说你办事粗心愚蠢,可没想到别人却说你处事灵敏。我为此特别感谢老天,是‘他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人’①,使笨蛋变得聪明。据说你当总督时还像个人似的,可你当普通人的时候,就凭你那寒酸劲儿,却像个牲口似的。桑乔,你应该告诫自己,时时注意,而且也有必要注意,当官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身居要职的人外观必须与他的身份相符,而不能由着自己的寒酸性子来。你应该穿得好一点儿,一经包装,大不一样。我并不是让你穿金戴银,不过作为长官,也不要穿得跟士兵似的,而是应该根据你的职位穿戴,只要干净整洁就行。

    ——–

    ①此处援引了《圣经》中的话。

    要想赢得你所管辖的百姓的拥护,你就得做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要与人为善,其实这点我已对你说过多次;另一点就是保证要丰衣足食,对于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饥饿和贫困更令他们忧虑的了。

    你不要颁布很多法令,而如果要颁布,就一定要颁布好的法令,尤其要注意的是,这些法令必须得到遵守执行。有令不行等于没有,而且还会让人以为他们的君主有能力和权力制定法令,却没有力量使法令得到贯彻执行。咋咋唬唬而又不执行的法令早晚身像充当蛤蟆王的木头一样,蛤蟆开始还怕那根木头,后来便看不起它,最后干脆跳到它上面去了。

    你要厚道德薄恶习。你不要总是那么严厉,也不要总是那么和善,而要寻求两个极端之间的中庸之道,这才是最聪明的。你应该到监狱、屠宰场和广场去,总督在这些地方出现是很重要的。囚徒总希望他们的案子早点结束,你去就可以安慰他们;对于屠夫们,你是一种威慑,他们就不敢缺斤短两;对于摊贩们你同样是一种威慑。你即使有点儿贪婪、好色和贪吃,也不要表现出来,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在你上任之前我给你写的那些劝诫,你如果还保留着的话,要反复重温,你就会知道,它们可以帮助你克服那些当总督的人时时遇到的困难和麻烦。你要给你的主人写信,表示你是知恩图报的人。忘恩负义由高傲产生,是人类已知的几大罪孽之一。对恩人知恩图报的人自然也知道感激上帝,因为上帝曾经而且不断地赐予他恩德。

    公爵夫人已经派人把你的衣服和另一件礼物给你妻子特雷莎·潘萨送去了,目前还没有回音。我现在有些不舒服,鼻子被猫抓了几下,但并不严重。这没什么,如果说有专门同我过不去的魔法师,那么也会有专门保护我的魔法师。

    你告诉我,同你在一起的管家是不是像你怀疑的那样,同三摆裙夫人的事情有牵连?还有,你在那儿遇到的事情都请一一告诉我,咱们离得不远。此外,我还想尽快摆脱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我生来就不是过这种日子的人。

    我现在遇到了一件事,估计公爵和公爵夫人不会高兴。我虽然很为难,却又顾不得了。我首先得履行我的职责,而不是依照我个人的好恶来决定,就像人们常说的:“柏拉图亲,真理更亲。”我说这句拉丁文也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当总督以后也得学拉丁文。向上帝致意,让上帝保佑你别成了可怜虫。 你的朋友

    曼查的堂吉诃德

    桑乔认真地听完了这封信。其他听到信的人也齐声称赞这封信写得有水平。桑乔从桌旁站起来,叫文书到他的房间去。他刻不容缓地要给他的主人堂吉诃德写回信。桑乔告诉文书,他说什么,文书就写什么,不必有任何删改。文书答应照办。他的回信如下:

    桑乔·潘萨给曼查的堂吉诃德的信

    我现在太忙了,忙得连挠头剪指甲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现在的指甲长得很,只好听天由命吧。我最亲爱的大人,我到现在一直没有把我当总督的情况告诉您是怕您担忧,我现在正挨饿,比咱们在荒郊野岭时饿得还厉害。

    公爵大人有一天给我写来一封信,告诉我已经有几个奸细潜进这个岛屿想害死我。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只发现了这儿的一个大夫,他受雇把来这儿的总督全都害死了。他就是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是蒂尔特亚富埃拉人,您听听这名字,我怎么能不担心死在他手里呢!这个大夫说,他并不是有病医病,而是无病预防,而他采用的方法就是节食再节食,直到把人饿成皮包骨,就好像瘦弱并不比发烧更糟糕似的。最后,他会把我逐渐饿死。我也快气死了。我本来想到这个岛上来吃香的喝辣的,铺软的盖绒的,可是到头来却像个苦行僧似的。我并不是自愿节食的,所以早晚得见阎王。

    至今我还没有获取应得之利,也没有得到不义之财。我无法想象这些都从哪儿来。我听说,岛上的总督往往在上岛之前就有人送给他或借给他很多钱。据说不仅是这儿,其他地方的总督也都是这样。

    昨天晚上我出去巡视,碰到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和她的男扮女装的弟弟。我的餐厅侍者爱上了那个姑娘,据他说,他甚至想入非非地要娶她为妻。我倒是看上了那个男孩子,想让他做我女婿。今天,我们两人要去找那两个孩子的父亲,把我们的想法提出来。那人叫迭戈·德拉利亚纳,是一位很老的基督徒绅士。

    我已经照您的劝告去过广场了。昨天我在那儿检查了一个卖榛子的女贩子,发现她把一法内加的新榛子同另一法内加又陈又空又烂的榛子混在一起卖。我把她的榛子全没收了,送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能区分出新老榛子来;我又罚那个女贩子十五天内不准进入广场。别人都说我做得很棒。我告诉您,这个地方的女贩子最坏,是出了名的,她们都恬不知耻,丧尽良心,而且胆大妄为。我相信是这样的,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女贩子也是这样的。

    您说公爵夫人给我老婆特雷莎·潘萨写了一封信,还送了她一件礼物,我对此非常满足。我会找机会报答的。请您代我吻她的手,告诉她,她的好心不会白费,以后就看我的行动吧。

    我不希望您同公爵和公爵夫人闹别扭。如果您同他们斗气,也会影响到我。您劝我知恩图报,公爵和公爵夫人如此照顾您,而且在他们的城堡里热情款待您,如果您不知恩图报就不对了。

    至于猫抓的事我还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想象得到,一定是那些常常同您过不去的恶毒魔法师捣的鬼,此事咱们见面再谈。

    我想送您一点儿东西,可又不知道该送什么,要不就送您这个岛上出产的几根洗肠子用的灌肠管吧,样子很别致。假如我还继续担任总督,我无论如何也会给您送点儿东西去。

    如果我老婆特雷莎·潘萨给我寄信来,请您先代付邮费,再把信转给我。我很想知道我家、我老婆和孩子们的情况。最后,愿上帝保佑您摆脱那些魔法师的恶意纠缠,让我这个总督当得平平安安。我对此还有点怀疑,因为若是照佩德罗·雷西奥大夫那样对待我,我恐怕连总督的位置带性命都保不住。

    您的仆人

    桑乔·潘萨总督

    文书把信封好,然后派人送走。几个拿桑乔开心的人又聚集在一起,商量怎样把这位总督打发走。那天下午,桑乔准备了几个法令,要治理他心目中的岛屿。他命令不准在岛上贩卖食品,不过允许从任何地方向岛上进口酒,但必须标明是何地的产品,以便按照它的质地和名气制定价格;如果有人胆敢搀水或者改变酒的名称,格杀勿论。他还把鞋袜的价格都降了一些,特别是鞋的价格,他觉得鞋的价格太高了。他规定了佣人的工钱标准,因为有的佣人利欲熏心,漫天要价。他规定对于唱淫秽歌曲的人,无论是白天唱还是晚上唱,都一律严惩。他命令不准瞎子唱奇迹剧①中的民谣,除非他有确凿的证据表明那些都是事实,因为他觉得瞎子唱的东西都是假的,有损于真实性。他还创设了一个专管残疾人的官儿,不过不是为了迫害残疾人,而是让他去检查那些人是否真正是残疾人,因为有的人假装腿脚有毛病或者身上有烂疮,其实是盗贼或酗酒的健康人。总之,桑乔颁布了一些很好的法令,至今还在那里沿用,而且被称为《伟大总督桑乔·潘萨大法》。

    ——–

    ①奇迹剧是中世纪的一种剧目。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另一位“忧伤妇人”或称“痛苦女仆”的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奇遇

    锡德·哈迈德说到堂吉诃德的伤口已经愈合,于是他觉得继续在那个城堡里住下去有悖于他所奉行的骑士道,便决定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允许他到萨拉戈萨去。萨拉戈萨的节日已经临近,堂吉诃德想在节日里参加比武赢一副盔甲。一天,他同公爵和公爵夫人一起吃饭。他正要张口说出自己的请求,忽然看见大门口进来两个女人,她们从头到脚都罩着黑衣服。其中一人走到堂吉诃德面前伏了下来,嘴贴着他的脚抽泣起来。她抽泣得如此伤心,如此深切,如此悲痛,使得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知所措了。尽管公爵和公爵夫人猜想,可能是佣人们又要拿堂吉诃德开心,可是看到那女人唉声叹气并且哭得那么悲切,也觉得莫名其妙了。最后,还是堂吉诃德动了恻隐之心,把那女人扶了起来,让她揭去蒙在头上的黑纱,露出脸来。那女人把黑纱拿了下来,大家万万没想到原来是女佣唐娜罗德里格斯。另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是她那个遭富农儿子耍弄的女儿。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大为吃惊,尤其是公爵和公爵夫人。虽然他们觉得唐娜罗德里格斯有些呆头呆脑,而且脾气也怪,却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疯事来。唐娜罗德里格斯向公爵和公爵夫人转过身来说道:

    “请你们允许我同这位骑士说几句话,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一个心怀叵测的家伙对我的无礼行为。”

    公爵说他允许唐娜罗德里格斯同堂吉诃德大人说话,而且想说什么都可以。唐娜罗德里格斯转向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前两天我已经向您讲过一个坏农夫糟蹋我心爱的女儿的事情,这个不幸的姑娘就在您眼前。您曾答应我要保护她,要为她所遭受的痛苦伸张正义,可我现在却听说您要离开这座城堡,去追求上帝赐予您的好运。我想让您在上路之前向那个野小子挑战,让他同我女儿结婚,实现他在同我女儿结合之前许下的诺言。要指望我的主人公爵主持公道,那是白日做梦,这里面的原因我私下已经同您讲过了。为此,愿上帝保佑您身体健康长寿,保佑我们能够得到您的庇护。”

    堂吉诃德对此一本正经地答道:

    “好女佣,擦干你的眼泪吧,或者说,你不要再唉声叹气了。我来负责拯救你的女儿。其实,当初她不轻信情人的诺言就好了,这种诺言常常是说得容易实现难。这样吧,只要我的主人公爵允许,我马上就去找那个没良心的家伙。找到他我就向他挑战。如果他逃避兑现他的诺言,我就立刻杀了他。我的主要职责就是惩强扶弱,也就是说,帮助弱者,惩罚强暴者。”

    “您不必费力去找这位善良的女佣所指责的农夫了。”公爵说,“您也不必请求我允许您向他挑战了。现在,我就确认这场决斗,并且负责把你的挑战通知他,让他到我的城堡来应战。我将在城堡里为你们提供可靠的场地,并且像其他所有在自己的领地内为交战双方提供场地的贵族一样,保证对双方不偏不倚。”

    “既然您允许,而且又这么肯定,”堂吉诃德说,“那么我就在此宣布,这次我放弃我的贵族身份,自贬为平民,以便与这个害人的家伙平起平坐,让他能够同我决斗。虽然他现在不在场,我也宣布向他挑战。他做了坏事,没有履行对这个可怜姑娘的诺言,玷污了她的清白。他必须履行他答应做这个姑娘的丈夫的诺言,或者是为此而丧命。”

    说完堂吉诃德就摘下一只手套,扔到了大厅中央。公爵把手套拾了起来,说就像刚才自己说过的那样,他以他那位臣民的名义接受挑战,并且确定日期就在六天之后,地点就在城堡的一块空场上。骑士们惯用的各种武器,包括长矛、盾牌、合成盔甲①以及各种附件都一应俱全,而且要经过裁判官的检查,无一作假。

    ——–

    ①一种可拆卸的盔甲,以利于骑士的行动。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我这位好女佣和苦命的姑娘赋予堂吉诃德全权,让他为她们主持公道,否则就不算数,连这次挑战也不能算数。”

    “我全权委托他。”女佣说。

    “我也全权委托他。”那姑娘满面泪痕,既羞愧又沮丧地接着说道。

    事情敲定了,公爵也想好了下面该怎么做。两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离开了大厅。公爵夫人吩咐从那以后不要再把她们看作佣人,而要把她们看成是跑到公爵家来请求公道的江湖女子,并且为她们单独准备了房间,把她们当成外人看待。这一下其他女佣可有点害怕了,不知道愚蠢放肆的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倒霉的女儿会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这时,为了凑热闹活跃气氛,让人愉快地吃完这顿饭,给桑乔·潘萨总督的夫人特雷莎·潘萨送信和礼物的侍童进来了。他这一到,公爵和公爵夫人都高兴起来,他们急于知道侍童此行的情况。他们问侍童,侍童说不便在大庭广众面前讲,而且也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说完的,请求主人允许他以后再单独同他们讲,现在则可以先看看回信。侍童说着拿出了两封信,交给公爵夫人。一封信上面写着“不知何在的公爵夫人收”,另一封上面写着“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我的丈夫桑乔·潘萨收,愿上帝让他比我多享福”。

    公爵夫人迫不及待。她打开信看了一遍,觉得可以让公爵和其他在场的人听,便念起来:

    特雷莎·潘萨给公爵夫人的信

    亲爱的夫人,很高兴收到您的来信,说实话,这封信我期待已久。珊瑚珠很好看,我丈夫的猎服也不错。这儿的人听说您让我丈夫桑乔当了总督,都非常高兴,尽管有些人并不相信,特别是神甫、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不过,我对此无所谓,随它去吧,他们愿意怎么说就让他们去说吧。说实话,如果不是见到珊瑚珠和猎服,我也不会相信,因为这儿的人都把我丈夫看成笨蛋,除了能管一群羊外,无法想象他还能管好什么。但愿上帝保佑他当好总督,这对子女们也有利。有利时机不可错过,尊贵的夫人,我已经决定,只要您允许,我就乘车到京城去,让那些嫉妒我的人把眼珠子都气出来。所以,我请求您让我丈夫给我寄点儿钱来,得要一笔钱呢。因为京城的开销很大,面包论雷阿尔卖,肉论磅卖,三十马拉维迪一磅,真够贵的。如果他不想让我去,也早点儿告诉我。我现在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着要上路呢。我的女朋友和女邻居们都对我说,如果我和我女儿在京城春风得意,神气活现,那么,就是我丈夫靠我们出了名,而不是我们靠他出了名。那时候很多人肯定会问:‘车上的夫人是什么人?’我的佣人就会回答:‘是巴拉塔里亚岛总督桑乔·潘萨的夫人和女儿。’这样桑乔就出名了,我也身价倍增,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很抱歉,今年我们这儿橡子歉收。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您送去半塞雷敏的橡子,这些都是我到山上一个一个捡来的,我捡的都是最大的。我很希望它们个个都像驼鸟蛋那么大。

    请您务必给我写信,我也一定给您回信,告诉您我的身体状况和这儿的各种情况。我请求上帝保佑您,也保佑我。我的女儿桑奇卡和儿子吻您的手。我不仅愿意给您写信,而且更愿意见到您。

    您的仆人

    特雷莎·潘萨

    大家听公爵夫人念完特雷莎·潘萨的这封信,都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问堂吉诃德,是否可以把特雷莎·潘萨给总督的信也打开看看,估计也非常有意思。堂吉诃德说他可以把信拆开,以飨众人。堂吉诃德把信拆开了,信是这样写的:

    特雷莎·潘萨给丈夫桑乔·潘萨的信

    我亲爱的桑乔,来信收到了。我向你保证,并且以一个基督教徒的身份发誓,我差点儿高兴得疯了。你听着,伙计,我一听说你成了总督,就高兴得以为自己快要死过去了。听说突如其来的喜悦也会像巨大的痛苦一样让人毙命。你女儿桑奇卡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是她自己却不知道。你派人送来的衣服就在我眼前,公爵夫人送给我的珊瑚珠就挂在我脖子上,信就在我手上,信使就在我身旁。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我看到摸到的都是一场梦。谁能想到一个牧羊人能够成为岛屿的总督呢?你也知道,伙计,我母亲常说:“人活得长,才见识多。”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想活得长,见得多,直到看见你成为税吏的时候。虽然那种差事干得不好会去见阎王,但他们手里总是有钱。女主人公爵夫人会向你转达我想去京城的愿望。你考虑一下,决定之后告诉我。我打算乘车去京城,为你争光。

    神甫、理发师,甚至包括教堂司事,都不相信你当了总督,说这是一种哄骗或者魔法之类的事情,就像你主人堂吉诃德遇到的那些事情一样。参孙还说要去找你,把你头脑里的总督赶走,也除掉堂吉诃德脑袋里的疯狂。我对此只是一笑置之,然后看看自己的珊瑚珠,盘算着怎样把你的衣服给女儿穿。

    我送给公爵夫人一点儿橡子,但愿它们都是最好的。如果那个岛上时兴珍珠项链,你给我带几串来。

    咱们这儿的新闻就是贝鲁埃卡把她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糟糕的画家,他到咱们这儿来看看有什么好画的。村委会让他把国王的徽记画在村委会的门上。他要两个杜卡多,结果画了八天,什么也没画出来。他说他不善于画这种零七八碎的东西,又把钱还回来了。即使这样,他还是以画家的名义结了婚。实际上他已经不再画画儿了,而是拿起锄头下地干活,也算个正经人了。佩德罗·德洛沃的儿子已经准备出家当教士。明戈·西尔瓦托的孙女明吉利娅则要求他履行诺言,同自己结婚。有些碎嘴的人说她怀的孩子就是他的,可是他矢口否认。

    今年油橄榄没有收成,全村找不到一滴醋。有一队士兵从咱们村路过,顺便带走了三个姑娘。我不想告诉你是哪三个人。也许她们还会回来。无论她们是不是有事,我想,肯定会有人愿意娶她们为妻。

    桑奇卡织花边,每天可以挣八个马拉维迪。她把钱放在储钱罐里,以后可以补充她的嫁妆。不过,现在她已经是总督的女儿了,即使不干活,你也可以给她准备嫁妆了。广场上的泉眼干涸了,一个闪电击到山峰上,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等着你的回信以及有关我去京城的决定。愿上帝保佑你比我活得更长,或者同我活得一样长,因为我不想让你单独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妻子

    特雷莎·潘萨

    大家对这两封信大加赞扬,谈笑不休。这时邮差又带来了桑乔给堂吉诃德的信,大家也把这封信念了一遍。于是人们对桑乔到底是否蠢笨开始怀疑了。公爵夫人退了出去,问了侍童有关他在桑乔家乡遇到的情况。侍童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除了把橡子交给公爵夫人外,还呈上特雷莎送给她的一块奶酪。那块奶酪特别好,比特龙琼出产的奶酪还要好。公爵夫人非常高兴地收下了奶酪。我们暂且先不谈公爵夫人,而是去看看海岛总督的精英桑乔·潘萨如何结束他的总督任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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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桑乔·潘萨总督仓促离职

    “若想让生活中的事物永远保持永恒不变的状态,那只能是一种妄想。相反,人们应该想到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春去夏来,夏过秋至,秋往冬到,冬逝春临,时间就是如此循环不已的。只有人的生命有其尽头,而且赛过日月穿梭,除非在天国英灵长存,否则永远不得复生。”这是伊斯兰哲学家锡德·哈迈德的话,让人懂得了人生如梦,永存只是一种企盼。人们不必靠信仰指点,只靠自己天生的感应就能领悟到这一点。我们作者的这段话只是想说明桑乔当总督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

    这是桑乔当总督的第七天晚上。他在床上躺着,不仅因为面包没饱酒未足,而且因为忙于批文审卷,制定法规法令,所以困意袭来,虽然饥肠辘辘,眼皮还是慢慢地合上了。这时,忽然响起了巨大的钟声和喊声,似乎整个岛屿都要沉陷下去了。桑乔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倾听着,想辨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外面竟这样乱哄哄的。可是他不仅没把骚乱的原因搞清楚,反而听到除了喊声和钟声之外,还增加了号角声和鼓声。于是桑乔更加慌乱了,恐惧万分。他赶紧下地。地上潮,他穿上拖鞋,来不及披上外衣,就跑出门外,恰巧看见二十多个人手里拿着火炬和剑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道:

    “拿起武器,赶快拿起武器,总督大人!已经有无数敌人上了咱们的岛,如果您不用您的智慧和勇气拯救我们,我们就完了!”

    桑乔面对这些喊声和狂乱感到惊慌失措,目瞪口呆。这时,有人跑到他身边对他说:

    “大人,如果您不想完蛋,不想让这座岛完蛋,就赶紧拿起武器!”

    “我有什么武器呀,我又能帮你们干什么呢?”桑乔说,“这种事情最好让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去做,他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完事大吉。我这个上帝的罪人,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呀。”

    “哎呀,总督大人,”另一个人说,“您怎么这么窝囊呀!我们给您带来了进攻和防御的武器,您赶紧拿起武器。带领我们杀敌吧。您是我们的总督,这是您的份内之事。”

    “那就给我武器吧。”桑乔说。

    于是,有人立刻给他拿来两个大盾牌①,一前一后地扣在他的衬衣上,来不及让他再套一件外衣,就从盾牌的凹处把桑乔的胳膊掏出来,用绳子把盾牌牢牢地捆在桑乔身上,弄得桑乔像根木头似的直直地站在那儿,既不能弯腿,也不能挪步。有人往桑乔手里塞了一根长矛,让他当拐棍撑着,以免跌倒。弄好以后,大家让桑乔在前面带路,给大家鼓劲,说他是北极星、指路灯、启明星,有了他一定会取得最后的成功。

    ——–

    ①一种可以遮挡全身的长盾牌。

    “可是,”桑乔说,“我觉得真别扭,两块盾牌捆在我身上,膝盖动弹不得,我怎么走得了路呢?你们把我抬着或者架着弄到道口去,让我用我的长矛或者我的身体守住道口吧。”

    “行了,总督,”另一个人说,“是恐惧而不是盾牌让您迈不开步子。您快点挪步吧,否则就晚了。敌人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大,危险也更大了。”

    大家连劝带骂,可怜的总督只好试着挪动步子,结果一下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还以为自己摔成了几块呢。桑乔趴在地上,就像一只缩在龟壳里的乌龟,像半扇夹在木槽中的腌猪肉,或者像一只扣在沙滩上的小船。那些拿桑乔开心的人并没有因为看到他倒在地上而生出一点儿怜悯之心,相反却熄灭了火把,又重新提高了嗓门,不断喊着“拿起武器”,在他身上快速地跑来跑去,而且用剑向他身上的盾牌不断地刺。若是桑乔没有把头缩在两个盾牌之间,他可就遭了大殃了。桑乔蜷缩在两块盾牌之间,大汗淋漓,一心只求上帝保佑他脱险。有的人被桑乔绊倒,有的人摔倒在他身上,还有人竟在他身上站了半天,拿他的身体当瞭望台,一边指挥着队伍一边大声喊道:

    “现在全看我们了,让敌人都往这儿来吧!守住那个缺口!关上那座大门!截断那个楼梯!赶紧上燃烧罐!把松脂放到油锅里去煮!用垫子把那几条通道堵住!”

    那个人把守城时能够用得着的术语和武器弹药都起劲地数了一遍,被压在下面的桑乔浑身疼痛,心里说道:“哎哟,但愿上帝保佑,让这个岛赶紧失守吧,让我赶紧死掉或者赶紧摆脱这场苦难吧!”老天听到了他的请求,桑乔出乎意料地听见人们在喊:

    “胜利了!胜利了!敌人被打败了!噢,总督大人,您赶紧起来,享受胜利的欢乐吧。靠您战无不胜的勇气,我们从敌人那儿得到了不少战利品,您把这些战利品给大家分了吧!”

    “你们把我扶起来。”浑身疼痛的桑乔痛苦地说道。

    大家把他扶了起来,桑乔站好后说道:

    “我可不相信我打死了某个敌人,我也不想去分配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战利品。如果有谁还同我是朋友,就请这位朋友给我一口葡萄酒吧,我快要渴死了,再帮我擦擦汗吧,我浑身都湿透了。”

    大家给桑乔擦了擦汗,给他拿来葡萄酒,又把他身上的盾牌解了下来。桑乔连惊带吓,坐在盾牌上竟昏了过去。于是大家都为恶作剧搞得太过火而发慌了。不过,桑乔马上又苏醒过来,大家这才放了心。桑乔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说是凌晨。桑乔一声不响地开始穿衣服。大家也都默不作声地看他穿衣服,看他这么早穿上衣服到底要干什么。桑乔穿好了衣服,慢慢地走向马厩。他浑身疼痛,根本走不快。大家都跟在他后面,只见他走到他的驴前,亲热地吻了一下驴的额头,噙着眼泪对驴说道:

    “来吧,我的伙计,我的朋友,与我同苦共难的伙伴,我同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想着别忘了给你修补你的鞍具,喂饱你的肚子。对于我来说,那些时光、那些年月都是幸福的。可是自从我离开了你,爬上了野心和狂妄的高塔之后,心中却增加了数不尽的苦恼和不安。”

    桑乔一边说一边给他的驴套上驮鞍,旁边的人都一言不发。套好驮鞍后,桑乔十分伤心地骑了上去,嘴里对管家、文书、餐厅侍者、佩德罗·雷西奥大夫和其他人嘟哝着。他说道:

    “请让开路吧,诸位大人,让我回到往日自由自在的生活里去吧,让我去寻找往日那种生活,使我从现在这种死亡中复生吧。我生来就不是当总督的料,敌人向我们进攻的时候,我却不能带着大家保卫岛屿和城市。我更善于耕田锄地,修剪葡萄枝,压葡萄蔓,而不是颁布命令,也不懂得保卫辖区或王国的事。‘维持现状,再好不过’,我是说每个人生来就注定了干什么。我一把镰刀在手,胜过握着总督的权杖;我宁愿饱饱地喝一顿冷汤,也不愿忍受一个劣等医生的折磨,那样非把我饿死不可;我宁愿夏日躺在圣栎树的树荫下,冬天穿着只有几根毛的羊皮袄,逍遥自在地生活,也不愿床上铺着白亚麻细布,身上穿着紫貂皮大衣当总督。再见吧,诸位大人,请告诉公爵大人,我来去赤条条,不多也不少,我的意思是说,我来当总督的时候身无分文,离开总督职务时也两袖清风,与其他岛屿总督离任时的情况完全相反。请你们靠边点儿,让我过去,我要去上点儿膏药。我觉得肋骨疼得厉害,这全是敌人晚上在我身上踩的。”

    “您不必这样,总督大人。”雷西奥大夫说,“我给您一点治摔伤的汤药,您喝了以后很快就会精力充沛如初。至于吃的,我向您保证一定改正,让您想吃什么就痛痛快快吃个够。”

    “晚矣!”桑乔说,“想让我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事。这种捉弄已经不是一两回了。我向上帝发誓,当总督的事情仅此一回,以后就是再大张旗鼓地请我,也休想叫我当总督了。我们潘萨家族的人都很固执,说不行就是不行,怎么说也不行。让蚂蚁的翅膀留在马厩里吧,就是这副翅膀,把我带到了天空,想让燕子或其他鸟儿把我吃掉。还是让我回到陆地上踏踏实实地走路吧。即使这双脚没有网眼羊皮鞋①,至少我不缺草鞋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也别想跑出自己那个圈儿去。还是让我过去吧,已经晚了。”

    ——–

    ①这种鞋曾一度在贵族中流行。

    管家说道:“总督大人,尽管我们非常惋惜,但我们还是会痛痛快快地放您过去。您机智灵敏,品行端正,我们也愿意放您走。可是大家都知道,每个总督在离任之前都有责任谈谈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那么,您就谈谈您当这十天总督的情况,然后您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

    “除了公爵大人,谁也不能要求我做什么。”桑乔说,“待我见到公爵大人,我会向他如实禀告的。况且,我走时两袖清风,这就足以说明我这个总督当得多好了。”

    “我向上帝发誓,”雷西奥大夫说,“桑乔说得很对。我觉得咱们现在可以让他走了,公爵大人现在也一定很想见到他。”

    大家都同意让桑乔走,而且愿意送他一段路,再送他一些礼物和路上需要的东西。桑乔说他只需要一点儿喂驴的大麦和他自己吃的半个面包。路并不远,所以没必要多带,也最好别带那么多东西。大家拥抱了桑乔,桑乔含泪拥抱了大家,然后离去。大家对桑乔那番议论和他果断而又明智的决定表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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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四章 仅仅与本书有关的几件事

    公爵和公爵夫人决定让堂吉诃德同他们的臣民进行决斗,其起因前面已经提到过了。那个小伙子不愿意同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结婚,已经跑到佛兰德去了。于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商定,让他们的一个仆人顶替那个小伙子。仆人是加斯科尼人,名叫托西洛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详细地告诉他应该如何如何做。两天之后,公爵告诉堂吉诃德,那个小伙子坚持说,若说他答应过同那个姑娘结婚,那就是姑娘睁着眼睛说谎话,而且是弥天大谎,所以,他准备四天之后以武装骑士的身份前来决斗。堂吉诃德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自信这回可以大显身手了。他把这次决斗当成向公爵和公爵夫人显示其勇敢臂膀的力量之天赐良机,焦急而又兴奋地等了四天,就好像过了四个世纪似的。

    咱们暂且把堂吉诃德放在一边,去看看桑乔吧。桑乔悲喜交加地骑着他的驴赶路,来找他的主人,觉得能同堂吉诃德在一起比当岛屿总督还让他高兴。

    桑乔走出他当总督的那个岛屿不远(其实桑乔从来没搞清,他当总督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岛屿还是城市、乡镇或其他什么地方),看见迎面走来六个拿着长拐杖的朝圣者,也就是那种唱着歌乞讨的外国人。那几个人走到桑乔面前,一字排开,提高了嗓门,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唱起了歌。桑乔听不懂,只有一个词他能理解,那就是“施舍”,于是他明白了,那几个人只不过是想要施舍。就像锡德·哈迈德说的,桑乔是个非常慈善的人,从褡裢里拿出了半块面包和半块奶酪递给他们,并且比划着告诉他们,自己没有其他东西可给了。那几个人高兴地接过东西说道:

    “盖尔特①!盖尔特!”

    ——–

    ①盖尔特是德语单词“钱”的译音。

    “几位好人,”桑乔说,“我不明白你们要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让桑乔看,桑乔这才明白他们要的是钱。桑乔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喉咙,摊开两手,意思是说他没有一文钱,然后便催驴冲了过去。就在他冲过去的一刹那,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位仔细看了他一下,立刻扑过来双手抱住他的腰,用非常地道的西班牙语高声喊道:“上帝保佑!我看见谁了?我抱住的不就是我尊贵的朋友,我的好邻居桑乔·潘萨吗?对,肯定是他,我现在既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喝醉。”

    桑乔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还抱住他的腰,十分惊奇。他一句话也没说,仔细地看了那人一会儿,仍然没有认出他是谁。那个人见桑乔还在发愣,便对他说道:

    “桑乔兄弟,你怎么连你的邻居,摩尔人店主里科特都认不出来了?”

    桑乔再仔细看看,才慢慢认出确实是那个人。桑乔骑在驴上,抱着那人的脖子说:

    “你穿这身小丑的打扮,里科特,哪个鬼能认出你呀!告诉我,谁把你变成外国佬了?你怎么还敢回到西班牙来?假如有人遇到你,认出你,你可就麻烦了。”

    “只要你不说出去,桑乔,”那个朝圣人说,“就冲这身打扮,我敢肯定没有谁能认出我来。咱们离开大路,到那片杨树林那儿去吧。我的几个同伴想在那儿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你也同他们一起吃,他们都是老实人。我可以给你讲讲我遵照皇上的谕旨①离开咱们村以后遇到的事情。那个法令可把我们这些倒霉的人害苦了,这你想必听说过。”

    ——–

    ①西班牙历史上曾多次颁布法令,驱逐摩尔人出境。

    桑乔同意了,里科特招呼同伴向离大路很远的那片杨树林走去。那几个人扔掉长拐杖,脱去披肩,原来除了里科特已经上了年纪之外,他们都是些很精神的小伙子。他们都带着褡裢。而且看上去都装着不少令人垂涎欲滴的东西。他们躺到地上,以青草为台布,摆上面包、刀叉、核桃、奶酪片,还有几根大骨头,虽然没什么肉可啃,却还可以吮一吮。还有一种黑色食物,据说叫鱼子酱,是用鱼子做的,很适合下酒。油橄榄也不少,尽管都已经干瘪,没腌过,但可以含着吃,味道也不错。不过,在这些食物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六个小酒囊,他们每人都在褡裢里带了一个。那个里科特也带了一个,他现在已从摩尔人变成德国人了。他把酒囊拿了出来,大小也和另外五个酒囊差不多。

    他们开始极有兴致但又极从容地喝酒,仔细地品味着每一口酒;吃的东西也都是一点儿一点儿地用刀尖挑着吃。吃到一定时候,大家一齐抬起胳膊,举起酒囊,嘴对着酒囊口,眼睛看着天,仿佛在向天空瞄准,然后才左右摇着头,做出非常快意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酒囊里的酒喝到肚子里去。桑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他并不感到难过,相反,他就像那句俗语常说的那样,来了个入乡随俗,向里科特要过酒囊,也像其他人一样瞄向天空,然后津津有味地把酒喝下去。

    酒囊一共举了四次,要举第五次已经不可能了,酒囊里已经空空如也,令大家很扫兴。不过,他们还是不时地用自己的右手去握桑乔的手,嘴里还说着“西班牙人德国人,都是一家人,都是好兄弟”。桑乔也回答:“我向上帝发誓,都是好兄弟!”桑乔这样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个小时,把他当总督遇到的那些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人们在吃喝的时候一般都很少考虑事情。喝完酒后,困意又开始袭扰大家,大家就在他们刚才还当桌子和台布用的草地上睡着了。里科特和桑乔吃喝得比较少,所以还清醒。里科特拉着桑乔,来到一棵山毛榉树旁边坐下,让那几个人甜蜜地睡去。里科特讲摩尔人的语言当然没问题,可是他却用地地道道的西班牙语向桑乔说道:

    “我的邻居和朋友桑乔,你很清楚,陛下颁布的那个驱逐我们的谕旨可把我们吓坏了,至少把我吓得够呛。还没到限定我们离开西班牙的时间,我和我的孩子们就已经受到严厉的惩治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安顿好再搬走,所有被限定时间离开他们居住的家园而搬到另一个地方去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决定先一个人出去找好住的地方,然后再回来同家人一起搬出去。我清楚地看到,我们那儿的所有老人都看得很清楚,皇上的谕旨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而是不折不扣的法令,到了时间就一定会执行。我必须承认这个现实。我知道我们有些人曾有过恶毒的企图,皇上受了神灵的启示才作出这个英明的决定。可这并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有罪,我们中间也有一些虚诚的基督徒。不过这种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与此相反,因而不能把敌人留在家里,把蛇留在怀里当然不行。

    “反正我们遭驱逐是理所当然,罪有应得。有的人觉得驱逐我们还算轻的,可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最严厉的惩罚了。我们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因思念西班牙而哭泣,毕竟我们出生在西班牙,那里是我们的故乡。我们到处流浪,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们本来指望在柏培拉,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受到款待,可是偏偏那里的人最虐待我们。我们真是‘有福不懂享,失掉后方知’。我们都非常想回到西班牙来,其中很多人像我一样会讲西班牙语,他们已经回到了西班牙,而把老婆孩子留在外面无依无靠,他们太爱西班牙了。现在我才理解了人们常说的‘乡情最甜’的意思。我离开咱们村,去了法国。虽然我们在那儿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我还是想到处看看。我又经过意大利去了德国。我觉得在那儿生活得更自在些,那儿的居民不怎么小心眼儿,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他们大部分人在思想上没有什么约束。

    “我在奥古斯塔①附近找到了一所房子,并且在那儿遇到了这几个外国人。他们很多人都习惯了每年来一次西班牙,看看西班牙的教堂。他们把西班牙当成了他们的安乐园,每次都肯定能赚到不少钱,而且收入颇丰。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西班牙,而且每到一个地方,都是酒足饭饱,离开的时候手里至少有一个雷阿尔。等到走完西班牙,每个人都有一百多个杜卡多。他们把杜卡多换成金子,或者藏在长拐杖的筒里,或者藏在披肩的补丁里,或者用其他办法,把钱带出西班牙,送回他们国家去,尽管路上有层层关卡检查他们。桑乔,现在我想把我当初埋藏的财宝取出来。财宝埋在村外,所以去取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想写信或者取道瓦伦西亚去找我女儿和我老婆,我知道她们正在阿尔及尔。我正筹划如何把她们带到法国的某个港口,然后再把她们带到德国去,再往后就听天由命了。桑乔,我的确知道我女儿和我老婆是真正的基督徒。我虽然比不上她们,但也应该算基督徒而不是摩尔人了。我总是祈求上帝睁开眼睛,并且告诉我应该如何敬奉他。最让我感到意外的就是我不知道,我老婆和女儿为什么选择了柏培拉而没有去法国。她们是基督徒,完全可以在法国生活。”

    ——–

    ①奥古斯塔即现在德国的奥格斯堡。

    桑乔答道:

    “你看,里科特,这件事大概由不得你,她们是由你老婆的兄弟胡安·蒂奥彼索带走的。他是个地道的摩尔人,当然要到最合适他的地方去。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就是我估计你去找你埋藏的那些东西恐怕是徒劳。我们听说,你老婆和她兄弟带的很多珠宝和金钱都被检查出来没收了。”

    “被没收了倒有可能,”里科特说,“不过桑乔,我知道我埋藏的那些东西他们没动,因为我怕出意外,没有告诉他们东西埋在哪儿了。桑乔,你如果愿意同我一起去,把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收好,我给你二百个盾。你可以添补些东西,我知道你现在很缺钱。”

    “我即使陪你去,”桑乔说,“也决不为贪钱。如果我贪钱,凭我今天早晨放弃的一个官职,六个月前我就可以用金砖砌墙,用银盘吃饭了。我觉得同你一起去就等于背叛了国王,帮助了他的敌人。别说你答应给我二百个盾,就是你现在给我四百个盾,我也不去。”

    “你放弃的是什么官职,桑乔?”里科特问。

    “我放弃的官职是海岛的总督,”桑乔说,“说实在的,要想再找到那样的官职可就不容易了。”

    “那个岛屿在什么地方?”里科特问。

    “在哪儿?”桑乔说,“离这儿两西里地远,叫巴拉塔里亚岛。”

    “别说了,桑乔,”里科特说,“岛屿都在海里,陆地上根本就没有岛屿。”

    “怎么没有?”桑乔说,“我告诉你,里科特朋友,我今天早晨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昨天,我还在那儿挺得意地当总督,干得蛮不错呢。不过,我觉得当总督有危险,所以不干了。”

    “那你当总督得到什么好处了?”里科特问。

    “得到的好处就是,”桑乔说,“知道了我不适合当总督,只配管一群牲畜;还有,就是当这类总督赚钱要以牺牲休息和睡眠甚至放弃吃饭为代价。因为在岛上,总督得吃得少,特别是在身边有保健医生的时候。”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里科特说,“我觉得你讲的这些全是胡说八道。谁会把岛屿交给你,让你做总督呀?世界上难道就没人比你更有当总督的才干?别说了,桑乔,你还是先清醒清醒吧,看看你是不是愿意同我一起去,就像我刚才说的,帮我把埋在地下的财宝挖出来。说实话,那东西真不少,可以称得上是财宝了。我也说过了,我一定会给你报酬。”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里科特,”桑乔说,“我不想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你我趁早各赶各的路。我知道,好来的钱易丢,不好来的钱连钱带人一起完。”

    “我也不想勉强你,桑乔,”里科特说,“不过你告诉我,我女儿、老婆和她兄弟离开时,你在村子里吗?”

    “是的,我在。”桑乔说,“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女儿离开的时候打扮得很漂亮,村里所有的人都出来看,大家都说你女儿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她边走边哭,同她的女伴和相识的人拥抱。她请求所有前来看她的人祈求上帝和圣母保佑她。她说得那么伤心,连我这个不怎么爱哭的人都掉泪了。肯定有很多人想把她藏起来,或者在半路把她截回来,可是又怕违抗了国王的命令,只好罢休。最伤心的就是唐佩德罗·格雷戈里奥,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很有钱的少爷,听说他非常喜欢你女儿。你女儿走后,他再也没有在村里露过面。大家都猜想他也跟着走了,想把你女儿抢回来。不过,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我原来一直怀疑那个小伙子爱着我女儿。”里科特说,“不过我相信我的里科塔的品行,因此虽然知道他爱着我女儿,我并不担心。你也一定听说过,桑乔,很少有或者根本没有摩尔姑娘同笃信基督教的男子通婚的。我相信我女儿主要是因为她信奉基督教,而不是多情,所以她不会理睬那个殷勤的少爷。”

    “但愿如此,”桑乔说,“否则双方都不好办。我该走了,里科特朋友,我想今天晚上赶到我主人堂吉诃德那儿去。”

    “愿上帝保佑你,桑乔兄弟。我的伙伴们也快醒了,我们也得接着赶路了。”

    两人相互拥抱,桑乔骑上驴,里科特拿起长拐杖,彼此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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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桑乔在路上的遭遇及其他新奇事

    桑乔那天半路遇见里科特耽误了时间,当天没能赶回公爵的城堡。他离城堡还有半西里路的时候,天色就黑下来了。不过因为是夏天,问题也不大。桑乔离开了大路,想找个地方,等到天亮再走。可他偏偏是那么倒霉,就在他找地方休息的时候,竟然连人带驴掉进了几座破旧建筑物之间一个又深又黑的坑里。往坑下摔的时候,桑乔在内心虔诚地祈求上帝保佑。他以为自己摔到万丈深渊里去了,可事实并不是这样。他的驴摔到三人深的时候就落了地,桑乔在驴背上竟然安然无恙。他摸遍了自己的全身,又屏住气,看自己到底是完整无缺还是身上哪儿摔出了窟窿。他见自己好好的,没有摔坏,便不停地感谢上帝对他大发慈悲,否则他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了。他用手摸着坑壁,想看自己能否爬出去,可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因此他很沮丧,再听到他的驴的痛苦呻吟声,就更难过了。不过这不怪驴,它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确实不好受。

    “哎,”桑乔感慨道,“人活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随时都有可能遇到飞来的横祸!谁能想到,岛屿的总督昨天还对佣人和臣民颐指气使,今天竟摔到了一个坑里,而且无论是他的佣人还是他的臣民,居然无一人赶来相助!即使驴不疼死,我不伤心死,我们也得在这儿活活饿死!至少我不像我的主人堂吉诃德那样走运。他下了蒙特西诺斯洞窟后,那儿的饭桌和床铺都是现成的,条件比他家里还好。他在那儿看到的幽灵都漂亮文静,而我在这儿看到的只能是蛤蟆和蛇。我真倒霉,我的疯癫和幻想落了个什么结局呀!等到老天有眼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两具白骨了。他们发现我这头好驴的骨头,大概就会猜到我们是准了,至少那些听说过桑乔离不开驴,驴也离不开桑乔的人可以猜到。我再说一遍,我们真可怜,我们的倒霉的命运竟不让我们死在家乡,死在亲人中间,否则,即使无法把我们从不幸中解救出来,至少还有人为我们伤心,在我们临终时为我们合上眼睛!哎,我的伙伴,我的朋友,你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可是我对你的报答多么不够呀!原谅我吧,请求命运尽可能把我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吧。我发誓要在你的头上戴个桂冠,让你像个得了桂冠的诗人一样,而且还要把你的饲料增加一倍。”

    桑乔在那儿唉声叹气,他的驴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这就是可怜的桑乔当时的处境。桑乔在哀叹和抱怨中度过了那个凄凉的夜晚。白昼来临,天亮了,这回桑乔才看清,如果没人帮忙,他就休想从坑里出去。他哀叹起来,喊叫起来,看是否有人听见自己的喊声。可是他的喊声如落入荒野,没人能听到他的喊声,于是桑乔以为自己死定了。驴仰面躺在地上,桑乔把它扶了起来,它才算勉强站住了。褡裢也同桑乔一起落入了坑内。桑乔从褡裢里拿出一块面包喂驴,驴也不客气。就好像驴能听懂他说话似的,桑乔对驴说道:

    “肚子吃饱,痛苦减少。”

    这时,桑乔发现坑的一侧有一个洞,容得下一个人蜷缩进去。桑乔爬了进去,看到那洞里面非常宽敞,一束阳光从一个可以称为洞顶的地方射进来,照亮了洞里。他还看到,这个洞延伸到另一边,另外还有一个宽敞的洞穴。看完后,桑乔又回到驴身边,拿起一块石头,把洞口周围的土挖掉,一直挖到能够让驴顺利通过的程度才罢手。桑乔扯起驴缰绳走过洞口,向前走去,看是否能从另一侧找到出口。洞内忽明忽暗,令人提心吊胆。“万能的上帝保佑我吧。”桑乔心里说,“这种事对于我来说是倒霉事,但若是遇到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就成奇遇了。他肯定会把这地穴洞窟当成是鲜花满园和富丽堂皇的宫殿。而且,他还希望走出又黑又窄的洞后,外面又是遍野的鲜花。我就没那么有运气了。我没这个意识,也没这个情绪。我每走一步都想着脚下会裂出一个更比一个大的深渊,把我吞进去。‘祸如果单行,就算是万幸’。”桑乔就这样想着,走了大约半西里路,发现前面有一束朦胧的光线。

    对于桑乔来说,也许这就意味着他的生死路走到了尽头。

    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到这儿,又把故事转到了堂吉诃德那儿。堂吉诃德正惊喜地等着与夺走了唐娜罗德里格斯女儿名誉的家伙决斗,他要让那个家伙为自己做的孽付出代价。在预定决斗的前一天早晨,堂吉诃德骑着罗西南多疾驰出去,准备为决斗做些演练活动,结果跑到一个坑边的时候,幸亏他紧紧勒住了缰绳,不然就掉下去了。堂吉诃德催马走到坑边,从马上向坑内张望。他正看着,忽听坑内有人大声喊叫。他又仔细听了听,听到仿佛有人在向他呼救:

    “喂,上面的人,有哪位基督徒能听见我喊叫吗?或者,有哪位好心的骑士心疼这位被活埋的罪人,这位已经不再是总督的不幸总督吗?”

    堂吉诃德听着觉得像桑乔的声音,非常惊奇。他全力提高了嗓门,问道:

    “谁在下面?谁在叫苦?”

    “还有谁能在这儿叫苦呢?”桑乔说,“只能是那个由于自己的罪孽和厄运而吃尽了苦头的巴拉塔里亚岛总督,也就是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以前的侍从桑乔·潘萨呗。”

    堂吉诃德听下面这么一说,更惊奇了,而且开始感到害怕。他立刻想到桑乔大概已经死了,眼下在下面赎罪的是桑乔的鬼魂。这样一想,他便说道:

    “我以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名义向你发誓,请你告诉我你是谁。如果你是个正在涤罪的鬼魂,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的职业就是帮助这个世界受苦受难的人,而且我也扶助另一个世界的苦难者,假如他们不能自助的话。”

    “这么说来,”桑乔说,“上面同我说话的人大概就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吧,听声音只能是他,不可能是别人。”

    “我是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答道,“我从事的事业就是帮助受苦难的活人和死人。告诉我你是谁,我简直莫名其妙了。如果你是我的侍从桑乔,那么你大概已经死了。可是上帝开恩,没让魔鬼把你带走,而是让你留在炼狱里。我们神圣的天主教完全可以帮助你,把你从这个炼狱里解脱出来。我也愿意用我的全部财力求教会超度你。所以我刚才问你,你到底是谁。”

    “真见鬼了,”下面答道,“不管您怎么说,堂吉诃德大人,我发誓,我就是您的侍从桑乔。我一天也没死过,只不过是不再当总督了。这里面的情况和原因待我以后再找时间告诉您。昨天晚上,我掉到了这个坑里。我的驴也在这儿,它可以作证,它就在我身边呢。”

    驴似乎听懂了桑乔说的话,立刻大声嘶叫起来,叫声在整个坑里回荡。

    “真是个好见证!”堂吉诃德说,“这驴叫声我太熟悉了,你的声音我也听到了。桑乔,你等着,公爵的城堡离这儿不远,我马上就去,找人把你从坑里弄出来。你掉进坑里,大概是因为你造了孽。”

    “您去吧,”桑乔说,“看在上帝份上,您快点儿回来。我被活埋在这儿,真受不了,简直快要把我吓死了。”

    堂吉诃德离开桑乔回到城堡里,把桑乔的事告诉了公爵和公爵夫人。他们虽然知道那个坑,那个坑早在不知什么年代就有了,可还是感到很意外。他们不明白桑乔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他们就决定不当总督了。最后,派很多人带了很多绳索,费了很大气力,才把桑乔从那个坑里拉了上来。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见状说道:

    “所有坏总督离职时都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像这个罪人从坑里出来时一样,饿得面无血色,而且看样子身无分文。”

    桑乔听到后说道:

    “那位说话的老弟呀,在八天或十天以前,我得到了一个岛屿,当上了总督。在这段时间里,我从没有一刻吃饱过,而且有医生害我,有敌人踩疼了我的骨头;我既没有得到不义之财,也没有赚到钱。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是‘人生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怎样才好,上帝自有安排,只能听天由命,这话真绝了。‘以为那儿挂着咸肉,其实连挂肉的钩子也没有’。只要上帝理解我就够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尽管我还能说。”

    “你不要生气,桑乔,也不必为别人说什么而发火,那就没完了。你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若想管住多嘴人的舌头,只能是螳臂当车。如果总督离任时发了财,人们就会说他是盗贼;如果他离任时没钱,人们就会说他是傻瓜笨蛋。”

    “我敢肯定,”桑乔说,“这次人们不会说我是盗贼,只会说我是笨蛋。”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说,由许多大人和孩子簇拥着回到公爵的城堡。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走廊里等着堂吉诃德和桑乔。可桑乔还是先到马厩把他的驴安顿好,才去见公爵和公爵夫人,解释说他的驴前一天晚上已经受了不少罪。桑乔见到公爵和公爵夫人时双膝跪地,说道:

    “两位大人,我按照你们的意愿,而并非自己有此能力,到巴拉塔里亚岛当了总督,结果来去赤条条,没亏也没赚。至于我这个总督当得好不好,这儿自有证人,他们可以随便说。我判明了疑案,解决了争端,总是饥肠辘辘,因为岛上总督的医生,那个蒂尔特亚富埃拉的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总让我这样。敌人趁夜向我们进攻,情况十分危急,岛上的人说只有靠我的臂膀的力量,他们才能安然无恙,取得胜利。他们说的是实话,愿上帝保佑他们身体健康。反正经过这段时间,我已经体会到了总督的重负和责任,而且也意识到我的肩膀和肋骨,还有我的承受能力,都不足以担负起如此的重负和责任。所以,与其让总督职务把我解除,还不如我先把总督职务解除了。昨天早晨我离开了海岛,走过了我去岛上时走过的街道和房子。我没有向任何人借过钱,也没有赚到一点儿钱。我本来想颁布几个有益的法令,可是我没有颁布,怕它们得不到遵守,那就等于没颁布一样。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只身一人离开了海岛,只有我的驴陪伴我。我走过一个坑边时摔了进去,今天早晨,出了太阳,我才看到出口。出来可不那么容易,若不是老天派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去救我,我肯定就死在那儿了。所以,我的公爵大人和公爵夫人,你们的总督桑乔·潘萨就在你们面前。他当了十天总督,所得的收获就是认识到,别说当一个海岛的总督,就是当全世界的总督,他也无所谓了。他就是带着这个想法前来吻你们的脚,而且还模仿着孩子们做游戏的话说:‘你跳来,我跳去。’现在我从总督的位置上跳出来,再回来服侍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同他在一起,虽然吃饭时常担惊受怕,我也知足了。无论是熊掌还是鱼,对我来说都一样。”

    桑乔就这样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堂吉诃德本来怕桑乔说起话来又是漏洞百出,见桑乔这么快就说完了,直在心里感谢老天。公爵拥抱了桑乔,说他从心里对桑乔如此迅速地离开了总督职务感到遗憾,不过他会尽力为桑乔物色一个担子轻可是油水大的差事干。公爵夫人也拥抱了桑乔,并且吩咐家人好好招待桑乔,因为看样子桑乔伤得不轻,情绪也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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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六章 为维护唐娜罗德里格斯女儿的名誉,与托西洛斯进行了决斗

    公爵和公爵夫人对他们让桑乔当总督这个玩笑并没有感到后悔。特别是管家当天也赶回来了,向他们一五一十地把桑乔说的话和做的事都讲述了一遍,甚至包括他们佯装攻岛,桑乔害怕,一走了事等等,公爵和公爵夫人更觉得有意思了。接着,故事说到规定的决斗日期到了。在此之前,公爵已经多次嘱咐仆人托西洛斯,该如何战胜堂吉诃德,却又不能伤害他。公爵还吩咐把长矛的铁尖取了下来。公爵对堂吉诃德说,他所信奉的基督教不允许这次决斗太残酷,千万别危及性命。他能够在自己的领地上提供决斗场地就很不错了,因为决斗违反了教会关于禁止决斗的规定。他不想让这次决斗那么严酷。

    堂吉诃德说公爵尽管吩咐,他都会服从。可怕的一天终于到了,公爵已吩咐在城堡前面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宽敞的决斗台,决斗的裁判和原告女佣母女都坐在台上。当地和附近的无数人都跑来观看。在那个地方,无论是仍然健在的人还是已经死去的人,都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这种决斗。

    司仪首先进入场地,在场地内巡视察看,以防有任何欺骗行为或者有可能绊倒人的东西。女佣母女俩随后进入场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们的头巾盖住了眼睛,甚至盖到了胸口,以示她们的极大悲痛。堂吉诃德出场了。不一会儿,身材高大的仆人托西洛斯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片号角声的伴奏下从决斗台的另一侧出场了。他眼睛上戴着护眼罩,身上穿着亮光闪闪的坚固盔甲。他的马看样子是弗里萨马①,身体宽大,呈黑白色,每个蹄子上都长着一大丛毛。

    ——–

    ①弗里萨出产的马非常雄健,四蹄毛多。

    这位勇敢的战士已从公爵处得知该如何对待勇敢的堂吉诃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杀死他,只能在交锋时尽力躲闪,以免在两人正面冲杀时危及自己的生命。他沿着决斗场转了一圈,来到母女俩面前,看了一眼那位要求同他结婚的姑娘。司仪召唤已经来到决斗场上的堂吉诃德,让堂吉诃德当着托西洛斯的面问两位女佣,是否同意让堂吉诃德为她们主持公道。她们回答说同意,而且无论出现什么结果,她们都认账,都认为有效。此时,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决斗场上边的一个回廊里观看。他们周围簇拥着无数人,都想看看这场空前严酷的决斗。决斗的条件是,如果堂吉诃德战胜对手,那个对手就得同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结婚;如果堂吉诃德战败了,那个对手就不再履行同那个姑娘结婚的诺言,而且不承担任何义务。

    司仪让两个人站到平等地面向阳光的位置,让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鼓声响起,号角声响彻天空,脚下的大地在颤动。大家都悬着心,有些人害怕,有些人则期待着决斗的结果,不管是什么结果。堂吉诃德此时一边在心里虔诚地向上帝、向杜尔西内亚夫人祈祷,一边等待着发出开始进攻的信号。可是,那位仆人却另有想法,且看下面。

    那个仆人看了姑娘一眼,立刻觉得她是自己平生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那个被人们称为爱神的瞎小子居然不放过战胜一个仆人灵魂的机会,以便给自己的功劳薄上再添光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仆人身旁,把一支两尺长的箭从左侧射进了仆人的胸膛,箭穿透了仆人的心。爱神完全可以做到这点,因为他是隐而不见的,可以任意穿梭,而且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解释自己做的事情。

    进攻的信号发出时,那个仆人已经走了神,正想入非非地想着那个姑娘的美貌,竟没有听到号角声。堂吉诃德一听到号角声就立刻开始进攻。他催动罗西南多快速冲向敌人。他的侍从桑乔见状大声喊道:

    “上帝为你指路,游侠骑士的精英!上帝保佑你胜利,正义在你一边!”

    托西洛斯虽然看见堂吉诃德向他冲来,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相反,他大声呼唤司仪。司仪跑过来看他想干什么。仆人对司仪说道:

    “大人,这场战斗是为了决定是否同那个姑娘结婚的问题吧?”

    “是的。”司仪答道。

    “那么好吧,”仆人说,“我内心感到害怕。如果把这场战斗进行下去,我于心不忍。我愿意认输,同那个姑娘结婚。”

    司仪是这次活动的知情者之一,所以听了托西洛斯的话十分惊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堂吉诃德见自己的对手不向前进攻,跑了一半也停下来。公爵不知道决斗为什么停了下来,待司仪向他报告了托西洛斯的话以后,他不禁勃然大怒。此时,托西洛斯已经来到唐娜罗德里格斯面前,大声说道:

    “夫人,我愿意同您的女儿结婚。我不愿通过争斗获取本来可以心平气和、相安无事地得到的东西。”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后说道:

    “既然这样,我的话也就算兑现了。让他赶紧结婚吧,这是上帝的安排,让圣佩德罗为他们祝福吧。”

    公爵从城堡的看台上走下来,来到托西洛斯身旁问他:

    “小伙子,你真的认输了?你是不是因为内心感到恐惧才愿意同这个姑娘结婚的?”

    “是的,大人。”托西洛斯说。

    “他做得对。”桑乔此时说道,“本来应该给耗子的,现在给了猫,这回倒省事了。”

    托西洛斯想摘掉头盔,就请大家帮忙,因为头盔扣得太紧,他有点受不了。大家立刻帮他把头盔摘了下来,结果仆人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女儿一见就大声喊道:

    “这是个骗局!他们让公爵的仆人托西洛斯冒充我真正的丈夫!愿上帝和国王为我们主持公道!这要不说是卑鄙,也够恶毒了!”

    “别着急,”堂吉诃德说,“这并不恶毒,也不卑鄙,即使恶毒卑鄙,也不是公爵所为,而是那些专跟我捣乱的魔法师干的事情。他们嫉妒我在这次决斗中取得胜利,于是把你丈夫的面孔变成了你说的那个公爵仆人的面孔。你就听我的劝告吧,尽管我的敌人在捣乱,你还是同他结婚吧,他肯定就是你想得到的那个丈夫。”

    公爵听了差点儿大笑起来,说道:

    “堂吉诃德遇到的事情总是这么奇怪!我竟差点相信我这个仆人不是我的仆人了。咱们还是采取这个办法吧:如果你们同意,咱们把婚礼推迟十五天,先把咱们怀疑的这个人关起来。这期间他肯定会恢复原形,魔法师们对堂吉诃德大人的仇恨不至于持续那么长时间,况且他们把人的面孔改变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呀。”

    “噢,大人,”桑乔说,“这些坏蛋常常把一些与我主人有关的东西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前几天我的主人打败了一个叫‘镜子骑士’的骑士,可是魔法师们把他变成了我们村一位老朋友参孙·卡拉斯科的模样,还把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农妇。所以,我觉得这个仆人无论是生是死,这辈子只能当仆人了。”

    唐娜罗德里格斯的女儿说道:

    “无论这个向我求婚的人是谁,我都要感谢他。我宁愿成为一个仆人的正式妻子,也不愿意当一个绅士的玩物,更何况玩弄我的人还不是绅士呢。”

    不过,最后托西洛斯还是被关了起来,以便看看他到底能变成什么模样。很多人欢呼堂吉诃德的胜利,可是更多的人却因为没有看到两个战士被撕成碎片而感到沮丧,就像那些本来想看绞死人的孩子却看到被判绞刑的人被赦免时那样沮丧。人们离去了,公爵和堂吉诃德回到了城堡,托西洛斯被关了起来。唐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女儿满意地看到,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最终将以结婚收场。托西洛斯也对此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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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堂吉诃德告别公爵;公爵夫人的淘气侍女阿尔蒂西多拉同堂吉诃德的纠葛

    堂吉诃德觉得自己应该摆脱城堡里这种安逸的生活了。他觉得让自己无所事事地留在这里,让公爵和公爵夫人像对待所有游侠骑士那样,每天都沉溺在歌舞升平之中,实在有负于上帝。于是有一天,他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准许自己离开。公爵和公爵夫人表现出很依依不舍的样子,同意了堂吉诃德的请求。公爵夫人把桑乔的妻子给丈夫的信交给了桑乔。

    桑乔看完信,不禁泪流满面,说道:

    “我老婆特雷莎听说我当了总督,对我寄托了如此大的希望,哪里会想到到头来,我还得跟着主人堂吉诃德四处漂泊呢?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我的特雷莎不忘本分,给公爵夫人送来了橡子,否则她就显得忘恩负义了,那么我会很伤心的。令我宽慰的是,这礼物不能算贿赂,因为在她送橡子之前,我已经当上了总督。如果得到了别人的好处,哪怕只送一点儿小小的礼物,也算是知恩图报了。实际上,我当总督来去都是赤条条,因此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我生来赤条条,现在也是赤条条,没亏也没赚。’这就不错了。”

    这是桑乔出发那天发生的事。堂吉诃德在前一天晚上已经向公爵和公爵夫人告别,现在他全身披挂地出现在城堡的空场上。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已聚集在走廊里看着堂吉诃德,公爵和公爵夫人也来了。桑乔带着褡裢、提包和干粮,骑在驴背上,非常高兴,因为前一天晚上,公爵的管家,也就是那个扮成三摆裙夫人的人,给了他一个小口袋,里面有两百个金盾,以备路上用。这件事连堂吉诃德也不知道。大家正为堂吉诃德送行,女佣群里那个机灵淘气的阿尔蒂西多拉忽然提高了嗓门,语调凄凉地说道:

    坏骑士,请你勒一下缰绳,

    听我讲,

    不必催动你那不驯的马匹

    把蹄扬。

    虚伪的人,你逃避的

    不是一条毒蛇,

    而是一只

    小小的羔羊。

    恶毒的魔鬼,你嘲弄的

    是山上的狄安娜和树林里的维纳斯

    都相形见绌的

    美丽姑娘。

    冷酷的比雷诺①,逃亡的埃涅阿斯②,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你用你的爪子

    无情地带走了

    一个多情温柔姑娘的

    肝胆心肠。

    你还带走了三块头巾,

    一副吊袜带,

    就从我那

    洁白似玉的细嫩腿上。

    你还带走了我的无数叹息,

    倘若它们能变成火焰,

    即使有无数的特洛伊,

    也会被烧光。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你的侍从桑乔

    冷漠无情,

    却使你的杜尔西内亚摆脱不了魔障。

    也许在我这里,

    好人为罪人受过。

    你是自作自受,

    重罚应当。

    你的最佳运气

    终将变成不幸,

    你的遐思只能变成梦想,

    你的忠贞必将被人遗忘。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从塞维利亚到马切纳,

    从格拉纳达到洛哈,

    从伦敦到英国③

    让你的伪君子臭名远扬。

    如果你玩

    “王朝”、“百分”或“头牌”④,

    大小王不到你手,

    七和A也无望。

    你若修趼子,

    让你血流不止;

    你若拔牙,

    让你牙根断在牙床!

    冷酷的比雷诺,逃亡的埃涅阿斯,

    让恶魔与你为伴,我心才舒畅。

    ——–

    ①比雷诺是阿里奥斯托的《疯狂的奥兰多》中的人物,曾将其情人抛弃于荒岛上。

    ②埃涅阿斯抛弃了他的情人迦太基女王,逃到意大利,参见《埃涅阿斯纪》。

    ③马切纳位于塞维利亚境内,洛哈位于格拉纳达境内,伦敦是英国首都。此处均为戏谑语。

    ④三种牌戏名。在这三种打法中,大小王、七和A分别是最大的。

    心受创伤的阿尔蒂西多拉哀叹着自己的命运,堂吉诃德一直注视着她,一言不发。阿尔蒂西多拉唱完后,堂吉诃德转过头对桑乔说道:

    “我以你家先辈的性命发誓,我的桑乔,你必须对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拿了这位多情姑娘说的那三块头巾和一副吊袜带?”

    桑乔答道:

    “三块头巾是我拿的,可那副吊袜带,跟我根本就不沾边。”

    公爵夫人对阿尔蒂西多拉的大胆行为甚感惊讶。她虽然知道阿尔蒂西多拉冒失、爱开玩笑并且放肆,却没料到这个姑娘会放肆到这种程度。而且,她事先并不知道阿尔蒂西多拉会开这个玩笑,所以更是惊奇不已。公爵想把气氛搞得更活跃些,便说道:

    “骑士大人,您在我的城堡里受到了很好的款待,却居然偷走我的侍女的至少三块头巾,也许还有一副吊袜带,我觉得这样不好。这表明您居心不良,与您的盛名不符。请您把吊袜带还给这位姑娘,否则我就要同您展开一场生死决斗,而且决不惧怕恶毒的魔法师像对待与您交战的仆人托西洛斯那样,改变我的面孔。”

    “上帝并不希望我向曾经热情照顾我的大人拔剑。”堂吉诃德说,“头巾我可以还回去,桑乔说在他手里呢。可是还吊袜带就不可能了,因为我和桑乔都没拿。如果您这位女佣仔细翻翻自己的东西,准能找到。公爵大人,我从没有偷过东西,今生今世也不想偷,上帝也不允许我这样做。至于这位姑娘已经坠入情网而不能自拔,我没有责任,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向您和向她道歉。我只请求您不要把人看扁了,还是重新让我上路吧。”

    “愿上帝保佑您一路平安,堂吉诃德大人。”公爵夫人说,“愿我们总能听到您的好消息。再见吧。只要您还留在这里,所有看到您的姑娘就都会欲火难捺。我这个侍女我自会责罚,让她以后心正眼不斜。”

    “请您再听我说一句,英勇的堂吉诃德。”阿尔蒂西多拉说道,“请您原谅我说您拿了我的吊袜带。我向上帝和我的灵魂发誓,吊袜带现在就在我腿上呢。我真是骑驴找驴。”

    “我早就说过,”桑乔说,“若是我拿了东西不说,那像话吗?如果我想拿,我当总督的时候有的是机会。”

    堂吉诃德向公爵、公爵夫人和所有在场的人低头鞠躬,然后掉转缰绳走出了城堡。桑乔骑着驴跟在后面,两人直奔萨拉戈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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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堂吉诃德一路上的奇遇应接不暇

    堂吉诃德摆脱了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来到旷野,觉得自己又如鱼得水,可以重新当他的游侠骑士了,便精神抖擞起来。他转身对桑乔说道:

    “桑乔,自由是老天赐予人类的无价之宝之一,埋藏在地下和海底的宝藏都无法与之相比。人们应当不惜冒生命危险去追求自由,就像人们追求荣誉一样。反之,囚禁是人类的最大痛苦。桑乔,我说这些是因为你也看到了,咱们抛弃了城堡里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虽然在那儿吃的是美味佳肴,喝的是冰镇美酒,可是我却觉得饥饿难忍,因为吃起来总不像吃自己的东西那样自在。得到了人家的好处就得报答,所以精神上总是不能放松。上帝赐予他面包,他只须感谢上帝就行,这样的人多幸福呀!”

    “如果是这样,”桑乔说,“公爵的管家还给了我一个小口袋,里面有两百个金盾,咱们却没报答,这就不好了。有了这个小口袋,我就算吃了一颗定心丸。咱们并非到处都能遇到免费款待咱们的城堡,说不定又会碰到如果不交钱就把咱们揍一顿的客店呢。”

    游侠骑士和侍从说着话已经走出了一西里多地,忽然,他们看到,在前面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十几个农夫打扮的人把外衣垫在身子下面坐着吃饭。一些用白布单盖着的东西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他们身旁。堂吉诃德走过去,首先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问候,然后问他们白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其中一人答道:

    “是一些浮雕圣像,我们村里建祭坛要用它们。用白布盖上是怕它们褪色,另外,抬的时候也免得碰坏了。”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堂吉诃德说,“我很高兴看看它们。你们对它们这么小心翼翼,一定是上品。”

    “那当然,”另一个人说道,“不信,您听听价钱,它们每一个都值五十多杜卡多呢。您等一下,让您自己亲眼看看,就知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了。”

    那人站了起来,揭掉盖着最边上的神像的白布,原来是跃马扬威的圣豪尔赫。一条毒蛇正缠在他的腿上,他的长矛刺中了毒蛇的喉咙,其勇猛赫然可见。整个圣像显得光彩夺目。看到圣像,堂吉诃德说:

    “这位是圣教的优秀游侠骑士之一,名叫圣豪尔赫。此外,他还是少女的保护神。咱们再看另一个吧。”

    那人又揭开了另一座圣像的盖布,看样子是骑在马上的圣马丁。他正在把自己的斗篷撕开分给穷人。堂吉诃德一见圣像就说道:

    “这位大概也是基督教的勇士。我觉得他最突出的是慷慨,其次才是勇敢。桑乔,你一看就明白了,他正在把自己的斗篷撕开分给穷人。他把自己的半个斗篷送给了穷人。当时肯定是冬天,否则他那么仁慈,一定会把自己的整个斗篷都送给穷人。”

    “不见得吧,”桑乔说,“他应该像俗语说的那样,‘无论给还是留,都得有个分寸’。”

    堂吉诃德笑了。他让再拿掉一块盖布。这回是骑在马上的西班牙帕特龙圣像。他的剑上沾着血,脚踏在摩尔人的脑袋上。堂吉诃德立刻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他是基督骑士队伍中的一员,名叫圣迭戈·马塔莫洛斯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在天上还是在人间,他都称得上是一位最勇敢的圣徒和骑士。”

    ——–

    ①这个名字也可理解为“杀死摩尔人”。

    他们又揭开了一块盖布,露出的是正从马上往下跳的圣保罗,其背景也像宗教组画上画的那样。塑像栩栩如生,似乎是耶稣在问,圣保罗在答。

    “他是上帝当时最大的敌人,”堂吉诃德说,“后来又成了上帝最忠实的保卫者。他生前是游侠骑士,死时却是个坚定的圣人,在上帝的葡萄园里辛勤地劳作。他是人们的导师,曾经亲聆耶稣的教诲。”

    神像看完了。堂吉诃德让人把神像盖好,然后对运送神像的几个人说道:

    “我看到了我应该看到的东西,看来这是个好兆头。这些圣人和骑士从事的正是我所从事的行业,也就是从武。我与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他们是圣人,使用的是神圣的武器,而我只是个罪人,只能以凡夫俗子的方式去战斗。他们靠自己臂膀的力量夺取了天堂。要进入天堂就得付出努力,而我奋斗至今,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结局。不过,如果我的杜尔西内亚能够摆脱她的困境,我也就会吉星高照,智慧倍增,时来运转。”

    桑乔说:“愿上帝能听到他的话,充耳不闻者只能是聋子。”

    几个人瞧着堂吉诃德的样子,又听他说了这番话,十分诧异,不明白堂吉诃德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吃完饭,抬起神像,告别了堂吉诃德,又继续赶路。

    桑乔再一次觉得他好像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似的,没想到自己的主人竟如此博学,对世界上的各种事情无不了如指掌。

    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说实话,我的主人,假如咱们今天遇到的事情能够称得上是奇遇,那么可以说,这是咱们的征程中最轻松愉快的一次。咱们没挨棍棒,没受惊吓,不必拔剑迎战,没有摔倒在地,也没有忍饥挨饿。感谢上帝让我亲眼看到了这些。”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得告诉你,人的运气并不总是一成不变的。这个俗人称为兆头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合理的依据,因此明智的人只把它看作良好的巧遇。一个相信兆头的人早晨走出家门,碰到一个圣方济会的教士,结果就像碰到了狮身鹰头兽似的转身回家了。另一个迷信的人在桌子上撒泼了一点盐,他心里就忧愁起来,本来是一点儿小事,他却以为是老天向他预示有什么灾难要降临一样。聪明的基督徒从来不必关心什么天意。埃西皮翁到达非洲时,一上岸就摔了一跤,他的士兵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可是,他却拥抱着大地说:‘你可跑不了啦,非洲,我已经抓住你了。’所以,桑乔,遇到这些神像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巧合。”

    “我也是这样想的,”桑乔说,“不过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西班牙人打仗时总是喊着那个圣迭戈·马塔莫洛斯的名字呢?喊什么‘圣地亚戈,西班牙关闭①!’难道西班牙一直是敞开着,所以得关上吗?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呢?”

    ——–

    ①此处“关闭”一词应理解为“向敌人进攻”的意思。这句话应译为“圣主保佑,西班牙必胜!”下面堂吉诃德并未能解释清楚这句话。

    “你头脑真简单,”堂吉诃德说,“你看,上帝把这位伟大的橙色十字骑士赐予西班牙,作为西班牙的保护神,尤其在西班牙人同摩尔人交战的关键时刻更是如此。所以,他们每次打仗时总是呼喊他的名字,把他当作自己的保护神,而且人们也多次看到他显灵,结果摩尔人的军队被打得人仰马翻。

    这种事我可以从西班牙的历史上给你举出很多例子。”

    桑乔又转了个话题,对主人说道:

    “大人,公爵夫人的那个女仆阿尔蒂西多拉竟然那么厚脸皮,我真感到吃惊。那个爱神,听说他是个瞎小子,大概已经用箭射穿了她的心。那个瞎小子虽然眼睛迷糊,或者说是睁眼瞎,却能用箭击中人的心脏,并且把它射穿,无论那颗心是多么小。我还听说,爱情之箭遇到有羞耻心的庄重姑娘就会折断并反弹回来,可是在这个阿尔蒂西多拉身上,箭不仅没有折断,反而更锋利了。”

    “你应该注意到,桑乔,”堂吉诃德说,“爱情并不是按照常规行事的。它同死亡一样,无论是国王的王宫大殿,还是牧人的茅棚小屋,都摆脱不了它的进攻。它一旦占据了某个人的心灵,首先要做的就是剥夺他的畏惧和羞耻心。所以,阿尔蒂西多拉恬不知耻地表白她的欲望,只能让我感到迷茫而不是怜悯。”

    “真无情!”桑乔说,“真不知好歹!若是我,遇到别人说几句动情的话,我早就服服帖帖了。活见鬼,您真是铁打的心肠钢铸的身。可是,我就想不明白,这个姑娘究竟看上您什么了,居然如此魂不守舍。是您的华丽服装,您的气质,您的举止,还是您的脸庞?究竟是其中某一样还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令她这样动情?说实话,我常常从头到脚地打量您,却没看到有什么让人动情的地方,相反倒是挺让人害怕的。我听说美貌是让人爱慕的首要条件。可是您一点儿也不美呀!我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究竟爱上您什么了。”

    “你应该知道,桑乔,”堂吉诃德说,“美有两种。一种是心灵美,一种是肉体美。聪明、正直、慷慨、良好的举止和修养都属于心灵美,而这些特性往往可以在一个貌不惊人的人身上体现出来。如果把自己的眼光放在心灵美上,而不是放在肉体美上,就会产生出一种爱的冲动。桑乔,我很清楚,我并不漂亮,可我也不是丑八怪。一个人只要不是像魔鬼那么丑陋,而且具有我刚才说到的心灵美,他就会被人爱慕。”

    他们说着话,走进了路边的一片树林。忽然,堂吉诃德意想不到地撞到一张挂在几棵树之间的绿线网上。堂吉诃德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便对桑乔说:

    “桑乔,我觉得这张网可能是咱们遇到的最蹊跷的遭遇了。我可以拿性命打赌,肯定是那些跟我过不去的魔法师想用网拦住我,不让我继续赶路,以报复我对阿尔蒂西多拉的无情。不过,让他们瞧瞧吧,别说这网是用绿线织的,就是用坚硬的金刚石或其他什么材料做的,比妒火如焚的火神为捕捉维纳斯和玛斯①而设的网子还要结实,我也可以势如破竹地冲过去。”

    ——–

    ①维纳斯的丈夫是火神赫费斯托斯,他得知妻子与战神玛斯偷情,便设了一张大网,将两人捉住,使其出丑。

    他们正打算冲过去,前面的树林里忽然走出了两个十分美丽的牧羊女。她们穿的是牧羊女的衣服,但衣料和短裙却是锦缎做的,而且裙子是金色平纹绸的。她们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其金黄的颜色完全可以与太阳争辉。两个绿桂叶和红花编织的花环戴在她们头上。看年龄她们是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的样子。

    桑乔十分惊奇,堂吉诃德也呆若木鸡。连太阳也似乎静止不动了,默默地看着这四个人。最后,还是一个牧羊女先开口说了话。她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大人,请您止步,不要弄坏了网子。这网子不是用来供你们破坏的,而是让我们挂着玩的。我知道您会问我们,为什么要挂这个网,我们是什么人。让我简单跟您说几句吧。在离这儿两西里地的一个村庄里,住着很多富贵人家。他们有很多朋友和亲戚,商定带着自己的夫人、孩子、邻居以及亲朋好友一起到这个地方来玩。这是这一带最好的地方。姑娘扮成小伙子,小伙子扮成牧童,把这里变成了牧人的乐园。我们已经熟读了两首田园诗,一首是著名诗人加西拉索写的,另一首是杰出诗人卡蒙恩斯①用他的母语葡萄牙语写的,不过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朗诵过。昨天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一天。这里有一条大河,灌溉着两岸的草地。我们在河边的树荫下搭了几座帐篷,人们把这叫作野营。昨天晚上,我们又在这几棵树上挂了这几张网,想蒙骗几只被我们的喊声吓昏了头的小鸟撞进网来。大人,如果您有兴趣,到我们这儿来做客,我们一定盛情款待。在这里没有忧愁和悲伤。”

    牧羊女不再说话了。堂吉诃德答道:

    “美丽无比的姑娘,我看到您的俏丽容貌时,简直就像阿克泰翁②猛然看到狄安娜出浴一般不胜惊奇。我非常赞赏你们的娱乐方式,并且感谢你们对我的一片盛情。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一定遵命。我的责任要求我知恩图报,为各种善良的人尽心竭力,特别是对于像您这样高贵的人。如果这些本应只占一小部分空间的网子把整个世界都占据了,我也会寻找新的世界绕过去,绝不会毁坏这些网子。对于我这种夸张,还请您相信,因为向您发誓的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您大概听说过这个名字。”

    ——–

    ①卡蒙恩斯(1525—1580),葡萄牙诗人。

    ②按照希腊神话,阿克泰翁偶然看到了狄安娜洗澡。狄安娜羞恼成怒,将他变成了鹿。

    “哎呀,我的好朋友,”另一个牧羊女说道,“我们多幸运啊!你看到我们面前的这位大人了吗?他就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多情、最谦恭的人!有关他的业绩已经出版了一本书,我已读过。这本书总不会骗咱们吧。我敢打赌,与这位好人一起同行的就是他的侍从桑乔·潘萨,这个人滑稽得无与伦比。”

    “是的,”桑乔说,“我就是您说的那位滑稽的侍从。这位就是我的主人,也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曼查的堂吉诃德。”

    “哎呀,朋友,”这个牧羊女说,“咱们求求他别走了,咱们的父母兄弟听说后也会高兴无比呢。我听说他就像你说的那样既勇敢又谦恭,特别是我还听说他用情专一,他坚定不移地忠于他的意中人,那个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整个西班牙都公认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你们说得对,”堂吉诃德说,“她的举世无双的美貌是无庸置疑的。你们不必费心挽留我了,我的职责不允许我偷闲片刻。”

    这时,一个牧羊女的哥哥朝这四个人走来。他也是牧羊人的打扮,但是衣服的面料像这两位牧羊女的一样华贵。两个牧羊女告诉他,同她们在一起的就是曼查的英勇的堂吉诃德,旁边这个人就是他的侍从桑乔·潘萨,她们的这位兄弟大概也听说过这两个人吧。牧羊人彬彬有礼地向堂吉诃德问候,并且请堂吉诃德同自己一起到帐篷去。堂吉诃德推辞不过,也就跟着去了。这时,捕鸟的又开始吆喝了。各种各样的小鸟被网子的颜色所迷惑,纷纷撞进网内,想逃却逃不脱了。三十多个穿着华丽的衣服、装扮成牧羊人或牧羊女的人聚集在那个地方,结果人们一下子都知道堂吉诃德和桑乔在这里了。大家都很高兴,他们都听说过堂吉诃德和桑乔。大家来到帐篷里,那儿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席。大家非常尊重堂吉诃德,让他坐在首席。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觉得他挺怪。吃完饭,撤去台布后,堂吉诃德不慌不忙地提高了嗓门,说道:

    “人类最大的罪孽就是知恩不报,尽管有人说最大的罪孽是骄傲自满。人们常说,地狱里净是些忘恩负义的人。这一罪孽我也有可能留下,因此,我从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就留心这点了。如果我不能以德报恩,我也要保持报恩的愿望。如果这样还觉得不够,我就把它公之于众。如果一个人把他从别人那儿受到的恩惠公之于众,那么他一定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报恩。在大部分情况下,受惠者的情况要逊于施惠者。上帝高于一切,他赐福于大家,而大家对于上帝的回报则微不足道,因为相比差距甚大。这个巨大的空缺在某种程度上就要靠感激之心来弥补。所以,对于你们的热情款待,我无力用同等的感情予以回报,只能聊尽绵薄,按照自己的方式予以回报。我准备在这条通往萨拉戈萨的道路上留守两天,让大家都知道这两位扮成牧羊女的姑娘,除了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之外,是世界上最漂亮最知书达礼的姑娘。请诸位不要见怪,杜尔西内亚才是我心上最美丽的人。”

    桑乔一直在旁边仔细听着,这时他大声说道:

    “世界上怎么竟有人敢说我主人是疯子呢?你们说说,诸位大人,有哪一位乡村神甫,不论他多么聪明,多么有学问,能够说出像我主人说的这样的话?有哪一位游侠骑士,无论他如何以勇敢闻名,能够做出像我主人提出要做的这种事情?”

    堂吉诃德转过身,怒容满面地对桑乔说道:

    “喂,桑乔,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说你不是一个恶毒而又卑劣的笨蛋呢?谁让你来管我的事,说我疯不疯的?住嘴,不许跟我顶嘴!如果你还没给罗西南多备好鞍的话,赶紧去备鞍吧。我马上要把我的诺言付诸实施。现在真理在我一边,所有与此相违背的东西都可以说已经不攻自破了。”

    堂吉诃德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场的人无不惊奇,弄不清他的神经到底正常不正常。大家都劝说他不必那样做,他们已经知道他的感恩之心了;至于他的勇气,大家已经从有关他的书上了解到了,不必再有什么新的表示。堂吉诃德依然故我。他骑上马,手持盾牌和长矛出了门,来到离绿草地不远的大路上。桑乔骑着驴跟在后面。大家也都跟了过去,想看他的前所未有的壮举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堂吉诃德在大路当中站定,气冲山河地说道:

    “喂,你们这些将在今后两天内通过此地的过路人,无论是骑士还是侍从,无论是骑马还是步行,都听着,曼查的游侠骑士堂吉诃德将在此证明,若论美貌知礼,世界上的所有姑娘都比不过草地上的这两位人间仙女,当然,我心中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不在此列。如果谁对此持异议,那就过来吧,我正等着他呢。”

    堂吉诃德又把这话重复了两遍,可是路上没有过路人,自然也就没人听到他的话了。不过挺凑巧的,过了一会儿,路上就出现了一群骑马的人,手里都拿着长矛,蜂拥着疾驰而来。同堂吉诃德在一起的人都转身离开了大路,站到远远的地方。他们知道,如果不躲开就可能会有危险。只有堂吉诃德仍威风凛凛地留在原地不动。桑乔已经躲到了罗西南多的屁股后面。那群人过来了,其中一个跑在前面的人大声对堂吉诃德说道:

    “真见鬼,赶紧让开骆,当心公牛把你踩扁了!”

    “喂,你们这些匪徒,即使是哈拉马沿岸饲养的最凶猛的公牛,对于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你们这群混蛋必须毫不犹豫地承认,我刚才宣布的都是事实,否则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驯牛人来不及答话,堂吉诃德想躲也躲不及了,一大群凶猛的公牛和领头的几只驯牛,再加上众多的驯牛人和圈牛人,把堂吉诃德和桑乔连马带驴一起撞倒在地打了几个滚。原来,第二天有个地方要举行斗牛比赛,他们要把牛先送过去圈起来。桑乔浑身疼痛,堂吉诃德惊魂未定,驴受了伤,罗西南多也体无完肤。不过,最后他们总算都站起来了。堂吉诃德在牛群后面跌跌撞撞地拼命追赶,边追边喊:

    “站住,等一等,你们这群混蛋!这里只不过有一个骑士,但他决不是那种‘穷寇莫追’的人。”

    可是,那群人和牛并没有因此而止步,也没有理会他的恐吓。堂吉诃德终于累得跑不动了,坐在路上等着桑乔、罗西南多和驴赶上来。聚齐之后,他们又重新骑上牲口,满心羞愧,没有向那个牧人乐园告别,就继续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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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堂吉诃德遇到一件可以称为奇遇的怪事

    堂吉诃德和桑乔遭受了公牛的非礼之后,一路风尘,来到了树林间的一泓清泉边。他们为驴和马摘掉了笼头,任其游荡。主仆二人坐下来,桑乔从他藏食品的褡裢里拿出了一些他称为熟肉的食物。堂吉诃德漱了口,洗了脸,清凉了一下,觉得精神爽快些了。他心中烦闷,没有吃东西;桑乔仅仅是出于礼貌才没动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主人没吃,他也不敢先尝。可是,他见主人只管自己想心事,根本就没想去拿面包,也就不顾什么规矩了,一声不吭地拿起面包和奶酪往肚子里填。

    “吃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得维持生命,这比我维持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我忧心忡忡,厄运不断,干脆让我死掉算了。桑乔,我生来就是虽生犹死,而你呢,是为死而吃。为了让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妨想想,我这个人史书有载,武艺有名,行为有礼,王宫有请,姑娘有求,总之,我本来应该由于我的英勇业绩而得到桂冠,取得英名,可是今天上午我却被那些粗野无礼的牲畜踩得浑身疼痛。现在,我的牙崩了,手也麻了,完全没有胃口了。所以,我想还是让自己饿死算了,这是一种最残酷的死亡方式。”

    “可我觉得,”桑乔说,“有句俗语,您大概不会赞成,就是说‘死也要当饱死鬼’。至少我不想把自己饿死,相反,我倒想像皮匠那样。皮匠用牙齿把皮子咬住,尽可能地拉长。我也会拼命吃,尽力延长我的生命,一直到气数已尽。您应该知道,大人,世界上再没有比像您这样绝望更傻的事了。还是听我的吧,吃完东西以后在这片绿草垫子上睡一会儿,醒来后您就会觉得好一些。”

    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这几句话不仅不傻,倒有点哲学家的味道,便同意了。不过,他对桑乔说道:

    “喂,桑乔,如果你能按照我现在说的去做,我的心情就会轻松一些,不那么难受。那就是当我按照你说的去睡觉的时候,你往远处走一点儿,解开衣服,用罗西南多的缰绳抽打自己三四百下。要想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你还差三千多下呢。由于你的疏忽,她现在仍然受着魔法的折磨,这是多大的憾事呀。”

    “这事可得从长计议,”桑乔说,“咱们俩现在还是先睡觉,然后再说吧。您该知道,让一个人狠狠抽打自己,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个腹中空空的人呢。我的女主人杜尔西内亚夫人还是耐心点儿吧,也许她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被打得百孔千疮了。‘不死就有日子’,我是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愿意实现我的诺言。”

    堂吉诃德对此表示感谢,然后吃了点儿东西。桑乔吃得可不少。吃完后,两人倒地睡觉,任凭那两头牲口在肥沃的草地上随意啃青。他们醒来时天色已渐晚,两人便赶紧骑上牲口继续赶路,想尽快赶到一西里外的一个客店去。我这里说客店是因为堂吉诃德称它为客店,而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所有的客店都称为城堡。

    他们来到客店,问店主是否还有房间。店主说不仅有,而且条件很好,在萨拉戈萨可称是独占鳌头。两人从马背和驴背上翻身跃下。店主给了桑乔一把钥匙,桑乔把他们带的食物放到一个房间里,又把两匹牲口牵到马厩里,喂了些草料,然后出来看堂吉诃德还有什么吩咐。堂吉诃德正坐在一个石凳上。桑乔特别感谢老天,他的主人这次没把客店当成城堡。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两人回到他们的房间。桑乔问店主,晚饭有什么可吃的,店主回答说,那要看客人的口味了,可以说想吃什么有什么,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家禽,还有海里的鱼,应有尽有。

    “用不了那么多,”桑乔说,“我们俩只要有两只烤鸡就够了。我的主人身体不舒服,吃不多,我吃得也不是特别多。”

    店主说没有鸡,鸡都被老鹰叼走了。

    “那么,您就去让他们烤一只嫩母鸡吧。”桑乔说。

    “母鸡?我的妈呀!”店主说,“实话告诉你,我昨天把五十多只母鸡都拿到城里卖掉了。除了母鸡,你随便要什么都可以。”

    “那么,”桑乔说,“牛犊肉或羊羔肉总该有吧。”

    “现在客店里没有,”店主说,“没有是因为用完了。不过,下星期有的是。”

    “这下可好了,”桑乔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咸肉和鸡蛋总该有吧?”

    “我的天哪,”店主说,“这位客人可真够笨的。我刚才说过这儿没有母鸡,你怎么还想要鸡蛋呢?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好吃的,可以要点儿美味的东西。”

    “我的天哪,这么办吧,”桑乔说,“店主大人,你说说你这儿有什么吧,我们也不用再考虑了。”

    “我有两只牛犊蹄一般大小的老牛蹄,或者说两只像老牛蹄一般大小的牛犊蹄,现在正煮着呢。我已经加了豆子、葱头和咸肉。这会儿它们正叫着:快来吃我吧,快来吃我吧。”

    “那么现在我们就要它,谁也不许再要了。”桑乔说,“我一定出比别人多的价钱。我最喜欢吃这种东西了。无论什么蹄子我都爱吃。”

    “没有人会再要的,”店主说,“因为我这里的其他客人都很有身份,他们都自己带着厨师、管理员和原料。”

    “若论有身份,”桑乔说,“谁也不如我的主人有身份。不过,他所从事的职业不允许他带着食物和饮料。我们躺在草地上吃橡子或野果就饱了。”

    桑乔同店主的谈话到此为止,因为店主问桑乔他的主人是干什么的,桑乔就不愿意再往下说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堂吉诃德仍留在房间里。店主把那锅牛蹄端来,自己也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一起吃。这个房间同隔壁那个房间似乎只隔着一堵薄墙。堂吉诃德听到那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亲爱的唐赫罗尼莫大人,趁现在还没有送晚饭来,咱们还是看看《堂吉诃德》的下卷吧。”

    一听到提起自己的名字,堂吉诃德立刻站起来,仔细倾听他们的谈话。只听得那个唐赫罗尼莫大人说道:

    “唐胡安大人,您为什么要看那些胡言乱语呢?凡是读过《堂吉诃德》上卷的人都知道,这部小说索然无味,那么下卷还会有什么意思呢?”

    “尽管如此,”唐胡安说,“还是看看为好。无论哪本书,都是开卷有益。不过,我最不满意的就是书上说,堂吉诃德已经不再忠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了。”

    堂吉诃德闻言勃然大怒,说道:

    “无论是谁,只要他说曼查的堂吉诃德抛弃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我就要同他拼命,让他知道这纯粹是一派胡言!堂吉诃德根本不可能抛弃杜尔西内亚。杜尔西内亚也不可能被堂吉诃德抛弃,她不会被任何人抛弃。堂吉诃德并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而且他的职业也不允许他移情别处。”

    “谁在听我们说话?”隔壁有人说道。

    “还能有谁呢,”桑乔说,“只能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本人。他说到就能做到,更何况他‘既然能还帐,就不怕抵押’呢。”

    桑乔刚说完,就看见两个骑士装束的人进了房门。其中一人搂住堂吉诃德的脖子说道:

    “见了您,果然名不虚传。而您的盛名又使您不虚此行。确切无疑,您就是真正的堂吉诃德,是游侠骑士的北斗星和指路明灯。有的人竟想顶替您的英名,诋毁您的功绩,就像这本书的作者那样,只能是徒劳一场。”

    那人说着把同伴手里的一本书交给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接过来,一言不发,翻了翻书,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只随便翻了一下,便发现作者有三点不堪一击。首先是序言上的几句话;其次是作者的阿拉贡语风,他写东西时有些地方没用冠词;第三点就是主要情节不符合事实。例如,这儿说我的侍从桑乔·潘萨的妻子叫玛丽·古铁雷斯,其实她叫特雷莎·潘萨。既然在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有误,其他地方的谬误就可想而知了。”

    桑乔说道:

    “这种人算什么呀!居然把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说成是玛丽·古铁雷斯!大人,您再翻翻书,看看书里是不是有我的名字,是不是把我的名字也改了?”

    “朋友,听你说话这口气,”唐赫罗尼莫说,“你肯定就是堂吉诃德大人的侍从桑乔·潘萨了?”

    “正是我,”桑乔说,“我为此感到骄傲。”

    “实话对你讲,”那人说道,“这位作者并没有把你如实写出来。他把你描述成一个贪吃的笨蛋,一点儿也不滑稽,与写你主人那本书上卷里的桑乔完全不同。”

    “愿上帝饶恕他吧,”桑乔说,“他完全可以不写我嘛。不知道就别乱说,事情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两个人请堂吉诃德到他们房间去与他们共进晚餐。他们很清楚,那个客店里没有什么适合堂吉诃德吃的东西。堂吉诃德不便推辞,就很有礼貌地过去同他们一起吃晚饭,于是这锅牛蹄就成桑乔的了。桑乔坐到了上首位置,店主也挨着他坐下来。他同桑乔一样对蹄类食品很感兴趣。

    吃晚饭时,唐胡安向堂吉诃德打听有关杜尔西内亚的情况,问他们是否已经结婚,杜尔西内亚是否怀孕了,或者仍是个处女。如果她仍守身如玉,那么,她对堂吉诃德也肯定一往情深。堂吉诃德答道:

    “杜尔西内亚仍然完好如初,我对她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忠贞。我们之间的联系同以前一样,并不频繁,不过,她的花容月貌现在已变成一个丑陋的农妇模样了。”

    接着,堂吉诃德讲述了杜尔西内亚中魔法以及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窟内看到的情况,还提到了贤人梅尔林曾吩咐过,若想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就得让桑乔自己鞭笞自己。那两个人听堂吉诃德讲述他的这些奇遇觉得非常有意思,同时又对他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讲得有声有色感到惊奇。他一会儿讲得有条有理,一会儿又讲得糊里糊涂,让人搞不清他到底是明白人还是疯子。

    桑乔吃完晚饭,撇下那个已经醉倒的店主,来到堂吉诃德所在的房间,进门便说道:

    “我敢拿生命打赌,诸位大人,你们看的那本书的作者肯定是跟我过不去。他把我说成了馋鬼,但愿他别再把我称为醉鬼。”

    “他的确把你说成醉鬼,”唐赫罗尼莫说,“但我忘记是怎么说的了,我只知道说得挺不好的。不过,我亲眼见到了眼前这位桑乔,就知道那全是胡说八道。”

    “请你们诸位相信,你们看的那本书里的桑乔和堂吉诃德大概是另外两个人,而不是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写的书里的桑乔和堂吉诃德。我们是贝嫩赫利写的堂吉诃德和桑乔。我的主人勇敢、机智而又多情,我单纯、滑稽,既不贪吃也不贪杯。”“我也这样认为。”唐胡安说,“如果可能的话,应该下令除了原作者锡德·哈迈德之外,任何人都不许记述伟大的堂吉诃德的事情,就像亚历山大下令除了阿佩莱斯①之外,任何人都不许画他的像一样。”

    ——–

    ①阿佩莱斯是古希腊时代早期的画家,曾为马其顿的腓力二世及其子亚历山大大帝充当宫廷画师。

    “谁愿意写我就写吧,”堂吉诃德说,“但是不要丑化我。

    污蔑太多往往会导致让人失去耐心。”

    “若不是堂吉诃德大人这么有耐心,”唐胡安说,“我估计他这种耐心是相当大的,恐怕没有什么污蔑可以逃脱他的反击。”

    大家说着话消磨了大半夜,虽然唐胡安想让堂吉诃德再翻翻那本书,看看还有什么可说的,最终却未能如愿。堂吉诃德说,就算他把全书都看了,也只能说是满篇荒谬,而且,万一传到那本书作者的耳朵里,说堂吉诃德见过那本书,他就该得意了,还以为堂吉诃德通读了那本书呢。人心里应该干净,眼睛里更应该干净。那两个人问堂吉诃德准备到哪儿去,堂吉诃德说要到萨拉戈萨去参加一年一度的盔甲擂台赛。唐胡安说,那本书里讲到堂吉诃德或其他什么人曾参加了一次穿环擂台赛,写得毫无新意,缺乏文采,没有特点,全是一派胡言。”

    “如果情况是这样,”堂吉诃德说,“我就不去萨拉戈萨了,这样就可以揭穿作者的谎言,让人们知道我并不是他说的那个堂吉诃德。”

    “您做得很对,”唐赫罗尼莫说,“在巴塞罗那另外还有其他一些比赛,您可以在那儿显示您的风采。”

    “我也想这样。”堂吉诃德说,“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请原谅,我要上床休息了。请你们务必把我当成你们的一位老朋友和侍者。”

    “我也如此,”桑乔说,“也许什么时候我能为你们做点儿事情。”

    他们互相道别,堂吉诃德和桑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剩下唐胡安和唐赫罗尼莫仍在那里为看到堂吉诃德既明智又疯癫而发呆。他们确信,这两个人就是真正的堂吉诃德和桑乔,而不是那位阿拉贡作者杜撰的那两个。

    第二天早晨,堂吉诃德用手拍打着隔壁房间的薄墙,向那两个人告别。桑乔慷慨地向店主付了钱,让店主少吹牛,多置办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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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章 堂吉诃德赴巴塞罗那路上的遭遇

    堂吉诃德离开客店的那个早晨,天气很凉爽,看样子全天也不会热。他已打听好哪条路可以直奔巴塞罗那而不必绕道萨拉戈萨,目的是要揭穿那本新书作者的谎言,因为听说作者对他进行了恶毒攻击。他们走了六天路,没遇到什么可以记述的事情。六天后,他们离开了大路,刚走进树林,天就黑了。记事准确的锡德·哈迈德这次没有说明那是橡树林还是栓皮槠树林。

    两人从牲口背上下来,靠在树干上休息。桑乔那天已吃饱了,马上便进入了梦乡。堂吉诃德却合不上眼,主要不是由于饿,是由于思绪万千而不能成眠。他的思绪到处飘荡,一会儿觉得自己到了蒙特西诺斯洞窟,一会儿又看到被变成农妇的杜尔西内亚跳上了她那头母驴,接着又听到贤人梅尔林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提醒他如何才能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他见桑乔仅打了自己五下,离所需数目差得太远了,又气又恼,心中想:“如果亚历山大大帝割断了戈迪乌斯的绳结,说‘割断就算解开了’,而且并没有因此就没能主宰整个亚洲,那么,要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也可以采用这种办法,也就是不管桑乔愿意不愿意,由我来鞭打他。既然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条件就是桑乔挨三千多鞭子,那么,由我打,让他自己打,或是让其他人打,都是一样的。因为关键在于挨打的是他,不管是由谁来打。”

    于是,堂吉诃德首先解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做好了鞭打的准备,然后来到桑乔身边,开始解桑乔的腰带,他知道桑乔只用一条带子系着自己的肥腿裤。但是不等他解开带子,桑乔就醒了。桑乔马上睡意全消,问道:

    “怎么回事,是谁在动我?谁在解我的腰带?”

    “是我,”堂吉诃德说,“我来帮你完成你尚欠的部分,同时也解除我的烦恼。我来抽打你,桑乔,让你偿还你欠的那部分债。杜尔西内亚受尽了折磨,你却在这里无动于衷,我都快急死了。最好是你自己解开裤子,让我在这荒郊野岭打你至少两千鞭子吧。”

    “不行,”桑乔说,“您还是老实点儿,否则我向上帝发誓,我会闹得让聋子都能听见咱们的动静。让我抽打自己必须是心甘情愿的,不能强迫,可现在我不想打自己。我告诉您,当我愿意的时候,我一定会抽打自己,这就够了。”

    “不能由着你来,”堂吉诃德说,“你心肠冷酷,而且人虽然是乡巴佬,皮肉却挺嫩的。”

    堂吉诃德还是要解开桑乔的裤子。桑乔见状站了起来,扑向主人,双手抓着他,脚下一绊,把堂吉诃德推了个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接着,桑乔又用右膝盖压住堂吉诃德的胸膛,按住堂吉诃德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连喘气都难。堂吉诃德说道:

    “你这个叛逆,竟敢跟你的主人造反?主人养活了你,你竟敢对主人无礼?”

    “我不偏不倚。”桑乔说,“我这是自己帮助自己,我就是我的主人。您答应老实点儿,现在不再想抽打我,我就放开您,否则的话——

    你就死定了,叛逆,

    唐娜桑查的敌人①!”

    ——–

    ①这里引用的是民歌里的句子。

    堂吉诃德答应了,他以自己的生命发誓,连桑乔衣服上的一根毛也不想碰了,而且同意桑乔在他愿意的时候自觉自愿地鞭打自己。桑乔站起身,走出很远,才靠在一棵树上。可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脑袋,伸手一摸,竟是两只穿着鞋袜的人脚。桑乔吓得直发抖,赶紧跑到另一棵树下,结果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大声喊叫堂吉诃德来救他。堂吉诃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桑乔回答说,那些树上全都挂满了人脚和人腿。堂吉诃德摸了一下,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对桑乔说道:

    “你没有必要害怕,这肯定是一些在树上被绞死的逃犯和强盗的脚和腿。这一带抓到逃犯和强盗,往往把二三十人或三四十人一起吊在树上绞死。我估计这儿离巴塞罗那不远了。”

    事情果然不出堂吉诃德所料。

    天蒙蒙亮时,堂吉诃德和桑乔抬眼细望,看到树上吊着的果然是强盗们的尸体。强盗尸体本来就把他们吓了一跳,不料,突然又有四十多个活强盗围住了他们,这一吓更是非同小可。强盗们用卡塔卢尼亚语告诉他们老实点儿,等着强盗们的头儿来。堂吉诃德站在那里,毫无防范,马没戴嚼子,长矛靠在树上。他只好抱着双臂,低着头,准备见机行事。

    强盗们先搜查了驴,把褡裢和手提袋里的东西洗劫一空。桑乔暗自庆幸,公爵和公爵夫人送给他们的金盾和他们从家里带来的一些钱都藏在贴身的腰包里,没有被那些人拿走。若不是那些强盗的头目这时候到了,那些强盗说不定还会把他们里外搜个遍呢。强盗头儿看样子有三四十岁,身体挺结实,中等偏高的身材,目光严肃,皮肤黝黑。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铁甲,腰两边分别插着四只小火枪。他见他的侍从们正要剥桑乔的衣服,须知在他们那帮人里也称侍从,就命令不要再剥了,这样桑乔的腰包才算侥幸保存了下来。那个强盗头儿看到靠在树上的长矛、放在地上的盾牌和全身披挂、若有所思却又忧心忡忡的堂吉诃德,便走近堂吉诃德,说道:

    “不要难过,好兄弟,你并没有落到残忍的布西里斯①手里,而是在心地善良、并不残酷的罗克·吉纳德②手里。”

    “我并不是为落到你手里而难过,英勇的罗克,你的英名传颂遐迩。我只是怨自己一时大意,马未上鞍就被你的兵士围住了。按照我所奉行的游侠骑士道,我应该时刻警惕,永不懈怠。我应该告诉你,伟大的罗克,假如我是骑在我的马上,手持长矛和盾牌,要抓住我可不那么容易。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我的业绩名扬四方。”

    罗克·吉纳德马上就意识到了堂吉诃德的毛病,与其说这是吹牛,还不如说是疯癫。对此他虽然原来就有所耳闻,但从不认为确有其事,也不相信一个人会疯成这个样子。现在,他遇到了堂吉诃德本人,能够切身体验一下他听说的事情了。

    他觉得很有意思,就对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不必心灰意冷,怨天尤人。现在看来是倒霉的事,可说不定你马上就会时来运转。老天做事总是神秘莫测,它常常会让跌倒的人重新站立起来,让穷人变成富人。”

    堂吉诃德正要道谢,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其实只有一匹马,一个小伙子疾驰而来,看样子最多二十岁,穿一身金边绿色锦缎肥腿裤和套头短上衣,头上像瓦龙人③那样斜戴着帽子,皮靴锃亮,马刺、剑和匕首都是镀金的。他手里拿着一只猎枪,腰两侧又各插着一只手枪。罗克循声回过头去,只见这英俊少年来到他身边说道:

    ——–

    ①布西里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埃及国王,以残忍著称。

    ②罗克·吉纳德是西班牙的著名侠盗。

    ③瓦龙人是比利时南部的人。

    “喂,英勇的罗克,我是来找你的。即使你不能救助我,至少能减轻我的痛苦。你大概还没认出我来吧,为了不让你感到意外,我想先告诉你我是谁。我是西蒙·福特的女儿克劳迪娅·赫罗尼玛。我父亲和你是朋友,他也同你一样,是克劳克尔·托雷利亚斯的死对头。这个人是与你对立的帮派头头之一。你知道,托雷利亚斯有个儿子叫比森特·托雷利亚斯,至少刚才他还叫这个名字。这个……且让我长话短说,简单说几句我的不幸是如何引起的吧。他看上了我,向我求爱,我听信了他的话,背着父亲偷偷同他谈情说爱。一个女人,无论她住得多么偏僻,无论对她约束得多么紧,只要她想实现自己那骚动的欲望,就总能找到机会。后来,他答应做我的丈夫,我也答应做他的妻子,但只是说说而已。昨天,我听说,他已经忘了他对我的诺言,要同别的女人结婚了,今天上午就要举行婚礼。我知道后实在控制不住了,趁着父亲不在家,换上了这身衣服,骑着这匹马匆忙追赶,在离这儿约一西里远的地方追上了比森特。我没抱怨他,也没听他道歉,就用这只猎枪朝他开了一枪,又用这两只手枪补了两枪。我觉得他身上中的枪弹肯定不止两颗。我用他身上流淌的鲜血挽回了我的名誉。当我离开时,他的几个佣人围着他,那些佣人不敢也没能力起来抵抗。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把我带到法国去,我在那儿有亲戚。同时,我还请求你保护我父亲,别让他们到我父亲那儿去报仇。”

    罗克对美丽的克劳迪娅的绰约风姿、优美身材以及她的所作所为感到吃惊。他对克劳迪娅说道:

    “来吧,姑娘,咱们去看看你的对手死了没有,然后再说你到底应该干什么。”

    堂吉诃德一直在仔细听着克劳迪娅和罗克·吉纳德的对话。堂吉诃德说道:

    “不用烦劳谁来保护这位姑娘了,这是我的事。把马和武器还给我,你们在这儿等着。无论那个青年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让他履行对这位如此美丽的姑娘的诺言。”

    “对此谁也不用怀疑,”桑乔说,“我的主人在撮合婚姻方向很有一手。前不久,他还让另一个拒绝同姑娘履行结婚诺言的小伙子同那个姑娘结了婚。若不是魔法师把那个小伙子的本来面目变成了仆人模样,现在那姑娘早成媳妇了。”

    罗克正在想美丽的克劳迪娅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话。他让他的随从们把从桑乔那儿抢走的东西都还给桑乔,并且各自回到他们前一天晚上呆的地方去,然后就同克劳迪娅一起飞马去寻找那个受了伤或是已经死了的比森特。他们来到克劳迪娅说的那个地方,却没发现比森特,只见到地上有一滩鲜血。两人举目向四周望去,见到山坡上有一些人,估计是比森特和他的佣人们。果然不错,他的佣人不管他死没死,正抬着他走,也不知是要送他去治伤还是去掩埋他。两人赶紧追过去。那些人走得很慢,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们。比森特被佣人们抬着,正用疲惫和微弱的声音请求佣人们让他死在那儿,伤口疼得太厉害了,他实在没法再走了。

    克劳迪娅和罗克从马上跳下来,来到比森特身边。佣人们见罗克来了都很害怕。克劳迪娅看到比森特也百感交集。她既心疼又严厉地走到比森特身旁,对他说道:

    “如果你按照咱们的约定同我结婚,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了。”

    受伤的比森特吃力地睁开眼睛,认出了克劳迪娅。他对克劳迪娅说道:

    “我看得很清楚,上了当的美丽姑娘呀,是你杀了我,辜负了我的一片情意,我从来没有想做对不起你的事呀。”

    “人家说你今天上午要同富豪巴尔萨斯特罗的女儿莱昂诺拉结婚,难道这不是真的?”

    “不,不是真的。”比森特说,“我真不幸,叫你得到这种消息,结果你妒火攻心,想要我的命。我能死在你的怀抱里,也算我幸运。为了向你证明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愿意,请你握住我的手,接受我做你的丈夫。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答复,尽管你以为我伤害了你。”

    克劳迪娅抓住了比森特的手,肝肠欲断,昏倒在比森特那冒血的胸口上。比森特也昏死过去了。罗克慌了,不知如何是好。佣人们找来凉水,喷到克劳迪娅和比森特的脸上。克劳迪娅醒了过来,可比森特却永远也不可能苏醒了。克劳迪娅哭天号地,揪下自己的头发到处乱扔,还抓自己的脸,显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你这个狠心的糊涂女人呀,”她叫道,“你怎么会如此轻率地下了毒手呢?疯狂的嫉妒竟让你把你的心上人推上了绝路!噢,我的丈夫,你太不幸了。你本是我的亲人,却从洞房被送到了坟墓!”

    克劳迪娅的悲痛使从来没哭过的罗克也流下了泪水。佣人们呜咽着,克劳迪娅不时地晕过去,周围成了一片悲伤和不幸的原野。后来,罗克·吉纳德吩咐佣人们把比森特的尸体送到他父亲那儿去安葬。克劳迪娅对罗克说,她想到一家修道院去,她的一个姨妈在那个修道院当院长。她要在修道院里了却余生,以上帝为她的永恒伴侣。罗克对克劳迪娅的想法表示赞同,并且愿意陪同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如果比森特的亲戚或者其他什么人想伤害她父亲,他都会出面保护她父亲。克劳迪娅坚持不让罗克陪送,对他的好意深表感谢,然后哭着走了。比森特的佣人们,把比森特的尸体抬走了,罗克也回到了他手下那些人身旁。这就是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爱情的结局。难以按捺的嫉妒之火导致了她的这段伤心史,这又何足怪呢?

    罗克·吉纳德看见他的随从们仍呆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堂吉诃德也骑着马置身于他们当中,正劝说他们放弃那种无论对灵魂还是对肉体都很危险的生活方式呢。然而,那些人都是粗野放荡的加斯科尼人,根本听不进堂吉诃德的话。罗克一到,就问桑乔,他手下人从桑乔的驴那儿拿走的东西是否都已经归还了。桑乔说已经归还了,但是还缺三块价值连城的头巾。

    “你说什么?”在场的一个人说,“头巾在我这儿呢,它们也就值三个雷阿尔。”

    “是的,”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的侍从很珍视它。这是别人送给他的。”

    罗克·吉纳德吩咐立刻把头巾还给桑乔,然后又吩咐他手下那些人一字排开,把所有衣物、珠宝和钱财都拿出来摆在自己面前。他简单估算了一下,又把那些不能分割的东西折算成钱,统一分配给大家。他分得既仔细又合理,大家都很满意。分完东西后,罗克对堂吉诃德说:

    “如果不能分配得如此公平,就无法在他们中间生存下去。”

    桑乔说道:

    “现在我看到了,还是公平好,就是盗贼之间也需要公平。”

    罗克的一个随从听到桑乔的话,举起火枪的枪托欲打桑乔,被罗克喝住了,否则桑乔的脑袋非得开花不可。桑乔吓坏了,决定和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再也不开口了。

    这时,罗克的几个守在路上监视过往行人的随从跑来向罗克报告说:

    “大人,离这儿不远,在通往巴塞罗那的路上来了一大群人。”

    罗克问道:

    “是找我们的人,还是我们要找的人?”

    “是我们要找的人。”随从答道。

    “全体出发!”罗克说道,“马上把他们都带到这儿来,不许让一个人跑掉!”

    随从们都走了,只剩下堂吉诃德、桑乔和罗克在原地等着随从们把那些过路人抓来。这时,罗克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大人一定会觉得我们这种生活很新鲜,我们所做的事情很危险。您如果这样认为,我并不感到奇怪。我承认,再没有什么生活比我们的生活更动荡不安了。我知道是受了冤屈的力量让我选择了这种生活,这是一种要扰乱所有宁静生活的力量。就我的本性来说,我是富有同情心的善良人,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一种要为我所受到的伤害复仇的力量压倒了我所有的善良意愿,使我身不由己地走上了这条罪恶之路,结果‘深渊与深渊响应①’,罪恶接着罪恶,我不仅为自己报仇,还负责为别人报仇。虽然我现在处在彷徨的迷宫中,可是上帝保佑我,我并没有失去从这个迷宫里安然逃脱的希望。”

    ——–

    ①引自《旧约全书·诗篇》。

    堂吉诃德听了罗克这番有理有节的议论,感到很意外,他原以为在这些偷杀抢掠的人里没有人会如此明智呢。他对罗克说道:

    “罗克大人,恢复健康的原则就是首先要了解自己的病情所在,然后按照医生的指示服药。您现在有病,而且知道病痛何在,老天或者说上帝就是我们的医生,会给您开出治病的药。不过,病常常是逐渐好的,不是突然就奇迹般地好了。聪明的病人比头脑简单的人更容易治疗。从您刚才的谈话中可以看到您很明智,现在只需您鼓起勇气,等着您意识上的疾病逐渐好转。如果您想少走弯路,尽快拯救自己,您就跟我走,我会教您如何做游侠骑士。您经历了千辛万苦,以此来赎罪,很快就可以升入天堂。”

    罗克听了堂吉诃德的话笑了。他转了个话题,向堂吉诃德讲述了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的悲剧。桑乔听了十分难过,他对这个美丽、开朗而又朝气蓬勃的姑娘已经产生了好感。

    这时,那几个出去抓人的随从回来了,还带回两个骑马的小伙子、两个步行的朝圣者和一车妇女,车旁边有六名步行或骑马的佣人伴随,此外还有那两个骑马的小伙子带的骡夫。罗克的随从们把这些人围在中间,大家都不说话,等着罗克开口。罗克问那两个骑马的小伙子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带了多少钱。其中一人答道:

    “大人,我们是西班牙步兵的两名上尉,我们的部队现在驻扎在那不勒斯。据说在巴塞罗那有四艘船奉命要开往西西里,我们是去登船的。我们身上带了两三百个盾,我们挺知足的,当兵的平时穷惯了,不可能有很多钱。”

    罗克向两名朝圣者问了同样的问题。朝圣者说他们要乘船去罗马,两人一共只带了六十雷阿尔。罗克又问车上坐的是什么人,想到哪儿去,一共带了多少钱。一个骑马的小伙子说道:

    “车上坐的是我的女主人,那不勒斯法庭庭长的夫人唐娜吉奥马·德基尼奥内斯,以及她的一个小女儿、一个女佣人和一个女管家。我们六个仆人就是护送她们的。我们一共带了六百个盾。”

    “既然这样,”罗克说,“咱们一共有九百个盾和六十个雷阿尔,我的兵士大概有六十人,你们算算,他们每个人可以得多少?我算术不好。”

    他的随从们听到这话,齐声喊道:

    “罗克·吉纳德万岁,气死那些想毁掉他的混蛋们!”

    眼看自己的钱就要被没收,两名上尉垂头丧气,庭长夫人伤心不已,朝圣者满腹牢骚。罗克等了一会儿,见他们的悲伤表情仍然那么明显,便不想让他们再伤心下去了。他转过身对两个上尉说:

    “两位上尉大人,请你们帮帮忙,借给我六十个盾;庭长夫人,请您借我八十个盾,别让和我一起来的这些人失望,就是‘修道院长也得靠唱歌吃饭’呢。然后,你们痛痛快快地赶你们的路。我给你们开个通行证,如果再碰到我手下的其他人,他们决不会伤害你们。我既不想冒犯我的兵士们,也不想冒犯任何一位妇女,特别是那些贵族妇女。”

    两位上尉对罗克说了不少好话,对他的宽容表示感谢。唐娜吉奥马·德基尼奥内斯夫人欲下车来吻伟大罗克的手和脚,罗克坚决不允。相反,他请庭长夫人原谅自己,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干这行的只能这样做。夫人吩咐她的仆人拿出了八十个盾,而两个上尉早已把他们该拿的六十个盾准备好了。两个朝圣者也打算倾其所有,可是罗克叫他们先等一等,转身对他的部下说:

    “这些盾你们每人拿两个,这样就还剩二十个。十个给朝圣者,十个给这位善良的侍从,别让他说咱们的坏话。”

    罗克吩咐把随身携带的文具准备好,给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写了通行证,然后向那些人告别,让他们走了。那些人对这位慷慨大度的罗克的奇怪举动感到惊奇,觉得他不像一个臭名昭著的强盗,倒像是亚历山大大帝。有个侍从用加斯科尼和卡塔卢尼亚语说道:

    “这个头头更适合当教士,而不是当强盗。他若是想表现他的大度,以后就应该只花自己的钱,而不要花别人的钱。”

    这个倒霉鬼说话的声音不算小。罗克伸手拔出剑,把他的脑袋几乎劈成了两半。罗克说道:

    “谁敢口吐狂言,我就这样惩罚他!”

    大家都吓坏了,谁也不敢说话,只能唯唯诺诺。

    罗克向旁边走出几步,给他在巴塞罗那的一个朋友写了封信,告诉那位朋友,自己如何遇到了曼查的著名的堂吉诃德,关于这位游侠骑士有很多话题可以谈,他是世界上最滑稽又最清醒的人。四天之后,也就是“施洗的约翰①日’,他会骑着他的罗西南多,与他的骑驴的侍从桑乔一起,全身披挂地出现在巴塞罗那的海滩上。罗克让朋友把这消息告诉尼亚罗②的朋友们,叫他们拿堂吉诃德开开心,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对立派凯德尔也分享这份快乐。不过,这似乎又不可能,因为对于疯癫而又明智的堂吉诃德及其滑稽的侍从桑乔,大家都非常感兴趣。罗克让自己的一个随从换上农夫的衣服,把信送往巴塞罗那。

    ——–

    ①这里指的是为耶稣施洗的圣约翰。

    ②尼亚罗和下面的凯德尔是西班牙的两个有名的对立强盗帮派。罗克·吉纳德是尼亚罗派的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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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堂吉诃德到了巴塞罗那的见闻,以及其他不新奇但却真实的事情

    堂吉诃德同罗克一起度过了三天三夜。不过,即使他同罗克一起度过三百年,罗克的生活也总是那么变化无穷:早晨还在这儿,吃饭时就跑到别处去了;有时不知要躲避什么人,有时又不知在等待什么人。他们睡觉时都站着,睡到一半又转移地方。他们所做的就是站岗放哨,吹旺火枪的引火绳,尽管他们并没有几只火枪,大部分人只是用燧石枪。罗克不同他的部下一同过夜,总是独处一地,谁也不准打听他在哪儿。巴塞罗那总督已经发布了很多布告,悬赏捉拿他,因此罗克总是忐忑不安,心惊胆战,怕他的部下把他杀了或者把他送交官府。他这种生活真是可怜而又可悲。

    罗克、堂吉诃德、桑乔和另外六个随从沿着荒凉的小路,一路披荆斩棘地赶赴巴塞罗那,在圣约翰日前夜来到了巴塞罗那的海滩。罗克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乔,把前面曾许给桑乔的十个盾交给了桑乔。几个人客气一番,罗克便告别了。

    罗克走了以后,堂吉诃德仍留在原地,骑在马上等待天明。东方很快就露出了晨曦,乳白色的晨光为绿草鲜花带来了愉悦。人们可以听到笛声、鼓声和铃销声,以及从城里来的脚夫“让一下!让一下!”的吆喝声。晨曦又迎来了太阳。

    太阳就像一块大护胸盾,从地平线冉冉升起。

    堂吉诃德和桑乔放眼向四方望去,看到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海。大海浩瀚无垠,比他们在曼查看到的鲁伊德拉湖大得多了。他们还看到,停泊于海岸的几艘船已经降下了船篷。船上无数彩带和三角旗迎风飘动,还不时地垂掠水面。船上鼓号齐鸣,悠扬而又雄壮的音调远近可闻。那几艘船摆开战斗的阵势,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上缓缓移动。地面上与之呼应的是无数身着艳丽服装的骑手,骑着英俊的马匹从城内奔出。船上的士兵连连射击,城墙上和堡垒里的士兵放炮回敬,炮声隆隆,划破了天空。船上的士兵也不甘示弱,开炮作答。大海起舞,大地欢腾,空气清新,只有炮火的烟雾偶尔混浊了晴空。此情此景仿佛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致。只有桑乔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为什么那些在海上移动的庞然大物竟有那么多只脚①。

    ——–

    ①指船桨。

    那些高喊着“雷里里”的骑马人已经冲到了堂吉诃德面前,把堂吉诃德吓得不知所措。其中一个骑马人就是罗克通知的那个人。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欢迎您到我们城市来,游侠骑士的楷模、明灯和北斗星,还有您的其他数不尽的英名。欢迎您,曼查的英勇的堂吉诃德,我说的不是我们最近看到的那部伪作里的假堂吉诃德,而是史学家精英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描述的那个真正的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并不答话。那几个骑马人也不等他答话,便同一起来的那些人围着堂吉诃德绕起圈来。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乔说道:

    “他们认识我。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读过写咱们的书,连刚刚出版的阿拉贡人写的那本也读过。”

    刚才同堂吉诃德说话的那个骑马人又转回来对堂吉诃德说道:

    “请您跟我们走吧,堂吉诃德大人。我们是罗克·吉纳德的老朋友,都是您的仆人。”

    堂吉诃德答道:

    “如果礼貌能够带动礼貌,那么骑士大人,您的盛情源于伟大的罗克对我的盛情。您随意带我到任何地方去吧,我愿意尊崇您的意志,而且只要您乐意,我愿意为您效劳。”

    那位骑马人也同样客套了一番。然后,那些人簇拥着堂吉诃德,随着鼓乐的伴奏,一起走向城里。他们刚进城,就有两个坏得不能再坏的顽童挤进了人群里,一个掀起灰驴的尾巴,另一个掀起罗西南多的尾巴,把两束棘豆分别插进两头牲口的屁股。两头牲口感到疼痛,可是越夹尾巴越难受,便尥起蹶子来,把两个主人摔到了地上。堂吉诃德又羞又气,赶紧把插进马屁股的东西拔了出来,桑乔也把驴屁股里的东西扯了出来。伴随堂吉诃德的那些人想惩罚那两个顽童,可是已经不可能了,两个孩子早已混进了数以千计的人群之中。

    堂吉诃德和桑乔又骑上牲口,仍然在鼓乐声的伴奏下来到了那个引路的骑马人的家。那是个高门大宅,看样子是个富裕人家。这些咱们暂且不提吧,因为这是锡德·哈迈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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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通灵头像以及其他不可忽略的琐事

    堂吉诃德的东道主叫安东尼奥·莫雷诺,是个富裕而又精明的绅士,喜欢开一些并不粗俗的善意的玩笑。他见堂吉诃德来到了他家,就想让大家拿堂吉诃德的疯癫开心,但是又不伤害堂吉诃德的自尊心。刺伤了人的自尊心就算不上玩笑了,哪怕是伤害第三者也称不上是娱乐。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堂吉诃德脱去盔甲,仅穿着我们在前面叙述过的那件羚羊皮紧身背心,走到一个面对该城主要大街的阳台上去,让众多大人和孩子像看猴子似的看他。堂吉诃德面前又出现了许多穿艳丽服装的骑马人,他们跑来跑去仿佛不是为了庆祝当天的节日,而是专门供堂吉诃德检阅似的。桑乔特别高兴,竟莫名其妙地以为又碰上了一次卡马乔的婚礼,又到了一个像唐迭戈·德米兰达那样的宅第,又出现了一个像公爵府那样的城堡。

    那天,安东尼奥请几个朋友吃饭,大家对堂吉诃德都很尊重,把他当游侠骑士对待。堂吉诃德自然得意洋洋,喜形于色。桑乔更是妙语连珠,吸引了所有佣人和能听到他讲话的人,席间安东尼奥对桑乔说:

    “好桑乔,我们听说你特别喜欢吃米粉牛奶杏仁羹和丸子,如果吃不完,你还藏到怀里留着第二天吃。”

    “并不是这样,大人。”桑乔说,“我很爱干净,并不那么贪吃。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就在旁边,他十分清楚,有时候一把橡子或胡桃就够我们俩吃八天。的确,也有可能遇到人家给我一头小牛,我马上就拿绳去牵的情况,我的意思是说,有什么我就吃什么,有机会就不放过。可是,无论谁说我贪吃或者不讲卫生,你们都千万别信。若不是有诸位贵宾在席,这话我还会另有说法呢。”

    “的确如此,”堂吉诃德说,“桑乔的克制和讲卫生真值得载入史册,供后人怀念。他饿的时候确实有点儿贪吃,吃得既快又狼吞虎咽,不过他一直很注意卫生。他当总督的时候吃东西就很文雅,曾经用叉子吃葡萄和石榴子。”

    “怎么,”安东尼奥说,“桑乔还当过总督?”

    “是的,”桑乔说,“我当过一个叫巴拉塔里亚的海岛的总督。我痛痛快快地当了十天总督。后来我失去了耐心,开始鄙视世界上的所有总督,于是就从那儿逃了出来,结果掉进了一个大坑。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可是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堂吉诃德把桑乔当总督的事情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后,安东尼奥拉着堂吉诃德的手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看样子是碧玉的;桌子只有一条桌腿,也是碧玉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个罗马皇帝的半身像,大概是用青铜制的。安东尼奥带着堂吉诃德绕桌子转了几圈,然后才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我已经察看过了,现在没有任何人看见咱们或者听见咱们说话,门也关上了。我想告诉您一件最罕见的奇闻,或者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新闻,不过我有个条件,那就是您得严守秘密。”

    “我发誓,”堂吉诃德说,“为了更保险起见,我还可以在严守秘密之上再压一块石头。”堂吉诃德现在已经知道了安东尼奥的名字,又说道,“而且我想告诉您,安东尼奥大人,我只有耳朵往里进,没有嘴往外传。所以您尽可放心,心里有什么事都完全可以告诉我,就算是把秘密扔到沉默的深渊里去了。”

    “既然您这么说,”安东尼奥说,“我可要让您对您的所见所闻大吃一惊了。这也算是我的一种排遣吧。这件事我一直无处可讲,它并不是随便可以和任何人讲的。”

    堂吉诃德觉得很好奇,等着安东尼奥到底说什么。这时,安东尼奥抓着堂吉诃德的手,把那青铜像、那碧玉桌子以及那条桌腿都摸了一遍,然后才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这个头像是由世界上最优秀的魔法师制作的。那个魔法师大概是波兰人。他是著名的埃斯科蒂略的门徒,关于他有很多神奇的传说。那个魔法师就在我家住过。我出价一千个盾,请他制作了这个头像。您靠近头像的耳朵随便问什么问题,他都能回答。那位魔法师画符念咒,观象掐算,让这个头像具备了这种特异功能。明天,咱们可以试试看。星期五这个头像不说话,而今天恰好是星期五,所以咱们得等到明天。在这段时间里您可以准备一下要提的问题。

    根据我的经验,它回答得都很准确。”

    堂吉诃德听说头像有这种特异功能,感到非常惊奇,对安东尼奥的话不太相信。不过,既然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试验,他也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对安东尼奥如此推心置腹表示感谢。两人走出房间,安东尼奥用钥匙把门锁好。两人来到客厅,其他人仍在那里听桑乔讲他和他主人的种种奇遇。

    当天下午,他们陪堂吉诃德外出散步。堂吉诃德没有穿盔甲,一身休闲装束,穿着棕黄色的长袍。当时,那样的天气穿长袍,即使是冰块也要冒汗的。安东尼奥吩咐佣人们与桑乔周旋,别让他出门。堂吉诃德出了门,他没有骑罗西南多,而是骑着一匹高大、驯顺的骡子,并且鞍具也很漂亮。他们让堂吉诃德穿上长袍,并且在长袍背部悄悄地贴了一张羊皮纸,上面用大字写着:“这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他们开始在街上走动,这张羊皮纸吸引了过往行人的注意力。大家念着“这就是曼查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见有很多人看他,说得出他的名字,认出了他,甚觉惊讶。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安东尼奥说:

    “游侠骑士就是与众不同,它可以使人名扬天下。不信,您看看,安东尼奥大人,这个城市这么多人,甚至包括许多孩子,他们根本没见过我,却能够认出我来。”

    “是这样,堂吉诃德大人。”安东尼奥说,“这就如同火不可能被包藏一样,功德也不可能被湮没。游侠骑士道永远辉煌,功盖四方。”

    堂吉诃德正走着,忽然有个卡斯蒂利亚人看到了堂吉诃德背上的羊皮纸,高声说道:

    “见鬼去吧,曼查的堂吉诃德!你挨了那么多棍子,居然没死,又跑到这儿来了!你是个疯子!如果你只是在自己家里疯,那还好点儿,可是你还要把跟你交往的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否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人跟着你?你还是趁早回家去吧,笨蛋,照顾好你的财产,照顾好你的老婆孩子,别再鬼迷心窍,疯疯癫癫啦。”

    “兄弟,”安东尼奥说,“你还是走你的路吧。别人没向你请教,你也就不必为别人操心了。堂吉诃德大人非常明智,我们这些陪着他的人也不傻。品德高尚的人到处都应该受到尊重。你别自找倒霉了,没叫你来,你就别搀和。”

    “不错,您说得对,”那个卡斯蒂利亚人说,“劝说这种人等于对牛弹琴。让我遗憾的是,据说这个笨蛋在各方面都很聪明,只是让游侠骑士的疯癫给毁了。从今以后,我谁也不劝了,即使我能长命百岁,即使别人向我讨教,我也不管了,否则就像您说的那样,让我和我的后代倒霉透顶!”

    那人说完就走了,大家又继续在街上闲逛。可是,总有很多大人和小孩挤着念那张纸。安东尼奥只好假装给堂吉诃德掸什么东西,把那张纸条取了下来。

    傍晚,他们回到安东尼奥的家,正好赶上一个贵妇舞会。原来,安东尼奥的夫人是个高贵而又快活、美丽而又聪明的女人,她邀请了很多女伴一起来招待客人,同时也想拿堂吉诃德的疯癫开开心。因此,到了几位女客,大家共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舞会在晚上十点左右开始。来客中有两位喜欢恶作剧的夫人。她们虽然是正派人,但若是开起无恶意的玩笑来,就显得有些放肆了。她们请堂吉诃德拼命地跳舞,折腾得堂吉诃德不仅身体很累,精神上也感到很疲惫。这从堂吉诃德那副又细又高、又瘦又黄、衣服紧裹在身上、萎靡不振、毫不感到轻松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两位夫人悄悄地向堂吉诃德暗送秋波,堂吉诃德也悄悄地予以蔑视。后来,堂吉诃德见两位夫人的攻势越来越紧,便提高嗓门说道:“滚开,我的敌手!不要再来纠缠我!你们还是知趣些吧,托博索无与伦比的杜尔西内亚才是我心上的皇后,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征服我的心!”

    说完,他就坐在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此时,他已跳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安东尼奥赶紧叫人把他背到床上去。桑乔首先抢上来抓着堂吉诃德说:

    “您跳什么舞呀,我的大人,真是自找倒霉!您以为所有的勇士都能跳舞,所有的游侠骑士都是舞蹈家吗?我是说,您如果真这么想,那就是自欺欺人。有的人宁愿去杀一个巨人,也不愿意蹦蹦跳跳。若论蹦蹦跳跳,我完全可以代替您,我跳得好极了。可要是跳正经的舞蹈,我就一点儿也摸不着门了。”

    桑乔这些话把舞会上的人都逗乐了。桑乔把堂吉诃德弄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以免他因为跳舞出汗而着凉。

    第二天,安东尼奥觉得可以做通灵头像的试验了。他同堂吉诃德、桑乔、另外两位朋友以及那两个在舞会上把堂吉诃德累得够呛的夫人一起,来到安放头像的房间。两位夫人在舞会当晚留宿在安东尼奥夫人那儿了。安东尼奥向他们讲述了头像的特异功能,并嘱咐大家一定保密,还说这是第一次验证这种功能。除了安东尼奥的两位朋友,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的实情。如果不是安东尼奥事先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两位朋友,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惊讶不已的。由此可见,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安东尼奥首先凑近头像的耳朵,低声提问。声音虽然低,可是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安东尼奥问:

    “头像啊,凭着你的本领,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头像的嘴唇并没有动,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屋里的人都能听清楚。头像说:

    “我不管别人想什么。”

    听到这声音,大家都很惊奇,因为在整个房间里,包括桌子底下,都没看见有答话的人。

    “我们一共有多少人?”安东尼奥又问。

    头像回答的声音仍然那样低沉:

    “你和你夫人,还有你的两个朋友,你夫人的两个朋友,曼查的一位叫堂吉诃德的著名骑士,以及他的名叫桑乔的侍从。”

    大家更加吃惊,惊得头发都直立起来了。安东尼奥离开头像,说道:

    “这足以证明,我并没有受那个把头像卖给我的人欺骗。多么聪明的头像啊,会说话的头像,还能回答问题,多么神奇啊!现在换换人吧,谁想问什么都可以。”

    女人们一般都好奇,爱打听,安东尼奥夫人的两位女伴中有一个人问道:

    “告诉我,头像,我怎样做才能变得更漂亮?”

    头像回答说:

    “人得正派。”

    “我不问别的了。”那位夫人说。

    另一位夫人也过去问,她说:

    “头像,我想知道,我丈夫是否真心爱我。”

    头像回答说:

    “这要看他的行动才能清楚。”

    这位夫人走到一旁说:

    “这不算回答。一个人的行动当然能表现出他的心思。”

    安东尼奥的一位朋友走过去问道:

    “我是谁?”

    头像回答说:

    “你自己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安东尼奥的这位朋友说,“我问的是你是否认识我?”

    “是的,我认识你,”头像答道,“你是唐佩德罗·诺里斯。”

    “我不想再问其他事情了,知道这些就够了。噢,头像,你真是无所不知!”

    安东尼奥的另一位朋友也走过去问道:

    “告诉我,头像,我的大儿子现在想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头像说,“我不管别人想干什么。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你的大儿子想埋葬你。”

    “真是这样,”安东尼奥的那位朋友说,“我确实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到了。”

    他不再问什么了。安东尼奥的夫人又走过去问道:

    “头像,我不知道我该问你什么,我只想让你告诉我,我的好丈夫是否能陪伴我多年。”

    “是的,能够陪伴你多年,因为你起居有节,可以长寿。

    放纵的生活常常缩短人的生命。”

    接着,堂吉诃德走过去问道:

    “请你告诉我,答话人,我讲述的在蒙特西诺斯洞窟里遇到的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在做梦?我的侍从桑乔应该受鞭笞,确有其事吗?这能够解脱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吗?”

    “关于洞窟的情况,”头像回答说,“得视情况而定,两种可能性都有。桑乔受鞭笞的事得慢慢来。只要鞭打够了数量,杜尔西内亚就可以摆脱魔法。”

    “就这些,”堂吉诃德说,“只要能看到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我就会好运从天降,心想事成。”

    最后问话的是桑乔。桑乔问道:

    “头像,我还能当总督吗?我能摆脱侍从的苦差吗?我还能见到我的老婆和孩子吗?”

    头像回答说:

    “你只能当你们家的总督。只要你回家,就可以见到你的老婆和孩子,也不用再服侍别人,当侍从这份苦差了。”

    “说得多妙呀,”桑乔说,“这话我也会说,连预言家佩罗格鲁略①也会说这些!”

    ——–

    ①佩罗格鲁略是传说中的滑头预言家。

    “畜生,”堂吉诃德说,“你还想怎么回答你?头像有问必答,这还不够吗?”

    “够了,”桑乔说,“不过,我想让它说得再清楚点儿,再多说点儿。”

    问答结束了。除了安东尼奥那两位知情的朋友,大家都感到很惊奇。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为了不让大家感到惊奇,后来解释说,一定是某个魔法师在头像的脑袋里安了什么东西。据说,这个头像是安东尼奥·莫雷诺按照他在马德里看到的一个巧匠制作的另一个头像仿造的。安东尼奥把它放在家里聊以解闷或者蒙骗无知的人。头像的制作过程是这样的:先做个木头桌子,经过涂漆刷釉,让它看起来像是碧玉做的。桌腿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而且还从桌腿里伸出四只魔爪来,这样桌子就更稳当了。头像做成某个罗马皇帝的样子,颜色涂成青铜色,里面是空心的。桌面也是空心的,把头像镶嵌在桌子上,连接得天衣无缝,一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桌子腿同样是空心的,与头像的喉咙和胸部衔接,然后通过头像下面的一个小房间与另外一个房间相通。一根铁皮管子把桌腿、桌面、头像胸部和喉咙部分贯通起来,可谓珠联璧合,任何人也不会察觉。在与房间相通的下层那个小房间里,答话的人把嘴贴在铁皮管上,把铁皮管当成传话筒,声音由下到上,再由上到下,话语连贯清晰,谁也不会发现其中的奥秘。安东尼奥有个侄子,是个机灵而又聪明的学生,答话的就是他。他事先已经知道有哪些人同他叔叔在放头像的房间里,所以很容易就迅速准确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其他问题则靠他的聪明机智来猜测作答。

    锡德·哈迈德还说,这个神奇的头像此后只存在了十天或十二天。原来,城里立刻就传开了,说安东尼奥家里有个通灵头像,能够有问必答。没想到这件事被警觉的宗教卫士知道了,他们把这件事报告了宗教裁判所。宗教裁判所下令毁掉头像,以免那些无知的百姓大惊小怪。不过,堂吉诃德和桑乔仍然认为那头像通灵,因此能回答问题。而且,堂吉诃德对头像比桑乔更为满意。

    城里的绅士们为了讨好安东尼奥,庆贺堂吉诃德的到来,同时也为了让堂吉诃德的疯癫多出点洋相,决定在六天后举行一次跑马穿环比赛,但是由于下面发生的事情,这次比赛未能如期举行。堂吉诃德想在城里的大街上随便逛逛。他担心如果骑马,后面又会有很多孩子跟着,就和桑乔以及安东尼奥派给他的两名佣人一起步行出了门。走到一条大街上,堂吉诃德抬头望去,看到一扇门上有个大字招牌,上面写着:“承印书籍”。堂吉诃德非常高兴,因为他从未见过印刷厂,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他的一行人走过去,看到这儿在印刷,那儿在校样,有的人排版,有的人校改,反正都是大印刷厂里那一套。堂吉诃德走到一个大字盘前,问排字工人在干什么。工人们做了解释,堂吉诃德觉得很新鲜,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又来到一个排字工人面前,问他在干什么。那工人答道:

    “大人,”他指着一位相貌端正、神情严肃的人说,“这位大人已经把一本托斯卡纳语的书译成了西班牙文,我们正在排版,准备印刷。”

    “这本书的书名叫什么?”堂吉诃德问。

    那个译者答道:

    “大人,这本托斯卡纳语的书名原文叫Le Bagatelle。”

    “Le Bagatelle译成西班牙文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

    “Le Bagatelle就相当于我们西班牙语的‘小玩意儿’,”译者说,“虽然从书名看,这本书很普通,但是内容很好,很深刻。”

    “我懂得一点儿托斯卡纳语,而且常为自己能念几段阿里奥斯托的诗而自豪。不过大人,我想请教您一点儿事。我这样做并不是想考验您的才智,而是出于个人好奇。您在您的译作里是否遇到过pinata这个词?”

    “经常遇到。”译者说。

    “那么,您把它译成西班牙文的哪个词呢?”堂吉诃德问。

    “译成哪个词?”译者说,“只能译成‘锅’嘛。”

    “谢天谢地!”堂吉诃德说,“您对托斯卡纳语真是太精通了!我敢跟您打个大赌,托斯卡纳语中的piace,您一定译成了西班牙文的‘喜欢’,凡是遇到più,您都说成是‘多’,把su当作‘上面’,而giù是‘下面’。”

    “是这样,”译者说,“这正是这几个词的本义。”

    “我敢发誓,”堂吉诃德说,“您不是当代的著名人士,而且,您反对褒扬才子佳人和传世佳作。有多少有本领的人被埋没,有多少天才被打入冷宫!有多少道德高尚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称赞!尽管如此,我觉得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除非原文是像希腊语和拉丁语那样的经典语言,否则,都会像从背面看佛兰德的挂毯一样,虽然图案看得见,可是底线太多,使得图案黯然失色,失去了作品的原有光彩。至于翻译其他一些简单的语言,更会失去才华和文采,就像只是生搬硬套过来或者只是从一张纸抄到另一张纸上一样。我并不是因此就说翻译这个行业一无是处,因为其他一些职业的情况比这个行当还糟糕,而且收益也少呢。可是有两个著名译者不在此列,一个是克里斯托瓦尔·德菲格罗亚,他翻译了《忠实牧人》;另一个是胡安·德豪雷吉,他翻译了《阿明塔》。他们的译文流畅,让人难分原作和译作。不过,请您告诉我,您这本书是自费印刷还是已经把版权卖给了某个书商?”

    “我这是自费印刷。”译者说,“我估计,这第一版至少可以赚一千个盾。这一版大约印两千册,每册卖六个雷阿尔,我估计很快就可以销完。”

    “您盘算得不错。”堂吉诃德说,“这说明你很不了解印刷厂商的花招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敢肯定,您背着两千册书,累得腰酸腿疼的时候,您就慌了,如果这是平淡无奇的书就尤为如此。”

    “什么?”译者说,“您想让我把这本书交给书商吗?他们买我的版权只出三个马拉维迪,还以为是对我开恩呢。我印书并不是为了成名,我的作品已经有名声了。我只是想得一点儿利,没有利,空名不值半文钱。”

    “但愿上帝能让您一本万利。”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走到一个字盘前,看到那儿正在校改一部清样,书名是《灵魂之光》。堂吉诃德说:

    “这类书虽然已经出了很多,但还是应该再出版。现在有罪孽的人太多,需要有很多光明来指引他们。”

    堂吉诃德又继续往前走,看到人们正在校改另外一本书。他问书名叫什么,那些人告诉他是《堂吉诃德》的下卷,是托德西利亚斯附近的某某人著的。

    “我听说过这本书,”堂吉诃德说,“说句良心话,我觉得真应该把这本荒谬的书付之一炬烧成灰。不过,是猪总免不了挨刀子,虚构的故事编得越真实或者越像真的才越好,而真实的故事当然也是更真实才更好。”

    说完,堂吉诃德满面不悦地走出印刷厂。那天,安东尼奥已经安排了他们去参观海边的几条船。桑乔没见过船,所以特别高兴。安东尼奥通知四船船队①的指挥官,说他的客人堂吉诃德下午要去参观船队。船队的人员和周围的居民都听说过堂吉诃德,有关堂吉诃德在船上的事情请看下章。

    ——–

    ①每四艘船为一个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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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桑乔·潘萨船上遭殃,摩尔美女意外相逢

    堂吉诃德仍在思索着通灵头像的那些答话,丝毫未意识到这里有什么诡诈,并且对那些有关杜尔西内亚能够摆脱魔法的话信以为真。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个诺言很快就可以实现,心中暗自欢喜。桑乔虽然像刚才说的那样对当总督厌倦了,但还是盼着能重掌大权,发号施令。虽然当总督只不过是一场玩笑,他还是落了个愿意当官的毛病。

    那天下午,安东尼奥和他的两个朋友陪同堂吉诃德和桑乔去船上参观。船队指挥官事先已得知他们要光临,指挥官也愿意见识一下这两个出名的人物。他们刚接近船队,几艘船就一齐降下船篷,拉响汽笛,并且很快地放下一只小船,船上铺着高级地毯,备有洋红色天鹅绒软垫。堂吉诃德刚刚踏上小船,指挥船就鸣炮致意,其他几艘船也跟着鸣炮响应。堂吉诃德登上右翼的舷梯,船上的所有人都按照欢迎贵宾的习惯,三呼“呜、呜、呜”以示致意。船队的将军,我们暂且称他为将军吧,是瓦伦西亚的一位贵族。他拥抱着堂吉诃德说道:

    “今天我见到了集游侠骑士各种美德于一身的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一天,我要把这一天定作白石日。”

    堂吉诃德同样彬彬有礼地答谢。他见自己被当成了大人物,心里很高兴。船上所有人都集中到了船尾,船尾布置得很漂亮。大家一起坐在船尾的长凳上。水手长跑到甲板中央吹哨,示意水手们脱衣服①,水手们立刻都把衣服脱了。桑乔见转眼间这么多人都把衣服脱了,有点儿害怕,特别是见到水手们迅速升起了船篷,更害怕了,觉得这一切都仿佛是魔鬼们在那儿操作。不过,比起下面发生的事情来,这就是小事一桩了。桑乔坐在驶帆杆上,身旁是右舷领船手②。领船手事先已得到吩咐,心中有了数。现在他抓住桑乔,把桑乔举了起来。所有水手也都站了起来。他们开始沿着船右舷依次传递桑乔,边传边转动桑乔的身体。他们传递得非常快,桑乔头晕目眩,以为自己肯定完了。最后,桑乔又被传回到船尾。可怜的桑乔被传得浑身酸痛,气喘吁吁,一身冷汗,到末了也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①脱衣服是为了使大劲划船。

    ②指挥水手划桨的人。

    堂吉诃德见水手们传递桑乔,便问将军是否对所有初次登船的人都要这样做。如果是这样,他说自己并不想在船上待下去,因而不愿意接受这种操练,并且向上帝发誓说,如果谁想把他举起来依次传递,他一定会叫那个人小命归西天。

    堂吉诃德说完便站起来,手握剑柄。

    这时,船篷降了下来,随着一声巨响,桅杆也倒了。桑乔以为天塌了,就要砸到自己的脑袋上,吓得立刻蜷缩起身子,把脑袋夹到两条腿中间。堂吉诃德也并非处变不惊。他吓了一跳,耸起肩膀,脸上大惊失色。水手们立刻又把桅杆竖了起来。所有这一切都默不作声地进行,仿佛大家都不会出声似的。水手长又发出了起锚的信号,然后跳到甲板中间,挥鞭向水手们的背上抽去。船慢慢启动了。桑乔把船桨当成了船的脚。他见那么多红色的船脚一齐摆动,心中暗自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呢!我主人说的那些魔法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些不幸的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这样抽打他们?而这个吹哨的家伙一个人怎么敢打那么多人呢?现在我明白了,这里是地狱,或者至少也是炼狱。”

    堂吉诃德见桑乔正在认真观察所发生的一切,便对他说道:

    “桑乔,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把上衣脱掉,站到他们中间去,那么,为解除杜尔西内亚的魔法挨鞭子就方便多了。有这么多人受苦受难,你也就会觉得自己受的苦没什么了不起,而且说不定梅尔林看见打得这么狠,会以一鞭当十鞭算呢。”

    将军正要问鞭笞是怎么回事,为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又是怎么回事,一个水手忽然报告说:

    “蒙特胡依奇发来信号说,沿西海岸有一条手划船。”

    一听这话,将军跳到甲板中央,说道:

    “哎,孩子们,瞭望哨说的那条船大概是一条阿尔及尔的海盗船,可别让它跑了。”

    另外三艘船也按照指挥船的吩咐马上跟了上来。将军吩咐其中两艘船开到海上去,自己这艘船和另外一艘船则沿海岸行驶,这样,那条手划船就跑不掉了。水手们加紧划桨,船如飞一般向前疾驶。到海上去的那两艘船在距离那条船大约两海里的地方发现了目标,并且看出是一条有十四五排坐板的手划船。事实确实如此。那条船发现了这只船队,企图逃跑,想靠自己船的灵巧脱身。可是事与愿违,这艘指挥船是当时海上最轻巧的船之一,它逐渐接近了那条船。船上的人已明显意识到他们肯定跑不掉了。为了不激怒指挥船上的人,手划船的船长想让船上的人放下船桨投降。然而,命运却另有安排。指挥船已经接近了那条船,船上的人已经可以听到让他们投降的喊声了,可是船上有十四个土耳其人,其中两个喝醉了酒,竟放了两枪,打死了指挥船船头过道上的两个士兵。

    将军见状发誓要杀死手划船上的所有人。指挥船拼命向前驶去,却又冲过了手划船,让那条船从指挥船的船桨下躲过去了。指挥船冲过头很大一段距离。手划船见指挥船超过了自己,便趁指挥船掉头的机会升起了船帆,帆桨并用,再次企图逃跑。可是他们的办法没能奏效,反而因为冒险闯了祸,没跑出半海里就被指挥船追上了。指挥船往手划船上抛过去一排桨,然后把船上的人全部生擒了。这时,另外两艘船也赶了上来,四艘船一起带着俘获物返回海岸。岸上有无数人正翘首以待,想看看他们究竟带回了什么。将军命令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抛锚。他发现城市的总督也在岸上的人群里。

    将军吩咐放下小船把总督接上船,又下令放倒桅杆,准备把手划船的船长和其他人都绞死。那条船上一共有三十六个人,不少是年轻力壮的土耳其小伙子,其中大部分是枪手。将军问谁是船长,俘虏中有个人用西班牙语回答,原来他是个叛教的西班牙人。他说: “大人,这个小伙子就是我们船长。”

    说着他指了指其中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将军问他:

    “你说,你这个缺心眼儿的狗崽子,既然已经跑不掉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死我的兵士?你就是这样对待指挥船的吗?你难道不知道,你的鲁莽算不上勇敢吗?渺茫的希望可以使人勇敢,但并不是让人鲁莽啊。”

    手划船的船长要答话,但是将军已经来不及听了,他得去迎接总督。总督带着几个佣人和当地的几个居民上了船。

    “干得好啊,将军大人。”总督说。

    “太好了,”将军说,“您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们要被吊在桅杆上绞死了。”

    “为什么要绞死他们呢?”总督问。

    “因为他违反了法律,违反了战争的常规,杀死了我们船上两名最优秀的兵士。我发誓要把抓到的所有人都绞死,特别是这个小伙子,他是这条船的船长。”

    将军说着指了指那个小伙子。小伙子已经被捆绑住双手,脖子上套着绳索,正等着被处死。总督看了看他,见是个英俊潇洒、神态谦和的小伙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免他一死,便问道:

    “告诉我,船长,你是土耳其人、摩尔人还是叛教者?”

    “我不是土耳其人,不是摩尔人,也不是叛教者。”

    “那么你是什么人呢?”总督问。

    “是个基督徒女人。”小伙子回答。

    “你穿这身衣服,做这种事情,竟是基督徒,而且是女人?

    真难以置信,简直让人惊奇。”

    “诸位大人,”小伙子说,“请暂缓处死我吧,待我讲完我的身世,你们再向我报仇也不晚呢。”

    即使心肠再硬的人听到这话能不动心?至少可以先听听这个伤心忧郁的人到底讲些什么。将军说,他可以随便讲,但休想最后逃脱惩罚。于是,小伙子开始讲起来:

    “我的父母都是摩尔人,我们这个民族不够明智,并且很不幸,尤其是最近,灾难更是不断地降临。在不幸的潮流中,我的两个舅舅根本不理睬我说我是基督徒,把我带到了柏培拉。其实我真是基督徒,而且不是装的,是真的基督徒。我曾把我的情况告诉了负责放逐我们的人,可是根本不起作用,连我舅舅都不愿意相信。相反,他们以为我是有说谎,是编造借口想赖在我出生的那块土地上,所以还是硬逼着把我带走了。我的母亲是基督徒,父亲很有本事,也信奉基督教。我从吃奶时就信奉基督教,信奉基督教的良好习俗,无论是语言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我都一点儿不像摩尔人。

    “随着我的各种美德日益增长,我认为自己有不少美德,我的美貌也与日俱增,如果说我还算漂亮的话。虽然我规规矩矩,闭门不出,还是让一个叫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的小伙子看见了,这个小伙子是与我们家相邻的一个绅士的长子。至于他如何看见了我,我们说了什么,他如何倾心于我,而我又对他很满意,说起来话就长了。也许我刚说到半截儿,我脖子上的绳索就勒过来了。所以,我只说格雷戈里奥愿意陪同我一起外逃。他的摩尔语讲得很好,便同其他地方的摩尔人混到了一起。路上,他同我的两个舅舅交上了朋友。我父亲既机灵又谨慎。他一听说要驱逐我们的法令,便离开家到国外去找能够安身的地方。父亲把很多贵重的珠宝、钱财和罗乌拉埋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父亲说,假如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就被赶走了,我千万不要去动那些埋着的宝藏。我确实没有去动那些宝藏,随着两个舅舅和亲朋好友一起到了柏培拉。我们最终在阿尔及尔落了脚,从此就好像进了地狱。

    “当地国王听说了我长得美,又听说我有一笔财富,就派人把我叫去,问我是西班牙什么地方的人,带了多少钱和珠宝。我把藏宝的地点和藏了什么东西都告诉了他,而且说,如果我亲自回去,就很容易找到。我知道他不仅贪图我的美貌,而且还贪图我的财产,才对他说了这些。我们正说着话,有人进来报告说,我们这一伙中还有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他的美貌使所有人都大为逊色。一想到格雷戈里奥面临的危险,我就慌了。我听说,那些野蛮的土耳其人喜欢一个漂亮的男孩或小伙子往往胜过漂亮的女人,无论那女人是多么漂亮。国王吩咐把格雷戈里奥带来看看,又问我他是否像报告的人说的那么漂亮。我好像事先想好了似的,说他的确很漂亮,不过他不是男的,他同我一样是女人。我请求国王允许我去为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让他充分显示出自己的美貌,也免得他来见国王时难为情。国王让我赶紧去,至于我如何回到西班牙去取那些宝藏,且留待以后再谈。我同加斯帕尔讲了他暴露出自己是男人会遇到危险,让他换上摩尔女人的衣服,当天下午就带他去见国王。国王见了他十分高兴,打算把他留下来作为礼物献给土耳其皇帝。国王怕后宫的女人害他,也怕自己把持不住,就吩咐把他送到几个摩尔贵夫人家里,把他看管好并服侍好。他马上就被送走了。

    “我不能否认我爱他。我们两人都很难过,这时我们才体会到相爱之人离别的痛苦。国王后来安排我乘这条手划船返回西班牙,叫那两个杀死了你们士兵的土耳其人与我同行。另外,还有这个西班牙叛教者,”说着她指了指刚才最先说话的那个人,“我很清楚他暗里仍然信奉基督徒,指望留在西班牙而不再回到柏培拉。其他人都是摩尔人和土耳其人,只管划船。这两个贪婪卑鄙的土耳其人,国王吩咐他们给我和这个叛教者换上基督徒的衣服,在西班牙上岸,可他们不听国王吩咐,在沿岸地区游弋,如果可能就抢些财物。他们怕我们先上岸,万一遇到事,就会暴露他们在海上的船,要是岸边再有船,就会抓住他们。昨天晚上,我们发现了这个海滩,却不知道这儿还有四艘船。我们暴露了,而后来的事情你们都清楚。现在,格雷戈里奥正身着女装混在女人中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双手被捆着,正在等死。确切地说,我怕死,可是我已经活够了。诸位大人,这就是我的伤心经历,既真实又不幸。我只请求你们让我作为一个基督徒去死。我已经说过,跟我同族的人犯的错误与我毫无关系。”

    讲到这儿她不再说话,眼中噙满了泪水,其他在场的人也陪着落泪。总督非常同情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边,解开了捆着她那双纤纤素手的绳子。

    当摩尔姑娘讲述她的颠沛流离的经历时,有一位朝圣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那位老人是跟着总督上船的。摩尔姑娘刚讲完,他就扑倒在姑娘的脚下,抱着她的脚泣不成声地说道:

    “哎,安娜·费利克斯,我不幸的女儿哟!我是你父亲里科特。我回来就是找你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呀,你是我的心肝!”

    桑乔正低着头想他这次出游遇到的倒霉事。听到这话,他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那个朝圣人,认出他就是自己离开总督职位那天遇到的里科特,而且也认出那个摩尔姑娘就是里科特的女儿。里科特的女儿现在已被松了绑,她抱着父亲,两人的眼泪流到了一起。里科特对将军和总督说;

    “两位大人,这就是我那个名字虽好听、身世却不幸的女儿。她叫安娜·费利克斯,又名里科塔。她由于美貌和财富而出了名。我离开了我的祖国,到国外去寻找能够安顿我们的地方。现在我已经在德国找好了地方,于是打扮成朝圣者,跟几个德国人一起回来寻找我女儿,想取出我埋藏的财宝。

    “我没有找到女儿,却找到了财宝。现在我把财宝带来了,经过刚才这段曲折的奇遇,我又找到了我的无价之宝,也就是我女儿。如果我们的小小罪孽和她与我的眼泪能够引起你们的怜悯,就请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从未想冒犯你们,也从未想同我们那些被放逐的同胞一起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桑乔这时说道:

    “我认识里科特,知道安娜·费利克斯确是他女儿。至于其他什么来来去去、好意歹意的烦事,我就管不着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故事惊呆了。将军说道:

    “你们的眼泪已经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履行我的诺言了。美丽的安娜·费利克斯,活下去吧,老天会让你安享余生,而让那些犯下罪行的大胆无礼的家伙受罚。”

    接着,将军命令绞死那两个杀害了兵士的土耳其人,然而总督却请求不要绞死这两个土耳其人,因为他们犯下罪恶主要是出于一种疯狂,而不是出于勇气。将军同意了总督的请求,不准备再进行残酷的报复了。接着,大家又策划如何把格雷戈里奥从危险中解救出来。里科特主动提出愿拿出价值两千杜卡多的珠宝。大家出了很多主意,可是哪个都不如那个西班牙叛教者的主意好。他自告奋勇要带领一条配有划船手的六对桨船返回阿尔及尔,他知道应该在何时何地如何营救加斯帕尔,而且他了解加斯帕尔所在的那间房子。将军和总督对叛教者表示怀疑,准备当划船手的西班牙人也不信任他。可是安娜·费利克斯信任他,她的父亲里科特也说,如果几个划船的西班牙人被俘,他愿意出钱去赎人。

    商量好这个办法之后,总督下了船。安东尼奥·莫雷诺也带着摩尔姑娘和她父亲回到自己家,因为总督已委托他尽力照顾好这父女二人。安东尼奥本人也很愿意照顾好他们。安东尼奥的热情主要是出于对安娜·费利克斯的美貌颇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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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五章 白月骑士的来历,格雷戈里奥获释及其他事

    安东尼奥跟着白月骑士一直走进城里的客店,想弄清他到底是谁。一路上,一群孩子也跟着白月骑士起哄。一个侍从自客店里出来,为白月骑士卸去了盔甲。白月骑士走进一间客房,安东尼奥也跟了进去,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白月骑士的本来面目。白月骑士见安东尼奥紧追不放,便对安东尼奥说道:

    “大人,我知道你想弄清我到底是谁。我没有必要隐瞒你。趁着侍从为我卸去盔甲的工夫,我可以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都告诉你。大人,我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与堂吉诃德同住一村。看见他那疯呆模样,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可怜他,特别是我。我们觉得要想让他恢复健康,就得让他回到村里去,在家好好休养。我正是为此而来的。三个月前,我扮成游侠骑士的样子,自称是镜子骑士,在路上等着他,想同他交锋,打败他却又不伤害他,条件是谁败了谁就服从胜利者。我想如果他败了,我向他提出的条件就是让他回到村里去,一年之内不准再出村,也许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病可以治愈。谁知天有不测,他把我打败了,把我掀下了马。结果我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他继续走他的路。我被打败了,满心惭愧,而且摔得不轻,只好回家了。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再次找他并打败他的想法。你们今天也看到了,他是个恪守游侠骑士规矩的人,因此,他既然答应了我向他提出的条件,就肯定会说到做到。

    “大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原委。我请求您不要暴露我的身份,也不要告诉堂吉诃德我是谁,以免我的良好愿望落空。他本来是个很聪明的人,只要他放弃那愚蠢的骑士道,就会恢复他的神志。”

    “噢,大人,”安东尼奥说,“愿上帝饶恕您吧!您想让世界上最滑稽的疯子恢复正常,就等于冒犯了大家。您难道没看到吗,大人?一个头脑正常的堂吉诃德给人们带来的利益,并不如一个丑态百出的堂吉诃德给人们带来的乐趣多。我估计,学士大人的计策并不能让一个如此疯癫的人恢复正常。若不是于心不忍,我倒真希望堂吉诃德别恢复正常。因为他一旦恢复正常,我们就不仅失掉了从他身上得到的乐趣,而且也失掉了从他的侍从桑乔·潘萨那儿获得的乐趣。这两种乐趣都足以给人带来欢乐,排忧解愁。尽管如此,我会守口如瓶的,决不向堂吉诃德透露半点儿实情。我想以此来证实我怀疑卡拉斯科大人的计策能否奏效是正确的。”

    卡拉斯科说,无论怎样,既然事情已经有了开头,他就希望有个圆满的结局。他问安东尼奥还有什么吩咐,然后向安东尼奥告别,把自己的兵器收拾好,放到骡背上,又骑上他刚才同堂吉诃德交战时骑的那匹马,当天就出城返乡了,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安东尼奥把卡拉斯科对他讲的话告诉了总督,总督听了有些沮丧。他觉得堂吉诃德一旦返乡隐居,就失去了可以借他的疯癫开心的那种欢乐。

    堂吉诃德在床上躺了六天,闷闷不乐,情绪低落,反反复复地想他被打败的倒霉事。桑乔来宽慰他,对他说道:

    “大人,抬起头来,若是可能就高兴起来吧。您得感谢老天,虽然您被打翻在地,却并未摔断一根肋骨。您应该知道,恶有恶报,‘以为那儿有咸肉,其实连挂肉的钩子都没有’。您也别理医生,现在并不需要他们为您看病。咱们还是回家去吧,别再在异地他乡征什么险了。其实您想想,虽然您最倒霉,最吃亏的却还是我。我放弃了总督的位置,不再想当总督了,可是我并没有放弃当伯爵的愿望。如果您放弃做游侠骑士,不当国王,我也就当不成伯爵,我的希望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住嘴,桑乔,你明白,我退居家乡只不过是一年时间,然后,我还要重操我的光荣事业,那时候还会有王国等着我去征服,也还有伯爵的头衔可以授予你。”

    “愿上帝听见此话,”桑乔说,“充耳不闻的是罪人!我常听人说,‘良好的希望胜过菲薄的实物’。”

    他们正说着话,安东尼奥走过来,十分高兴地说道:

    “好消息,堂吉诃德大人,格雷戈里奥和去营救他的叛教者已经上岸了。我怎么只说上岸了?他们现在已经在总督家里,并且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

    堂吉诃德略微高兴地说道:

    “说实话,如果事情的结局相反,我倒会更高兴。那样我就得去柏培拉了,用我臂膀的力量解救格雷戈里奥,而且还要解救那里的所有西班牙俘虏。可是,我这个可怜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战败者难道不是我吗?被打翻在地的难道不是我吗?一年之内不准再操兵器的难道不是我吗?我都答应了什么?我更适合纺线而不是操剑,我还有什么可夸口的呢?”

    “别这样,大人,”桑乔说,“‘掉了毛的凤凰也赛过鸡’,‘一日河东,一日河西’,‘胜负乃兵家常事’,今天摔倒了,只要不是泄了气趴在床上,我是说只要不自暴自弃,而是准备重振旗鼓,明天就可以重新崛起。您赶快起来接待格雷戈里奥吧,外面人声嘈杂,我估计他们已经到了。”

    果然如此,在格雷戈里奥和叛教者向总督汇报了他们的情况之后,格雷戈里奥急于见到安娜·费利克斯,就同叛教者一起来到了安东尼奥家。格雷戈里奥从阿尔及尔逃出时仍然身着女装,后来在船上与一个同行的俘虏对换了衣服。可是无论穿什么衣服,他都显得那么惹人喜欢,那么英俊,他太漂亮了。他的年龄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里科特和女儿出来迎接他。里科特眼含热泪,安娜·费利克斯倒显得有些矜持,两个年轻人并没有互相拥抱。爱情笃厚并不一定要十分外露。格雷戈里奥和安娜·费利克斯这一对儿的美貌使在场的人无不啧啧赞叹。一对情人相对无言,眼睛成了传递他们欢乐而又圣洁的情思的媒介。叛教者讲述了他们设法解救格雷戈里奥的过程,格雷戈里奥则介绍了他在女人堆里的危险和窘境。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寥寥数语,表现了一种少年老成的智慧。后来里科特慷慨解囊,酬谢了划船的水手。叛教者重又皈依了圣教,他那已腐烂的身体经过忏悔认罪重又纯洁健康了。

    两天之后,总督同安东尼奥商量,怎样才能让安娜·费利克斯和她父亲留在西班牙。他们觉得,把如此虔诚的基督徒安娜·费利克斯和她的善良的父亲留在西班牙,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安东尼奥自告奋勇到京城去游说这件事,而且他正好有事要到京城去办。他觉得在京城通过熟人关系送点儿礼,很多麻烦的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并非如此,”里科特在一旁听到了安东尼奥的话之后说道,“靠熟人关系和送礼并不能解决问题。对于我们的萨拉萨尔伯爵、伟大的唐贝尔纳迪诺·德委拉斯科大人来说,任何乞求、许诺、送礼和可怜相都无济于事。当初,皇上就是责成他把我们赶走的。虽然他对我们恩威并用,可是他看透了我们这个民族已病入膏肓,只能用烧灼疗法来根治,不能再用涂膏药来敷衍了。于是,他凭着他那处事谨慎、嗅觉灵敏、聪明的才智和令人生畏的威严挑起了这副重担,无论我们如何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苦苦哀求或者企图蒙混过关,都无法逃脱他那双阿尔戈斯①的眼睛。他总是时刻警惕着,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能够留下来,不让任何一件事瞒住他。万一有根茎留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就会在西班牙发芽并结出毒果。而目前,西班牙已经彻底排除了由于我们存在而造成的隐患。菲利普三世责成唐贝尔纳迪诺·德委拉斯科负责这件事,这是多么大胆的决定,多么英明的决策呀!”

    ——–

    ①希腊神话中的三眼、四眼或多眼怪物,力大无穷,睡觉的时候总睁着一些眼睛。

    “无论如何,我到了京城以后都会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安东尼奥说,“格雷戈里奥同我一起去。他走了以后,他的父母很伤心,他也得安抚一下父母。安娜·费利克斯不妨同我夫人留在家里或者到修道院去。我知道总督大人很愿意让善良的里科特到他家去,然后等我回来再视情况作出决定。”

    总督同意安东尼奥的意见,可是格雷戈里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不能离开安娜·费利克斯。不过,后来考虑到还得去见父母,回来后仍然可以找她,他便同意了。于是,安娜·费利克斯留下来同安东尼奥的夫人在一起,里科特去了总督家。

    安东尼奥出发的日子到了。堂吉诃德因为摔伤了,不便赶路,因此和桑乔又呆了两天才走。格雷戈里奥同安娜·费利克斯告别时,两人哭得死去活来。里科特对格雷戈里奥说,如果他愿意,可以给他一千个盾。可是格雷戈里奥一个盾也没要,只是向安东尼奥借了五个盾,而且说到京城之后一定还。于是两人上路了。两天之后,堂吉诃德和桑乔也离开了。堂吉诃德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便装。桑乔的驴驮着盔甲,因而桑乔只能步行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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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堂吉诃德决定履行诺言

    如果说堂吉诃德在被打倒之前就总是忧心忡忡,这次吃了败仗更显得烦躁不安了。前面说到他正在树荫下等待桑乔,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一会儿想到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一会儿又想到他迫不得已隐退后的生活。桑乔过来了,向他夸奖托西洛斯的慷慨大方。

    “桑乔啊,”堂吉诃德说,“你仍然以为他真是那个仆人吗?你曾亲眼看到杜尔西内亚变成了农妇,镜子骑士变成了卡拉斯科学士,这些都是同我作对的魔法师们干的。看来你把这些都忘了。不过你告诉我,你向托西洛斯打听过那个阿尔蒂西多拉后来怎么样吗?她当着我的面哭哭啼啼,是不是在我走后就把同我的缠绵之情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我没打听这些,也没时间问这种傻事。真见鬼,您这会儿怎么还打听别人的心思,特别是情思呢?”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爱慕之情与感激之情有很大区别,一个骑士可以对别人的爱慕之情不动声色,但是万万不可不感谢她的一片厚意。阿尔蒂西多拉看起来非常爱我,送给我三条头巾,这事你知道。我走的时候,她哭哭啼啼,不顾廉耻地诅咒我,埋怨我,这些都证明她对我一片痴心。情人的愤怒最后往往变成咒骂。我不能让她指望得到我的财富,因为我的财富像水中的月亮,是虚幻的东西。我能给她的只是我对她的怀念,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对杜尔西内亚的怀念。说到杜尔西内亚,你总是迟迟不肯抽打自己,抽打你的皮肉,这可把她坑苦了。我真想看到你的皮肉被狼吃了!你宁可留着你的皮肉让蛆虫咬,却不肯用它去救那位可怜的夫人。”

    “大人,”桑乔说,“说实话,我不相信抽打我的屁股跟解除魔法有什么关系,这就好比你头痛却让你去医脚似的。至少我敢发誓,您看过的那些有关游侠骑士的书里没有靠鞭笞解除魔法的事。不过,不管怎样,待我有了时间,而且愿意抽打自己的时候,我还是要打的。”

    “但愿如此。”堂吉诃德说,“愿老天能让你明白,你有责任帮助我的女主人,她也是你的女主人,因为我是你的主人。”

    他们边说边赶路,又到了他们那天被公牛群撞倒的地方。

    堂吉诃德认出了这个地方,对桑乔说道:

    “咱们就是在这片草地上遇到了英姿飒爽的牧羊女和精神抖擞的牧羊人,他们想在这里重现当年的牧羊人乐园。这倒是个挺新奇的想法。桑乔,如果你觉得合适,咱们也可以学学他们,做做牧羊人,至少在我隐退的这段时间里可以这样。我去买些羊和其他牧人需要的东西。我可以取名为牧人吉诃蒂斯,你就叫牧人潘西诺。咱们可以漫步在山间、森林和草地上,这儿唱唱歌,那儿吟吟诗,饮着晶莹的泉水,清澈的溪水,或者汹涌的河水;圣栎树以它极其丰富的枝叶供给我们香甜的果实,粗壮的栓皮槠树干是我们的坐凳,柳树为我们遮荫,玫瑰给我们送来芳香,广阔的草原就像是一块五彩斑斓的地毯;夜晚,空气清新,星月皎洁,咱们纵情歌唱,忧愁化为欢乐,阿波罗给我们带来诗兴,爱情为我们创造灵感,这样咱们就可以在现在和未来的世纪里闻名遐迩,功垂史册了。”

    “天哪,”桑乔说,“我仿佛已经置身于这种生活之中了。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和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要是看见这种生活,也会来同咱们一起牧羊人;冲这快活劲儿,就连神甫也会身不由己地钻进羊圈里来呢。”

    “你说得很对,”堂吉诃德说,“如果参孙·卡拉斯科加入我们这个牧人乐园,他肯定会来,可以叫他参索尼诺或者牧人卡拉斯孔;理发师尼古拉斯可以叫尼库洛索,就像博斯坎叫内莫罗索①一样;至于神甫,我就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了,除非起个派生的名字,叫库里昂布罗。至于那些可以做咱们情人的牧羊姑娘的名字,咱们不妨再仔细斟酌。不过,我的意中人叫牧羊姑娘或牧羊公主就行了,不必再费心另外寻找,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桑乔,你的意中人叫什么名字,你可以随便起。”

    ——–

    ①博斯坎·阿尔莫加维尔是16世纪初的西班牙诗人,曾引进意大利诗歌的格律和形式,并且影响了西班牙的伟大诗人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现代研究资料认为,内莫罗索是指加尔西拉索本人。

    “她块头大,”桑乔说,“原名又叫特雷莎,我只能给她起个名字叫特雷索娜。此外,我还要在诗里赞颂她,以表现我的忠贞,并没有到外面去找野食。神甫应该以身作则,不应该有牧羊女做情人。如果学士想要情人,那就随他的便吧。”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木笛声飘送到我们耳边,还有萨莫拉风笛、长鼓、铃鼓和三弦琴!在这些乐器的音乐声中还能听到钹的声音,这样牧人的乐器就基本上全有了。”

    “什么是钹呀?”桑乔问,“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呢。”

    “钹就是两块烛台形的铜片,”堂吉诃德说,“中间隆起的部分撞击在一起时发出一种声音,即使算不上和谐悦耳,也不难听,而是像风笛和长鼓一样质朴。这个词源于摩尔语,就像西班牙语中所有那些以al开头的词一样,如almohaza、alBmorzar、alfombra、alguacil、alhucema、almacén、alcancía等等,不用再一一罗列了。以i结尾的源于摩尔语的词只有三个,那就是borceguí、zaquizamí和maravdí。albelí和alfaauí以al开头,以í结尾,显然都是源于阿拉伯语。你刚才问到钹,我想起了这些,顺便说说。我还有点儿诗才,这你知道,参孙·卡拉斯科更有了不起的诗才,这有助于使咱们的这种生活更加美满。至于神甫,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我敢打赌,他也准有几分诗人的才气。尼古拉斯师傅肯定也是这样,我对此毫不怀疑,因为所有或大多数理发师都能弹弹吉他,念念诗。到时候我倾诉我的离情别绪,你自夸是忠实的情人,牧人卡拉斯孔为遭到鄙夷而忿忿不平,神甫库里昂布罗随便当什么角色都行,那种日子该多美呀!”

    桑乔说道:

    “大人,我总是很不幸,恐怕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了。等我成了牧人,我得做光滑的木匙,还得做油煎面包,甜奶酪、花冠和许许多多牧人要做的事情呀!虽然别人并没有说我心灵,但我手巧是出了名的。我女儿桑奇卡可以给咱们送饭来。不过,也得小心,她相貌不错,有的牧人并不那么单纯,总是不怀好意。本来是好事,可别闹出个坏结局来。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里,无论是牧人的茅屋还是王宫的大殿,都有爱情,都有叵测的居心。‘祸根不存,罪恶不生’,‘眼不见,心不动’,‘与其操心,不如脱身’。”

    “别说那么多俗语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了那么多,其实一句话就足以表达你的意思。我讲你多少次了,别说那么多俗语,这等于对牛弹琴,可你总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而我觉得您总是‘煎锅嫌炒锅黑’。”桑乔说,“您总怪我说俗语,其实您说起俗语来也是一串一串的。”

    “可是桑乔,”堂吉诃德说,“我说俗语总是用得恰到好处,而你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来就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曾对你说过,俗语是历代聪明人从他们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警句,如果用得不当,就成了胡言乱语。咱们先别说这个了,天已经晚了,咱们得找个地方过夜。谁知道明天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他们离开大路去找住处。晚饭吃得很晚,也吃得不好,桑乔很不满意。桑乔想到游侠骑士只能在荒郊野岭凑合着吃,虽然有时也能在城堡或大户人家里饱餐一顿,就像在迭戈·德米兰达的家、富人卡马乔的婚礼和安东尼奥·莫雷诺家那样。不过,世界上不能总是白天,也不能总是黑夜,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堂吉诃德却彻夜未眠。

    小.说.T.xt.天.堂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堂吉诃德遇猪群

    那天晚上比较黑。虽然月亮仍在天上,可就是不愿露面。这位狄安娜夫人大概到地球的另一面去散步了,结果弄得山谷都是黑乎乎的。堂吉诃德只打了个盹儿,就再也没睡着。桑乔却相反,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看就知道是个心宽体胖的人。堂吉诃德心事重重,睡不着,只好把桑乔叫醒,对他说道:

    “桑乔,我对你什么都不在乎的脾气真感到惊讶。你大概是石凿的或铁打的,什么时候都无动于衷。我守夜时你睡觉,我哭泣时你唱歌,我饿得头昏眼花时你却撑得直犯懒。好佣人应该为主人分忧,忧主人之忧嘛。你看这夜色多么清幽,万籁俱寂,仿佛在邀请我们从梦中醒来,与它共度良宵呢。赶紧起来吧,往远处走一点儿,拿出点儿勇气和报恩的精神来,打自己三四百鞭子,为了让杜尔西内亚摆脱魔法而把欠的帐还上一部分吧。我求求你,我不想像上次那样跟你动手了。你打完自己之后,今夜剩下的时间咱们就唱歌儿。我倾诉我的相思,你赞颂你的忠贞。回村以后那种牧羊的生活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大人,”桑乔说,“我又不是苦行僧,没必要半夜三更起来鞭挞自己,而且我也不信鞭挞的痛苦能转化为快乐的歌声。您还是让我睡觉吧,别再逼我抽打自己了,不然的话我发誓,以后别说碰我的皮肉,就连衣服上的一根细毛儿也休想碰我!”

    “多狠的心肠呀!多么冷酷的侍从呀!我白养活你了,我对你的照顾和以后会给你的照顾,你全忘记了!你靠着我才当上了总督,你靠着我才有望获得伯爵或者类似的称号,而且在过了这一年之后,这个诺言很快就会实现。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呀。”

    “这些我不懂,”桑乔说,“我只知道在我睡觉的时候,既没有感到痛苦,也没有感到希望,没有辛劳,也没有荣耀。不知是谁发明了睡眠,真该感谢他。睡眠消除了人类的一切思想,成了解饥的饭食,解渴的清水,驱寒的火焰,驱热的清凉,一句话,睡眠是可以买到一切东西的货币;无论是国王还是平民,无论是智者还是傻瓜,它都像个天平,一视同仁。我听说睡眠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和死差不多,睡着了的人就像死人一样。”

    “我从没有听到你像现在这样慷慨陈词,”堂吉诃德说,“由此我认识到,你的一句口头语说得很对:‘出身并不重要,关键是跟谁过。’”

    “见鬼去吧,我的大人,”桑乔说,“现在并不是我张口就是俗语,而是您动不动就来两句俗语,而且比我说得更多!您和我之间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您比我说得恰当,我说得常常对不上号。但是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是俗语。”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嘈杂声以及凄厉的声音响彻了谷地。堂吉诃德站起来,手握剑柄;桑乔则赶紧钻到驴下面,用驴驮的盔甲和驮鞍挡住自己。桑乔吓得直发抖,堂吉诃德也茫然不知所措。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把其中一个人吓得够呛,而另一个人的胆量是大家都知道的。原来,是有人赶着六百多头猪到集上去卖,正好从那儿路过。那群猪呼哧着鼻子拼命地叫,把堂吉诃德和桑乔的耳朵都快震聋了,因而他们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了。大群的猪浩浩荡荡地呼叫着开过来,根本不理会堂吉诃德和桑乔的尊严。它们冲破了桑乔的防御工事,不仅撞倒了堂吉诃德,顺便还把罗西南多也带倒了。那群愚蠢的牲畜迅速地冲过来,把驮鞍、盔甲、驴、罗西南多、桑乔和堂吉诃德都掀翻在地,一片狼藉。桑乔挣扎着站起来,向堂吉诃德要剑,说要把这帮粗鲁的猪大爷宰掉几个。堂吉诃德对桑乔说道:

    “算了吧,朋友,是我造了孽,咱们才受到这种冒犯。这是上帝对一个战败的游侠骑士的惩罚。战败的游侠骑士就应该被狼啃,被蜂蜇,被猪踩!”

    “这也是老天对战败骑士的侍从的惩罚。”桑乔说,“这样的侍从就应该被蚊虫叮,被虱子咬,忍饥挨饿。假如我们这些侍从是我们服侍的骑士的儿子或者什么近亲,那就是把我们惩罚到第三代或者第四代也不为过。可是,桑乔家族跟堂吉诃德家族有什么关系呀?好了,咱们还是先歇着吧。天快亮了,咱们再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天亮再说吧。”

    “你去睡吧,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就知道睡觉!我可要守夜。在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要丢开我的思绪,做一首情诗。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就已经打好腹稿了。”

    “依我看,”桑乔说,“想做诗的心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您愿意怎么做诗就怎么做吧,我反正是能睡多少就睡多少。”

    然后,他随意躺到了地上,蜷缩成一团,进入了梦乡,什么欠帐、痛苦之类的事情,全都置之脑后了。堂吉诃德靠着一棵山毛榉或者栓皮槠,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没说清是什么树,唉声叹气地念起诗来:

    每当我想着你,爱情,

    都是对我的痛苦折磨。

    我真想奔向死亡,

    从此把无穷的痛苦摆脱。

    然而当我到达死亡的边缘,

    却又裹足不前;

    爱情给我带来了如此的欢乐,

    欲死不忍心,生活更执著。

    我总是虽生求死,

    死又复活;

    生生死死,

    百般蹉跎①!

    ——–

    ①这是意大利诗人佩德罗·本博的一首情诗。

    堂吉诃德念着诗,叹着气,泪眼潸然,心中似乎为自己战败和思念杜尔西内亚而痛苦万分。

    天亮了,阳光照到了桑乔的眼睛上。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望着自己带的干粮被猪群毁得一片狼藉,不禁又诅咒起来,而且骂的还不仅仅是那群猪。后来,堂吉诃德和桑乔又继续赶路。下午,他们看到迎面走来近十个骑马的人和四五个步行的人。堂吉诃德不由得心情紧张起来,桑乔也吓得够呛,因为那些人手持长矛和盾牌,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乔说:

    “桑乔,如果不是我的诺言束缚了我的手脚,如果我还能操持武器的话,我完全可以把对面来的这群人打得落花流水,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时,那几个骑马的人手持长矛,一声不响地围住了堂吉诃德,分别用长矛指着他的前胸和后背。一个步行的人把手放在嘴边上,示意堂吉诃德别出声,抓着罗西南多的笼头,把它牵出了大路。其他几个步行的人揪着桑乔的驴,非常奇怪地一句话也不说,跟在堂吉诃德他们后面。堂吉诃德几次想开口问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想干什么,可是刚一开口,就有人用长矛的铁头指指他,示意他住嘴。桑乔的情况也一样,他刚要说话,就有人用带刺的棍子捅他,而且还捅他的驴,仿佛驴也想说话似的。夜色降临,那几个人加快了脚步,堂吉诃德和桑乔也更紧张了,尤其是听到那几个人不时地么喝:

    “快走,你们这两个野人!”

    “住嘴,蠢货!”

    “小心点儿,你们这两个吃人的家伙!”

    “别吭声,够了!不许把眼睛瞪那么大,你们这两个杀人的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狮!”

    那几个人还骂了其他一些话,堂吉诃德和桑乔听着都十分刺耳。桑乔心里说:“我们怎么‘噎人’,怎么‘闯祸’,又怎么成‘痴人’和‘野屎’①啦?这些话真不好听。真是屋漏偏逢下雨,人不顺心连喝凉水都塞牙缝儿。但愿这场灾祸到此为止吧。”

    ——–

    ①桑乔没听清楚那几个人喊的话,误作声音相近的词了。

    堂吉诃德也同样莫名其妙,猜不透那些人为什么用这些词骂他和桑乔,但他估计是凶多吉少。

    他们在黑夜中走了大约一小时,来到一座城堡前。堂吉诃德认出那是他们前不久还住过的公爵城堡。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呀?这儿原先是热情好客的地方,可是,对战败的人连好地方也变坏了,坏地方就变得更糟糕了。”

    他们进了城堡的院子。看到里面的陈设,堂吉诃德和桑乔更惊奇,也更害怕了。详情请看下章。

    第六十九章 本书中堂吉诃德经历的最罕见最新奇的事

    那几个骑马的人下了马,和几个步行的人一起,把桑乔和堂吉诃德推推搡搡地弄进了院子。院子周围的大烛台上插着一百多支火炬,走廊里还有五百多盏照明灯,虽然天已渐黑,院子里却依然如同白昼。院子中间设置了一个两米高的灵台,上面盖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灵台四周的一百多个银烛台上燃着白色的蜡烛。灵台上摆放着一位姑娘的尸体,人虽已死去,容貌依然楚楚动人。她头戴由各色花卉编织的花环,枕着锦缎枕头,双手交叉在胸前,手里还有一束已经枯萎的黄色棕榈叶。院子的一端有个台子,后面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他们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看样子像国王之类的人物,但真假就不知道了。台子只能沿阶而上,旁边还有两把椅子,堂吉诃德和桑乔被带过去,坐到了这两把椅子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同时也示意堂吉诃德和桑乔不要出声。其实,用不着告诉他们俩,他们也不会出声。他们早已被眼前的奇怪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了。

    这时,有两位贵人在很多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台子,堂吉诃德认出那是公爵和公爵夫人。那两个像国王的人身旁有两把豪华的椅子,公爵和公爵夫人坐到了那两把椅子上。堂吉诃德又认出躺在灵台上的竟是美丽的阿尔蒂西多拉,他怎能不更加惊奇呢?公爵和公爵夫人登上台子后,堂吉诃德和桑乔站起来,向他们深深地鞠了躬,公爵和公爵夫人也对堂吉诃德和桑乔微微点头。

    这时,有一位陪祭从侧面走到桑乔身边,给他披上一件黑麻孝衣,衣服上画满了火焰,又摘掉了桑乔头上的帽子,给他戴上一个纸糊的高帽,就像宗教裁判所审判犯人时给犯人戴的那种帽子。这人还对他耳语说不许开口,否则就把他的嘴堵上或者要他的命。桑乔把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看到自己虽然满身是火焰,却并不灼人,也就不在意了。他把纸帽子摘下来,看了看上面画的魔鬼,又把帽子戴上了,心想只要火不烧身,魔鬼不要他的命,这副样子倒没什么关系。

    堂吉诃德也看了看桑乔,尽管堂吉诃德已经吓呆了,可看到桑乔那个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这时,轻柔的笛声仿佛从灵台下面飘了出来。没有任何人吭声,那笛声显得越发缠绵动人。忽然,那个貌似尸体的姑娘枕边忽然出现了一个罗马人打扮的英俊少年。他弹着竖琴,在琴声的伴奏下非常深情地唱起了两首诗:

    冷酷的堂吉诃德使得你

    香消玉殒,阿尔蒂西多拉呀,

    在这阴曹地府,

    贵夫人们都为你身裹素纱。

    女主人已吩咐所有的女佣

    为你戴孝披麻。 我则以胜过色雷斯①歌手的灵感,

    唱出你的美貌和不幸的生涯。

    我不仅今生今世

    把你赞颂,

    我还要用我冰冷的舌头

    让你来世美名传天下。

    愿我的灵魂

    飞入冥湖②之中,

    挡住那忘却记忆的湖水,

    秋水伊人,令我魂牵肠挂。

    “不必再说了,”一个国王模样的人说道,“圣洁的歌手,不必再说了,举世无双的阿尔蒂西多拉命途多舛,一言难尽,她的美德真是唱也唱不完。她并不是像凡夫俗子想象的那样已经死去,而是永生在人们的传颂之中。若想让她起死回生,桑乔·潘萨就得付出代价,现在他正好在场。那么你,与我同在冥国当判官的拉达曼托③呀,你知道,神和莫测的命运已经决定让这个姑娘还魂,你赶紧当众宣布吧,我们一直在等着这个消息呢。”

    ①巴尔干半岛东南部一地区。色雷斯人尤以诗歌和音乐著称。

    ②在希腊神话中指意大利的阿尔维诺湖,据说是地狱的入口。

    ③宙斯和欧罗巴之子,后来成为乐土的统治者和冥界的判官之一。此处的说话者应为另一判官弥诺斯。

    弥诺斯刚说完,拉达曼托便起身说道:

    “凡是在这儿干事的人,无论高的矮的还是大的小的,都排队过来,把桑乔的下巴胡噜二十四下,再在他的胳膊上和腰上掐十二下,用针扎六下,这样,阿尔蒂西多拉就能死而复生。”

    桑乔听了立刻大声喊道:

    “我敢发誓,想在我脸上胡噜,根本没门儿!真见鬼,在我脸上胡噜跟这个姑娘死而复生有什么关系?真是眉毛胡子一起来。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就得让我挨鞭挞,她才能摆脱魔法;这个姑娘要还魂,就得胡噜我二十四下,用针往我身上乱扎,还得把我的胳膊掐痛!我可不吃你们这一套!”

    “你找死呀!”拉达曼托说,“放老实点儿,你这吃人的老虎;低下头来,你这傲慢的宁录①;住嘴,又没让你做什么办不到的事。你就别找辙了,老老实实地让人胡噜你的脸,让人用针扎你,让人掐得你直叫唤吧!喂,凡是在这儿干事的,都赶紧执行我的命令!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①《圣经》中的人物,在耶和华面前被称为“英勇的猎户”。

    此时,已有六个女佣排成一队来到院里,其中四个还戴着眼镜。她们高举右手,露出四寸长腕。现在人们都时兴长手腕。桑乔一见就立刻吼起来:

    “我可以让任何人胡噜我的脸,但是女佣不行!我可以像我的主人那次在这个城堡里一样,让猫抓我的脸,让锋利的匕首刺穿我的身体,让烧红的火钳拧我的皮肉,这些我都可以忍耐,任凭各位大人发落。可是,如果想让这几个女佣碰我,我宁死不从!”

    堂吉诃德此时也开了口,他对桑乔说道:

    “忍耐一下吧,宝贝,让这几位大人也高兴高兴吧。你得感谢老天让你积德行善,帮中了魔法的人解脱魔法,使死者复生,从而做出你的牺牲!”

    女佣已经走近了桑乔。桑乔被说服了,他服服帖帖地在椅子上坐好,冲着第一个女佣扬起脸,撅起胡子。那个女佣在桑乔的下巴上用劲胡噜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少来点儿礼,少抹点儿油吧,女佣夫人。”桑乔说,“我向上帝发誓,你手上的味儿够酸的。”

    几个女佣都胡噜了桑乔的脸,其他佣人也都拧了他。可是轮到用针扎他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啦。他从椅子上猛然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抓起椅子旁边的一支火炬,撵着那几个女佣和扎过他的人喊道:

    “滚开,你们这些地狱里的小鬼,难道我是铁打的,受得了这般折磨?”

    阿尔蒂西多拉已经躺得太久了,这时她侧了一下身子。在场的人看到后几乎同声喊道:

    “阿尔蒂西多拉活了!阿尔蒂西多拉活了!”

    拉达曼托让桑乔息怒,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堂吉诃德见阿尔蒂西多拉又能动弹了,连忙过去跪到桑乔面前,说道:

    “我的心肝宝贝,你现在可不仅是我的侍从。现在你该抽自己几鞭子了,快帮助杜尔西内亚解脱魔法吧。这会儿你的本领已经学到家啦,完全可以水到渠成。”

    桑乔答道:

    “真是没完没了,又要给我加码呀!刚才又拧又胡噜又扎,现在还要鞭子打!干脆拿块大石头绑在我脖子上,把我扔到井里去吧。总是为了给别人治病而拿我开涮,我可受不了!饶了我吧,不然我向上帝发誓,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了!”

    这时,阿尔蒂西多拉已经在灵台上坐了起来,笛声也随之而起。大家齐声喊道:

    “阿尔蒂西多拉万岁!阿尔蒂西多拉万岁!”

    公爵、公爵夫人、弥诺斯和拉达曼托都站起身来,同堂吉诃德和桑乔一起过去,把阿尔蒂西多拉从灵台上扶了下来。阿尔蒂西多拉似乎刚刚苏醒,向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弥诺斯和拉达曼托鞠了个躬,然后又斜瞄着堂吉诃德说道:“让上帝饶恕你吧,丧尽天良的骑士。由于你的冷酷无情,我在另一个世界里仿佛度过了上千年。而你呢,世界上最富有同情心的侍从呀,感谢你让我又获得了生命。桑乔朋友,以后我要送给你六件衬衫,你可以改改自己穿。那些衬衫虽然不是件件完整如新,但至少都是干净的。”

    桑乔手里拿着纸高帽,跪在地上吻了阿尔蒂西多拉的手。公爵吩咐把纸高帽拿走,把桑乔的帽子还给桑乔,并且给桑乔穿上他自己的外衣,把画着火焰的衣服也拿走。桑乔则请求公爵把那件衣服和那顶帽子留给他,他准备把这两件东西带回家乡,作为对这次前所未闻的奇遇的纪念。公爵夫人满口答应,想以此证明她是桑乔的好朋友。公爵吩咐大家离开院子,于是众人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堂吉诃德和桑乔也回到了他们原先住过的那个房间。

    第七十章 承接上一章,故事补白

    当晚,桑乔与堂吉诃德同住一屋,睡在一张带轱辘的床上。桑乔本想避免与堂吉诃德同居一室,他知道堂吉诃德肯定会问这问那,不让他睡觉。桑乔不想多说话,浑身的疼痛迟迟不消,连舌头也不利索了。他宁愿只身睡在茅屋里,也不愿同堂吉诃德共享那个华丽的房间。桑乔的担心果然有道理。堂吉诃德一上床就说道:

    “桑乔,你觉得今晚的事情怎么样?冷酷无情的力量有多大,你亲眼看到了。不用箭,不用剑或其他兵器,仅凭我的冷酷就使阿尔蒂西多拉断送了性命。”

    “她愿意什么时候死,愿意怎么死,就去死吧,”桑乔说,“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这辈子既没爱上她,也没蔑视她。我真不明白,就像我上次说过的,阿尔蒂西多拉这个想入非非的姑娘的死活,跟桑乔·潘萨受罪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必须承认,世界上的确有魔法师和魔法。让上帝保佑我吧,因为我也免不了会中魔法。不过,现在您还是让我睡觉吧。别再问这问那了,除非您是想逼我从窗口跳出去。”

    “那你就睡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只要你在挨了针扎、又掐又拧和胡噜之后还能睡得着。”

    “疼倒是不疼,”桑乔说,“最讨厌的就是乱胡噜,让那些女佣乱胡噜一气。我再求您,让我睡觉吧,清醒的时候感觉到的痛苦,睡着了就会大大减轻。”

    “但愿如此,”堂吉诃德说,“愿上帝与你同在。”

    两人睡觉了。这部巨著的作者锡德·哈迈德想利用这段时间讲述一下,公爵和公爵夫人为什么又想起了安排上文那场闹剧。原来,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扮作镜子骑士被堂吉诃德打败,计划落空以后,他仍然念念不忘,仍然想再试试运气。他碰到曾经给桑乔的老婆特雷莎·潘萨捎信送礼的那个仆人,打听到堂吉诃德的下落,另找了一套盔甲和一匹马,拿着一块画有白月的盾牌,雇了个农夫,牵着一匹骡子,驮上各种必要的物品,又去找堂吉诃德。不过,他没有用原来那个侍从托梅·塞西亚尔,免得让桑乔或堂吉诃德认出来。

    参孙·卡拉斯科来到公爵的城堡。公爵告诉他堂吉诃德已经去了萨拉戈萨,准备参加在那儿举行的擂台赛。公爵还讲了戏弄桑乔,让他鞭打自己的屁股,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事,而且把桑乔欺骗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亚中了魔法,变成了农妇,而公爵夫人又让桑乔相信受骗的是他自己,杜尔西内亚真的中了魔法等等,都告诉了卡拉斯科。卡拉斯科感到很可笑,也感到惊奇,没想到桑乔竟如此单纯,而堂吉诃德又如此疯癫。公爵请求卡拉斯科在找到堂吉诃德后,无论是否战胜了堂吉诃德,都要回来把结果告诉他。卡拉斯科同意了。他启程去萨拉戈萨找堂吉诃德,没找到。他又继续找,结果出现了前面说过的情况。于是,他回到公爵的城堡,把情况告诉了公爵,包括他同堂吉诃德决斗前讲好的条件,而堂吉诃德作为一名忠实的游侠骑士,已同意回乡隐退一年。卡拉斯科说,但愿堂吉诃德的疯病在这一年里能够治愈,他也正是为此才化装而来的。他觉得,像堂吉诃德这样聪明的贵族竟变成了疯子,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卡拉斯科后来告别公爵,回到了家乡,等着堂吉诃德随后归来。公爵对桑乔和堂吉诃德意犹未尽,利用这段时间又开了刚才叙述的那场玩笑。公爵派了很多佣人,让他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等候在城堡附近堂吉诃德可能经过的各条道路上,一旦发现堂吉诃德和桑乔,无论是哄骗还是强拉,一定要把他们带到城堡来。佣人们果然找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并且通知了公爵。公爵事先已准备好,于是点燃了院子里的火炬和蜡烛,并且让阿尔蒂西多拉躺到灵台上,一切都演得那么惟妙惟肖,跟真的差不多。锡德·哈迈德还说,他觉得,无论是戏弄别人还是被人戏弄都够疯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起劲地戏弄两个疯子,他们自己也快成两个疯子了。而那两个真疯子一个睡得正香,另一个却睡不着觉,正在胡思乱想。天亮了,他们也该起床了。特别是堂吉诃德,无论是胜是负,从来都不喜欢睡懒觉。

    堂吉诃德真的以为那个阿尔蒂西多拉死而复生了,而她却接着她的主人继续拿堂吉诃德开心。她头上仍然戴着她在灵台上戴的那个花环,穿着一件绣着金花的白色塔夫绸长衫,头发披散在背上,手拿一根精制的乌木杖,走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一见她进来,立刻慌作一团,缩进被单里,张口结舌,竟连一句客气话都说不出来了。阿尔蒂西多拉坐到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娇声细气地说道:

    “尊贵的女人和庄重的姑娘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不顾廉耻,毫无顾忌地当众说出自己内心的秘密。堂吉诃德大人,我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我多情善感,但仍然不失体面,内心十分痛苦。我难以忍受,因而丧了命。你如此冷酷地对待我——

    面对我的哀怨,你竟然无动于衷!

    没有良心的骑士啊,我已经死了两天,至少凡是看见我的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两天。若不是爱情怜悯我,以这位善良侍从受难的方式解救了我,现在我还在冥府里呆着呢。”

    “爱情完全可以让我的驴来做这件事嘛,”桑乔说,“那我就真得感谢它啦!但愿老天给你找一个比我主人更温存的情人。不过,姑娘,请你告诉我,你在冥府都看见什么了?真有地狱吗?凡是绝望而死的人,最后都得下地狱的。”

    “实话告诉你吧,”阿尔蒂西多接着说,“我并没有完全死去,所以我也没进入地狱。如果真进了地狱,那我就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不过,我的确到了地狱的门口,有十几个鬼正在打球。他们都穿着裤子和紧身上衣,衣领和袖口上都绣着佛兰德式的花边,露出四寸长的手腕子,这样可以显得手更长。他们手里拿着火焰拍。令我惊奇的是,他们打的不是球,而是书,书里装的是气或者烂棉花之类的东西,真新鲜。而且,更让我惊奇的是,一般打球的时候是赢家高兴输者悲,可是他们打球的时候,都骂骂咧咧地互相埋怨。”

    “这不算新鲜,”桑乔说,“他们是鬼,所以不管玩不玩,不管赢没赢,他们都不会高兴。”

    “大概是这样吧。”阿尔蒂西多拉说,“还有一件事我也挺奇怪,应该说我当时非常奇怪,那就是他们的书只打一下就坏,不能再打第二下。所以总得换书,不管是新书旧书,简直神了。其中有一本新书,装订得很好,刚打了一下,书就散了。一个鬼对另一个鬼说:‘你看那是什么书?’那个鬼答道:‘这是《堂吉诃德》下卷,但不是原作者锡德·哈迈德写的那本,而是一个阿拉贡人写的,据说他家在托德西利亚斯那儿。’‘把它拿开,’另一个鬼说,‘把它扔到地狱的深渊里去,再也别让我看到它。’‘这本书就那么差吗?’一个鬼问道。‘太差了,’第一个鬼说,‘差得就是我想写这么差都写不了。’他们又继续玩,打一些书。我听他们提到了堂吉诃德这个名字,而我热爱堂吉诃德,所以把这个情况尽力记了下来。”

    “那肯定是一种虚幻,”堂吉诃德说,“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堂吉诃德。而且,这本书在这儿也曾传阅过,传来传去的,因为谁也不想要它。无论是听说这本书被扔进了地狱的深渊,还是听说它光明正大地在世上流传,我都不在乎,反正那本书里写的不是我。如果那本书写得好,写得真实,它就会流传于世;如果写得不好,它问世之后不久就会消失。”

    阿尔蒂西多拉还想继续埋怨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却对她说道:

    “我已经同你说过多次了,姑娘,你总是对我寄托情思,这让我很为难。我对此只能表示感谢,却不能予以回报。我生来就属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如果真的存在命运的话,那么,命运已把我安排给了她。若想用另外一个美女来代替她在我心中的地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这就足以让你明白了,你应该自重,不可能的事情谁也不能勉强。”

    听到此话,阿尔蒂西多拉脸上骤然变色。她对堂吉诃德说道:

    “好啊,你这个骨瘦如柴的家伙,榆木脑袋死心眼,比乡巴佬还固执,怎么说都不行!我真想扑过去,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这个战败的大人,挨揍的大人,难道你真以为我会为你去死吗?你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可不是那种女人!谁稍微碰我一下我都嫌疼,就更别说为了像你这样的笨蛋去死了。”

    “这点我相信,”堂吉诃德说,“为情而死是笑话,那只是说说而已;要说真的去死,鬼才信呢。”

    他们正说着话,前一天晚上唱歌的那位音乐家、歌手兼诗人进来了。他向堂吉诃德鞠了个躬,说道:

    “骑士大人,我很早以前就听说了您的英名和事迹,非常崇拜您。请您把我当作您的一个仆人吧。”

    堂吉诃德说:

    “请您告诉我您是谁,我将以礼相待。”

    小伙子说他就是前一天晚上唱歌的那个人。

    “不错,”堂吉诃德说,“您的嗓子确实不错。不过,我觉得您唱的内容不一定合适,加西拉索的诗同这个姑娘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您别见怪,”小伙子说,“我们这些毛头诗人总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抄谁的就抄谁的,也不管对题不对题。如果不是胡唱乱写,那倒是怪事了。”

    堂吉诃德正要答话,却被进来看望他的公爵和公爵夫人打断了。宾主高高兴兴地谈了很长时间,桑乔又说了很多趣话和傻话,让公爵和公爵夫人出乎意料,弄不清桑乔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堂吉诃德请求公爵和公爵夫人允许他当天就离开,因为像他这样的战败骑士应该住在简陋的小屋,而不是住在豪华的殿堂里。公爵和公爵夫人很痛快地答应了。公爵夫人问堂吉诃德是否喜欢阿尔蒂西多拉,堂吉诃德说道:

    “大人,您应该明白,这个姑娘的毛病来源于闲散,解决的办法就是让她总有点儿正经活干。她说地狱里很时兴花边,而且她又会做花边,那就不应该让她的手闲着。织来织去,就没工夫想什么情人不情人的事情了。这是事实。这是我的看法,也是我的忠告。”

    “这也是我的看法和忠告。”桑乔说道,“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哪个织花边的姑娘为爱情而死呢。活儿一多,姑娘们就只想着完成任务,没时间去想什么爱情了。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刨地的时候就爱把我的内人,我是说我的特雷莎·潘萨忘记,尽管我爱她胜过自己的眼睫毛。”

    “你说得很对,桑乔,”伯爵夫人说,“以后我准备让阿尔蒂西多拉做点针线活。她的针线活很好。”

    “没必要采用这种方法,夫人。”阿尔蒂西多拉说,“一想到这位流浪汉对我的冷酷无情,不必采用任何方法,我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夫人,请允许我出去吧,免得这个已经不是可悲而是可恶的形象总是在我眼前晃动。”

    “我觉得,”公爵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

    骂个不停,

    怒气将平。”

    阿尔蒂西多拉假装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向公爵和公爵夫人鞠了个躬,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敢担保,”桑乔说,“姑娘,你运气不好,因为你碰到了一个心眼好、心肠硬的人。要是碰上我这样的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聊完以后,堂吉诃德穿好衣服,同公爵和公爵夫人一起吃了饭,当天下午就离开了。

    第七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桑乔在回乡路上遇到的事

    战败以后失魂落魄的堂吉诃德一方面郁郁不乐,另一方面心里又很高兴。他悲的是自己被打败了,喜的是发现了桑乔的本领居然能让阿尔蒂西多拉起死回生。不过,堂吉诃德对此仍有一点儿疑虑,他以为阿尔蒂西多拉并没有真正死去。桑乔却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阿尔蒂西多拉答应给他衬衫,却并没有给他。想来想去,桑乔对堂吉诃德说:

    “说实话,大人,可以说我大概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医生了。别的医生把他看的病人治死了,还让人家掏看病钱。他们做的只不过是开个药方,在上面签个名,而且药还不是他们做的,是药房做的,让病人喝下去就算完事了。可是我呢,为了给别人治病,我得流血得让人胡噜,还得让人又掐又扎又打,我自己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我发誓,下次若是再有人找我看病,我得先让他给我上点儿供。修道院长还得靠唱歌挣饭吃呢。我就不信老天教给我看病的本领,却让我白白地给别人看病。”

    “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阿尔蒂西多拉答应给你衬衫却没给,她这样做很不好。尽管你那本领是白捡的,没费什么工夫去学,可你是通过挨打受罪才掌握这个本领的。从我这方面来说,如果你原来提出为解除附在杜尔西内亚身上的魔法而要报酬,我早就付你一大笔钱了。不过,我不知道拿了钱以后再治病是否还奏效。我可不想让金钱影响疗效。尽管如此,我觉得咱们不妨试试。桑乔,你先说,你想要多少钱,然后你就鞭打自己吧,钱最后扣除,反正我的钱都在你手里呢。”

    桑乔一听这话立刻睁大了眼睛,把耳朵伸出一拃长。只要能得到优厚的报酬,他打心眼里愿意自己打自己。他对堂吉诃德说:

    “那么好吧,大人,我愿意满足您的愿望,那样我自己也可以得到好处。我非常爱我的孩子和老婆,而这使得我需要钱。您说吧,我每打自己一鞭子您给我多少钱?”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这本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我即使把威尼斯的财宝和波托西的矿藏全都给你也不为过。你估计你身上有我多少钱,开个价吧,每打一鞭子给你多少钱。”

    “一共得打三千三百多下,”桑乔说,“我已经打了自己五下,其余的还没动呢。把这五鞭子算作零头去掉,还剩下三千三百鞭子。就算每鞭一个夸尔蒂约吧,如果再少,谁逼我干我也不干了,那就是三千三百个夸尔蒂约;三千夸尔蒂约就是一千五百个二分之一的雷阿尔,相当于七百五十个雷阿尔;三百个夸尔蒂约就是一百五十个二分之一的雷阿尔,相当于七十五个雷阿尔;再加上七百五十个雷阿尔就是八百二十五个雷阿尔。这钱我得从您的钱里扣出来。那么我虽然挨了鞭子,回家时毕竟有钱了,心里也高兴。要想抓到鱼……我不说了①。”

    ①下半句是“就得湿裤子”。

    “积德行善的桑乔啊,可爱的桑乔啊,”堂吉诃德说,“我和杜尔西内亚这辈子该如何报答你呀!如果这次能成功,她肯定会恢复原貌,她的不幸就会转化为幸运,我的失败也就会转化为极大的成功。桑乔,你看你什么时候开始鞭打呀?为了让你早点儿动手,我再给你加一百个雷阿尔。”

    “什么时候?”桑乔说,“就今天晚上吧。你准备好,咱们今晚露宿在野外,我一定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

    堂吉诃德急不可耐地等着夜晚到来。他觉得太阳神的车子好像车轮坏了,他就像情人期待幽会那样,觉得那天特别长,而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太着急了。夜晚终于到来了。他们来到离大路不远的一片葱郁的树林中,从马背上和驴背上下来,躺在绿色的草地上吃着桑乔带来的干粮。吃完东西后,桑乔用驴的缰绳做成一根粗而有弹性的鞭子,来到离主人大约二十步远的几棵山毛榉树中间。堂吉诃德见到桑乔那副毅然决然的样子,对他说道:

    “朋友,别把自己打坏了,打几下就停一停,别急着使劲打,中间歇口气儿。我是说你别打得太狠了,结果还没打够数就送了命。为了避免你计错数,我在旁边用念珠给你记着鞭数。但愿老天成全你的好意。”

    “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儿。”桑乔说,“我自有办法既不把自己打死,也不把自己打疼,这样才算显出我的神通。”

    桑乔说完脱光了自己上半身的衣服,抓过鞭子开始抽打自己,堂吉诃德则开始为他计数。刚打了七八下,桑乔就意识到这个玩笑开得太重了,自己开的价也太低了。他停了一下,对堂吉诃德说刚才自己吃亏了,他觉得每鞭应该付半个雷阿尔,而不是一个夸尔蒂约。”

    “你接着打吧,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别松劲儿,我把价钱提高一倍。”

    “既然这样,”桑乔说,“那就听天由命吧,让鞭子像雨点一般地打来吧!”

    可是,狡滑的桑乔并没有把鞭子打在自己的背上,而是打到了树干上,而且每打一下还呻吟一下,仿佛每一下都打得非常狠似的。堂吉诃德心肠软,怕桑乔不小心把自己打死,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便对桑乔说道:

    “喂,朋友,为了你的性命,咱们这次还是到这儿为止吧。我觉得这副药太厉害了,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如果我没数错的话,你已经打了自己一千多下。这次打这么多就够了,驴虽然能负重,太重了也驮不动。”堂吉诃德说话就是这么粗鲁。

    “不,不,大人,”桑乔说,“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拿了钱就不认帐。您让开一点儿,让我再打一千下,有这么两回就可以完事了,也许还能有富余呢。”

    “既然你能受得了,”堂吉诃德说,“愿老天助你一臂之力。

    你打吧,我走开一点儿。”

    桑乔又继续抽下去,把好几棵树的树皮都抽得脱落了。由此可见他抽得有多狠。有一次他狠命地抽打一棵山毛榉,竟提高了嗓门喊道:

    “参孙啊,我宁愿与他们同归于尽!”

    听到这凄厉的喊声和猛烈的抽打声,堂吉诃德赶紧跑了过来。他抓住桑乔那根用缰绳做的鞭子,对桑乔说道:

    “桑乔,命运不允许你为了我的利益而牺牲你的性命。你还得养活老婆孩子呢,还是让杜尔西内亚再等个更好的机会吧。实现我的愿望已经指日可待,我知足了。你还是先养足精神,找个大家都合适的时候再了结这件事情吧。”

    “我的大人,”桑乔说,“既然您愿意这样,就先打到这儿吧。您把您的外衣被到我背上吧。我出了一身汗,可千万别着凉,初次受鞭笞的人最怕着凉。”

    堂吉诃德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桑乔披上,自己仅穿着内衣。桑乔裹着堂吉诃德的外衣睡着了,一觉睡到了日出。两人继续赶路,走了三西里远。

    他们在一个客店前下了马和驴。堂吉诃德认出那只是一个客店,而不是什么带有壕沟、瞭望塔、吊门和吊桥的城堡。自从吃了败仗以后,堂吉诃德比以前清醒多了,下面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被安排到楼下的一个房间里。在房间的墙壁上,按照当时农村的习惯挂着几幅旧皮雕画,其中一幅拙劣地画着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从墨涅拉俄斯①,那儿拐走的情景;另一幅画的是狄多和埃涅阿斯的故事。狄多站在一座高塔上,挥舞着半条床单,向海上乘着三桅船或双桅船逃亡的远客示意。堂吉诃德发现画上的海伦并非不情愿,因为她正在偷偷地笑;而美丽的狄多脸上则淌出了胡桃般大小的泪珠。堂吉诃德说道:

    ①在希腊神话中,帕里斯从海伦的丈夫墨涅拉俄斯处拐走了海伦,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这两位夫人没有出生在当今的时代真是太不幸了,而我没有出生在她们那个年代也很不幸。那几个人若是遇到了我,特洛伊就不会被烧掉,伽太基也不会被毁掉,我一个人就可以把帕里斯杀掉,就可以免除这些灾难!”

    “我敢打赌,”桑乔说,“不用多久,所有酒店、客店、旅馆或者理发店,都不会不把咱们的事迹画上去。我希望有比这些人更优秀的画家来画出咱们的事迹。”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而且,这个画家应该像乌韦达的画家奥瓦内哈那样,人家问他画的是什么东西时,他说:‘像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他偶然画出了一只公鸡,他就会在下面注上:“这是一只公鸡。”免得别人以为他画的是一只狐狸。桑乔,绘画和写作其实是一回事,我觉得那个出版了堂吉诃德新传的家伙,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他写的像什么就算什么。他大概也像多年前宫廷的一位叫毛莱翁的诗人一样,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信口乱说。别人问他Deum de Deo是什么意思,他就说是De donde diere①。不过,咱们暂且不谈这些吧。桑乔,你告诉我,你是否愿意今天晚上再打自己一顿?而且,你是愿意在屋里打呢,还是愿意在露天打?”

    ①前句为拉丁文“上帝啊”的意思,后句为西班牙文“无论从哪儿来”的意思。两句形相近,意义不同。

    “大人呀,”桑乔说,“我觉得在屋里打和在野外打都一样,不过最好还是在树林里,这样我就会觉得有那些树同我在一起,可以神奇地同我分享痛苦。”

    “那就算了,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你还是养精蓄锐,等咱们回到村里再打吧。最迟后天,咱们就可以到家了。”

    桑乔说随堂吉诃德的便,但他愿意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尽快把这件事了结:“‘拖拖拉拉,事情就玄’,‘板上钉钉事竟成’,‘一个在手胜过两个在望’,‘手里的鸟胜过天上的鹰’嘛。”

    “看在上帝份上,你别再说俗语了。”堂吉诃德说,“我看你老毛病又犯了。你有话就直说,别绕弯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以后会知道这对你有多大好处。”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桑乔说,“不说点俗语,我就觉得没说清楚。不过,以后我尽可能改吧。”

    他们这次谈话到此结束。

    第七十二章 堂吉诃德和桑乔如何返乡

    堂吉诃德和桑乔那天在客店里等待天黑。他们一个想在野外把自己那顿鞭子打完,另一个想看看打完之后,自己的愿望是否能够实现。这时,一个骑马的客人带着三四个佣人来到了客店。一个佣人向那个看样子是主人的人说道:

    “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您可以先在这儿睡个午觉,这个客店既干净又凉快。”

    堂吉诃德听到此话,对桑乔说道:

    “你看,桑乔,我随手翻阅那本写我的小说下卷时,常见到这个阿尔瓦罗·塔费的名字。”

    “那很可能,”桑乔说,“咱们等他下了马,然后去问问他。”

    那人下了马,来到堂吉诃德对面的房间。

    原来店主也给了他一个楼下的房间。在那间房子里也挂着同堂吉诃德这个房间一样的皮雕画。新来的客人换了身夏天的衣服,来到客店门口。门口宽敞凉爽。他见堂吉诃德正在门口散步,便问道:

    “请问您要到哪儿去,尊贵的大人?”

    堂吉诃德答道:

    “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村庄。我是那儿的人。您准备到哪儿去?”

    “我嘛,大人,”那人说道,“要去格拉纳达,那儿是我的故乡。”

    “多好的地方啊!”堂吉诃德说,“请问您尊姓大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只是说来话长。”

    “我叫阿尔瓦罗·塔费。”那个客人答道。

    堂吉诃德说道:

    “有一位文坛新手刚刚出版了一本《堂吉诃德》下卷,里面有个阿尔瓦罗·塔费,大概就是您吧。”

    “正是我,”那人答道,“书里的那个主人公堂吉诃德是我的老朋友,是我把他从家乡带出去的。别的不说,至少他去萨拉戈萨参加擂台赛,就是我鼓动他去的。说实在的,我真帮了他不少忙,多亏我才使他背上免受了皮肉之苦。他这个人太鲁莽。”

    “那么请您告诉我,您看我有点儿像您说的那个堂吉诃德吗?”

    “不像,”那人说道,“一点儿也不像。”

    “那个堂吉诃德还带了一个名叫桑乔·潘萨的侍从吧?”

    堂吉诃德问道。

    “是有个侍从。”阿尔瓦罗说道,“虽然我听说这个侍从很滑稽,却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俏皮话。”

    “这点我完全相信,”桑乔这时也插嘴道,“因为俏皮话并不是人人都会说的。尊贵的大人,您说的那个桑乔准是个头号的笨蛋、傻瓜、盗贼,我才是真正的桑乔·潘萨呢。我妙语连珠,不信您可以试试。您跟着我至少一年,就会发现我开口就是俏皮话,常常是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把听我说话的人全都逗笑了。曼查的那位真正的堂吉诃德声名显赫,既勇敢又聪明。他多情善感,铲除邪恶,扶弱济贫,保护寡妇,惹得姑娘们为他死去活来,他唯一的心上人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他就是您眼前这位大人。他是我的主人,其他的所有堂吉诃德和桑乔都是骗人的。”

    “天哪,一点儿也不错。”阿尔瓦罗说,“朋友,你开口几句就说得妙不可言。我原来见过的那个桑乔说得倒是不少,可是没你说得风趣。他不能说却挺能吃,不滑稽却挺傻。我敢肯定,那些专同堂吉诃德作对的魔法师也想借那个坏堂吉诃德来同我作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我敢发誓,那个堂吉诃德已经让我送到托莱多的天神院①去治疗了,现在又冒出一个堂吉诃德来,虽然这位大人与我那个堂吉诃德大不相同。”

    ①这里指疯人院。

    “我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堂吉诃德说,“我只知道我不是坏人。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告诉您,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我这辈子从未去过萨拉戈萨。我听说那个冒牌的堂吉诃德已经去了萨拉戈萨,准备参加擂台赛,我就不去了,以正视听。于是我直奔巴塞罗那。那儿是礼仪之邦,是外来人的安身处,是济贫处,是勇士的摇篮。它给受难之人以慰籍,给真正的朋友以交往的场所,无论地势或者风景,都是独一无二的理想之处。

    “虽然我也在那儿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而且很糟糕,但毕竟亲眼见到了它,总算不虚此行。总之,阿尔瓦罗·塔费大人,我就是曼查的那位名扬四海的堂吉诃德,而不是什么欺世盗名的可怜虫。您既然是位绅士,我就请求您当着这个村的长官的面声明,您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我,我不是那本书的下卷里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我的这个侍从桑乔·潘萨也不是您见过的那个桑乔。”

    “乐于从命。”阿尔瓦罗说,“想不到我竟同时见到了两个名字完全相同、行为却大相径庭的堂吉诃德和桑乔,真让我惊讶。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见到和遇到的事情了。”

    “您肯定像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一样中了魔法。”桑乔说,“您可以祈求老天,让我像对待她那样,为解除附在您身上的魔法而再打自己三千多鞭子。我一定尽力,而且分文不取。”

    “我不明白什么鞭子不鞭子。”阿尔瓦罗说。

    桑乔说,说来话长,不过既然同路,可以在路上再慢慢讲。这时,到了吃饭的时间,堂吉诃德和阿尔瓦罗一起进餐。恰巧该村的村长来到了客店,还带了个文书。堂吉诃德请求村长,说他有权力让那位在场的绅士阿尔瓦罗·塔费在村长面前发表声明,这位绅士刚才居然没认出曼查的堂吉诃德,而这个堂吉诃德并不是托德西利亚斯一个叫阿韦利亚内达的人出版的一本《堂吉诃德》下卷里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村长按照法律规定办理了这个声明,而且这个声明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堂吉诃德和桑乔非常高兴,觉得这个声明对于他们很重要,似乎他们自己的言行还不足以证明两个堂吉诃德和两个桑乔之间的差别似的。阿尔瓦罗和堂吉诃德寒暄了一番,感觉这位曼查的堂吉诃德很明世理,于是阿尔瓦罗真的以为是自己错了,竟遇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堂吉诃德,以为是自己中了魔法。

    当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客店,走了约半西里路,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堂吉诃德居住的村庄,另一条则是阿尔瓦罗要走的那条路。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上,堂吉诃德向阿尔瓦罗讲述了他被打败的倒霉事,以及杜尔西内亚如何中了魔法又如何摆脱魔法的事,令阿尔瓦罗惊讶不已。阿尔瓦罗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乔之后继续赶自己的路。堂吉诃德也接着往前走。当晚,他在一片小树林里过夜,以便让桑乔完成他尚未完成的那部分鞭笞。桑乔又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如法炮制,结果没伤着自己的背,倒把几棵山毛榉的树皮打得够呛。桑乔根本就没抽自己的背。假如他背上有个苍蝇,也不会被鞭笞轰走。堂吉诃德丝毫不差地计着数,加上前一夜打的,一共打了三千零二十九下。太阳好像早早就升起来了,想看看桑乔怎样折腾自己。天亮之后,他们又继续赶路,一路上谈的无非是阿尔瓦罗如何受了骗,他们又如何办理了正式的法律文件。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值得记叙的事情。由于桑乔完成了鞭笞的任务,堂吉诃德特别高兴。他期待着天明,想看看能否在路上遇到他那位已经摆脱了魔法的杜尔西内亚。路上每碰到一个女人,堂吉诃德都要看看是不是杜尔西内亚。他坚信梅尔林的话不会有错。他这样胡思乱想着,同桑乔一起爬上了一个山坡,从山坡上可以看到他们的村庄。

    桑乔一看到村庄,便跪下来说道:

    “我渴望已久的家乡啊,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儿子桑乔·潘萨回来了。他虽然没能发财,却挨足了鞭子。张开你的臂膀,也请接受你的儿子堂吉诃德吧。他虽然败在了别人手下,却战胜了自己。他对我说过,这是他所企盼的最大胜利。我现在手里有钱了。虽然我狠狠地挨了鞭子,却也算个体面的人物了。”

    “别犯傻了,”堂吉诃德说,“咱们还是径直回村吧。回去以后咱们就充分发挥咱们的想象力,筹划一下咱们的牧人乐园生活吧。”

    说着两人就下了山坡,进村去了。

    第七十三章 堂吉诃德进村遇先兆,及其他为本书增辉的事

    锡德·哈迈德说,堂吉诃德进村时,看到两个孩子正在打谷场上吵架。一个孩子说:

    “你死心吧,佩里吉略,你这辈子别想再看到她了。”

    堂吉诃德听见了,问桑乔:

    “你听见那个孩子的话了吗,朋友?他说:‘你这辈子别想再看到她了。’”

    “听见了,”桑乔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堂吉诃德说,“那句话是冲我说的,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别想再看到杜尔西内亚了。”

    桑乔刚要说话,忽然看见野地里有一只兔子正向他们跑来,许多猎狗和猎人在后面追赶。兔子吓得东躲西藏,最后窜到了驴肚子下面。桑乔伸手抓住兔子,把它交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喃喃自语道: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猎狗追,兔子跑,杜尔西内亚见不到!”

    “您真怪,”桑乔说,“就算这只兔子是杜尔西内亚,后面追赶的是把她变成农妇的可恶的魔法师,她不是已经脱身了吗?而且,我又把它抓住交给了您,您正把它抱在怀里抚摸,这里有什么不祥之兆呢?”

    两个吵架的孩子也跑来看兔子。桑乔问其中一个孩子刚才为什么吵架。那个说过“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她了”的孩子说,他拿了另外一个孩子的一笼子蟋蟀,打算一辈子不还了。桑乔从衣袋里掏出四文钱,送给那个孩子,向他要过那个笼子,再把它交给堂吉诃德,并且说道:

    “大人,这样不祥之兆就被打消了。其实,它和咱们的事根本没关系。我虽然笨,可是我知道,这些预兆只是过眼烟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记得咱们村的神甫说过,基督徒和聪明人不该注意这些枝节小事。您前几天也对我说过,相信兆头的人都是傻瓜。咱们不值得在这些事情上纠缠,还是进村吧。”

    猎人们跑过来要兔子,堂吉诃德把兔子给了他们。两人又往前走,在村口看到神甫和卡拉斯科学士正在一块草地上祈祷。应该说一下,在阿尔蒂西多拉还魂的那天晚上,桑乔曾穿过一件画满火焰的麻布衣服。现在,桑乔却把这件衣服当作盖布盖住了驴和放在驴背上的盔甲,还把那顶纸高帽戴到了驴头上。可以说,世界上从没有驴是这种打扮。神甫和学士马上认出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张开双臂过来迎接他们。堂吉诃德下了马,紧紧拥抱了神甫和学士。孩子们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驴头上的纸高帽,都跑过来看,而且还互相招呼着:

    “伙伴们,快来看啊,桑乔·潘萨的驴打扮得多么漂亮!

    堂吉诃德的马可是比以前更瘦了。”

    堂吉诃德和桑乔在神甫和学士的陪伴下以及孩子们的簇拥下进了村子。他们先来到堂吉诃德家。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听说堂吉诃德要回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呢。桑乔的老婆特雷莎·潘萨也听到了消息,披头散发、袒胸露背地拉着女儿桑奇卡跑来找丈夫。她见桑乔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像个总督似的穿得衣冠楚楚,便对桑乔说道:

    “你怎么这个样子呀,我的丈夫?看你像是走回来的,一定把脚走疼了。我看你像个逃难的,哪里像什么总督!”

    “别说了,特雷莎,”桑乔说,“以为有好事的地方,常常根本就没那么回事。咱们先回家吧,我有好多新鲜事要告诉你呢。我带钱回来了。这是大事。钱是我想法子挣的,谁也没坑。”

    “别管是怎么挣的,”特雷莎说,“只要带回钱来就行,我的好丈夫。无论怎样挣,你也不会挣出什么新花样。”

    桑奇卡抱着父亲,问他为自己带了什么东西,她一直在等着呢。女儿一手抓着桑乔的腰带,一手牵着驴,特雷莎拉着丈夫的手,一起回了家。堂吉诃德家里只剩下堂吉诃德、女管家和外甥女。神甫和学士也留下来陪伴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立刻把学士和神甫拉到一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如何吃败仗,按讲定的条件得在家里呆一年;他是真正的游侠骑士,决心恪守条件的规定,不越雷池一步。他又说,他打算这一段时间过无忧无虑的牧羊生活,在田野树林里抒发他的情思。他还请求神甫和学士,如果没有其他重大的事情,就来跟他作伴。他要买一大群羊,并且已经为他们取了世界上最有牧歌风味的名字。神甫问他都是什么名字。堂吉诃德说,他本人叫牧羊人吉诃蒂斯,学士叫牧羊人卡拉斯孔,神甫叫牧羊人库里昂布罗,桑乔·潘萨叫牧羊人潘希诺。

    神甫和学士眼见他的疯劲又有了新花样,十分吃惊,但是想到这样可以把他留在家乡,并且可望在这一年内治好他那游侠骑士的疯癫,于是就接受了他这种牧羊生涯的痴想,并且表示愿与他共度牧羊生涯。

    “大家都知道,”参孙·卡拉斯科说,“我作诗是非常在行的,我可以写好多好多牧歌。咱们在田野里漫游时,可以引吭高歌。不过,先生们,有件事可别忘了:咱们得给自己歌颂的牧羊姑娘选一个名字,这是绝对必要的。还别忘了多情的牧羊人的习惯:不管树有多硬,要在每棵树上都刻上那个牧羊姑娘的名字。”

    “你讲得太对了,”堂吉诃德答道,“不过,我是不用费神给虚拟的牧羊姑娘找名字了,因为我的心已经被绝代佳人杜尔西内亚占据了。她是河边的光环,草原的花朵,美女的典范,风雅的楷模,总之,对她极尽赞颂也毫不过分。”

    “是这样,”神甫说,“但我们还得为我们的牧羊姑娘起几个名字,即使没有很合适的,也得找几个差不多的。”

    参孙·卡拉斯科说道:

    “如果没有合适的名字,咱们可以借用书上的。书上有的是,什么菲丽达、阿玛丽丝、迪亚娜丝、弗莱丽达丝、加拉特娅丝、贝丽萨尔达丝等等。这些在市场上就有卖的,咱们买回来就是咱们的。假如我那位夫人,最好说我那位牧羊姑娘,名叫安娜,我就以安娜尔达的名字歌颂她;如果她叫弗朗西丝卡,我就叫她弗朗塞妮亚;她若是叫露西亚,我就叫她露辛达,这就行了。如果桑乔·潘萨愿意加入进来,可以把他老婆特雷莎·潘萨称为特雷萨依娜。”

    堂吉诃德听到这些名字,不禁笑了。神甫再次称赞他的决定英明,表示只要不忙就来跟他作伴。然后他们二人告辞,同时还劝他注意保养身体。

    女管家和外甥女跟往常一样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神甫和学士刚走,她们俩就进来找堂吉诃德。外甥女说:

    “这是怎么回事,舅舅?我们以为您这次回来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过点清闲日子呢,可是您又想起了什么馊主意,说什么——

    小牧童你来了,

    小牧童你又走了。

    老实说吧,您这把年纪,干什么都力不从心了。”

    女管家也说道:

    “大人,旷野里奔波,夏天的烈日,冬天的寒霜,您怎么受得了?还有豺狼的嚎叫哩!老天保佑!大人,您连想也别去想。那行当只配给天生干那活儿的人去干,给健壮如牛的人去干。当游侠骑士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也比当牧羊人强。说实话,主人,听我的忠告吧。我并不是吃饱了撑得胡乱说,我还在吃斋修身哩。我都五十多了,还是听我的吧:守在家里,照料一下家业,常做忏悔,帮穷人做点好事,要是有什么灾害降临,全由我顶着好了。”

    堂吉诃德说:“孩子们,别多说,该干什么我心中有数。我这会儿觉得有点不舒服,你们扶我上床吧。你们放心,不管我当游侠骑士还是当牧羊人,我都会照顾你们,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外甥女和女管家无疑都是好脾气,她们扶他上了床,给他吃的,精心地照料他睡下。

    第七十四章 堂吉诃德生病、立遗嘱和逝世

    人世间一切事物,无不经历了由兴至衰并且最后导致消亡的历程,特别是人的生命。堂吉诃德的生命也并未得到老天的特别关照,因而不知不觉地走了下坡路。也许是因为他被打败了,心中郁郁不乐,也许是因为老天的安排,他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六天。神甫、学士和理发师常常来看他,桑乔也一直守在他床边。他们估计,堂吉诃德是因为被打败造成的忧伤,以及未能实现他为杜尔西内亚解除魔法的初衷而病倒的,便尽可能地为他宽心。学士叫堂吉诃德振作起精神来,准备过牧羊人的生活,为此他还写了一首牧歌,可以说超过了萨纳萨罗①所有的诗;此外,他还花钱买了两只著名的牧羊犬,一只叫巴尔西诺,另一只叫布特龙,是一个叫金塔纳尔的牧人卖给他的;可是,堂吉诃德仍然愁眉不展。

    ①萨纳萨罗是意大利诗人,曾出版诗集《牧人乐园》。

    朋友们又为堂吉诃德请来了大夫。大夫号了脉,说情况不好,现在无论如何得先拯救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已经很危险了。堂吉诃德听了以后很镇静,可是女管家、外甥女和侍从却伤心地哭了起来,好像堂吉诃德已经死到临头了。大夫认为忧郁是堂吉诃德的病根。堂吉诃德说,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儿,睡一会儿觉。大家出去了,堂吉诃德一下子就睡了六个小时。女管家和外甥女生怕堂吉诃德一下子睡过去,可他醒来后却大声说道:

    “感谢万能的上帝,给了我如此的恩典。上帝慈悲无量,盖过了世人所有的罪孽!”

    外甥女仔细听着,觉得他的谈吐比以前清醒了,至少比生病期间清醒了,便问道:

    “您说什么呀?咱们又得了什么新的恩典?慈悲是怎么回事?罪孽是怎么回事?”

    “慈悲就是上帝现在对我发的慈悲。”堂吉诃德说,“外甥女,我刚才说,他的慈悲盖过了世人所有的罪孽。他恢复了我的理智,使我不再受任何干扰。过去,我老是读那些该死的骑士小说,给自己罩上了无知的阴云。现在,这些阴云已荡然无存。我已清楚那些书纯属胡说八道,只是深悔自己觉悟太迟,没有时间去研读一些启迪心灵智慧的书来补救了。外甥女啊,我发现自己死期已至,尽管我一生都被别人当成疯子,我在死时却不愿如此。孩子,去把我的好朋友神甫、卡拉斯科学士和尼古拉斯师傅叫来吧,我要忏悔和立遗嘱。”

    这三个人正好进来了。堂吉诃德一见到他们就说:

    “善良的大人们,我有个好消息,我不再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了,而是阿隆索·基哈诺,人们习惯称我为‘大好人’。我现在把高卢的阿马迪斯和他的世代家族视为仇敌,对所有荒诞不经的骑士小说弃如敝屣。我意识到了阅读这些小说的愚蠢性和危险性。靠上帝的慈悲,我现在已翻然悔悟,对骑士小说深恶痛绝了。”

    三个人听了都以为堂吉诃德又发疯了。参孙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说,杜尔西内亚夫人已经摆脱了魔法。现在咱们马上就要去当牧人,过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生活了,您怎么又临阵退缩呢?

    您清醒清醒,别再说了。”

    “正是那些东西害了我一辈子,”堂吉诃德说,“靠老天帮忙,但愿在我临死前,它们能对我转害为益。大人们,我觉得我现在已行将就木,别再耍弄我了。请你们找个忏悔神父和公证人来吧,我要立遗嘱。在这种时刻不应该拿人的灵魂开玩笑。所以,我请神甫听我忏悔,其他人去找公证人来。”

    大家听了堂吉诃德的话十分惊奇,面面相觑。尽管他们仍有所怀疑,但还是愿意相信这件事,料想是堂吉诃德快死了,因此由疯癫变得明智了。他还说了许多虚诚而有道理的话,证明他确实已经恢复正常了。

    神甫让大家出去,他自己留下听堂吉诃德忏悔。学士去找公证人,一会儿就和桑乔一起回来了。桑乔听学士介绍了堂吉诃德现在的状况,又见女管家和外甥女哭哭啼啼,也抽泣起来,泪流满面。堂吉诃德忏悔完,神甫出来说道:

    “这个神智清醒的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真是要死了,咱们进去为他立遗嘱吧。”

    女管家、外甥女和堂吉诃德的好侍从桑乔听到这话泪水又夺眶而出,而且哽咽不止。前面讲过,无论在这个堂吉诃德确实是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的时候,还是在后来成了曼查的堂吉诃德以后,都性情温和,待人厚道,所以不仅家里人喜欢他,村里所有认识他的人也都喜欢他。公证人跟着大家来到堂吉诃德的房间里,准备好了遗嘱的开头格式。在为堂吉诃德的灵魂祝福后,人们又按照基督教的规定举行了仪式,然后堂吉诃德说道:

    “遗嘱内容:我曾自愿将一笔钱交给桑乔·潘萨掌管。在我疯癫的时期,他充当了我的侍从。现在,我们之间的帐目和纠葛我不再追究,他也不必再向我交代帐目。如果除了我欠他的款项之外还略有结余,也全部都归他所有,但愿能对他有所帮助。在我疯癫之时,我曾让他出任岛屿的总督,现在我并不糊涂,如果可能的话,我将让他出任一个王国的国王,他忠厚老实,受之无愧。”

    堂吉诃德又转过头对桑乔说:

    “朋友,请原谅我把你害得像我和世界上的所有游侠骑士一样疯疯癫癫。”

    “哎哟,”桑乔哭着说道,“您可别死呀。您听听我的劝,长命百岁吧。一个人最大的疯癫就是让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去!现在既没人杀您,也没人打您,您可别因为忧郁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您别犯懒了,从床上爬起来,咱们按照约定的那样,穿上牧人的服装到野外去吧,也许咱们能在某一丛灌木后面碰到杜尔西内亚呢,肯定能碰到!如果您因为战败而忧郁致死,那全都怨我,是我没把罗西南多的肚带拴好,让它把您摔了下来。况且,您在那些骑士小说里也见到过,一些骑士被另外一些骑士打败是常有的事,今日败,明天又会胜嘛。”

    “是这样,”参孙说道,“桑乔这些话说得确实很对。”

    “诸位大人,”堂吉诃德说,“且听我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过去是疯子,现在不疯了;我以前是曼查的堂吉诃德,现在就像刚才我说过的,我是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但愿诸位见我真心忏悔,能够像以前一样尊重我。请继续写下去吧,公证人大人。

    “内容:除去应扣除的款项外,将我的全部财产遗赠给我在场的外甥女安东尼娅·基哈娜,但首先应支付女管家在我家做工期间应得到的全部报酬,另外再加二十个杜卡多和一件衣服。我指定在场的神甫大人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大人为遗嘱执行人。

    “内容:如果我的外甥女安东尼娅·基哈娜愿意结婚,她必须嫁给一个经查明对骑士小说一无所知的人;若查明此人读过骑士小说,而我的外甥女仍然愿意同他结婚,并且同他结了婚,我将收回我的成命,由我的遗嘱执行人将我的财产捐赠给慈善机构。

    “内容:我请求上述遗嘱执行人,如果遇到那位据说是撰写了《堂吉诃德》下卷的作者,请代我向他竭诚致歉。我竟意想不到地促成他写了这部荒谬绝伦的小说,对此我深感不安。”

    立完遗嘱,堂吉诃德昏了过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家七手八脚地赶紧抢救,就这样醒过来又昏过去地持续了三天。

    堂吉诃德家里乱成一团,不过,外甥女照常吃饭,女管家依然喝酒,桑乔情绪也还行,因为继承的财产多多少少减轻了继承者怀念垂死者的悲伤。最后,堂吉诃德接受了各种圣礼,又慷慨陈词地抨击了骑士小说之后便溘然长逝了。公证人当时在场,他说,他从未在任何一本骑士小说里看到过任何一个游侠骑士像堂吉诃德这样安然死在了床上。堂吉诃德在亲友的同情和眼泪中魂归西天,也就是说他死了。

    神甫见状立刻请公证人出具证明:人称曼查的堂吉诃德的大好人阿隆索·基哈诺已经过世,属自然死亡。神甫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人在锡德·哈迈德之后又杜撰堂吉诃德起死回生,建立了无穷无尽的英雄业绩等等。堂吉诃德从此告别了人间。关于他的家乡,锡德·哈迈德不愿明确指出来,以便让曼查所有村镇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堂吉诃德的后代,就像希腊的六个城市都争说荷马是自己那个地方的人一样。

    至于桑乔、外甥女和女管家如何哀悼堂吉诃德,我们姑且略去,只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在堂吉诃德的墓碑上写的墓志铭吧:

    高尚贵族,

    长眠此地,

    英勇绝伦,

    虽死犹生,

    功盖天地。

    雄踞世界,

    震撼寰宇,

    身经百难,

    生前疯癫,

    死后颖异。

    具有远见卓识的锡德·哈迈德又写道:“我的笔呀,我且把你搁置于此。你将存在几个世纪,也许会有某些文痞把你重新拿起,滥用一气。不过,不等他们下手,我就要用最好的方式告诉他们:

    请不要碰这支笔,

    不要那么卑鄙;

    这项伟大的事业

    专为我立。

    “堂吉诃德只为我而生,我也只为他而生;他能做,我能写,只有我们俩能够合二为一。托德西利亚斯的冒牌作家竟敢用他的拙笔刻画我们的英勇骑士的业绩,实在是力不从心,才思也不够功底。如果你碰到了他,就告诉他,还是让堂吉诃德那把老骨头安息吧。不要违背死亡的规律,让他又从墓地里跑出来,到旧卡斯蒂利亚去了①。他确实已经躺到了地下,不可能再作第三次出游了。他两次出征,已经让人们把游侠骑士的行径嘲弄得淋漓尽致了,无论是当地还是其他王国的人对此都很赞赏。你对怀有恶意的人好言相劝,已经尽到了你作为基督徒的义务。我的愿望无非是让人们对那些骑士小说里人物的荒诞行径深恶痛绝。现在,我首先享受到了这种成果,已经心满意足。由于我这本关于堂吉诃德的真实故事,骑士小说将日趋衰落,并且最终将彻底消亡。

    再见。

    ①那本伪作说,堂吉诃德从疯人院出来后又去了旧卡斯蒂利亚等地方。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1

        《堂吉诃德》描述了一个看来是荒诞不经的骑士,但书中又几乎是采用了纪实的手法,来记述历史上的真实事件。书中介绍到的莱潘托战役就是世界史上一次非常著名的战役,当时西班牙与威尼斯结成“神圣同盟”,1571年在希腊海的莱潘托湾里同奥斯曼帝国强大的海军舰队进行了一次异常激烈的战斗,打掉了土耳其人的海上势力。参考《塞万提斯生平简历》,便很容易联想到书中哪些部分是对作者某段生活的真实写照。    塞万提斯命途多舛,一生坎坷,曾做过士兵、军需官、税吏,度过了多年俘虏生活,又数度入狱,坟茔也不知下落。

    上卷·序

    致贝哈尔公爵

    希夫拉莱昂侯爵、贝纳尔卡萨尔—巴尼亚雷斯伯爵、阿尔科塞尔城子爵及卡皮利亚、库列尔、布尔吉略斯诸镇的领主。揆度阁下眷注优秀艺术,垂顾诸色经籍,尤其惠爱风雅脱俗之作品,我不揣冒昧,仰承阁下之鼎鼎大名,把《唐吉诃德》付梓。兹恭请大驾荫庇,以求本书斗胆问世。纵使它全无文人雅士佳作之精美装帧与渊博学识,亦任凭浅薄鲰生挑剔。谨禀告阁下明鉴我一片真诚,不负我恳切愿望。

    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

    上卷·前言

    闲逸的读者,你一定会以为我希望我杜撰的这本书尽善尽美,优美绝伦。可我却悖逆不了自然界物造其类的规律。像我这样思维贫乏、胸无点墨的人,就像一个出生在纷扰尽生、哀声四起牢房里的人塞万提斯曾两度身陷囹圄,也有资料认为,《堂吉诃德》始作于狱中,除了编造一个枯瘦任性、满脑怪谲的孩子的故事,还能编什么呢?如果生活安逸,环境清幽,田园秀丽,天空晴朗,泉水低吟,心绪平静,再贫乏的创作思维也会变得丰富,从而为社会提供各种作品,让社会洋溢着美好和欢乐。有的父亲得了面目丑陋、毫不可爱的孩子,可是父爱蒙住了父亲的眼睛,对孩子的短处视而不见,反而认为是聪明漂亮,向朋友们说孩子机灵标致。我呢,就像堂吉诃德的父亲,虽然只不过是继父,却不愿意随波逐流,像别人那样,几乎是眼噙泪水,求尊贵的读者宽恕或掩饰你所看到的我儿子的短处。既然你不是孩子的亲戚,也不是他的朋友,你有自己的灵魂和意志,又聪明绝顶,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家里,是一家之主,那么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你知道,俗话说,“进我披风,国君可弑”。因此,你可以不受任何约束,不承担任何义务,对这个故事任意评论。请不必担心,说它不好,没有人指责你,说它好,也没有人奖励你。

    我只想给你原原本本地讲个故事,而不用前言和卷首惯有的许多十四行诗、讥讽诗和颂词来点缀。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我编这个故事小费气力,却绝没有写这篇序言那么困难。多少次,我提笔欲写,却又因无从写起而搁笔。有一次,我面前铺着纸,耳朵上夹着笔,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脸颊,正冥思苦索,忽然来了一位朋友。他活泼可爱,熟谙世事,看见我若有所思,就问我在想什么。我直言不讳,说我正想为堂吉诃德的故事写个序言,还说我简直不想写了,也不想把这位贵族骑士的业绩公之于众了。“一想到那位被称之为大众的严厉的法官,我怎能不惶惶然呢?他看到我默默无闻多年塞万提斯在1585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加拉特亚》第一部,然后一直到1605年,才出版了《堂吉诃德》上卷,已是一大把年纪,现又复出,编个故事竟干如针茅,毫无创新,风格平淡,文思枯窘,学识泛泛,会怎么说呢?而且这本书边白没有批注,书末没有集释,不像其他书,即使粗制滥造,也满篇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和一堆哲学家的格言,令读者肃然起敬,认为作者是博学多闻、文才横溢的人。他们引用《圣经》,不过是为了表示他们是圣托斯·托马斯神学家或其他神学家嘛!他们这行字刻画一个放荡的恋人,另一行字却是基督教说教,令人赏心悦目,又巧妙地保持了自己的持重。所有这些,我的书里都没有。我在边白没有什么可批注的,书尾也没有什么可集释的,更不知道有哪些我所参考的作者的名字可以列在卷首,不像其他人,按照字母A、B、C的顺序,从亚里士多德到色诺芬历史学家、作家、索伊洛(评论家)或宙克西斯画家,逐一列注,虽然索伊洛只不过是批评家,而后一位是画家。我的书卷首没有十四行诗,起码连公爵、侯爵、伯爵、主教、贵夫人或著名诗人的十四行诗都没有,尽管我如果向我的两三个做官的朋友求诗的话,他们会给我写的,而且写得绝不亚于我们西班牙最有名气的那些人。

    “总之,我的朋友,”我又接着说,“我决定还是让堂吉诃德先生埋没于他留在曼查的故纸堆里,直到有一天,苍天造就了能够装点其门面的人。反正我回天无力,才疏学浅,而且生性怠惰,懒得到处求人说那些我自己也能说的东西。因此我才发愣。你刚才听我说的这些事就足以让我发愣了。”

    听到这儿,我的朋友拍了一下额头,大笑着对我说:
    “看在上帝份上,兄弟,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我才刚刚醒悟过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谨慎的人,可现在看来,你远非如此,而且跟我料想的简直有天壤之别。本来在短时间内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却居然把像你这样饱经世故的人吓懵了,想罢手不干了。其实,你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太懈怠了,懒于思索。你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那么,请听我说,著名的堂吉诃德是所有游侠骑士的光辉楷模,你却怯于出版他的故事。你会看到,我如何在转瞬之间就克服你说的那些困难,把那些装门面的东西都填补上。”

    “你说吧,”我听了他的话说道,“你打算怎样除掉我的疑虑,解开我的谜团呢?”

    他说:“你首先考虑的是卷首没有十四行诗、讥讽诗和颂词,而且还得要风雅文士和贵族之作,其实,这些你只须用些微之力自己作就行了。你把它任意加上几个名字,加上教士国王(中世纪传说里的人物,指阿比西尼亚王或鞑靼王)或特拉彼松达(古希腊时代的一个帝国)皇帝的名字,据说他们都是著名诗人。即使他们不是诗人,而且有腐儒和多嘴家伙在背后嘀咕并诋毁你,你也毫无损失。他们就算查清了那是虚构,也不能把你写字的手砍掉。
    “至于书页边白上,你可以引用经典以及那些经典的作者,只须凭记忆写些相应的格言或拉丁文就行了。或者你费点力气查一查,例如,谈到自由和禁锢,你就写上:
    为黄金,失自由,并非幸福。
    然后,你就可以写上贺拉斯(诗人)或其他什么人的名字。如果谈到死亡的力量,你就引用:
    死神踏平贫民屋,
    同样扫荡君王殿。

    如果说到上帝让我们对敌人也要友爱,你就引用《圣经》。你随便一翻就能找到上帝的原话:‘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讲到邪念,你不妨援用《福音》:‘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如果朋友不可靠,那么有卡顿(政治家)呢,他会告诉你:
    顺利之时朋友多,
    危难之时门冷落。

    有了这类拉丁文的东西,人们至少把你看成是语言学家,这在当今可以名利双收呢。要说书尾的集释,你也完全可以照此办理。如果你想在书里加上一位巨人的名字,你就写巨人歌利亚。这本来不费你什么事,还可以大做注释。你找到有关章节就可以注上:‘据《列王记》,巨人歌利亚或者歌利亚特,是腓力士人,在特雷宾托山谷(据《旧约·撒母耳记》第十七章,应为以拉山谷)被牧人大卫用一块石头猛击而死。’
    “然后,如果你要炫示你对人文学和宇宙学有研究,就要尽量在你的故事里提到塔霍河,接着你就可以再作一段精彩的注解,写道:‘塔霍河得名于一位西班牙国王。它发源于某地,又沿着著名的里斯本城墙,流入海洋,据说它含有金沙等等。’若是涉及小偷,我可以告诉你卡科(古罗马神话中火神的儿子,因窃牛被杀)的故事,这我还记得。谈到风尘女,蒙多涅多主教会向你提供拉米亚、列伊达和弗洛拉,这个注释会让你信誉倍增。说到狠毒的人,奥维德(诗人)会举荐美狄亚(希腊神话中科尔喀斯国王的公主,会巫术,后为伊阿宋之妻。年迈时伊阿宋另娶。美狄亚送新娘一件婚服,新娘披上即被焚死。美狄亚还杀死了两个儿子和她的弟弟)。要说女魔法师和女巫师,荷马有卡吕普索(古希腊神话中俄古癸亚岛的女神),维吉尔(诗人)有喀尔刻(古希腊神话中太阳神和佩耳塞之女,精通魔法)。论骁将,尤利乌斯·凯撒会挺身而出,献上他的《高卢战记》和《内战记》;普鲁塔克(传记作家、散文家)会告诉你上千个亚历山大。提及爱情,你只需知道托斯卡纳语之皮毛,就可以找到莱昂·埃夫雷奥,满足你的需要。倘若你不愿意到国外去找,家里就有丰塞卡的《上帝之爱》,你和旷世智者需要的材料在那里应有尽有。总之,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开列出这些名字,或者把我刚才说的这些故事塞进你的故事,由我负责写批注和集释。我保证把边白都填满,书尾再补上四页。
    “现在,咱们再来说说参考作家的名单吧。别人的书里都有,而你的书却没有。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你只须找一个作者名单,就像你说的那样,按照字母顺序从A到Z列到你的书上。尽管一看就是假的,因为你大可不必参阅那么多作者,那也没关系,说不定真有人头脑单纯,相信你为写这个简单普通的故事参阅了那么多作者呢。这个长长的名单即使没什么用,也至少可以给你的书额外地增加权威性。而且,也不会有人去调查你是否参阅了那些作者,这跟他没关系。尤其是我忽然想到,你说你这本书缺少那些装门面的东西,我觉得其实大可不必。这本书是讽刺骑士小说的,而骑士小说亚里士多德从未提及,圣巴西利奥也不置可否,西塞罗(政治家、演说家、哲学家)又看不懂。这个故事的真实程度以及它是否有占星学的观测力,都不必听他们信口雌黄。至于是否有几何学的精确尺度,有修辞学的标准论据,都对你这本书无关紧要。你也无须将人的东西和神的东西混为一体,告诉某人说这本书是个综合体。任何一种基督教意识都不会认为应该有这种装饰。你只能依靠在写作的过程中摹仿得益。摹仿得越贴切,写得就越好。你这本书的宗旨是为了消除骑士小说在社会上和百姓中的影响和地位,因此不必到处乞求哲学家的警句、《圣经》的箴言、诗人编造的神话、修辞学家的词句和圣人的奇迹,而是要直截了当,言之有物,用词得体,写出的句子动人诙谐,尽可能地表现出你的意图,有条不紊、文从字顺地陈述你的观点。你还应该争取做到让人读了你的故事以后,忧郁的人转忧为笑,愉快的人夸其创意,苛求的人不睥睨视之,矜持的人也赞不绝口。实际上,你的目的就是要推翻骑士小说胡编滥造的那套虚幻的东西。很多人厌恶骑士小说,但更多的人喜欢它。你要是能达到你的目的,收获不小呢。”

    我洗耳恭听朋友的忠告,条条在理,打动我心。我深信不疑,欣然采纳,按照他的意见写了这个序言。在这个序言里,温和的读者,你可以看到,我的朋友是多么聪明,我又是多么走运,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遇到了这位顾问,而你也松了一口气,看到了曼查著名的堂吉诃德的真实故事。据蒙铁尔地区的所有居民说,多年来,堂吉诃德在那一带一直称得上是最忠实的情人,最勇敢的骑士。我不想强调是我向你介绍了这位尊贵正直的骑士,但希望你感谢我让你即将认识他的侍从,那位著名的桑乔·潘萨。我认为,我已把那些空洞的骑士小说里侍从的所有滑稽之处都集于他一身了。现在,愿上帝保佑你健康,毋忘我。

    请多多保重。

    第一章 著名贵族堂吉诃德的品性与行为

    曼查有个地方,地名就不用提了,不久前住着一位贵族。他那类贵族,矛架上有一支长矛,还有一面皮盾、一匹瘦马和一只猎兔狗。锅里牛肉比羊肉多①,晚餐常吃凉拌肉丁,星期六吃脂油煎鸡蛋,星期五吃扁豆,星期日加一只野雏鸽,这就用去了他四分之三的收入,其余的钱买了节日穿的黑呢外套、长毛绒袜子和平底鞋,而平时,他总是得意洋洋地穿着上好的棕色粗呢衣。家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管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甥女,还有一个能种地、能采购的小伙子,为他备马、修剪树枝。

    ①当时羊肉比牛肉贵。

    我们的这位贵族年近五旬,体格健壮,肌肉干瘪,脸庞清瘦,每天起得很早,喜欢打猎。据说他还有一个别名,叫基哈达或克萨达(各种记载略有不同)。推论起来,应该叫吉哈纳。不过,这对我们的故事并不重要,只要我们谈起他来不失真实就行。

    人家说这位贵族一年到头闲的时候居多,闲时常读骑士小说,而且读得爱不释手,津津有味,几乎忘记了习武和理财。他痴心不已,简直走火入魔,居然卖掉了许多田地去买骑士小说。他把所有能弄到的骑士小说都搬回家。不过,所有这些小说,他都觉得不如闻名遐迩的费利西亚诺·德席尔瓦写得好,此人的平铺直叙和繁冗陈述被他视为明珠,特别在读到那些殷勤话和挑逗信时更是如此。许多地方这样写道:“以你无理对我有理之道理,使我自觉理亏,因此我埋怨你漂亮也有道理。”还有:“高空以星星使你的神圣更加神圣,使你受之无愧地接受你受之无愧的伟大称号而受之无愧。”

    这些话使得这位可怜的贵族惶惑不已。他夜不能寐,要理解这些即使亚里士多德再生也理解不了的句子,琢磨其意。他对唐贝利亚尼斯打伤了别人而自己也受伤略感不快,可以想象,即使高明的外科医生治好了病,也不免会在脸上和全身留下伤疤累累。然而,他很欣赏书的末尾说故事还没有完结,很多次,他甚至提笔续写。如果不是其它更重要的想法不断打扰他,他肯定会续写,而且会写完的。

    他常常和当地的神父(一位知识渊博的人,毕业于锡古恩萨)争论,谁是最优秀的骑士,是英格兰的帕尔梅林呢,还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可是同村的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却说,谁都比不上太阳神骑士。如果有人能够与之相比,那么,只能是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他具有各方面的条件,不是矫揉造作的骑士,而且不像他兄弟那样爱哭,论勇敢也不比他兄弟差。

    总之,他沉湎于书,每天晚上通宵达旦,白天也读得天昏地转。这样,睡得少,读得多,终于思维枯竭,神经失常,满脑袋都是书上虚构的那些东西,都是想入非非的魔术、打斗、战争、挑战、负伤、献殷勤、爱情、暴风雨、胡言乱语等。他确信他在书上读到的所有那些虚构杜撰都是真的。对他来说,世界上只有那些故事才是实事。他说熙德·鲁伊·迪亚斯是一位杰出的骑士,可是与火剑骑士无法相比。火剑骑士反手一击,就把两个巨大的恶魔劈成了两半。他最推崇卡皮奥的贝尔纳多。在龙塞斯瓦列斯,贝尔纳多借助赫拉克勒斯①把地神之子安泰②举起扼死的方法,杀死了会魔法的罗尔丹。他十分称赞巨人摩根达。其他巨人都傲慢无礼,唯有他文质彬彬。不过,他最赞赏的是蒙塔尔万的雷纳尔多斯,特别是看到故事中说,他走出城堡,逢物便偷,而且还到海外偷了全身金铸的穆罕默德像的时候,更是赞叹不止。为了狠狠地踢一顿叛徒加拉隆,他情愿献出他的女管家,甚至可以再赔上他的外甥女。

    ①赫拉克勒斯是古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

    ②安泰一旦离开地面就失去了力量。

    实际上,他理性已尽失。他产生了一个世界上所有疯子都不曾有过的怪诞想法,自己倒认为既合适又有必要,既可以提高自己的声望,还可以报效他的国家。他要做个游侠骑士,带着他的甲胄和马走遍世界,八方征险,实施他在小说里看到的游侠骑士所做的一切,赴汤蹈火,报尽天下仇,而后留芳千古。可怜的他已经在想象靠自己双臂的力量,起码得统治特拉彼松达帝国。想到这些,他心中陶然,而且从中体验到了一种奇特的快感,于是他立即将愿望付诸行动。他首先做的就是清洗他的曾祖父留下的甲胄。甲胄长年不用,被遗忘在一个角落里,已经生锈发霉。他把甲胄洗干净,尽可能地拾掇好,可是他发现了一个大毛病,就是没有完整的头盔,只有一个简单的顶盔。不过,他可以设法补救。他用纸壳做了半个头盔接在顶盔上,看起来像个完整的头盔。为了试试头盔是否结实,是否能够抵御刀击,他拔剑扎了两下。结果,刚在一个地方扎了一下,他一星期的成果就毁坏了。看到这么容易就把它弄碎了,他颇感不快。他又做了一个头盔。为了保证头蓝不会再次被毁坏,他在里面装了几根铁棍。他对自己的头盔感到满意,不愿意再做试验,就当它是个完美的头盔。

    然后,他去看马。虽然那马的蹄裂好比一个雷阿尔(双关。“蹄裂”的原文又是一种辅币夸尔托。一个雷阿尔等于八个夸尔托),毛病比戈内拉(滑稽家,有一匹瘦马)那匹皮包骨头的马毛病还多,他还是觉得,无论亚历山大的骏马布塞法洛还是熙德的骏马巴别卡,都不能与之相比。

    他用了四天时间给马起名。因为(据他自言自语),像他这样有名望、心地善良的骑士的马没有个赫赫大名就太不像话了。他要给马起个名字,让人知道,在他成为游侠之前它的声名,后来又怎么样。主人地位变,马名随之改,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得起个鼎鼎煊赫、如雷贯耳的名字,才能与他的新品第、新行当相匹配。他造了很多名字,都不行,再补充,又去掉。最后,凭记忆加想象,才选定叫罗西南多(为“瘦马”和“第一”的合音)。他觉得这个名字高雅、响亮,表示在此之前,它是一匹瘦马,而今却在世界上首屈一指。

    给马起了个称心如意的名字之后,他又想给自己起个名字。这又想了八天,最后才想起叫堂吉诃德。前面谈到,这个真实故事的作者认为他肯定叫基哈达,而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叫克萨达。不过,想到勇敢的阿马迪斯不满足于叫阿马迪斯,还要把王国和家乡的名字加上,为故里增光,叫高卢的阿马迪斯,这位优秀的骑士也想把老家的名字加在自己的名字上,就叫曼查的堂吉诃德。他觉得这样既可以表明自己的籍贯,还可以为故乡带来荣耀。

    洗净了甲胄,把顶盔做成了头盔,又为马和自己起了名字,他想,就差一个恋人了。没有爱情的游侠骑士就好像一棵树无叶无果,一个躯体没有灵魂。他自语道:“假如我倒霉或走运,在什么地方碰到某个巨人,这对游侠骑士是常有的事,我就一下子把他打翻在地或拦腰斩断,或者最终把他战胜,降伏了他。我让他去见一个人难道不好吗?我让他进门跪倒在我漂亮的夫人面前,低声下气地说:‘夫人,我是巨人卡拉库利安布罗,是马林德拉尼亚岛的领主。绝代骑士曼查的堂吉诃德以非凡的技艺将我打败了,并且命令我到您这儿来,听候您的吩咐。’”哦,一想到这段话,我们的优秀骑士多得意呀,尤其是当他找到了他可以赋予恋人芳名的对象时,他更得意了。原来,据说他爱上了附近一位漂亮的农村姑娘。他一直爱着那位姑娘,虽然他明白,那位姑娘从不知道也从未意识到这件事。她叫阿尔东萨·洛伦索。他认为,把这位姑娘作为想象中的恋人是合适的。他要为她起个名字,既不次于自己的名字,又接近公主和贵夫人的名字。她出生在托博索,那就叫“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吧。他觉得这个名字同他给自己和其他东西起的名字一样悦耳、美妙、有意义。

    第二章 足智多谋的堂吉诃德初离故土

    事已就绪,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他要铲除暴戾,拨乱反正,制止无理,改进陋习,清理债务,如果现在不做,为时晚矣。在炎热的七月的一天,天还未亮,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全副武装,骑上罗西南多,戴上破头盔,挽着皮盾,手持长矛,从院落的旁门来到了田野上。看到鸿图初展竟如此顺利,他不禁心花怒放。可是刚到田野上他就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差点儿让他放弃了刚刚开始的事业。原来他想到了,自己还未被封为骑士。按照骑士道,他不能也不应该用武器同其他任何一个骑士战斗。即使他已被封为骑士,也只能是个新封的骑士,只能穿白色的甲胄,而且盾牌上不能有标志,标志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得才会有。这样一想,他有点犹豫不决了。不过,疯狂战胜了他的其他意识,他决定像小说里看到的许多人所做的那样,请他碰到的第一个人封自己为新封的骑士。至于白色甲胄,他打算有时间的时候把自己的甲胄擦得比白鼬皮还白。这么一想,他放心了,继续赶路,信马而行。他觉得是一种冒险的力量在催马前行。

    这位冒险新秀边走边自语道:“有谁会怀疑呢?将来有关我的举世闻名的壮举的真实故事出版时,著书人谈到我如此早又如此这般初征时肯定是这样写:‘金红色的阿波罗刚刚把它的金色秀发披撒在广袤的地面上,五颜六色的小鸟啼声宛转,甜甜蜜蜜地迎接玫瑰色曙光女神的到来。女神刚刚离开多情丈夫的软床,透过门户和阳台,从曼查的地平线来到世人面前。此时,曼查的著名骑士堂吉诃德放弃了多年不用的羽毛笔,跨上名马罗西南多,开始行走在古老而又熟悉的蒙铁尔原野(古战场)上。’”他的确是走在那块田野上。接着,他又自语道:“幸运的时代,幸运的世纪,我的功绩将载在这里。它应该被铭刻在青铜器上,雕琢在大理石上,画在木板上,留芳千古。哦,还有你,杰出的智者,这部游侠的故事由你来写。我请求你不要忘记始终处处伴随我的良马罗西南多。”然后,他好像真的在恋爱,又说,“哦,杜尔西内亚公主,你拥有我这颗被俘虏了的心!你撵我,斥责我,残酷地令我不得再造访你这位国色天香,已经严重伤害了我。美人儿,请你为想起这颗已经属于你的心而高兴吧,它为了得到你的爱情已饱经了苦楚。”

    他又说了一串胡话,而且词句上也尽力模仿书上教他的那套。他自言自语,走得很慢,可是太阳升得很快,而且赤日炎炎。如果他还有点头脑,这点头脑也被烈日照化了。他几乎全天都在走,可是并没有碰到什么值得记述的事情。他感到沮丧。他想马上碰到一个人,以便比试一下自己健臂的力量。有人说,他的第一次历险是在拉皮塞隘口,另一些人说是风车之战。可我的考证结果和曼查编年史的文字记载却是他全天都在游荡。傍晚,他的马和他疲惫不堪,饥饿至极,举目四望,看是否能发现一个城堡或牧人的茅屋,暂避一时,以便充饥、方便。他看到离路不远处有个客店,便仿佛看到了一颗星星,一颗不是引他去客店,而是引他去救生之地的福星。他加紧赶路,到达时已是日暮黄昏了。

    恰巧门口有两个青年女子,人们称之为风尘女。她们随同几个脚夫去塞维利亚,今晚就投宿在这个客店里。我们这位冒险家所思所见所想象的,似乎都变成了现实,一切都和他在书上看到的一样。客店在他眼里变成了城堡,和书上描写的一样,周围还有四座望楼,望楼尖顶银光闪闪,吊桥、壕沟一应俱全。接近那家在他眼里是城堡的客店时,他勒住罗西南多的缰绳,等待某个侏儒在城堞间吹起号角,通报有骑士来到了城堡。可是迟迟不见动静,罗西南多又急于去马厩,他只好来到客店门口。看到门口两个女子,他宛如看到了两个漂亮的少女或两位可爱的贵夫人在城堡门口消磨时光。

    就在这时,一个猪倌从收割后的地里赶回一群猪来。猪倌吹起号角,猪循声围拢过来。这回堂吉诃德希望的机会到来了,他认为这是侏儒在通报他的光临。他怀着一种奇怪的快乐,来到客店和那两个女人面前。两个女人看到他这副打扮,还手持长矛、皮盾,都惊恐不已,意欲躲进客店。堂吉诃德估计她们是因为害怕而企图逃避,便掀起纸壳做的护眼罩,态度优雅、声音平缓地对她们说:

    “你们不必躲避,也无须害怕任何不轨。有骑士勋章作证,勇士不会对任何人图谋不轨,更何况对两位风范高雅的娇女呢。”

    两个女子望着他,用眼睛搜寻他那张被破眼罩遮护着的脸,听到称她们为“娇女”,与她们的身份相距甚远,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堂吉诃德直不好意思,对她们说:“美女应该举止端庄,为一点小事就大笑更是愚蠢。我这样说不是为了惹你们生气,而是为你们好。”

    两个女子听了更是迷惑不解,再看我们这位骑士的模样,愈发笑得厉害,堂吉诃德却生气了。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店主走出来,事情就闹大了。店主很胖,所以很和气。看到这个人的反常样子,配备的胫甲、长镫、长矛、皮盾和胸甲也都各式不一,店主并不像两个女子那么开心。可是他害怕那堆家伙,决定还是跟堂吉诃德客客气气地说话。他说:“骑士大人,您若是找住处,这里什么都富余,就是缺少一张床。”

    堂吉诃德把客店看成城堡,把店主看成谦恭的城堡长官,回答说:“卡斯蒂利亚诺(该词有多种含义,可以理解为城堡长官,也可以是卡斯蒂利亚人;此处堂吉诃德是指城堡长官)大人,我随便用什么东西都行,因为‘甲胄是我服饰,战斗乃我休憩’(堂吉诃德和下面店主均引用了一首古谣:甲胄是我服饰,战斗乃我休憩,坚石为我床铺,不寐系我睡眠)……”

    店主听到称他为卡斯蒂利亚诺,以为自己的样子像卡斯蒂利亚人。其实他是安达卢西亚人,是圣卢卡尔海滩那一带的人,论贼性不比那个卡科差,论调皮也不比学生或侍童次。

    他答道:“既然如此,‘坚石为您床铺,不寐系您睡眠’。看来您可以下马了,您完全可以在寒舍一年不睡觉,何止一个晚上呢。”

    说有,店主来扶堂吉诃德下马。堂吉诃德很困难、很吃力地下了马。他已经一整天未进食了。

    他吩咐店主悉心照料他的马,因为世界上所有吃草料的动物中数它最好。店主看了看马,觉得它完全不像堂吉诃德说的那么好,连一半都不及。把马安顿在马厩之后,店主又回来看堂吉诃德还有什么吩咐。这时两个女子正在帮堂吉诃德脱甲胄,他们已经言归于好。虽然她们脱掉了堂吉诃德的护胸、护背,却脱不掉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脱掉护喉和破头盔,这些都用绿带子系住了,结子解不开,只能剪断带子。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于是整个晚上,他一直带着头盔,那副滑稽怪诞的样子就可想而知了。他想,那两个帮他脱甲胄的女子一定是城堡的贵小姐或贵夫人,便也谈吐文雅起来,说:
    自古从无骑士,幸如堂吉诃德。
    纵然来自乡村,却得佳丽侍奉。
    夫人侍候勇士,公主照料骏骑。

    “哦,罗西南多,这是我的马的名字,我的美女们。曼查的堂吉诃德是我的名字。我本来不想暴露我的名字,直到有一天,我为诸位效劳的事迹会告诉你们我是谁。就因为借助兰萨罗特岛(北大西洋加那利群岛最东端的岛,上面引的诗模仿了该岛的民谣)古老民谣来应景,我才让诸位提前知道了我的名字。不过,以后定会有机会听候阁下的吩咐。我的臂膀的力量将证明我为诸位效劳的愿望。”

    两位女子不习惯听这种辞令,所以无言以对,只是问他是否想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吧,”堂吉诃德说,“因为我觉得我该吃点东西了。”

    恰巧那天是星期五,整个客店里只有几份鱼,那种鱼在卡斯蒂利亚叫腌鳕鱼,在安达卢西亚叫咸鳕鱼,有的地方叫鳕鱼干,有的地方叫小鳕鱼。她们问阁下能不能吃点小鳕鱼,没有别的鱼可吃。

    “既然有很多小鳕鱼,”堂吉诃德说,“你们不如给我来份大鳕鱼,就好比八个雷阿尔的零币和一枚八雷阿尔的钱币,对我来说都一样。更何况小鳕鱼还好呢,就像牛犊比牛好,羊羔比羊好一样。可是,不管怎样,得赶紧拿来,这副甲胄又沉又累人,空肚子已经受不了啦。”

    客店门口放了张桌子,那儿凉快。店主给他端来一份腌得不好、烹得极差的咸鱼,还有一块像他的盔甲那样又黑又脏的面包。他吃饭的样子真能当作大笑料。他吃饭时仍戴着头盔,只是把护眼罩掀了起来,因此,如果别人不把食物放到他嘴里,光靠自己的手,他什么东西也吃不到嘴里。于是一位女子给他喂食。但喂水还是不行。多亏店主捅通了一节芦竹,一头放进他嘴里,从另一头把酒灌进去。他耐心地吃喝,只求不要把头盔的带子弄断。这时,一位劁猪人恰巧来到客店。他一到就吹了四五声芦笛,这一下堂吉诃德更确定他是在一个著名城堡里了,音乐是为他而奏的,还认定小鳕鱼就是大鳕鱼,面包是精白面的,风尘女是贵夫人,店主是城堡长官,由此断定他决心出征完全正确。不过,今他沮丧的是他还没有被封为骑士。他觉得没有骑士称号就不能合法从事任何征险活动。

    第三章 堂吉诃德受封为骑士滑稽可笑

    他心中不快,迅速吃完了那可怜的晚餐,叫来店主,两人来到马厩里。他跪在店主面前,对他说:

    “勇敢的骑士,我得劳您大驾。有件事有利于您,也造福于人类。您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店主看到客人跪倒在脚下,又说了这番话,瞪着眼迷惑不解。店主请他起来,他坚持不起来,店主只好说同意帮忙。

    “我知道您宽宏大量,我的大人。”堂吉诃德说,“是这样,我要劳您大驾而您又慷慨应允的事,就是要您明天封我为骑士。我今晚就在城堡的小教堂守夜①,明天,我说过,就可以完成我的夙愿,就可以周游四方,到处征险,为穷人解难了,这是骑士和像我这样的游侠的责任。我生来就渴望这样的业绩。”

    店主是个比较狡诈的人,对客人的失常已有所察觉。听完这番话,他对此已确信无疑,为了给当晚增添点笑料,决定顺水推舟,于是对他说,他的愿望和要求很正确,这是像他这样仪表堂堂的杰出骑士的特性。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投身于这项光荣事业,周游各地,到处征险,连马拉加的佩切莱斯、里亚兰岛、塞维利亚的孔帕斯、塞哥维亚的阿索格拉、巴伦西亚的奥利韦拉、格拉纳达的龙迪利亚、圣卢卡尔海滩、科尔多瓦的波特罗、托莱多的小客店和其他一些地方②都去过,凭着手脚利索,勾引过许多寡妇,糟蹋过几个少女,还欺骗了几个孤儿,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几乎在西班牙所有法院都挂了号。最后,他引退在这座城堡里,靠自己和别人的钱过日子,还接待各种各样的游侠骑士。这纯粹是出于对骑士的热爱,同时也希望骑士们分些财产给他,作为对其好心的报酬。

    ①骑士受封前应在教堂守夜,看护甲胄。

    ②塞万提斯在这里列数了西班牙地痞、流浪汉的集中地。

    他还说,城堡里没有用以守夜看护甲胄的小教堂。原来的小教堂已经拆了,准备盖新的。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他知道,随便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守夜。那天晚上,他可以在城堡的院子里守夜,待第二天早晨,有上帝为证,举行适当仪式,他就被封为骑士了,而且是世界上最标准的骑士。

    店主问他是否带了钱。堂吉诃德说身无分文,因为他从未在骑士小说里看到某位游侠骑士还带钱。

    店主说,他搞错了。骑士小说里没写带钱是因为作者认为,像带钱和干净的衬衣这类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就不必写了,可不能因此就认为他们没带钱和衬衣。他肯定,所有游侠骑士(把那么多书都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腰缠万贯,以防万一。此外,他们还带着衬衣和一个装满创伤药膏的小盒子,因为并不是每次在野外或沙漠发生格斗时受了伤都有人医治的,也没有英明的魔法师朋友乘云托来一位少女或侏儒,送来神水,那水功力之大,骑士只要喝一滴,伤口立刻痊愈,恢复如初。所以,过去的骑士都让侍从带着钱和其他必需品,如纱布、药膏。有的骑士没有侍从(这种情况不多,很少见),他就自己把所有东西都装在几个精巧的褡裢里,挂在马屁股上。褡裢很小,几乎看不见,似乎里面装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是上述情况,带褡裢的方式一般不大为骑士们所接受。所以,店主劝导他(现在他可以像对待教子一般对他讲话,因为他一会儿就要做教父了),以后出门不要忘了带钱和其他备用品,他将会看到带着这些东西是多么有用,至少得这么想。

    堂吉诃德答应按照店主的劝导一一照办。店主又让他到客店一侧的大院子里去看护甲胄。堂吉诃德收拾好全副甲胄,放在一个水井旁的水槽上,然后手持皮盾,拿着长矛,煞有介事地在水槽前巡视。此刻已是垂暮之时。

    店主把他如何发疯,要看护甲胄,等待受封为骑士的事都告诉客店里所有的人。大家对他这种奇特的发神经方式感到惊诧,纷纷从远处张望。大家看到他举止安祥,忽而来回巡视,忽而靠在长矛上,长时间盯着甲胄。暮色已完全降临,然而皓月当空,犹如白昼,这位新骑士的一举一动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时,一位住宿的脚夫忽然想起要去打水饮马,这就得把堂吉诃德放在水槽上的甲胄拿下来。堂吉诃德看到脚夫走来,便高声说道:

    “喂,你,大胆的骑士,无论你是谁,要是想来动这位最勇敢可是从未动武的勇士的甲胄,就小心点儿!你要是不想为你的莽撞丢命的话,就别去碰它!”

    脚夫并没有从他这番话里觉悟过来(要是觉悟过来就好了,那就可以安全无事),却抓起甲胄的皮带,把甲胄扔得老远。这被堂吉诃德看见了。他仰望天空,心念(他觉得心里在念)他的情人杜尔西内亚,说:

    “我的心上人,当第一次凌辱降临到这个已经归附你的胸膛的时候,请助我矣!请你在我的第一次战斗中不吝恩泽与保佑!”

    说完这些和其它诸如此类的话,他放下皮盾,双手举起长矛,这次对着脚夫的脑袋奋力一击,把脚夫打翻在地。脚夫头破血流,如果再挨第二下,就不用请外科医生了。堂吉诃德打完后,收拾好甲胄,又像开始那样安祥地巡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脚夫。他并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个脚夫还未苏醒),准备打水饮骡子。他刚要挪开甲胄,腾出水槽,堂吉诃德二话不说,也不请谁保佑,就又拿起皮盾,举起长矛,这次倒是没把第二个脚夫的脑袋打碎,只是打成了三瓣还多——一共四瓣。听到声音,客店里所有的人都赶来了,包括店主在内。看到这种情况,堂吉诃德又拿起皮盾,扶剑说道:

    “哦,美丽的心上人,我这颗脆弱的心灵的勇气和力量!被你征服的骑士正面临巨大的险恶,现在是你回首垂眸的时刻了!”

    他似乎由此获得了非凡的力量,即使全世界的脚夫向他进攻,他也不会后退。脚夫的伙伴们从远处用乱石袭击堂吉诃德,他只能用皮盾尽力抵挡,却不敢离开水槽,怕他的甲胄失去保护。店主大声呼喊那些扔石头的人赶紧住手,因为已经告诉过他们,堂吉诃德是个疯子,所以,即使他把那些人都杀了,也不会受到制裁的。堂吉诃德喊的声音更大。他把那些人叫作叛逆,还说城堡长官是个坏骑士,竟然纵容他们这样对待游侠骑士。要是他已经接受了店主授予的骑士称号,决不会轻饶这个背信弃义的臭店主。“至于你们这些卑鄙下流的家伙,我并不理会你们。你们扔吧,来吧,使出你们的全部本事攻击我吧。你们如此愚妄,看着吧,一定会得到报应!”

    他的威严震慑了那些攻击他的人,再加上店主的劝阻,那些人不扔石头了。于是,堂吉诃德也允许他们把受伤的人抬走,然后继续安然地看护甲胄。

    店主觉得这位客人的胡闹太不像话,决定趁着还没有再出乱子,尽快授予他那个晦气的骑士称号。店主找到堂吉诃德,为那些蠢人对他的无礼行为表示歉意,说他自己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而且那些人也由于他们的愚蠢行为受到了惩罚。店主说原来已讲过,城堡里没有小教堂,所以其它的形式也就不必要了。根据自己对授衔仪式所知,最重要的就是击颈击背,而这在田野里也可以进行,更何况他早已达到了看护甲胄的要求。本来,看护两个小时就足够了,而他已经看护了四个小时。

    堂吉诃德信以为真,说他悉心遵命,以便尽快完成仪式。受封以后如果再受到攻击,他不会让城堡里留下活人,除非是长官关照的那些人。出于对长官的尊敬,他将饶那些人一命。这位城堡长官听了这话后不寒而栗。他让人马上找来一本记着他给脚夫多少麦稭和大麦的帐博,让一个男孩拿来一截蜡烛头,再带上那两位女子,来到堂吉诃德面前,命他跪下,然后念手中那本帐簿(就好像在虔诚地祷告)。念到一半时,店主抬起手,在堂吉诃德的颈部一记猛击,然后又用堂吉诃德的剑在他背上轻轻一拍,嘴里始终念念有词。然后,店主命令一个女子向堂吉诃德授剑。那个女子做得既利索又谨慎,因为她们必须注意,在举行仪式的整个过程中不至于大笑起来。她们曾目睹新骑士的英勇行为,终于没敢笑出来。授剑后,一位贵女子说:“上帝保佑你成为幸运大骑士,在战斗中为你赐福。”

    堂吉诃德问她叫什么,为的是永远记住应该向谁报恩。他想把将来靠自己臂膀的力量获得的荣誉分给她一份。女子非常谦恭地回答说,她叫托洛萨,是托莱多一位修鞋匠的女儿,住在桑乔·别纳亚的那些小铺附近。还说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愿意侍候他,把他奉为主人。堂吉诃德说,出于爱,他赐予她“唐”称(西班牙語尊称。对男称“唐”,对女称“唐娜”),从那以后她就叫唐娜托洛萨。她答应了。另一名女子为他套上马刺,堂吉诃德又把同授剑女子说的那套话对她说了一遍。问她姓名,她说叫莫利内拉,父亲是安特奎拉一位有威望的磨坊主。她也请求堂吉诃德赐予她“唐”称,叫唐娜莫利内拉,以后会为他效劳尽力。仪式以前所未有的快速结束之后,堂吉诃德迫不及待地要飞马出去征险。备好罗西南多后,他骑上马,拥抱店主,感谢店主恩赐他骑士称号,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无法转述。店主看到他已出客店门,便用同样华丽却又简单得多的话语回答他,也没向他索要住宿费,就让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第四章 我们的骑士离开客店后的遭遇

    堂吉诃德离开客店时,天已渐亮。他有了骑士称号,满心欢喜,得意洋洋,兴高采烈,差点把马的肚皮给乐破了。他忽然想到店主曾劝导他要带好必要的物品,特别是钱和衬衣,就决定回家把这些东西置办齐,再找一个侍从。他打算找邻居的一个农民。那农民虽穷,还有孩子,可是作骑士的侍从特别合适。这么一想,他就掉转了罗西南多的头。马似乎也知恋家,立刻蹄下生风一般地跑起来。

    没走多远,他就似乎听到右侧的密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呻吟。于是他说:“感谢苍天如此迅速赐给我机会,让我尽自己的职责,实现夙愿,旗开得胜。这声音一定是某个贫穷男人或女人在寻求我的照顾和帮助呢。”

    他掉转缰绳,催马循声而去,刚进森林,就看见一棵圣栎树上拴着一匹母马,另一棵树上捆着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孩子,上身裸露,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原来是一个健壮的农夫正在用腰带抽打这个孩子,每打一下还训斥一声,说:“少说话,多长眼。”

    那孩子再三说:“我再也不敢了,主人。我向上帝起誓,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多加小心,照看好羊群。” 看到这情景,堂吉诃德不禁怒吼道:“无理的骑士,你真不像话,竟与一个不能自卫的人战斗。骑上你的马,拿起你的矛(拴母马的那棵树上正靠着一支长矛),我要让你知道,你这样做不过是个胆小鬼。”

    农夫猛然看见这个全身披挂的人在他面前挥舞长矛,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客客气气地回答:“骑士大人,我正在惩罚的这个孩子是我的佣人,负责照看我在这一带的羊群。可是他太粗心了,每天丢一只羊。我要惩罚这个冒失鬼、无赖。他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个吝啬鬼,想借此赖掉我欠他的工钱。我向上帝,向我的灵魂发誓,他撒谎!”

    “卑鄙的乡巴佬,竟敢在我面前说谎!”堂吉诃德说,“上有太阳作证,我要把你用长矛一下刺穿。你马上付他工钱,否则,有主宰我们的上帝作证,我现在就把你结果掉。你马上把他放开。”

    农夫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为孩子解开了绳子。堂吉诃德问那个孩子,主人欠他多少钱。孩子说一共欠了九个月的工钱,每个月七个雷阿尔。堂吉诃德算了一下,一共六十三个雷阿尔。他告诉农夫,如果不想丢命的话,就立刻掏钱。惊恐的农夫说,生死关头绝无假话,凭他发的誓(他其实没有发过誓),并没有那么多钱,因为还得扣除他给佣人三双鞋的钱和佣人生病时两次输血花的一个雷阿尔。

    “即便如此,”堂吉诃德说,“鞋钱和输血的钱也被你无缘无故地抽打他抵消了。就算他把你给他买的鞋穿破了,可是你也把他的皮打破了;就算他生病时理发师为他输了血,他没病时你却把他打出了血。这样说来,他就不欠你钱了。”

    “骑士大人,问题是我没带钱。让安德烈斯跟我到家去,我如数照付。”

    “跟他去?”孩子说,“没门儿!不,大人,我不去。等到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准会像对圣巴多罗美(耶稣十二门徒之一,被剥皮而死)那样扒了我的皮。”

    “不会的,”堂吉诃德说,“只要我命令他听我的,他就得以骑士规则的名义向我发誓,我才放他走。他保证会付给你工钱。”

    “大人,”孩子说,“您是这么说,可我的主人不是骑士,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骑士称号。他是老财胡安·阿尔杜多,是金塔纳尔的邻居。”

    “这无关紧要,”堂吉诃德说,“阿尔杜多家族里也有骑士,更何况要以事观人嘛。”

    “是的,”安德烈斯说,“可是我这位主人赖了我的血汗钱,该如何以其事观其人呢?”

    “我不会赖帐,安德烈斯兄弟。”农夫说,“请跟我来,我以世界上所有骑士的称号发誓,按照我刚才说的付给你全部工钱,而且还会多些。”

    “多些就不必了,”堂吉诃德说,“你只要如数照付,我就满意了。你发誓就得做到,否则,我也同样发誓会再去找你,惩罚你。即使你比蜥蜴藏得还好,我也一定要找到你。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在命令你,好让你更加切实地履行诺言,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专爱打抱不平。再见吧,不要忘记你答应过和发过誓的事情,否则,你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说完,堂吉诃德双腿夹了一下罗西南多,很快就跑远了。农夫看着他跑出森林,已经无影无踪了,便转向佣人安德烈斯,对他说:“过来,孩子,我想把欠你的钱全部还清,就像那位专爱打抱不平的骑士命令的那样。”

    “这我敢肯定,”安德烈斯说,“你得执行那位优秀骑士的命令。他是位勇敢而又善良的判官,应该活千岁。如果你不付我工钱,他就会回来,按照他说的那样惩罚你。”

    “我也敢肯定。”农夫说,“不过,我太爱你了,所以我想多欠你一点儿,好多多还你钱。”说着农夫抓住孩子的胳膊,又把孩子捆在圣栎树上,狠狠鞭打孩子,差点把他打死。“现在,安德烈斯大人,你去叫那位专爱打抱不平的人吧,看他怎样打这个不平吧,尽管我觉得,要打抱不平,他年纪还不算老。我真想剥了你的皮,你最怕我剥你的皮。”

    不过,农夫最后还是放开了孩子,让孩子去找那位判官来执行他的判决。安德烈斯有些沮丧,临走发誓要去找曼查的英勇骑士堂吉诃德,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农夫受到加倍的惩罚。虽然嘴上这么说,孩子还是哭着走的,而农夫却在那里笑。英勇的堂吉诃德就是如此打抱不平的,而且他自己还得意至极,觉得自己在骑士生涯中已经有了一个极其顺利和高尚的开端,对自己非常满意,一面往村里走一面轻声说道:“你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托博索美丽绝伦的杜尔西内亚!你有幸拥有英勇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在你面前俯首听命。众所周知,他昨天得到了骑士称号,今天又讨伐了最无耻、最残忍的罪恶行径。今天,那个残忍的敌人无缘无故地鞭打那个瘦弱的孩子,他从那个敌人手里夺下了鞭子。”

    这时他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忽然想起游侠骑士常在交叉路口考虑该走哪条路。于是他也装模作样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才考虑成熟了。他放开了罗西南多的缰绳,任它选择。马凭着它的第一感觉,朝着有马群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英里,堂吉诃德看到一大群人,后来才知道,是托莱多的商人去穆尔西亚买丝织品。有六个人打着阳伞,四个佣人骑着马,还有三个骡夫步行。刚从远处发现他们,堂吉诃德就想到又遇上了新的冒险行动。他尽力模仿书上的情节,只要有可能,他就模仿。他觉得又有了一次机会。于是他风度翩翩,威风凛凛地在马上坐定,握紧长矛,把皮盾放在胸前,停在路当中,等待那些游侠骑士到来。他觉得那些人就是游侠骑士。待那些人走到跟他可以互相看得见、听得着的距离时,他傲慢地打了个手势,提高声音,说道:“如果你们这些人不承认世界上没有谁比曼查的女皇、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更漂亮,就休想过去。”

    听到这番话,商人们都停了下来。看到说话人的奇怪样子,再听他那番话,商人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疯子。不过他们不慌不忙,还想看看他这番话的下文。其中一个人爱开玩笑却又很谨慎,对他说:“骑士大人,我们不知道谁是您说的那位美丽夫人,让我们见见她吧。如果她真像您说的那么漂亮,我们诚心诚意地自愿接受您的要求。”

    “你们见到了她,才能承认这样一个明显的事实吗?”堂吉诃德说,“不管你们是否见过她,重要的是你们得相信、承认、肯定、发誓并坚持说她是最漂亮的。否则,你们这些高傲自大的人就得同我兵戎相见。现在,你们或者按照骑士规则一个个来,或者按照你们的习惯和陋习一起上,我都在这里等着你们。我相信正义在我一边。”

    “骑士大人,”那个商人说,“我以在场所有王子的名义请求您,让我们承认我们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事情,实在于心不安,而且,这会严重伤害阿尔卡利亚和埃斯特雷马杜拉(两个经济落后地区)的那些女皇和王后们。烦请您让我们看看那位夫人的画像吧,哪怕它只像麦粒一般微小。这样一了百了,我们满意了,放心了,您也高兴了,满足了。我们渴望瞻仰她的芳容。即使她在画像上是个独眼,另一只眼流朱砂和硫磺石,为了让您高兴,我们也会按照您的意愿夸奖她。”

    “无耻的恶棍,”堂吉诃德怒气冲天地说,“她眼里流出的不是你说的那些东西,而是珍贵的琥珀和麝香。她也不是独眼或驼背,而且身子比瓜达拉马的纱锭还直。你们亵渎我如此美丽的夫人,该受到惩罚。”

    说罢,他抓起长矛向刚才说那些话的人刺去。他愤怒至极,要不是幸好罗西南多失蹄跌倒在路上,那位大胆的商人就遭殃了。罗西南多一倒地,它的主人也摔得滚了很远。他想站起来,可是长矛、皮盾、马刺、头盔和沉重的盔甲碍手碍脚,就是站不起来。他挣扎了一番还是站不起来,嘴里仍在说:“别跑,胆小鬼,卑贱的人,你们等着。我站不起来,这不怨我,是马的错。”

    其中一个骡夫,也许人不太好,见他倒在地上还如此狂妄,忍不住要把他痛打一顿。那骡夫走过去,抓住长矛,撅成几截,拿起一截抽打堂吉诃德。虽然堂吉诃德身着甲胄,可还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商人们直喊骡夫别打得那么厉害,赶快放了他。可骡夫已经怒不可遏,直打到怒气全消才住手。然后,骡夫捡起其余几截断矛,扔在堂吉诃德身上。堂吉诃德虽然见到乱棍如雨般打在他身上,却仍然不住嘴地吓天吓地,吓唬那些他认为是坏蛋的人。

    骡夫打累了,商人一行又继续赶路,一路上一直谈论这个被打的可怜虫。堂吉诃德看到只剩自己一人了,又试图站起来。可是他身体无恙时都站不起来,现在被打得遍体鳞伤,又怎能站起来呢?他暗自解脱,认为这是游侠骑士必遭之祸,而且全是马的错。他浑身灼痛,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第五章 我们这位骑士的遭遇续篇

    看到自己动弹不得,堂吉诃德想起了自己的老办法——回想小说中的某一情节。他又疯疯癫癫地想起巴尔迪维诺在山上被卡尔·洛托打伤后遇到曼图亚侯爵的故事。这个故事孩子们知道,青年人知道,老年人更是大加赞赏,深信不疑,就像笃信穆罕默德的故事一样。堂吉诃德觉得这个情节与自己的处境极其相似,便作悲痛欲绝状,在地上打滚,嘴里还气息奄奄地说着据说是那位受伤的绿林好汉当时说的话:
    你在哪里,我的夫人?
    难道对我毫不怜悯?
    夫人也许真的不知,
    还是虚情假意,早已变心?

    然后,他又继续念小说里的歌谣,一直念到那句韵文:
    哦,显贵的曼图亚侯爵,
    我的舅父,长辈大人!

    刚念到这句,当地的一位农夫,他的邻居,正巧送麦子到磨坊经过此地。农夫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就过去问他是谁,哪儿不舒服,何以如此伤心地呻吟。堂吉诃德认定这人就是他的舅父曼图亚侯爵,所以什么也不回答,只是继续念叨歌谣,诉说自己的不幸,还有什么皇子和他夫人偷情等等,全是按照歌谣的内容说的。

    听了这番疯话,农夫惊讶不已。农夫掀开堂吉诃德的护眼罩,护眼罩已经被打碎了,拂去他脸上的灰尘,认出了他,说:“吉哈纳大人(在他尚未失去理性,由安分的贵族变成游侠骑士之前,大概是这样称呼他的),谁把您弄成这个样子?”

    可是不管农夫问什么,堂吉诃德只是继续说他的歌谣。这位好心人只好脱掉堂吉诃德的护胸护背,看看是否有伤,结果并没有发现血迹和伤痕。农夫把他从地上使劲扶了起来,又觉得还是自己的驴稳当,就把他扶到自己的驴上,费力可真不少,然后又收拾好甲胄,连同断矛一起捆在罗西南多的背上,牵着马和驴的缰绳回村,路上仍一直琢磨堂吉诃德那些胡言乱语的意思。堂吉诃德也不好受,遍体鳞伤的身躯在驴上摇摇晃晃,不时仰天长叹,于是农夫又问他哪儿难受。看来魔鬼又适时给他的记忆带来了故事,否则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忘了巴尔多维诺斯,却想起了摩尔人阿温达赖斯被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捉住,送往要塞辖区的事呢。因此,农夫再问他感觉怎样时,他就用阿温达赖斯回答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的话回答农夫。这些话是他从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故事《迪亚娜》里读到的。农夫听他这么胡说八道,简直跟见了鬼似的,便明白了自己的邻居神经已经不正常,于是加紧往回赶,以免让堂吉诃德的滔滔不绝搅得心烦意乱。最后,堂吉诃德说:“您应该知道,唐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大人,我刚才说的美人哈丽法就是当今托博索的美人杜尔西内亚。我已经为她、正在为她并且将继续为她创造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辉煌的骑士业绩。”

    农夫回答说:“大人您看看,请恕罪,我不是唐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也不是曼图亚侯爵。我是您的邻居佩德罗·阿隆索。您既不是巴尔多维诺斯,也不是阿温达赖斯,而是光荣的贵族吉哈纳大人。”

    “我知道我是谁,”堂吉诃德说,“我知道我不仅可以是我刚才说过的那些人,而且还可以当法兰西十二廷臣,甚至当世界九大俊杰。他们的业绩无论从总体看还是以个别论,都比不上我。”

    他们边说边走,回到村庄时天已渐黑。不过,农夫还得等天色完全黑下来,以免人们看到这位遍体鳞伤的贵族骑着这匹劣马。农夫觉得到时候了才进村,来到堂吉诃德家。堂吉诃德的家里熙熙攘攘,其中有村里的神甫和理发师,他们都是堂吉诃德的好朋友。女管家正高声对他们说:“佩罗·佩雷斯神甫(这是神甫的名字),您估计我的主人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已经两天没露面了,马也没了,皮盾、长矛和甲胄都不见了。真倒霉!现在我才明白,事情本该如此,就像有生必有死的道理一样。那些可恨的骑士小说他读起来没完,结果把人读傻了。现在我想起来了,以前我经常听他自言自语地说,要去做游侠骑士,到各地去冒险。这些小说是教人学撒旦和巴巴拉①的,这不,全曼查最精明的人也完了。”

    ①巴巴拉是耶稣在耶路撒冷被捕时的监内一囚犯。

    他的外甥女也这么说,而且还说:“您知道吗,尼古拉斯师傅(这是理发师的名字),有很多次,我舅舅连续两天两夜读那些晦气的勾魂小说,看完后,把书一扔,拿着剑对墙乱刺,刺累了,就说自己已经杀死了四个高塔般的巨人,累出的汗是搏斗中受伤流的血。然后,他喝一大罐凉水,才安静下来,还说那水是他的朋友大魔法师埃斯费贤人送给他的圣水。不过,都怪我,没有告诉您我舅舅这些疯疯癫癫的事,趁他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管管他,把那些邪书都烧了。他的很多书都应该像对异教邪说那样一把火烧掉。”

    “我也这样认为,”神甫说,“明天一定要公审那些书,并且处以火刑,以免让那些读了这种书的人像我的善良的朋友一样做出那些事。”

    这些话全被农夫和堂吉诃德听到了。农夫这才明白堂吉诃德得的是什么病。于是他大声说:“请你们给巴尔多维诺斯大人和曼图亚侯爵大人开门,他伤得很重;还有摩尔人阿温达赖斯大人,他把安特奎拉的要塞司令,那位勇敢的罗德里戈·德纳瓦埃斯给抓来了。”

    农夫这么一喊,大家都跑了出来,有些人认出这是他们的朋友,两个女人也认出了她们的主人和舅舅。堂吉诃德还骑在驴上,下不来,大家只好跑过去抱住他。他说:“你们听着,我受了重伤,这全怪我的马。你们把我送到床上去。如果可能的话,叫乌甘达女巫来治治我的伤吧。”

    “您看,真不幸,”女管家说,“我的心灵告诉我,我主人的条腿跛了。您正好上床去,不用找什么乌疙瘩了,我们知道怎么给你治。那些该上百次诅咒的骑士小说把您害成了这个样子。”

    人们把他抬到床上检查伤口,可是一个伤口也没找到。他说,他的伤全是在他的坐骑罗西南多跌倒时摔的。当时他正同十名世界罕见的胆大妄为的巨人搏斗。

    “好啊,好啊,”神甫说,“这回还有巨人!我向十字架发誓,明天天黑之前我要把他们都烧死。”

    大家向堂吉诃德提了很多问题,可是他一个问题也不愿回答,只是要求给他吃的,让他睡觉,现在这最重要。于是,神甫详细地询问农夫是如何找到堂吉诃德的。农夫把碰到堂吉诃德时他的丑态,以及带他来时半路上说的那些疯话都介绍了一遍。这回神甫听了愈发想找一天做他想做的那件事了。第二天,神甫叫上他的朋友尼古拉斯理发师,一同来到堂吉诃德家。

    第六章 神甫和理发师在足智多谋的贵族书房里进行了别有风趣的大检查

    堂吉诃德还在睡觉。神甫向堂吉诃德的外甥女要那个存放着罪孽书籍的房间的钥匙,他的外甥女欣然拿出了钥匙。大家进了房间,女管家也跟着进去了。他们看到有一百多册装帧精美的大书和一些小书。看到这些书,女管家赶紧跑出房间,然后拿回一碗圣水和一把刷子,说:“拿着,神甫大人,请你把圣水洒在这个房间里,别留下这些书中的任何一个魔鬼,它会让我们中邪的。我们对它们的惩罚就是把它们清除出人世。”

    女管家考虑得如此简单,神甫不禁笑了,他让理发师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递给他,看看都是什么书,也许有些书不必处以火刑。

    “不,”外甥女说,“一本都不要宽恕,都是害人的书。”最好把它们都从窗户扔到院子里,做一堆烧掉。要不然就把它们弄到畜栏去,在那儿烧,免得烟呛人。”

    女管家也这么说,兴许,让那些无辜者去死是她们的共同愿望。不过神甫不同意,他起码要先看看那些书的名字。理发师递到他手里的第一本书是《高卢的阿马迪斯四卷集》。神甫说:“简直不可思议,据我所知,这本书是在西班牙印刷的第一部骑士小说,其他小说都是步它的后尘。我觉得,对这样一部传播如此恶毒的宗派教义的书,我们应该火烧无赦。”

    “不,大人,”理发师说,“据我所知,此类书中,数这本写得最好。它在艺术上无与伦比,应该赦免。”

    “说得对,”神甫说,“所以现在先放它一条生路。咱们再来看旁边的那一本吧。”

    理发师说:“这本是《埃斯普兰迪安的功绩》,此人是高卢的阿马迪斯的嫡亲儿子。”

    “实际上,”神甫说,“父亲的功绩无助于儿子。拿着,管家夫人,打开窗户,把它扔到畜栏去。咱们要烧一堆书呢,就用它垫底吧。”

    女管家非常高兴地把书扔了,《埃斯普兰迪安的功绩》被扔进了畜栏,耐心地等候烈火焚身。

    “下一部。”神甫说。

    “这本是《希腊的阿马迪斯》。”理发师说,“我觉得这边的书都是阿马迪斯家族的。”

    “那就都扔到畜栏去。”神甫说,“什么平蒂基内斯特拉女王、达里内尔牧人以及他的牧歌,还有作者的种种丑恶悖谬,统统烧掉。即便是养育了我的父亲打扮成游侠骑士的模样,也要连同这些东西一起烧掉。”

    “我也这样认为。”理发师说。

    “我也是。”外甥女说。

    “是这样,”女管家说,“来吧,让它们都到畜栏去。”

    大家都往外搬书,书很多,女管家干脆不用楼梯了,直接把书从窗口扔下去。

    “那本大家伙是什么?”神甫问。

    理发师回答说:“是《劳拉的唐奥利万》。”

    “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写《芳菲园》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这两本书里究竟哪一本真话多,或者最好说,哪一本书说假话少。我只知道这本胡言乱语、目空一切的书也应该扔到畜栏去。”

    “下一本是《伊尔卡尼亚的弗洛里斯马尔特》。”理发师说。

    “怎么,还有弗洛里斯马尔特大人?”神甫说,“虽然他身世诡怪,经历奇特,可是文笔生硬枯涩。把它和另外那本书都扔到畜栏去,管家夫人。”

    “很荣幸,我的大人。”女管家高高兴兴地去执行委派给她的事情。

    “这本是《普拉蒂尔骑士》。”理发师说。

    “那是本古书,”神甫说,“我没发现它有什么可以获得宽恕的内容。别费话,也一起扔出去。”

    然后,神甫又打开一本书,书名叫《十字架骑士》。

    “此书名字神圣,可以宽恕它的无知。不过常言道:‘十字架后有魔鬼。’烧了它!”

    理发师又拿起另一本书,说:“这是《骑士宝鉴》。”

    “我知道这部大作,”神甫说,“写的是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和他的伙伴,个个比卡科还能偷。还有十二廷臣和真正的历史学家图尔平。说实话,我准备判它个终身流放,因为他们一部分是著名的马泰奥·博亚尔多的杜撰,接着又由基督教诗人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来添枝加叶。如果我在这儿碰到他,他竟对我讲他母语之外的其他语言,我就对他不客气;他要是讲自己的语言,我就把他奉若上宾。”

    “我倒有本意大利文的,”理发师,“不过我看不懂。”

    “你不懂更好,”神甫说,“这回咱们就宽恕卡皮坦先生吧,他并没有把这本书带到西班牙来,翻成西班牙文。那会失掉作品很多原意,所有想翻译诗的人都如此。尽管他们小心备至,技巧娴熟,也绝不可能达到原文的水平。依我说,实际上,把这本书和你们找到的其他谈论法兰西这类事情的书,都扔到枯井里存着,待商量好怎样处理再说。不过,那本《贝纳尔多·德尔卡皮奥》和另一本叫《龙塞斯巴列斯》的例外。只要这两本书到了我手里,就得交给女管家,再扔到火里,绝不放过。”

    理发师觉得这样做很对,完全正确,觉得神甫是一位善良的基督教徒,热爱真理,对世上之事绝不乱说,所以他完全赞同。再翻开一本书,是《奥利瓦的帕尔梅林》,旁边还有一本《英格兰的帕尔梅林》。神甫看到书便说:“把那本《奥利瓦》撕碎烧掉,连灰烬也别剩。那本《英格兰》留下,当作稀世珍宝保存起来,再给它做个盒子,就像亚历山大从大流士①那儿缴获的战利品盒子一样。亚历山大用那个盒子装诗人荷马的著作。这部书,老兄,以两点见长。其一是本身写得非常好,其二是作者身为葡萄牙的一位思维敏捷的国王,所以颇有影响。米拉瓜尔达城堡里的种种惊险,精彩至极,引人入胜。这部书的语言文雅明快,贴切易懂,非常得体。所以我说,尼古拉斯师傅,这部书和《高卢的阿马迪斯》应该免遭火焚,其他书就不必再审看了,统统烧掉,您看怎样?”

    ①大流士是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国王。

    “不行,老兄,”理发师说,“我这本是名著《唐贝利亚尼斯》。”

    神甫持异议:“对第二、三、四部需要加点大黄,去去它的旺肝火。所有关于法马城堡的内容和其他严重的不实之处也得去掉,再补以外来语。修改之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宽恕还是审判它。现在,老兄,你先把它放在你家,不过别让任何人阅读它。”

    “我愿意。”理发师说。他不想再劳神看那些骑士小说了,就吩咐女管家把所有大本书都敛起来,扔到畜栏去。

    女管家不傻也不聋,而且她烧书之心胜于织布之心,不管那是多宽多薄的布。听了理发师的话,她一下子抓起八本书,从窗口扔出去。因为拿得太多,有一本掉在理发师脚旁。理发师想看看是谁写的书,一看原来是《著名白人骑士蒂兰特传》。

    “上帝保佑!”神甫大喊一声,说道,“白人骑士蒂兰特竟在这里!递给我,老兄,我似乎在这本书里找到了欢乐的宝库,娱乐的源泉。这里有勇敢的骑士基列莱松·德蒙塔尔万和他的兄弟托马斯·德蒙塔尔万以及丰塞卡骑士,有同疯狗战斗的英雄蒂兰特,有刻薄的少女普拉塞尔·德米比达,谈情说爱、招摇撞骗的寡妇雷波萨达,还有爱上了侍从伊波利托的女皇。说句实话,老兄,论文笔,它堪称世界最佳。书里的骑士也吃饭,睡在床上,死在床上,临死前也立遗嘱,还有其他事情。这些都是其他此类书所缺少的。尽管如此,作者故意编造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还是应该罚他终生做划船苦役。你把它拿回家去看看,就知道我对你说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了。”

    “是这样,”理发师说,“不过,剩下的这些小书怎么办呢?”

    神甫说:“这些书不会是骑士小说,大概是诗集。”说着他打开一本,是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迪亚娜》,就说恐怕其他的也都是这类书。

    “这些书不必像其他书那样都烧掉,它不像骑士小说那样害人或者将要害人,都是些供消遣的书,不会坑害其他人。”

    外甥女说:“哦,大人,您完全可以下令像对其他书一样把这些书都烧掉。否则过不了多久,我舅舅洽好骑士病后,读这些书,又会心血来潮地想当牧人,游历森林和草原,边唱边伴奏,或者更糟糕,想当诗人,那病就没法治了,而且还传染呢。”

    “小姐说得对,”神甫说,“最好提前解除这种不幸和危险。咱们就先从蒙特马约尔的《迪亚娜》下手吧。我觉得书可以不烧,不过,所有关于仙姑费丽西亚和魔水的内容以及大部分长诗都得删掉,适当保留散文,这样它仍然不失为此类小说中的一流作品。”

    “接着这本又是《迪丽娜》,题为《萨拉曼卡人续集》,”理发师说,“另一本也叫《迪亚娜》,作者是吉尔·波罗。”

    “萨拉曼卡人的那本,让它跟着那些该扔到畜栏去的书一起去充数吧。”神甫说,“吉尔·波罗的那本要当作阿波罗的作品保存起来。咱们得快点,老兄,时间不早了。”

    “这本书,”理发师说着打开了另一本书,“是撒丁岛人安东尼奥·德洛弗拉索写的《爱运女神十书》。”

    “我凭我的教职发誓,”神甫说,“自从有了阿波罗、缪斯和诗人以来,从没有任何著作像这部书这样既有趣又荒诞。由此说来,它也是所有这类书中最优秀绝世之作。没读过这部书,就等于没有读过任何有趣的东西。给我吧,老兄,这比给我一件佛罗伦萨呢绒教士服还珍贵呢。”

    神甫极其高兴地把书放在一旁。理发师又继续说道:“后面这几本是《伊比利亚牧人》、《草地仙女》和《情嫉醒悟》。”

    神甫说:“没别的,把它们都交给女管家。别问我为什么,否则就说个没完了。”

    “下面这本是《菲利达牧人》。”

    “那不是收人,”神甫说,“而是个谨小慎微的大臣。把它当成珍品收藏起来。”

    “这部大书名为《诗库举要》。”理发师说。

    神甫说:“诗不多,所以很珍贵,不过要从这部书的精华里剔除糟粕。这个作者是我的朋友。看在他还写过一些如史诗一般高尚的著作份上,就把这本书留下吧。”

    “这本是《洛佩斯·马尔多纳多诗歌集》。”理发师接着说。

    “这本书的作者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诗一经他口,就倾倒听者。他朗诵的声调十分和婉,很迷人。就是田园诗长了些,不过好东西不怕长。把它和挑出来的那儿本放在一起。旁边那本是什么?”

    “是米格尔·德·塞万提斯的《加拉特亚》。”理发师说。

    “这个塞万提斯是我多年的至交。我知道他最有体会的不是诗,而是不幸。他的书有所创新,有所启示,却不做结论。不过,得等等第二部,他说过要续写的。也许修改以后,现在反对他的那些人能够谅解他。现在,你先把这本书锁在你家。”

    “我很高兴,老兄。”理发师说,“这儿有三本放在一起了。它们是唐阿隆索·德阿尔西利亚的《阿拉乌加人》、科尔多瓦的陪审员胡安·鲁福的《澳大科亚人》和巴伦西亚诗人克里斯托瓦尔·德比鲁埃斯的《蒙塞拉特》。”

    “这三本书,”神甫说,“是西班牙语里最优秀的史诗,可以同意大利最著名的史诗媲美,把它作为西班牙诗歌最珍贵的诗歌遗产保存起来。”

    神甫已没心思再看其它书,想把剩下的所有书都烧掉。可这时理发师又打开了一本,是《天使的眼泪》。

    “如果把这本书烧了,我倒要流眼泪呢。”神甫说,“这个作者是西班牙乃至全世界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他曾翻译过奥维德的几个神话故事,译得非常通顺。”

    第七章 我们的好骑士堂吉诃德第二次出征

    这时,忽听堂吉诃德咆哮起来:“来吧,来吧,勇敢的骑士们,是显示你们勇敢臂膀的力量的时候了,现在是宫廷骑士得势。”

    人们都循吵闹声赶去,其他书就没有再继续检查,估计《卡罗莱亚》、《西班牙的狮子》和路易斯·德阿维拉的《皇帝旧事》顷刻之间已化为灰烬。这几本大概都藏在剩下的那堆书里,神甫倘若看到这几本书,也许不会让它们遭受这样严厉的处罚。

    大家赶到时,堂吉诃德已经起床了,正继续大喊大叫,到处乱扎乱刺,那个精神劲儿,一点儿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大家抱住他,硬把他按在床上。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对神甫说:“特平大主教大人,我们这些号称十二廷臣的人竟让这些宫廷骑士在这场战斗中大获全胜,真是奇耻大辱。前三天,我们这些征险骑士还连战连捷呢。”

    “您安静点儿,老兄。”神甫说,“上帝会保佑我们时来运转的。‘失之今日,得于明天’,您现在需要注意身体。我觉得您大概太累了,要不就是受了重伤。”

    堂吉诃德说:“没有受伤,不过浑身仿佛散了架,这倒是真的。那个婊子养的罗尔丹用圣栎木棍差点把我打散架。他完全是出于嫉妒,就因为我是他斗勇的敌手。待我能从床上起来时,不管他有多少魔法,我都要报仇,否则我就不叫雷纳尔多斯·德蒙塔尔万。现在,先给我弄点吃的,我知道这对我最合适。报仇的事就留给我吧。”

    吃的拿来了,他又睡着了。他疯成这样,使大家目瞪口呆。

    那天晚上,女管家把畜栏里和家里所有的书都烧了。那些本应留作永久资料的书,命运和懒惰的检查官并没有放过它们,也烧掉了。这就应验了那句俗语:“刚正常为罪恶受过”。

    神甫和理发师拯救朋友的一个办法,就是把堂吉诃德那间书房砌上砖堵死,让他伤好后找不到那些书(说不定会病除根断),说魔法师把书房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他们说做就做。两天后,堂吉诃德起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书。可是他找不到原来放书的房间,就逐间搜寻,走到原来是门的地方,用手摸了摸,四处张望,默默无语。过了好一阵,他问女管家书房在什么地方。女管家很清楚该怎样回答,对他说:“您找什么房,什么东西?这里没有书也没有房,都让魔鬼带走了。”

    “不是魔鬼,”外甥女说,“是位魔法师。您走后的一个晚上,魔法师腾云而来。他从蛇背上下来,走进房间。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不一会儿,他从房顶飞出,房间里全是烟。待我们想起过去看看他究竟干了什么,已经是书、房皆空了。我和管家记得十分清楚,那个老东西临走时大声说,他和那些书籍以及房间的主人有私仇,对那间房子的处置随后就可见分晓。他还说他是圣贤穆尼亚通。”

    “大概说的是弗雷斯通。”堂吉诃德说。

    女管家说:“我也不知道是说弗雷斯通还是弗里通,只知道最后一个字是‘通’。”

    “是啊,”堂吉诃德说,“那是一个狡猾的魔法师,我的大敌,对我嫉恨如仇。他先天有灵,预知过一段时间后,会有他手下的一个骑士来同我展开恶战。我定会取胜,他却无可奈何,所以他要对我竭尽破坏之能事。我断定,苍天安排好的事,他很难违拗和逃脱。”

    “这还用问吗?”外甥女说,“可是舅舅,谁让您去管那些事?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别到处去管闲事难道不好吗?况且弄不好的话,‘毛未剪成反被剪’呢。”

    “你搞错了,外甥女,”堂吉诃德说,“谁想剪我的毛,不等他碰到我一根头发梢,我早已把他的毛全都剃光拔掉了。”

    两个女人怕再勾起堂吉诃德的火气,不再言语。这样,堂吉诃德在家安安静静地住了十五天,没有再想出外疯跑的迹象。在这期间,他成天向两个老朋友神甫和理发师作有趣的讲述。他说世界上最需要的就是游侠骑士,而且他对游侠骑士的崛起责无旁贷。神甫有时表示反对,有时不得不让步。如果不采取这种方法,就无法和堂吉诃德谈下去。

    这时候,堂吉诃德又去游说相邻的一位农夫。那农夫是个好人(如果这个称号可以送给穷人的话),就是缺少头脑。堂吉诃德对农夫又说又劝又许愿,总之,那个可怜的农夫决定跟他出走,去做他的侍从。堂吉诃德为了让农夫心甘情愿地跟他走,说也许会在某次历险之后,转眼之间得到一个岛屿,那就让农夫做岛屿的总督。如此这番许愿之后,桑乔·潘萨,也就是那个农夫,决定离开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充当邻居的侍从。

    堂吉诃德然后下令筹款。有的东西卖了,有的东西典当了,反正都廉价出手,终于筹集了一笔钱。他戴上从朋友那儿借的护胸,勉强扣上破头盔,把他打算上路的日期和时辰通知了侍从桑乔,让桑乔收拾好必需品,特别嘱咐别忘了带个褡裢。桑乔说,定会带上,同时,他还有头驴很不错,也想带上,因为他还不习惯走远路。关于驴的问题,堂吉诃德考虑了一下,回想是否有某位游侠骑士带着骑驴的侍从,结论是前所未有。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了桑乔带上驴,并打算等到以后有机会,碰上一个无礼骑士,就夺其马,给桑乔换个体面的坐骑。堂吉诃德按照那店主对他说的,带上了衬衣和其他可能带的东西。一切就绪之后,一个夜晚,桑乔没有向老婆和孩子告别,堂吉诃德也没有向女管家和外甥女辞行,就离开了村庄,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们连夜赶路,待到天亮时断定,即使人们找他们也找不到了。

    桑乔带着褡裢和酒囊,骑在驴上神态威严,渴望现在就成为主人承诺的岛屿总督。堂吉诃德碰巧又到了蒙铁尔原野上,也就是他初征失利的地方。这次不像上次那么难受了,正值清晨,太阳斜射在他身上,并没有让他感到疲惫。

    这时,桑乔对他的主人说:“游侠骑士大人,您别忘了您许诺的那个岛屿。无论岛有多大,我都能管理。”
    堂吉诃德回答说:“你应该知道,桑乔朋友,古时候游侠骑士征服岛屿或王国之后,就封他的侍从做那儿的总督。这是很流行的做法,我决不会破坏这个好习惯,而且我要做得比他们还好。有些时候,也许更多的时候,他们都要等到侍从老了,不愿意再白天受累、晚上吃苦地侍奉他们了,才给侍从封个不大不小的村镇或县区的伯爵,最多是个侯爵。只要你我都活着,我完全可以在六天之内征服一个王国,再加上几个附庸国,你正好可以做一个附庸国的国王。对此你别太当回事。有些前所未闻、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往往会在骑士身上发生。我给你的会比我承诺给你的还多,这很容易做到。”
    桑乔说:“那么,我就可以在您说的某次奇迹中当上国王,我老婆安娜·古铁雷斯至少是王后,我的儿子也成王子了。”
    “难道还有谁对此怀疑吗?”堂吉诃德说。
    “我就怀疑,”桑乔说,“对于我来说,即使上帝让王国似雨点一般从天而降,也不会有一个正好落在玛丽·古铁雷斯(桑乔说他妻子叫胡安娜,此处又称玛丽。在下文中,他妻子则自称特雷莎·卡斯卡霍)头上。您知道,大人,王后也算不上什么,当女伯爵最好。这得靠上帝相助。”
    “那你就向上帝乞求吧,”堂吉诃德说,“他会给你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不过你别太自卑。你至少得做个总督才行。”
    “我不做总督,大人。”桑乔说,“我愿意跟随尊贵的主人。所有的职位,只要对我合适,我又承担得起,您都会给我的。”

    第八章 骇人的风车奇险中堂吉诃德的英勇表现及其他

    这时他们发现了田野里的三十四架风车。

    堂吉诃德一看见风车就对侍从说:“命运的安排比我们希望的还好。你看那儿,桑乔·潘萨朋友,就有三十多个放肆的巨人。我想同他们战斗,要他们所有人的性命。有了战利品,我们就可以发财了。这是正义的战斗。从地球表面清除这些坏种是对上帝的一大贡献。”

    “什么巨人?”桑乔·潘萨问。

    “就是你看见的那些长臂家伙,有的臂长足有两西里(西班牙里,一西里为5572.7米)呢。”堂吉诃德说。

    “您看,”桑乔说,“那些不是巨人,是风车。那些像长臂的东西是风车翼,靠风转动,能够推动石磨。”

    堂吉诃德说:“在征险方面你还是外行。他们是巨人。如果你害怕了,就靠边站,我去同他们展开殊死的搏斗。”

    说完他便催马向前。侍从桑乔大声喊着告诉他,他进攻的肯定是风车,不是巨人。可他全然不理会,已经听不见侍从桑乔的喊叫,认定那就是巨人,到了风车跟前也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是高声喊道:

    “不要逃跑,你们这些胆小的恶棍!向你们进攻的只是骑士孤身一人。”这时起了点风,大风车翼开始转动,堂吉诃德见状便说:

    “即使你们的手比布里亚柔斯(希腊神话人物,又称埃盖翁,据说有五十个头、一百只手)的手还多,也逃脱不了我的惩罚。”

    他又虔诚地请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保佑他,请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帮助他。说完他戴好护胸,攥紧长矛,飞马上前,冲向前面的第一个风车。长矛刺中了风车翼,可疾风吹动风车翼,把长矛折断成几截,把马和骑士重重地摔倒在田野上。桑乔催驴飞奔而来救护他,只见堂吉诃德已动弹不得。是马把他摔成了这个样子。

    “上帝保佑!”桑乔说,“我不是告诉您了吗,看看您在干什么?那是风车,除非谁脑袋里也有了风车,否则怎么能不承认那是风车呢?”

    “住嘴,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战斗这种事情,比其它东西更为变化无常。我愈想愈认为,是那个偷了我的书房和书的贤人弗雷斯通把这些巨人变成了风车,以剥夺我战胜他而赢得的荣誉。他对我敌意颇深。不过到最后,他的恶毒手腕终究敌不过我的正义之剑。”

    “让上帝尽力而为吧。”桑乔·潘萨说。

    桑乔扶堂吉诃德站起来,重新上马。那匹马已经东倒西歪了。他们谈论着刚才的险遇,继续向拉皮塞隘口方向赶路。堂吉诃德说那儿旅客多,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凶险。他最难过的是长矛没有了。他对侍从说:

    “我记得在小说里看到过,一位叫迭戈·佩雷斯·德巴尔加斯的西班牙骑士,在一次战斗中折断了剑。他从圣栎树上砍下了一根大树枝。那天他用这根树枝做了很多事情,打倒了许多摩尔人,落了个绰号马丘卡。从那天起,他以及他的后代就叫巴尔加斯和马丘卡。我说这些是因为假如碰到一棵圣栎树或栎树,我就想折一根大树枝,要和我想象的那根一样好。我要用它做一番事业。你真幸运,能看到并证明这些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靠上帝恩赐吧,”桑乔说,“我相信您说的话。不过请您坐直点,现在身子都歪到一边去了,大概是摔痛了。”

    “是的,”堂吉诃德说,“我没哼哼,是因为游侠骑士不能因为受伤而呻吟,即使肠子流出来也不能叫唤。”

    “既然这样,我就没什么说的了。”桑乔说,“不过只有上帝知道,我倒是希望您既然痛就别忍着。反正我有点儿痛就得哼哼,除非规定游侠骑士的侍从也不能叫唤。”

    看到侍从如此单纯,堂吉诃德忍不住笑了。堂吉诃德对他说,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他可以随时任意哼哼,反正直到此时,他还没读到过认为这违反骑士规则的说法。桑乔说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他的主人却说还没必要,而桑乔想吃也可以吃。既然得到了准许,桑乔就在驴背上坐好,从褡裢里拿出吃的,远远地跟在主人后面边走边吃,还不时拿起酒囊津津有味地呷一口,那个样子,就是马拉加[西班牙的著名酒产地]最有福气的酒店老板见了也会嫉妒。桑乔呷着酒,早把主人对他许的诺言忘得一干二净了,觉得这样到处征险并不怎么累,挺轻松的。

    最后,他们在几棵树之间的空地上度过了那个夜晚。堂吉诃德还折了一根干树枝,把断矛上的铁矛头安上去,权当长矛。堂吉诃德彻夜未眠。他要模拟书中描写的样子,想念杜尔西内亚。书里的那些骑士常常在荒林中几夜不睡觉,以想念夫人作为排遣。桑乔可不是这样。他酒足饭饱,一觉睡到天亮。阳光照耀在他脸上,小鸟欢欣鸣啭,新的一天到来了。要不是主人叫醒他,他还不起来呢。起来后,他摸了一下酒囊,发现比前一天晚上瘪了些,不禁一阵心痛,他知道没有办法马上补充这个酒囊。堂吉诃德还是不想吃东西,就像前面说的,他要靠美好的回忆为生。他们又踏上了通往拉皮塞隘口的路程。大约三点钟,他们看见了隘口。

    堂吉诃德一看见隘口就说:“桑乔·潘萨兄弟,我们会在这里深深卷入被称为冒险的事业。不过你要注意,即使你看见我遇到了世界上最严重的险情,只要冒犯我的人不是恶棍和下等人,你就不要用你的剑来保护我。如果是恶棍和下等人,你可以帮助我。但如果是骑士,你就不能来帮助我。这是骑士规则所不允许的,除非你已经被封为骑士。”

    “是的,大人,”桑乔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尤其是我本人生性平和,不愿招惹是非。可是说真的,要是该我自卫了,我可不管那些规则,因为不管是神的规则还是世俗的规则,都允许对企图侵犯自己的人实行自卫。”

    “我也没说不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不过,在帮助我进攻骑士这点上,你还是得约束自己的冲动天性。”

    桑乔说:“我会像记着礼拜日一样记着这点,照此行事。”

    他们正说着话,路上出现了两个圣贝尼托教会的教士,骑着两匹骆驼一般大的骡子,戴着风镜,打着阳伞。后面跟着一辆车,车旁边有四五个骑马的人和两个步行的骡夫相随。后来才知道,车上是位比斯开贵夫人,要去塞维利亚,她的丈夫正在那儿,准备赴西印度群岛荣任官职。教士虽然同那一行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但并不是那位夫人的随行人员。堂吉诃德一发现他们,便对桑乔说:“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大概就是前所未有的奇遇了。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不,肯定是几个魔法师,他们劫持了车上的公主。我必须全力铲除这种罪恶行为。”

    “这比风车的事还糟糕,”桑乔说,“您小心,大人,那是圣贝尼托教会的教士,那辆车肯定是某位过路客人的。您小心,我跟您说,您看看您在干什么吧,千万别让魔鬼搞昏了头。”

    堂吉诃德说:“我对你说过,桑乔,关于征险的事情你知道得不多。我说的是真的,你马上就会看到。”说完,他冲上去,迎着两个教士站到路中间。待估计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堂吉诃德高声喊道:“你们这些罪恶的魔鬼,把你们劫持的公主立刻放掉,否则,你们马上就会为你们的罪恶行径而受到正义的惩罚。”

    两个教士勒住缰绳,被堂吉诃德的装束和话弄得莫名其妙,说: “骑士大人,我们不是罪恶的魔鬼,而是圣贝尼托教会的两个教士。我们赶自己的路,不知道这辆车上是不是有被劫持的公主。”

    “花言巧语对我不起作用。我认识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堂吉诃德说。

    不等两人回答,堂吉诃德便催马提矛冲向走在前面的教士。他怒气冲冲,凶猛至极,要不是那个教士自己滚落下马,堂吉诃德准会把他刺下马,那就严重了,即使不死,也得重伤。第二个教士看到自己的同伴这个样子,便夹紧那匹快骡的肚子,朝田野疾风般遁去。

    桑乔·潘萨看到教士落地,便立刻下驴,跑到他身边,开始剥他的衣服。这时,教士的两个伙计赶来,问他为什么要扒教士的衣服。桑乔说,作为主人堂吉诃德打胜这一仗的战利品、这衣服理所当然属于他。两个伙计不懂得竟有这等荒唐事,也不明白什么战利品、打仗之类的事情,看到堂吉诃德正在同车上的人说话,便冲上去,把桑乔打倒在地,把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拔光了,还猛踢一顿,打得他躺在地上,不见气息,晕了过去。

    那教士又惊又怕,面无血色,不敢滞留片刻,赶紧翻身上骡,催骡向逃跑的教士方向跑去。那个教士正远远地观望,看这场意外的遭遇如何收场。两个教士不愿等到最后结局,便继续赶路,一路上还划着十字,仿佛身后有什么魔鬼跟着似的。

    上面说过,堂吉诃德正在和车上的夫人说话。他说:“尊贵的夫人,您可以任意行动了。现在,劫持您的匪徒已经被我有力的臂膀打得威风扫地。您不必打听解救您的人的名字,您知道,我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一位游侠骑士和冒险家,托博索美丽无比的杜尔西内亚的追随者。作为您从我这里所得好处的报答,我只希望您能够到托博索去,替我拜见那位夫人,告诉她我为解救您所做的一切。”

    堂吉诃德的这番话被一个跟车的侍从听到了。他也是比斯开人,看到堂吉诃德无意放车前行,而是说让他们回到托博索去,就走到堂吉诃德面前,抓住堂吉诃德的长矛,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和更蹩脚的比斯开语说道:“滚开,骑士,真讨厌。我向创造我的上帝发誓,如果你还不让车走,你就是自取灭亡!”

    堂吉诃德听得十分清楚。他十分平静地回答:“但愿你是骑士,正因为你不是骑士,我才没有对你如此放肆无礼予以惩罚,臭东西!”

    比斯开人说:“我不是骑士?我向上帝发誓,就像你这个基督教徒向上帝撒谎一样!如果你投矛拔剑,你就会看到‘水把猫冲走有多快’!陆地上的比斯开人,在海上是英雄,面对魔鬼也是英雄!而你呢,只会胡说八道,还会干什么?”

    “阿格拉赫[《高卢的阿马迪斯》里的人物,常持剑说:“看剑!”]说,看剑!”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把长矛扔在地上,拔出剑,端着护胸盾,向比斯开人冲去,一心要把他置于死地。

    比斯开人一看堂吉诃德这架势,想下骡应战。真要打,那租来的破骡子靠不住。可是已经晚了,他只好抽剑迎战,又顺手从车内抽出一个坐垫当盾牌。两人对打起来,仿佛是两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其余的人让他们别打了,可是他们不听。那个比斯开人还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不让他们交战,他就要把女主人和所有干扰他的人都杀掉。车上的夫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惊魂失魄,目瞪口呆。她让车夫把车赶远些,遥遥观看这场激战。比斯开人从护胸盾牌上侧向堂吉诃德的胳膊砍了一剑。要不是堂吉诃德有所防备,早就被齐腰劈成两半了。

    堂吉诃德觉得肩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便大叫一声:

    “哦,我的宝贝夫人,绝世佳丽杜尔西内亚,请您来帮助您的骑士吧!为了报答您的恩宠,他现在正挺身迎战。”

    说完,他握紧剑,拿好护胸盾,马上向比斯开人进攻,决意一剑见高低。

    比斯开人看到堂吉诃德这么凶猛地冲来,决定以勇对勇。可那骡子已疲惫不堪,并且也不习惯这类事情,依然寸步不移。比斯开人无可奈何,只好用坐垫挡住自己的身体。

    前面说过,堂吉诃德举剑向那狡猾的比斯开人冲去,决意把他劈成两半。比斯开人也同样举着剑,用坐垫挡护着自己,迎战堂吉诃德。观战的人都心惊胆战,提心吊胆,唯恐这番激战惹出什么事来,威胁到自己。车上的夫人和其他女仆不停地向西班牙所有神像和寺院祈祷,乞求上帝把比斯开人和她们从巨大的危险中解救出来。

    可最糟糕的是,这个故事的作者讲到此时戛然而止,推诿说,除了谈过的内容之外,没有找到更多有关堂吉诃德事迹的材料。而这部著作的第二位作者实在不愿意相信这部奇书会被人遗忘,不愿意相信曼查的文人会如此冷漠,没有在他们的资料或写字台里保留一些有关这位著名骑士的文献。这样一想,他就对找到有关这个平淡故事的最后结局有信心了。天助也,他居然找到了。至于如何找到的,请看故事的第二部分。(塞万提斯最初把本书的上卷分为四部分,但后来又改变了这种做法。)

    第九章 洒脱的比斯开人和英勇的曼查人恶战结束

    前面我们谈到,英勇的比斯开人和著名的曼查人都高举利剑奋力向对方劈去。要是真劈着了,两人都会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变成两个裂开的石榴。可是这个有趣的故事在关键时刻却戛然而止,作者也没有交代下文。

    我十分沮丧。阅读伊始吊起的胃口现在变成了难觅其余的惆怅。我意识到其余部分对这个有趣的故事十分重要。我觉得不可能也不应该,竟没有某位贤人负责把这位优秀骑士前所未闻的业绩记录下来。人们说,所有游侠骑士的历险经历他们都了解,因为每个游侠骑士都理所当然地有一两个贤人负责记录他的行动,而且还描绘他的每一个微小的思想变化和细节琐事,不管它们有多么隐秘。所以,如此优秀的骑士不应该如此不幸,更何况连普拉蒂尔和其他诸如此类的骑士都不乏贤人为他们写传呢。我不相信如此动人的故事会支离破碎,残缺不全。这只能归咎于可恶的时间,它吞噬了所有的一切,也隐匿或湮没了这个故事。

    可是又一想,我觉得既然他的藏书里有《情嫉醒悟》与《草地仙女和牧人》之类的现代书,那么,有关他的故事也应该是现代的。即使没有写成文字,也应该留在他的村庄及其周围居民的记忆里。这样一想,我更加坐立不安,更想了解我们西班牙这位著名的堂吉诃德的真正生活和奇迹了。他是曼查骑士的精英。在当今灾难深重的年代里,他率先投身于游侠事业,除暴安良,帮助寡妇,保护少女。那些黄花女子跃马扬鞭,翻山越岭,若不是遭到强盗、手持利斧和头戴头盔的村夫或某个巨人强暴,即使活到八十岁也不会在外面宿夜,进入坟墓时仍守身如玉。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英勇的堂吉诃德应当不断被传诵,我为寻求这个动人故事的结尾所付出的努力也应该得到承认。这个故事要是认真读,得用两个小时。我完全清楚,如果苍天、机遇和命运不助我一臂之力,世界上就不会有这部消遣之作。故事的其余部分是这样被发现的:

    有一天,我在托莱多的阿尔卡纳碰到一个小孩,他正在向个丝绸商兜售几个笔记本和一些旧纸。我爱看书,连街上扔的碎纸也要看看。被这种嗜好驱使,我拿过一个笔记本翻看,认出上面的字是阿拉伯文。我虽然能认出来,可是看不懂,于是就四处寻找,想找个懂阿尔哈米亚文①的摩尔人,结果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倘若找其他更复杂、更古老语言的翻译,也能找到。总之,我凑巧找到了一个翻译。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把书本拿在手里,从中间翻开,读了一点儿就笑开了。我问他笑什么。他说笑书的边白上加的一个注释。我让他告诉我那上面说了什么,他边笑边说:“我说了,边白上这样写着:故事里常常提到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据说是曼查所有妇女中腌猪肉的最佳能手。”

    我一听说托搏索的杜尔西内亚,先是一惊,然后才想起来,那几个笔记本里一定有堂吉诃德的故事。于是,我就催他把笔记本的开头部分念给我听。他当即把阿拉伯文翻译成西班牙文,说是“曼查人堂吉诃德的故事,阿拉伯历史学家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著”。

    我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来掩饰我听到这个书名时的喜悦。我只花了半个雷阿尔,就把那孩子的所有纸张和笔记本从丝绸商那儿截了过来。如果那孩子再仔细点儿,发现我需要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再讨价还价,卖到六个雷阿尔以上。我随即和那个摩尔人来到一个大教堂的回廊里,让他把笔记本里所有关于堂吉诃德的内容原原本本地翻译成西班牙文,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他。他只要两阿罗瓦②葡萄干和两法内加③小麦,并答应尽快又好又准地翻译过来。我为了我们合作得更顺利,而且也不愿意让这样珍贵的发现离开我,就把他带到我家。他用了一个半月多一点儿的时间,就把整个故事都翻译过来了,其内容如下。

    ——–

    ①用阿拉伯字母拼写的西班牙文。

    ②重量单位,一阿罗瓦相当于11.5公斤。

    ③容量单位,一法内加在不同地区分别相当于22.5或55.5公升。

    第一个笔记本里有一幅堂吉诃德同比斯开人战斗的插图,画得非常逼真,完全就是故事里讲述的那个架势。两个人都举着剑,一个戴着头盔,另一个抱着坐垫。比斯开人的骡子也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头租来的骡子。比斯开人脚下还注着“唐桑乔·德阿斯佩蒂亚”,这无疑是他的名字。罗西南多脚下注着“堂吉诃德”。罗西南多画得简直绝了,又长又细,弱不禁风,弯腰拱背,病入膏肓,使罗西南多这个名字的特性一览无遗。旁边是桑乔·潘萨,牵着驴,脚下注明的是桑乔·桑卡斯。按照图上的画法,他是个大肚子,矮身材,长腿,大概因此才叫他潘萨和桑卡斯①吧。故事里有时候也是用这两个名字称呼他的。还有一些琐闻,不过都无关紧要,并不影响故事的真实性。所有琐闻都是真实的。

    ——–

    ①在西班牙文中“潘萨”为大肚子,“桑卡斯”为长腿。

    如果有人对它的真实性持异议,那无非因为作者是阿拉伯人。说谎是那个民族的特性之一。既然他们跟我们嫌隙颇深,故事里面真话只少不多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本来可以对这位优秀骑士浓笔酣墨地大加赞扬的地方,作者却故意闭口不谈。这种做法很可恶,想法也可恶。历史学家应当力求准确真实,不能掺杂自己的感情,更不能凭自己的情趣、恐惧、仇恨和喜好去歪曲事实。历史造就了真理,它要经受时间的考验。它记述了各种行为,是往昔的见证,是当今的圭臬,是未来的预示。我知道在这部传讯里可以找到一切需要的情节。如果它有所缺憾的话,我觉得那全是作者的毛病,而不是题材本身的过失。总之,按照译文,以下是第二部分的开头。

    两位愤怒的勇士高举利剑,只是利剑仿佛直指天空,直指深渊,这就是他们的勇气和风采。首先出击者是悻然的比斯开人。这一剑有力凶猛,要不是劈偏了,完全可以把比斯开人桀骜的对手干掉,我们的骑士及其征险生涯也就结束了。然而幸运的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有待这位骑士去完成,所以利剑劈偏,只是把他左半边的甲胄、大半个头盔和半只耳朵由左肩劈下,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使骑士十分难堪。

    上帝助我!现在谁能恰当地描述这位曼查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时怒火攻心的样子呢?闲话免谈,只说他重新翻身上马,双手持剑,气势汹汹地刺向比斯开人,正中坐垫和比斯开人的脑袋。比斯开人的脑袋可没戴头盔,结果如山压顶,鼻、嘴和耳朵开始流血,要不是他抱着骡子的脖子,早就栽下来了。不过,比斯开人的脚已经脱离了马镫,手后来也松开了。骡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坏了,沿着田野狂奔起来,几个跳跃就把主人摔到了地上。

    堂吉诃德极其沉着地看着,看到比斯开人落马,便纵马悠然走到比斯开人面前,用剑尖指着他的眼睛,令他投降,否则,就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比斯开人已经惊魂失魄,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堂吉诃德正在气头上,幸亏车上那几位一直在惊恐地观战的夫人来到堂吉诃德面前,衰求他大发慈悲,饶恕她们的侍从。堂吉诃德极其骄矜地说:

    “是的,美丽的夫人们,我十分愿意遵命,不过有个条件,就是这位骑士得答应去托博索,以我的名义去拜见至尊的唐娜杜尔西内亚,由她打发这位骑士去做她愿意做的任何事情。”

    惊恐万状的夫人们其实并没有弄清堂吉诃德要求的是什么,也没问谁是杜尔西内亚,就答应让她们的侍人按照他的吩咐去办。

    “我相信你们的话,就不再惩罚他了。他本来是不该轻饶的。”

    第十章 堂吉诃德和侍从桑乔的有趣对话

    桑乔·潘萨被教士的伙计打了一顿,这时也站了起来。他一直关注着主人堂吉诃德的战斗,心里祈求上帝保佑主人胜利,能够夺取某个小岛,让他如约当个总督。因此,他看到战斗结束,主人准备翻身上马时,便抓住马蹬,不等主人上马便跑在主人面前,抓住主人的手吻了一下,说:“我的堂吉诃德大人,请您把在这场激战中赢得的小岛赐予我吧。不管它有多大,我自认为有能力像世界上其他管理小岛的人一样,管理好这个岛。”

    堂吉诃德答道:“听着,桑乔兄弟,这次征险以及其它此类征险并不是争岛之险,只是路遇之战。这种战斗只能落个头破或耳缺。别着急,以后还会遇到征险,那时候你不仅可以当总督,而且可以做更大的官。”

    桑乔感激万分,他再次吻堂吉诃德的手和护马甲,扶堂吉诃德上罗西南多,自己也骑上驴,没同车上的夫人告辞或再说点什么,就快步跟在主人后面,走进旁边的一片树林。桑乔紧催他的驴追赶,可是罗西南多走得很快,眼看他已落在后面,只好拉开嗓门,让主人等等他。堂吉诃德勒住罗西南多的缰绳,等这位疲惫不堪的侍从赶上来。桑乔刚一赶上,就说:“大人,我觉得咱们最好先到某个教堂去暂避一时。刚才同您战斗的那个人受了伤,很快就会向圣友团(1476年建立的民团,旨在保护居民不受盗匪侵犯)报告,追捕咱们。若是把咱们抓住了,要逃出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堂吉诃德说:“住嘴!游侠骑士可以杀人累累,哪儿有被抓起来的!你见到过或读到过吗?”

    “我对杀人罪一无所知,”桑乔说,“也从来没对任何人做过这种事。别的我不管,我只知道圣友团专管野外争斗的事。”

    “别担心,朋友,”堂吉诃德说,“即使你落在迦勒底人手里,我也会把你救出来,更别说圣友团了。不过你说实话,你看世界上是否还有比我英勇的骑士?在你读过的传记里,是否有人比我更能攻善守、巧制强敌?”

    桑乔答道:“实际上,我既不会念,也不会写,从没读过任何传记。不过我敢打赌,比您更神勇的主人,我这一辈子从没服侍过。愿上帝保佑,您这种神勇别在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受挫。我要请求您的是给自己治伤。您那只耳朵流了很多血。我的褡裢里有纱布,还有些白药膏。”

    “这些都不需要,”堂吉诃德说,“要是我早想到做一瓶菲耶拉布拉斯①圣水,只需一滴,便可以即刻痊愈。”

    “那是什么圣瓶、什么圣水呀?”桑乔问。

    堂吉诃德说:“那种圣水的配方我还记得。有了那种圣水就舍身无所惧,受伤不致亡了。我把圣水做好了就交给你。你要是看到我在战斗中被拦腰斩断(这种事常有),就在血还未凝固之前,把我轻巧落地的上半身非常仔细地安放在鞍子上另外那半截身子上,要注意安放得完好如初。然后,你再喂我两口我刚才说的那种圣水,你就会看到,我依然完好无恙。”

    “如果有那种圣水,”桑乔说,“我从现在起就放弃原来当海岛总督的要求。作为对我诸多周到服侍的回报,我不要别的,只求您把那种圣水的配方告诉我。我估计无论在什么地方,一盎司圣水都可以卖两个雷阿尔以上。有了它,我就可以过一辈子体面舒服的日子了。不过我想知道,要做那种圣水是不是得花很多钱?”

    “用不了三个雷阿尔就可以做三阿孙勃雷(一阿孙勃雷相当于2.016公升)的圣水。”堂吉诃德说。

    ——–

    ①菲耶拉布拉斯是查理大帝的武士,据说他得到了耶稣就难时的荆冠与圣水。

    “都怨我,”桑乔说,“那么您还等什么,为什么不现在就做圣水,并且教我做呢?”

    “住嘴,朋友,”堂吉诃德说,“我想教给你更大的秘诀,让你得到更多的利益。现在咱们先治伤。我这只耳朵疼得很厉害。”

    桑乔从褡裢里拿出了纱布和药膏。可是,堂吉诃德一看到自己的头盔破了,又走火入魔了。他一手按剑,仰望天空,说道:“我要向万物的创造者和四大《福音》巨著发誓,在向那个对我无礼的家伙报仇之前,我要过曼图亚侯爵那样的生活。他为了给他的侄子巴尔多维诺斯报仇,食不近桌,眠不近妻,还有其它一些情况,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都发誓要一一照做。”

    桑乔闻言说道:“您看,堂吉诃德大人,如果那个骑士按照您的吩咐去拜见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尼亚夫人,他的事也就算完了。只要他不再做别的坏事,就不该再受惩罚。”

    “你说得千真万确,”堂吉诃德说,“我取消要向他报仇的盟誓。不过我还要发誓,在从某个骑士那里抢到一个与此头盔一模一样的头盔之前,我还要过我刚才说的那种生活。桑乔,你不要以为我只是心血来潮,我是在效仿先人。我的头盔和曼布里诺的头盔完全一样,萨克里潘特为此可付出了臣大的代价。”

    “这种誓言您还是让魔鬼去说吧,我的大人,”桑乔说,“这样既伤身体又伤神。不信,您现在就告诉我,假如我们很多天都碰不到一个身披甲胄、头戴头盔的人怎么办?您难道真的为了实现自己的誓言而给自己找种种麻烦,例如和衣睡觉,露宿风餐,还有那位曼图亚老侯爵发誓要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您看看,这路上根本没有披甲胄的人,全是些脚夫车夫。他们不仅不戴头盔,也许一辈子都没听说过头盔呢。”

    “你错了,”堂吉诃德说,“用不了两个小时,咱们在这个路口就可以看到,披挂甲胄的人比去阿尔布拉卡追求安吉丽嘉①的人还多。”

    ——–

    ①安吉丽嘉是契丹公主,阿尔布拉卡是她所居住的城堡。

    “好吧,但愿如此,”桑乔说,“求上帝让我们走运。现在应该出大代价赢得这个岛屿,然后我就是死也闭眼了。”

    “我对你说过,桑乔,你别担心。要是没有岛屿,一定会有丹麦王国或索夫拉迪萨王国在恭候你,而且还是在陆地上,你应该高兴。咱们先不谈这个,你先看看褡裢里是否有什么食物,吃完好去找个城堡过夜,做我说的那种圣水。说实话,我的耳朵疼得很厉害。”

    “我这儿有一个葱头、一点儿干酪和几块硬面包,”桑乔说,“不过这不是您这种勇敢骑士吃的东西。”

    “你怎么这样想!”堂吉诃德说,“你要知道,桑乔,一个月不吃东西是游侠骑士的骄傲。即使吃,也是有什么吃什么。你若是像我一样读很多书,就知道这确有其事。不过,虽然这种书很多,却并不意味着游侠骑士除了偶尔吃一些奢侈的宴会之外,整日节食。我们可以想象,他们不能不吃东西,不能没有其他一些本能的需要,因为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且你也该知道,他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周游于野林荒郊,又没有厨师,所以他们的日常食物就是粗茶淡饭,就像你给我的那些食物一样。所以,桑乔朋友,你别担心,我愿意要这种东西。你也不要别出心裁,惹游侠骑士生气。”

    “对不起,”桑乔说,“我刚才说过,我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根本不懂骑士的规矩。从现在起,我负责为您这位骑士提供各种干果作食品。我不是骑士,所以就给自己准备些飞禽或其它更有营养的东西。”

    堂吉诃德说:“桑乔,我不是说骑士只能吃你说的那些果子,而是说他们最通常的食物是那些东西和一些野草。他们能辨别那些野草,我也能。”

    桑乔说:“能够辨别那些野草可有用呢。我想,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桑乔把带的东西拿了出来,两人和和气气地吃起来。不过,他们又急于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便草草吃完了那些冷干粮,骑上马连忙赶路,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村落。可是他们只看到几间牧羊人的茅屋,于是决定在那儿过夜。桑乔为没能赶到村落而沮丧,可堂吉诃德却很愿意露宿。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都认为这是锻炼其骑士精神的好机会。

    第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几个牧羊人的故事

    堂吉诃德受到几个牧羊人的热情接待。桑乔将就着安顿好罗西南多和他的驴,闻到锅里炖羊肉散发出的香味就折了回来。他想看看羊肉熟了没有,巴不得马上就端下锅来吃肉。这时,牧羊人把锅从火上端了下来,在地上铺了几张羊皮,迅速摆上一张旧桌子,非常客气地请两人共同进餐。茅屋里的六个牧羊人围坐在羊皮四周。他们首先以粗俗的礼仪请堂吉诃德坐在一个倒置的木桶上。堂吉诃德坐下后,桑乔站在旁边用角杯斟酒。堂吉诃德看到桑乔站着,就对他说:

    “桑乔,为了让你看到游侠骑士的殊荣,看到任何人只要与骑士稍有联系,马上就会得到世人的赞扬和尊重,我要你坐在我身边,陪伴我这位好人,与我同餐共饮,不分你我,尽管我是你的主人,也是你的大人。所谓游侠骑士,可以用一句谈论爱情的话来说,就是‘万事皆同’。”

    “不胜荣幸!”桑乔说,“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只要有得吃,我自己一人站着吃和陪着皇帝吃一样好,甚至比陪着皇帝吃更好。而且说实话,您应该知道,我自己在角落里可以不必装模作样,拘于礼仪,即使吃面包葱头,也比在餐桌上吃吐绶鸡强,在餐桌上我得强装斯文,细嚼慢咽,还得不时揩嘴,想打喷嚏、咳嗽或做其他事都不行。因此,我的大人,您想把游侠骑士亲随的荣誉授予我,可我是您的侍从,已经是您的亲随了,所以我请您把这荣誉换成其他更实用的东西。这些荣誉,即使我领情接受下来,也永远用不上啊。”

    “尽管如此,你还是得坐下,‘卑微之人,上帝举荐’。”

    堂吉诃德拉着桑乔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几位牧羊人对侍从和游侠骑士之间的调侃不知所云,只是边吃边默默地注视着客人彬彬有礼而又津津有味地把拳头大小的羊肉块吞进肚里。羊肉吃完后,主人又在羊皮上摆了很多褐色橡子和半块奶酪,那奶酪硬得像泥灰块。斟酒频频,觥筹交错(角杯忽满忽空,就像水车上的戽斗),很快就把面前摆着的两只酒囊喝空了一个。堂吉诃德饭饱酒足,抓起一把橡子,端详一番,开始高谈阔论:

    “古人云,幸福的世纪和年代为黄金年代,这并不是因为在我们这个铁器时代非常珍贵的黄金到那个时候便唾手可得。人们称之为黄金年代,是因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没有你我之概念。在那个神圣的年代,一切皆共有。任何人要得到基本食物,只需举手之劳,便可以从茂盛的圣栎树上得到香甜的果实。源源不断的清泉与河流提供了甘美澄澈的饮水。勤劳机智的蜜蜂在石缝树洞里建立了它们的国家,把丰收的甜蜜果实无私地奉献给大家。茁壮的栓皮槠树落落大方地褪去它宽展轻巧的树皮,在朴质的木桩上盖成了房屋,为人们抵御酷暑严寒。

    “那时候,人们安身立命,情同手足,和睦融洽,笨重的弯头犁还没敢打开我们仁慈的大地母亲的脏腑,而她却心甘情愿地用富庶辽阔的胸膛所拥有的一切来喂养和愉悦那些拥有她的儿女们。真的,那时候,纯真的靓女松散着头发,越山谷,过山丘,除了把该遮羞的部位遮住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服饰。那点遮饰同现在的服饰不一样。现在多用蒂罗紫和五彩纷呈的丝绸,而那个时候只是将牛蒡的几片绿叶和常春藤编在一起而已,但却同现在的嫔妃们穿着新颖艳丽的服装一样显得庄重奢华。那时表达爱情的方式也很简朴,只是直抒心怀,从不绞尽脑汁去胡吹乱捧。欺诈和邪恶还未同真实和正义混杂在一起。正义自有它的天地,任何私欲贪心都不敢干扰冒犯它。而现在,这些东西竟敢蔑视、干扰和诋毁正义。那时候在法官的意识里,还没有枉法断案的观念,因为没有什么事什么人需要被宣判。我刚才说过,童女们可以只身到处行走,无需害怕恶棍歹徒伤害她们。如果她们失身,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而现在呢,在我们这可恶的时代里,就是再建一座克里特迷宫①,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女孩子感到安全。可恶的欲火使情爱的瘟疫通过缝隙和空气渗透进去,任何幽居处所对她们都无济于事。时间流逝,邪恶渐增。游侠骑士的出现可以使少女得到保护,使寡妇受到帮助,孤儿和穷人也能得到救济。

    “牧羊兄弟们,我就是这类游侠骑士。对于你们给予我和我的侍从的热情款待,我表示感谢。人人都理所当然地有义务帮助游侠骑士,可我知道你们并不了解这种义务,却能如此款待我,因此我才对你们诚挚地表示感谢。”

    ——–

    ①希腊神话中传说的四座迷宫之一,是代达洛斯为囚禁怪物弥诺陶罗斯所建。

    堂吉诃德的这番议论完全可以谅解,因为牧羊人的橡子使他想起了黄金时代,他忽然心血来潮,便对牧羊人慷慨陈辞。牧羊人一言不发,怔怔地听着。桑乔则默默地吃着橡子,还不时到第二个酒囊那儿去一下。那个酒囊挂在一棵栓皮槠树上,这样酒可以更凉些。

    堂吉诃德说话的时间比吃饭用的时间还多。晚饭结束后,一个牧羊人说:

    “游侠骑士大人,为了进一步证实您所说的我们招待您的真情,我们想请我们的一个伙伴唱唱歌,让您放松一下,高兴高兴。我们这个伙伴一会儿就来。他是个十分聪明而又多情的小伙子,并且能认字写字。他是三弦牧琴演奏手,演奏得妙极了。”

    牧羊人刚说到这儿,耳边就传来了三弦牧琴的乐曲声。那个小伙子也随之出现。他最多二十二岁,面目清秀。牧羊人们问他是否吃了饭,他说吃过了。刚才推荐他的那个人对他说:

    “安东尼奥,你赏脸唱一点儿,就可以为我们带来欢乐,也让我们这位贵客看看,在这深山老林里也有懂音乐的人。我们已经对他介绍了你的才干,希望你露一手,证明我们说的是真话。你请坐,唱唱你那教士叔叔为你作的爱情歌谣吧,这歌谣在村镇上挺受欢迎的。”

    “不胜荣幸。”小伙子说。

    小伙子没有再推辞,坐在一截圣栎树干上,弹着三弦牧琴,很动情地唱起来:
    安东尼奥之歌
    纵使你嘴上不说,娇眸顾盼情默默。
    我心明白,奥拉利亚,你在倾慕我。
    我知你痴心相印,笃信你钟情于我。
    仰慕春思尽表露,幸福美满无失落。
    奥拉利亚,你确曾若明若暗表露过,
    你心宛如青铜坚,白皙胸脯似石砣。
    你曾对我多呵叱,孤高自赏显冷漠。
    希望容或此中生,石榴裙展舞婆娑。
    义无反顾,信念执著,
    一厢情思不沮丧,倘得青睐亦自若。
    爱情若需常趋附,殷殷关切总投合。
    我曾时时暗传情,意乱情迷似入魔。
    你若有心人,秀眼会见我,
    周日披盛装,周一仍穿着。
    爱情与盛装,交相辉映同衬托。
    我愿你眼中,风骚我独获。
    可为你起舞,可为你唱和,
    夜半余音绕,报晓鸡同歌。
    盛赞无需有,我叹你天姿国色。
    句句意真切,引来恶语饶长舌。
    我把你颂扬,贝罗卡尔的特雷莎却说:
    “你以为钟情于天使,其实是中了邪魔。
    你赞赏不止孰不知,伊人青丝系假发,
    伊人娇媚是矫饰,骗取爱情心险恶。”
    我斥特雷莎,她嗔怒唤兄来挑衅。
    他之于我我于他,你尽可揣测。
    我爱你不沉湎,追求你不曲合。
    愿望诚高尚,为享天伦乐。
    教堂可结缡,连理夫妻相伴。
    向前莫犹豫,我甘结丝萝。
    你若弃我情,我指天为誓,
    从此做修士,今生隐遁深山过。

    牧羊人唱完了,堂吉诃德请求牧羊人再唱点什么。可桑乔想去睡觉,不愿意再听歌了。他对主人说:“您该去过夜的地方休息了。这几位好人劳累了一天,晚上不能再唱了。”

    “我明白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刚才去拿酒囊喝了酒,现在需要的是睡觉而不是音乐。”

    “感谢上帝,大家都唱得不错。”桑乔说。

    “这我不否认,”堂吉诃德说,“你找地方休息吧。干我这种差事,似乎最好是守夜,而不是睡觉。不过,不管怎样,桑乔,你最好先看看我的耳朵,它疼得太厉害了。”

    桑乔照办了。一个牧羊人看到堂吉诃德的伤,对他说不必着急,自己有个办法,可以使他很快康复。牧羊人拿来几片迷迭香叶子,这种东西当地很多。牧羊人把叶子嚼碎,加上一点儿盐,敷在堂吉诃德的耳朵上,包扎好,说用不着别的药了。堂吉诃德的耳朵果然好了。

    第十二章 一位牧羊人向堂吉诃德等人讲的故事

    这时,又来了一个从村里送粮食来的小伙子。他说:“伙计们,你们知道村里的事吗?”

    “我们怎么会知道。”一个牧羊人说。

    “你们知道吗?”小伙子说,“那个有名的学究牧人克里索斯托莫今天早晨死了。人们私下说,他是因为爱上了财主吉列尔莫的女儿马塞拉而死的。那个小妖精常扮成牧羊姑娘在旷野里走动。”

    “你是说为了马塞拉?”有人问。

    “就是她,”小伙子说,“好在他已立下遗嘱,要把他像摩尔人那样埋在野外,还得是在栓皮槠树旁边的石头脚下。据传,他说过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马塞拉的地方。他还要求了其它事情,镇上的牧师们说不能照办,也不应该照办,估计是些邪恶的事情。可他的老朋友安布罗西奥跟他一样是个学究,也是牧人,却要全都按照他的吩咐办,村上对此议论纷纷。据说,最后还是得按照克里索斯托莫和他那几个牧人朋友的意志办。明天,他们要到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大张旗鼓地安葬。

    这事我可得看看,即使明天赶不回去,我也得去。”

    “我们也去,”那群牧羊人说,“现在咱们抓阄吧,看明天谁留下来看羊。”

    “说得对,佩德罗,”一个牧羊人说,“不过别抓阄了,我留下来看羊。倒不是我心眼好或者不想去看,我这只脚那天被树杈扎了一下,走不得路。”

    “那我们得谢谢你。”佩德罗说。

    堂吉诃德请求佩德罗告诉他,死者是什么人,那个牧羊姑娘又是什么人。佩德罗回答说,据他所知,死者是山那边一个地方的富豪子弟,在萨拉曼卡读了很多年书,据说学成回乡时已是博学多才,满腹经纶。听说他最了解的是星星的学问,还有太阳和月亮在天上的事。他能准确地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太阳失、月亮失。”

    “那叫日蚀、月蚀,朋友,是那两个发光天体被遮住了。”

    堂吉诃德说。

    佩德罗不在意这些,接着说:“他还能算出哪年是丰年,哪年是‘黄年’。”

    “你大概是说荒年吧,朋友。”堂吉诃德说。

    “荒年或黄年,”佩德罗说,“就是那意思。据说他父亲和那些听他话的朋友们都发了财。那些人都听他的。他常告诉那些人:‘今年该种大麦,不要种小麦;或今年种鹰嘴豆,不能种大麦;来年油料大丰收,以后三年油料无收。’”

    “那叫占星学。”堂吉诃德说。

    “我不知道叫什么,”佩德罗说,“不过我知道,这些东西他都懂,而且懂得比这还多。简单地说,他从萨拉曼卡回来没几个月,有一天,突然脱下了他上学时穿的长服,换上牧人的衣服,还拿着牧杖,披上了羊皮袄。他那个叫安布罗西奥的好朋友,原来和他是同学,也同他一起打扮成牧人的样子。我还忘了说,那个死去的克里索斯托莫还是个编民谣的能手哩。他编的关于耶稣诞生的村夫谣①和圣诞节的剧目,由我们村里的小伙子们演出后,大家都说好极了。所以,村里人看到两个学生忽然穿上了牧人的衣服,都很惊讶,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换上这身打扮。那个时候,克里索斯托莫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继承了大量财产,有动产和不动产,有数量不少的大大小小牲畜,有大量的钱,他全继承了,这确实是他应得的。他与人相处得很好,很随和,好人都喜欢他,他还有一副慈善的面孔。后来人们才明白,他扮成牧人就是为了在野外追求那个牧羊姑娘马塞拉。可怜的克里索斯托莫早已爱上了她。现在我想告诉你,你也该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了。也许,或者根本不用也许,你这辈子也不会听说这样的事情,即使你活得比萨尔纳还长。”

    “应该说萨拉②。”堂吉诃德说。他简直忍受不了牧羊人说话如此颠三倒四。

    ——–

    ①西班牙的一种民谣,一般以耶稣降生为题材,在圣诞节期间演唱。

    ②《圣经·旧约》中亚伯拉罕的妻子,终年127岁。但前一句小伙子说的萨尔纳并非指她,而是巴斯克语“老家伙”的意思。

    “萨尔纳活得就够长了。”佩德罗说,“大人,要是我一边说您一边给我挑错,咱们恐怕一年也讲不完。”

    “请原谅,朋友,”堂吉诃德说,“因为萨尔纳和萨拉的区别太大了,所以我才说。不过你说得很对,萨尔纳比萨拉活得长。你接着讲,我再也不给你挑错了。”

    “我说,亲爱的大人,”牧羊人说,“在我们村里有个农夫,比克里索斯托莫的父亲还阔气,他叫吉列尔莫。上帝不仅赐予他大量财产,还赐给他一个女儿。孩子的母亲在生产时死了。她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的女人。我现在似乎还能看到她那张脸,一边有个太阳,一边有个月亮。她善于理财,而且还是穷人的朋友。所以,我觉得她正在另一个世界里与上帝同在。她的丈夫吉列尔莫为失去这样的好妻子而悲痛得死了,把女儿马塞拉,那个有钱的姑娘,留给了她的一个当神甫的叔叔。她叔叔就在我们村任职。

    “小女孩越长越漂亮,让我们想起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也很美,可是人们觉得她比母亲更美。她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凡是见到她的人无不称赞上帝把她培育得如此漂亮。还有更多的人爱上了她,整天魂不守舍。她的叔叔对她看管得很严。尽管如此,她的美貌,还有巨富,不仅名扬我们村,而且传到了方圆数十里之外很多富人家那儿。他们请求、乞求并纠缠她叔叔,要娶她为妻。她叔叔呢,确实是个好基督徒,后来看她到了结婚的年龄,也愿意让她嫁人,可是一定要事先征得她的同意,倒不是因为他照看着马塞拉的财产,想图点便宜,故意拖延她的婚期。村里不少人也的确是这么说的,都称赞他是位好神甫。我应该告诉你,游侠大人,在这种小地方,人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议论。你想想,我也这么想,一个神甫能够让他的教民们都说他好,特别是在村里,那么他一定是个特别好的神甫。”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你再接着讲。这事很有意思,而你呢,有意思的佩德罗,讲得也很有趣。”

    “大人觉得有趣就行了,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后来她叔叔向她介绍了一个个求婚小伙子的情况,让她任意挑选一个。可她只是回答说还不想结婚,说觉得自己还小,还不能够承担起家庭的担子。这些话听起来很对,她叔叔也就不再坚持了,想等她年龄再大些,能够自己选择伴侣再说。她叔叔常说,他说得很对,做父母的不应该让儿女们违心地结婚。

    “可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娇贵的马塞拉成了牧羊姑娘。她叔叔和村里所有人都劝她别这样,可是她不听,和村里其他牧羊女一起去了野外。这回她亮了相,她的美貌让人看见了。我也说不清有多少小伙子、贵族和农夫都换上了克里索斯托莫那样的衣服,到野外追求她。其中一个,我刚才说过,就是我们那位死者。人们说,他对马塞拉不是爱,而是崇拜。你不要以为马塞拉在那种自由自在的、很少约束或根本没有约束的日子里,可能放松对自己品行的要求,相反,她对保持自己的名誉十分注意,不给所有讨好她、追求她的人一点儿如愿的希望,所以那些人也无法向别人夸口。她并不回避和牧羊人作伴、谈话,对他们既有礼貌又友好。可一旦发现其中任何一个人有企图,哪怕是最正经、最神圣的求婚,她就立刻把那人甩掉。她这种脾气给人的伤害太大了,就好比她给人们带来了瘟疫。她漂亮可爱,吸引了那些想向她献殷勤并得到她青睐的人的心,可是她的蔑视和指责却又让那些人绝望。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马塞拉讲,只能说她狠心、忘恩负义及其它诸如此类的话。这些话完全反映了马塞拉的性格。

    “如果你在这里呆一天,大人,你就会看到,在田野里,回荡着那些绝望者的叹息。离这儿不太远有个地方,长着几十棵山毛榉树,光滑的树皮上无不刻写着马塞拉的名字。在某个名字上端,还刻着一个王冠,似乎她的追求者在说,马塞拉正戴着它,世上所有美女中只有她当之无愧。

    “这儿有个牧人在叹息,那儿有个牧人在抱怨;那边是情歌,这边是哀歌。有的人在圣栎树或大石头脚下彻夜不眠,任思绪遨游,直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有的人在夏天炽热的中午躺在灼人的沙土上,不停地叹息,向仁慈的老天诉说心中的哀怨。这个、那个、那边、这边,马塞拉轻轻松松地得胜了。我们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在等待她的高傲何时休止,看谁有福气能驯服她这种可怕的脾气,享受到她的极度美丽。我讲的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我也可以理解那个小伙子说的克里索斯托莫为何而死了。所以,我劝你,大人,明天去参加他的葬礼,应该去看看,克里索斯托莫有很多朋友,而且埋葬他的地方离这儿只有半西里远。”

    “我会考虑的,”堂吉诃德说,“感谢你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

    “噢,”牧羊人说,“有关马塞拉那些情人的事,我知道的还不足一半呢。不过,明天也许咱们能在野外碰到个把牧人给我们讲讲。现在,你还是到屋里睡觉吧,夜露对你的伤口不好。你的伤口上了药,不用怕,不会有什么事的。”

    桑乔·潘萨已经在诅咒这个滔滔不绝的牧羊人了,现在他也请求主人到佩德罗的茅屋里去睡觉。

    堂吉诃德进了茅屋,不过整夜都在模仿马塞拉情人的样子思念杜尔西内亚。桑乔·潘萨在罗西南多和他的驴之间睡觉。他睡觉不像个失意的情人,倒像个被踢得浑身是伤的人。

    第十三章 牧羊女马塞拉的故事结束及其他

    曙光刚刚从东方露头,五六个牧羊人便起了床。他们又叫醒了堂吉诃德,问他是否准备去看克里索斯托莫的隆重葬礼,如果去,他们陪他一起去。堂吉诃德也没有别的事,便起来叫桑乔马上套马备鞍。桑乔麻利地备好马,大家一起上了路。走了不远,穿过一条小路时,他们看到迎面来了六个牧羊人,都穿着黑皮袄,头上戴着用柏枝和苦夹竹桃枝扎成的冠,手里还拿着一根冬青木棍。同他们一起还有两个骑马的英俊男子,行装齐备,旁边是三个徒步的仆人。碰到一起时,大家都彬彬有礼地相互问候,一打听才知道都是去参加葬礼的。于是大家一起赶路。这时,一个骑马的人对他的伙伴说:

    “比瓦尔多大人,咱们宁可晚点走,也要去看看这场隆重的葬礼,我觉得这样做得很对。按照这些牧人的讲法,无论那个死去的牧人还是那个害死人的牧羊姑娘,都是新鲜事。这番葬礼一定很引人注目。”

    “我也这样认为,”比瓦尔多说,“我觉得别说是晚走一天,就是晚走四天,也应该去看看。”

    堂吉诃德问他们听说了什么有关马塞拉和克里索斯托莫的情况。一个人说,那天早晨,他们遇到了这几个牧人,看到牧人们穿着丧服,就问其缘由。有个牧人告诉他们,一个叫马塞拉的牧羊姑娘如何漂亮,很多人对她爱慕倾倒,还有克里索斯托莫之死,几个牧人就是去参加他的葬礼等等。总之,把佩德罗对唐吉德讲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

    此事谈完又转了话题。那个叫比瓦尔多的人问堂吉诃德,在这块如此和平的土地上行走为何这般装束。堂吉诃德答道:

    “我从事的职业不允许我有其他装束。安逸、享受和休养是为那些怯懦的朝臣们准备的,而辛劳、忧虑和武器则是为世界上那些被称为游侠骑士的人创造的。我就是个游侠骑士,虽然很惭愧,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游侠骑士。”

    一听这话,大家就知道他精神不正常。为了看看他到底不正常到什么程度,比瓦尔多又问他,游侠骑士是什么意思。

    “诸位没有读过英国的编年史和历史吗?”堂吉诃德说,“里面谈到了亚瑟王,我们罗马语系西班牙语称之为亚图斯国王的著名业绩。人们广泛传说,英国那个国王并没有死,而是被魔法变成了一只乌鸦。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会恢复他的王国和王位,重新统治他的王国。从那时起到现在,没有一个英国人打死过一只乌鸦,这难道还不能证明这一点吗?在这位优秀国王当政时期,建立了著名的圆桌骑士党,而且也确实发生了兰萨罗特·德尔拉戈同西内夫拉女王的恋情。那是由很正派的女管家金塔尼奥娜牵线联系的,由此产生了那桩世人皆知的罗曼史,而且在我们西班牙广为传唱:
    自古从无骑士,
    幸如兰萨罗特。
    只身来自英国,
    却得佳丽眷顾。

    歌谣把他们的坚定爱情叙述得娓娓动听。就从那时开始,骑士道开始逐步发展起来,一直扩展到世界各地。其中有以其英勇行为著称的高卢的阿马迪斯以及他的子子孙孙,直到第五代;有伊卡尔尼亚的猛将费利克斯马尔特;应该得到最高赞誉的白骑士蒂兰特,还有希腊的骑士、天下无敌的贝利亚尼斯,似乎现在我们还可以看到他,听到他说话,与他沟通。诸位大人,这就是游侠骑士,而我说的就是侠游骑士道。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虽然也是罪人,可我从事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骑士所从事的职业。因此,我才来到这人烟稀少的偏远地区征险,以高昂的热情将我的臂膀和我本人投入到命运交给我的这个危险事业中,扶弱济贫。”

    听了这番话,那几个旅客终于明白了,堂吉诃德已经精神失常,是个疯子,不由得感到一阵惊讶,就像其他人每次遇到疯子时一样。那个比瓦尔多生性机敏,又很活跃,听说离山上的安葬地点还有一段路,为了解闷,便想让堂吉诃德继续胡言乱语,于是他说:“游侠骑士大人,我觉得您从事了世界上最孤寂的职业。依我看,即使卡尔特苦修会的僧侣也不会这么孤寂。”

    “很可能一样孤寂,”堂吉诃德说,“不过,它却是世界上不可缺少的职业,我对此深信不疑。说实话,士兵执行的不过是长官发布给他的命令。我是说,僧侣们与世无争,只求老天保佑人世太平。可我们战士和骑士是在实现他们向老天祈求的事情,用我们的臂膀的力量和刀剑的锋刃去保护它,不过不是在室内,而是在野外,迎着夏天难以忍受的烈日和冬天的冰霜。我们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是他在人间主持正义的助手。

    “凡是战斗和与战斗有关的事情,都必须付出汗水、苦力和劳动才能实现。所以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必然要比那些平平安安祈求上帝扶弱济贫的人要付出更多的气力。我并不是说,也从未想过,要求游侠骑士的生活条件同那些隐居的宗教信徒们一样好。我只是想说,根据我遭受的经历,游侠骑士必然更勤劳、更辛苦,常常忍饥受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毫无疑问,游侠骑士一生要经历许多艰难险阻。如果有的人靠自己臂膀的力量当上了皇帝,那么他也一定付出了不少血汗。不过,即使他们爬到了那么高的地位,如果没有魔法师和贤人帮助,他们也会壮志难酬,希望落空。”

    “我也这么认为,”那旅客说,“不过我认为游侠骑士有一点很不好,那就是每当从事一项巨大的冒险行动,很有可能失去性命的时候,他们从不想起祈求上帝保佑,而是祈求他们的夫人保佑,而且十分虔诚,仿佛她们就是上帝。我觉得这有点像异教的做法。”

    “大人,”堂吉诃德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否则游侠骑士的情况就更糟了。这在游侠骑士道已经成了惯例,就是每当游侠骑士准备进行大的战斗时,都要有夫人在前,让她眼睛朝后,目光柔情似水,仿佛恳求她在可能的关键时刻保佑自己。即使没有人听见,嘴里也必须嘟哝几句话,请求她真心实意地保护自己。这种例子在历史上举不胜举。不要因此就以为他们不祈求上帝保佑了。在战斗中只要有时间,有地方,他们也会祈求上帝保佑的。”

    “即使这样,”那旅客说,“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有很多次我从书上读到,两个游侠骑士没说几句话就动了火,各自掉转马头,奔跑一阵,然后什么也不说,掉过头来往回冲,边跑边祈求他们的夫人保佑,结果碰到一起后,一个被对方扎了个穿心透,掉下马去;另一个要不是抓住了马鬃,也得掉下马来。我不知道,那个死去的骑士在这么短暂的战斗里怎么可能有时间祈求上帝保佑。倒不如把在奔跑中祈求夫人保佑的那些话用于基督徒应尽的本分呢。而且我觉得,也不见得所有游侠骑士都有夫人呀,并不是所有人都谈恋爱嘛。”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说,“我说骑士不可能没有夫人,因为他们恋爱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天上有星星一样。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爱情生活的骑士呢。如果骑士没有爱情生活,那么他一定是个杂牌货。他进入游侠骑士的城堡时,就不是从大门进去,而是从墙头进去,像个盗贼似的。”

    “尽管如此,”旅客说,“我觉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曾经在书里读到过,高卢的英勇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加劳尔从来都不向某个夫人祈求保佑,而且也并没有因此受到歧视。他是位有名的勇武骑士。”

    堂吉诃德答道:“大人,‘一只燕子不算夏’。而且据我所知,这位骑士私下是很多情的,并且喜爱所有他觉得漂亮的女人。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管不了。不过一句话,很清楚,他的意中人只有一个,而且他经常极其秘密地祈求她保佑,因为他自诩是个秘密骑士。”

    “如果所有游侠骑士真的都得恋爱,”旅客说,“那么,您既然干这行,也肯定是如此了。如果您不像加劳尔那样自诩是秘密骑士,我以我们这一行人以及我个人的名义恳求您,把您夫人的名字、祖籍、身份及美貌告诉我们吧。她一定会为大家都知道她受到一位像您这样的骑士尊宠而感到荣幸。”

    堂吉诃德深深叹了口气,说:“我还不能肯定我那位可爱的冤家是否愿意让别人知道我尊宠她。既然你如此谦恭地问我,我只能说她的名字叫杜尔西内亚,祖籍托博索,那是曼查的一个地方。她的身份至少是一位公主,她是我的女王、女主人。她美貌超群,所有诗人赞美他们的意中人的种种难以想象的美貌特征,都在她身上体现出来:头发是金色的,前额如极乐净土,眉如彩虹,眼似太阳,玫瑰色的面颊,珊瑚色的嘴唇,珍珠般的牙齿,雪白的脖颈,大理石色的胸脯,象牙色的双手,白皙若雪,至于那隐秘部分,依我看,只能赞叹,不可比喻。”

    “我们还想知道她的门第、血统和家世。”比瓦尔多说。堂吉诃德答道:“她既不属于古代罗马的库尔西奥、加约、埃西皮翁家族,也不属于现代罗马的科洛纳、乌西诺家族,更别提巴伦西亚的雷韦利亚、比利亚诺瓦家族了;她不是阿拉贡的乌雷亚、福塞斯、古雷亚家族,也不是葡萄牙的阿伦卡斯特罗、帕拉斯、梅内塞斯家族;她属于曼查的托博索家族,虽然门第有点新,但说不定会在未来几个世纪里发家,成为豪门望族。如果不具备塞维诺从前为奥兰多兵器战利品写的那个条件,就不要对此持异议吧。他写的那个条件就是:
    不敌奥兰多,
    莫动此处兵戈。”

    “虽然我出自拉雷多的卡乔平家族,”旅客说,“不敢同曼查的托博索家族相提并论,可是说老实话,这个姓氏我至今还从未听说过呢。”

    “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呢!”堂吉诃德说。

    其他人边走边仔细听这两个人的对话,就连牧羊人也听得出来,堂吉诃德已经深中疯魔。只有桑乔·潘萨认为堂吉诃德说的都是实情,因为他知道堂吉诃德是谁,而且生来就认识堂吉诃德。他有点怀疑的是那位美丽的杜尔西内亚。虽然他就住在托博索附近,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和这位公主。

    他们正说着话,就看到两座高山之间的山谷里下来了大约二十个牧人,个个穿着黑羊皮袄,头上戴着花环,后来才看清有的是用紫杉枝做的,有的是用柏树枝做的。其中六个人抬着一个棺材,上面盖满了花环和树枝。一个牧羊人看到了,说:“来的那几个人抬的是克里索斯托莫的遗体,那个山脚就是克里索斯托莫吩咐埋葬他的地方。”

    他们立刻跑过去,正好看到那几个人把棺材放到地上,其中四个人拿着尖嘴镐,正在一块坚石旁挖坑。

    彼此问候之后,堂吉诃德以及和他一起来的几个人就去看那个棺材。棺材里一具尸体身着牧人服,上面盖满了鲜花。死者约三十岁。人虽然死了,却仍能看出,他活着的时候,面孔很漂亮,身体也很匀称。在棺材里,尸体周围摆着几本书,有的打开,有的合着,还有很多手稿。旁观的人、挖坟的人以及所有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后来,才有一个抬棺材来的人对另一个人说:“安布罗西奥,你既然要完全按照克里索斯托莫的遗嘱办,那么你看看,这是不是他指定的那个地方?”

    “是的,”安布罗西奥回答,“我那不幸的朋友曾几次在这儿向我讲述他的伤心史。他说就是在这儿第一次向她倾诉衷肠,最后一次也是在这儿,马塞拉拒绝了他,并且蔑视他。因此,他才悲惨地结束了自己可怜的生命。在这里,为了纪念如此多的不幸,他希望人们把他安置在永久的忘却中。”

    他又转向堂吉诃德和几位旅客说:“各位大人,在你们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的这个身体里,寄寓过一个上苍曾赋予无限天赋的灵魂。这是克里索斯托莫的身体。他聪颖过人,温文尔雅,慷慨大度,友遍四方,尊贵无上;他深沉而不狂妄,随和而不卑贱,总之,他的优秀品德堪称世界第一,而他的不幸也举世无双。他想爱,却受到厌弃;他崇拜,却遭到睥睨;他向母兽恳求,他与顽石缠绵,他逐风奔跑,他在孤独中咆哮,他向负心人传情,换来的却是生命中途的一具尸体。一个牧羊姑娘结束了他的生命,而他曾想让那牧羊姑娘在人们的记忆中永存。你们看到的这些手稿完全可以证明这一切。他曾嘱咐我,埋葬了他的尸体之后,就把这些手稿付之一炬。”

    “你若是如此对待这些手稿,”比瓦尔多说,“那就比手稿的主人对待它们的做法还冷酷。如果死者对你的吩咐超出了人之常情,就不应该按照他的吩咐办。奥古斯都大帝如果同意执行曼图亚诗圣①的遗嘱,那就不对了。所以,安布罗西奥大人,他是伤心至极才如此吩咐的。你既然把你的朋友安葬在此,不愿意让他的手稿被人遗忘,那就最好不要草率地照办。你还是把这些手稿保留起来,让人们永远记得马塞拉的冷酷吧,把它作为例证,避免活着的人们今后重蹈覆辙。我和在场的诸位已经了解了你这位痴情而又绝望的朋友的故事,了解了你们的友谊、他的死因以及他结束自己生命时留下的遗嘱。从这个可悲的故事里,可以了解到马塞拉的残酷、克里索斯托莫的痴心、你们之间友谊的真诚以及在爱情的迷途上执迷不悟的人的结局。昨天晚上,我们听说了克里索斯托莫之死,还有要在这个地方安葬他的消息。出于好奇和怜悯,我们商定绕路到此观看这件让我们惋惜的事情。

    ——–

    ①曼图亚诗圣指维吉尔,因为他是曼图亚人。他曾遗命把史诗《埃涅阿斯纪》烧毁,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没有照办。

    “出于我们要对这一悲剧尽力作出补偿的愿望,我们请求你,至少我以个人的名义恳求你,精明的安布罗西奥,不要烧掉这些手稿,让我带走一部分吧。”

    不等安布罗西奥同意,他就顺手拿起了一些手稿。安布罗西奥见此说道:“出于礼貌,我同意您留下您拿到的那些手稿,可是剩下的那些,您别想不让我烧掉。”

    比瓦尔多急于看手稿里说了什么,就翻开一页,看到上面的标题是《绝望的歌》。

    安布罗西奥听到这个标题后说:“这是那个不幸者写下的最后一份手稿,大人,你从上面可以看到,他的悲伤达到了什么程度。请你念一下吧,让大家都听听。坟墓还没有挖好,你有充分的时间。”

    “我很愿意念。”比瓦尔多说。

    其他在场的人也想听,就围成了一圈。比瓦尔多字句清楚地朗读起来。

    第十四章 已故牧人的绝望诗篇及其他意外之事

    克里索斯托莫之歌

    狠毒的你,既然愿意,
    把你的冷酷
    公诸于众,任人街谈巷议,
    我只好让这地狱
    传达我
    抑郁心胸的悲歌,
    它的声音已经扭曲。
    我要全力诉说
    我的苦痛和你的劣迹。
    那声调一定骇人,
    交织着
    我饱受折磨的辛酸凄厉。
    听吧,你仔细听,
    不是和谐的旋律,
    而是我
    苦闷肺腑的声音,
    是我的爱慕、你的负心
    带来的谵语。
    狮子咆哮豺狼嗥,
    让人心悸,
    披鳞毒蛇咝咝鸣,
    何处怪物悚人啼,
    乌鸦呱呱兆不吉,
    海狂风更急。
    斗败的公牛震天吼,
    失伴的斑鸠凄惨兮,
    遭妒的鸱鸮声声哀,
    黑暗的地狱尽哭泣,
    伴随痛苦之幽灵
    汇成新曲调,
    唱诉出
    我的极度的悲戚。
    塔霍之父竞技场,
    著名的贝蒂斯橄榄园,
    却听不到
    这哭泣的回声。
    我的极度悲伤
    以僵硬的语言,
    逼真的词句,
    传播在
    危岩深洞,
    暗无天日的僻野,
    渺无人烟的荒滩,
    阳光从不光顾的地域,
    或者那
    利比亚平原的野兽群里。
    我嘶哑的不幸声音
    与你的冷酷绝情,
    飘荡在
    偏僻的荒野,
    缅怀着我短促的生命,
    飞向无垠的寰宇。
    藐视荼毒生灵,
    猜忌攘除平静,
    欲火强烈害非浅,
    长久分离扰生息。
    恐惧被遗忘,
    却遏制了
    美好命运的希冀。
    四方皆死亡,
    而我,真是罕见的奇迹,
    猜忌欲置我于死地,
    我却依然活着,
    热情、孤单、遭嫌弃而诚心意。
    我的热情在忘恩负义中燃烧,
    在这煎熬里
    看不到希望的踪迹。
    我不再无谓地追求,
    宁愿极度沮丧,
    永无叹息。
    恐惧犹存希望?
    希望造成恐惧?
    纵使春情在前,
    却看到
    裸露的灵魂百孔千疮,
    我是否应该
    合上我的眼皮?
    当人们面对蔑视,
    猜疑痛苦变事实,
    纯洁真言化谎语,
    谁不开门迎狐疑?
    在可怕的爱情王国里,
    不可遏制的情欲呀,
    请为我套上手铐,
    让鄙夷给我套上
    不公的绳索吧,
    而你,
    虽然冷酷得胜利,
    却被我的痛苦
    抹去了
    对你的回忆。
    我终将逝去,
    无论生与死,我都
    执著地憧憬,
    从未企盼过运气。
    我再说,
    爱当真心爱,
    投入真情,
    灵魂才飘逸。
    我要说,我的冤家啊,
    你的灵魂一如形体美,
    你负我心,
    造成我不幸,
    是我咎由自取。
    你的桀骜
    要让爱安谧。
    你的鄙视导致我
    带着如此痴迷,如此桎梏,
    缩短我的生存期。
    我让身心随风去,
    安然遁迹悄无息。
    你对我的无礼
    使我厌弃生命。
    你清楚地看到,
    这颗倍受创伤的心灵,
    心甘情愿地
    忍受你的严厉。
    如果你认为,
    我为你而死引得
    你美丽的明眸黯然,
    我要说,
    完全不必。
    我把亡灵奉献给你,
    你无须负疚。
    你会在葬礼上
    愉快地看到,
    我的终结
    是你的喜庆大吉。
    你会得知,
    我生命仓促结束之日,
    正是你得意之期。
    来吧,此其时矣,
    焦渴难忍的坦塔洛斯①,
    身负重石的西叙福斯②,
    兀鹫在身的提梯俄斯③,
    旋转不停的艾西翁④,
    徒劳无息的同胞姐妹⑤,
    皆从地狱走来,
    向我致哀;
    向这未装裹的遗体
    低吟起伤感的挽歌。
    三脸狱吏和成千的魑魅魍魉
    参加了沉痛的殡殓。
    这是对已故情人
    最高的奠祭。
    当你离我而去时,
    绝望的歌啊,
    不必再叹息。
    既然
    我的不幸
    增加了你的欢娱,
    在这坟茔,
    你也不必凄迷。

    ①坦塔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被罚入冥界后,关在一个湖中央。他低头想喝水时,水便退去,抬头想吃树上的果子时,树枝便抬高。西方语言中常用“坦塔洛斯的痛苦”来形容可望不可及而引起的痛苦。坦塔洛斯被打入地狱的原因据说是他向人间泄露了宙斯的决定。

    ②根据荷马的描写,西叙福斯是个自私、狡猾、罪恶多端的人,死后受到惩罚,要永不停息地向山上推石头。石头刚推上去便滚下来,他又得重新开始。

    ③提梯俄斯是希腊神话中盖亚之子(又说是宙斯和尼拉拉之子)。因为欲对阿波罗之母勒托非礼,被宙斯打入地狱。在地狱中,有两只鹰不停地啄食他的肝脏。

    ④艾西翁因亵渎宙斯之妻,被罚入地狱,缚在旋转不息的火轮上。

    ⑤在希腊神话中,达那俄斯被迫将自己的五十个女儿嫁给埃古普托斯的五十个儿子。他秘嘱女儿们在新婚之夜把新郎全部杀死,结果有四十九个女儿照办。传说她们后来在冥界受罚,永不停息地向无底桶内倒水。

    大家听了克里索斯托莫之歌,都觉得不错,尽管念诗的人说,他觉得这与他听说的有关马塞拉的情况不符。他听说马塞拉正派善良,可克里索斯托莫却在诗里说什么情欲、猜疑、分离,这有损于马塞拉的良好声誉。安布罗西奥最了解朋友内心的思想,说:

    “大人,我一讲你就会明白,这位不幸的人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与马塞拉分手了。他是故意离开马塞拉的,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忘掉她。这位失恋的人对所有事情都烦躁,都恐惧,所以杜撰出那些情欲、猜疑等等,而且都当真了。马塞拉的善良名声依然如故。她冷酷,有点傲慢,看不起人,不过这些都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这倒是真的。”比瓦尔多说。

    比瓦尔多正要从那些准备烧掉的手稿里再抽出一份来朗读,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令他眼花缭乱的仙女,原来是牧羊姑娘马塞拉出现在墓旁那块石头的上方。她真漂亮,比传说的还漂亮。原来没见过她的人看得张口结舌,原来经常见到她的人也目瞪口呆。可是安布罗西奥一看到她,就显得大为不快,说:

    “恶毒的山妖,你是来看被你凶残地害死的人伤口流血,还是来为你的罪恶行径洋洋自得?你是要像暴戾的尼禄①那样俯瞰你的罗马在焚烧,还是来高傲地践踏这位不幸者的尸体,就像塔奎尼乌斯②的忤逆女儿对他的父亲那样?你快说,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最了解克里索斯托莫,他生前对你百依百顺。因此,即使他死了,我也要叫所有自称是他朋友的人都按照你的意志办。”

    ——–

    ①尼禄是古罗马暴君。公元64年罗马城遭大火,民间盛传是尼禄唆使纵火焚烧的。

    ②塔奎尼乌斯是传说中罗马的第五代国王。他篡夺王位后,又被女儿杀死。

    “噢,安布罗西奥,我并不是为你说的那些事情而来。”马塞拉说,“我是来说明,大家把克里索斯托莫的痛苦及死亡归咎于我是多么不合理。我请所有在场的人都听我说。这不需要很多时间,也不用很多话,就可以说清楚。你们说,我天生很漂亮,你们都喜欢我,既然你们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们。上帝给我的智慧告诉我,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可爱,可是没有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因为漂亮而被别人喜欢,他也就得喜欢别人。常常是喜欢漂亮的人自己很丑,而丑是讨厌的。所以,说‘我爱你美丽,你也应爱我,即使我很丑’,就不对了。

    “而且,就算两个人都很漂亮,也不一定就两厢情愿。并不是所有漂亮的人都招人喜欢。有的美丽只悦目,却并不赏心。如果看见漂亮的人就喜欢,就动心,就会意乱情迷,无所适从。因为漂亮的人比比皆是,那么他的倾慕也就无止境了。我听说,真正的爱不是单方面的,而且应该是自觉自愿的。既然如此,我也这样认为,你们怎么能要求我,因为你们说爱我,我就得违心地爱你们呢?如果不是这样,你们说,假如我生来很丑,却抱怨你们不爱我,这合理吗?你们再想想,我的美貌并不是我挑选的,而是上帝赐予我的,我并没有要求或选择这种美貌。这就好比毒蛇有毒不能怪它一样,这是它的天性,因此能毒死人。我也不该因为漂亮就受到谴责。一个正派女人的美貌好比一束独立的火焰或者一把利剑,如果不靠近它,它既不会烧人,也不会伤人。名誉和品行是灵魂的装饰品,没有它们,再漂亮的身体也不算美。贞洁既然是美化人身体和灵魂的一种道德,那么,为什么因为漂亮而被爱的人就得迎合某些人去失掉贞洁呢?而那些人仅仅因为自己愿意就要千方百计地企图占有她?

    “我生来是自由人。为了生活得自在些,我选择了僻静的乡村。山上的大树是我的伙伴,清澈的泉水是我的镜子,我向大树倾诉我的思想,在泉水里观看我的美貌。我是孤火单剑。对于以貌取我的人,我直言相劝。至于说幻想造成了希望,无论是克里索斯托莫还是其他人,我都没有让他们存一点幻想。完全可以说,不是我的冷酷,而是他们的痴心害死了他们。如果有人说他们的要求是善良的,我就得答应,那么我告诉你们,当他在你们现在挖坟的这个地方向我表露他的善良愿望时,我就已经对他讲明了,我的愿望是一辈子单身,让大地享受我的美貌躯体。既然我讲得这样明白了,他还执迷不悟,逆风行舟,怎么能不迷途翻船呢?

    “我若是敷衍他,就算我虚伪;我若是迎合他,就违背了我的初衷。他明知不行却迷途不返;没人厌弃他,他却心灰意冷。你们说,现在把他的悲剧归罪于我,这像话吗?如果是我骗了他,他还有理由可怨;如果我答应了他又不履行诺言,他也有理由绝望;如果我勾引他,他信以为真,那还说得过去;如果我迎合了他,他也可以高兴;可是,我并没有欺骗他、答应他、勾引他、迎合他,这就不能说我冷酷,不能说我害死了他。直至现在,老天也没有让我爱上谁,要想让我任人挑选更是徒劳。

    “但愿我这番表白使每个向我求爱的人都有所鉴戒,知道从今天起如果有人为我而死,那他并不是殉情而死。因为我对谁也不爱,对任何人也不会给予热情。此外,回绝他也不应该算作蔑视。说我是妖魔鬼怪的人,就当我是妖魔鬼怪吧,别理我;说我无情义的人,不必向我献殷勤;说我翻脸不认人就别理我;说我冷酷就别追求我。我这个妖魔鬼怪,我这个负义、冷酷而翻脸不认人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找你们,向你们献股勤,套近乎,追你们的。是克里索斯托莫的焦虑和奢望害死了他,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把罪责推卸到我这个品行端庄的人身上呢?我洁身自好,与树为伍,可那些让我在男人们面前保持清白的人,为什么又一定要让我失节呢?你们都知道,我有自己的财产,不觊觎别人的东西;我生性开朗,不喜欢这个人,也不会去追求其他人;我不嘲弄这个人或拿那个人开心。同村里的牧羊姑娘们聊聊天,看护好羊群,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了。我的愿望只限于这山上。如果超出了这些山,那就是为了欣赏美丽的天空,灵魂也随之走向冥府。”

    讲完这番话,她不想再听别人说什么,就转身走进附近山上的密林深处去了。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她的机敏和美貌惊呆了。有的人仿佛被她秀丽的目光撩拨得还想去追她,丝毫没有领会马塞拉刚才那番表白的意思。堂吉诃德见此情景,觉得是他发扬骑士精神帮助弱女的时候了。他手握剑柄高声说道:“任何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和等级,如果敢去追赶美丽的马塞拉,就别怪我发脾气了。她已经以明确充分的理由说明,她对克里索斯托莫之死只负很少责任或根本就没有责任。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请求。她应该受到的不是追求,而是世界上所有善良人的尊敬和爱戴,证明她是世界上唯一有高尚愿望的人。”

    也许是大家被堂吉诃德吓住了,也许是因为安布罗西奥要求大家把该对死者做的事情都做完,反正没有一个牧羊人去追赶马塞拉。坟坑挖好了,克里索斯托莫的手稿也烧完了,大家把他的遗体放进坑里,还流了不少眼泪。大家用一块大石头把坟封好。墓碑还没有刻好。安布罗西奥说,他打算刻上这样的墓志铭:
    这里躺着一位情人,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
    他本是一个牧羊人,
    因为失恋而殉情。
    他死于一位
    负心美人的冷酷之手,
    她的孤傲
    更加剧了他爱情的痛苦。

    然后,大家在坟上撒了些花束,向死者的朋友安布罗西奥表示了自己的哀痛,便纷纷告辞了。比瓦尔多和伙伴们告辞后,堂吉诃德也向牧羊人和旅客们道别。几位旅客邀请堂吉诃德随他们去塞维利亚,说那地方征险最合适,每条街、每个角落都会险象环生。堂吉诃德对他们的邀请和热情表示感谢,说他一时还不想去,也不应该去塞维利亚,他还要把山里的恶贼扫除干净,这山上恶贼遍野,臭名昭著。旅客们见堂吉诃德决心已定,便不再坚持。他们再次同堂吉诃德道别,继续赶路。路上不乏话题,有马塞拉和克里索斯托莫的故事,也有疯子堂吉诃德的故事。堂吉诃德想去寻找牧羊姑娘马塞拉,尽力为她效劳。可是按照信史的记载,以后的事出人意料。故事的第二部分到此结束。

    第十五章 堂吉诃德不幸碰到几个凶狠的杨瓜斯(地名)

    根据圣贤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的记载,堂吉诃德告别了牧羊人以及在克里索斯托莫葬礼上见到的所有人,与他的侍从一起钻进了牧羊姑娘马塞拉走进的那片树林。他们在树林里走了近两个小时,四处寻找马塞拉,最后来到一片绿草如茵的平地上,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流淌。此时正当夏日炎炎,他们不由自主地要在此午休。堂吉诃德和桑乔翻身下马,让罗西南多和驴子尽情吃草,自己也把褡裢来了个底朝上。主仆二人无拘无束,把袋子里的东西美美地吃了个一干二净。

    桑乔没有给罗西南多套上绊索。他知道罗西南多很温驯,很少发情,科尔多瓦牧场的所有母马都不会令它动邪念。可是命运和魔鬼并不总是睡觉,那个地方正巧有杨瓜斯人喂养的一群加利西亚小母马在吃草。杨瓜斯人常常在这个地方午休,正好让他们的小马吃草饮水。这个地方很合他们的心意,而堂吉诃德停留之处也正是这个地方。结果,这回罗西南多忽然心血来潮地要同母马们开开心。它未经主人的许可,嗅着母马们的气味溜达着走过去,后来竟碎步跑起来,要去同母马合欢。可是,母马们当时觉得最需要的是吃草,而不是合欢,于是报之以蹄子踢和嘴巴啃。不一会儿,罗西南多就弄得肚带断,鞍子脱落,浑身光溜溜了。不过,最令它难忘的还是那些脚夫们看到罗西南多要对母马施暴,便手持木棒赶来,一顿痛打,打得它浑身是伤,躺在地上起不来。

    堂吉诃德和桑乔看到罗西南多被打,气喘吁吁地跑来。堂吉诃德对桑乔说:“依我看,桑乔朋友,这些人不是骑士,只是一群下人。我是说,你可以帮助我。现在罗西南多受到了伤害,我们得为它报仇。”

    “报什么鬼仇呀,”桑乔说,“他们有二十多人,咱们只不过两个人,也许还只能说是一个半人。”

    “我以一当百。”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不再说什么,持剑向杨瓜斯人冲去。桑乔受主人鼓舞,也跟着冲了上去。堂吉诃德首先刺中了对方一个人,把他的皮衣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背上的皮也撕掉了一块。

    那几个杨瓜斯人看到他们只有两个人,仗着自己人多,手持木棒拥上来,把两人围在中间,痛打起来,没两下便把桑乔打倒在地。堂吉诃德虽然技术高超,勇气过人,也同样被打倒了。他希望幸运能够降临到罗西南多脚下,可罗西南多终究还是未能站起来,可见那些粗人的怒棒打得多么沉重。杨瓜斯人看到闯了大祸,赶紧把货物放到马背上启程赶路,只剩下两个垂头丧气的征险者。

    桑乔首先醒来。他来到主人身边,声音凄惨地叫道:“堂吉诃德大人!哎,堂吉诃德大人!”

    “干什么,桑乔兄弟?”堂吉诃德说,声调和桑乔一样软弱凄惨。

    “如果您手里有那个什么布拉斯的圣水,”桑乔说,“能不能给我喝两口?兴许它能治断骨,也能治伤口呢。”

    “真倒霉!要是我手头有这种圣水,那还怕什么呢?”堂吉诃德说,“不过,桑乔·潘萨,我以游侠骑士的名义发誓,如果不是命运另有安排,用不了两天,我就会有这种圣水。”

    “您看我们过多少天才能走路呢?”桑乔问。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得过多少天。”堂吉诃德说,“这都怨我,我不应该举剑向那些人进攻。他们同我不一样,不是受封骑士。我违反了骑士规则。我觉得是战神让杨瓜斯人惩罚我。所以,桑乔·潘萨,你最好记住我下面说的话,这对咱们俩都很重要:如果你再看到这样的无赖跟我们捣乱,可别等我举剑向他们进攻,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你应该举剑进攻,任意处置他们。如果有骑士来帮助保护他们,我也会来保护你,全力惩治他们。你大概已经无数次地体察到我这雄健臂膀的力量了吧。”

    这位曾经战胜过勇猛的比斯开人的可怜大人显得不可一世。

    可是,桑乔·潘萨却对主人说的不以为然。他说道:“大人,我是个和气、安稳、本分的人。我还有老婆孩子,所以我可以容忍所有的挑衅。我也可以告诉您,我不会听从您的指使。不管是无赖还是骑士,我都不会持剑进攻他们。而且从现在开始,直到见上帝的时候,不管什么人欺辱我,不管是高的、矮的、贫的、富的、贵人或是老百姓,我都宽恕他们,毫无例外。”

    堂吉诃德听后说道:“现在我这肋骨疼得厉害,我应该再有点精神,这样就可以说得轻松些,使你明白你的错误所左,桑乔。过来,罪人,咱们一直走背运。如果现在时来运转,鼓起咱们愿望的风帆,咱们肯定会驶进我许诺过的某个岛屿的港口。如果我征服了这个岛,把他封给你,你行吗?你肯定不行,因为你不是骑士,也不想是骑士,而且连为你所遭受的侮辱报仇,以维护自己尊严的勇气和企图都没有。你应该知道,在那些刚刚征服的王国和省份里,当地人的情绪不会平静,也并不那么服从新主人。新主人不必害怕他们兴风作浪、重蹈覆辙,或者像他们说的那样,碰碰运气。这就需要新的统治者有治理的才智和应付各种事件、保护自己的勇气。”

    “这种事情现在就发生了。”桑乔说,“我也希望具有您所说的那些才智和勇气。可是我以一个穷人的名义发誓,我最需要的是膏药,而不是训诫。您看看自己是否能站起来,或者咱们去帮帮罗西南多吧,尽管它并不配我们去帮助,因为它是造成咱们被痛打的主要原因。我从未想到罗西南多竟会是这样,我一直把它看成贞洁的,像我一样老实。反正俗话说得对,‘日久见人心’,‘世事莫测’。您向那个倒霉的游侠骑士猛刺之后,谁能料到还会有乱棍打在咱们的背上呢?”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背想必已习惯于风雨,可是我的背却弱不禁风,这回挨打,自然会疼得很厉害。可是我想,不,不是什么我想!我肯定,要习武就肯定会有这类痛苦,不然的话,我早就气死了。”

    桑乔说:“如果这些倒霉的事情是骑士的必然结果,那么请您告诉我,它是频频发生呢,还是在特定的时候才降临?我觉得像这种事情,如果上帝不以他的无限怜悯帮助咱们,咱们有两次也就完蛋了,用不着第三次。”

    “你知道,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游侠骑士的生活就是与成千的危险和不幸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他们同样也有可能成为国王或皇帝,很多游侠骑士的经历就证明了这一点,我对此十分清楚。如果我身上不疼的话,现在就可以给你讲几个游侠骑士的故事。他们仅仅凭着自己臂膀的力量爬到了我刚才说的那种高位,而在此前后他们经历过各种苦难磨砺。高卢的英勇的阿马迪斯就曾落到他的死敌阿尔卡劳斯魔法师手里。阿尔卡劳斯抓住他以后,把他捆在院子里的一根桩子上,用马缰绳打了他两百下,这是确凿无疑的。还有一位不大出名的作家,也是很可信的,说太阳神骑士有一回在某个城堡里掉进了陷阱。他手脚被捆着,一下子就落进了地下的深渊,还被喂了用水、雪、沙混合而成的所谓药品,差点儿丢了性命。要不是一位聪明的老朋友在这个倒霉的时候救了他,这位可怜的骑士可就惨了。

    “我也可以列入这类优秀人物。他们遭受的磨难比咱们现在遭受的要大得多。我可以告诉你,桑乔,被对方用随手拿起来的东西打出伤来并不算耻辱,这是决斗法规上明确写明的。假如修鞋匠随手用楦子打伤别人,不能说那个人被用棍子打了一顿,尽管楦子也是棍子。我这样说是让你别以为咱们在这次战斗里被打痛了,就是蒙受了耻辱。那些人用来打咱们的家伙不是别的,只是他们手里的木棒。我记得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使用了剑或者匕首。”

    “我倒没看那么仔细,”桑乔说,“当时我的手刚要拿剑,肩膀就被他们用松木棒狠揍了一通,什么也看不见了,脚也站不住了,倒在我现在躺的这个地方。我伤心的倒不是这顿棒打算不算羞辱,而是肩上背上被打的疼痛劲儿,那真是刻骨铭心啊。”

    “桑乔兄弟,我得告诉你,”堂吉诃德说,“时间长了,记忆就消失了;人一死,痛苦也就没有了。”

    “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比时间才能抹掉的记忆,比死亡才能结束的痛苦更为不幸呢?”桑乔说,“如果咱们的不幸是几块膏药就能够治好的,事情还不算很糟糕。可是我却看到,即使一座医院的所有膏药也不足以治好咱们的伤。”

    “别这么说,桑乔,你得从咱们的短处见出力量来,”堂吉诃德说,“我也会这样做。咱们去看看罗西南多吧,我觉得可怜的它对这场不幸倒一点不在乎。”

    “这倒没什么可夸耀的,”桑乔说,“它也是个游侠骑士呀。我可以夸耀的倒是我的驴没事,没有任何损失。咱们反正没少遭罪。”

    “幸运总是在不幸中网开一面,也让人有所安慰。”堂吉诃德说,“我这样讲是因为这头驴现在可以弥补罗西南多的空缺。它可以驮我到某个城堡去,治治我的伤。我骑这样的牲畜也不算不体面。我记得那个好老头西勒尼①,快乐笑神的家庭教师和导师,进入千门城时就骑着一头很漂亮的驴,而且非常得意。”

    ——–

    ①西勒尼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神,终日饮酒作乐,睡眼惺忪,总要别人扶着或骑在驴上。

    “也许他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是骑着驴去的,”桑乔说,“不过,要是像个驴粪袋似的横搭在驴背上,那可跟骑着驴去大不一样。”

    “在战斗中受了伤是光荣,而不是耻辱;所以,潘萨朋友,别说什么了,而是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尽力站起来,用你愿意的任何方式把我扶到你的驴上吧。咱们得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以免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遭受袭击。”

    “不过我听您说过,”桑乔说,“游侠骑士每年都有很多时间是在荒山野岭度过的,他们觉得这很幸福。”

    “那只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恋爱的时候才如此。”堂吉诃德说,“不过,确实有的骑士苦行了足足两年时间,迎着烈日睡在岩石上;无论严寒酷暑都在野外露宿,连他的意中人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这其中就有阿马迪斯,当时他叫贝尔特内夫罗斯,就在‘卑岩’上住了不知是八年还是八个月,我记得不很清楚了。反正他是在那里受苦,也不知道他夫人奥里亚娜怎么惹他了。不过,咱们别说这个了,桑乔,趁着你的驴和罗西南多没再遭别的难,你再使把劲儿。”

    “简直是活见鬼。”桑乔说。

    他们喊了三十声“哎哟”,叹了六十口气,咒骂了一百二十遍引他们到这里来的人,才筋疲力尽地爬起来,站在路中央,就像两只弯弓,总是站不直,费了半天劲,总算给驴备上了鞍。那只驴那天也太逍遥自在了,走起路来有些心不在焉。后来桑乔把罗西南多也扶了起来。如果它能说话,它发的牢骚肯定不比桑乔和堂吉诃德少。桑乔总算把堂吉诃德扶上了驴,又套上罗西南多,拉着驴的缰绳,向他们估计是大路的方向走去。幸亏情况慢慢好转了。他们走了不到一西里路,一条道路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路旁还有个客店,堂吉诃德认为那是城堡。桑乔坚持说是客店,主人则说不是客店,是城堡,他们争论不休,一直争到门前,桑乔领着一行人走进去,也不再争辩了。

    第十六章 足智多谋的贵族在他认为城堡的客店里的遭遇

    店主看到堂吉诃德横趴在驴上,就问桑乔是哪儿不舒服。桑乔说他没什么,只是从一块石头上掉了下来,脊背难受。店主有个老婆,同其他客店的主妇不一样,心地善良,总是为别人的遭遇难过。她赶来为堂吉诃德治伤,并且让她的一个漂亮闺女帮助自己照顾客人。客店里还有个女仆,是阿斯图里亚斯人,宽宽的脸宠,粗粗的后颈,扁鼻子,一只眼瞎,另一眼也不好。这女仆还有其他毛病,那就是她从头到脚不足七拃,背上总是如承重负,压得她总是不大情愿地盯着地。不过,这几个缺陷都被她那优美的体态弥补了。这位优雅的女仆又帮着店主的女儿在一间库房里为堂吉诃德准备了一张破床。那库房显然多年来一直是堆草料用的。库房里还住着一位脚夫,他的床虽然也只是用驮鞍和马披拼凑成的,却比堂吉诃德的床强得多。堂吉诃德的床只是架在两个高低不平的凳子上的四块木板,一条褥子薄得像床罩,还净是硬疙瘩。若不是从破洞那儿看得见羊毛,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鹅卵石呢。床单是用皮盾的破皮子做的,还有一条秃秃的毯子。要是有人愿意的话,那上面一共有多少根线都能数出来。

    堂吉诃德在这张破床上躺下来。客店的主妇和她的女儿把堂吉诃德从上到下都抹上了膏药,那个阿斯图里亚斯丑女仆在旁边照着亮。女主人看到堂吉诃德身上尽是瘀斑,就说这伤是打的,不是摔的。

    “不是打的,”桑乔说,“只是那块石头上有很多棱角,每个棱角都撞出一块瘀伤。”

    他还说:“夫人,请您把那块麻布省着点用,还会有人需要的。我的腰就有点疼。”

    “要是这么讲,”主妇说,“你大概也摔着了。”

    “我没摔着,”桑乔说,“只不过突然看到我的主人摔倒了,我的身上就也疼,好像挨了许多棍子似的。”

    “这完全可能,”那位姑娘说,“我有好多次梦见自己从一个塔上掉下来,可是从未真正摔到地上。一觉醒来,浑身疼得散了架,真好像摔着了。”

    “关键就在这儿,夫人,”桑乔说,“我什么梦也没做,而且比现在还清醒,可是身上的瘀伤比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少不了多少。”

    “这位骑士叫什么名字?”阿斯图里亚斯的丑女仆问。

    “曼查的堂吉诃德。”桑乔说,“他是征险骑士,可算是自古以来最优秀、最厉害的征险骑士。”

    “什么是征险骑士?”女仆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种新鲜事!”桑乔说,“告诉你吧,妹妹,征险骑士就是刚才还被人打,转眼间又成了皇帝。今天他还是世界上最不幸、最贫穷的家伙,明天就可以有两三个王国赐给他的侍从。”

    “既然你的主人这么出色,”女仆问,“你怎么好像连个伯爵都没混上呢?”

    “为时尚早,”桑乔说,“我们到处寻险,已经一个月了,直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一次险情。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歪打正着碰上了呢。要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这次真能治好伤,或者没摔坏,我也没事。即使把西班牙最高级的称号授予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希望。”

    堂吉诃德一直认真地听他们说话,这时也挣扎着坐起来,拉着主妇的手,对她说:“相信我,美丽的夫人,你完全可以因为在这座城堡里留宿了我这个人而自称为幸运之人。我并不是自吹,人们常说,自褒即自贬。不过,我的侍从会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我只对你说,你对我的照顾我会铭刻在心。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感谢你。我向天发誓,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被爱情所俘虏,嘴里念叨着那个狠心的美人,还仿佛能看到她的眼睛。不然的话,你这位美丽千金的眼睛就是我的灵魂的主人。”

    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那位女仆听着游侠骑士的话仿佛在听天书,莫名其妙,虽然她们能够猜测到那无非是些愿意效劳之类的殷勤话。她们还不习惯于这种语言,面面相觑,觉得这是个与其他人不同的人。她们用客店里的套话表示感谢,然后便离开了。丑女仆去看桑乔的伤。他同堂吉诃德一样需要治疗。

    脚夫已经同丑女仆商量好那天晚上要共度良宵。丑女仆对脚夫说,待客人们都休息了,主人也睡觉了,她就去找脚夫,让他随心所欲。据说这位善良的女仆只要说了这类的话,即使是在山里许的愿,并没有人做证,她也会如期赴约。她觉得自己很大方,对自己在客店里做这种事并不感到低人一头。她曾多次说,她生来就倒霉,总是有不幸和苦难。堂吉诃德那张拼凑起来的又硬又窄的破床摆在库房中间,后面摆的是桑乔的床,上面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毯子。那毯子不像是毛的,倒像是破麻布的。再往后是脚夫的床,像前面说的,那床是用驮鞍和两匹最好的骡子的装备拼凑成的。他总共有十二匹骡子,个个都膘肥体亮,远近闻名。据这个故事的作者说,他是阿雷瓦洛的脚夫大户。作者特意提到他,也很了解他,据说还和他有点亲戚关系。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是个对所有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而且记事准确的作者,这点很容易看出来,因为他对所记录的情况事无巨细,都一一提及。那些讨厌的历史学家可以向他学习。那些历史学家凡事都叙述得简短扼要,大概是出于粗心、恶意或者无知,把最关键的东西刚送到嘴边,却又略去了。《塔布兰特·德里卡蒙特》和另一本叙述托米利亚斯伯爵事迹的著作的作者是多么准确地描述了一切呀!

    且说那位脚夫照看完他的牲口,喂了第二遍草料,就躺在驮鞍上静等那极其守时的丑女仆。桑乔敷好了药膏也躺了下来。他想睡觉,可是背上疼得厉害,睡不着。堂吉诃德的背也疼,一直像兔子似的睁着眼睛。整个客店一片寂静,只有大门中央的一盏灯还发出光亮。这种宁静,以及这位骑士对那些导致他疯癫的书中种种情节的回忆,使他产生了一种荒唐至极的想法。他想象自己来到了一座著名的城堡(前面说过,他把自己投宿的所有客店都看作城堡),店主的女儿是城堡长官的小姐。她被自己的风度折服了,已经爱上了自己,答应那天晚上瞒着父母来陪他好好睡一觉。这些杜撰的幻景使他仿佛觉得确有其事,于是开始不安,觉得考验他是否忠诚的时候到了。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背叛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即使希内夫拉女王和她的侍女金塔尼奥斯来了也不能动心。

    堂吉诃德正在胡思乱想,恰巧那个阿斯图里亚斯女仆赴约的时间到了。她穿着衬衣,光着脚,头发盘在一个用绒布做的发套里,蹑手蹑脚地摸索着溜进他们三人的房间里,准备同脚夫幽会。她刚走到门边,堂吉诃德就察觉了。虽然身上涂着药膏,背很疼,堂吉诃德还是坐在床上,伸出双臂来迎接自己的美丽夫人。阿斯图里亚斯女仆全神贯注地悄悄伸着手找她的情郎,手碰到了堂吉诃德的胳膊。堂吉诃德用力抓住女仆的一只手腕,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床上。女仆吓得不敢言语。堂吉诃德又触摸到女仆的衬衣。那衬衣虽然是用粗布做的,可堂吉诃德还是觉得它薄如细纱。女仆的手腕上戴着玻璃珠串,于是堂吉诃德仿佛看到了东方的明珠。女仆的头发在某种程度上像马鬃,可堂吉诃德却把它当作阿拉伯光彩夺目的金丝,照得太阳黯然失色。她的呼吸无疑散发出一股隔夜色拉的味道,可堂吉诃德觉得它是那么芬芳馥郁。最后,堂吉诃德在头脑里把她想得跟书里的一位公主一模一样。那位公主就像刚才描写的那么迷人。她被爱情驱使,来看望受伤的骑士。堂吉诃德已经鬼迷心窍,无论是对女仆的触摸还是她的气息或者其它东西,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除了脚夫以外,所有人都会对女仆的身体和气息作呕,可是堂吉诃德却觉得他搂着一位天姿国色。他搂紧女仆,情意绵绵地喃喃道:“美丽尊贵的夫人,承蒙大驾光临,不胜报答。可是命运偏偏不断地捉弄好人,让我躺在床上,浑身疼痛,虽然我十分愿意满足您,却又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对托博索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表示了忠心。我在灵魂最深处认为她是我唯一的意中人。不然的话,我不会像个愚蠢的骑士那样放弃您赐予我的这次幸遇。”

    女仆被堂吉诃德紧搂着,已经烦恼万分,身上直冒虚汗。她并没有听懂,也根本没有听堂吉诃德说些什么,只想能默不作声地摆脱出来。脚夫被邪欲搅得不能入睡,他的姘头刚到门口他就知道了。他一直仔细听着堂吉诃德说的话,而且由于阿斯图里亚斯女仆失约投入别人的怀抱而醋意大发。他悄悄走近堂吉诃德的床,看堂吉诃德到底还能说些什么。可是,他看到女仆正竭力想挣脱出来,而堂吉诃德却缠着她不放,他觉得这太过分了。脚夫高举手臂,一记猛击打在这位多情骑士的尖嘴巴上,立刻打得他满嘴是血。脚夫觉得这还不够,又踩到堂吉诃德的背上,从头到脚把堂吉诃德踢了个够。这张床本来就不结实,床架也不牢,脚夫再一上来就更禁不住了,结果连人带床塌了下来。响声惊醒了店主。店主估计是女仆在闹腾。刚才店主喊过她,却没听到她应声。这么一猜,店主便起身点燃一盏油灯,向他估计正在打架的地方走来。

    女仆看到主人走过来了。她知道店主生性暴躁,吓得惊恐万状,赶紧藏到桑乔的床下,缩成一团。桑乔还睡着。店主走进来说道:“臭婊子,你藏在哪儿?我就知道准是你在闹事。”

    这时候桑乔醒了。他感觉到有个人影几乎压在他身上,以为是做恶梦,就挥拳乱打,有不少下打在了女仆身上。女仆被打疼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反手打了桑乔很多下。这回桑乔可醒了。他看到有人打他,但不知那人是谁,就赶紧坐起来,抱住女仆,于是两人展开了一场世界上最激烈也最滑稽的争斗。

    脚夫借着店主的灯光看到女仆这种状况,便放开堂吉诃德过去帮忙。店主也想过去,不过他另有目的,店主认为是女仆造成了这场混战,所以他是过去惩罚女仆的。这真可谓“猫追老鼠鼠咬绳,绳缚棍子忙不停”,脚夫揍桑乔,桑乔打女仆,女仆又打桑乔,店主追女仆,大家都忙个不停,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妙就妙在店主手里的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大家摸黑乱打,无所顾忌,手到之处,一片狼藉。

    那天晚上,恰巧有个所谓托莱多老圣友团的团丁住在客店里。他听到这种奇怪的激烈打斗声,便抓起他的短杖和铁皮头盔,摸黑走进房间,说道:“别动,是正义!别动,是圣友团!”

    团丁首先抓到的是已经饱尝恶拳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倒在他那已经倒塌的破床上,失去了知觉。团丁摸到他的胡子,不停地喊着:“服从正义!”可是看到被抓的人既不喊叫也不动,才意识到这人大概已经死了,那么其他在场的人就是凶手。这么一想,他就扯足嗓门喊道:

    “关上客店的门!不要让任何人跑掉,这里有个人被杀死了。”

    他这一叫可把在场的人吓坏了。大家有都停止了打斗,店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脚夫回到驮鞍上,女仆也回到自己的茅屋里。只有倒霉的堂吉诃德和桑乔倒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团丁松开了堂吉诃德的胡子,出门找灯,准备寻找抓捕罪犯。可是灯没找到。原来店主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把油灯弄坏了。团丁好不容易才找到壁炉,费了不少周折和时间才点燃了另外一盏灯。

    第十七章 错把客店当城堡,堂吉诃德和桑乔遇到了种种麻烦事

    堂吉诃德这个时候已经苏醒过来。他用前一天被人乱棍打倒在谷地时叫桑乔的那种声音叫道:“桑乔朋友,你睡着了?你睡着了吗,桑乔朋友?”

    “就我这样,还睡什么觉啊!”桑乔又怕又恼地说,“好像今天晚上所有的魔鬼都跟我过不去呢。”

    “你可以这么想,没问题。”堂吉诃德说,“或者是我见识太少,或者是这座城堡中了邪气,你应该知道……不过你得发誓,对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绝对保密,直到我死后才能说。”

    “我发誓。”桑乔说。

    堂吉诃德说:“我这样讲是因为我不想败坏任何人的名声。”

    “我发誓,”桑乔又说,“我一定保密,直到有一天您老过世。不过,但愿上帝能让我明天就可以说出去了。”

    “我怎么惹你了,”堂吉诃德说,“你竟然希望我这么快就死?”

    “那倒不是,”桑乔说,“只是我最讨厌把什么都藏着掖着,把东西都放烂了。”

    “不管怎么说,”堂吉诃德说,“你对我敬爱和尊崇,这点我是信得过的。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今晚一次特别的神奇经历。简单地说,就是这个城堡长官的小姐刚才跑来找我,她是世界上最高雅最漂亮的姑娘。我应该怎样形容她的相貌呢?怎样描述她机敏的头脑呢?怎样介绍她那些隐秘之处呢?为了保持对托博索我美丽夫人的忠诚,还是暂且不说吧。我只想对你说,老天看到我这送上门来的艳福都眼红了,或者也许(绝对是也许),是这座城堡中了邪气。我正同她亲密地交谈,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超级巨人的一只手,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打得我满嘴是血。昨天由于罗西南多放荡不羁,几个脚夫把咱们揍得够呛,这你知道。可今天我的状况比昨天还糟糕。因此我想,这个漂亮的宝贝姑娘大概是留给某个会魔法的摩尔人的,而不是属于我的。”

    “也不属于我。”桑乔说,“曾有四百多个摩尔人追打我,与之相比,这顿棍棒简直不算什么。不过,请您告诉我,大人,现在咱们弄到这种地步,您怎么还说是少有的妙事呢?您好歹还有过一个您说是美丽无比的姑娘;而我呢,除了挨一顿估计是我平生最厉害的毒打外,还得着什么了?我和养育了我的母亲真倒霉呀!我不是游侠骑士,也从未想过要当游侠骑士,可是那么多的厄运却都让我摊上了。”

    “你后来也挨打了?”堂吉诃德问。

    “我不是对您说过我也挨打了嘛,尽管我不是游侠骑士。”桑乔说。

    “别伤心,朋友,”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就做那种珍贵的圣水,咱们的伤立刻就会好。”

    这时,团丁刚刚点燃了油灯,进来看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桑乔见他穿着衬衣,头上裹着布,手里拿着油灯,面目极为丑恶,便问他的主人:“大人,难道那个再次惩罚我们的摩尔人魔法师就是他吗?”

    “不会是摩尔人,”堂吉诃德说,魔法师从来不会让人看见。”

    “不让人看见,却让人感觉得到,”桑乔说,“不信,我的背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的肩膀也能证明,”堂吉诃德说,“不过,这还是不能让人相信,能让人看到的这个人就是会魔法的摩尔人。”

    团丁走进来,看到堂吉诃德和桑乔正不慌不忙地说话,不禁愕然。堂吉诃德依然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浑身是伤,而且涂满了药膏。团丁走过来问他:“怎么样,大好人?”

    “如果我是你,”堂吉诃德说,“说话就会更文明些。蠢货,你常常在这个地方同游侠骑士如此讲话吗?”

    团丁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竟敢如此对待自己,哪里受得了。他举起装满了油的油灯,向堂吉诃德的脑袋砸去,打得他头晕眼花。四周一片黑暗,团丁走了。

    桑乔说:“毫无疑问,大人,他就是会魔法的摩尔人。好东西都是留给别人的,留给我们的只是遭拳打,遭油灯砸。”

    “是的,”堂吉诃德说,“不过,对于魔法这类的事情不必介意,也没什么可生气的,这种东西肉眼看不到,又很离奇,咱们就是再费气力,也不知道该向谁报仇。你要是能站起来,桑乔,就起来去叫这座城堡的要塞司令,想办法弄些油、酒、盐和迷迭香来,做点治伤的圣水。真的,我现在需要它。我被那个魔鬼弄伤的地方流了很多血。”

    桑乔忍着筋骨的剧痛站起来,摸黑向店主的方向走去,结果碰上了正打算探听敌情的团丁,便对他说:“大人,不管您是谁,请您开恩给我们一点儿迷迭香、油、盐和酒吧,好医治世界上一位最优秀的游侠骑士。他被这座客店里的摩尔人魔法师打得很严重,正躺在床上。”

    团丁听到这番话,断定这个人精神不正常。既然天已经开始亮了,他就打开客店的们,告诉店主桑乔所需要的东西,店主如数给了桑乔,桑乔把这些东西带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正捂着被油灯砸伤的脑袋呻吟。其实,他头上不过是被砸起了两个鼓包,他以为头上流了血,其实那只是由于厄运临头流的汗。

    最后,堂吉诃德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煮了很长时间,一直煮到他以为到了火候的时候。他又要瓶子盛药,可是客店里没有瓶子,就用铁皮水筒装。店主送给他一个水筒。堂吉诃德对着水筒念了八十遍天主经,又说了八十遍万福玛利亚、圣母颂和信经。每念一遍,他都划个十字,表示祝福。桑乔、店主和团丁一直都在场,而脚夫却已悄悄去照料他的骡子了。

    堂吉诃德想试试熬出的圣水是否有他想象的那种效力,就把剩在锅里的近半升的水喝了下去。刚喝完,他就开始呕吐,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直吐得浑身大汗淋漓,只好让大家给他盖好被,一个人躺在床上。被子盖好后,他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后他觉得身体轻松极了,身上也不疼了,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并且深信自己制成了菲耶拉布拉斯圣水,从此不用再惧怕任何战斗了,无论它们有多么危险。

    桑乔也觉得主人身体好转是个奇迹。他请求堂吉诃德把锅里剩下的那些水都给他。锅里还剩了不少,堂吉诃德同意都给他。桑乔双手捧着水,满怀信心、乐不可支地喝进肚里,喝得决不比堂吉诃德少。大概他的胃不像堂吉诃德的胃那么娇气,所以恶心了半天才吐出一口,弄得他浑身是汗,差点晕过去,甚至想到了他会寿终正寝。桑乔难受得厉害,一边咒骂可恶的圣水,一边诅咒给他圣水的混蛋。堂吉诃德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对他说:“桑乔,我觉得你这么难受,完全是由于你还没有被封为骑士。依我看,没有被封为骑士的人不该喝这种水。”

    “既然您知道这些,”桑乔说,“为什么还让我喝呢?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时圣水开始起作用了。可怜的桑乔马上开始上吐下泻。他刚才已经躺到了草席上,结果弄得床上和他盖的麻布被单上都有秽物。他的汗越出越多,越出越厉害,不仅他自己,连在场的人都认为他的生命这次到头了。这样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结果却不像主人那样,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骨头像散了架。前面说到堂吉诃德感觉身上轻松了,已经康复了,就想马上离开,再去征险,觉得他在这里耽搁,整个世界和世界上所有需要他帮助和保护的穷人就失掉了他。而且,他对自己带的圣水信心十足,他受这种愿望驱使,自己为罗西南多和桑乔的驴上了驮鞍,又帮助桑乔穿好衣服,扶他上驴。堂吉诃德骑上马,来到客店的一个墙角,拿起一支短剑权当长枪。

    当时客店里足有二十多人,大家都看着堂吉诃德,店主的女儿也看着他,堂吉诃德同样地盯着店主的女儿,不时还深深地叹口气。大家想,大概是他的背还在痛,至少那天晚上看见他浑身涂满了药膏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两人在客店门前骑上了马。堂吉诃德又叫店主,声音极其平缓和沉重,对店主说:“在此城堡里承蒙您盛情款待,要塞司令大人,我终生感激不尽。作为报答,假如有某个巨人对您有所冒犯,我定会为您报仇。您知道,我的职业就是扶弱济贫,惩治恶人,请您记住,如果您遇到了我说的这类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我以骑士的名义保证,替您报仇,而且让您满意。”

    店主也心平气和地说:“骑士大人,我没有受到什么侵犯需要您为我报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自己会去报仇的。我只需要您为今晚您的两匹牲口在客店里所用的草料,以及您二位的晚餐和床位付款。”

    “难道这是个客店?”堂吉诃德问。

    “是啊,而且是个很正规的客店。”店主说。

    “我被欺骗了,”堂吉诃德悦,“以前我真的以为这是座城堡,而且是座不错的城堡。既然这不是城堡,而是客店,现在能做的只是请您把这笔帐目勾销。我不能违反游侠骑士的规则。我知道,游侠骑士无论在什么地方住旅馆或客店都从来不付钱,我从来没有在哪本书上看到他们付钱的事。作为回报,他们有权享受周到的款待。他们受苦受累,无论冬夏都步行或骑马,忍饥挨俄,顶严寒,冒酷暑,遭受着各种恶劣天气和世间各种挫折的袭扰,日夜到处征险。”

    “我与此没什么关系。”店主说,“把欠我的钱付给我,别讲什么骑士的事了。我只知道收我的帐。”

    “你真是个愚蠢卑鄙的店主。”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双腿一夹罗西南多,提着他那支短剑出了客店,没有人拦他。他也没有看桑乔是否跟上了他,便走出好远。店主看堂吉诃德走了,没有结帐,就向桑乔要钱。桑乔说,既然他的主人不愿意付钱,他也不打算付。他是游侠骑士的侍从,所以住客店不付钱的规则对他和他的主人都是一样的。店主愤怒极了,威胁说如果他不付帐,就不会有好果子吃。桑乔对此的回答是,按照他主人承认的骑士规则,他即使丢了性命,也不会付一分钱的。他不能为了自己而丧失游侠骑士多年的优良传统,也不能让后世的游侠骑士侍从埋怨他,指责他破坏了他们的正当权利。

    真该桑乔倒霉。客店的人群里有四个塞哥维亚的拉绒匠、三个科尔多瓦波特罗的针贩子和两个塞维利亚博览会附近的居民。这些人生性活泼,并无恶意,却喜欢恶作剧、开玩笑。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桑乔面前,把他从驴上拉下来。其中一个人到房间里拿出了被单,大家把桑乔扔到被单上,可抬头一看,屋顶不够高,便商定把桑乔抬到院子里,往上抛。他们把桑乔放在被单中,开始向上抛,就像狂欢节时耍狗那样拿桑乔开心。

    可怜桑乔的叫喊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了堂吉诃德的耳朵里。他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下,以为又是什么新的险情,最后才听清楚是桑乔的叫喊声。他掉转缰绳,催马回到客店门前,只见门锁着。他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进去。院墙并不高,还没到院墙边,他就看见了里边的人对桑乔的恶作剧。他看到桑乔在空中一上一下地飞舞,既滑稽又好笑。要不是因为当时他正怒气冲冲,准会笑出声来。堂吉诃德试着从马背往墙头上爬,可浑身疼得要散了架,连下马都不行。他开始在马背上诅咒那些扔桑乔的人,用词十分难听,很难准确地在此表述。不过,院里的笑声和恶作剧并没有因为堂吉诃德的诅咒而停止。桑乔仍叫唤不停,同进还能听见他的恫吓声和求饶声。可是求饶也没有用,那些人一直闹到累了才住手。他们牵来驴,把桑乔扶上去,给他披上外衣。富于同情心的女仆看到桑乔已精疲力竭,觉得应该给他一罐水帮帮他。井里的水最凉,她就从井里打来一罐水。桑乔接过罐子,刚送到嘴边,就听见堂吉诃德对他喊:“桑乔,别喝那水。孩子,别喝那水,会要了你的命的。你没看到我这儿有圣水吗?”堂吉诃德说着晃了一下铁筒,“你只须喝两口就会好的。”

    桑乔循场转过头去,因为是斜视,桑乔的声音竟比堂吉诃德的声音还要大,喊道:“您大概忘了我不是骑士,要不就是想让我把昨天晚上肚子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全吐掉?把您那见鬼的圣水收起来,饶了我吧。”

    桑乔说完就赶紧喝起来,但一喝是井水,他又不想再喝了。他请求女仆给他拿点酒来。女仆很高兴地给他拿来了酒,这酒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据说她虽然是干那种事的人,可毕竟还有点基督徒的味道。桑乔喝完酒,脚后跟夹了一下驴。客店的门已经打开,桑乔出了门。他到底没有付房钱,最后还是得听他的,所以心里很高兴,尽管替他还帐的是他的后背。

    实际上,店主把桑乔的褡裢扣下抵帐了。桑乔慌慌张张地出了门,并没有发现褡裢丢了。店主看到桑乔出了门,想赶紧把门闩上。可是,刚才扔桑乔的那些人却不以为然。他们觉得堂吉诃德即使真是圆桌骑士,也一文不值。

    第十八章 桑乔同主人堂吉诃德的对话及其他险遇

    桑乔追上堂吉诃德时已经疲惫不堪,连催驴快跑的力气都没了。堂吉诃德看见他这个样子,就对他说:

    “现在我才相信,好桑乔,那个城堡或客店肯定是中了邪气。那些人如此恶毒地拿你开心,不是鬼怪或另一个世界的人又是什么呢?我敢肯定这一点,因为刚才我从墙头上看他们对你恶作剧的时候,想上墙头上不去,想下罗西南多又下不来,肯定是他们对我施了魔法。我以自己的身份发誓,如果我当时能够爬上墙头或者下马,肯定会为你报仇,让那些歹徒永远记住他们开的这个玩笑,尽管这样会违反骑士规则。

    “我跟你说过多次,骑士规则不允许骑士对不是骑士的人动手,除非是在迫不得已的紧急情况下为了自卫。”

    “如果可能的话,我自己也会报仇,不管我是否已经被封为骑士,可是我办不到啊。不过,我觉得拿我开心的那些人并非像您所说的那样是什么鬼怪或魔法师,而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扔我的时候,我听到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个人叫佩德罗·马丁内斯,另外一个人叫特诺里奥·埃尔南德斯。我听见店主叫左撇子胡安·帕洛梅克。所以,大人,您上不了墙又下不了马并不是魔法造成的。我把这些都挑明了,是想说,咱们到处征险,结果给自己带来许多不幸,弄得自己简直无所适从。我觉得最好咱们掉头回老家去。现在正是收获季节,咱们去忙自己的活计,别像俗话说的‘东奔西跑,越跑越糟’啦。”

    “你对骑士的事所知甚少,”堂吉诃德说,“你什么也别说,别着急,总会有一天,你会亲眼看到干这行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否则,你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呢?还有什么可以与赢得一场战斗、打败敌人的喜悦相比呢?没有,肯定没有。”

    “也许是这样,”桑乔说,“尽管我并不懂。我只知道自从咱们当了游侠骑士以后,或者说您成了游侠骑士以后(我没有理由把自己也算在这个光荣的行列里),要是不算同比斯开人那一仗,咱们可以说从未打胜过一场战斗,而且就是在同比斯开人的那场战斗里,您还丢了半只耳朵,半个头盔。后来,除了棍子还是棍子,除了拳头还是拳头。我还额外被人扔了一顿。那些人都会魔法,我无法向他们报仇,到哪儿去体会您说的那种战胜敌人的喜悦呢?”

    “这正是我的伤心之处,你大概也为此难过,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以后我要设法弄到一把剑。那把剑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谁佩上它,任何魔法都不会对他起作用。而且,我也许还会有幸得到阿马迪斯的那把剑呢,当时他叫火剑骑士,而那把剑是世界上的骑士所拥有的最佳宝剑之一。除了我刚才说的那种作用外,它还像把利刀,无论多么坚硬的盔甲都不在话下。”

    “我真是挺走运的,”桑乔说,“不过就算事实如此,您也能找到那样的剑,它恐怕也只能为受封的骑士所用,就像那种圣水。而侍从呢,只能干认倒霉。”

    “别害怕,桑乔,”堂吉诃德说,“老天会照顾你的。”

    两人正边走边说,堂吉诃德忽然看见前面的路上一片尘土铺天盖地般飞扬,便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噢,桑乔,命运给我安排的好日子到了。我是说,我要在这一天像以往一样显示我的力量,而且还要做出一番将要青史留名的事业来。你看见那卷起的滚滚尘土了吗,桑乔?那是一支由无数人组成的密集的军队正向这里挺进。”

    “如此说来,应该是两支军队呢,”桑乔说,“这些人对面也同样是尘土飞扬。”

    堂吉诃德再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喜出望外。他想,这一定是两支交战的军队来到这空矿的平原上交锋。他的头脑每时每刻想的都是骑士小说里讲的那些战斗,魔法、奇事、谵语、爱情、决斗之类的怪念头,他说的、想的或做的也都是这类事情。其实,他看到的那两股飞扬的尘土是两大群迎面而至的羊。由于尘土弥漫,只有羊群到了眼前才能看清楚。堂吉诃德一口咬定那是两支军队,桑乔也就相信了,对他说:“大人,咱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堂吉诃德说,“扶弱济贫啊!你应该知道,桑乔,迎面而来的是由特拉波瓦纳①大岛的阿利凡法龙大帝统率的队伍,而在我背后的是他的对手,加拉曼塔人的捋袖国王彭塔波林,他作战时总是露着右臂。”

    ——–

    ①特拉波瓦纳是锡兰的旧名,即现在的斯里兰卡。

    “那么,这两位大人为什么结下如此深仇呢?”桑乔问。

    “他们结仇是因为这个阿利凡法龙是性情暴躁的异教徒,他爱上了彭塔波林的女儿,一位绰约多姿的夫人,而她是基督徒。她的父亲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位异教的国王,除非国王能放弃他的虚妄先知穆罕默德,皈依基督教。”

    “我以我的胡子发誓,”桑乔说,“彭塔波林做得很对!我应该尽力帮助他。”

    “你本该如此,”堂吉诃德说,“参加这类战斗不一定都是受封的骑士。”

    “我明白,”桑乔说,“不过,咱们把这头驴寄放在哪儿呢?打完仗后还得找到它。总不能骑驴去打仗呀,我觉得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样做的。”

    “是这样,”堂吉诃德说,“你能做的就是让它听天由命,别管它是否会丢了。咱们打胜这场仗后,不知可以得到多少马匹哩,说不定还要把罗西南多换掉呢。不过你听好,也看好,我要向你介绍这两支大军的主要骑士了。咱们撤到那个小山包上去,两支大军在那儿会暴露无遗,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他们来到小山包上。要是飞尘没有挡住他们的视线,他们完全可以看清,堂吉诃德说的两支军队其实是两群羊。可是堂吉诃德却想象着看到了他其实并没有看到、也并不存在的东西。他高声说道:

    “那个披挂着深黄色甲胄,盾牌上有一只跪伏在少女脚下的戴王冠狮子的骑士,就是普恩特·德普拉塔的领主,英勇的劳拉卡尔科。另一位身着金花甲胄,蓝色盾牌上有三只银环的骑士,是基罗西亚伟大的公爵,威武的米科科莱博。他右侧的一位巨人是博利切从不怯阵的布兰达巴尔瓦兰,三个阿拉伯属地的领主。你看他身裹蛇皮,以一扇大门当盾牌。据说那是参孙①以死相拼时推倒的那座大殿的门呢。

    ——–

    ①参孙是《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领袖之一,后被喻为大力士。他被非利士人牵至大殿加以戏弄时,奋力摇动柱子,致使大殿倒塌,和非利士人一同被压死。

    “你再掉过头来向这边看,你会看到统率这支军队的是常胜将军蒂莫内尔·德卡卡霍纳,新比斯开的王子。他的甲胄上蓝、绿、白、黄四色相间,棕黄色的盾牌上有只金猫,还写着一个‘缪’字,据说是他美丽绝伦的情人、阿尔加维的公爵阿尔费尼肯的女儿缪利纳名字的第一个字。另外一位骑着膘马,甲胄雪白,持没有任何标记的白盾的人是位骑士新秀,法国人,名叫皮尔·帕潘,是乌特里克的男爵。还有一位正用他的包铁脚后跟踢那匹斑色快马的肚子,他的甲胄上是对置的蓝银钟图案,那就是内比亚强悍的公爵、博斯克的埃斯帕塔菲拉尔多。他的盾牌上的图案是石刁柏,上面用卡斯蒂利亚语写着:‘为我天行道’。”

    堂吉诃德就这样列数了在他的想象中两支军队的许多骑士的名字,并且给每个人都即兴配上了甲胄、颜色、图案以及称号。他无中生有地想象着,接着说:“前面这支军队是由不同民族的人组成的,这里有的人曾喝过著名的汉托河的甜水;有的是蒙托萨岛人,去过马西洛岛;有的人曾在阿拉伯乐土淘金沙;有的人到过清澈的特莫东特河边享受那著名而又凉爽的河滩;有的人曾通过不同的路线为帕克托勒斯的金色浅滩引流;此外,还有言而无信的努米底亚人,以擅长弓箭而闻名的波斯人,边打边跑的帕提亚人和米堤亚人,游牧的阿拉伯人,像白人一样残忍的西徐亚人,嘴上穿物的埃塞俄比亚人,以及许多其他民族的人,他们的名字我叫不出来,可他们的面孔我很熟悉。在另一方的军队里,有的人曾饮用养育了无数橄榄树的贝蒂斯河的晶莹河水;有的人曾用塔霍河甘美的金色琼浆刮脸;有的人享用过神圣的赫尼尔河的丰美汁液;有的人涉足过塔尔特苏斯田野肥沃的牧场;也有的人在赫雷斯天堂般的平原上得意过;有头戴金黄麦穗编的冠儿、生活富裕的曼查人;有身着铁甲、风俗古老的哥特遗民;有的人曾在以徐缓闻名的皮苏埃卡河里洗过澡;有的人曾在以暗流著称的瓜迪亚纳河边辽阔的牧场上喂过牲口;还有的人曾被皮里内奥森林地区的寒冷和亚平宁高山的白雪冻得瑟瑟发抖。一句话,欧洲所有的民族在那里都有。”

    上帝保佑,他竟列数了那么多的地名和民族,而且如此顺溜地一一道出了每个地方和民族的特性,说得神乎其神,其实全是从那些满纸荒唐的书里学来的!桑乔怔怔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不时还回头看看有没有主人说的那些骑士和巨人,结果一个也没有发现,便说:“大人,简直活见鬼,您说的那些巨人和骑士怎么这里都没有呢?至少我还没有看见。也许这些人都像昨晚的鬼怪一样,全是魔幻吧。”

    “你怎么能这么讲!”堂吉诃德说,“难道你没有听到战马嘶鸣,号角震天,战鼓齐鸣吗?”

    “我只听到了羊群的咩咩叫声。”桑乔说。

    果然如此,那两群羊这时已经走近了。

    “恐惧使你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桑乔。”堂吉诃德说,“恐惧产生的效果之一就是扰乱人的感官,混淆真相。既然你如此胆小,就站到一边吧,让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就足以让我帮助的那方取胜。”

    堂吉诃德说完用马刺踢了一下罗西南多,托着长矛像闪电一般地冲下山去。桑乔见状高声喊道:“回来吧,堂吉诃德大人!我向上帝发誓,您要进攻的只是一些羊!回来吧,我倒霉的父亲怎么养了我!您发什么疯啊!您看,这里没有巨人和骑士,没有任何人和甲胄,没有杂色或一色的盾牌,没有蓝帷,没有魔鬼。您在做什么?我简直是造孽呀!”

    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回头,反而不断地高声喊道:“喂,骑士们,投靠在英勇的捋袖帝王彭塔波林大旗下的人,都跟我来!你们会看到,我向你们的敌人特拉波瓦纳的阿利凡法龙报仇是多么容易。”

    堂吉诃德说完便冲进羊群,开始刺杀羊。他杀得很英勇,似乎真是在诛戮他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跟随羊群的牧羊人和牧主高声叫喊,让他别杀羊了,看到他们的话没起作用,就解下弹弓,向堂吉诃德弹射石头。拳头大的石头从堂吉诃德的耳边飞过,他全然不理会,反而东奔西跑,不停地说道:“你在哪里,不可一世的阿利凡法龙?过来!我是个骑士,想同你一对一较量,试试你的力量,要你的命,惩罚你对英勇的彭塔波林·加拉曼塔所犯下的罪恶。”

    这时飞来一块卵石,正打在他的胸肋处,把两条肋骨打得凹了进去。堂吉诃德看到自己被打成这样,估计自己不死也得重伤。他想起了他的圣水,就掏出瓶子,放在嘴边开始喝。可是不等他喝到他认为够量的时候,又一块石头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手和瓶子上。瓶子被打碎了,还把他嘴里的牙也打下三四颗来,两个手指也被击伤了。这两块石头打得都很重,堂吉诃德不由自主地从马上掉了下来。牧羊人来到他跟前,以为他已经死了,赶紧收拢好羊群,把至少七只死羊扛在肩上,匆匆离去了。

    桑乔一直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主人抽疯。他一边揪着自己的胡子,一边诅咒命运让他认识了这位堂吉诃德。看到主人摔到地上,而且牧羊人已经走了,他才从山坡上下来,来到堂吉诃德身边,看到堂吉诃德虽然还有知觉,却已惨不忍睹,就对他说:“我说过,您进攻的不是军队,是羊群。难道我没有说过吗,堂吉诃德大人?”

    “那个会魔法的坏蛋可以把我的敌人变来变去。你知道,桑乔,那些家伙要把咱们面前的东西变成他们需要的样子很容易。刚才害我的那个恶棍估计我会打胜,很嫉妒,就把敌军变成了羊群。否则,桑乔,我以我的生命担保,你去做一件事,就会恍然大悟,看到我说的都是真的。你骑上你的驴,悄悄跟着他们,会看到他们走出不远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不再是羊,而是地地道道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不过你现在别走,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过来看看,我缺了多少牙,我觉得嘴里好像连一颗牙也没有了。”

    桑乔凑过来,眼睛都快瞪到堂吉诃德的嘴里去了。就在这时,堂吉诃德刚才喝的圣水发作了。桑乔正向他嘴里张望,所有的圣水脱口而出,比枪弹还猛,全部喷到了这个热心肠侍从的脸上。

    “圣母玛利亚!”桑乔说,“这是怎么回事呀?肯定是这个罪人受了致命的伤,所以才吐了血。”

    桑乔顿了一下,看看呕吐物的颜色、味道和气味,原来不是血,而是刚才堂吉诃德喝的圣水,不禁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全翻出来,又吐到了主人身上,弄得两个人都湿漉漉的。

    桑乔走到驴旁边,想从褡裢里找出点东西擦擦自己,再把主人的伤包扎一下,可是没找到褡裢。他简直要气疯了,又开始诅咒起来,有心离开主人回老家去,哪怕他因此得不到工钱,也失去了当小岛总督的希望。

    堂吉诃德这时站了起来。他用左手捂着嘴,以免嘴里的牙全掉出来,又用右手抓着罗西南多的缰绳。罗西南多既忠实又性情好,始终伴随着主人。堂吉诃德走到桑乔身边,看见他正趴在驴背上,两手托腮,一副沉思的样子。见他这般模样,堂吉诃德也满面愁容地对他说:

    “你知道,桑乔,‘不做超人事,难做人上人’。咱们遭受了这些横祸,说明咱们很快就会平安无事,时来运转啦。不论好事还是坏事都不可能持久。咱们已经倒霉很长时间了,好运也该近在眼前了。所以,你不要为我遭受的这些不幸而沮丧,反正也没牵连你。”

    “怎么没牵连?”桑乔说,“难道那些人昨天扔的不是我父亲的儿子吗?丢失的那个褡裢和里面的宝贝东西难道是别人的吗?”

    “你的褡裢丢了,桑乔?”堂吉诃德问。

    “丢了。”桑乔答道。

    “那么,咱们今天就没吃的了。”堂吉诃德说。

    “您说过,像您这样背运的游侠骑士常以草充饥,”桑乔说,“如果这片草地上没有您认识的那些野草,那么咱们的确得挨饿了。”

    “不过,”堂吉诃德说,“我现在宁愿吃一片白面包,或一块黑面包,再加上两个大西洋鲱鱼的鱼头,而不愿吃迪奥斯科里斯①描述过的所有草,即使配上拉古纳②医生的图解也不行。这样吧,好桑乔,你骑上驴,跟我走。上帝供养万物,决不会亏待咱们,更何况你跟随我多时呢。蚊子不会没有空气,昆虫不会没有泥土,蝌蚪也不会没有水。上帝很仁慈,他让太阳普照好人和坏人,让雨水同沐正义者和非正义者。”

    ——–

    ①迪奥斯科里斯是古希腊名医、药理学家。他的著作《药物论》为现代植物学提供了最经典的原始材料。

    ②拉古纳是16世纪的西班牙名医,曾将《药物论》译成西班牙文,并配上图解。

    “要说您是游侠骑士,倒不如说您更像个说教的道士。”桑乔说。

    “游侠骑士都无所不知,而且也应该无所不知,桑乔。”堂吉诃德说,“在前几个世纪里,还有游侠骑士能在田野里布道或讲学,仿佛他是从巴黎大学毕业的,真可谓‘矛不秃笔,笔不钝矛’。”

    “那么好吧,但愿您说得对,”桑乔说,“咱们现在就走,找个过夜的地方,但愿上帝让那个地方没有被单,没有用被单扔人的家伙,没有鬼怪,没有摩尔人魔法师。如果有,我再也不干这一行了。”

    “你去向上帝说吧,孩子。”堂吉诃德说,“你带路,随便到哪儿去,这回住什么地方任你挑。你先把手伸过来,用手指摸摸我的上腭右侧缺了几颗牙。我觉得那儿挺疼的。”

    桑乔把手指伸了进去,边摸边问:“您这个地方原来有多少牙?”

    “四颗,”堂吉诃德说,“除了智齿,都是完好的。”

    “您再想想。”桑乔说。

    “四颗,要不就是五颗。”堂吉诃德说,“反正我这辈子既没有拔过牙,也没有因为龋齿或风湿病掉过牙。”

    “可是您这下腭最多只有两颗半牙,”桑乔说,“而上腭呢,连半颗牙都没有,平得像手掌。”

    “我真不幸,”堂吉诃德听了桑乔对他说的这个伤心的消息后说道,“我倒宁愿被砍掉一只胳膊,只要不是拿剑的那只胳膊就行。我告诉你,桑乔,没有牙齿的嘴就好比没有石磙的磨,因此一只牙有时比一颗钻石还贵重。不过,既然咱们从事了骑士这一行,什么痛苦就都得忍受。上驴吧,朋友,你带路,随便走,我跟着你。”

    桑乔骑上驴,朝着他认为可能找到落脚处的方向走去,但始终没有离开大路。他们走得很慢,堂吉诃德嘴里的疼痛弄得他烦躁不安,总是走不快。桑乔为了让堂吉诃德分散精力,放松一下,就同他讲了一件事。详情请见下章。

    第十九章 桑乔的高见,路遇死尸及其他奇事

    “这几天咱们碰到了不少晦气,大人,我敢肯定,这是您违反了骑士规则而受到的惩罚。您没有履行您在夺取马兰德里诺(或者叫摩尔人,我记不清了)的头盔之前不上桌吃饭、不和女王睡觉以及其他的种种誓言。”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说实话,那些誓言我早就忘了。不过你也该明白,由于你没有及时提醒我,才发生了你被人用被单扔的事情。然而,我会设法弥补的,骑士界里有各种挽救损失的办法。”

    “难道我发过什么誓吗?”桑乔问。

    “是否发过誓倒无关紧要,”堂吉诃德说,“我只是大概知道你没参与,这就够了,不管怎样,采取补救措施总不会错。”

    “既然这样,”桑乔说,“这事您可别忘了,就好比别忘了誓言一样。也许那些鬼怪又会想起来拿我开心呢。要是它们看到您还是这么固执,说不定还会找您的麻烦呢。”

    两人边走边说,已经傍晚了,也没有发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糟糕的是他们饿得厉害,可褡裢丢了,所有的干粮也没有了。真是祸不单行。他们果真遇到了麻烦事。当时已近黄昏,可两人还在赶路。桑乔觉得既然他们走的是正路,再走一两西里,肯定会有客店。走着走着,夜幕降临。桑乔饥肠辘辘,堂吉诃德也食欲难捺。这时,他们看见路上有一片亮光向他们移动过来,像是群星向他们靠拢。桑乔见状惊恐万分,堂吉诃德也不无畏怯。桑乔抓住驴的缰绳,堂吉诃德也拽紧了罗西南多,两人愣在那里,仔细看那是什么东西。那些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桑乔怕得直发抖,堂吉诃德的头发也直竖起来。他壮了壮胆,说:“桑乔,这肯定是咱们遇到的最严重、最危险的遭遇。现在该显示我的全部勇气和力量了。”

    “我真倒霉,”桑乔说,“如果这又是那伙妖魔做怪,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那么我的背怎么受得了啊?”

    “即使是再大的妖怪,”堂吉诃德说,“我也不会允许它们碰你的一根毫毛。那次是因为我上不了墙头,才让它们得以拿你开心的。可这次咱们是在平原上,我完全可以任意挥舞我的剑。”

    “如果它们又像那次那样,对您施了魔法,让您手脚麻木,”桑乔说,“在不在平原上又有什么用呢?”

    “无论如何,”堂吉诃德说,“我求求你,桑乔,打起精神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本事了。”

    “上帝保佑,我会知道的。”桑乔说。

    两人来到路旁,仔细观察那堆走近的亮光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很快就发现原来是许多穿白色法衣的人,这一看可把桑乔的锐气一下子打了下去。他开始牙齿打颤,就像患了疟疾时发冷一样。待两人完全看清楚了,桑乔的牙齿颤得更厉害了。原来那近二十名白衣人都骑着马,手里举着火把,后面还有人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棺材,接着是六个从人头到骡蹄子都遮着黑布的骑骡子的人。那牲口走路慢腾腾的,显然不是马。

    那些身穿白色法衣的人低声交谈着。这个时候在旷野里看到这种人,也难怪桑乔从心里感到恐惧,连堂吉诃德都害怕了。堂吉诃德一害怕,桑乔就更没了勇气。不过,这时堂吉诃德忽然一转念,想象这就是小说里一次历险的再现。他想象那棺材里躺着一位受了重伤或者已经死去的骑士,只有自己才能为那位骑士报仇。他二话不说,托定长矛,气宇轩昂地站在路中央那些人的必经之处,看他们走近了,便提高嗓门说道:“站住,骑士们,或者随便你们是什么人。快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棺材里装的是什么。看样子,你们是干了什么坏事,或者是有人坑了你们,最好还是让我知道,好让我或者对你们做的坏事进行惩罚,或者为你们受的欺负报仇。”

    “我们还有急事,”一个白衣人说,“离客店还很远,我们不能在此跟你费这么多口舌。”

    说着他催马向前。堂吉诃德闻言勃然大怒,抓住那匹马的缰绳,说:

    “站住,规矩点儿,快回答我的问话,否则,我就要对你们动手了。”

    那是一匹极易受惊的骡子。堂吉诃德一抓它的缰绳,立刻把它吓得扬起前蹄,将主人从它的屁股后面摔到地上。一个步行的伙计见状便对堂吉诃德骂起来。堂吉诃德立刻怒上心头,持矛向一个穿丧服的人刺去。那人伤得很厉害,摔倒在地。堂吉诃德又转身冲向其他人,看他冲刺的那个利索勇猛劲儿,仿佛给罗西南多安上了一对翅膀,使得它轻松矫捷。那些白衣人都胆小,又没带武器,无意恋战,马上在原野上狂奔起来,手里还举着火把,样子很像节日夜晚奔跑的化装骑手。那些穿黑衣的人被衣服裹着动弹不得,使堂吉诃德得以很从容地痛打他们。他们以为这家伙不是人,而是一个地狱里的魔鬼,跑出来抢夺棺材里的那具尸体,也只好败阵而逃。

    桑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佩服主人的勇猛,心里想:“我这位主人还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勇敢无畏。”刚才被骡子扔下来的那个人身旁有支火把还在燃烧。堂吉诃德借着火光发现了他,于是走到他身旁,用矛头指着他的脸,让他投降,否则就杀了他。那人答道:“我有一条腿断了,动弹不得,早已投降了,如果您是位基督教勇士,我请求您不要杀我,否则您就亵渎了神明。我是教士,而且是高级教士。”

    “你既然是教士,是什么鬼把你带到这儿来了?”堂吉诃德问。

    “大人,您问是什么鬼?是我的晦气。”那人答道。

    “你要是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堂吉诃德说,“还有更大的晦气等着你呢。”

    “您马上会得到回答,”教士说,“是这样,您知道,刚才我说我是个教士,其实我只不过是个传道员。我叫阿隆索·洛佩斯,是阿尔科本达斯人。我从塞哥维亚城来。同来的还有十一个教士,也就是刚才举着火把逃跑的那几个人。我们正在护送棺材里的尸体。那个人死在巴埃萨,尸体原来也停放在那里。他是塞哥维亚人,现在我们要把他的尸体送回去安葬。”

    “是谁害了他?”堂吉诃德问。

    “是上帝借一次瘟疫发高烧送走了他。”

    “既然这样,”堂吉诃德说,“上帝也把我解脱了。要是别人害死了他,我还得替他报仇。既然是上帝送他走,我就没什么可说了,只能耸耸肩。即使上帝送我走,我也只能如此。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曼查的骑士,名叫堂吉诃德。我的职责就是游历四方,除暴安良,报仇雪恨。”

    “我不知道你这叫什么除暴,”传道员说,“你不由分说就弄断了我的一条腿,我这条腿恐怕一辈子也站不直了。你为我雪的恨就是让我遗恨终生。你还寻险呢,碰见你就让我够险的了。”

    “世事不尽相同,”堂吉诃德说,“问题在于你,阿隆索·洛佩斯传道员,像个夜游神,穿着白色法衣,手里举着火把,嘴里祈祷着,身上还戴着孝,完全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妖怪。这样我不得不履行我的职责,向你出击。哪怕知道你真是地狱里的魔鬼,我也得向你进攻。我一直把你们当成了地狱的魔鬼。”

    “看来我是命该如此了,”传道员说,“求求您,游侠骑士,请您帮忙把我从骡子底下弄出来,我的脚别在马鞍和脚蹬中间了。”

    “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呢,”堂吉诃德说,“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再提醒我呀。”

    然后,堂吉诃德喊桑乔过来。桑乔并没有理会,他正忙着从教士们的一匹备用马上卸货,全是些吃的东西。桑乔用外衣卷成个口袋,使劲往里面装,然后把东西放到他的驴上,才应着堂吉诃德的喊声走过来,帮着堂吉诃德把传道员从骡子身下拉出来,扶他上马,又将火把递给他。堂吉诃德让他去追赶他的同伴们,并且向他道歉,说刚才的冒犯是身不由己。桑乔也对传道员说:“如果那些大人想知道打败他们的这位勇士是谁,您可以告诉他们,是曼查的堂吉诃德,他另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

    传道员走后,堂吉诃德问桑乔怎么想起叫自己“猥獕骑士”。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借着那个倒霉旅客的火把光亮看了您一会儿,”桑乔说,“您的样子确实是我见过的最猥獕的样子。这大概是因为您打累了,或者因为您缺了很多牙。”

    “并非如此,”堂吉诃德说,“大概是负责撰写我的业绩的那位贤人找过你,说我最好还是取个绰号,就像以前所有的骑士一样。他们有的叫火剑骑士,有的叫独角兽骑士,这个叫少女骑士,那个叫凤凰骑士,另外一个叫鬈发骑士,还有的叫死亡骑士,这些名称或绰号尽人皆知。所以我说,准是那位贤人把让我叫‘猥獕骑士’的想法加进了你的语言和思想。这个名字很适合我,我想从现在起就叫这个名字。以后如果盾牌上有地方,我还要在我的盾牌上画一个猥獕的人呢。”

    “没必要浪费钱和时间做这种事情,”桑乔说,“现在您只须把您的面孔和您本人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不着其他什么形象或盾牌,人们就会称您是猥獕骑士。请您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敢肯定,大人,说句笑话,挨饿和掉牙齿已经让您的脸够难看的了,我刚才说过,完全不必要再画那幅猥獕相了。”

    堂吉诃德被桑乔这么风趣逗笑了,不过,他还是想叫这个名字,而且仍要把这幅样子画在盾牌上,就像原来设想的那样。堂吉诃德对桑乔说:“我明白,桑乔,我现在已经被逐出教会了,因为我对圣物粗鲁地动了手。‘受魔鬼诱惑者,与魔鬼同罪’,尽管我知道我动的不是手,而是短矛,而且当时我并不是想去袭击教士和教会的东西。对于教士和教会的东西,我像天主教徒和虔诚的基督教徒一样尊重和崇拜。我只是想消灭另一个世界的妖魔鬼怪。如果把我逐出教会,我就会记起锡德·鲁伊·迪亚斯由于当着教皇陛下的面砸了那个国王使节的椅子而被逐出了教会的事。那天罗德里戈·德比瓦尔表现得也很好,像个勇敢正直的骑士。”

    听到这些,传道员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去了①。堂吉诃德想看看棺材里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变成尸骨,桑乔不同意,说:

    “大人,您刚刚又冒了一次险,这是我见过的您受伤最少的一次。这些人虽然被打败了,但他们很可能想起来,他们是被一个人打败的,会恼羞成怒,再来找咱们的麻烦。驴已经安排好了,附近有山,咱们的肚子也饿了,最好现在就悠悠地启程吧。俗话说,‘死人找坟墓,活人奔面包’。”

    ——–

    ①说传道员已走,此处又说传道员离去,显系作者的疏忽。

    桑乔牵着驴,求堂吉诃德跟他走。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说的有理,不再说什么就跟着桑乔走了。两人走了不远,来到两山之间一个人迹罕见的空旷山谷里,下了马。桑乔把驴背上的东西拿下来,两人躺在绿草地上,饥不择食地把早饭、午饭、点心和晚饭合成一顿,把送尸体的教士骡子上带的饭盒(他们一直过得很不错)吃了好几个,填饱了肚子。可是,还有一件不顺心的事,桑乔觉得这事最糟糕,那就是教士们没有带酒,连喝的水也没有,两人渴得厉害。桑乔看着绿草如茵的平原,讲了一番话,内容详见下章。

    第二十章 世界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进行了一次前所未闻却又毫无危险的冒险

    “我的大人,这些草足以证明附近有清泉或小溪滋润着它们。所以,咱们最好往前再走一点儿,看看是否能找个解渴的地方。咱们渴得这么厉害,比饿还难受。”

    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说得对,便拿起了罗西南多的缰绳。桑乔把吃剩下的东西放到驴背上,拉着驴,开始在平原上摸索着往前走。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见。走了不到两百步,就听到一股巨大的声音,仿佛是激流从高山上汹涌而下。两人为之振奋,停住脚步想听听水声的方向。可是,他们骤然又听到另一声巨响,把水声带来的喜悦一扫而光,特别是桑乔,本来就胆小。他们听到的是一种铁锁链有节奏的撞击声,还伴随着水的咆哮声,除了堂吉诃德,任何人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毛骨悚然。刚才说过,这是个漆黑的夜晚。他们恰巧又走进一片高高的树林,微风吹动着树叶,产生出一种可怕的响声。这种孤独、荒僻、黑夜和水声,再加上树叶的窸窣声,令人产生一种恐惧。尤其是他们发现撞击声不止,风吹不停,长夜漫漫。更有甚者,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因而惊恐万状。可是,堂吉诃德勇敢无畏。他跳上罗西南多,手持盾牌,举起长矛说:“桑乔朋友,你该知道,承蒙老天厚爱,我出生在这个铁器时代,就是为了重新恢复黄金时代,或者如人们常说的那个金黄时代。各种危险、奇遇和丰功伟绩都是专为我预备的。我再说一遍,我是来恢复圆桌骑士、法兰西十二廷臣和九大俊杰的。我将使人们忘却普拉蒂尔、塔布兰特、奥利万特和蒂兰特、费博和贝利亚尼斯,以及过去所有的著名游侠骑士,用我当今的伟迹、奇迹和战迹使他们最辉煌的时期都黯然失色。

    “你记住,忠实的合法侍从,今晚的黑暗、奇怪的寂静,这些树难以分辨的沙沙声,咱们正寻找的可怕水声,那水似乎是从月亮的高山上倾泻下来的,以及那些刺激着我们耳朵的无休止的撞击声,无论合在一起或者单独发出,都足以让玛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胆寒,更别提那些还不习惯于这类事情的人了。所以,你把罗西南多的肚带紧一紧,咱们就分手吧。你在这儿等我三天。如果三天后我还不回来,你就回到咱们村去,求求你,做件好事,到托博索去告诉我美丽无双的夫人杜尔西内亚,就说忠实于她的骑士为了做一些自认为是事业的事情阵亡了。”

    桑乔闻言伤心极了,对堂吉诃德说:“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从事这件可怕的事情。现在是夜晚,谁也看不见咱们。咱们完全可以绕道,避开危险,哪怕再有三天没水喝也行。谁也没有看见咱们,更不会有人说咱们是胆小鬼。还有一层,咱们那儿的神甫您是很熟悉的,我听他多次说过,‘寻险者死于险’。所以,您别去招惹上帝,做这种太过分的事情。否则,除非产生奇迹,您是逃不掉的。老天保佑您,没让您像我那样被人扔,而且安然无恙地战胜了那么多护送尸体的人,这就足够了。如果这些还不能打动您的铁石心肠,请您想想吧,您一离开这里,要是有人来要我的命,我就会吓得魂归西天!

    “我远离故土,撇下老婆孩子,跟着您,原以为能够得到好处,可是偷鸡不成反蚀米,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本来只要您活着,我还可以指望得到您多次许诺的某个倒霉的破岛,可是现在换来的却是您要把我撇在这么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只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别做这种缺德事吧。假如您非要这么做不可,至少也要等到天亮。根据我当牧羊人时学到的知识,从现在起到天亮最多不过三小时,因为小熊星座的嘴正在头上方,如果嘴对着左臂线就是午夜。”

    “桑乔,”堂吉诃德问,“天这么黑,一颗星星都不见,你怎么能看清你说的那条线、那个嘴和后脑勺在哪儿呢?”

    “是这样,”桑乔说,“恐惧拥有很多眼睛,能够看到地下的东西,天上的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仔细推论一下,完全可以肯定从现在到天亮没多少时间了。”

    “不管差多少时间,”堂吉诃德说,“反正不能由于别人哭了、哀求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任何时候,我就该放弃骑士应该做的事情。桑乔,我求求你,别再说了,既然上帝要我去征服这一罕见的可怕险恶,你只需照顾好我的身体就行了,自己也要注意节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勒紧罗西南多的肚带,留在这里。我马上就会回来,不管是死还是活。”

    桑乔看到主人决心已下,而自己的眼泪、劝告和哀求都不起作用,就想略施小计,如果可能的话,争取拖到天明。于是他在给罗西南多紧肚带时,不动声色地用缰绳把罗西南多的两只蹄子利索地拴在了一起。因此,堂吉诃德想走却走不了,那马不能走,只能跳。桑乔见他的小计谋得逞了,就说:

    “哎,大人,老天被我的眼泪和乞求感动了,命令罗西南多不要动。如果您还这么踢它,就会惹怒老天,就像人们说的,物极必反。”

    堂吉诃德无可奈何。他越是夹马肚子,马越不走。他没想到马蹄会被拴着,只好安静下来,等待天亮,或者等罗西南多能够走动。他没想到这是桑乔在捣鬼,而以为另有原因,就对桑乔说:

    “既然罗西南多不能走动,桑乔,我愿意等到天明。我就是哭,也得等到天亮啊。”

    “不用哭,”桑乔说,“如果您不愿意下马,按照游侠骑士的习惯,在这绿草地上睡一会儿,养精蓄锐,待天亮后再去从事正期待着您的非凡事业,那么我可以讲故事,从现在讲到天明,给您解闷。”

    “你为什么叫我下马睡觉呢?”堂吉诃德说,“我难道是那种在危险时刻睡觉的骑士吗?你去睡吧,你生来就是睡觉的,或者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反正要我行我素。”

    “您别生气,我的大人,”桑乔说,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桑乔走近堂吉诃德,一手扶着马鞍前,另一只手放在马鞍后,拥着主人的左腿,不敢离开一点儿。他是被那不断发生的撞击声吓的。

    堂吉诃德让桑乔照刚才说的,讲个故事解闷。桑乔说,要不是听到那声音害怕,他就讲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凑合一个吧。只要我认真讲,不打断我,那肯定是个最好的故事。您注意听,我开始讲了。以前那个时候,好处均摊,倒霉自找……您注意,我的大人,以前故事的开头并不是随便讲的,而是要用罗马人·卡顿·松索里诺的一个警句,也就是‘倒霉自找’。这句话对您最合适,您应该待在这儿,别到任何地方去找麻烦,或者最好再去找一条别的路。反正也没人强迫咱们非走这条路。这条路上吓人的事太多。”

    “你接着讲吧,桑乔,”堂吉诃德说,“该走哪条路还是让我考虑吧。”

    “好吧,我讲,”桑乔说,“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一个地方有个牧羊人,也就是说,是放羊的。我的故事里的这个牧人或牧羊人叫洛佩·鲁伊斯。这个洛佩·鲁伊斯爱上了一个叫托拉尔瓦的牧羊姑娘。那个叫托拉尔瓦的牧羊姑娘是一位富裕牧主的女儿。而这个富裕牧主……”

    “你要是这么讲下去,桑乔,”堂吉诃德说,“每句话都讲两遍,两天也讲不完。你接着说吧,讲话时别犯傻,否则,就什么也别说。”

    “我们那儿的人都像我这么讲,”桑乔说,“我也不会用别的方式讲,而且,您也不应该要求我编出什么新花样。”

    “随你的便吧,”堂吉诃德说,“我命里注定该听你讲。你就接着说吧。” “于是,我亲爱的大人,”桑乔说,“我刚才说,这位牧人爱上了牧羊姑娘托拉尔瓦。她是位又胖又野的姑娘,有点儿男人气,嘴上还有点儿胡子,那模样仿佛就浮现在我眼前。”

    “那么,你认识她?”堂吉诃德问。

    “不认识,”桑乔说,“不过,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告诉我,故事情节千真万确,如果再给别人讲,可以一口咬定是亲眼所见。后来日子长了,魔鬼是不睡觉的,到处捣乱,让牧人对牧羊姑娘的爱情变成了厌恨。原因就是有些饶舌的人说她对牧羊人的某些行为越轨犯了禁,所以牧羊人从此开始厌恶她。由于不愿意再见到她,牧羊人想离开故乡,到永远看不到她的地方去。托拉尔瓦觉得洛佩小看她,反而爱上他了,虽然在此之前她并不爱他。”

    “这是女人的天性,”堂吉诃德说,“蔑视爱她的人,喜爱蔑视她的人。你接着讲,桑乔。”

    “结果牧羊人打定主意出走。”桑乔说,“他赶着羊,沿着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原野走向葡萄牙王国。托拉尔瓦知道后,光着脚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支拐杖,脖子上挎着几个褡裢,里面装着一块镜子和一截梳子,还有一个不知装什么脂粉的瓶子。至于她到底带了什么,我现在也不想去研究了。我只讲,据说牧人带着他的羊去渡瓜迪亚纳河。当时河水已涨,几乎漫出了河道。他来到河边,既看不到大船,也看不到小船,没有人可以送他和他的羊到对岸。牧人很难过,因为他看到托拉尔瓦已经很近了,而且一定会又是哀求又是哭地纠缠他。不过,他四下里再找,竟看到一个渔夫,旁边还有一只小船,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和一只羊。尽管如此,牧人还是同渔夫商量好,把他和三百只羊送过去。渔夫上了船,送过去一只羊,再回来,又送过去一只羊,再回来,再送过去一只羊。您记着渔夫已经送过去多少只羊了。如果少记一只,故事就没法讲下去了,也不能再讲牧人的事了。我接着讲吧。对岸码头上都是烂泥,很滑,渔夫来来去去很费时间。尽管如此,他又回来运了一只羊,又一只,又一只。”

    “你就算把羊全都运过去了吧,”堂吉诃德说,“别这么来来去去地运,这样一年也运不完。”

    “到现在已经运过去多少只羊了?”桑乔问。

    “我怎么会知道,活见鬼!”堂吉诃德说。

    “我刚才跟您说的就是这事。您得好好数着。真是天晓得,现在这个故事断了,讲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堂吉诃德说,“有多少只羊过去了,对这个故事就那么重要吗?数字没记住,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讲不下去了,大人,肯定讲不下去了。”桑乔说,“我问您一共有多少只羊过去了,您却说不知道,这下子我脑子里的故事情节全飞了,而那情节很有意义,很有趣。”

    “故事就这么完了?”堂吉诃德问。

    “就像我母亲一样,完了。”桑乔说。

    “说实话,”堂吉诃德说,“你讲了个很新颖的故事或传说,世界上任何人都想不出来。还有你这种既讲又不讲的讲法,我这辈子从来没见到过,当然,我也没指望从你的故事里得到什么东西。不过,我并不奇怪,大概是这些无休止的撞击声扰乱了你的思路。”

    “有可能,”桑乔说,“不过我知道,有多少只羊被送过去的数字一错,故事就断了。”

    “你见好就收吧,”堂吉诃德说,“咱们去看看罗西南多是不是能走路了。”

    堂吉诃德又夹了夹马。马跳了几下又不动了。那绳子拴得很结实。

    这时候天快亮了。桑乔大概是受了早晨的寒气,或者晚上吃了些滑肠的东西,要不就是由于自然属性(这点最可信),忽然想办一件事,而这件事别人又代替不了他。不过,他心里怕得太厉害了,甚至不敢离开主人,哪怕是离开指甲缝宽的距离也不敢。可是,不做他想做的这件事又不可能。于是他采取了折衷的办法,松开那只本来扶在鞍后的右手,又无声无息地用右手利索地解开了裤子的活扣。扣子一解开,裤子就掉了下来,像脚镣似的套在桑乔的脚上。然后,桑乔又尽可能地撩起上衣,露出了一对屁股,还真不小。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本以为这就是他解脱窘境时最难办的事),没想到更大的麻烦又来了。原来他以为要腾肚子,不出声是不行的,所以咬紧牙关,抬起肩膀,并且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尽管他想了这么多办法,还是不合时宜地出了点声。这声音同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完全不同。堂吉诃德听见了,问道:“是什么声音,桑乔?”

    “我也不知道,”桑乔说,“大概是什么新东西。倒霉不幸,总是风起云涌。”

    桑乔又试了一次。这次挺好,没像刚才那样发出声音,他终于从那种难受的负担里解脱出来了。可是,堂吉诃德的味觉和他的听觉一样灵敏,桑乔又几乎同他紧贴在一起,那气味差不多是直线上升,难免有一些要跑到他鼻子里。堂吉诃德赶紧用手捏住鼻子,连说话都有些齉:“看来你很害怕,桑乔。”

    “是害怕,”桑乔说,“不过,您怎么忽然发现了呢?”

    “是你忽然发出了气味,而且不好闻。”堂吉诃德回答。

    “完全可能,”桑乔说,“可这不怨我。是您深更半夜把我带到这个不寻常的地方来。”

    “你往后退三四步,朋友。”堂吉诃德说这话的时候,手并没有放开鼻子,“以后你得注意点,对我的态度也得注意。

    过去我同你说话太多,所以你才不尊重我。”

    “我打赌,”桑乔说,“您准以为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还是少提为好,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

    主仆二人说着话度过了夜晚。桑乔看到拂晓将至,就悄悄为罗西南多解开了绳子,自己也系上了裤子。罗西南多天性并不暴烈,可一松开它,它就仿佛感到了疼痛,开始跺蹄子,而扬蹄直立它似乎不会。堂吉诃德看到罗西南多可以走了,觉得是个好兆头,就准备开始征险了。

    此时东方破晓,万物可见。堂吉诃德发现四周高高的栗树遮住了阳光。他能感觉到撞击声前没有停止,可是看不见是谁发出的。他不再耽搁,用马刺踢了一下罗西南多,再次向桑乔告别,吩咐桑乔就像上次说的,最多等自己三天,如果三天后还不回来,那肯定是天意让他在这次征险中送命了。他又提醒桑乔替他向杜尔西内亚夫人传送口信。至于桑乔跟随他应得的报酬,他叫桑乔不要担心,他在离开家乡之前已经立下了遗嘱,桑乔完全可以按照服侍他的时间得到全部工钱。如果上帝保佑,他安然无恙,桑乔也肯定会得到他许诺的小岛。桑乔听到善良的主人这番催人泪下的话,不禁又哭起来,打定主意等着主人,直到事情有了最终结果。

    本文作者根据桑乔的眼泪和决心,断定他生性善良,至少是个老基督徒。桑乔的伤感也触动了堂吉诃德,但是堂吉诃德不愿表现出一丝软弱。相反,他尽力装得若无其事,开始向他认为传来水声和撞击声的方向走去。桑乔仍习惯地拉着他的驴,这是和他荣辱与共的伙伴,紧跟在堂吉诃德后面。他们在那些遮云蔽日的栗树和其它树中间走了很长一段路,发现在高高的岩石脚下有一块草地,一股激流从岩石上飞泻而下。

    岩石脚下有几间破旧的房屋,破得像建筑物的废墟。两人发现撞击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而且仍在继续。罗西南多被隆隆的水声和撞击声吓得不轻,堂吉诃德一边安抚它,一边接近那些破屋,心里还虔诚地请求他的夫人在这场可怕的征战中保佑自己。同时,他还请求上帝不要忘了自己。桑乔跟在旁边,伸长脖子从罗西南多的两条腿中间观看,寻找那个让他心惊胆颤的东西。他们又走了大概一百步远,拐过一个角,发现那个令他们失魂落魄、彻夜不安的声音的出处已经赫然在目。原来是(读者请勿见怪)砑布机的六个大槌交替打击发出的巨大声响。

    堂吉诃德见状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桑乔也满面羞愧地把头垂在胸前。堂吉诃德又看了看桑乔,见他鼓着腮,满嘴含笑,显然有些憋不住了。堂吉诃德对他恼不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桑乔见主人已经开了头,自己也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双手捧腹,以免笑破了肚皮。桑乔停了四次,又笑了四次,而且始终笑得那么开心。这回堂吉诃德怒不可遏了。这时,只听桑乔以嘲笑的口吻说:“你该知道,桑乔朋友,承蒙老天厚爱,我出生在这个铁器时代是为了重振金黄时代或黄金时代。各种危险、伟迹和壮举都是为我准备的……”原来是他在模仿堂吉诃德第一次听到撞击时的那番慷慨陈词。

    堂吉诃德见桑乔竟敢取笑自己,恼羞成怒,举起长矛打了桑乔两下。这两下若不是打在桑乔背上,而是打在脑袋上,他就从此不用再付桑乔工钱了,除非是付给桑乔的继承人。桑乔见主人真动了气,怕他还不罢休,便赶紧赔不是,说:“您别生气。我向上帝发誓,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开玩笑,我可没开玩笑。”堂吉诃德说,“你过来,快乐大人,假如这些东西不是砑布机的大槌,而是险恶的力量,我难道不会一鼓作气,去进攻它,消灭它吗?作为骑士,难道我就该区分出那是不是砑布机的声音吗?而且,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东西哩。不像你这个乡巴佬,就是在砑布机中间长大的。要不然你把那六十大槌变成六个巨人,让他们一个一个或一起过来,我要是不能把他们打得脚朝天,就随便你怎么取笑我!”

    “别说了,大人,”桑乔说,“我承认我刚才笑得有点过分了。不过,您说,大人,咱们现在没事了,如果上帝保佑您,以后每次都像这回一样逢凶化吉,这难道不该笑吗?还有,咱们当时害怕的样子不可笑吗?至少我那样子可笑。至于您的样子,我现在明白了,您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和惊慌。”

    “我不否认咱们刚才遇到的事情可笑,”堂吉诃德说,“不过它不值一提。聪明人看事情也并不总是准确的。”

    “不过您的长矛还是瞄得挺准的,”桑乔说,“指着我的脑袋,多亏上帝保佑,我躲闪得快,才打在我背上。得了,现在事情都清楚了。我听人说过,‘打是疼,骂是爱’。而且我还听说,主人在骂了仆人一句话之后,常常赏给仆人一双袜子。我不知道主人打了仆人几棍子之后会给仆人什么,反正不会像游侠骑士那样,打了侍从几棍子后,就赏给侍从一个小岛或陆地上的王国吧。”

    “这有可能,”堂吉诃德说,“你说的这些有可能成为现实。刚才的事情请你原谅。你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几下并非我意。你应该记住,从今以后有件事你得注意,就是跟我说话不能太过分。我读的骑士小说数不胜数,却还没有在任何一本小说里看到有侍从像你这样同主人讲话的。说实在的,我觉得你我都有错。你的错在于对我不够尊重。我的错就是没让你对我很尊重。你看,高卢的阿马迪斯的侍从甘达林是菲尔梅岛的伯爵。书上说,他见主人的时候总是把帽子放在手上,低着头,弯着腰,比土耳其人弯得还要低。还有,唐加劳尔的侍从加萨瓦尔一直默默无闻,以至于我们为了表现他默默无闻的优秀品质,在那个长长的伟大故事里只提到他一次。对他这样的人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从我说的这些话里你应该意识到,桑乔,主人与伙计之间,主人与仆人之间,骑士与侍从之间,需要有区别。所以,从今以后,咱们得更庄重,不要嘻嘻哈哈的。而且,无论我怎样跟你生气,你都得忍着。我许诺给你的恩赐,到时候就会给你。要是还没到时候,就像我说过的,工钱至少不会少。”

    “您说的都对,”桑乔说,“可我想知道,那时候,假如恩赐的时候还没到,只好求助于工钱了,一个游侠骑士侍从的工钱是按月计呢,还是像泥瓦匠一样按天算?”

    “我不认为那时的侍从能拿到工钱,”堂吉诃德说,“他们只能得到恩赐。我家里那份秘密遗嘱里提到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不知道在我们这个灾难性时刻应该如何表现骑士的风采。我不愿意让我的灵魂为一点点小事在另一个世界里受苦。我想你该知道,桑乔,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征险更危险的事了。”

    “的确如此,”桑乔说,“仅一个砑布机大槌的声音就把像您这样勇敢的游侠骑士吓坏了。不过您可以放心,我的嘴决不会再拿您的事开玩笑了,只会把您当作我的再生主人来赞颂。”

    “这样,你就可以在地球上生存了。”堂吉诃德说,“除了父母之外,还应该对主人像对待父母一样尊敬。”

    第二十一章 战无不胜的骑士冒大险获大利赢得了曼布里诺头盔及其他事

    这时下起了小雨。桑乔想两人一起到砑布机作坊里去避雨。刚刚闹了个大笑话,所以,堂吉诃德对这个砑布机感到厌恶,不想进去。于是两人拐上右边的一条路,同他们前几天走的那条路一样。没走多远,堂吉诃德就发现一个骑马的人,头上戴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是金的。堂吉诃德立刻转过身来对桑乔说:

    “依我看,桑乔,俗话句句真,因为它是经验的总结。而经验是各种知识之母。特别是那句:‘此门不开那门开’。我是说,昨天晚上,命运用砑布机欺骗咱们,把咱们要找的门堵死了。可现在,另一扇门却大开,为咱们准备了更大更艰巨的凶险。这回如果我不进去,那就是我的错,也不用怨什么砑布机或者黑天了。假如我没弄错的话,迎面来了一个人,头上戴着曼布里诺的头盔。我曾发誓要得到它,这你知道。”

    “那个东西您可得看清楚,”桑乔说,“但愿别又是一些刺激咱们感官的砑布机。”

    “你这家伙,”堂吉诃德说,“头盔跟砑布机有什么关系!”

    “我什么也不懂,”桑乔说,“可我要是能像过去一样多嘴的话,我肯定能讲出许多道理来,证明您说错了。”

    “我怎么会说错呢,放肆的叛徒!”堂吉诃德说,“你说,你没看见那个向我们走来的骑士骑着一匹花斑灰马,头上还戴着金头盔吗?”

    “我看见的似乎是一个骑着棕驴的人,那驴同我的驴一样,他头上戴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就是曼布里诺的头盔。”堂吉诃德说,“你站到一边去,让我一个人对付他。你会看到,为了节省时间,我一言不发就能结束这场战斗,得到我盼望已久的头盔。”

    “我会小心退到一旁,”桑乔说,“上帝保佑,我再说一遍,但愿那是牛至①,而不是砑布机。”

    ——–

    ①牛至是一种植物。西班牙谚语:“牛至不会遍山岗,世上不会皆坦途。”

    “我说过了,兄弟,你别再提,我也不再想什么砑布机了。”堂吉诃德说,“我发誓……我不说什么了,让你的灵魂去捶你吧。”

    桑乔怕主人不履行对他发过的誓言,便缩成一团,不再作声了。

    堂吉诃德看到的头盔、马和骑士原来是下面这么回事:那一带有两个地方。一个地方很小,连药铺和理发店也没有。而旁边另一个地方就有。于是大地方的理发师①也到小地方来干活。小地方有个病人要抽血,还有个人要理发。理发师就是为此而来的,还带了个铜盆。他来的时候不巧下雨了。理发师的帽子大概是新的。他不想把帽子弄脏,就把铜盆扣在头上。那盆还挺干净,离着半里远就能看见它发亮。理发师就像桑乔说的,骑着一头棕驴。这就是堂吉诃德说的花斑灰马、骑士和金盔。堂吉诃德看到那些东西,很容易按照他的疯狂的骑士意识和怪念头加以想象。看到那个骑马人走近了,他二话不说,提矛催马向前冲去,想把那人扎个透心凉。冲到那人跟前时,他并没有减速,只是对那人喊道:

    “看矛,卑鄙的家伙,要不就心甘情愿地把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献出来!”

    ——–

    ①当时的风俗,理发师往往以医疗为副业。

    理发师万万没有想到,也没有提防会有这么个怪人向他冲过来。为了躲过长矛,他只好翻身从驴背上滚下来。刚一落地,他又像鹿一样敏捷地跳起身,在原野上跑起来,速度快得风犹不及。理发师把铜盆丢在了地上,堂吉诃德见了很高兴,说这个家伙还算聪明,他学了海狸的做法。海狸在被猎人追赶的时候会用牙齿咬断它那个东西。它凭本能知道,人们追的是它那个东西。堂吉诃德让桑乔把头盔捡起来交给他。

    桑乔捧着铜盆说:“我向上帝保证,这个铜盆质量不错,值一枚八雷阿尔的银币。”

    桑乔把铜盆交给主人。堂吉诃德把它扣在自己脑袋上,转来转去找盔顶,结果找不到,便说:

    “这个著名的头盔当初一定是按照那个倒霉鬼的脑袋尺寸造的。那家伙的脑袋一定很大。糟糕的是这个头盔只有一半。”

    桑乔听到堂吉诃德把铜盆叫作头盔,忍不住笑了。可他忽然想起了主人的脾气,笑到一半就止住了。

    “你笑什么,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笑这个头盔的倒霉主人的脑袋竟有这么大。”桑乔说,“这倒像个理发师的铜盆。”

    “你猜我怎么想,桑乔?这个著名的头盔大概曾意外地落到过一个不识货、也不懂得它的价值的人手里。那人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看到铜很纯,就把那一半熔化了,卖点钱。剩下的这一半就像你说的,像个理发师用的铜盆。不管怎么样,我识货,不在乎它是否走了样。回头找到有铜匠的地方,我就把它收拾一下,哪怕收拾得并不比铁神为战神造的那个头盔好,甚至还不如它。我凑合着戴,有总比没有强,而且,对付石头击打还是挺管用。”

    “那石头只要不是用弹弓打来的就行,”桑乔说,“可别像上次两军交战时那样崩掉了您的牙,还把那个装圣水的瓶子打碎了,那圣水让我差点儿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圣水没了,我一点也不可惜。你知道,桑乔,它的配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堂吉诃德说。

    “我也记得,”桑乔说,“可是如果我这辈子再做一回并再喝一回那种圣水,我马上就完蛋了。而且,我不想弄到需要喝那种水的地步。我要全力以赴,防止受伤,也不伤害别人。我不想再被人用被单扔,这种倒霉的事情可以避免。可是如果真的再被扔,我也只好抱紧肩膀,屏住呼吸,听天由命,让被单随便折腾吧。”

    “你不是个好基督徒,桑乔,”堂吉诃德闻言说道,“一次受辱竟终生不忘。你该知道,宽广的胸怀不在乎这些枝节小事。你是少了条腿,断了根肋骨,还是脑袋开花了,以至于对那个玩笑念念不忘?事后看,那完全是逗着玩呢。我如果不这样认为,早就去替你报仇了,准比对那些劫持了海伦的希腊人还要狠。海伦要是处在现在这个时代,或者我的杜尔西内亚处在海伦那个时代,海伦的美貌肯定不会有现在这么大名气。”

    堂吉诃德说到此长叹一声。桑乔说:“就当是逗着玩吧,反正又不能真去报仇。不过,我知道什么是动真格的,什么是逗着玩。我还知道它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里抹去,就像不能从我的背上抹去一样。还是别说这个了。您告诉我,那个马蒂诺①被您打败了,他丢下的这匹似棕驴的花斑灰马怎么办?看那人逃之夭夭的样子,估计他不会再回来找了。我凭我的胡子发誓,这真是匹好灰马呀。”

    ——–

    ①桑乔把曼布里诺说错成马蒂诺了。

    “我从不习惯占有被我打败的那些人的东西,”堂吉诃德说,“而且夺取他们的马,让他们步行,这也不符合骑士的习惯,除非是战胜者在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马。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正当的战利品,夺取战败者的马才算合法。所以,桑乔,你放了那匹马或那头驴,随便你愿意把它当成什么吧。

    它的主人看见咱们离开这儿,就会回来找它。”

    “上帝知道,我想带走它,”桑乔说,“至少跟我这头驴换一换。我觉得我这头驴并不怎么好。骑士规则还真严,连换头驴都不让。我想知道是否连马具都不让换。”

    “这点我不很清楚,”堂吉诃德说,“既然遇到了疑问,又没有答案,如果你特别需要,我看就先换吧。”

    “太需要了,”桑乔说,“对于我来说,这是再需要不过的了。”

    既然得到了允许,桑乔马上来了个交换仪式,然后把他的驴打扮一番,比原来漂亮了好几倍。从教士那儿夺来的骡子背上还有些干粮,他们吃了,又背向砑布机,喝了点旁边小溪里的水。砑布机曾经把他们吓得够呛。他们已经讨厌砑布机,不想再看见它了。

    喝了点凉水,也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两人上了马,漫无方向地(游侠骑士之根本就是漫无目的)上了路,任凭罗西南多随意走。主人随它意,那头驴也听它的,亲亲热热地在后面跟着。罗西南多走到哪儿,那头驴就跟到哪儿。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大路,毫无目标地沿着大路溜达。

    正走着,桑乔问主人:“大人,您准许我同您说几句话吗?自从您下了那道苛刻的命令,不让我多说话后,我有很多东西都烂在肚子里了。现在有件事就在我嘴边上,我不想让它荒废了。”

    “说吧,”堂吉诃德答道,“不过简单些。话一长就没意思了。”

    “我说,大人,”桑乔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您在荒野岔口寻险征险,得到的太少了。虽然您克敌制胜,勇排凶险,可是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恐怕会一辈子无声无息。这就辜负了您的苦心,您也没有得到相应的报答。所以,除非您有更好的主意,我建议咱们去为某个正在交战的皇帝或君主效劳,您可以在那儿显示您的勇气、您的力量和您超人的智力。咱们去投奔的那位大人发现这些之后,就会论功行赏,您的业绩也就会被永远铭记。至于我就不用说了,反正超不出侍从的范围。我敢说,如果骑士小说里少不了写上侍从的功劳,写我的部分也不会超过三行。”

    “你讲得不错,桑乔。”堂吉诃德说,“可是在达到那个地步之前,骑士还是应该四方征险,经受锻炼,待获得几次成功之后,就能声名显赫。那个时候再去觐见朝廷,也算是知名骑士了。小伙子们在城门口一看见他,就会围上来喊‘他就是太阳骑士’,或者‘蛇骑士’,或者功成名就的其它称号的骑士。他们会说:‘就是他战胜了力大无比的巨人布罗卡布鲁诺,解除了横行将近九百年的波斯国马木路克王朝的魔法。’于是他的事迹就传开了。听到小伙子和其他人的喧嚷声,那个王国的国王来到王宫窗前。国王看到了骑士,一眼就从甲胄和盾牌的徽记认出了他。于是国王大声喊道:‘喂,朝廷所有的勇士,都去迎接远道而来的骑士精英呀。’国王一喊,大家都出来了。国王走到台阶上迎接他,紧紧拥抱他,同他行接吻礼,然后拉着他的手,来到后宫。骑士会在后宫碰到公主,她是世界上难得的一位最完美的公主。

    “下面的情况就是,公主看着骑士,骑士也盯着公主的眼睛,两人都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又怎么不会坠入情网,无以自拔,还为不知怎样说才能表达自己的热望和情感而从内心感到痛苦。骑士肯定会被带到王宫一间布置豪华的房间里,为他脱去甲胄,拿来一件红色的披风。骑士穿戴甲胄时就显得很精神,现在脱去甲胄更显得英俊了。

    “骑士同国王、王后和公主共进晚餐。骑士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公主,偷偷地看她。公主也同样看着骑士,也是偷偷地瞧,我说过,这是一位很规矩的公主。晚餐快结束的时候,不料,有一个又丑又矮的侏儒从客厅的门口进来,身后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由两名巨人左右相伴。那个女人说遇到了一点有关骑士的麻烦事,谁要是能解决,就会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骑士。国王吩咐所有在场的人都试试看,结果只有这位骑士客人能够解决,于是他名声更噪。公主对此非常高兴,而且为自己钟情于一位如此高尚的人感到了极大的满足。

    “正巧这位国王或王子或随便他是谁吧,同另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人交战。这位骑士客人在朝廷住了几天之后,就请求允许他在这场战斗中为国王效劳。国王很痛快地答应了,骑士彬彬有礼地吻了国王的手谢恩。当天晚上,骑士隔着花园的栅栏同公主告别,公主的卧室在那个花园里。骑士已经隔着栅栏同公主幽会过多次,都是由公主信任的一个女仆牵线联系的。骑士唉声叹气,公主则晕了过去,女仆端来了水。女仆很着急,因为天快亮了,女仆不愿意事情败露,这会影响公主的声誉。公主醒过来,把两只白皙的手伸给栅栏外的骑士。骑士无数次地吻她的手,以泪洗她的手。两人商定,不管事情是好是坏,都要告诉对方。公主求骑士尽可能早些回来,骑士发誓说一定早回来。骑士又吻她的手,告别时更是难分难舍,差点没死过去。

    “骑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离别的痛苦使他难以成眠。他很早就起来向国王、王后和公主告别。同国王和王后告别后,听说公主身体不舒服,不能见他,骑士心如刀割,差点让痛苦在脸上表现出来。那个牵线的女仆当时在场,有所察觉,就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公主。公主听后流泪了,对女仆说,她最伤心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骑士是否是国王后裔。女仆肯定地说,骑士如果不是国王的后代,就不会那样彬彬有礼,风度翩翩,雄姿英发。公主听到这话放心了。她尽力安慰自己,以免父母看出什么。两天之后,公主又开始露面了。

    “骑士走了。他参加了战斗,打败了国王的敌人,赢得了许多城市,打了很多胜仗。后来他回到朝廷,到与公主常常幽会的地方去找公主,商定要向公主的父亲提亲,以此作为国王对自己的酬报。国王不愿意,因为他不知道骑士的身世。可骑士和公主还是想出了对策,或者靠私奔,或者靠其它什么办法,反正公主成了骑士的夫人。国王也开始觉得这是件好事了,因为他弄清了这个骑士是某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的王国的勇敢国王的儿子,我觉得地图上好像没有那个王国。国王死了,公主承袭王位,骑士转眼间成了国王。于是他开始赏赐他的侍从和所有曾帮助他爬上如此高位的人。他把公主的一个女仆,也就是当初给他们牵线的那个女仆,许配给了他的侍从。那个女仆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公爵的女儿。”

    “我就是要这样的,”桑乔说,“我有话直说,我就是要这样的。而刚才说的这些,您这位猥獕骑士也会遇到。”

    “对此你不必怀疑,桑乔,”堂吉诃德说,“那些游侠骑士就是按照我刚才说的方式爬上国王或皇帝宝座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看哪个基督教徒或异教徒的国王遇到了战争,而且有个漂亮的女儿。可是,这事还得过一段时间再想。我刚才说过,咱们得先到别处闯出名声,才能有资格到朝廷去。还有一件事:就算是某个国王遇到了战争,他也有个漂亮的女儿,而且我也获得了威振天下的名气,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我是国王的后裔,哪怕是国王表兄的后裔呢。如果国王不首先知道这点,我就是战功再卓著,国王也不会让他的女儿嫁给我。我怕因为这个失掉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的确是名门之后,家里有财产土地,能得到五百苏埃尔多①,说不定撰写我的传记的贤人会查清我的身世,证明我是国王的第五代或第六代重孙。

    ——–

    ①苏埃尔多是西班牙古币名。按照西班牙中世纪法律,对侮辱贵族者可处以五百苏埃尔多的罚款,并将此款交给受辱贵族作为赔偿。

    “我该让你知道,桑乔,世界上有两种身世。一种是帝王君主的后裔,他们慢慢衰落,最后只剩下一个尖了,就像个倒置的金字塔。还有一种是出身卑微,一步一步一直爬到了上等人的地位。这两类人的区别在于一些人过去是,现在不是了,而另一些人现在是,过去不是。我大概属于前一种。查清我属于豪门贵族,国王就高兴了,就会成为我的岳父了。如果不是这样,公主也会对我一往情深。即使她父亲不同意,她也明知我是布衣,她仍然会同意我做她的主人或丈夫。否则我就会把她劫走,带到我愿意去的地方。等过些时候,或者她的父母死了,他们也就不生气了。”

    “在这儿就用上了有些没良心人的话:‘能豪夺者不巧取’。”桑乔说,“不过还有句更合适的话:‘苦苦哀求,莫如溜走’。我这么说是因为万一国王大人,您的岳父,不乖乖地把公主交给您,也只好像您说的那样,把公主劫走或转移掉。不过还有个问题,那就是若在王国里过安分日子,可怜的侍从应该得到恩赐,要不然就让给他们牵线的女仆跟公主一起走。她本来就应该成为侍从的妻子。侍从与女仆患难与共,直到老天开眼。我相信主人最后一定会把女仆赏给侍从做正式妻子。”

    “没人能阻止这事。”堂吉诃德说。

    “倘若如此,”桑乔说,“咱们就求上帝保佑,听天由命吧。”

    “上帝会保佑咱们,”堂吉诃德说,“按照我的愿望和你的情况分别安排的。平民就是平民。”

    “听凭上帝安排吧,”桑乔说,“我是个老基督徒,能当个伯爵就知足了。”

    “这要求已经有些过高了,”堂吉诃德说,“你即使没有成为伯爵,也不要在意。只要我当上国王,完全可以赐给你贵族身份,根本用不着花钱去买或者向我进贡。我让你当伯爵,你就成了贵族,别管人家说什么。他们就是不高兴,也得称你为‘阁下’。”

    “那好哇,我要受封‘嚼位’啦。”桑乔说。

    “应该是‘爵位’而不是‘嚼位’。”堂吉诃德说。

    “就算是吧。”桑乔说,“这我可会安排。我这辈子曾经当过教友会的差役。我穿差役的外衣特别合适,大家都说我完全可以当教友会的总管。我若是像外国的伯爵那样,披着公爵的披风,浑身黄金珠宝该多好哇。我得让大家都看清楚。”

    “那样子一定不错,”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得经常刮胡子。像你这样又浓又密、乱七八糟的胡子,至少每两天就得剪一次。否则离着很远就看到你的胡子了。” “家里雇个理发师不就行了吗?”桑乔说,“必要的话,还可以让他跟在我后面,就像个贵族的马夫。”

    “你怎么知道贵族后面总跟着个马夫呢?”堂吉诃德问。

    “我告诉你吧,”桑乔说,“以前我曾在朝廷干过一个月。我在那儿看到一位个子很矮的大人,听说他爵位很高。总有个人骑马跟着他转,像个尾巴。我问为什么那个人不与贵族同行,而是跟在后面。有人告诉我,说那人是贵族的马夫。贵族们身后总是带着个马夫。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而且从来没忘过。”

    “说得对,”堂吉诃德说,“你也可以带着你的理发师。习惯不一样,做法也可以不一样。你完全可以成为第一个带理发师的伯爵,况且刮胡子是比备马还贴身的事哩。”

    “理发师的事我来办,”桑乔说,“您就争取做国王,让我当伯爵吧。”

    “会这样的。”堂吉诃德说。

    这时堂吉诃德抬起头,看见了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详情见下章。

    第二十二章 堂吉诃德解放了一批被押送到他们不愿去的地方的不幸者

    曼查的阿拉伯作家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在这个极其严肃、夸张、细致、优美的虚构故事里讲到,曼查著名的堂吉诃德和他的侍从桑乔·潘萨如第二十一章所述,讲完那番话后,堂吉诃德抬头看到路上迎面走来大约十二个人,一条大铁链拴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连成一串,而且那些人都戴着手铐。此外,还有两个人骑马,一个人步行。骑马的人带着转轮手枪,步行的人拿着长矛和剑。桑乔一看见他们,就对堂吉诃德说:“这是国王强制送去划船的苦役犯。”

    “什么强制苦役犯?”堂吉诃德问,“国王难道会强制某个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桑乔说,“是这些人犯了罪,被判去为国王划船服苦役。”

    “一句话,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堂吉诃德说,“这些人是被强迫带去,而不是自愿的。”

    “是这样。”桑乔说。

    “既然这样,”堂吉诃德说,“那就该行使我的除暴安良的职责了。”

    “您注意点儿,”桑乔说,“法律,也就是国王本人,并没有迫害这类人,而是对他们的罪恶进行惩罚。”

    这时,那些苦役犯已经走近了。堂吉诃德极其礼貌地请那几个押解的人告诉他,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押解那些人。一个骑马的捕役回答说,他们是国王陛下的苦役犯,是去划船的,此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连他也只知道这些。

    “即便如此,”堂吉诃德说,“我也想知道每个人被罚做苦役的原因。”

    堂吉诃德又如此这般地补充了一些道理,想动员他们告知他想知道的事情。另一个骑马的捕役说:

    “虽然我们身上带着这帮坏蛋的卷宗和判决书,可是现在不便停下拿出来看。您可以去问他们本人。他们如果愿意,就会告诉您。他们肯定愿意讲。这些人不仅喜欢干他们的卑鄙行径,而且喜欢讲。”

    既然得到允许,堂吉诃德就去问了。其实即使不允许,他也会我行我素。他来到队伍前,问第一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落得如此下场。那个人说是因为谈情说爱。

    “仅仅为这个?”堂吉诃德说,“如果因为谈情说爱就被罚做划船苦役,我早被罚到船上去了。”

    “并不是像您想的那种谈情说爱,”苦役犯说,“我喜欢的是一大桶漂白的衣服。我使劲抱着它,若不是司法的力量把我强行拉开,我到现在也不会自己松手。我是被当场抓住的,用不着严刑拷问,审理完毕,我背上挨了一百下,再加上三年整的‘古拉巴’就完事了。”

    “什么是‘古拉巴’?”堂吉诃德问。

    “‘古拉巴’就是罚做划船苦役。”苦役犯回答。这个小伙子至多二十四岁,他说自己是皮德拉伊塔人。

    堂吉诃德又去问第二个人。那人忧心忡忡,一言不发。第一个人替他回答说:“大人,他是金丝雀。我是说,他是乐师和歌手。”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乐师和歌手也要做苦役?”

    “是的,大人,”苦役犯说,“再没有比‘苦唱’更糟糕的事了。”

    “我以前听说,‘一唱解百愁’。”堂吉诃德说。

    “在这儿相反,”苦役犯说,“一唱哭百年。”

    “我不明白。”堂吉诃德说。

    这时一个捕役对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在这帮无赖里,‘苦唱’的意思就是在刑讯之下招供。对这个犯人动了刑,他才认了罪。他是盗马贼,也就是偷牲口的。他招认后,判在他背上鞭笞两百下,这个已经执行了,另外再加六年苦役。他总是沉默不语,愁眉不展,因为留在那边的罪犯和在这儿的苦役犯都虐待他,还排挤他,嘲弄他,蔑视他,就因为他招了,不敢说‘不’。他们说‘是’或‘否’都是那么长的音,而且罪犯见识多了,就知道他们的生死不由证人和证据决定,全在自己一张嘴。我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

    “这我就明白了。”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又走到第三个人跟前,把刚才问别人的那几句话又问了一遍。那人立刻满不在乎地说:

    “我因为欠人家十个杜卡多(曾用于西班牙和奥匈帝国的金币,也是一种假想的币名),要去享受五年美妙的古拉巴。”

    “我很愿意给你二十杜卡多,让你从这一苦难中解脱出来。”堂吉诃德说。

    “我觉得这就好比一个身在海上的人有很多钱,”苦役犯说,“他眼看就要饿死了,可就是买不到他所需要的东西。我是说,如果我当时能够得到您现在才给我的这二十杜卡多,我至少可以拿它疏通一下书记员,活动一下检察官,现在则完全可以留在托莱多的索科多韦尔广场上,而不是在这儿像条猎兔狗似的被拴着。不过,上帝是伟大的。耐心等待吧,什么也别说了。”

    堂吉诃德又去问第四个人。第四个人长着尊贵的面容,一副白胡子垂到胸前。听到堂吉诃德问他怎么到这儿来了,他竟哭了起来,一言不发。第五个苦役犯解释说:“这位贵人被判了四年苦役,而且临走还被拉着骑在马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净是熟人的街上招摇过市。”

    “我觉得,”桑乔说,“那是当众羞辱他。”

    “是的,”苦役犯说,“给他判刑的罪名就是给人家的耳朵甚至整个身子牵牵线。其实我是说,这位是拉皮条的。此外,他还会点巫术。” “若不是因为他会点巫术,”堂吉诃德说,“单因为他拉皮条,就不该判他做划船苦役,而应该让他去指挥海船,做船队的头头。因为拉皮条这行当并不是随便可以干的。这是机灵人的职业,在治理有方的国家里特别需要,而且必须是出身高贵的人才行。此外,还得像其他行业一样,就像市场上的经纪人那样,有廉洁的知名人士来监督他们。这样可以避免一些蠢货从事这个行业所产生的弊病。像那些平淡无奇的娘儿们,乳臭未干、涉世不深的毛孩子和无赖,关键时刻需要他们拿主意的时候,他们却举棋不定,手足无措。我本来想再说下去,讲讲为什么要对这个国家从事这项必不可少的职业的人进行挑选,可是在这儿讲不合适。等到某一天,我再对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人讲吧。

    “我只想说,看到这位两鬓斑白、面容尊贵的老人因为拉皮条被累成这个样子,我感到难过,可是再一想到他会巫术,我又不难过了,虽然我知道世界上并不是像某些头脑简单的人想的那样,有能够动摇和左右人的意志的巫术。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没有任何迷魂药和魔法能够迫使它改变。一些粗俗的女人和居心叵测的骗子常常做些混合剂和春药,让人疯狂,让人们相信它们能催人纵欲,可是我要说,意志是改变不了的。”

    “是的,”那位慈祥的老人说,“说真的,大人,关于巫术的事,我没有罪;拉皮条的事我无法否认,可我从未想到这是做坏事。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痛痛快快,生活安定,无忧无虑。然而,我的良好愿望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还是得去那个回头无望的地方。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又有尿道病,这闹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宁。”

    说到这儿,他又像刚才一样哭了起来。桑乔看他十分可怜,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值四雷阿尔的钱币周济他。

    堂吉诃德走过去问另外一个人犯了什么罪。这个人回答得比前面那个人爽快得多。他说:

    “我到了这儿,是因为我同我的两个堂妹和另外两个不是我堂妹的姐妹开玩笑开得太过分了。结果我们的血缘队伍乱了套,连鬼都说不清了。事实确凿,没人帮忙,我又没钱,差点儿丢了脑袋。判我六年苦役,我认了,咎由自取嘛。我还年轻,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希望。假如您,骑士大人,有什么东西能帮帮我们这些可怜人,上帝在天会报答你,我们在地上祈祷时也不会忘记求上帝保佑您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祝您这样慈祥的人万寿无疆。”

    这时,来了一个学生装束的人。一个捕役说,这个人能言善辩,而且精通拉丁文。

    最后过来的是个相貌端庄的人,年龄约三十岁,只是看东西的时候,一只眼睛总是对向另一只。他的桎梏与其他人不同,脚上拖着一条大铁链,铁链盘在身上,脖子上套着两个铁环,一个连着铁链,另一个拴在一种叫做枷的械具上,下面还有两条锁链一直搭拉到腰间的两只手铐上,手铐上拴着一个大锁,这样他的手够不着嘴,头也不能低下来够着手。

    堂吉诃德问那人为什么他戴的械具比别人多。捕役回答说,因为他一个人犯的罪比其他人所有的罪还多。他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即使这样锁着也还不放心呢,怕他跑了。

    “他犯了什么罪,又判了多少年苦役呢?”堂吉诃德问。

    “判了十年,”捕役说,“相当于剥夺公民权。不过,只要你知道这家伙是大名鼎鼎的希内斯·帕萨蒙特就行了。他还有个名字叫希内西略·帕拉皮利亚。”

    “差官大人,”苦役犯说,“你注意点,别给人胡编名字和绰号。我叫希内斯,而不是希内西略。我的父名叫帕萨蒙特,而不是你说的帕拉皮利亚。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江洋大盗先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若是不想让我帮你住嘴,说话就小声点儿。”

    “人完全应当像上帝一样受到尊敬,”苦役犯说,“总有一天,我会叫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叫希内西略·帕拉皮利亚。”

    “难道别人不是这样叫你吗,骗子?”捕役说。

    “是这么叫,”苦役犯说,“可我会让他们不这么叫的。否则,我就把自己身上几个地方的毛全拔掉。骑士大人,如果你能给我们点什么,就给我们个到此为止,抬腿走人吧。你总打听别人的事情,已经让大家烦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情,我告诉你,我是希内斯·帕萨蒙特,我正在亲自记录我的生活。”

    “他说的是真的,”捕役说,“他正在写他自己的故事,写得真不错。他在监狱里把书典押了二百雷阿尔。”

    “即使是二百杜卡多,我也要把它赎回来。”希内斯说。

    “书就这么好?”堂吉诃德问。

    “简直可以说太好了,”希内斯说,“与之相比,《托尔梅斯河的领路人》以及其他所有那类书都相形见绌。我可以告诉你,那里面写的全是真事,若是杜撰的,不可能写得那么优美风趣。”

    “书名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希内斯·帕萨蒙特传》。”希内斯说。

    “写完了吗?”堂吉诃德问。

    “我的生活还没有完,书怎么能写完了呢?”希内斯说,“写好的是从我出生到上次做划船苦役。”

    “你原来做过划船苦役?”堂吉诃德问。

    “愿为上帝和国王效劳。我那次做了四年苦役,知道了干面包和鞭子的滋味。”希内斯说,“做划船苦役我并不很害怕,我可以在船上写我的书。我有很多话要说,而在西班牙的船上空闲时间很多。其实,我用于书写的时间并不要很多。我主要靠打腹稿。”

    “看来你很聪明。”堂吉诃德说。

    “也很不幸,”希内斯说,“不幸总是伴随着聪明人。”

    “也伴随坏蛋。”捕役说。

    “我已经说过,差官大人,”希内斯说,“你讲话客气点儿。那些大人只是让你把我们带到陛下指定的地方去,并没有给你侮慢我们这些可怜人的权力。你若是再不客气点儿,我发誓……行了,‘说不定哪天客店的事情就会水落石出呢’。谁也别说了,你好好待着,说话客气点儿。已经费半天口舌了,咱们赶路吧。”

    闻此狂言,捕役举棍要打帕萨蒙特。堂吉诃德立刻起身挡住,求他别打帕萨蒙特,说帕萨蒙特手被锁得那么紧,说话有点儿出圈也该谅解。然后,堂吉诃德转身对所有苦役犯说:

    “极其尊贵的弟兄们,听了你们讲的这些话,我弄清楚了,虽然你们是犯了罪才受惩罚,你们却不大愿意受这个苦,很不情愿。看来你们有的人因为受到刑讯时缺乏勇气,有的人因为没钱,有的人因为没有得到帮助,反正都是法官断案不公,你们才落到这种地步,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所有这些现在都要求我、劝说我甚至迫使我对你们起到老天让我来世上作骑士的作用,实现我扶弱济贫的誓言。

    “不过,我知道聪明一点儿的办法就是能商量的不强求。所以,我想请求这几位捕役和差官大人行行好,放了你们。若是愿意为国王效劳,比这更好的机会还多着呢。我觉得把上帝和大自然的自由人变成奴隶是件残忍的事情。况且,捕役大人,”堂吉诃德说,“这些可怜人丝毫也没有冒犯你们。咎由自取,上帝在天不会忘记惩恶扬善,正直的人也不该去充当别人的刽子手,他们本来就不该干这个。我心平气和地请求你们。如果能做到呢,我会对你们有所答谢,否则,我的长矛和剑,还有我臂膀的力量,就会强迫你们这样做。”

    “可笑的蠢话!”差官说,“说了半天,竟是这等蠢话!你想让我们把国王的犯人放了,就好像我们有权力或者你有权力命令我们把犯人放了似的!走吧,大人,戴好你脑袋上的那个盆儿,趁早赶你的路吧,别在这儿找三爪猫(即“自找苦吃”)了。”

    “你就是猫,是老鼠,是混蛋。”堂吉诃德说。

    说完堂吉诃德便冲了上去。差官猝不及防,被长矛刺伤翻倒在地。还算堂吉诃德刺对了,那人身上带着火枪呢。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呆了。不过他们立刻明白过来,于是骑马的人举起剑,步行的人拿起了标枪,向堂吉诃德冲来。堂吉诃德镇静自若地迎战。要不是那队苦役犯看到他们获得自由的机会已到,纷纷挣脱锁链,企图逃跑,这回堂吉诃德说不定就糟殃了。

    大乱中,捕役们得追赶逃散的苦役犯,又得同与他们激战的堂吉诃德周旋,顾此失彼。桑乔帮着放开了希内斯·帕萨蒙特。希内斯第一个摆脱锁链,投入战斗。他向已经倒在地上的差官冲去,夺下了他的剑和枪,然后用剑指指这个人,又用枪瞄瞄那个人,不过他一直没有开枪。面对希内斯的枪和苦役犯们不断扔来的石头,捕役们全部落荒而逃,整个原野上已看不到他们的踪影。桑乔对此很担心。他想到这些逃跑的人一定会去报告圣友团,那么圣友团马上就会出来追捕苦役犯。桑乔把自己的担心对堂吉诃德讲了,请求他赶快离开那里,躲到附近的山上去。

    “那好,”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堂吉诃德叫苦役犯都过来。那些苦役犯吵吵嚷嚷地已经把差官的衣服都剥光了。大家围在一起,听堂吉诃德吩咐什么。堂吉诃德对他们说:“出身高贵的人知恩图报,而最惹上帝生气的就是忘恩负义。各位大人,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们从我这儿得到的恩典。作为对我的报答,我希望你们带着我从你们脖子上取下的锁链,去托博索拜见杜尔西内亚夫人,告诉她,她的骑士,猥獕骑士,向她致意,并且把这次著名的历险经过,一直到你们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都原原本本地向她讲述一遍。然后,你们就各奔前程。”

    希内斯·帕萨蒙特代表大家说:“大人,我们的救星,您吩咐的事情万万做不得。我们不可能一起在大路上走,只能各走各的路,争取进到大山深处,才不会被圣友团找到。圣友团肯定已经出动寻找我们了。您能够做的,也应该做的,就是把您对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进见礼,换成让我们按照您的意志念几遍万福玛利亚和《信经》。这件事我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逃遁还是休息,无论和平时期还是战争年代,都做得到。但是,如果以为我们现已回到了太平盛世,可以拿着锁链去托博索了,那简直是白日说梦,让我们缘木求鱼。”

    “我发誓,”堂吉诃德勃然大怒说,“我要让你这个婊子养的希内西略·帕罗皮略,或者就像他们叫你的那样,我一定要让你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带着整条锁链去!”

    帕萨蒙特本来就是火暴脾气。他听到堂吉诃德这番胡言乱语,什么要解放他们,却又让他们做蠢事,知道堂吉诃德精神不太正常。他向伙伴们使了个眼色,大家退到一旁,向堂吉诃德投起石头来。石头似雨点般打来,堂吉诃德拿护胸盾遮挡都来不及。而罗西南多也像铜铸一般,任凭堂吉诃德怎么踢都一步不移。桑乔藏在驴后边,躲避向两人铺天盖地打来的石头。堂吉诃德躲避不得,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石头。石头来势凶猛,竟把他打倒在地。他刚倒下,那个学生就扑上来,夺过他头上的铜盆,在他背上砸了三四下,然后又在地上摔了三四下,差点把铜盆摔碎了。他们扒掉堂吉诃德套在甲胄上的短外套,又去脱他的袜子。要不是护胫甲挡着,连袜子也没了。那些人把桑乔的外衣也抢走了。桑乔被剥得只剩下了内衣。那些人把其他战利品也分了,然后就各自逃走了。他们着急的是逃脱圣友团的追捕,而不是带着锁链去拜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现在,只剩下驴和罗西南多,还有桑乔和堂吉诃德。驴低头沉思,不时还晃动一下耳朵,以为那场石雨还没有停止,正从耳边飞过。罗西南多躺在主人身旁,它也是被一阵石头打倒的。只穿着内衣的桑乔仍在为圣友团害怕。堂吉诃德看到自己本来对那些人那么好,却被他们弄成这副样子,气急败坏。

    第二十三章 著名的唐古诃德在莫雷纳山的遭遇

    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堂吉诃德对桑乔说:“桑乔,我一直听说,‘善待无赖等于向海里泼水’。如果我早听你的,就不会有这场乱子了。不过事情已经做了,别着急,从现在起,引以为戒。”

    “您若真能引以为戒,我也就能变成突厥人了。”桑乔说,“不过既然您说了,如果当初听我的话,就不会吃这个亏,那么现在请您相信我的话吧,以免吃更大的亏。我告诉您,用骑士那套做法对付圣友团可行不通。在他们眼里,游侠骑士一钱不值。您知道吗,我觉得现在仿佛就能听到他们的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呢①。”

    “你天生是个胆小鬼,桑乔。”堂吉诃德说,“为了不让你说我这个人顽固不化,从来不听你的劝告,我想这次就听你这一回,躲开这帮让你如此恐惧的复仇分子。不过得有个条件,那就是不管我生前还是死后,都不许对任何人说我这次害怕了,只能说我是应你的请求,才在危险面前退却的。假如你说了别的,就是说谎。从现在到那时,从那时回到现在,我都会否认。每当你想说出来或者已经说出来的时候,我都会说你在说谎,而且还会再说谎。你别再说什么了。只要你想到我是由于恐惧作祟,才在某个危险、特别是这个危险面前退却,我就不准备走了,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仅等着你说你害怕的那个圣友团,还要等着以色列十二部落兄弟,等着七个马加比②,等着卡斯托尔和波卢克斯(希腊神话里宙斯的孪生子,又合称狄奥斯库里,意为“宙斯的儿子们”),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兄弟姐妹们。”

    ①圣友团通常将罪犯用箭射死,然后陈尸荒野。

    ②公元前2世纪统治巴勒斯坦的犹太祭司哈斯蒙尼家族的马塔蒂亚及其儿子,因骁勇善战,得绰号“马加比”,意为“锤子”。

    “大人,”桑乔说,“退却不等于逃跑,等着也不算聪明。如果危险超过了希望,明智的办法就是养精蓄锐,而不是孤注一掷。您应该知道,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是还能做到人们所说的克制。您如果听我的劝告,就不会后悔,那就是如果身体还行,您就骑上罗西南多,如果不行,让我来扶您上,然后跟我走。我的头脑告诉我,现在咱们最需要的不是动手,而是动腿。”

    堂吉诃德不再多说,桑乔牵着他的驴,两人从旁边的一个山口走进莫雷纳山脉。桑乔想越过山脉,到维索或坎普的阿尔莫多瓦尔去,在穷山僻壤待几天,圣友团就是找他们也找不到。他再一看,同苦役犯们厮打时被抢走了不少东西,可是驮在驴背上的食物居然保存了下来,桑乔更振奋了,觉得这是个奇迹。

    那天晚上,两人来到莫雷纳山脉深处。桑乔想在那儿过夜,然后再待几天,至少他们带的食物能维持多久就待多久。于是,两人在栓皮槠树林里的两块石头之间安歇下来。可是,就像某些从来没有真正信仰的人认为的那样,厄运总是如期而至。由于堂吉诃德的好心和糊涂而挣脱了锁链的著名骗子、盗贼希内斯·帕萨蒙特,出于对圣友团的恐惧,他当然有理由感到恐惧,也想在莫雷纳山脉藏身,而且居然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乔安歇的那个地方。希内斯立刻就认出了这两个人,不过没有惊动他们。两人依然睡着。坏人总是忘恩负义,不免干些不该干的事,而且为了眼前的利益放弃将来的利益。希内斯不知恩图报,反而居心不良,竟决定偷走桑乔的驴。不过,他没有动罗西南多,因为知道无论是典当还是出卖它,都得不到好价钱。桑乔睡觉的时候,希内斯偷走了他的驴,在天亮之前就逃之夭夭,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了。

    曙光初照,给大地带来了欢乐,却给桑乔带来了悲伤。他看到自己的驴不见了,十分伤心地哭了起来。堂吉诃德被他的哭声惊醒了,听见他在说:

    “我的心肝宝贝呀,你生在我家,是孩子们的宠物,是我老婆的欢欣,连邻居们都嫉妒我。你减轻了我的负担,供养了我的一半生活,你每天挣的二十六个马拉维迪,完全可以支付我的一半伙食!”

    堂吉诃德见桑乔大哭不止,问清缘由后,极力好言相劝,叫他别着急,还答应给他立下一张凭据,把自己家里的五头驴送给桑乔三头。

    桑乔这才放下心来。他揩干眼泪,哭腔也没那么厉害了,感谢堂吉诃德给他的恩赐。堂吉诃德自从进了山,心情愉快,觉得这正是他寻险的理想之地。他又想起了游侠骑士在荒山野岭的种种奇遇,完全沉醉了,脑子里根本没有其他东西。桑乔到了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后,也心中释然,用教士们剩下的那些残羹剩饭大饱口福。他背着那些本来是驴驮的东西,跟在主人后面,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食物,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

    他宁愿这样,不想再寻求什么冒险了。

    桑乔抬起头,看到堂吉诃德止住了脚步,试图用长矛把路上的一包东西挑起来。他赶紧过去帮忙。赶到跟前时,堂吉诃德正好用长矛挑起一个坐垫,上面系着一个手提箱。手提箱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或者说全烂了,不过还挺沉,桑乔只好用手去拿。堂吉诃德让他看看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桑乔赶紧看了看。虽然手提箱上有条锁链,还有一把锁,可是从箱子破漏的地方能看到里面。原来是四件荷兰细麻布衬衣,还有其它一些麻布织品,都挺干净。一块手绢里有不少金盾。桑乔一看见金盾就说:“老天有眼,给我们带来了外快!”

    桑乔继续翻看,发现有个装帧精美的备忘记事本。堂吉诃德要了笔记本,让桑乔自己把钱留下。桑乔见主人如此慷慨大方,吻了堂吉诃德的手,然后把箱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干粮袋里。堂吉诃德见状说:“桑乔,我觉得可能是某个迷路的人途经此地,遭到了歹徒袭击。大概歹徒已经把他杀了,然后转移到如此闭塞的地方埋了。”

    “不可能,”桑乔说,“如果是强盗,这钱就不会剩下了。”

    “你说得对。”堂吉诃德说,“既然这样,我就猜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一等,咱们看看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看能不能找出咱们需要的东西。”

    堂吉诃德打开笔记本,看见上面写着一首诗,虽然是草稿,可字体写得很漂亮。他高声念起来,让桑乔也听听。诗是这样写的:
    或许爱情无知,
    或许爱情残酷,
    想来我不该
    屈受此痛苦。
    爱情若是神,
    学当五车富,
    残酷不应有,
    是谁使我受此苦?
    若说是你,菲丽,
    那是我的谬误。
    罪恶善良不相容,
    横祸绝非天上出。
    唯有我将逝,
    有目皆共睹。
    苦因尚不明,
    回天亦无术。

    “仅凭这首诗,什么也看不出,”桑乔说,“除非先理出个头绪来。”
    “这里有什么头绪?”堂吉诃德问。
    “大概,”桑乔说,“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个头绪吧。”
    “我刚才只说了‘菲丽’,”堂吉诃德说,“这肯定是诗作者抱怨的那位贵妇人的名字。看来她是一位理智的诗人,或许我对诗懂得不多。”
    “您也懂得诗?”桑乔问。
    “懂得比你想象的多,”堂吉诃德说,“以后你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带信的时候就会看到,通篇都是用诗写的。我该让你知道了,桑乔,上个世纪所有或者大部分游侠骑士都是伟大的诗人和伟大的音乐家。更确切地说,这两种才能或天赋是多情的游侠骑士的必备条件。不过,以前骑士的诗更注重情感,而不是辞藻。”
    “您再念点儿,”桑乔说,“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堂吉诃德又翻了一页,说道:“这是散文,像是一封信。”

    “是信函吗,大人?”桑乔问。

    “开头倒像是情书。”堂吉诃德说。

    “那么您大点声念,”桑乔说,“我对这些谈情说爱的事情挺感兴趣。”

    “好吧。”堂吉诃德说。

    既然桑乔求他,他就高声念起来。信是这样写的:
    你虚假的诺言和我切实的不幸让我来到了这个地方。你首先听到的将是我的死讯,然后才是我的抱怨。负心人,你为了比我富有但是并不比我更有价值的人而抛弃了我。可是,品德比财富更重要。我不会对别人的幸运嫉妒,也不会为自己的不幸哭泣。你的美貌造就的东西又被你的行为摧毁了。凭你的美貌,我把你看成天使;凭你的行为,你不过是个女人。是你造成了悲剧。放心吧,但愿老天让你丈夫对你的欺骗永远不被揭露,你不必为你的行为后悔,我也不会为我并不喜欢的东西而去报复。

    念完信,堂吉诃德说:“那首诗比这封信上说的东西还要多。看得出,这是个被抛弃的情人。”

    堂吉诃德差不多翻遍了整个本子,又看到一些诗和信件。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懂,里面无非都是些抱怨和怀疑,有奉承和鄙夷,有信誓旦旦,也有哭哭啼啼。有的有趣,有的乏味。堂吉诃德翻看笔记本,桑乔则忙着翻手提箱,连箱角和坐垫也不放过,又查又找,每一道缝都扒开看,每一根线都捋一捋,无一疏漏,结果找到的金盾竟达一百多个,桑乔兴奋得不得了。虽然没有再找到其他东西,他还是觉得以前被人用被单扔,被圣水灌得直呕吐,以及棍棒的教训,脚夫的拳头,褡裢和外套的丢失,跟随主人忍饥挨渴受累,都不冤枉了。他认为所有这些都已由金盾作了极好的补偿。

    猥獕骑士特别想知道谁是手提箱的主人。从那些诗和信、金盾和高级衬衣来看,堂吉诃德估计一定是位有身份的恋人,由于受到他那位贵妇人的抛弃和冷遇而寻了短见。可是,在那个渺无人烟、道路崎岖的地方,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一点,堂吉诃德也只好任凭罗西南多随意择路而行,脑子里仍一直想着,在这荆棘丛生之地一定会遇到险情。

    堂吉诃德边想边走,忽然看见前面一个山头上有个人在岩石杂草中极其轻盈地跳跃而行。那人似乎赤身裸体,胡子又黑又密,头发也乱蓬蓬,脚上没穿鞋,小腿也光着,大腿部穿条短裤,好像是棕黄色丝绒,可是也已经破破烂烂,很多地方都露出肉来,头上什么也没戴。虽然那人跳跃得很轻盈,可这些细节都被猥獕骑士看在眼里。他想追赶却追不上,因为罗西南多不习惯走这种崎岖山路,而且步子小,行动迟缓。堂吉诃德估计坐垫和手提箱就是那个人的,想去追他,即使追一年,也一定要追上他。堂吉诃德让桑乔在山的一侧堵截那人,自己从山的另一侧过去,也许这样能找到那个在他们眼前转瞬消失的人。

    “我不能去,”桑乔说,“我只要离开您就害怕,觉得危机四伏。我告诉您,从现在起,我要一直守在您身边,寸步不离。”

    “那也好,”堂吉诃德说,“我很高兴你愿意得到我的勇气的保护。哪怕你身体的灵魂没有了,这种勇气也会保护你。你现在跟着我慢慢走,尽可能把你的眼睛睁大些。咱们绕过这座小山,也许就会碰到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咱们捡到的那些东西肯定是他的。”

    桑乔答道:“最好还是别找了。假如咱们找到了他,而且钱也是他的,当然就得把钱还给他。所以,最好别瞎费那个劲。让我把钱好好保存着,等以后钱的真正主人以其它不那么神秘的方式出现。或许那时候钱也花完了,国王就会宽恕我。”

    “你这是自欺欺人,桑乔,”堂吉诃德说,“咱们已经猜出钱的主人是谁,而且几乎近在眼前,就有义务找到他,把钱还给他。如果咱们不找到他,咱们的这种猜测就足以让咱们内疚了,仿佛咱们真办了错事似的。所以,桑乔朋友,你别为找他而难过。如果找到他,我就不难过了。”

    于是,堂吉诃德用脚夹了一下罗西南多,桑乔背着东西步行跟在后面,这全是希内斯·帕萨蒙特办的好事。他们绕着山跑了一阵,在一条小溪里发现了一匹鞍辔俱全、已倒地而死的骡子。骡子已经被野狗和乌鸦吃了一半。这些都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刚才跑的那个人就是骡子和坐垫的主人。

    他们正看着,忽然听见一声像是牧羊人放羊的口哨声,接着左侧出现了一大片羊群。羊群后面,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出现了一位牧羊老人。堂吉诃德高声喊叫,请老人下到他们待的地方来。老人则高声问,是谁把他们带到这个地方来的。除了羊、狼和附近的其它野兽外,很少或者根本没有人来到这个地方。桑乔让他下来,再跟他细说。老人下了山,来到堂吉诃德身边,说:“我打赌,你们正在看地上那匹死骡子。它倒在那儿已经六个月了。告诉我,你们碰到它的主人了吗?”

    “我们谁也没碰到,”堂吉诃德说,“只是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坐垫和一个手提箱。”

    “我也发现了,”羊倌说,“不过我没有去拿它,也没有到它跟前去,怕那是什么祸害,或者让别人以为我做贼,再来跟我算帐。魔鬼很狡猾,人走过去,脚下的东西就会飞起来,稀里糊涂地就把人掀倒了。”

    “我也这样说。”桑乔说,“我看见了它,可是连块石头都懒得扔过去。东西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我并不想招惹是非。”

    “请告诉我,善良的人,”堂吉诃德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吗?”

    “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大约六个月以前,”牧羊人说,“有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来到牧羊人住的棚子里,那个棚子离这儿有三西里远。他骑的就是那匹现在已经死了的骡子,带的就是你们见过却没有动过的坐垫和手提箱。他问我们,这山上什么地方最险峻、最隐秘。我们告诉他,就是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这是真的。假如你再往前走半西里路,恐怕就没路走了。我感到惊奇,不知你们怎么能够来到这个地方。没有一条路通向这里。总之,那个小伙子听到我们的回答后,掉转骡子,向我们给他指的地方走去。我们喜欢他那样子,可是对他的要求感到奇怪,对他来去匆匆也感到奇怪。此后就一直没见到他。过了几天,他在路上碰到我们当中的一位牧羊人,二话不说,上前就对牧人又打又踢,接着又向驮干粮的驴奔去,把所有的面包和奶酪都抢走了。然后,他又极其敏捷地藏进山里。我们几个牧羊人听说后,找了两天,连山上最荒僻的地方都找了,最后才在一棵又粗又挺拔的栓皮槠的树洞里找到他。

    “他出来迎接我们时,态度很和气。他的衣服已经破了,脸被太阳晒得已经扭曲,我们几乎认不出他了。不过凭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了,我们还是认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彬彬有礼地问候我们,然后有条有理简单地告诉我们,不要为看到他这个样子而感到奇怪。只有这样,才能对过去的许多错误进行忏悔。我们请他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可他最终也没有说。我们还要求他,需要食品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我们会非常友好、非常认真地给他送去,人没有食品没法活。如果他不愿意给他送,他也可以出来要,而不用向牧羊人抢。

    “他对我们的帮助表示感谢,并且请求原谅他前几次的行抢。看在上帝份上,需要食品的时候,他会出来要,不会再对任何人非礼了。至于他的住所,他说只有那个睡觉的地方。说到最后,他竟轻声哭了起来,哭得那么动情,除非我们是石头做的,否则一想到我们初次看到他时的样子,以及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为之落泪。我刚才说过,他本是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从他的礼貌和得体的言谈中,可以断定他是个出身高贵的有教养的人。我们虽然是些粗人,可就是再粗的人,听他这么讲话,也知道他是位贵人。大家正说到兴头上,他忽然顿住了,沉默不语,两眼盯着地,一直盯了很长时间。我们都愣住了,不无怜悯地等着,想知道他为什么发呆。他睁着眼睛,一直盯着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过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可是又咬紧牙关,眉头紧蹙。我们很容易就知道他一定受过什么刺激。

    “他很快就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他本来躺在地上,突然怒气冲天地从地上跳起来,疯狂地向他身边的一个人冲去。要不是我们把他拉开,他会把那人连打带咬地弄死。他一边发疯一边喊:‘哎,你这狼心狗肺的费尔南多,我要跟你算帐!我这双手要掏出你的心,你的心集万恶之大成,尤其是对我背信弃义!’

    “他还说了些其他的话,都是骂费尔南多的,说他狡诈欺骗。我们把他拉开了,心里都很难过。他不再说什么,离开我们,跑进乱草丛中藏了起来,我们根本找不到他。我们猜想他犯病是有规律的,可能有个叫费尔南多的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而且把他坑害得不轻,才把他弄成这个样子。后来我们又多次发现,他出来时,有时向牧人们要他们随身带的食物,有时就硬抢。他犯病的时候,即使牧人们诚心诚意地给他吃的,他也不好好拿着,非得打人家几拳才行。可是他神态正常时,就会谦恭有礼地说‘看在上帝份上’之类的话,并且千谢万谢,还常常感激涕零。

    “说实话,大人,”牧人接着说,“我和四个人,其中两个人是伙计,两个是朋友,决定一起去找他,等找到他,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定要把他送到八西里之外的阿尔莫达瓦尔镇去。如果病能治,就给他治病,或者趁他明白的时候,问他叫什么,是否有什么亲戚,去报个信。两位大人,你们问的事情,我知道的就这些。还有,你们捡到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他就是你们看见的那个赤身裸体、健步如飞的人(因为堂吉诃德刚才向牧人讲述了那个在山上跳着走的人)。”

    堂吉诃德听了牧人的话后很惊奇,并且更急于知道这位不幸的疯子到底是谁了。他心中暗想,一定要找遍整座山,所有隐蔽之处和山洞都不放过,直到找到他为止。真可谓天助人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要找的那个小伙子从一个山口向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即使在近处都听不清,就更别提从远处了。他的衣服仿佛是花色的。可是等他走近了,堂吉诃德才看清,他穿的破烂皮坎肩是用龙涎香鞣制的。可以断定,穿着这种衣服的人身份不会低。

    小伙子走近他们,向他们问好,声音虽然嘶哑,却很有礼貌。堂吉诃德同样很客气地向他问好,并且下了马,文雅潇洒地同他拥抱,而且拥抱了好一会儿,仿佛见到了一位久违的朋友。我们称堂吉诃德为猥獕骑士,那个小伙子,我们就暂且称他“褴褛汉”吧,他也同堂吉诃德拥抱,随后把堂吉诃德向后推开一点儿,双手放在他肩上,端详着他,仿佛看是否认识他。看到堂吉诃德这副样子和打扮,他感到惊奇,就像堂吉诃德初见他时也惊奇一样。拥抱过后,褴褛汉首先开口,说了下面一席话。

    第二十四章 莫雷纳山奇闻续篇

    据记载,堂吉诃德全神贯注地听那位衣衫褴褛的“山林勇士”讲话。他说:

    “大人,虽然咱们不曾相识,但不论你是谁,我都要感谢你对我以礼相待。承蒙你热情接待,礼当回报,然而时运不佳,唯有以美好心愿酬谢厚遇之恩。”

    “我愿效劳,”堂吉诃德说,“此心甚诚。我甚至已下决心,如果找不到你,不了解清楚你内心深处的痛苦是否已找到了排遣的办法,我决不出山。必要的话,我还要想尽各种办法帮你排遣痛苦。如果你的不幸还没有得到任何安慰,我想过,要陪你为你的不幸而尽情哭泣。能有人为自己的遭遇难过,总算是一种安慰。如果我的好意值得得到某种礼遇,那么我请求你,我看你特别内向,那么我再恳求你,大人,看在你一生中热爱过或最热爱的东西份上,告诉我,你是什么人,究竟为什么要到这荒山野岭中像野兽一般地了此一生。你住在这种地方与你的穿戴和你本人太不相称了。”堂吉诃德接着又说,“虽然我是个不称职的有罪骑士,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誓,为了行使游侠骑士的职责,如果你能在这个问题上满足我的要求,大人,我一定以我应有的真诚为你效劳。假如你的不幸有办法补救,我就设法补救;否则就像我刚才答应你的那样,陪你哭泣。”

    “山林勇士”听猥獕骑士这么说,只是对他看了又看,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够了之后才说:“如果你们有什么吃的东西,请看在上帝份上给我吧。吃完之后,我会悉听吩咐,以报答你们对我的一片好心。”

    桑乔和牧羊人从各自的袋子里拿出了食物给褴褛汉充饥。他接过食物,像个傻子似的一口紧接一口,迅速地吃着,与其说是吃还不如说是狼吞虎咽。他吃的时候,他和看他的人都一言不发。吃完后,他示意大家跟他走。大家跟他走了。他带着大家绕过一块略微突起的岩石,来到一块绿草地上。一到那儿,他就躺到绿草地上。其他人也躺下来,一句话都不说。直到后来,褴褛汉才端坐好,说:“各位大人,如果你们想让我简短地谈谈我的巨大不幸,就得答应我什么都别问,也不要打断我讲悲惨故事的思路。如果你们问了或打断了,故事就会悬在那儿。”

    褴褛汉的这几句话让堂吉诃德想起来,桑乔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也是因为自己没有记住过河的羊数,把故事悬在那儿了。褴褛汉又接着说:“我有话在先,是想把我的不幸故事尽快讲完。回忆往事只能让我的旧伤口上又加新伤。你们问得越少,我就可以越快地讲完。不过,重要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漏掉,足以满足你们的要求。”

    堂吉诃德以所有人的名义答应了,他才放心地讲了起来:“我叫卡德尼奥,故乡也算是安达卢西亚一座最好的城市了。我出身高贵,父母阔绰。可是我的不幸太深重了,父母为我哭泣,亲属为我惋惜。意外的不幸常常是财富不能弥补的。就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着一位宝贝,爱情赋予她整个光环,我也爱上了她。她就是美丽的卢辛达,一位尊贵的姑娘,和我一样富有。她比我幸运,却对我的真诚追求不够坚贞。对于这个卢辛达,我从年幼时就爱她,喜欢她,崇拜她。她也以她那个年龄的天真烂漫喜欢我。我们的父母知道我们的意思。他们并不担心,知道发展下去,最后无非是让我们结婚。这简直是门当户对的安排。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之间的爱情也加深了。卢辛达的父亲觉得该尊重社会常规,所以反对我再进他家门。在这方面,他几乎完全模仿了那位被诗人讴歌的提斯柏(希腊神话中的河神,后有奥维德的《变形记》中被述为巴比伦一少女,与皮拉摩斯相爱至深,两家又是近邻,但爱情受到了父母阻挠,只能隔着墙缝互诉衷曲,最后两人自杀)的父亲的做法。可这种反对只能是火上浇油,情上加亲。虽然他不让我们见面说话,却不能让我们的笔沉默。笔比舌头更容易表达人的内心灵魂。当着情人的面,最坚定的意志往往动摇,最灵巧的舌头也常常显得笨拙。哎,天啊,我写了多少页的情书呀!我收到了她多少优美动人的回信呀!我曾写过多少情歌情诗来表达我的情感,描述我炽热的追求,回忆美好的往事,陶醉我的身心呀!

    “后来,我急不可耐,我的灵魂被想见到她的愿望折磨着。我决定马上行动,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我最喜爱、最受之无愧的心上人。这个行动就是请求她的父亲允许她做我的正式妻子。我去求婚了。她的父亲回答说,他对我的请求深感荣幸,不胜感谢,而且他也愿意以相宜之礼让我感到荣幸。不过,既然我的父亲仍然健在,只有我父亲才有权向他提亲,如果没有我父亲诚心诚意的请求,卢辛达可不是随便就能娶走的。我感谢他的一番好意,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而且我一旦同父亲讲了,他也一定会来提亲。我即刻带着这种想法去见我父亲,告诉他我的要求。一走进父亲的房间,就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把信递给我,对我说:‘卡德尼奥,你看看这封信吧,里卡多公爵有心要提拔你。’

    “这个里卡多公爵,各位大人,你们大概知道,他是西班牙的一位大人物,他的领地在安达卢西亚是最好的。我接过信看起来。信上言真意切,我觉得父亲如果不答应他的请求就太不合适了。信上希望我马上到他那儿去,做他的长子的伙伴,不是当佣人,他负责为我安排与我身份相符的职位。我默默地看完信,听见父亲说道:‘再过两天你就出发,卡德尼奥,听从公爵的安排吧。感谢上帝为你开辟了一条路,你可以得到你应得的东西了。’接着父亲又说了些嘱咐的话。临走前的一个晚上,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卢辛达,也告诉了她父亲,请求他再宽限几天,把婚期推迟,先看看里卡多怎样安排我。她父亲答应了,她也对我山盟海誓不知多少遍,还晕过去不知多少次。

    “后来我到了里卡多公爵那儿。我受到很好的招待,自然也开始引起其他人的嫉妒。那些老佣人觉得公爵待我这么好,会损害他们的利益。不过,最欢迎我到来的是公爵的二儿子。他叫费尔南多,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雍容大度,风流倜傥。很快他就成了我的朋友,这也引得大家议论纷纷。公爵的长子对我也很好,很照顾我,可是不如费尔南多那样喜欢我,对待我。朋友之间,自然无所不谈,费尔南多对我的另眼看待也变成了友情。他把所有想法都告诉我,甚至他在情场上的一件心事。这件心事让他感到一些躁动。他很喜欢他父亲领地里的一位农家姑娘。她的父母很有钱。姑娘漂亮、端庄,守规矩,人又好,凡是认识她的人都说不清在这几方面中,她哪一方面最好、最突出。

    “这样好的农家姑娘让费尔南多风情难捺。为了得到她这个人,夺到她的身子,费尔南多答应做她的丈夫,否则就根本没有指望。我出于关心,尽我所能说明道理,尽我所知列举生动的事例,想劝阻他,让他打消他的念头。看到这些都不起作用,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父亲里卡多。可是费尔南多诡计多端,他既怀疑又害怕我这样做。他觉得我作为一个忠实的仆人,肯定不会隐瞒这件有损我的公爵主人名誉的事。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他骗我说,为了从头脑里摆脱难以忘怀的漂亮姑娘,他必须离开几个月。这期间我们两人到我父亲家去,这样就可以托辞向他父亲说,要到我家所在的城市去看看,买几匹好马,说世界上最好的马都是那个地方产的。我听他一说就动了心。虽然他居心不良,我还是同意了,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难得机会,可以回去看看我的卢辛达。

    “出于这种想法和愿望,我同意他的主意,鼓励他这么做,让他尽快成行,因为离开一段时间后,即使再顽固的念头也会发生动摇。当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据说他已经谎称要做姑娘的丈夫而占有了她。他怕他的父亲知道后因为他的胡作非为而惩罚他,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其实,大部分年轻人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情欲。情欲只是以享乐为最终目的,一旦满足了情欲,也就完了,那个像是爱情的东西也就向后倒退了,因为它不可能超越本能的界限,那种界限并没有被当作真正的爱情。我是说,费尔南多就是这样的人。他占有了农家姑娘后,欲望锐减,热情全消。表面上他装着躲出去是为了忘掉他的念头,实际上他是企图躲出去逃避履约。

    “公爵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我陪他去。我们来到了我家所在的那个城市,我父亲不失礼仪地接待了他。然后,我去看望卢辛达,我本来就没有泯灭和减弱的追求又重新燃烧起来,而且很不幸地把这些都告诉了费尔南多。我本来觉得凭我们之间的友谊,不该向他隐瞒什么。我向他夸耀卢辛达漂亮、娴静、机灵。我的夸耀勾起了他想看看这位完美姑娘的愿望。算我倒霉,我答应了他。一天晚上借着烛光,通过我正和卢辛达说话的窗口,我把卢辛达指给他看。费尔南多一见她,把以前见过的所有美女都忘了。他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你们听我接着讲我的不幸故事,就知道他坠入情网到什么程度了。

    “费尔南多的欲念有增无减,而我对这些却还蒙在鼓里,只有老天知道。命运让我有一天看到了他的一封信,请求我向卢辛达的父亲去提亲。他措辞谨慎,一本正经,情真意切,在信上对我说,卢辛达把世界上其他女人的所有美貌和才智都集于一身了。现在我承认,说实话,尽管费尔南多对卢辛达的赞美合情合理,可那些赞美出自他之口,却让我很不舒服。我开始害怕,开始怀疑他,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想谈论卢辛达,总是拿她当话题,尽管常常是风马牛不相及,结果往往引起我一种说不出的嫉妒,这倒并不是害怕卢辛达的好感和忠诚会产生什么变化。尽管她再三向我保证,可是命运让我担心。费尔南多总是想看我写给卢辛达的信和卢辛达给我的回信,说是很喜欢我们两人的文笔。卢辛达很喜欢骑士小说,有一次,她向我借一本骑士小说,书名是《高卢的阿马迪斯》……”

    堂吉诃德一听他提到骑士小说,急忙说:“假如你一开始就提到尊贵的卢辛达夫人喜欢读骑士小说,不用你再夸,我就可以想象到她的高贵才智。如果她没有如此雅兴,我也不会相信她有你描述得那么好。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使用很多语言就可以向我表明她的美貌、品质和才智。只要知道了她的这种爱好,我就完全可以相信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女性。但愿你,大人,把《希腊的唐鲁赫尔》那本好书连同《高卢的阿马迪斯》一起借给了她。我知道卢辛达夫人一定很喜欢达雷达和加拉亚,喜欢机智的达里内尔牧师以及他朗诵的风雅、严谨而又轻松的田园诗。不过,这个缺憾以后可以得到弥补。如果你愿意同我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去,这一缺憾马上就可以补偿。我家里有三百多本书可以给你,那些书是我的精神享受,是我的生活消遣,尽管我得承认,由于嫉贤妒能的恶毒魔法师的破坏,现在已经一本不剩了。请原谅,我违反了刚才我答应的事情,打断了你的讲话。只要一说到骑士精神和游侠骑士的事,要想让我不开口,就像不让阳光发热,不让月光发潮一样。对不起,请继续讲下去,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堂吉诃德讲话的时候,卡德尼奥已经把头垂到了胸前,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堂吉诃德又说了两遍,请他继续讲下去,可是他既不抬头,也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我脑子里有个意念无法驱除,世界上任何人也无法为我驱除,不能让我不这样想,谁不相信这点就是个笨蛋。现在,那个下流的埃利萨瓦特医生已经同马达西马女王姘居了。”

    “不,这不可能!”堂吉诃德暴跳如雷,“这是极其恶毒的中伤,或者最好说是卑鄙的行为!马达西马女王是位非常尊贵的夫人,这样高贵的夫人同一个破大夫姘居,这根本不可想象。谁这么想,就是十足的大坏蛋在撒谎,无论他是步行还是骑马,无论他有没有武器,无论白昼还是夜晚,随他的便,我都会叫他明白过来。”

    卡德尼奥十分认真地看着堂吉诃德。现在他又犯病了,不能把故事讲下去了。堂吉诃德对有关马达西马的议论极为不满,也听不下去了。简直不可思议,他竟为马达西马大动肝火,仿佛她是堂吉诃德的正式合法夫人!这全是那些异教邪书造成的。且说卡德尼奥已经精神失常,听见说他撒谎、是坏蛋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咒骂,觉得玩笑开得过分了。他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头,打到堂吉诃德的胸上,把他打得仰面摔倒。桑乔看到主人这副样子,便攥紧拳头向卡德尼奥打去。褴褛汉一拳把桑乔打倒,然后骑在他身上,朝着他的肋部狠打了一通。牧羊人想去解救桑乔,也被打倒了。等把所有人都打得筋疲力尽,浑身是伤,褴褛汉才不慌不忙地躲进山里。

    桑乔站起来,看到自己平白无故地被打成这样,就去找牧羊人算帐,怨牧羊人不事先通知那人会发疯。如果知道他犯病了,就可以有所防备。牧羊人说他已经说过,假如桑乔没听见,那不是他的错。桑乔反驳,牧羊人再反驳,最后反驳成了互相揪胡子,拳脚相加。要不是堂吉诃德劝他们息怒,两人非得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桑乔抓着牧羊人对堂吉诃德说:“您别管我,猥獕骑士大人,在这儿他和我一样,都是乡巴佬,没有被封为骑士。我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同他徒手对打,以解我心头之恨。”

    “话虽然可以这么说,”堂吉诃德说,“但是刚才的事,他一点儿责任也没有。”

    两人这才平静下来。堂吉诃德又问牧羊人是否还能找到卡德尼奥,因为他急于知道故事的结局。牧羊人仍像他原来说的那样,说不知道卡德尼奥确切的栖身处。不过,只要努力在周围找,不管他犯病没犯病,都能找到他。

    第二十五章 骑士在莫雷纳山遇怪事,仿效贝尔特内夫罗斯的苦修行

    堂吉诃德告别牧羊人,又骑上罗西南多,让桑乔跟着他。桑乔很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了。两人渐渐来到了山上的最崎岖之处。桑乔很想同主人聊聊天,但又想让主人先开口,这样就不会违反堂吉诃德的命令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说:“堂吉诃德大人,请您行行好,开开恩。现在我想回家去,找我的老婆孩子。我同他们至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说话。您让我跟您日夜兼程,在荒郊野岭奔走,想跟您说话的时候还不能说,这简直是活埋我。如果命运让动物能说话,就像吉索①那时候一样,那还好点儿,至少我想说话的时候还可以同我的驴说说话,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心里也好受些。可是整天到处征险,得到的却是挨脚踢,让人用被单扔,还有石头砸,拳头打,除此之外还得闭上嘴,心里有话不敢说,像个哑巴似的,这真让人受不了。”

    ——–

    ①桑乔此处想说的是著名寓言家伊索。

    “我明白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受不了啦,想让我解除对你嘴巴的禁令。现在禁令解除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有个条件,这次解除禁令只限于我们在这座山上行走的时候。”

    “既然这样,”桑乔说,“我现在就开始说话了,以后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一开始享受这项特许,我就要说,您何必那么偏袒那个马吉马萨①或者随便叫什么名字的女王呢?还有,您管那个阿瓦特是不是她的情人呢。您又不是法官。如果您不理他,我相信这个疯子会把他的故事讲下去,咱们也不会挨石头打,挨脚踢,再饶上那至少六巴掌。”

    ——–

    ①桑乔在这里把马达西马错说成马吉马萨,在下一句把埃利萨瓦特错说成阿瓦特了。

    “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要是像我一样知道马达西马女王是位多么高贵的夫人,你就会说我多有耐心了,因为我没把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打烂。别说用嘴讲,仅仅想到一位女王竟会同一个医生姘居,就是一种极大的亵渎。事实上,疯子说的那个埃利萨瓦特大夫很规矩,是个好谋士。他是女王的教师和大夫。可要是把女王当成他的情人,那纯粹是捕风捉影,理当受到严惩。你应该注意到,连卡德尼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神经并不正常。”

    “我也这么说,”桑乔说,“所以,没有必要去理会一个疯子的话。还算您走运,要是石头没打在您胸上,而是打在您脑袋上,咱们可就为维护女王的名誉受罪了,那真是老天瞎了眼。至于那个疯子,还是让他疯吧!”

    “不论是在正常人还是在疯子面前,游侠骑士都有义务维护女人的声誉,不管是谁,更何况是像马达西马这样尊贵的女王呢。我对马达西马女王的高尚品质有着特别的好感,不仅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品行端正,饱经磨难,她受过很多苦。埃利萨瓦特医生的教诲和陪伴对她很有益处,减轻了她的痛苦,她才得以耐心谨慎地度过难关。那个无知的乡巴佬别有用心地利用这点,不仅猜疑而且传说她是大夫的情妇,真是无稽之谈。我再说一遍,即使他们再重复两百遍,他们想的和说的也还是无稽之谈。”

    “我不这么说,也不这么想。”桑乔说,“他们做他们的事,大家‘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他们是不是情人,只有上帝明白,‘我走我路全不知’。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生活。‘拿了东西不认帐,钱包里面最有数’。‘我来世至今赤条条,不亏也不赚’,天塌地陷与我何干?‘以为有便宜占,结果扑个空’。‘别人的嘴谁能管,上帝还被瞎扯谈’呢!”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你哪儿来的这堆胡话,桑乔!你讲这堆俏皮话跟咱们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我的天哪!桑乔,你住嘴吧。从现在起,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与咱们无关的事你不要做。你听清楚,我过去、现在和将来做的事都自有它的道理,完全符合骑士规则。在这方面,我比世界上所有游侠骑士了解得还清楚。”

    “大人,”桑乔说,“咱们在这既没有道也没有路的山上漫无目的地走,寻找一个疯子,也是骑士规则的规定吗?咱们就是找到了疯子,说不定他还要结束他没有完成的事情呢,那倒不是讲故事,而是把您的脑袋和我的肋骨全部打烂!”

    “住嘴,我再跟你说一遍,桑乔。”堂吉诃德说,“我告诉你,我到这儿来不仅是要找到那个疯子,而且还要在这儿做番事业,以求在整个大地上留名千古,留芳百世。我要以此完成使游侠骑士一举成名的全部事情。”

    “那番事业很危险吗?”桑乔问。

    “不,”堂吉诃德一副猥獕的样子回答,“我们掷骰子时如果没有彩头,掷了坏点,倒有可能走运。不过,这全都看你机灵不机灵了。”

    “看我机灵不机灵?”桑乔问。

    “对,”堂吉诃德说,“如果你马上回到我派你去的那个地方,我的苦难马上就会结束,我的荣耀马上也就开始了。别这么傻等着听我说,这不合适。我想告诉你,桑乔,著名的高卢的阿马迪斯是世界上一位最优秀的游侠骑士。我说他是‘一位’不准确,他在那个时代是世界上仅有的、空前绝后的真正骑士。唐贝利亚尼斯和其他所有那些自称可以在某方面与他相提并论的人都纯粹是胡说八道,而且自欺欺人,我发誓是这样。我还要说,一个画家如果想在艺术上出名,就得尽力临摹他所知道的几位独到画家的原作。这个规律适用于所有可以为国争光的重要职业。谁要想得到谨言慎行、忍辱负重的名声,就应该和必须这样做,就得学习尤利西斯①。荷马通过介绍他的人和事,已经为我们勾画出了一个活生生的谨言慎行、忍辱负重的形象。维吉尔也通过埃涅阿斯②的形象描述了一个可怜孩子的坚毅和一位勇敢机智的领袖的精明。他们并没有按照这些人的本来面貌描述这些人,而是把这些人写成他们应该成为的那种样子,以供后人学习。

    ——–

    ①尤利西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称呼,在希腊神话中称为奥德修斯,以勇敢、机智和狡猾闻名。

    ②维吉尔著名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王子,曾与迦太基女王狄多有过爱情。

    “阿马迪斯同时也是勇敢多情的骑士们的北斗星、启明星或太阳。我们所有集合在爱情和骑士大旗之下的人都应该学习他。既然如此,桑乔朋友,我作为游侠骑士,当然越是仿效他,就越接近于一个完美的骑士。有一件事特别表现了这位骑士的谨慎、刚毅、勇气、忍耐、坚定和爱情,那就是他受到奥里亚娜夫人冷淡后,到‘卑岩’去苦苦修行,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贝尔特内夫罗斯。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很适合他自己选择的这种生活。对于我来说,在这方面仿效他,就比仿效劈杀巨人、斩断蛇头、杀戮怪物、打败军队、破除魔法要容易得多了。在这个地方做这些事情可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天赐良机,我没有必要放弃这个机会。”

    “可是,”桑乔说,“您到底要在偏僻的地方干什么?”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嘛,”堂吉诃德说,“我要仿效阿马迪斯,在这里扮成一个绝望、愚蠢、疯狂的人。同时,我还要模仿英勇的罗尔丹。罗尔丹在泉边发现了美女安杰丽嘉和梅多罗干丑事的迹象,难过得气疯了。他拔出大树,搅浑了清泉,杀死牧人,毁坏畜群,焚烧茅草房,推倒房屋,拖走母马,还做了其他不计其数的狂暴之事,值得大书特书,载入史册。罗尔丹或奥兰多或罗托兰多,这三个名字都是他一个人,我并不想对他所做、所说、所想的全部疯狂之举逐一仿效,只想大体把我认为是最关键的东西模仿下来。其实,只要模仿阿马迪斯就足以让我满意了。他不进行疯狂的破坏,只是伤感地哭泣,也像其他做了很多破坏之事的人一样获得了名望。”

    桑乔说:“我觉得这类骑士都是受了刺激,另有原因才去办傻事、苦修行的。可您为什么要变疯呢?哪位夫人鄙夷您了?您又发现了什么迹象,让您觉得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同摩尔人或基督教徒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这就是关键所在,”堂吉诃德说,“也是我这么做的绝妙之处。一个游侠骑士确有缘故地变疯就没意思了,关键就在于要无缘无故地发疯。我的贵夫人要是知道我为疯而疯,会怎么样呢?况且,我离开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已经很长时间了,这就是充足的理由。就像你以前听到的那个牧羊人安布罗西奥,没有同情人在一起,他就疾病缠身,忧心忡忡。所以,桑乔朋友,你不必费时间劝阻我进行这次罕见的幸福的仿效了。我是疯子,一直疯到托你送封信给我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并且等你带来她的回信时为止。如果她对我依然忠诚,我的疯癫和修行就会结束。否则,我就真疯了。即使疯了,我也毫无怨言。你拿来回信时,我如果没疯,就会结束这场折磨,为你给我带来的佳音而高兴。我如果疯了,也不会为你带来的坏消息而痛苦。不过,你告诉我,桑乔,你还保留着曼布里诺的那个头盔吧?我看见你把它捡起来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想把它摔碎,可是没能摔碎。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你的细心。”

    桑乔回答说:“我的上帝哟!猥獕骑士大人,您说的一些东西我实在受不了。一提到这些,我就想起您说的所有关于骑士的事情,什么得到王国或帝国,什么按照游侠骑士的习惯给予岛屿或其它恩赐,全都是空话谎话,都是胡咒,或是咱们说的胡诌。如果有人听见您把理发师的铜盆说成是曼布里诺的头盔,而且很多天不认错,会怎么想呢?准得说讲这话的人脑子有毛病。铜盆就放在口袋里,全瘪了。要是上帝保佑,能让我见到老婆孩子,我就把它带回家去修理一下,刮胡子用。”

    “你看,桑乔,”堂吉诃德说,“就像你以前发誓一样,我也发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世界上最没有头脑的侍从!怎么,你跟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发现,游侠骑士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幻境、蠢事、抽疯,都是不顺当的吗?其实不是这样,只是有一帮魔法师在咱们周围,把咱们所有的东西都变了,然后再根据他们是帮助咱们还是给咱们捣乱的意图任意变回。所以,你认为是理发师铜盆的那个东西,在我看来就是曼布里诺的头盔。在别人眼里,它是别的东西。那是魔法师特别照顾我,让大家都认为那是铜盆,其实是地地道道的曼布里诺头盔。原因就在于:如果大家都知道那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一定会追着我想夺走它;可如果看到它只不过是个理发师的铜盆,就不会去抢它了。那个人想把它摔碎,又把它丢在地上,这就是明证。如果那个人认出它来,绝对不会放过它。你留着它吧,朋友,我现在还不需要它。而且我还得脱去这身甲胃,像出生时那样赤条条的,假如我想模仿罗尔丹,而不是学阿马迪斯的样子修行的话。”

    说着话,他们来到一座高山脚下,那座山陡得简直像一块巨石的断面,四面环山,唯它孤峰独立。山坡上,一条小溪蜿蜒流淌,萦绕着一块绿色草地。草地上野树成林,又有花草点衬,十分幽静。猥獕骑士选择了这个地方修行。他一见此景就像真疯了似的高声喊道:

    “天啊,我就选择这块地方为你给我带来的不幸哭泣。在这里,我的泪滴将涨满这小溪里的流水,我的不断的深沉叹息将时时摇曳这些野树的树叶,以显示我心灵饱受煎熬的痛苦。哦,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栖身的山神呀,你们听听这位不幸情人的哀叹吧。他与情人别离多时,猜忌使他来到这陡峻之地,为那背信弃义的绝世佳丽仰天唏嘘。噢,森林女神们,轻浮淫荡的森林男神对你们的徒劳追求,从来没能扰乱你们的和谐宁静,可现在,请你们为我的不幸而哀叹吧,至少烦劳你们听听我的不幸吧。噢,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你是我黑夜中的白昼,你是我苦难中的欢欣,你是我引路的北斗星,你是我命运的主宰。求老天保佑你称心如意。你看看吧,没有你,我就落到了这种地步,但愿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片忠诚。形影相吊的大树啊,请你从现在起陪伴着孤独的我吧。请你轻轻地摆动树枝,表示你不厌弃我在此地吧。噢,还有你,我可爱的侍从,休戚与共的伙伴,请你记住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她吧,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说完堂吉诃德翻身下马,给马摘下嚼子,卸下马鞍,在马的臀部拍了一巴掌,说:“失去了自由的人现在给你自由,我的战绩卓著却又命运不济的马!你随意去吧,你的脑门上已经刻写着:无论是阿斯托尔福的伊波格里福,还是布拉达曼特付出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弗龙蒂诺,都不如你迅捷。”

    桑乔见状说:“多谢有人把咱们从为灰驴卸鞍的活计里解脱出来,也用不着再拍它几下,给它点吃的来表扬它了。不过,假如灰驴还在这儿,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为它卸鞍,不为什么。它就像我这个主人一样,没有热恋和失望。上帝喜欢它。说实话,猥獕骑士大人,如果当真我要走,您真要疯,最好还是给罗西南多再备好鞍,让它代替我那头驴,这样我往返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如果我走着去,走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反正一句话,我走得慢。”

    “我说桑乔,”堂吉诃德说,“随便你,我觉得你的主意不错。不过,你过三天再走吧。我想让你看看我为她所做所说的,以便你告诉她。”

    “还有什么好看的,”桑乔说,“我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说得倒好!”堂吉诃德说,“现在还差把衣服撕碎,把盔甲乱扔,把脑袋往石头上撞,以及其他一些事情,让你开开眼呢。”

    “上帝保佑,”桑乔说,“您看,这样的石头怎么能用脑袋去撞呢?石头这么硬,只要撞一下,整个修行计划就算完了。依我看,您要是觉得有必要撞,在这儿修行不撞不行,那就假装撞几下,开开心,就行了。往水里,或者什么软东西,例如棉花上撞撞就行了。这事您就交给我吧。我去跟您的夫人说,您撞的是块比金刚石还硬的尖石头。”

    “我感谢你的好意,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说,“不过我想你该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否则就违反了骑士规则。骑士规则让我们不要撒谎,撒谎就得受到严惩,而以一件事代替另一件事就等于撒谎。所以,我用头撞石头必须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不折不扣的,不能耍一点滑头,装模作样。你倒是有必要给我留下点儿纱布包伤口,因为咱们倒了霉把圣水丢了。”

    “最糟糕的就是丢了驴,”桑乔说,“旧纱布和所有东西也跟着丢了。我求您别再提那该诅咒的圣水了。我一听说它就浑身都难受,胃尤其不舒服。我还求求您,您原来让我等三天,看您抽疯。现在您就当三天已经过去了,那些事情我都看到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我会在夫人面前夸奖您的。您赶紧写好信给我吧,我想早点儿回来,让您从这个受罪的地方解脱出来。”

    “你说是受罪地方,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还不如说这儿是地狱呢。若是有不如地狱的地方,你还会说这儿不如地狱呢。”

    “我听说,‘进了地狱,赎罪晚矣’。”桑乔说。

    “我不明白什么是赎罪。”堂吉诃德说。

    “赎罪就是说,进了地狱的人永远不出来了,也出不来了。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我腿脚不好,如果骑着罗西南多快马加鞭,很快就会赶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那儿,把您在这儿已经做和正在做的疯事傻事糊涂事,反正都是一回事,告诉她。她就是硬得像棵树,我也得叫她心肠软下来。拿到温情甜蜜的回信,我马上就回来,让您从这个像是地狱又不是地狱的受苦地方解脱出来。现在您还有希望出来。我说过,地狱里的人是没希望出来了。我觉得您对此也不会不同意吧。”

    “那倒是,”堂吉诃德说,“可现在咱们拿什么写信呢?”

    “还要写取驴的条子。”桑乔补充道。

    “都得写。”堂吉诃德说,“既然没有纸,咱们完全可以像古人一样,写在树叶或蜡板上。然而,这些东西现在也像纸一样难找。不过我倒想起来,最好,而且是再好不过的,就是写在卡德尼奥的笔记本上。你记着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一碰到学校的老师,就请他帮忙抄到纸上。如果碰不到教师,随便哪一位教堂司事都可以帮忙。不过,不要让书记员抄,他们总连写,连鬼都认不出来。”

    “那签名怎么办呢?”桑乔问。

    “阿马迪斯的信从来不签名。”堂吉诃德说。

    “好吧,”桑乔说,“不过,取驴的条子一定得签。如果那是抄写的,别人就会说签名是假的,我就得不到驴了。”

    “条子也写在笔记本上,我签名。我的外甥女看到它,肯定会照办,不会为难你。至于情书,你就替我签上‘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吧。这个让别人写没关系,因为我记得,杜尔西内亚不会写字,也不识字,而且她从来没见过我的字体,也没见过我的信。我们的爱情一直是柏拉图式的,最多只是规规矩矩地看一眼。即使这样,我敢发誓,实际上,十二年来,尽管我对她望眼欲穿,见她也只不过四次,而且很可能就是这四次,她也没有一次发现我在看她。是她父亲洛伦索·科丘埃洛和母亲阿尔东萨·诺加莱斯把她教育得这么安分拘谨。”

    “啊哈,”桑乔说,“原来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就是洛伦索·科丘埃洛的女儿呀。她是不是还叫阿尔东萨·洛伦索?”

    “就是她。”堂吉诃德说,“她可以说是世界第一夫人。”

    “我很了解她,”桑乔说,“听说她掷铁棒①抵得上全村最棒的小伙子。我的天哪,她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壮妇!哪个游侠骑士要是娶了她,即使掉进淤泥里,也能让她薅着胡子揪出来!我的妈呀,她的嗓门可真大!听说有一次,她在村里的钟楼上喊几个正在她父亲的地里干活的雇工。虽然干活的地方离钟楼有半西里远,可雇工们就好像在钟楼脚下听她喊似的。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丝毫不矫揉造作,很随和,到哪儿都开玩笑,做鬼脸,说俏皮话。现在我得说,猥獕骑士大人,您为了她不仅可以而且应该发疯,甚至光明正大地绝望上吊!凡是听说您上吊的人都会说,即使被魔鬼带走,您自缢也是太对了。我现在得专程去看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她了,大概她也变样了。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女人的脸是很容易变老的。

    ——–

    ①西班牙的一种运动和游戏。

    “我承认,堂吉诃德大人,我原来对此一直一无所知,真的以为您热恋的杜尔西内亚夫人是位公主或什么贵人呢,所以您才给她送去像比斯开人、苦役犯那样的贵重礼物。在我还没给您当侍从的时候,您大概还打过许多胜仗,估计也送了不少礼物吧。不过我想,您派去或者您将派去的那些战败者跪倒在阿尔东萨·洛伦索,我是说杜尔西内亚夫人面前的时候,情况会怎么样呢?因为很可能在那些人赶到那儿时,她正在梳麻或者在打谷场上脱粒,那些人会茫然失措,她也一定会觉得这种礼物又可气又好笑。”

    “我对你说过不知多少次了,桑乔,”堂吉诃德说,“你的话真多。尽管你头脑发木,却常常自作聪明。我给你讲个小故事,你就知道你有多死心眼,我有多聪明了。有个年轻漂亮的寡妇,人开化,又有钱,还特别放荡。她爱上了一个又高又壮的杂役僧。杂役僧的上司知道后,有一天善意地规劝这位善良的寡妇,说:‘夫人,我感到非常意外,而且也有理由感到意外,就是像您这样高贵、漂亮而又富有的夫人,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蠢笨、低下而又无知的人呢?这儿有那么多讲经师、神学教师和神学家,您完全可以尽情挑选,说‘喜欢这个,不要那个’。可是寡妇却很风趣而又厚颜无耻地回答:‘您错了,我的大人。如果您以为他很笨,我选择他选择错了,您就太守旧了。至于我为什么喜欢他,他比谁都清楚。’我也一样,桑乔,我爱杜尔西内亚如同爱世界上最高贵的公主。并不是所有按照自己的意志给夫人冠以名字,并加以称颂的诗人都确有夫人。你想想,书籍、歌谣、理发店、剧院里充斥的什么阿玛里莉、菲丽、西尔维娅、迪亚娜、加拉特娅、菲丽达和其它名字,都确有其人,都是那些歌颂者的夫人吗?并不是真有,只是把她们当作讴歌的对象,让人们以为自己恋爱了,而且他们有资格热恋。所以,我只要当真认为善良的阿尔东萨·洛伦索是位漂亮尊贵的夫人就行了。她的门第无关紧要,不用去了解她的家世,给她什么身份。我在心目中把她想象成世界上最高贵的公主。

    “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你应该知道,桑乔,热恋中最动人的两样东西就是美貌和美名。杜尔西内亚这两样东西俱佳。论美貌,无人能与之相比;论美名,多数人远不能及。总之,我觉得我说得恰如其分,并且是按照我的意愿对她的相貌和品德进行想象。海伦①逊她一筹,卢克雷蒂娅②为之失色,无论是古代、希腊时代、野蛮时代还是拉丁时代,没有一个著名女人能够超过她。随便别人怎样说,无知的人会由此而非议我,严肃的人却不会因此而指责我。”

    ——–

    ①海伦是希腊神话中的美人。

    ②卢克雷蒂娅传说中的古罗马烈女,被罗马暴君之子塞克斯图斯奸污后,要求父亲和丈夫为她复仇,随即自杀。

    “您说得有道理,”桑乔说,“我笨得简直像头驴。我怎么又提起驴来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您把信拿来,我该走了。”

    堂吉诃德拿出笔记本,退到一旁,十分平静地写起信来。写完后,堂吉诃德就叫桑乔,说想把信念给他听,让他背下来,以防路上万一丢了信,要知道命途多舛,万事堪忧呢。桑乔回答道:

    “您在笔记本上写两三遍再给我,我会仔细保管的。想让我背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的记性太差了,常常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不过尽管如此,您还是给我念念吧,我很愿意听。信大概写得很好。”

    堂吉诃德说:“你听着,信是这样写的:
    堂吉诃德致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信
    尊贵的夫人:
    最亲爱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诚致问候。离别的刺痛,心灵的隐伤,已使我心力交瘁。如果你凭美貌对我睥睨,居高傲对我厌弃,以轻蔑对我热忱,对我打击厉害而又长久,纵使我饱经磨难,亦难以承受。噢,美丽的负心人,我爱慕的仇人,我的忠实侍从桑乔会向你如实讲述。我为你而生存。你若愿意拯救我,我属于你。否则,你尽情享乐吧。对于你的冷酷和我的追求,唯有以死相报。
    至死忠贞的
    猥獕骑士

    “我的天啊,”桑乔说,“我还从未听过如此高雅的东西呢。看您把您想的东西都写出来了。再签上‘猥獕骑士’,多棒呀!说实话,您简直就是神,真是无所不能。”
    “我的职业需要无所不能。”堂吉诃德说。

    “那么,”桑乔说,“您就把取驴的条子写在背面吧。您把名字签得清楚些,要让人一目了然。”

    “好啊。”堂吉诃德说。

    写完后,堂吉诃德把条子念给桑乔听。条子上这样写着:
    外甥女小姐:
    凭此单据,请将我托付你的家里五头驴中的三头交给我的侍从桑乔·潘萨。兹签发此据,以此三头驴支付在此刚收到的另外三头驴。凭此单据及侍从的收条完成交割。立据于莫雷纳山深处。本年八月二日二十时立据。

    “好了,”桑乔说,“你就在这儿签字吧。”

    “不用签字了,”堂吉诃德说,“有花押就够了,跟签字的作用一样。凭这个花押,别说三头驴,就是三百头驴也能取走。”

    “我相信您。”桑乔说,“现在让我去给罗西南多备鞍吧。您为我祝福吧。然后我就走了,不打算再看您要做的那些蠢事了。我会把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一点儿都不会漏下。”

    “至少我想让你看看我光着身子完成一两个疯狂之举,桑乔,这很有必要。我半个小时之内就会做完。你如果自己亲眼看见,以后就可以信誓旦旦地随意添油加醋了。我想做的事情,肯定让你讲都讲不完。”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大人,别让我看您赤身裸体,我会很伤心,肯定会哭的。昨天晚上我哭那头驴,哭得脑袋够难受的了,我不想再哭。您如果想让我看你再抽点疯,就穿着衣服做点简单有用的吧。况且,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早点回来。我一定会带来您希望和应该得到的消息。如果不是这样,那就让杜尔西内亚夫人小心点儿。她的回信要是不合情理,无论向谁我都可以发誓,我一定会连踢带打地从她那儿逼出个适当的回答来。哪儿有像您这样著名的游侠骑士无缘无故地受罪变疯,就为了一个……别让我再说夫人什么了。上帝保佑,别让我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我干这个在行!她是不知道我的厉害!要是知道,肯定怕我!”

    “依我看,桑乔,”堂吉诃德说,“你也不比我明白多少。”

    “我可不那么疯,”桑乔说,“我是生气。不过咱们先别说这个啦。我回来之前,您吃什么呢?您也得像卡德尼奥那样到路上去抢牧人的东西吃吗?”

    “您别担心这个,”堂吉诃德说,“即使有吃的,我也只吃这块草地和这些树给予我的绿草和果子。我修行的关键就在于不吃东西,而且还有其它一些受罪的事情。再见吧。”

    桑乔说:“可是,您知道我担心什么吗?我怕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太隐秘。”

    “您做好记号,我也不会离开太远。”堂吉诃德说,“而且您回来时,我还会登上这些高高的石头望您。不过要想不迷路,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你采些金雀花。这里有很多金雀花。你走一段路,撒一些金雀花,直到走上平原。这些金雀花可以当路标,你回来时就可以按照忒修斯迷宫线路①的方式找到我。”

    ——–

    ①根据希腊神话,忒修斯进迷宫杀怪物时,公主阿里阿德涅给他一个线球,并教他将线的一端拴在迷宫入口处。忒修斯放线而去,杀死怪物后又沿线返回。

    “我会这样做的。”桑乔说。

    桑乔采了一些金雀花,请主人祝福他,然后向主人告别,两人还淌了几滴眼泪。桑乔骑上罗西南多,堂吉诃德千叮咛,万嘱咐,让桑乔像他本人那样照顾好罗西南多,要走平路,要按照他说的那样,走一段路就撒一些金雀花。堂吉诃德还想让桑乔再看他发点疯,可是桑乔已经走了。走了不过百步,桑乔又折回来,说:“大人,您说得很对,虽然我已经看见您在这儿抽了不少疯,可还是再看一次好,这样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发誓说看见您抽疯了。” “我早对您说过嘛。”堂吉诃德说,“您等一下,桑乔,我马上就做。”

    堂吉诃德迅速脱掉裤子,只穿件衬衣。然后二话不说,先跳跃两下,接着又翻了两个筋斗,来了个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露出了自己的隐秘部位。桑乔实在不想再看了。他一勒罗西南多的缰绳,高兴满意地掉头而去。这样他可以发誓说看见主人抽疯了。我们先让他赶路去吧。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第二十六章 堂吉诃德为了爱情在莫雷纳山修行细述

    再说那位上身穿衣下身光、翻了几个筋斗后倒立的猥獕骑士,见桑乔不愿再看他抽疯,已经离去,只好独自爬到一块高岩石顶上,继续思考一个他百思而不得要领的问题,那就是应该学习罗尔丹暴戾的癫狂呢,还是仿效阿马迪斯的凄恻痴迷?哪个对他最好最合适呢?他自言自语道:“即使罗尔丹像传说的那样,是位英勇善战的骑士,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已经掌握了魔法,谁也杀不死他,除非从他脚尖插进一根大针,而他又总是穿着七层铁底鞋。尽管他对付罗纳尔多·德尔卡皮奥的计策被对方识破,没有起到作用,但最后他还是在龙塞斯瓦列斯山把罗纳尔多·德尔卡皮奥扼死了。

    “且不说罗尔丹的勇敢,先说他的精神不正常吧。他的确精神不正常。他在泉水边发现了一些迹象,并且听一个牧羊人说,安杰丽嘉同那个摩尔小子,即阿格拉曼王的侍童梅多罗,至少睡了两次午觉。他认为这是真的,他的夫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当然马上就疯了。可是我并没遇上这样的事,怎么能去学着他的样子发疯呢?我敢发誓,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这辈子从未见过一个穿着摩尔人衣服的摩尔人。她至今仍守身如玉。如果我对她有什么怀疑,自己变成狂暴的罗尔丹那样的疯子,那显然是对她的侮辱。此外,我还看到高卢的阿马迪斯精神正常,并没有变疯,同样获得了多情的美名。按照故事上说的,他的意中人奥里亚娜鄙视他,让他未经许可不要在她面前露面,于是阿马迪斯隐退到‘卑岩’,与一位隐士为伍。他在那儿哭天号地,求上帝保佑。后来老天有眼,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帮助了他。事实如此,我为什么要费力劳神地赤身裸体?为什么要去伤害大树呢?它们又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搅浑这清清的泉水呢?我渴的时候还得喝呢。

    “没齿不忘的阿马迪斯啊,值得曼查的堂吉诃德竭力学习。过去有句话,现在可以用于此,那就是事业未竟人欲动。我并没有受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睥睨,我说过,只是与她天各一方。来吧,干起来吧。想想阿马迪斯做过的事情,我该从何学起呢?不过,我知道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念经,祈求上帝保佑。可是我没有念珠,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堂吉诃德想起来该怎么办了。他从衬衣的下摆扯下一大条,系成十一个扣,其中一个特别大,他就拿这个扣当念珠,念了无数次“万福玛利亚”。他又苦于找不到一个隐士,以便向他忏悔,并且从那儿得到安抚。于是他就在这块草地上遛来遛去,在树皮和细沙上写写画画,尽是描述他伤感的诗句,有些还赞颂了杜尔西内亚。可是后来能够完整保存下来,并且能够看得清的只有下面这几句:
    高树参天青草绿,
    灌木丛生遍山地,
    倘若你们不笑我,
    请听我圣洁的怨泣。

    我的痛苦纵有天大,
    但愿不会扰你心,
    为我分忧也悲凄,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最忠实不二的情人
    隐匿在此受淬砺,
    竟不知何为缘起。
    沉湎于悲哀的爱情,
    泪水横流,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四方征险,
    奔走于高崖绝壁,
    诅咒她心肠如岩石,
    壁立千尺路崎岖,
    叫我忍受不幸倍感悲戚。
    爱情并非如柔带,
    却似皮鞭向我抽击,
    远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呀,
    堂吉诃德在此哭泣。

    看到诗中杜尔西内亚的名字前面还加上了“托博索”,人们不禁哑然失笑。他们猜测,堂吉诃德以为提到杜尔西内亚的时候若不加上“托博索”,人们就看不懂他的诗。堂吉诃德承认确实如此。他还写了很多诗,刚才说过,除了这三首外,其他的都字迹不清或残缺不全了。堂吉诃德在此写诗,在此叹息,在此呼唤农牧女神和森林女神,呼唤河流里的女神,呼唤以泪洗面的回声女神,请求她们回答他,安慰他,倾听他的诉说,以此消磨时间。在桑乔赶回来之前,他一直以草充饥。如果桑乔不是三天,而是三个星期才回来,堂吉诃德肯定会饿得判若两人,连他的生母都认不出他了。

    咱们暂且把他这些唉声叹气的诗放在一边,说说正肩负使命的桑乔吧。他走上大道以后,就循着托博索的方向赶路。第二天,他来到了他曾经不幸被扔的那个客店。一看到客店,桑乔就觉得自己仿佛又在空中飞腾,不想进去了。其实这个时候他能够也应该进去,要知道现在正是开饭的时候,而且桑乔也想吃点热东西。这几天他全是吃冷食。在这个愿望驱使下,他走近客店,可是对是否进去仍然犹豫不决。这时从客店里走出两个人,认出了他,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你看,教士大人,那个骑马的人是不是桑乔·潘萨?咱们那位冒险家的女管家说,他跟主人出去当侍从了。”

    “是的,”教士说,“那匹马就是咱们那位堂吉诃德的马。”

    原来这两个人就是桑乔家乡那次查书焚书的神甫和理发师,因此他们一眼就认出了桑乔。认出桑乔和罗西南多后,他们又急于知道堂吉诃德的下落,于是走了过去。神甫叫着桑乔的名字说:“桑乔·潘萨朋友,你的主人在哪儿?”

    桑乔也认出了他们。桑乔决定不向他们泄露堂吉诃德所在的地方和所做的事情,就说他的主人正在某个地方做一件对主人来说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发誓,就是挖掉脸上的眼睛也不能把实情说出来。

    “不,不,”理发师说,“桑乔·潘萨,你如果不告诉我们你的主人在哪儿,我们就会想象,其实我们已经想象到了,你把他杀了,或者偷了他的东西,否则你为什么骑着他的马?现在你必须交出马的主人,要不就没完!”

    “你不用吓唬我,我既不杀人,也不偷人东西。谁都是生死有命,或者说听天由命。我的主人正在这山里专心致志地修行呢。”

    然后,桑乔一口气讲了主人现在的状况和所遇到的各种事情,以及捎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一封信。他还说杜尔西内亚就是科丘埃洛的女儿,堂吉诃德爱她一往情深。神甫和理发师听了桑乔的话十分惊愕。虽然他们听说过堂吉诃德抽疯的事,而且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疯,但每次听说他又抽疯时,还是不免感到意外。他们让桑乔把堂吉诃德写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信拿给他们看看。桑乔说信写在一个笔记本上,主人吩咐有机会就把它抄到纸上去。神甫让把信拿给他,他可以很工整地誊写一遍。桑乔把手伸进怀里去找笔记本,可是没找到。即使他一直找到现在恐怕也不会找到。原来堂吉诃德还拿着那个本子呢,没给桑乔,桑乔也忘了向他要了。

    桑乔没有找到笔记本,脸色骤然大变。他赶紧翻遍了全身,还是没找到。于是他两手去抓自己的胡子,把胡子揪掉了一半,然后又向自己的面颊和鼻子一连打了五六拳,打得自己满脸是血。神甫和理发师见状问桑乔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怎么回事?”桑乔说,“转眼之间我就丢了三头驴。每头驴都价值连城。”

    “这是什么意思?”理发师问。

    “笔记本丢了,”桑乔说,“那上面有给杜尔西内亚的信和我主人签字的凭据。主人让他的外甥女从他们家那四五头驴里给我三头。”

    于是桑乔又说了丢驴的事。神甫安慰他,说只要找到他主人,神甫就让堂吉诃德重新立个字据,并且按照惯例写在一张纸上,因为笔记本上的东西不能承认,不管用。桑乔这才放下心来,说既然这样,丢了给杜尔西内亚的信也不要紧,因为他差不多可以把信背下来了,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人记录到纸上。

    “你说吧,桑乔,”理发师说,“待会儿我们把它写到纸上去。”

    桑乔搔着头皮,开始回忆信的内容。他一会儿右脚着地,一会儿左脚着地,低头看看地,又抬头望望天,最后叼上了手指头。神甫和理发师一直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上帝保佑,神甫大人,魔鬼把我记住的信的内容都带走了。不过,开头是这样写的:‘尊鬼的夫人’。”

    “不会是‘尊鬼’,”理发师说,“只能是尊敬或尊贵的夫人。”

    “是这样。”桑乔说,“然后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心受创伤、睡不着觉的人吻您的手,忘恩负义的美人。’关于他的健康和疾病,我忘了是怎么说的。反正就这样一直写下去,到最后是‘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

    神甫和理发师对桑乔的好记性比较满意,对他赞扬了一番,又让他把信再背两遍,好让他们也背下来,找时间写到纸上去。桑乔又说了三遍,还乱七八糟地胡诌一气。最后他又讲了主人的情况,可是没说自己在客店被人用被单扔的事情,而那个客店他现在也不想进去了。

    桑乔还说,只要他能带回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的好消息,堂吉诃德就会着手争取做国王,至少得做个君主,这是两人商量好的。就凭堂吉诃德的才智和他的臂膀的力量,这很容易做到。到了那个时候,就要为他桑乔完婚。到那时候他得是鳏夫,这才有可能把王后的一个侍女嫁给他。侍女是大户人家的后代,有大片的土地。那时候他就不要什么岛屿了,他已经不稀罕了。桑乔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自然,还不时地擦擦鼻子。看到他的精神也快不正常了,神甫和理发师又感到惊奇不已。连堂吉诃德带的这个可怜人都成了这样,堂吉诃德疯到什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神甫和理发师不想费力让他明白过来。他们觉得桑乔这么想也不会碍什么事,索性就由他去。他们还想听听桑乔做的蠢事,就让桑乔祈求上帝保佑他主人的健康,而且很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主人就像他说的那样当上国王,至少当个红衣主教或其他相当的高官呢。桑乔说:“大人们,如果命运让我的主人不做国王,而是做红衣主教,我现在想知道,巡回的红衣主教通常常给侍从什么东西。”

    “通常是教士或神甫的职务,”神甫说,“或者是某个圣器室,收入不少,另外还有礼仪酬金,数目跟收入差不多。”

    “那么这个侍从就不能是已婚的,”桑乔说,“至少得帮着做弥撒吧。如果是这样,我就完了。我已经结婚了,而且连字母都不认识几个。万一我的主人心血来潮不愿意做皇帝,却要做红衣主教,就像游侠骑士常常做的那样,我该怎么办呢?”

    “别着急,桑乔朋友,”理发师说,“我们会去请求你的主人,劝他,甚至以良心打动他,让他做国王,而不做红衣主教。他的勇多于谋,所以做国王更合适。”

    “我也这样认为,”桑乔说,“虽然我知道,他做什么都能胜任。我只是想祈求上帝,把他安排在最适合他的地方,也把我安排在最有利可图的地方。”

    “你讲得很有道理,”神甫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不过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让你的主人从他正在做的无谓的苦修中解脱出来。现在已是吃饭的时候,咱们还是先进客店去,一边吃饭一边想办法吧。”

    桑乔让他们两人先进去,自己在外面等着,以后再告诉他们为什么自己不进去,以及最好不进去的原因,可是,请他们给他带出点热食来,再给罗西南多弄些大麦。神甫和理发师进了客店,理发师很快就给他拿出来了一点吃的。然后,神甫和理发师又仔细考虑如何实现他们的计划。神甫想起一个既适合堂吉诃德的口味,又能实现他们意图的做法。神甫对理发师说,他的想法就是自己扮成一个流浪少女,理发师则尽力装成侍从,然后去找堂吉诃德。假扮的贫穷弱女去向堂吉诃德求助。堂吉诃德是位勇敢的游侠骑士,肯定会帮助她。这种帮助就是请他随少女去某个地方,向一个对她作恶的卑鄙骑士报仇。同时,她还请求堂吉诃德,在向那个卑鄙骑士伸张正义之前,不要让她摘掉面罩,也不要让她做什么事情。堂吉诃德肯定会一口答应。这样,就可以把他从那儿弄出来,带回家去,设法医治他的疯病。

    第二十七章 神甫和理发师如何按计而行,以及其他值得记述的事情

    理发师觉得神甫的主意不错,于是两人就行动起来。他们向客店的主妇借了一条裙子和几块头巾,把神甫的新教士袍留下作抵押。理发师用店主挂在墙上当装饰品的一条浅红色牛尾巴做了个大胡子。客店主妇问他们借这些东西干什么用,神甫就把堂吉诃德如何发疯,现正在山上修行,所以最好乔装打扮把他弄下山来等等简单讲了一下。店主夫妇后来也想起,那个疯子曾经在这个客店住过。他做了圣水,还带着个侍从,侍从被人用被单扔了一通等等。他们把这些全都告诉了神甫,把桑乔极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全说了。

    后来,女主人把神甫打扮得维妙维肖。她让神甫穿上呢料裙,裙子上嵌着一拃宽的黑丝绒带,青丝绒紧身上衣镶着白缎边,大概万巴王(西班牙古代国王)时代的装束就是这样的。神甫不让碰他的头,只允许在他头上戴一顶粗布棉睡帽,脑门上缠着一条黑塔夫绸带,再用另一条同样的带子做成面罩,把整个面孔和胡须全遮上了。他戴上自己的帽子,那帽子大得能当遮阳伞,又披上他的黑色短斗篷,侧身坐到骡背上。理发师也上了他的骡子,让浅红色的胡子垂到腰间。刚才说过,那胡子是用一条浅红色的牛尾巴做成的。

    两人向大家告别,也向丑女仆告别。丑女仆虽然并不清白,却答应念《玫瑰经》,求上帝保佑他们完成这项艰巨而又仁慈的使命。两人刚走出客店门,神甫忽然想起来,虽然这事很重要,但自己这样做毕竟不妥,一个神职人员打扮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他请求理发师同他互换衣服,觉得让理发师扮成苦难少女更合适,自己应该扮成侍从,这样可以减少对他的尊严的损害,如果理发师不答应,哪怕堂吉诃德死掉,他也不再去了。

    这时桑乔走过来。看到两人这般装束,不禁笑起来。最后,理发师只好依从神甫,互相交换衣服。神甫告诉理发师,应当对堂吉诃德如何做,如何说,才能动员、强迫他放弃在那个地方进行无谓苦修的打算。理发师说不用他指导,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理发师不愿意立刻就换上那身打扮,要等快到堂吉诃德所在的地方再穿。他把那身衣服叠了起来。神甫也把胡子收了起来。桑乔在前面引路,两人启程。桑乔给他们讲了在山上碰到一个疯子的事情,但是没提那只手提箱和里面的东西。这家伙虽然不算机灵,却还有点贪心。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有金雀花枝的地方,那是桑乔离开堂吉诃德时做的路标。桑乔确认了路标后,告诉他们从那儿就可以上山,他们现在可以换衣服了,如果这样更有利于解救他的主人的话。原来两人已在路上对桑乔讲了,他们这副打扮、这种方式,对于把他的主人从他选择的恶劣生活中解脱出来是至关重要的。神甫和理发师千叮咛,万嘱咐,让桑乔不要告诉主人他们是谁,也不要说认识他们。如果堂吉诃德问是否把信交给杜尔西内亚了,他肯定会问的,那就说已经转交了。可是杜尔西内亚不识字,因此只捎回口信,叫桑乔告诉他,让他即刻回去见杜尔西内亚,否则她会生气的。这对她很重要。这样一说,再加上神甫和理发师编好的其他话,肯定能让堂吉诃德回心转意,争取当国王或君主。至于当红衣主教,桑乔完全不必担心。

    桑乔听后都一一牢记在脑子里。他很感谢神甫和理发师愿意劝说主人做国王或君主,而不去做红衣主教。他心想,要论赏赐侍从,国王肯定要比巡回的红衣主教慷慨得多。桑乔还对他们说,最好先让他去找堂吉诃德,把他的意中人的回信告诉他。或许仅凭杜尔西内亚就足以把堂吉诃德从那个地方弄出来,而不必再让神甫和理发师去费那个劲了。神甫和理发师觉得桑乔说得也对,决定就地等候桑乔带回堂吉诃德的消息。

    桑乔沿着山口上了山,神甫和理发师则留在一条小溪旁。小溪从山口缓缓流出,周围又有岩石和树木遮荫,十分凉爽。此时正值八月,当地的气候十分炎热,并且正是下午三点。这个地方显得格外宜人,于是两人身不由己地停下来,等候桑乔。

    两人正在树荫下悠然自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虽然没有任何乐器伴奏,那歌声却也显得十分甜蜜轻柔。两人都为能在这种地方听到如此美妙的歌声而惊讶不已。人们常说,在森林原野能听到牧人的优美歌声,不过,那与其说是真事,还不如说是诗人们的夸张。况且,他们听到的歌词竟是诗,而且不是粗野牧民的诗,是正经的宫廷诗,他们更是深以为异。他们听到的确实是诗。诗是这样写的:

    谁藐视了我的幸福?

    嫌厌。

    谁增加了我的痛苦?

    妒忌。

    谁能证明我的耐心?

    分离。

    我的痛苦

    无法摆脱,

    嫌厌、妒忌和分离

    扼杀了我的希冀。

    谁造成了我的悲伤?

    爱欲。

    谁夺走了我的乐趣?

    天意。

    谁傲视我的凄楚?

    苍天。

    在巨痛中

    我渴望死去。

    爱欲、天意和苍天

    一起把我毁灭。

    谁能改变我的命运?

    死亡。

    谁能得到爱情的福祉?

    逃避。

    谁来医治这悲伤?

    疯狂。

    医治伤者

    并非理智。

    死亡、逃避和疯狂

    是我得以解脱之计。

    在那个时间、那种偏僻之地,能听到那样的嗓音、那样流丽的诗句,两人不禁为之赞叹。他们静候着,听听还唱些什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神甫和理发师决定去找这位具有如此美妙歌喉的歌唱家。他们刚要走,歌声又响起来,两人又不动了。这回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是一首十四行诗:
    圣洁的友谊,展开轻盈的翅膀
    奔向天宫,逍遥直上。
    天上神灵共相济,
    只把影子留地上。
    你从天上指点,
    粉饰的太平在望。
    让人隐约可求,
    到头来,美好却是欺诳。
    情谊呵,别高居天上,
    别让欺骗披上你的外衣,
    它会毁坏真诚善良。
    倘若不剥去你的外表,
    世界即刻陷入纷争,
    回复到昔日动荡。

    歌声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结束了。两人仍认真地等,看看是否还要唱什么。可是歌声却变成了抽泣和哀叹。两人决定弄清究竟是什么人唱得这么好,却又如此难过地叹息。没走多远,绕过一块石头,他们看见一个人,其身材就像桑乔给他们讲的卡德尼奥一样。那个人看见他们过来了,并没有动,仍然待在那儿,头垂到胸前,若有所思,除了两人刚出现时看了他们一眼外,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们。神甫本来就听说过他的不幸,又从外表上猜出了他是谁,于是走向前去。神甫很善言辞,简单而又有分寸地讲了几句话,劝说并请求那个人放弃这种可悲的生活,不要在那儿沉沦,那样可就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了。

    卡德尼奥当时神志完全清醒,已经摆脱了那件时时令他暴怒的事情。他看到这两个人穿戴并不像这一带偏僻地方的人,不由得感到奇怪,听神甫同他讲话时,又觉得神甫对他的事似乎了如指掌,更是意外,便说道:

    “二位大人,无论你们是什么人,我都能想到,老天总是注意拯救好人,也常常帮助坏人。虽然我离群索居,可是仍有烦老天派二位到我面前,用种种生动的话语告诉我,我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没有道理,并且想把我从这儿弄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不过你们并不知道,我即使能从这种痛苦里解脱出来,也仍然会陷入新的痛苦中。因此,你们可能会认为我精神有些不正常,更有甚者,认为我精神完全不正常。如果你们这样认为,也不足怪,我自己也觉得,每当我想起我的不幸时,便痛苦万分,难以自拔,但又无力阻止它,只觉得自己呆若石头,神志不正常。事后许多人告诉我,并且向我证明了我犯病时的所作所为。尽管我意识到这是真的,却也只能徒劳地后悔,无谓地自责,向所有愿意听我解释原因的人表示歉意。那些明白人听我解释后,对发生的事情就不感到奇怪了。尽管他们也无法帮助我,但至少没有怪罪我,原来对我的行为感到的愤怒也转化为对我的不幸表示同情了。如果诸大人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而来,在你们谆谆教诲我之前,还是请你们先听听我的诉说不尽的辛酸史吧。也许听完之后,你们就不会再费力试图安抚这种无法安抚的痛苦了。”

    神甫和理发师正想听他本人讲述得病的原因,就请他讲讲自己的事,并保证一定按照他的意愿帮助他或者安抚他。于是,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开始讲他的辛酸故事,其语言和情节都同前几天给堂吉诃德和牧羊人讲述的差不多。只是前几天讲到埃利萨瓦特医生时,堂吉诃德为了维护骑士的尊严,打断了故事。好在这次卡德尼奥没有犯病,完全可以把故事讲完。他讲到费尔南多在《高卢的阿马迪斯》一书里找到了一封信。卡德尼奥说,他还清楚地记得,信是这样写的:

    卢辛达致卡德尼奥的信

    我每天都从你身上发现新的优秀品质,我不由自主地更加敬重你。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把我从目前这种状况里解救出来,并且不损害我的名誉。你完全可以很好地做到这点。我父亲认识你,你又爱我。如果你尊重我,我也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完全可以实现你的意志。而且,这也不违背我的意志。

    “看了这封信,我就去向卢辛达的父亲求婚。我说过,在费尔南多看来,卢辛达是当代最聪明机智的女人。费尔南多就是想用这封信在我还没沉沦之前毁了我。我告诉费尔南多,卢辛达的父亲坚持要我父亲出面提亲,可我怕父亲不来,没敢跟他说。这并不是因为我不了解卢辛达的道德品质和她的美貌、善良。她品貌双全,完全可以让西班牙任何世家生辉。我只是以为卢辛达的父亲不想让我们仓促结婚,要先看看里卡多公爵怎样安排我。

    “总之,我对他说,就因为这点,还有其它原因,我忘记了究竟是哪些原因,使得我没敢跟父亲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希望的事不会成为现实。费尔南多回答说,他去同我父亲讲,让我父亲去向卢辛达的父亲提亲。噢,这个野心勃勃的马里奥!这个残忍的喀提林!这个狠毒的西拉!这个奸诈的加拉隆!这个背信弃义的贝利多!这个耿耿于怀的胡利安!这个贪婪的犹大!你这个背信弃义、阴险狡诈、耿耿于怀的家伙,我这个可怜人把我内心的秘密和快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怎么惹你了?我哪句话、哪个劝告不是为了维护你的名誉和利益?可是,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真是倒霉到家了。灾星带来的不幸仿佛激流飞泻而下,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人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防备它。谁能想到,像费尔南多这样的名门贵族,举止庄重,受着我的服侍,无论到哪儿都是情场得意,竟会丧尽天良地夺走我仅有的一只羊①,而且这只羊当时还不属于我呢!

    ——–

    ①参见《圣经》故事。大卫害死乌利亚并娶其妻。拿单指责大卫就像富户一样,舍不得用自己的羊招待客人,却夺走穷人仅有的一只羊。

    “先不说这些,反正也没有用,咱们还是把我的悲惨故事接着讲下去吧。费尔南多觉得我在那儿对他实施其虚伪恶毒的企图不利,就想把我打发到他哥哥那儿去,借口是让我去要钱买六匹马。这是一计,实际上就是想支开我,以实现他的罪恶企图。他故意在自告奋勇说要去同我父亲谈话的那天买了六匹马,让我去拿钱。我怎么会想到他竟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呢?我怎么可能去往这方面想呢?我一点儿都没有想到。相反,对这笔大买卖我很满意,十分高兴地出发了。那天晚上我又去找卢辛达,告诉她我已经同费尔南多商量好,我完全相信我们两人的良好愿望会实现。她同我一样,对费尔南多的恶意毫无察觉,只是让我早点回来。她相信,只要我父亲向她父亲一提亲,我们的愿望就会有结果。不知为什么,她一说完这句话,眼睛里就噙满了泪水,喉咙也哽咽了,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一句也没说出口。

    “我对她这种反常的状况感到很惊奇,这种情况过去从来没有过。以前我们见面时,只要时间合适,安排得当,总是说得兴高采烈,从来没有什么眼泪、叹息、嫉妒、怀疑或恐惧。这使我更觉得,娶卢辛达做我的夫人真是天赐良缘。我对她的美貌更加崇拜,对她的才智更加赞赏。她也对我以德相报,说我是她的值得称赞的恋人。我们爱意绸缪,邻里周知,不过即使这样,我最放肆的行为也只是隔着栅栏的狭窄缝隙,把她的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放到我嘴边。可是在我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她却哭泣、呻吟、叹气,然后离去,我在那里满腹狐疑,茫然不知所措,对卢辛达的反常悲戚感到恐惧。可我并不想让我的希望破灭,只把这种现象当成是爱我所致,是感情至深的人一旦分离常常出现的痛苦。反正我走的时候既伤心又凄惶,满肚子猜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猜什么疑什么。不过,这明显预示着有什么悲惨不幸的事情在等着我。

    “到达了目的地,我把信交给费尔南多的兄弟。他们对我照顾得很周到,可就是不办事情。虽然我很不乐意,但他们还是叫我在一个公爵看不到我的地方等候八天,因为费尔南多在信上说,要钱的事不能让公爵知道。这全是费尔南多编的瞎话,因为他兄弟有钱,完全可以马上把钱给我。这种吩咐我实在难以从命,让我同卢辛达分别这么多天简直难以想象,况且我离开的时候她是那么伤心。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好仆人,我还是服从了,虽然我也清楚,这样做对我的身体不利。可是到了第四天,就有人拿着一封信找我,我认出信封上的字是卢辛达写的。我惶惑地打开信,心想一定有什么大事,她才这么远道给我写信,以前她很少写信的。看信之前,我先问那个人,是谁把信交给他的,他在路上用了多少时间。他说,中午路过那座城市的一条街时,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从窗口叫他。小姐的眼睛饱含泪水,急促地对他说:‘兄弟,看来你是基督徒,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求你把这封信交给信封上写的那个地方的那个人,很好找的,这样你就为上帝做了件好事。你把这个手绢里的东西拿着。这样办事会方便些。’那人又接着说:‘她从窗口扔出一个手绢包来,里面有一百个雷阿尔,有我手上的这枚金戒指,还有我交给您的这封信。然后,她不等我回答就离开了窗户,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看到我拾起了信和手绢包,并且向她打手势说,我一定把信送到。既然有这么高的报酬,而且从信封上看到信是写给您的,大人,我很了解您,再加上那位漂亮小姐的眼泪,我决定不委托任何人,亲自把信给您送来。路上我一共用了十六个小时,您知道,那个地方离这儿有十八西里地呢。’

    “我听这位值得我感激的临时信使说话时,心一直悬着,两腿不住地打哆嗦,几乎要站不住了。后来我打开信,看到信是这样写的:

    费尔南多对你说,要去见你的父亲,让你父亲向我

    父亲提亲,可他做的事并没有维护你的利益,而是损坏了你的利益。你知道吗?他已经向我求婚了。我父亲认为费尔南多的条件比你的条件好,就答应了,再过两天就举行婚礼。婚礼将秘密地单独举行,只有老天见证,还有一些家人在场。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你可想而知。如果你能来,就赶紧来。我究竟爱不爱你,以后发生的事情会让你明白。但愿上帝保佑,让这封信在我同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结成连理之前交到你手上。

    “简单说,这就是信上的内容。看完信后,我不再等什么回信或钱,立刻启程往回赶。这时我完全明白了,费尔南多让我到他兄弟这儿来并不是为了买马,而是为了实现他的目的。对费尔南多的愤怒,还有唯恐失去我多年追求的心上人的惧怕,仿佛给我安上了翅膀。我飞一般往回赶,第二天就赶到了家,而且正好是在我通常同卢辛达约会的时间。我把骡子放到那个好心送信的人家里,悄悄溜进去,恰巧碰到卢辛达正站在栅栏前,那栅栏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卢辛达看见了我,我也看到了她,可是彼此都不像往常见面时那样了。世界上有谁敢说自己深知女人的复杂思想和易变性格呢?真的,没有任何人敢这么说。

    “卢辛达一看见我就说:‘卡德尼奥,我已换上了婚礼的服装,那个背信弃义的费尔南多,还有我那贪得无厌的父亲和证婚人,正在客厅等着我。不过,他们等到的不会是我的婚礼,而是我的死亡。你别慌,朋友,你应该设法看到这场悲剧。如果我不能用语言避免这场悲剧,我身上还带着一把匕首,任何强暴都可以用它抵挡。我要用它结束我的生命,并且证明我对你的一往深情。’

    “我相信了。我怕时间紧,赶紧对她说:‘小姐,但愿你说到做到。你身上带着匕首,可以表白自己,我身上带着剑,也可以卫护你,万一事情不成,我就用它自杀。’

    “我觉得她并没有听完我的话,好像有人在叫喊催促她,正等着她举行婚礼呢。这时,我那悲惨之夜降临了,我那欢乐的太阳也落山了。我眼前漆黑一片,思想也静止了。我不能进她家的门,可是又不愿离开。一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在场有多么重要,我就鼓足勇气,进了她家。我对她家出入的地方都熟悉,而且大家都在里面忙活,没人看见我。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到客厅扇弧形窗凹处的窗帘后面。我可以看到客厅里的全部活动,别人看不到我。我当时心跳得厉害,而且心烦意乱。那种情况简直没法形容,也最好别去形容。你们知道新郎进了客厅就行了。他穿着同往常一样的衣服。还有卢辛达的一个表兄做伴郎。客厅里除了几个佣人之外,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卢辛达从内室出来了,她的母亲和两个女佣陪着她。她梳理打扮得雍容华贵,与她的玉洁美貌相得益彰。我没有心思仔细欣赏她的服饰,只注意到她的服装是肉色和白色的。头饰和全身的珠宝交相辉映,而她那无与伦比的金色秀发更显得格外突出,似乎在与客厅里的宝石和四支四芯大蜡烛争奇斗艳。她的出现可以说使得满堂生辉。哎,一想起这些,我就不得安宁!我现在回忆我那可爱冤家的绝伦美貌又有什么用呢?可怕的回忆,你叙述一下她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好吗?对于这种公然的欺辱,即使我不能报仇,还不能舍命吗?各位大人,烦请你们再听我几句话。我的痛苦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一带而过的,我觉得每件事都应该仔细讲述一番。”

    神甫回答说,他们不仅不感到厌烦,而且还对这些细节十分感兴趣。这些细节不应该被遗忘,而且应该像故事的主要内容一样受到重视。

    “大家到齐之后,”卡德尼奥继续讲道,“教区的神甫走进了客厅。他按照婚礼的程序,拉着两个人的手说:‘卢辛达小姐,你愿意按照神圣教会的规定,让你身旁的费尔南多大人做你的合法丈夫吗?’我躲在窗帘后面伸长了脑袋,惶惶不安地仔细听卢辛达回答,等着她对我的生死进行宣判。嗐,那时候我竟没敢站出来大声说,‘喂,卢辛达,卢辛达!你看你在干什么!你想想你该对我做的事情吧。你是我的,不能属于别人!你听着,你只要说声‘愿意’,我的生命即刻就会结束。还有你,你这背信弃义的费尔南多,你夺走了我的幸福,夺走了我的生命!你想干什么?你别想利用教会达到你的目的。卢辛达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哎,我真是个疯子。现在我远离她,远离了危险。当时我应该这样做,可是我没有这样做,结果让人夺走了我珍贵的宝贝。我要诅咒这个夺走我心上人的强盗。当时我如果有心报复他,完全可以报仇雪恨,可是现在我只能在这里后悔。总之,我当时胆小怯懦,因此现在羞愧难当,后悔莫及,变得疯疯癫癫。

    “神甫在等待卢辛达的回答。卢辛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当时我以为她要拔匕首自尽,或者说明真相,揭露骗局,这都有利于我。可是我却听到她有气无力地说:‘是的,我愿意。’费尔南多也说了这样的话,还给卢辛达戴上了戒指,于是他们就结成了解不开的婚姻。新郎过去拥抱新娘,她却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昏倒在她母亲的怀里。现在不必再说我听到这声‘愿意’时是如何感到我的愿望受到了愚弄,卢辛达的诺言是多么虚伪,我在这一时刻失去的东西是永远也不可能再得到了。我顿时不知所措,觉得偌大的天下竟无依无靠,脚下的大地也成了我的仇敌,拒绝给我以叹息的空气,拒绝给我的眼睛以泪水。只有怒火在燃烧,所有的愤怒和嫉妒都燃烧了起来。卢辛达昏过去后,在场的人都慌了手脚,卢辛达的母亲把卢辛达胸前的衣服解开,让她能够透过气来,却发现她胸前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费尔南多把纸条拿过来,借着一支大蜡烛的光亮看起来。看完后,他坐在椅子上,两手托着脸,不去帮别人抢救自己的妻子,看样子是陷入了沉思。

    “看到客厅里的人乱成一团,我也不管别人是否会发现我,贸然跑了出来,心想若是有人看见我,我就对他们不客气了,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义愤填膺,要惩罚虚伪的费尔南多,还有那个晕倒的变心女人。可是命运似乎要让我倍受折磨,假如还有更痛苦的折磨的话。命运让我那个时候格外清醒,事后却变得痴呆了。结果我没有想到向我的冤家报仇,要报仇当时很容易,他们根本没想到我在场。我把痛苦留给了我自己,把本应该让他们忍受的痛苦转移到我身上,而且这种痛苦也许比他们应该遭受的痛苦还要严重。如果我当时杀了他们,他们突然死亡,其痛苦也随即消失。可是像我这样,虽然性命犹存,却要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才是最痛苦的。最后,我跑出了那个家,来到为我照看骡子的那个人的家,让他为我备骡,没向他道别就骑上骡子出了城,像罗得①一样,连头也不敢回。我只身来到野外,夜幕笼罩了我,我在寂静的夜色中呻吟,不怕别人听见我的呻吟声或者认出我来。我放开喉咙,大声地诅咒卢辛达和费尔南多,仿佛这样就能解除他们侮辱我的心头之恨。

    ——–

    ①《旧约》人名。他在所多玛被东方五王掠掳,上帝降天火毁灭所多玛城时得到天使的救援而幸免。出逃之际,上帝吩咐他不可回头观看。

    “我骂他们残忍、虚伪、忘恩负义,而且最贪婪,因为是我的情敌的财富蒙住了爱情的双眼,把卢辛达从我这儿夺走,交给了那个命运对他格外慷慨的人。我一边咒骂,一边又为卢辛达开脱,说像她这样总是被父母关在家里的女孩子,对父母言听计从也不为过,因而她宁愿迁就父母。父母给她找了这样一位显贵富有、文质彬彬的丈夫,她如果不签应,别人就会以为她精神不正常,或是另有新欢,那就会影响她的良好声誉。可是话又说回来,假如卢辛达说愿意让我做她的丈夫,她的父母也会觉得她这个选择不错,不会不原谅她。而且,费尔南多去求亲时,如果他们合理地考虑一下卢辛达的愿望,就不应该决定或者希望其他比我条件好的人做卢辛达的丈夫。卢辛达在迫不得已要结婚的最后关头,不妨说我已经和她私订了终身。在这种时候,无论她编造出什么理由,我都会照说不误。总之,我觉得是追求富贵的贪心战胜了爱情和理智,使她忘记了那些话。她曾用那些话蒙蔽了我,让我沉醉,让我怀有坚定的希望和纯真的爱情。

    “我就这样连喊带闹地走了一夜,天亮时来到这座山的一个山口。我又在山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最后来到这块草地上。我也不知这块草地在山的哪一面。我问几个牧羊人,这山上什么地方最隐秘,他们告诉我就是这个地方。我来到这儿,想在这儿了此一生。刚走到这儿,我的骡子饥劳交加,竟倒地而死。可我更觉得,它是要自行解除它对我的无谓负担。我站在这儿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没找到人,也没想向什么人求救。后来,我不知在地上躺了多少时间,等我醒来时已经不饿了,只见身旁站着几个牧羊人,想必是他们给了我吃的喝的。他们告诉我,他们如何发现了我,我当时又是如何胡言乱语,很明显,我已经精神失常了。从那以后,我自己也感觉到,我并不总是正常的,常常胡言乱语,疯疯癫癫,撕破自己的衣服,在这偏僻的地方大喊大叫,诅咒我的命运,不断空喊着我的负心人那可爱的名字,一心只想呼号着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当我恢复正常的时候,我又心力交瘁,几乎动弹不得。

    “我经常住的地方是一个能够遮蔽我这可怜身体的栓皮槠树洞。山上的牧羊人怜悯我,他们把食物放在路边和石头上,预料我会从那儿路过,看到那些食物。他们就这样养活了我。尽管我常常神志不清,可本能还是让我能够认出食物,引起食欲,想得到它。还有几次,在我清醒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有时牧人带着食物去放牧,我就跑到路上去抢他们的食物,尽管他们十分愿意把食物送给我。我就这样过着可怜至极的生活,要等老天开眼,让我的生命终止,或者让我的记忆终止,不再记起背叛了我的卢辛达的美貌以及费尔南多对我的伤害。如果老天让我活着,并且忘掉他们,我会让我的思维尽可能恢复正常,否则,我只求老天怜悯我的灵魂,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和力量把我从自己选择的这种境况里解脱出来。

    “噢,两位大人,这就是我遭遇不幸的悲惨经历。你们看,我成了这个样子。可你们说说,遇到这样的事,我能不成这个样子吗?所以,你们也别再费力劝我,让我做那些说起来对我有利的事情,因为那对我只能相当于名医为不愿吃药的病人开的药一样。没有卢辛达,我不想恢复健康。她本来是或者应该是我的,可是她却宁愿属于别人。既然这样,我本来可以幸福,现在我却宁愿选择痛苦。她变了心,愿意让我常年沉沦,那么我宁愿沉沦,让她称心。可以让后人知道的就是:所有那些不幸的人身上最多的东西在我身上恰恰没有。他们会因为肯定得不到某件东西而死了心,可我却为此遭受更大的痛苦和不幸,而且,我觉得只要我一息尚存,这种痛苦就不会结束。”

    卡德尼奥滔滔不绝地讲完了他的不幸的爱情故事。神甫正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制止了神甫。那声音以悲哀的语调讲述了第四部分的事情。大智若愚、考虑周全的锡德·哈迈德·贝嫩赫利的第三部分到此结束。

    第二十八章 神甫和理发师在莫雷纳山遇到的新鲜趣事

    曼查英勇无比的骑士堂吉诃德降生的年代真乃幸运之至,他竟堂而皇之地要重建几乎已在世界上销声匿迹的游侠骑士,以至于我们在这个需要笑料的时代里,不仅可以了解他的真实历史,而且还可以欣赏到他的一些奇闻轶事。有些部分真真假假,其有趣的程度并不亚于他那条理清晰、情节错综曲折的历史本身。上面说到神甫正想安慰卡德尼奥几句,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神甫止住话,只听那声音语调凄切地说道:

    “啊,上帝!我大概已经找到了可以秘密埋葬我这违心支撑的沉重身体的墓地!这孤寂的山脉肯定没有欺骗我。不幸之人啊,唯有这岩石草丛与我相随,给我一席之地,让我能够把我的不幸向天倾诉。当今之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与我为伴,遇迷津给我指点,遇忧怨给我安慰,遇困难给我帮助!”

    这些话神甫和另外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觉得声音就是从附近发出的。事实正是如此。于是他们起身寻找那个说话人,走了不到二十步远,就在一块岩石后面发现,一个农夫打扮的小伙子正坐在一棵白蜡树下。他正低头在一条小溪里洗脚,因此看不见他的脸。他们悄悄走过去,那人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只顾自己专心致志地洗脚。与小溪中的石头相比,他那两只脚简直像两块白玉。

    大家对着那两只又白又漂亮的脚发怔,觉得那可不是两只可以在泥土里耕种的脚,不是像他那种打扮的人的脚。既然没有被发现,走在前面的神甫就向另外两个人做了手势,示意他们在石头后面藏起来。藏好后,三人仔细看那人在干什么。小伙子上身穿一件棕褐色双兜短斗篷,一条白毛巾把斗篷紧紧束在身上;下身着棕褐色呢裤和裹腿,头戴一顶棕褐色帽子。裹腿裹住了半条肯定也是白石膏一般的腿。小伙子洗完他的纤秀的脚,从帽子下面抽出头巾,把脚擦干了。他抽头巾时抬了一下头,大家才看见他无比美貌。卡德尼奥对神甫低声说:

    “这个人若不是卢辛达,那就不是凡人,是仙人。”

    小伙子把帽子摘下来,向两侧甩了甩,头发开始散落下来,那潇洒的样子,连太阳见了都会嫉妒。这时大家才看清那个貌似小伙子的人竟是个娇嫩女子。神甫和理发师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卡德尼奥若不是早就认识了卢辛达,也大开眼界了。卡德尼奥断定,只有卢辛达才能与之媲美。那女人长长的金色秀发不仅遮盖住了她的背部,而且遮盖了她全身;若不是下面还露出两只脚来,简直可以说她的身体的所有部分都看不见了。这时,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如果说她的两只脚像两块白玉,那么她的两只手就像两块密实的雪块。

    三人见了都赞叹不已,而且更想知道她是谁了。

    三人觉得该露面了。他们刚站起来,那漂亮的女子就抬起了头。她用双手拨开眼前的头发,看是什么东西发出了动静。她一看见三个人,就赶紧抓起身旁一包像是衣服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走。可是没跑出几步,她的细嫩双脚就再也受不了地上的乱石,跌倒在地。三个人见状来到她面前。神甫首先开口:

    “站住,姑娘,不管你是谁,我们都愿意为你效劳。你没有必要逃跑。你的脚受不了,我们也不会让你跑掉。”

    姑娘惊慌失措,一言不发。三个人走过去。神甫拉着她的手,说道:

    “姑娘,你想用服装掩饰的东西,你的头发却把它暴露了。很明显,你如此漂亮,却打扮得如此不相称,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原因一定非同小可。幸喜我们现在找到你了,即使不能帮你解决什么困难,至少可以给你一些忠告。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应该拒绝别人的善意劝告,任何困难也不会大到让人拒绝劝告的地步。因此,我的小姐或少爷,或者随便你愿意当什么吧,不要因为我们发现了你而吓得惊慌失措。给我们讲讲你的情况吧,不管它是好是坏,看看我们这几个人或者其中某个人是否能为你分担不幸。”

    神甫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个乔装打扮的姑娘只是痴迷地看着他们,嘴唇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一个乡下人突然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稀世之物一样。后来,神甫又讲了些同样内容的话,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看来这荒山野岭并非我的藏身之地,这披散的头发也不再允许我说假话了。我现在再继续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样做主要是出于礼貌,倒不是为了其它什么原因。诸位大人,我感谢你们愿意帮助我,也正因为如此,我应该满足你们的各种要求。不过我担心,我的不幸不仅会让你们对我产生同情,而且还会让你们感到难过,因为你们找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安慰我。尽管如此,为了不让你们对我的品行产生怀疑,我就把我本来想尽可能隐瞒的事情告诉你们吧。否则,你们已经认出我是女人,而且年纪轻轻,只身一人,又是这身打扮,无论是加起来还是仅只其中一项,都足以使我的名声扫地了。”

    这个女人很美,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语调轻柔,使三个人不仅欣赏她的美貌,而且对她的机敏赞叹不已。三个人再次表示愿意帮助她,并且再次请求她讲讲自己的事。那女人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穿上鞋,把头发拢好,坐到一块石头上。等三个人在她周围坐好,她强忍住眼泪,声音平缓清晰地讲起了自己的不幸身世:

    “在安达卢西亚,有一块领地是一位公爵的,他在西班牙也称得上是个大人物了。公爵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继承了公爵的领地,似乎也继承了公爵的良好品行。小儿子继承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贝利多的背信弃义和加拉隆的奸诈他都学会了。我的父母是公爵的臣民。父母虽然门第卑微,却很富裕。如果他们的门第能与他们的财产匹配,他们也就心满意足,我也不用害怕自己落到这种境地了。大概,我命运不佳就是因为我没有出生于豪门贵族吧。父母的门第既没有低贱到自惭卑微的地步,也没有高贵到让我否认我的不幸就是因为家世孤寒的程度。总之,他们是农夫,是平民,与那些臭名昭著的血统没有任何联系,就像人们常说的,是老基督徒了。他们生财有道,理财有方,逐渐获得了绅士的名声。不过,他们最大的财富就是有我这么个女儿。父母很喜欢我,而且只有我这么一个继承人,可以说我是个倍受父母宠爱的孩子。他们对我奉若神明,把我当成他们老年的依靠,凡事都同我商量,从我的需要出发,我总是能随心所欲。

    “同时,我还是他们的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的财富的管家。雇用和辞退佣人,播种和收割多少,都得经过我手。还有油磨、酒窖、大大小小的牲口和蜂箱都由我管。一句话,凡是一个像我父亲这样富有的农夫可能拥有和已经拥有的一切,都由我管。我成了女管家,女主人。我很愿意管,他们也很高兴让我管,愿意得没法再愿意了。我每天给领班、工头和佣人们派完活,就做些姑娘该做的事情,例如针线活、刺绣、纺织等等。有时候为了活跃一下精神生活,我还读点我喜欢的书,弹弹竖琴。根据我的体会,音乐可以调节紧张的精神生活,减轻人的精神负担。这就是我在我父母家里的生活。我特别提到这些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或者让你们知道我是富人家的女儿,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从那样好的生活环境落到现在这种不幸的状况,责任全不在我。

    “我就这样每天忙忙碌碌,而且深居简出,简直像个道士,我觉得除了家里的佣人,没有人能看见我。因为我去做弥撒的时候总是去得很早,而且有母亲和几个女佣陪伴,捂得严严实实,走路也规规矩矩,眼睛几乎只看脚下的那点地方。尽管如此,费尔南多爱情的眼睛,最好说是淫荡的眼睛,简直像猞猁一样敏锐,还是发现了我。这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公爵的小儿子。”

    一听说费尔南多这个名字,卡德尼奥的脸骤然变色,并且开始冒汗。神甫和理发师都注意到了卡德尼奥脸上的变化,生怕他这时又犯起他们听说他常犯的疯病来。不过,卡德尼奥仅仅是脸上冒汗、目光呆滞而已。他紧紧盯着那个农家女,思索她究竟是谁。可那个姑娘并没有注意到卡德尼奥的这些变化,继续讲道:

    “他后来对我说,他还没认清我的模样就已坠入了情网,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这点。不过为了尽快讲完我的故事,不过多地回溯我的不幸,我就别再讲费尔南多如何费尽心机,向我表示了他的心愿,他又如何买通了我家里所有的人,向我所有的亲戚送礼了吧。我家那时每天白天都热热闹闹,夜晚音乐搅得谁也睡不了觉。还有那些情书,简直不知是如何到我手里的,尽是没完没了的山盟海誓。他的这些做法不仅没有打动我,反而叫我心肠更硬了,仿佛他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他搞这些动作,是为了实现他的目的,但结果恰恰相反。倒不是我觉得费尔南多风度不够,也不是觉得他殷勤过分了。被这样一位高贵的小伙子倾慕,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看到他那些情书上的满纸恭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在这方面,我觉得我们女人即使再丑,也愿意听别人说我们漂亮。只是我的品德和我父母对我的劝告让我对他的这些做法很反感。父母完全了解费尔南多的意图,因为他满不在乎地到处张扬。

    “父母常常对我说,我的品行牵涉到他们的声誉,他们要我注意到我同费尔南多之间的差距。从这儿可以看出他们考虑的是他们的好恶,而不是我的利益。当然,这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说,如果我愿意设法让他放弃其非分追求,他们愿意以后把我嫁给我喜欢的任何人,不管是我们那儿还是附近的大户人家。凭我家的财产和我的好名声,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既然父母这样允诺我,又讲了这些道理,我自然坚守童贞,从没给费尔南多回过任何话,不让他以为有实现企图的希望,更何况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大概把我的这种自重看成对他的蔑视了,也大概正因为如此,他的淫欲才更旺。我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对我的追求。如果这是一种正当的追求,你们现在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我也就没有机会给你们讲这件事了。总之,费尔南多知道了我父母正准备让我嫁人,让他死了这条心,至少知道我父母让我防着他。这个消息或猜疑使他做出一件事来。那是一个晚上,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同我的一个侍女在一起。我把门锁好,以防万一有什么疏忽,我的名声会受到威胁。可不知是怎么回事,也想象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我这么小心防范,在那寂静的夜晚,他竟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他的目光使得我心慌意乱,眼前一片漆黑,舌头也不会动了。我没有力量喊叫,我觉得他也不会让我喊出来。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搂在怀里。我当时心慌意乱,已经无力保护自己。他开始跟我说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把谎话编得跟真话似的。

    “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想用眼泪证实他的话,用叹息证明他的诚意。可怜的我孤陋寡闻,不善于应付这种情况,不知是怎么回事,竟开始以假当真了。不过,他并没有能通过怜悯、眼泪和叹息打动我。稍稍镇定之后,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会有那样的勇气对他说:‘大人,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可我即使被一头野狮搂抱着,如果要我做出或说出损害我贞洁的事才肯放开我,无论是怎样做或怎样说,我都是不会答应的。所以,尽管你已经把我的身子搂在你怀里,我仍然坐怀不乱。如果你想强迫我再走下去,你就会看到你我的想法有多么不同。我是你的臣民,可不是你的奴隶。你的高贵的血统不能也不该让你有权力蔑视我的出身。你是主人,是贵族,应该受到尊重。我是农妇,是劳动者,也应该受到尊重。你的力气不会对我产生任何作用,你的财产在我眼里毫无价值,你的话骗不了我,你的眼泪和叹息也不会打动我的心。如果我刚才说的这些东西有一样出现在我父母同意他做我丈夫的那个人身上,而且他合我意,我顺他心,因为那是光明正大的,我即使没兴趣,也会心甘情愿地把你现在想强求的东西交给他。我的这些话就是想说明,除了我的合法丈夫,任何人也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那个负心的贵族说:‘如果你考虑的仅仅是这个,美丽无比的多罗特亚(这是我这个不幸者的名字),我现在就和你拉手盟誓,让洞察一切的老天和这座圣母像作证。’”

    卡德尼奥一听说她叫多罗特亚,又开始不安起来,他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不过他并没有打断她的话,想看看事情的最后结局,其实,他对此几乎了如指掌。卡德尼奥说:

    “你叫多罗特亚,小姐?我也听说过一个同样的名字,而且她的遭遇也许和你差不多。请你继续讲下去,回头我再给你讲,肯定会让你既害怕又伤心。”

    多罗特亚听到卡德尼奥的话,又见他破衣怪样,就说,如果他知道有关这个姑娘的事就请告诉她。假如命运还给她留下了一点好东西的话,那就是她有能够承受任何突如其来的灾难的勇气。她觉得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如果事实真如我想象的那样,小姐,”卡德尼奥说,“我会把我想的这件事告诉你,不过下面还有机会,现在就说出来对你我都没必要。”

    “那就请便吧。”多罗特亚说,“我接着讲的就是费尔南多捧着我房间里的一座圣像,把它当作证婚物,信誓旦旦地说要做我的丈夫。不过他还没说完,我就告诉他,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还有,他父亲看到他娶了个自己管辖下的农家姑娘,一定会生气的,叫他不要为了我的容貌而冲动一时。因为这点并不足以让他为自己开脱。如果他出于对我的爱,真对我好,就应该尊重我的意志,尊重我的人格。不般配的婚姻并不幸福,而且很快就不会美好如初了。刚才说的这些话我都对他讲了,另外还说了许多话,我都忘记了。可是这些都未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企图,就好比一个人本来就不想付款,所以他签约时并无担心一样。

    “这时候,我自言自语了几句:‘我肯定不会是第一个通过联姻爬到贵族地位的女人,费尔南多也不会是第一个被美貌或盲目的热情所驱使,结成了与自己贵族身份极不相称的姻缘的男人。如果命运给我提供了机会,我完全可以获得这个荣誉。即使他在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没有对我继续表现出他的热情,在上帝面前我还是他的妻子。假如我轻蔑地拒绝了他,最后他也会使用不应使用的手段,使用暴力,那样我还会丢人现眼,还得为我根本没有责任的罪孽替自己辩解。我怎么能让我的父母和其他人相信,这个男人是未经允许就进了我的房间呢?

    “这些要求和后果我顷刻之间全都考虑过了,而且它们开始对我产生了作用,并最终导致了我的失身,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费尔南多信誓旦旦,以圣母像为证,泪流满面,还有他的气质相貌,再加上各种真情的表示,完全可以俘虏一颗像我这样自由纯真的心灵。我叫来我的侍女,上有天,下有她为证,费尔南多再次重复了他的誓言。除了他刚刚说过的誓言,又补充了新的神圣誓言为证。他说如果不履行自己的诺言,将来会受到各种诅咒。他的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叹息也更深重了。虽然我并不同意,可是他把我搂得更紧了。我的侍女后来又退出去了。最终我失去了童贞,然而他还是背叛了我。

    “我没想到费尔南多让我遭到不幸的那个夜晚会那么快来临,而他在心满意足之后,最大的愿望却是避免让人们在那儿见到他。费尔南多急于离开我。原来是我的侍女设法把他带进来的,这时又是她在天亮之前把他带到了街上。他离开我的时候,虽然不再像来时那样急切了,但还是让我放心,说他一定会履行诺言。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还掏出一个大戒指,套在我手上。

    “他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还是忧。不过我可以说,我已心慌意乱,思绪万千,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精神恍惚,没有勇气或者说没想起来同我的侍女争吵,责骂她竟敢背着我悄悄把费尔南多放进我的房间,因为已发生的事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还没有拿准。临走时,我告诉费尔南多,他可以按照他那天晚上来的路线,以后晚上再来找我,因为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直到某一天他愿意把这件事公诸于众。但他只是第二天来了一次,以后一个多月,无论在街上还是在教堂,我都再也没有见过他。我苦苦寻找,因为我知道他就在镇上,而且常常去打猎。他很喜欢打猎。

    “那些日子,我心里极度苦闷和害怕。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怀疑费尔南多了。我对侍女的胆大妄为也开始责怪,而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责骂过她。我知道自己是在强忍眼泪,强作欢颜,以免父母亲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还得编一番话应付他们。

    “不过这些很快就结束了。如果一个人的尊严受到了损害,不再顾及面子,他就会失去耐心,让自己的内心思想昭然于天下。原来过了不久之后,我听说费尔南多在附近一个城市同一个品貌俱佳的姑娘结了婚。姑娘的父母有地位,但不很富裕,仅凭嫁妆是攀不上这门高亲的。听说她叫卢辛达,在他们的婚礼上还出了一些怪事。”

    卡德尼奥一听到卢辛达的名字,就不由得耸起肩膀,咬紧嘴唇,蹙紧眉头,眼睛里差点流出眼泪来。不过,他还是听着多罗特亚继续讲下去:

    “我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后,并没有心寒,而是怒火中烧,差点儿跑到大街上去大叫大嚷,把他对我的背叛公之于众。后来我的愤怒又转化为一种新的想法,而且我当晚就付诸实施了。我穿上这身衣服,这是一个雇工给我的衣服,他是我父亲的佣人。我把我的不幸告诉了他,请他陪我到我的仇人所在的城市去。他先是对我的大胆设想大加指责,可是看到我主意已定,就同意陪我去,还说哪怕是陪我到天涯海角。后来,我在一个棉布枕套里藏了一身女装和一些珠宝与钱,以防万一,然后就在那个寂静的夜晚,背着那个背叛了我的侍女,同那个雇工一起出门上了路,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想,事实既成已经无法改变了,不过我得让费尔南多跟我讲清楚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们走了两天半,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一进城,我就打听卢辛达父母的家在哪儿。我刚问了一个人,他就告诉了我,而且比我想知道的还要多。他告诉了我卢辛达父母家的地址以及在卢辛达婚礼上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在城里已经众所周知,而且闹得沸沸扬扬。那人告诉我,费尔南多同卢辛达结婚的那天晚上,卢辛达说‘愿意’做费尔南多的妻子之后,就立刻晕了过去。她的丈夫解开她的胸衣,想让她透透气,结果发现了卢辛达亲手写的一张纸条,说她不能做费尔南多的妻子,因为她已经是卡德尼奥的人了。那人告诉我,说卡德尼奥是同一城市里的一位很有地位的青年。她说‘愿意’做费尔南多的妻子,只是不想违背父命。“反正纸条上的话让人觉得她准备一举行完结婚仪式就自杀,而且还讲了她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后来,人们从她的衣服的不知什么地方找到了一把匕首,证明了纸条上说的那些话。费尔南多看到这些,觉得卢辛达嘲弄蔑视了他。卢辛达还没醒来,他就拿起从卢辛达身上发现的那把匕首向卢辛达刺去。若不是卢辛达的父母和其他在场的人拦住他,他就真的刺中卢辛达了。听说后来费尔南多就不见了,卢辛达第二天才醒过来,并且告诉父母,自己实际上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卡德尼奥的妻子。我还知道,举行婚礼仪式时卡德尼奥也在场。他看到卢辛达结了亲,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绝望之余,他离开了那座城市,临走前还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卢辛达伤害了他,还有他要到一个人们见不到他的地方去。

    “这件事在城里已经家喻户晓,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后来听说卢辛达从父母家里出走了,满城都找不到她,人们议论得更厉害了。卢辛达的父母都快急疯了,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她。我听到的这些话又重新给我带来了希望,觉得虽然没有找到费尔南多,也比找到一个结了婚的费尔南多好。我觉得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觉得大概是老天阻止他第二次成亲吧,让他认识到他应该对第一次成亲负责,让他知道他是个基督教徒,应该对社会习俗承担义务,更要对自己的灵魂承担义务。我还想入非非,用不存在的安慰来安慰自己,用一些渺茫黯淡的希望给自己已经厌倦了的生活增添乐趣。

    “我虽然到了城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没找到费尔南多,我却听说有个公告,说谁若是能找到我,将得到重赏,并且公布了我的年龄和这身衣服的特征。人们以为我是被那个雇工从父母家拐走的,我从心底觉得这回丢尽了脸。我出走本来就够丢人的,现在又加上是私奔,本来很好的想法竟变成了这么卑贱的事情。我一听说公告的事,就带着那个雇工出了城。这时候,那个原来表示忠实于我的雇工也开始表现出犹豫了。那天晚上我们怕被人找到,就躲进了山上隐秘处。人们常说祸不单行,逃出狼窝又进了虎口,我就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个雇工本来人挺好,忠实可靠,可现在他见我处于这种境地,竟趁机向我求欢。他不顾廉耻,无视上帝,不尊重我,并不是我的美貌刺激了他,而是他自己邪念横生。他见我严辞拒绝,便不再像原来打算的那样,靠软的得逞,而是开始对我来硬的。

    “然而正义的老天很少或从来没有放弃主持正义。老天助我,尽管我力气小,却没费多少劲就把他推下了悬崖,也不知他最后是死还是活。然后,我又怕又累,赶紧跑到这山上,心里只想躲进山里,避免父亲和那些帮助他的人找到我。就这样我不知在山里过了几个月,后来碰到一个牧羊人,他把我带到这座山深处的一个地方给他帮忙。这段时间我一直给他放牧,为的是常待在野外,藏住我这长头发。没想到,这回暴露了。

    “不过,我的用意和打算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后来那个牧羊人发现我不是男人,就同我那个雇工一样产生了邪念。命运不会总是来帮助我,我也不是总能碰到悬崖,就像对我的雇工那样,把我的雇主推下去。最后我还是离开了他,再次藏进大山深处,免得同牧人较劲或求饶。我是说,我又重新隐藏起来,寻找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叹息流泪,乞求老天同情我的不幸,指引我摆脱苦难的地方,不然就让我生活在这荒山野岭,让人们忘记这个被当地和外乡人无辜议论的可怜人吧。”

    第二十九章 匠心妙计使我们的多情骑士摆脱了苦修行

    “各位大人,这就是我的真实的悲惨故事。现在你们看到了,也该认识到了,我有足够的理由唉声叹气,终日以泪洗面,尽情宣泄我的悲痛。你们想想我不幸的程度,就会知道,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我只请求你们做一件事,这件事对于你们来说轻而易举,而且义不容辞,那就是告诉我,我应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此一生,而且不必害怕被那些寻找我的人发现。尽管我知道父母很爱我,肯定会热情地欢迎我,但只要一想到面对他们,我就羞愧难当。我已经不是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贞洁了,所以我宁愿远离他乡,永远不让他们再见到我,我也不愿意再看到他们。”

    说到这儿,她止住了话,脸上蒙罩了一种从内心感到痛苦和惭愧的神色。几个人听她讲述了自己的不幸之后,深感同情和惊讶。神甫想安慰开导她几句,可是卡德尼奥却抢先说道:

    “姑娘,你就是富人克莱纳尔多的独生女儿,美丽的多罗特亚?”

    多罗特亚听到有人提起她父亲的名字,颇感意外,尤其奇怪提到他父亲名字的这个人竟是个落魄的平民,卡德尼奥的破衣烂衫清楚地表明了这点。多罗特亚问他:

    “你是什么人,兄弟?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我讲述自己不幸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父亲的名字。”

    “我就是你刚才讲到的被卢辛达称为未婚夫的那个失意人。”卡德尼奥说,“我就是倒霉的卡德尼奥。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那个坏蛋,也把我坑到了这种地步。你看我衣衫褴褛,衣不蔽体,得不到真情安慰。更有甚者,我的神志已经失常,只有在老天开眼的时候,才让我清醒一段时间。多罗特亚,就是我曾目睹费尔南多的阴谋得逞,就是我听见了卢辛达说她‘愿意’做唐费尔南多的妻子,就是我在卢辛达晕倒时,连去看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也没有看她身上的那张纸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不幸同时出现,我的灵魂简直承受不了。我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她家,只给一位客人留了一封信,请他把信交到卢辛达手里。我来到这荒山野岭,打算在这儿了结一生。从那时开始,我开始厌恶生活,仿佛它是我的不共戴天之敌。

    “不过命运并不想剥夺我的生命,它只是剥夺我的正常神志,这大概是为了让我有幸在此遇到你。我觉得,假如你刚才讲的都是真话,也许老天还为咱们俩安排了不幸中的万幸。既然卢辛达是我的,她不能同费尔南多结婚,而费尔南多又是你的,不能同卢辛达结婚,这点卢辛达已经明确讲过,咱们完全可以指望老天安排物归原主。这本是命中注定,无可变更的。我们可以从这并不遥远的希望里得到安慰,这并不是胡思乱想。我请求你,小姐,振奋精神,重新选择。现在我已另有安排,让你得到好运。我以勇士和基督徒的名义发誓,一定要照顾你,一直到你回到费尔南多身边。如果讲道理仍不能让费尔南多认识到他对你的责任,我就要行使我作为男士的权利,为他对你的无礼,名正言顺地向他挑战,而丝毫不考虑他与我的个人恩怨。我的仇留给老天去报,我在人间只为你雪恨。”

    听了卡德尼奥的话,多罗特亚不胜惊喜。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卡德尼奥,就想去吻他的脚,可卡德尼奥不允许。神父这时出来解围说,他同意卡德尼奥的说法。另外,他还特别请求并劝说他们,同他一起回乡,这样可以补充一些必需的物品,还可以计议一下如何找到费尔南多,或把多罗特亚送到她父母那儿,或者还有什么其它更合适的办法。

    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对此表示感谢,并接受了神甫的建议,理发师本来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现在也像神甫一样十分友好地表示,只要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都愿意效劳。理发师还扼要地介绍了一下他和神甫来此的原因,以及堂吉诃德如何莫名其妙地抽疯,他们如何在此等待堂吉诃德的侍从,而他已经去找堂吉诃德了。卡德尼奥忽然想起来,他似乎在梦中同堂吉诃德争吵过一回,于是就把这件事同大家说了,不过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争吵。

    这时忽听有人叫喊,他们听出是桑乔的声音。原来是桑乔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所以喊起来。大家走出来,迎面碰到了桑乔。桑乔说已经找到了堂吉诃德,他身着单衣,面黄肌瘦,饿得半死不活,嘴里还唉声叹气地念叨着杜尔西内亚。桑乔已经告诉堂吉诃德,杜尔西内亚让他离开那个地方,到托博索去,杜尔西内亚在那儿等着他。可是堂吉诃德回答说,如果不干出些像样的事业来,他绝不去见杜尔西内亚。假如这样下去,堂吉诃德就当不成国王了,而这本来是他份内之事。而且,他连大主教也当不成了,他至少应该当个大主教。因此,桑乔请大家看看怎样才能把堂吉诃德引出来。神甫说不要着急,不管堂吉诃德愿意不愿意,都得把他从那儿弄出来。

    然后,神甫向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讲述了他和理发师原来商量的解救堂吉诃德的办法,说至少得把他弄回家去。多罗特亚说,要扮成落难女子,她肯定比理发师合适,而且她这儿还有衣服,会扮得更自然。她让大家把这事儿交给她,她知道该怎样做,原来她也读过许多骑士小说,知道落难女子向游侠骑士求助时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最需要的是行动起来。”神甫说,“我肯定是遇上好运了,真是没想到,这样你们的事情还有挽回的希望,我们的事情也方便多了。”

    多罗特亚随即从她的枕套里拿出一件高级面料的连衣裙和一条艳丽的绿丝披巾,又从一个首饰盒里拿出一串项链和其它几样首饰,并且马上就戴到身上,变得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小姐了。她说这些东西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以防万一有用,但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用上它们。大家都觉得她气度非凡、仪态万方和绰约多姿,更认为费尔南多愚蠢至极,竟抛弃这样漂亮的女子。不过,最为感叹的是桑乔,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孩子,事实也的确是如此。桑乔急切地问神甫,这位美丽的姑娘是谁,到这偏僻之地干什么来了。

    “这位漂亮的姑娘,桑乔朋友,是伟大的米科米孔王国直系男性的女继承人。”神甫说,“她来寻求你主人的帮助。有个恶毒的巨人欺负了她。你主人是优秀骑士的名声已经四海皆知,因此她特意慕名从几内亚赶来找他。”

    “找得好,找得妙!”桑乔说,“假如我的主人有幸能为你报仇雪恨,把刚才说的那个巨人杀了,那就更好了。只要那个巨人不是鬼怪,我的主人找到他就能把他杀了。对于鬼怪,我的主人就束手无策了。我想求您一件事,神甫大人,就是劝我的主人不要做大主教,这是我最担心的。请您劝他同这位公主结婚,那么他就当不成大主教了,就得乖乖地到他的王国去,这是我的最终目的。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按照我的打算,他当主教对我不利。我已经结婚了,在教会也无事可做。我有老婆孩子,要领薪俸还得经过特别准许,总是没完没了的。所以,大人,这一切全看我的主人是否同这位公主结婚了。到现在我还没问小姐的芳名,不知应该怎样称呼她呢。”

    “你就叫她米科米科娜公主吧,”神甫说,“她的那个王国叫米科米孔,她自然就得这么叫了。”

    “这是肯定的,”桑乔说,“我听说很多人都以他们的出生地和家族为姓名,叫什么阿尔卡拉的佩德罗呀,乌韦达的胡安呀,以及巴利阿多里德的迭戈呀。几内亚也应该这样,公主就用她那个王国的名字吧。”

    “应该这样,”神甫说,“至于劝你主人结婚的事,我尽力而为。”

    桑乔对此非常高兴,神甫对他头脑如此简单,而且同他的主人一样想入非非感到震惊,他居然真心以为他的主人能当上国王呢。

    这时,多罗特亚已骑上了神甫的骡子,理发师也把那个用牛尾巴做的假胡子戴好了。他们让桑乔带路去找堂吉诃德,并且叮嘱他,不要说认识神甫和理发师,因为说不认识他们对让他的主人去做国王起着决定性作用。神甫和卡德尼奥没有一同去。他们不想让堂吉诃德想起他以前同卡德尼奥的争论,神甫也没有必要出面,因此他们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在后面慢慢步行跟随。神甫不断地告诉多罗特亚应该怎样做。多罗特亚让大家放心,她一定会像骑士小说里要求和描述的那样,做得一模一样。

    他们走了不到一西里远,就发现了乱石中间的堂吉诃德。他现在已经穿上了衣服,不过没有戴盔甲。多罗特亚刚发现堂吉诃德,桑乔就告诉她,那就是他的主人。多罗特亚催马向前,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大胡子理发师。他们来到堂吉诃德面前,理发师从骡子上跳下来,伸手去抱多罗特亚,多罗特亚敏捷地跳下马,跪倒在堂吉诃德面前。堂吉诃德让她起来,可是她坚持不起来,嘴里说道:

    “英勇强悍的勇士啊,您若不答应慷慨施恩,我就不起来。这件事有利于提高您的声望,也有助于我这个忧心忡忡、受苦受难的女孩子。太阳若有眼,也不会视而不见。如果您的臂膀真像您的鼎鼎大名所传的那样雄健有力,您就会责无旁贷地帮助这位慕名远道而来、寻求您帮助的少女。”

    “美丽的姑娘,”堂吉诃德说,“你要是不站起来,我就不回答你的话,也不会听您说有关你的事。”

    “如果您不先答应帮助我,大人,我就不起来。”姑娘痛苦万分地说。

    “只要这件事不会有损于我的国王、我的祖国和我那个掌握了我的心灵与自由的心上人,我就答应你。”堂吉诃德说。

    “决不会有损于您说的那些,我的好大人。”姑娘悲痛欲绝地说。

    这时桑乔走到堂吉诃德身边,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道:

    “您完全可以帮助她,大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去杀死一个大个子。这个恳求您的人是高贵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是埃塞俄比亚的米科米孔王国的女王。”

    “不管她是谁,”堂吉诃德说,“我都要奉行我的原则,按照我的义务和良心行事。”堂吉诃德又转向少女说,“尊贵的美人,你请起,我愿意按照你的要求帮助你。”

    “我的要求就是,”姑娘说,“劳您大驾,随同我到我带您去的一个地方,并且答应我,在为我向那个违背了人类所有神圣权利、夺走了我的王国的叛徒报仇之前,不要再穿插任何冒险活动,不要再答应别人的任何要求。”

    “就这么办,”堂吉诃德说,“姑娘,从今天开始,你完全可以抛弃你的忧伤烦恼,让你已经泯灭的希望得以恢复。有上帝和我的臂膀的帮助,你很快就可以重建你的王国,重登你的古老伟大国家的宝座,尽管有些无赖想反其道而行之。”

    可怜巴巴的姑娘坚持要吻堂吉诃德的手,可堂吉诃德毕竟是谦恭有礼的骑士,他怎么也不允许吻他的手。他把姑娘扶了起来,非常谦恭有礼地拥抱了一下姑娘,然后吩咐桑乔查看一下罗西南多的肚带,再给他披戴上甲胄。桑乔先把那像战利品一般挂在树上的甲胄摘下来,又查看了罗西南多的肚带,并且迅速为堂吉诃德披戴好了甲胄。堂吉诃德全身披挂好,说:“咱们以上帝的名义出发吧,去帮助这位尊贵的小姐。”

    理发师还跪在地上呢。他强忍着笑,还得注意别让胡子掉下来。胡子若是掉下来,他们的良苦用心就会落空。看到堂吉诃德已经同意帮忙,并且即刻准备启程,他也站起来,扶着他的女主人的另一只手,同堂吉诃德一起把姑娘扶上了骡子。堂吉诃德骑上罗西南多,理发师也上了自己的马,只剩下桑乔还得步行。桑乔于是又想起了丢驴的事,本来这时候他正用得着那头驴。不过,这时桑乔走得挺带劲,他觉得主人已经上了路,很快就可以成为国王了,因为他估计主人肯定会同那位公主结婚,至少也能当上米科米孔的国王。可是,一想到那个王国是在黑人居住的土地上,他又犯愁了,那里的臣民大概也都是黑人吧。但他马上就想出了解决办法,自语道:“那些臣民都是黑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把他们装运到西班牙去卖掉,人们会付我现金,我用这些钱可以买个官职或爵位,舒舒服服地过我的日子。不过别犯糊涂,你还没能力掌握这些东西呢,把三万或一万废物都卖出去可不容易。上帝保佑,我得不分质量好坏,尽可能把他们一下子都卖出去,把黑的换成白的或黄的①。看我,净犯傻了。”他越想越高兴,已经忘了步行给他带来的劳累。

    ——–

    ①指换成金银。

    躲在乱石荆棘中的卡德尼奥和神甫把这一切都已看在眼里,但他们不知道怎样同他们会合才合适。还是神甫足智多谋,马上想出了一个应付的办法。神甫从一个盒子里拿出剪刀,把卡德尼奥的胡子迅速剪掉,又把自己的棕色外套给他穿上,再递给他一件黑色短斗篷,自己只穿裤子和坎肩。这回卡德尼奥已判若两人,连他自己对着镜子也认不出自己了。他们这么收拾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很远,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大路上。那个地方的乱草杂石很多,骑马还不如走得快。他们来到山口的平路上时,堂吉诃德那一行人也出现了。神甫仔细端详着,装成似曾相识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神甫才伸出双臂,大声喊道:

    “骑士的楷模,我的老乡,曼查的堂吉诃德,耿介之士的精英,受苦人的保护神和救星,游侠骑士的典范,我终于找到你了。”

    神甫说完就跪着抱住堂吉诃德左腿的膝盖。堂吉诃德耳闻目睹那个人如此言谈举止,不禁一惊。他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了神甫,于是,他慌慌张张地使劲要下马,可是神甫不让他下马。于是,堂吉诃德说: “请您让我下来,教士大人,我骑在马上,而像您这样尊贵的人却站在地上,实在不合适。”

    “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神甫说,“请您仍然骑在您的马上吧。因为您骑在马上,可以完成当今时代最显赫的业绩和最大的冒险。而我呢,只是个不称职的教士,与您同行的几位都骑着马,只要你们不嫌,随便让我骑在某一位所骑的马的臀部就行了。我会觉得我仿佛骑着一匹飞马,或者是那个著名摩尔人穆萨拉克骑过的斑马或骠马。穆萨拉克至今还被魔法定在扎普鲁托附近的苏莱玛山上哩。”

    “这样我也不能同意。”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知道,我的这位公主会给我面子,让她的侍从把骡子让给您。他坐在骡臀上还是可以的,只要他的骡子受得了。”

    “我觉得能够受得了,”公主说,“而且我还知道,不必吩咐,我的侍从就会把骡子让给您。他非常有礼貌,决不会让一位神甫走路而自己却骑在骡子上。”

    “是这样。”理发师回答。

    理发师马上从骡子背上跳下来,请神甫骑到鞍子上。神甫也不多推辞。而理发师则骑在骡子的臀部上。这下可糟了,因为那是一匹租来的骡子。只要说是租来的,就知道好不了。骡子抬起两只后蹄,向空中踢了两下,这两下要是踢在理发师的胸部或者头上,他准会诅咒魔鬼让他来找堂吉诃德。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吓得跌落到地上,稍不留意,竟把胡子掉到了地上。理发师见胡子没有了,便赶紧用两手捂着脸,抱怨说摔掉了两颗牙齿。

    堂吉诃德见侍从的胡子掉了下来,离脸那么远,却连一点血也没有,就说:“上帝呀,这简直是奇迹!胡子竟能从脸上脱落下来,就像是故意弄的一样!”

    神甫见事情有可能败露,便赶紧拾起胡子,走到那个仍在大声呻吟的尼古拉斯师傅身旁,把他的脑袋往胸前一按,重新把胡子安上,还对着他念念有词,说是大家就会看到,那是某种专门粘胡子用的咒语。安上胡子后,神甫走开了,只见理发师的胡子完好如初。堂吉诃德见了惊诧不已。他请求神甫有空时也教教他这种咒语。他觉得这种咒语的作用远不止是粘胡子用,它的用途应该更广泛。很明显,如果胡子掉了,肯定会露出满面创伤的肉来。因此,它不仅能粘胡子,而且什么病都可以治。

    “是这样。”神甫说,并且答应堂吉诃德,一有机会就教给他制作的方法。

    于是大家商定,先让神甫骑上骡子,走一段路之后,三个人再轮换,直到找到客店。三个骑马人是堂吉诃德、公主和神甫。三个步行的人是卡德尼奥、理发师和桑乔。堂吉诃德对公主说:

    “我的小姐,无论您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我都愿意相随。”

    还没等她回答,神甫就抢先说道:

    “您想把我们带到什么王国去呀?是不是去米科米孔?估计是那儿吧,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它什么王国。”

    姑娘立刻明白了应该这样回答,于是她说:

    “是的,大人,就是要去那个王国。”

    “如果是这样,”神甫说,“那就得经过我们那个镇,然后您转向卡塔赫纳,在那儿乘船。如果运气好,风平浪静,没有暴风雨,用不了九个年头,就可以看到宽广的梅奥纳湖,或者叫梅奥蒂德斯湖了,接着再走一百多天,就到您的王国了。” “您记错了,我的大人,”姑娘说,“我从那儿出来还不到两年,而且从来没有遇到过好天气。尽管如此,我还是见到了我仰慕已久的曼查的堂吉诃德。我一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就听说了他的事迹。这些事迹促使我来拜见这位大人,请求他以他战无不胜的臂膀为我主持公道。”

    “不要再说这些恭维话了,”堂吉诃德说,“我反对听各种各样的吹捧。尽管刚才这些并不是吹捧,它还是会玷污我纯洁的耳朵。我现在要说的是,我的公主,我的勇气时有时无。无论我是否有勇气,我都会为您尽心效力,直到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以后再说,我现在只请求神甫大人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使您冒冒失失地只身到此,也没带佣人,简直把我吓了一跳。”

    “我简短地讲一下。”神甫说,“您知道,堂吉诃德大人,我和咱们的理发师朋友尼古拉斯师傅去塞维利亚收一笔钱。那笔钱是我的一位亲戚很多年以前从天府之国给我寄来的。数目不算小,大概有六万比索,不得了啊。昨天,我们在这个地方忽然碰上了四个强盗。他们把我们洗劫一空,连胡子都抢走了。胡子被抢走了,我就劝理发师安个假胡子。还有这个小伙子,他的胡子跟新的一样。好就好在这一带人们都说,袭击我们的强盗是些苦役犯。听说他们几乎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一个人释放的。那个人相当勇敢,尽管差役和捕快们反对,他还是把所有苦役犯都放了。这个人精神肯定不正常,要不就是和那些人一样是个大坏蛋,或者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因为他要把狼放进羊群,把狐狸放进鸡窝,把苍蝇放进蜜里。他辜负了正义的期望,违背了国王和上帝的意志,违反了他们的神圣命令。因此我说呀,他放了那些苦役犯就是放虎归山,给圣友团带来了麻烦,本来圣友团已经好多年没有事干了。反正一句话,他做这件事在肉体上并没有好处,同时却丢失了灵魂。”

    桑乔已经把苦役犯的事情告诉了神甫和理发师,说主人对此洋洋自得。因此,神甫特意提到这件事,看堂吉诃德怎么做或怎么说。神甫每说一句,堂吉诃德的脸就变一下颜色,没敢承认就是他把那些人放了。

    “就是那些强盗抢走了我们的钱。”神甫说,“慈祥的上帝,饶恕这个人,免了他该受的惩罚吧。”

    第三十章 美丽机敏的多罗特亚及其他趣事

    神甫还没讲完,桑乔就说:“依我看,教士大人,做这事的就是我主人。我事先并不是没有提醒他,而且让他当心自己在干什么,那些人都是江洋大盗,给他们自由就是造孽。”

    “你这个蠢货,”堂吉诃德这时说话了,“游侠骑士在路上遇到受苦受罪、身带锁链、失去了自由的人,无须去了解他们原来做的事是对还是错。游侠骑士注意的是他们正在受苦,而不是他们犯过什么罪。他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受苦人。我碰到的是一队垂头丧气、痛苦不堪的人。是我的信仰要求我这样做的,否则我才不管呢。那些说我做得不对的人,除了神圣威严、品行端方的神甫大人外,我只能说,他们对骑士的事所知甚少,就像卑贱的小人一样信口雌黄。我会用我的剑让他明白这点,以儆效尤。”

    堂吉诃德在马上坐定,又把头盔戴上。那个头盔本是理发师的铜盆,可他非认定那是曼布里诺的头盔不可,虽然被苦役犯砸扁了,却仍一直挂在鞍头上,等待机会修理呢。

    机灵而又风趣的多罗特亚对堂吉诃德的愚蠢可笑行为早有耳闻,而且知道除了桑乔之外,大家都是在拿堂吉诃德取笑。于是她也不甘落后,见堂吉诃德已怒气冲冲,便说道:

    “骑士大人,您可别忘了,您答应在给我帮忙之前,即使再紧急的事情也不参与。请您消消气,假如神甫大人知道是您放了那些苦役犯,他就是再忍不住,也会守口如瓶,不至于说出那些有损您尊严的话来的。”

    “我发誓是这样,”神甫说,“我甚至可以扯掉一绺胡子来证明这点。”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我的公主。”堂吉诃德说,“我会强压我胸中已经燃起的怒火,在完成我答应要帮您做的事情之前一直心平气和。不过,作为对我这种友好表示的回报,我请求您,如果没有什么不便的话,请您告诉我,是什么事让您如此悲愤。我要向他们理所当然地、痛痛快快地、毫不留情地报仇。那些人一共有多少,都是些什么人?”

    “要是这些可怜和不幸的事情不会惹您生气,我很愿意讲。”多罗特亚说。

    “我不会生气,我的小姐。”堂吉诃德说。

    于是,多罗特亚说:

    “既然如此,那你们都仔细听着。”

    她这么一说,卡德尼奥和理发师都赶紧凑到她身边,想听听这位机灵的多罗特亚如何编造她的故事。桑乔也很想听,不过他同堂吉诃德一样,仍被蒙在鼓里。多罗特亚在马鞍上坐稳后,咳嗽了一声,又装模作样一番,才十分潇洒地讲起来:

    “首先,我要告诉诸位大人,我叫……”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因为她忘记了神甫给她起的是什么名字。不过,神甫已经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赶紧过来解围,说:

    “我的公主,您一谈起自己的不幸就不知所措,羞愧难当,这并不奇怪。深重的痛苦常常会损害人的记忆力,甚至让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您刚才那样,忘记了自己是米科米科娜公主,是米科米孔伟大王国的合法继承人。这么一提醒,您自然会十分容易地回想您的悲伤往事,就可以讲下去了。”

    “是的,”姑娘说,“我觉得从现在起,我不再需要任何提醒,完全可以顺利地讲完我的故事了。我的父亲蒂纳克里奥国王是位先知,很精通魔法,算出来我的母亲哈拉米利亚王后将先于他去世,而且他不久也会故世,那么我就成了孤儿。不过,他说最让他担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断定有个超级巨人管辖着一个几乎与我们王国毗邻的大岛,他名叫横眉怒目的潘达菲兰多。听说他的眼睛虽然长得很正,可是看东西的时候,眼珠总是朝两边看,像个斜眼人。他就用这对眼睛作恶,凡是看见他的人无不感到恐惧。父亲说,这个巨人知道我成了孤儿,就会大兵压境,夺走一切,甚至不留一个小村庄让我安身。不过,只要我同他结婚,这一灭顶之灾就可以避免。然而父亲也知道,这样不般配的姻缘,我肯定不愿意。父亲说得完全对,我从来没想过和那样的巨人结婚,而且也不会同其他巨人结婚,无论巨人是多么高大,多么凶狠。

    “父亲还说,他死后,潘达菲兰多就会进犯我们的王国,我不要被动防御,那是坐以待毙。如果我想让善良忠实的臣民不被彻底消灭,就得把王国拱手让给他,我们根本无法抵御那巨人的可怕力量。我可以带着几个手下人奔赴西班牙,去向一位游侠骑士求救。那位游侠骑士的大名在我们整个王国众所周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大概叫唐阿索德或唐希戈德。”

    “您大概是说堂吉诃德,公主,”桑乔这时插嘴道,“他还有个名字,叫猥獕骑士。”

    “是这样,”多罗特亚说,“父亲还说,那位骑士大概是高高的身材,干瘪脸,他的左肩下面或者旁边有一颗黑痣,上面还有几根像鬃一样的汗毛。”

    堂吉诃德闻言对桑乔说:

    “过来,桑乔,亲爱的,你帮我把衣服脱下来,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先知国王说的那个骑士。”

    “可您为什么要脱衣服呢?”多罗特亚问。

    “我想看看我是否有你父亲说的那颗黑痣。”堂吉诃德说。

    “那也没有必要脱衣服,”桑乔说,“我知道在您脊梁中间的部位有一颗那样的痣,那是身体强壮的表现。”

    “这就行了,”多罗特亚说,“朋友之间何必认真,究竟是在肩膀还是在脊柱上并不重要,只要知道有颗痣就行了,在哪儿都一样,反正是在一个人身上。我的好父亲说得完全对,我向堂吉诃德大人求救也找对了,您就是我父亲说的那个人。您脸上的特征证明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骑士。您的大名不仅在西班牙,而且在曼查也是尽人皆知。我在奥苏纳一下船①,就听说了您的事迹,我马上预感到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

    ①这里多罗特亚不熟悉地理,以为曼查比西班牙更大,还以为奥苏纳是海港。

    “可您为什么会在奥苏纳下船呢?”堂吉诃德问,“那里并不是海港呀。”

    不等多罗特亚回答,神甫就抢过来说:

    “公主大概是想说,她从马拉加下船后,第一次听说您的事迹是在奥苏纳。”

    “我正是这个意思。”多罗特亚说。

    “这就对了,”神甫说,“您接着讲下去。”

    “没什么好讲的了。”多罗特亚说,“我真走运,找到了堂吉诃德。我觉得我已经是我的王国的女王或主人了,因为谦恭豪爽的他已经答应随我到任何地方去。我会把他带到横眉怒目的潘达菲兰多那儿,把那巨人杀了,重新恢复我那被无理夺取的王国。这件事只要我一开口请求,就可以做到,对这点我的好父亲蒂纳克里奥先知早就预见到了。父亲还用我看不懂的迦勒底文或是希腊文留下了字据,说杀死那个巨人后,骑士若有意同我结婚,我应当毫无异议地同意做他的合法妻子,把我的王国连同我本人一同交给他。”

    “怎么样,桑乔朋友,”堂吉诃德这时说,“你没听到她刚才说的吗?我难道没对你说过吗?你看,咱们是不是已经有了可以掌管的王国,有了可以娶为妻子的女王?”

    “我发誓,”桑乔说,“如果扭断潘达菲兰多的脖子后不同女王结婚,他就是婊子养的!同样,女王如果不结婚也不是好女王!

    女王真漂亮!”

    说完桑乔跳跃了两下,显出欣喜若狂的样子,然后拉住多罗特亚那头骡子的缰绳,跪倒在多罗特亚面前,请求她把手伸出来让自己吻一下,表示自己承认她为自己的女王和女主人,接着又千恩万谢地说了一番,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各位大人,”多罗特亚说,“这就是我的故事。现在我要说的就是所有随同我从王国逃出来的人,除了这位大胡子侍从外,已经一个都不剩了,他们都在港口那儿遇到的一场暴风雨中淹死了,只有这位侍从和我靠着两块木板奇迹般地上了岸。你们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生活始终充满了奇迹和神秘。如果有些事说得过分或者不准确的话,那就像我刚开始讲时神甫大人说的那样,持续不断的巨大痛苦会损害人的记忆力。”

    “但是损害不了我的记忆力,勇敢高贵的公主!”堂吉诃德说,“无论碰到什么样的事情,无论有多么严重,多么罕见,我都一定为您效劳。我再次重申我对您的承诺,发誓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始终追随您,一直到找到您那凶猛的敌人。我想靠上帝和我的臂膀,把他那高傲的脑袋割下来,就用这把利剑……现在我不能再说这是一把利剑了,我的利剑被希内斯·帕萨蒙特拿走了。”

    堂吉诃德嘀咕了这么一句,又接着说下去:

    “把巨人的头割掉之后,您又可以过太平日子了,那时候您就可以任意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而我呢,记忆犹存,心向意中人,无意再恋……我不说了,反正我不可能结婚,甚至也不去想结婚的事,哪怕是同天仙美女。”

    桑乔觉得主人最后说不想结婚太可恶了。他很生气,提高了嗓门,说:

    “我发誓,堂吉诃德大人,您真是头脑不正常。同这样一位高贵的公主结婚,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您以为每次都能碰到像今天这样的好事吗?难道杜尔西内亚小姐比她还漂亮?不比她漂亮,一半都不如。我甚至敢说,比起现在您面前的这位公主来,她简直望尘莫及。如果您还心存疑虑,我想当个伯爵也就没什么指望了。您结婚吧,马上结婚吧,我会请求魔鬼让您结婚。您得了这个送上门的王国,当上国王,也该让我当个侯爵或总督,然后您就随便怎么样吧。”

    堂吉诃德听到桑乔竟如此侮辱他的杜尔西内亚,实在忍无可忍,他二话不说,举起长矛打了桑乔两下,把他打倒在地。若不是多罗特亚高喊不要打,桑乔就没命了。

    “可恶的乡巴佬,”堂吉诃德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以为我总让你这么放肆吗?总让你办了错事再饶你吗?休想!你这个无耻的异己分子,你肯定已经被逐出教会了,否则你怎么敢说天下绝伦的杜尔西内亚的坏话!你这个笨蛋、下人、无赖,如果不是她给我力量,我能打死一只跳蚤吗?你说,你这个爱说闲话的狡诈之徒,如果不是大智大勇的杜尔西内亚通过我的手建立她的功绩,你能想象我们会夺取这个王国,割掉那个巨人的头,让你当伯爵吗?事实确凿,不容置疑。她通过我去拚搏,去取胜,我仰仗她休养生息。你这个流氓、恶棍,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一旦平步青去,受封晋爵,就以诽谤来回报一直扶植你的人呢!”

    桑乔被打得晕头转向,并没有完全听清主人对他说的话。不过他还算机灵,从地上爬起来,躲到多罗特亚的坐骑后面,对堂吉诃德说:

    “您说吧,大人,要是您决意不同这位高贵的公主结婚,那么王国肯定就不是您的了。如果是这样,您有什么能赏赐给我呢?我就是抱怨这个。这位女王简直就像从天而降,您赶紧同她结婚吧,然后,您还可以去找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在这个世界上,姘居的国王大概是有的。至于她们的相貌,我就不妄言了,不过,要是让我说的话,我觉得两个人都不错,虽然我并没有见过杜尔西内亚夫人。”

    “你怎么会没见过呢,无耻的叛徒。”堂吉诃德说,“你不是刚刚从她那儿给我带信来吗?”

    “我是说,我并没有仔细看她的美貌,”桑乔说,“没能认真看她那些漂亮的部位,只是大体上看了,我觉得还不错。”

    “现在我向你道歉,”堂吉诃德说,“请原谅我对你发脾气。

    刚才我一时冲动,按捺不住。”

    “我也是,”桑乔说,“一时心血来潮,就想说点什么。而且只要我想说,就非得说出来不可。”

    “可也是,”堂吉诃德说,“你看你总是说,桑乔,喋喋不休,难免……行了,我不说了。”

    “那好,”桑乔说,“上帝在天上看得清楚,就让上帝来裁判吧,究竟是谁最坏,是我说的最坏,还是您做的最坏。”

    “别再没完了,”多罗特亚说,“桑乔,过去吻你主人的手吧,请他原谅,从今以后,你无论是赞扬还是诅咒什么,都注意点儿,别再说那位托博索夫人的坏话了。我虽然并不认识她,却愿意为她效劳。你相信上帝,肯定会封给你一块领地,你可以在那儿生活得极其优裕。”

    桑乔低着头走过去,请求主人把手伸给他。堂吉诃德很矜持地把手伸出来,待桑乔吻完并为他祝福后,又让桑乔和他往前走一点儿,因为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谈。桑乔往前赶了几步,堂吉诃德随后过去,对桑乔说:

    “自从你回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有关我让你带的信和你带来的回信之事。现在天赐良机,你别错过这个告诉我好消息的良机。”

    “您随便问,”桑乔说,“我都会应答自如。不过我请求您,我的大人,以后别再那么记仇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桑乔?”堂吉诃德问。

    “我这么说,”桑乔说,“是因为您刚才打我那几下,主要还是由于那天晚上我说了杜尔西内亚的坏话。其实我像对圣物那样热爱她,尊重她,虽然她并不是圣物,这全都因为她是属于您的。”

    “你小心点儿,别转话题,桑乔,”堂吉诃德说,“这会让我不痛快。我原谅你,你要知道人们常说的,‘重新犯罪,重新忏悔’。”

    正说着,路上有个人骑着驴迎面走过来了,走近才看出是个吉卜赛人。桑乔无论到什么地方,只要有驴,他都要仔细看个究竟。他一下子就认出那人是希内斯·帕萨蒙特,于是由吉卜赛人认出了他的驴。果然如此,帕萨蒙特骑的就是他的驴。帕萨蒙特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也为了卖驴方便,已经换上了吉卜赛人的装束。他会讲吉卜赛语和其它许多语言,讲得跟自己的母语一样。可是桑乔一看见他就认出来了,立刻喊起来:

    “喂,臭贼希内西略!你放开它,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宝贝,你别恬不知耻拿我的东西!你放开我的驴,我的心肝!躲开,你这婊子养的!躲远点儿,你这个贼!不是你的东西你别要!”

    其实桑乔完全不必这么叫骂。他刚喊第一声,希内斯就放开驴,狂奔起来,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桑乔过去抱住他的驴,对它说道:

    “你怎么样啊,我的命根子,我的宝贝,我的伙伴?”

    桑乔对驴又是亲吻又是抚摸,仿佛它是个活人。驴一声不吭,也不回答桑乔的话,任凭他亲吻抚摸。大家都过来祝贺桑乔找到了驴,特别是堂吉诃德,他还说他给桑乔的那张交付三头驴的票据仍然有效。桑乔对此表示感谢。

    这边堂吉诃德和桑乔说着话,那边神甫称赞多罗特亚刚才的故事讲得很不错,既简短又符合骑士小说里的情节。多罗特亚说她常读骑士小说消遣,只不过不知道一些省份和海港在什么地方,因此才说是在奥苏纳下船的。

    “我知道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神甫说,“所以赶紧过去说了刚才说的那些话,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这位落魄贵族因为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同骑士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就轻易相信了,难道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卡德尼奥说,“而且也少见。我简直想象不出,要编造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得需要什么样的脑子才行。”

    “另外还有一件事,”神甫说,“这位善良的贵族除了他的荒谬疯话之外,说到其他事情时侃侃而谈,看样子头脑很清楚。所以,只要不提起骑士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与此同时,堂吉诃德继续与桑乔说着他的事:

    “桑乔朋友,咱们消释前嫌吧,别再争吵了。你现在不要再计较什么恩怨,告诉我,你是何时何地以及如何找到杜尔西内亚的?她当时在干什么?你对她说了什么?她又是怎样回答的?她看信时脸色如何?谁帮你誊写了我的信?你当时看到的情况我都要知道,都该问,你也不必添枝加叶,为了哄我高兴就胡编,或者怕我不高兴就不说了。”

    “大人,”桑乔说,“如果说实话,那就是没有任何人帮我誊写信,因为我什么信也没带。”

    “这就对了,”堂吉诃德说,“因为你走了两天之后,我才发现记着我那封信的笔记簿还在我手里。我很伤心,不知道你发现没带信时怎么办。我觉得你发现没带信时肯定会回来。”

    “要是我没有把它记在脑子里,”桑乔说,“我就回来了。您把信念给我听以后,我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一个教堂司事,他帮我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那个司事还说,他见过许多封把人开除出教会的函件,可是像这封信写得一样好的函件却从没见过。”

    “那么,你现在还能记起来吗?”堂吉诃德问。

    “不,大人,”桑乔说,“我把信的内容告诉司事之后,觉得已经没什么用了,就把它忘了。如果我还能记得一点的话,那就是‘尊鬼的夫人’,噢,应该是‘尊贵的夫人’,最后就是‘至死忠贞的猥獕骑士’,中间加了三百多个‘我的灵魂、宝贝、心肝’等等。”

    第三十一章 堂吉诃德与桑乔的有趣对话及其他

    “我对此还算满意。你接着讲下去。”堂吉诃德说,“你到的时候,那个绝世美人正在干什么?肯定是在用金丝银线为我这个钟情于她的骑士穿珠子或绣标记吧。”

    “不是,”桑乔说,“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她家的院子里筛两个法内加的麦子。”

    “那么你一定注意到了,”堂吉诃德说,“那些麦粒一经她手,立刻变得粒粒如珍珠。你是否看清楚了,朋友,那是精白麦还是春麦?”

    “是荞麦。”

    “我敢肯定,”堂吉诃德说,“经她手筛出的麦子可以做出精白的面包。不过你接着说,你把我的信交给她时,她吻了信吗?把信放到头上了吗?有什么相应的礼仪吗?或者,她是怎么做的?”

    “我把信交给她的时候,”桑乔说,“她正用力摇动筛子里的一大堆麦子。她对我说,朋友,把信放在那个口袋里吧,她得把麦子全部筛完之后才能看信。”

    “多聪明的夫人啊!”堂吉诃德说,“她大概是为了慢慢品味这封信。你往下说,桑乔,她在忙她的活计时,跟你说话了吗?向你打听我的情况了吗?你是怎么回答的?你一下子都告诉我,一点儿也别遗漏。”

    “她什么也没问,”桑乔说,“不过我倒是对她讲了,您如何为了表示对她的忠心,正在山里苦心修行,光着上身,像个野人似的,眠不上床,食不近桌,不修边幅,边哭边诅咒自己的命运。”

    “你说我诅咒自己的命运就错了,”堂吉诃德说,“恰恰相反,我每天都在庆幸自己能够爱上高贵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夫人。”

    “她确实够高的,”桑乔说,“至少比我高一拃多。”

    “怎么,桑乔,”堂吉诃德问,“你同她比过身高?”

    “我是这样同她比的,”桑乔说,“我帮她把一袋麦子放到驴背上,凑巧站在一起,我发现她比我高一拃多。”

    “她其实没有那么高,”堂吉诃德说,“可是她数不尽的美德却使她楚楚动人!有件事你别瞒着我,桑乔,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是不是闻到了一种萨巴人的味道,一种芳香或是其他什么高级东西的味道,我叫不出它的名称来。我是说,你是不是有一种置身于某个手套精品店的感觉?”

    “我只能说我感觉到的是一股男人的气味,”桑乔说,“大概是她干活太多、出汗也太多造成的气味,不太好闻。”

    “不会的,”堂吉诃德说,“大概是你感冒了,或者是你自己身上的气味。我知道她发出的是带刺灌木中的玫瑰、田野里的百合或者熔化了的琥珀发出的那种味道。”

    “这也可能,”桑乔说,“因为我身上常有那股味道,就把它当成您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味儿了。那种味儿并不一定就是从她身上发出的,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好吧,”堂吉诃德说,“她已经筛完了麦子,把麦子送到磨房去了。她看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没看信,”桑乔说,“她说她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她把信撕成了碎片,说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信,不愿意让当地人知道这些秘密。她已经知道了我告诉她的您爱她,并且为她苦心修行就行了。最后她让我告诉您,说她吻您的手,她不想给您写信了,只想见到您。她让我请求您,命令您,如果没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情,就离开那些杂草荆棘,别再折腾了,即刻上路回托博索吧,她非常想见到您。我告诉她您叫猥獕骑士时,她笑得可厉害了。我问她以前是否有比斯开人去过她那儿,她说去过,那是个挺善良的人。我还问她是否有苦役犯去过,她说至今没见过一个。”

    “一切都很顺利,”堂吉诃德说、“不过,你告诉我,既然你替我送了信,你离开她时,她给你什么首饰了?游侠骑士和夫人之间自古就有个习惯,无论是替骑士给夫人送信,还是替夫人给骑士送信,总要给那些送信的侍从、侍女或侏儒一件贵重的首饰做赏钱,感谢他们送信来。”

    “这完全可能,我觉得这是个好习惯。不过,这大概是过去的事情,现在恐怕只给一快面包或奶酪了。我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就是这样,我走的时候,她隔着院子的墙头给了我一块,说得具体点,是一块羊奶酪。”

    “她这个人非常随便,”堂吉诃德说,“如果她没给你金首饰,那肯定是因为她当时手边没有。不过,‘如愿虽晚却更好’。等我去跟她商量,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你知道什么事最让我惊奇吗,桑乔?我觉得你是飞去飞回的。因为你去托博索跑了一个来回,只用了三天多时间,可是从这儿到那儿有三十多里路呢。我估计准是有个很关心我、又对我很友好的魔法师帮助了你。肯定有这样的魔法师,也应该有,否则我就算不上优秀的游侠骑士了。我说呀,大概是这种人帮着你赶路,可是你自己却根本感觉不到。有的魔法师把正在床上睡觉的游侠骑士弄走了,连游侠骑士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千里之外。

    “如果不是这样,游侠骑士们就不能在危难时帮助别人。他们常常互相帮助。有时候,一个骑士在亚美尼亚的山里同一个怪物或野妖打斗,或者同别的骑士搏斗,情况紧急,眼看就要没命了,忽然,他的一位骑士朋友腾云驾雾或者驾着火焰战车出现了。他刚才还在英格兰,现在却突然来到,来帮助你,救你的命,晚上就在你的住处津津有味地吃晚饭了。两地之间常常相隔两三千里,这些全靠时刻关照勇敢骑士的魔法大师们的高超本领。所以,桑乔朋友,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到托博索跑了一个来回,我没什么信不过的,就像我刚才说的,一定有某个魔法师朋友带着你腾飞,而你自己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

    “大概是这样,”桑乔说,“罗西南多跑得矫健如飞,简直像吉卜赛人的驴。”

    “它矫健如飞,”堂吉诃德说,“因为有很多鬼怪簇拥着它呢。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不间歇地跑路或者带着人跑路。不过,咱们暂且不说这些吧。我的夫人命令我去看她,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虽然知道必须听从她的命令,可是又不能不履行我对那位与咱们同行的公主许下的诺言啊。骑士法则规定我必须履行诺言,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一方面,我对我的夫人望眼欲穿;另一方面,我答应的事情和我为此将得到的荣誉又使我欲罢不能。不过,我想,抓紧时间赶到那个巨人那儿,砍掉他的头,为公主重建太平,然后就立刻去看望那位给了我光明的宝贝。我会向她请求原谅。她会觉得我姗姗来迟是对的,因为她发现这增加了她的声誉。而我这一辈子,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凡是靠武力取得的声誉,全都是她保佑我、我忠于她的结果。”

    “唉,”桑乔说,“您的脑子真是有毛病了。请您告诉我,大人,您真想白跑一趟,放弃一门如此富贵的亲事吗?她有一个王国作嫁妆,而且我确实听说过,那个王国方圆两万里,里面人类生活所需的各种物品应有尽有,比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亚加起来的面积还要大。看在上帝份上,别再说什么了。您应该为您刚才说的话感到羞耻。听我的劝告,只要到了有神甫的地方,就赶紧结婚吧。或者,咱们这儿就有神甫,他能为您主持婚礼是再好不过了。您知道,我这个年龄,也有资格劝劝人了,而且我这个劝告对您很中肯。‘百鸟在天,不如一鸟在手’;‘弃善从严,咎由自取’。”

    “桑乔,”堂吉诃德说,“假如你劝我结婚是为了等我杀死巨人后你可以得到赏赐,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即使不结婚,要让你如愿也很容易。我可以在进行战斗之前就讲明,如果打胜了,即使不结婚,也得把她的王国分一部分给我,让我随意赏人。一旦得到了那部分王国,你说,除了给你,我还能给谁呢?”

    “那当然。”桑乔说,“不过您得注意挑选离海近的地方。万一我对那儿的生活不满意,还可以把我管辖的黑人装上船,按照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处理他们。您现在不必去看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只须一心去杀那巨人,先把这件事了结。上帝保佑,我敢保证,这是件名利双收的事情。”

    “我说,桑乔,”堂吉诃德说,“你说得对,我会听从你的劝告,先跟公主走,而不是先去看杜尔西内亚。我得告诉你,桑乔,咱们刚才谈的事情,你对别人丝毫也不能透露,即使对与咱们同行的人也一样。杜尔西内亚是个谨慎的人,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事情,所以,我或者其他人若是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就不好了。”

    “如果这样,”桑乔说,“那么,您如何让所有被您打败的人去拜见咱们的杜尔西内亚夫人呢?那不就证明了您爱她,是她的情人吗?那些被迫前去的人必然得跪倒在她面前,说是受您差遣,前去听从她的吩咐,那么,你们俩的事怎么隐瞒得了呢?”

    “哎,你真是既愚蠢,又单纯!”堂吉诃德说,“你就不明白,桑乔,这是在抬高她的身价吗?你应该知道,在我们骑士看来,一位夫人有很多游侠骑士追求是很光荣的事情。骑士们追求她仅仅是为了追求而已。他们百般殷勤并无它求,只望她为自己有这么多骑士追求而高兴。”

    “我在听布道时听说过,我们对上帝就应该是这么个爱法。”桑乔说,“我们只求爱他,并不指望得到荣誉或者害怕受到惩罚。我倒是很愿意爱上帝,尽可能地为他效劳。”

    “你这个乡巴佬,”堂吉诃德说,“有时候说起话来倒挺聪明,好像还有点儿学问。”

    “可我确实不识字。”桑乔说。

    这时,尼古拉斯师傅叫他们等一等,大家想在一股清泉那儿喝点水。堂吉诃德停了下来,桑乔也挺高兴。他对如此说谎话已经厌倦了,怕主人会抓住他什么话柄。他虽然知道杜尔西内亚是托博索的一个农家女,却从来没见过她的模样。

    卡德尼奥这时已经换上了多罗特亚最初穿的那身衣服。衣服虽然不算很好,还是比他自己原来那身强多了。此时大家都已饥肠辘辘,便下马来到清泉边,以神甫在客店弄到的一点儿食物来充饥。

    这时候,有个男孩子路过。他停住脚,仔细地看着清泉旁边这些人。忽然,男孩子奔向堂吉诃德,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说道:

    “我的大人啊!您不认识我了吗?您仔细看看,我就是那个被捆在圣栎树上的孩子安德烈斯,是您解救了我呀。”

    堂吉诃德也认出了他,于是拉着他的手,转身对大家说:

    “诸位请看,在这个世界上,游侠骑士是多么重要,是他们制止了世界上无耻恶棍为非作歹。我告诉你们,前几天,我从森林边路过,听见喊声和凄惨的叫声,好像有人在遭受痛苦。我出于责任感,向传来喊叫声的方向走去,发现有个孩子被捆在一棵圣栎树上。这个孩子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我很高兴他在这里,因为他可以证明我所说的没有半句假话。他被捆在圣栎树上,上身裸露,一个农夫正在用马缰绳抽打他。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的主人。我马上就问为什么抽打他。那个粗野的家伙说,这孩子是他的牧童,不仅笨,而且手脚不老实,办了错事。这孩子说:‘大人,他打我仅仅是因为我向他要工钱。’孩子的主人又说了一些话为自己辩解。我虽然都听到了,可没有相信。

    “反正,最后我让农夫放了孩子,责令他必须一文不少地照付全部工资,而且要再加点钱。这都是真的吧,安德烈斯?你当时注意到了吗,我责令他的时候多么威风,他答应一切照办时多么唯唯诺诺!你说吧,没什么可顾虑的,把发生的事情告诉这几位大人,让他们知道有游侠骑士巡游是不是好事。”

    “您刚才讲的都很真实,”男孩子说,“不过事情的结局与您想象的大不一样。”

    “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难道那个农夫没付你工钱?”

    “不仅没付我工钱,”小伙子说,“而且,您刚刚离开树林,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就重新把我捆在那棵树上,又打起我来,把我打得遍体鳞伤。他每打一下,还说一句俏皮话嘲笑您。我要不是疼得厉害,恐怕也会笑起来。结果我被打得住进了医院,现在刚刚从医院出来。这都怨您。如果您赶自己的路,别顺着喊声过来,也别管别人的事情,我的主人打我几十下也就够了,然后他就会放开我,付给我应得的工钱。可您这一来,让他丢了脸,而且您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把他惹火了。可是他无法向您发作,于是就等剩下我们两人时拿我出气,我觉得这么一折腾,让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

    “问题就出在我没等他向你付工钱就离开了那儿。”堂吉诃德说,“而且,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我完全应该知道,这类乡下佬见到没人督促,就会自食其言。不过你还记得吧,安德烈斯,我说过,如果他不付你工钱,我还会找他。我肯定要找他。他就是躲进鲸鱼肚子里,我也要找到他。”

    “您确实这么说过,”安德烈斯说,“可是那也没什么用。”

    “你马上就会看到有没有用了。”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说完马上就站了起来。他让桑乔备好马。大家吃饭的时候,马也在吃草。

    多罗特亚问堂吉诃德想怎么办。堂吉诃德回答说,他要去找那个无赖。不管世界上有多少个无赖,也一定要把那个无赖找出来,狠狠地惩罚他,让他把欠安德烈斯的钱全部付清。多罗特亚让堂吉诃德注意点儿,别这样做。按照他们的约定,在完成她的事之前,他不能插手其他事。这一点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请堂吉诃德先消消气,等从她的王国回来再说。

    “可也是,”堂吉诃德说,“这样安德烈斯就只好耐心等待了,就像公主您说的,等我回来再说。我再一次发誓,为安德烈斯报仇,让他得到工钱,否则誓不罢休。”

    “我对这些誓言已经无所谓了,”安德烈斯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弄点盘缠到塞维利亚去,而不在乎世界上有多少该报的仇。如果你们有什么吃的或带的东西,就给我一点吧。上帝与你们同在,诸位大人以及所有的游侠骑士。但愿游侠骑士们巡游时善待自己,就像他们善待我那样。”

    桑乔从他的口粮里拿出一块面包和一块奶酪,递给小伙子,对他说:

    “拿着吧,安德烈斯兄弟,你的部分不幸已经影响了我们大家。”

    “哪一部分影响你了?”安德烈斯问。

    “就是我给你的这块面包和奶酪,”桑乔回答说,“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否也需要这些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朋友,游侠骑士的侍从常常忍饥受难,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只有亲身体验才会知道。”

    安德烈斯拿着面包和奶酪,看见别人不会再给他什么东西了,就低头准备上路。临行前,他对堂吉诃德说:

    “看在上帝份上,游侠骑士大人,如果您再次碰到我,即使看到我被撕成碎片,也不要来帮我,还是让我自己倒霉吧。我就是再倒霉,也不会比您帮我之后倒霉得那么厉害。上帝会诅咒您,诅咒世界上的所有游侠骑士。”

    堂吉诃德要站起来打安德烈斯,可是他拔腿飞跑,没人能赶上他。堂吉诃德被安德烈斯的话弄得羞愧难当。大家只好极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免得堂吉诃德无地自容。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一行人在客店里的遭遇

    吃完那顿美餐,大家又上了马,一路上没有什么可叙述的事情,第二天便到了那家让桑乔心惊肉跳的客店。桑乔不想进去,可是又走不脱。客店的主妇、主人、他们的女儿和丑女仆看到堂吉诃德和桑乔来了,都显出高兴的样子出来迎接。堂吉诃德摆出漫不经心的架势,让他们准备一张床,要比上次的那张床更高级。店主妇说,只要他愿意出比上次更高的价钱,可以为他准备一张极其舒适的床。堂吉诃德说他会出个好价钱,于是他们就在堂吉诃德上次住的那间库房里安排了一张还算说得过去的床。堂吉诃德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便昏沉沉地躺到了床上。

    刚关上店门,店主妇就揪住理发师的胡子对他说:“我凭我的信仰发誓,你不能再用我的尾巴当胡子用了。你得把尾巴还给我。我丈夫的那件东西老放在地上太难看,我是说,他那把插在这条高级尾巴上的梳子。”

    尽管店主妇揪着理发师的胡子不放,理发师还是不愿意把胡子还给他。后来,神甫让理发师把东西还给她,说现在已经不必再化装成那模样了,可以除掉这个伪装,还其真相了。可以对堂吉诃德说,理发师因遭到苦役犯们的抢劫,逃到了这个客店。如果堂吉诃德问起公主的侍从,就说公主已派他回她的王国,告诉人们她给大家带来了救星。

    理发师这才痛痛快快地把尾巴和所有为解救堂吉诃德而借用的东西还给了客店主妇。大家都惊叹多罗特亚的美貌和卡德尼奥的身材。神甫吩咐用客店里现有的东西给他们做些吃的。店主想多赚些钱,赶紧准备了一顿像样的饭菜。堂吉诃德始终在睡觉,大家觉得不必叫醒他,他目前最需要的不是吃而是睡。饭桌上,大家和店主、他的妻子、女儿、丑女仆以及其他旅客谈起了堂吉诃德莫名其妙的疯癫以及找他的经过。店主妇向他们讲起堂吉诃德和脚夫的事情,见桑乔不在场,又讲了桑乔被扔的事情,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神甫说,堂吉诃德是因为读了那些骑士小说才变得不正常的。店主这时说道:“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书了。我这儿就有两三本,还有一些这方面的手稿。我觉得它不仅给我,也给其他很多人带来了快乐。每到收获季节,这里都会聚集很多来收割的人,其中总有个把识字的。他手里拿着一本这样的书,有三十多人围着他。我们都认真地听他念,仿佛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至少,当我听到骑士们激烈地拼杀时,我也想来那么几下。哪怕让我不分昼夜地听,我都愿意。”

    “这我无所谓。”店主妇说,“反正只有在你去听骑士小说时,我才得安宁。你听得如痴如醉,就忘记吵架了。”

    “这倒是真的,”丑女仆说,“我觉得我也很喜欢听这类东西。它特别精彩,尤其是讲到一位姑娘在桔子树下和骑士拥抱时,还有女仆为他们望风,我真是既羡慕又紧张。我觉得这种事挺美滋滋的。”

    “你呢,你觉得怎么样,小姐?”神甫问店主的女儿。

    “我真的不知道,大人。”姑娘回答,“我也喜欢听。说实话,我虽然听不懂,可是挺爱听。不过,我不喜欢我爸爸爱听的打打杀杀,只喜欢听骑士们离别意中人时那种凄凄切切,真的,有时候我都哭了,他们都很可怜。”

    “那么,如果他们为你而哭泣,”神甫问,“你会好好安慰他们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姑娘说,“我只知道有的姑娘非常残忍,骑士们称她们是老虎、狮子,还有其它许多难听的称呼。天哪,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没心没肺,为了毁灭一个人,宁愿看着他死或者变疯。我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如此装蒜,如果她们为了显示自己正经,同人家结婚就行了,他们图的不就是这个嘛。”

    “住嘴,丫头,”店主妇说,“这种事你知道得太多了。姑娘家不该知道,也不该说这种事情。”

    “这位大人问我,”姑娘说,“我总得回答人家的问话呀。”

    “那好,”神甫说,“店主大人,请您把那些书拿来,我想看看。”

    “十分荣幸。”店主说。

    说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屋里拿出一个用锁链锁着的箱子,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本大部头的书和一些写得很整齐的手稿。他拿出的第一本书是《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另一本是《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还有一本是大将军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的传记,还附有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的生平。神甫看了前面两本书的题目,就回过头来对理发师说:

    “现在要是有我那位朋友的女管家和外甥女在这儿就好了。”

    “用不着,”理发师说,“我也可以把它们送到畜栏或者壁炉里去,现在火正旺。”

    “你想烧我的书?”店主问。

    “只是这两本,”神甫说,“《西龙希利奥》和《费利克斯马尔特》。”

    “难道我的书是异端邪说或者异教分治,”店主说,“因此您想烧掉它们?”

    “应该是异教分支,朋友,”理发师说,“不是异教分治。”

    “是这样,”店主说,“不过您要是想烧的话,还是烧那本关于大将军与迭戈·加西亚的书吧。至于这两本书,我宁愿让您烧死我的孩子,也不愿意它们被烧掉。”

    “我的兄弟,”神甫说,“这两部书通篇谎话,一派胡言。这本关于大将军的书记载的倒是真人真事,里面还有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利尔多瓦的事迹。他功绩卓著,堪称大将军,这样显赫的称号只有他受之无愧。而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则是一位有名的骑士,出生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特鲁希略市,是一位极其勇猛的战士。他生来力大无比,用一根手指头就顶住了一个正在旋转的磨盘。他手持长剑伫立桥头,大军就难以通过。他还做了其它一些事情。这些都是他自己讲、自己写的,所以有一种骑士和传记家的谦逊。如果由别人来写,那就可以不受什么约束,写得更符合实际,让人把赫克托、阿基莱斯和罗尔丹的事迹都忘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店主说,“挡住一个磨盘有什么了不起!上帝保佑,您应该读一读我看的有关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的书。他反手一剑,就把五个巨人像斩豆角似的拦腰斩断了,就像小孩子们切凤头麦鸡一样。还有一次,他与一支极其强大的军队相遇。那支军队足有一百六十万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可是他竟把那支军队打败了,就像打散一群羊一样。至于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就更没的说了,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勇猛顽强。有一次他正渡河,忽然从水里窜出一条火蛇。他立刻扑上去。骑到了那条蛇的背上,双手用力掐住蛇的脖子。蛇眼看就要没气了,只好沉入水底。可骑士始终不撒手,于是把骑士也带到了水底。水底有宫殿,有花园,美丽无比,令人叹为观止。后来蛇变成了一位老人,对他讲了许多事情,这些就不用多说了。大人,您如果听到这些,非得乐疯了不可。您说的大将军和那个迭戈·加西亚算老几呀!”

    多罗特亚听到这些,悄悄对卡德尼奥说:

    “咱们这位店主也快要步堂吉诃德的后尘了。”

    “我也这样认为,”卡德尼奥说,“看样子,他把书上写的那些事情都当真了。就连赤脚僧侣也拿他没办法。”

    “兄弟,你看,”神甫又说,“世界上没有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没有特拉夏的西龙希利奥,也没有骑士小说里说的其他什么骑士。这些全都是那些无所事事的文人杜撰的,供你们消遣,譬如在收割休息时用来解闷。我发誓,世界上从来没有那样的骑士,那些业绩或者蛮干也都不存在。”

    “你别来这套,”店主说,“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懂,连自己能吃几碗干饭都不知道似的!上帝保佑,您别哄我们了,以为我们就那么笨。您想让我们相信,经过卡斯蒂利亚议会批准印刷的这些好书都是胡说八道,这未免太天真了。就好像他们同意把这些胡言乱语、打斗和魔法印出来,是为了让人们抽疯似的。”

    “我已经对你讲过了,朋友,”神甫说,“那只是我们百无聊赖的时候用来消遣的。这就好比在那些国泰民安的国家里,不愿意、不必要或不能够劳动的人可以下棋、打球、玩台球一样。在我们国家里可以印刷出版这种书,想来不会有人如此无知,竟把这种书当成真实的故事看待。事实也是如此。如果我觉得有必要,诸位又愿意听的话,现在我可以讲讲一部好骑士小说应具有的内容,这也许会对某些人有好处,而且他们也会对此感兴趣。不过,我更愿意将来同某个能够解决这一问题的人共同探讨。至于现在,店主大人,请你听我的,把你的书拿走,不管书上说的是真是假,对你有没有好处,上帝保佑,可别让你变得跟堂吉诃德一样。”

    “这不会,”店主说,“我不会疯到去当游侠骑士的地步。我很清楚,现在不像过去了。据说那个时候,著名骑士都到处周游。”

    他们正说着话,桑乔出现了。他听人们说现在不时兴游侠骑士那一套了,说所有骑士小说都是一派胡言,不禁感到困惑,有些担心,心里盘算着在主人结束周游之后,看看结果如何。如果没有得到预期的好处,他就离开主人,回去和老婆孩子干自己的活儿去。

    店主拿起手提箱和书正要走,神甫对他说:

    “等一等,我想看看这是什么手稿,字写得倒很漂亮。”

    店主把手稿拿了出来,递给神甫。手稿足有八大张,上方有个大标题,上面写着《无谓的猜疑》。神甫看了三四行便说:

    “我觉得这本小说的题目确实不错,想把它全部读完。”

    店主说:“您真应该看看。我可以告诉您,有的客人看过这本书,很喜欢它,非要跟我借不可。但我不想借给他们,只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这一手提箱书和手稿是人家忘在这儿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回来取。我虽然也需要这几本书,但还是想物归原主。尽管我是个开店的,可我毕竟还是个基督徒呀。”

    “你说得很对,朋友,”神甫说,“但尽管如此,要是我喜欢这本书,你还是得让我抄一下。”

    “我很愿意。”店主说。

    两人说话的时候,卡德尼奥已经拿着书看起来了。他的看法同神甫一致。他请神甫把书给大家念念。

    “念念也好,”神甫说,“至少是出于好奇,我也想念念它。

    兴许还有点意思。”

    尼古拉斯师傅和桑乔也请求神甫朗读。神甫见大家都喜欢听,就同意了。他说:

    “那就请大家注意听,故事开场了。”

    第三十三章 《无谓的猜疑》

    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省著名的繁华城市佛罗伦萨,有两位有钱有势的年青人安塞尔莫和洛塔里奥。两人亲密无间,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称他们为“朋友俩”。他们都是单身,年龄相仿,情趣相同、所以你来我往,友谊与日俱增。安塞尔莫比洛塔里奥喜欢谈情说爱,洛塔里奥则更愿意打猎。不过,安塞尔莫常常撇下自己的志趣去服从洛塔里奥的爱好,洛塔里奥也常常让自己的爱好顺应安塞尔莫的志趣。两人总是心心相印,形同一人。

    安塞尔莫后来迷上了该城一位门第高贵、美丽漂亮的姑娘。姑娘的父母和姑娘本人都很不错。安塞尔莫同洛塔里奥商量,他凡事都同洛塔里奥商量,然后决定向姑娘的父母提亲,而且他也确实去提亲了。出主意想办法的是洛塔里奥,结果使安塞尔莫很称心,他很快就如愿以偿了。卡米拉也很高兴安塞尔莫做她的丈夫,而且一直感谢老天和洛塔里奥给她带来了如此好运。婚礼很热闹。最初几天,洛塔里奥还像以往一样,常常到安塞尔莫家去,尽自己所能为安塞尔莫增加些热闹气氛。可是婚礼结束后,来祝贺的人逐渐少了,洛塔里奥也就不太常去安塞尔莫家了。他觉得,所有谨慎的人都会这样认为,不应该再像朋友单身时那样常去已婚朋友的家了。他觉得虽然他们之间的友谊很真诚,但还是不应该让人引起任何怀疑。结了婚的人名声很重要。即使在兄弟之间也会发生误会,更何况是在朋友之间呢。

    安塞尔莫发现洛塔里奥在疏远他,便对洛塔里奥大发牢骚,说如果自己早知道结婚会妨碍他们两人之间的交往,他就不结婚了。他还说自己单身时,两人来往甚密,以至于获得了“朋友俩”的美称,他不愿意仅仅因为出于谨慎就失去这个美称。如果他们之间可以使用“请求”这个词的话,他请求洛塔里奥像以前一样把这个家当作自己的家,随便出入。他还向洛塔里奥保证,他的妻子卡米拉同他的意见一致,她知道他们两人以前情谊甚笃,因此看到洛塔里奥躲避他们,颇为迷惑不解。

    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苦口婆心,劝他同以前一样常到自己家去。洛塔里奥很有节制地答应了,安塞尔莫对朋友的好意表示感谢。两人商定,洛塔里奥每星期去两次,再加上节假日,都要到安塞尔莫家吃饭。虽然两人是这么商定的,洛塔里奥还是说,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他仅此而已。他把朋友的声誉看得比自己的声誉还重要。他说得对,既然家有娇妻,就必须对到家里来的朋友加以选择,即使对妻子的女友也得注意,因为有些在广场、教堂、公共节日或去做私人祈祷时不便做的事情,在最信任的朋友或亲戚家里却可以做到。当然,丈夫也不应该一味地禁止妻子到那些公共场合去。

    洛塔里奥还说,每个结了婚的人都需要有朋友指出自己行为上的疏忽。因为丈夫常常对妻子过分宠爱,或者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怕妻子生气,就不去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而这却是牵涉到人的名誉或是否会遭人指责的事情。如果有朋友提醒,就可以及时预防。可是有谁能找到像洛塔里奥要求的那样明智而又忠实的知心朋友呢?我实在不知道。只有洛塔里奥才称得上是这样的人。他关注自己朋友的名誉,即使在约定的日期去朋友家时,也把在那儿停留的时间尽量缩短。他知道自己有些优越条件,因而在一些游手好闲、别有用心的小人看来,一位如此富有、英俊而又出身高贵的小伙子出入一位像卡米拉这样漂亮女人的家,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虽然他的人品可以让那些恶意的中伤不攻自破,可他还是不想让人们对他自己以及他朋友的信誉产生怀疑。因此,他常常在约定去安塞尔莫家的那天忙于其他一些似乎不可推托的事情。就这样,一个人埋怨不止,另一个人借口躲避,过了很长时间。有一天,他们在城外的草地上散步,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说了下面这番话:

    “洛塔里奥朋友,你以为上帝赐福于我,让我有了这样的父母,手头阔绰,给了我财富,人们称我为天生富贵命,我就会感恩不尽吧。其实,我还有你做我的朋友,有卡米拉做我的妻子。这两样宝贝我也十分看重。要是别人有了这些,肯定会欢天喜地,可是我却苦恼极了,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沮丧的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一个超乎常情的怪诞念头困扰着我,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我暗暗自责,力图隐匿我的这种想法。现在我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似乎我必须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才行,而且这个想法确实也该说出来了。我想让它埋藏在你的内心深处,我相信只有这样,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作为我的真心朋友,你才有可能帮助我,使我从这种痛苦中迅速解脱出来。我的癫狂给我带来惆怅,你的关心一定会给我带来快乐。”

    洛塔里奥被安塞尔莫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安塞尔莫这番长长的开场白究竟用意何在。他努力猜测究竟是什么念头让他这位朋友如此局促,可是都觉得不着边际。洛塔里奥不愿意再绞尽脑汁猜测了,对安塞尔莫说,这样转弯抹角地说自己的内心秘密是对他们之间深厚友谊的公然侮辱。他保证劝说安塞尔莫消除烦恼,或者帮助他实现自己的想法。

    “确实如此,”安塞尔莫说,“正是出于信任,我才告诉你,洛塔里奥朋友,一直让我困惑的想法,就是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卡米拉是否像我想的那样善良完美。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她的优良品德,就像烈火见真金那样,我就不能肯定这一点。噢,朋友,我觉得仅凭一个女人是否有人追求,还不能判断她是否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只有在追求者的许诺、馈赠、眼泪和不断骚扰下不屈服的女人,才算是坚强的女人。

    “如果一个女人没有人引诱她学坏,她就是再好又有什么可庆幸的呢?”安塞尔莫说,“如果她没有机会放纵自己,而且她知道她的丈夫一旦发现她放荡,就会杀了她,那么她就是再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又算得了什么呢?因此,我对由于惧怕或者没有机会才老实的女人看不上,我倒更看得上那种受到追求并战胜了这种追求的女人。出于这些原因以及其他原因,我可以告诉你,以便进一步说明我的想法,那就是我想让我的妻子卡米拉经受这种考验,在被追求的火焰中接受锻炼,而且得找一个有条件考验她的意志的人。如果她能像我认为的那样,经受得住考验,我就会觉得我幸运无比,我才可以说,我的猜测落空了,我有幸得到了一个坚强的女人,就像圣人说的,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呀。可是事情如果与我期望的相反,我也很高兴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虽然为这次考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决不后悔。无论你怎样说,都不能阻止我将我的这个想法付诸实施。我现在需要的是,洛塔里奥朋友,让你充当我实现这个想法的工具。我会给你创造机会,以及其它各种必要的条件,让你去追求一个正派、规矩、安分、无私的女人。

    “还有,我把如此艰巨的事情委托给你,如果卡米拉败在你手里,你不要真的去征服她,还得尊重社会习俗,只当已经征服了她就行了。这样,我就不会再为我的想法所困扰。只要你不说,我的难堪永远不会被人知道,我的想法也就永远消失了。因此,你如果想让我堂堂正正地活着,就立刻开始这次情斗吧,别不慌不忙,慢吞吞的。你应该按照我的想法,心急如焚,快马加鞭,看在我们之间的友谊份上,我相信你会这样做。”

    洛塔里奥全神贯注地听安塞尔莫讲完了这番话。除了刚才那几句插话,他一直缄口不言。安塞尔莫说完后,洛塔里奥又盯了他好一会儿,好像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而且令他感到惊恐的东西。他说:

    “安塞尔莫朋友,我还是不能让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开玩笑。假如刚才我想到你说的是真的,就不会让你说下去了。我不听,你也就不会如此滔滔不绝了。我已经想象到了,或者是你还不了解我,或者是我还不了解你。我当然知道你是安塞尔莫,你也知道我是洛塔里奥。问题在于我觉得你已不是原来的安塞尔莫,你大概也觉得我不是原来的洛塔里奥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像我的朋友安塞尔莫说的,而且你要求我做的那些事也是你不该向你所了解的洛塔里奥要求的。好朋友之间应该彼此信任,就像一位诗人说的,光明磊落,不应该利用友谊做违反上帝意志的事情。

    “如果连一个异教徒都能注意到友谊的这个方面,那么,深知应对所有人都保持圣洁友谊的基督教徒难道不应该做得更好吗?如果一个人竭尽所能,置天理于不顾,去满足朋友的要求,那么他肯定不是为了微小和暂时的事情,而只能是那些涉及朋友的名誉和生命的事情。现在请你告诉我,安塞尔莫,在这两方面,你哪一方面受到了威胁,以至于我得冒险做你让我做的那件缺德事,来满足你的要求?实际上,你没有一样东西受到威胁。而且我认为,你这是在让我毁掉你的名誉和生命,同时也毁掉我的名誉和生命。因为我如果毁掉了你的名誉,自然也就毁掉了你的生命。一个丧失了名誉的人就如同行尸走肉。我如果像你希望的那样,充当你作恶的工具,我同时不也就名誉扫地,虽生犹死了吗?你听着,安塞尔莫朋友,就你所要求我做的事情,我想谈谈我的想法,请你耐心听我说完,然后还有时间我再听你说吧。”

    “我很高兴,”安塞尔莫说,“你随便说吧。”

    洛塔里奥接着说:“安塞尔莫,我觉得你的头脑现在就像摩尔人的头脑一样。如果想让摩尔人认识到他们的错误,不能靠引用《圣经》上的句子,不能靠思考道理或讲信条的办法,只能用显而易见、不容置疑的数学表示方法来让他们理解。比如说:‘两方相等,再去掉数量相同的部分,余下的部分仍然相等。’如果这样说他们还不能理解,你就得做手势或者把实物放在他们眼前。即使这样,还是不能够说服他们相信我们的神圣信仰的真理。你的情况也如此,因为你的想法太离谱、太不像话了。想让你认识到你的愚蠢恐怕是浪费时间,现在我只能说你愚蠢。我现在甚至想随你误入歧途,让你自作自受。可我不会采用这种有损我与你的友谊的方法,友谊不允许我让你去冒这种灭顶之灾的危险。

    “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安塞尔莫,请你告诉我,你不是让我去追求一个深居简出的女人,向一个正派的女人献媚,向一个无私的女人讨好,向一个守规矩的女人献殷勤吗?是的,你对我说过。可你既然知道你有个深居简出、正派、无私、守规矩的妻子,你还想干什么呢?你既然知道她不会对我的进攻动心,是的,她肯定不为所动,除了你对她现有的赞美外,你还想给她什么荣誉呢?也许是你现在还没有把她看成你说的那种人,或者是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考验她呢?你如果觉得她不好,那么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你觉得她像你想象的那么好,那么考察其真假则完全是件不必要的事情,因为至多也只能证明你原来的看法而已。所以,简言之,做这种事可能会适得其反。这是一种欠考虑的鲁莽想法。做这种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非但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说是一种疯狂的表现。

    “奋争无非是为了上帝或为了世俗之事,再不然就是两者兼而有之。为上帝者就是那些追求人类过上天使般生活的圣人们;为世俗者就是那些涉水过河,忍受严寒酷暑,远离人烟,为所谓财富而奋斗的人;而同时为上帝又为世俗之事者则是那些勇敢的战士。他们只要看到前面的城墙上有一颗炮弹能够打开的那么大空隙,就会无所畏惧,不顾危险,为保卫他的信仰、民族和国王的意志所驱使,勇猛地向他们面临的死敌发起进攻。

    “这些就是人们通常追求的东西,而追求它本身就是一种声誉、荣耀和裨益,尽管这里面充满了烦恼和危险。不过你追求和实施的东西,既不会给你带来上帝的荣耀,也不会带来人间的财富和名誉。因为即使你达到了你的目的,你也不会比现在更得意、更富有、更荣光。如果你没有达到目的,你反倒会陷入极大的痛苦,即使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的不幸对你也无济于事,只要你自己知道就足以让你痛苦不堪了。为了证明这点,我想给你念一段著名诗人路易斯·坦西洛①的诗。他的《圣彼得的眼泪》第一段末尾是这样写的:

    天色将明,

    佩德罗却

    痛苦与羞辱俱增。

    纵然无人知晓,

    他已愧汗淋漓,

    心地虽宽,羞惭难容,

    即便唯有天地知,

    终归难免赧赧情。

    ——–

    ①路易斯·坦西塔是16世纪的意大利诗人。

    “保密并不能避免你的痛苦,你会不停地哭泣,如果不是眼睛流泪,那就是从心上流出血泪,就像我们的诗人所描述的那位用魔杯喝酒①的纯朴大夫那样流泪。经过好言劝说,机敏的利纳乌多斯终于避免了这次考验。虽然这只是诗人的杜撰,其中却包含着深刻的道德意义,值得人们借鉴、思考和学习。我现在还想对你说,你马上就会明白你犯了多么大的错误。你说,安塞尔莫,假如老天和命运让你拥有一颗无比珍贵的钻石,而这颗钻石的成色令所有见过它的钻石商人都感到满意,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颗钻石的重量、质量和雕琢水平都达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可是又无缘无故地要把这颗钻石放到铁砧上用锤子砸,看看它是否像人们说的那样坚硬精细,你说这样做合理吗?即使你这样做了,那颗钻石经受住了这样的锤打,也并不能因此而增加它的价值和名气。如果它被砸碎了,而这是完全可能的,那不就全完了吗?结果只能是大家都认为,钻石的主人是个大傻瓜。

    ——–

    ①据中世纪传说,用魔杯喝酒,若妻子不贞,酒会从杯中泼出来。

    “你想想,安塞尔莫朋友,卡米拉就是一颗珍贵无比的钻石。让她面临破碎的可能性是不合理的。因为你即使能证明她洁身自好,她的名声也不会有所增加。如果她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你现在就想想,失去了她,你会怎么样,你会如何因为毁了自己也毁了她而后悔。世界上没有任何珠宝比贞洁正派的女人更宝贵,而女人的清白都在于人们对她有个良好的看法。你既然知道你夫人的名声甚佳,为什么还要对这个事实产生怀疑呢?你看,朋友,女人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动物,不应该为她们设置障碍,而应该为她们清除障碍,消除她们道路上的所有不利因素,使之完善,成为冰清玉洁的女人。

    “自然学家们说,白鼬是一种皮毛极白的动物,猎人们想猎取它的时候就利用这点。他们知道白鼬从什么地方经过,就用淤泥把那个地方堵住,然后把白鼬驱赶到那个地方去。白鼬一到那个地方就不动了,宁可被捉住,也不愿意从淤泥那儿穿过去,弄脏自己的皮毛,它们把自己的皮毛看得比自由和生命还重要。清白的女人就像白鼬,她们的品行比白雪还要清白纯洁,不想失掉她的人就应该保护她,不应该使用对待白鼬的办法,不应该在她面前无中生有地设置情人的礼物与殷勤的淤泥。她自己也许或者肯定没有能力逾越这些障碍,因而有必要为她清除这些障碍,让她纯洁的美德为她带来良好的美名。

    “一个善良的女人本身就是一面亮晶晶的镜子,只要对它呵一口气就可以使它变污。你应该像对待文物那样对待品行端正的女人,那就是只欣赏,不触摸。你应该像保护一个鲜花盛开的花园那样尊重一个清白的女人,花园的主人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花园摸他的花,只能从远处隔着铁栅栏享受花的芳香和美丽。我忽然想起几句诗来,现在想念给你听。这几句诗选自一部现代喜剧,我觉得很适合咱们说的这个题目。

    “一个行为严谨的老人劝说另一个老人看管好自己的女儿,他的道理是:

    女人仿佛玻璃,

    不可考验其

    是否易碎,因为

    后果实难预计。

    破碎容易,

    修补难矣,

    冒险从事,

    明智者不可取。

    众人如是说

    我亦持此意。

    世上若有达娜厄,

    也会有金雨①。

    ——–

    ①阿克里西俄斯从神谕中得知,女儿达娜厄日后所生之子会杀死他,就把她囚禁起来。但宙斯却化成一阵金雨,使达娜厄受孕,生下佩耳修斯。佩耳修斯后来在一次竞技会上掷铁饼,无意中将阿克里西俄斯打死。

    “安塞尔莫啊,以上这些都是说你的。现在该说说我了。如果话说得长了些,请你原谅,这都是为了把你从你那迷宫里拉出来。你把我当作朋友,却要诋毁我,这是与友谊背道而驰的事情。你不仅想诋毁我,而且想让我诋毁你。你想诋毁我的名誉,这点很清楚,因为卡米拉一旦发现我像你要求我做的那样,向她献殷勤,肯定会把我当成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因为我所追求的东西和我所做的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我本人和你我之间的友谊所要求的范围。

    “你想让我毁了你的名誉,这点已确切无疑。如果卡米拉发现我在追求她,肯定会以为我觉得她有些轻浮,才敢放肆地表达我的邪念。她把自己看成是轻浮的人,那也就是把你看成了轻浮的人,因为她是你的,这也是对你的侮辱。这就出现了常有的那种情况,虽然丈夫并不知道妻子偷情,并没有给妻子做出格事情的机会,也不是疏于防范造成了不幸,可人们还是叫他下贱人。有些人知道他妻子的行为,可是不仅不用怜悯的目光看待他,反而用鄙夷的目光看待他,虽然他们知道并不是由于丈夫的过错,而是由于妻子的不忠才造成了这场不幸。

    “不过我想给你讲讲,为什么说妻子偷情,丈夫也耻辱,哪怕他并不知道,没有责任,没有参与,并没让妻子这样做。你别不爱听,这些话最终都会对你有利。《圣经》上说,上帝在伊甸园为我们创造了始祖亚当,并且让他睡觉,在他睡觉的时候,从他的左侧取下了一根肋骨,用它创造了我们的女始祖夏娃。亚当醒来后看到了她,说:‘这是我身上的肉,我身上的骨头。’上帝说:‘男人为了女人要离开自己的父母,两人结合成一个肉体。’为此,结成了神圣的婚姻,这种关系至死才能解除。

    “这种神奇的姻缘功效极大,它使两个不同的人结为一体。两个美满的已婚者更是如此。他们有两个灵魂,却只有一个意志。所以说,妻子和丈夫已经结为一体,妻子身上的污点,或者她犯的错误,最终都会波及到丈夫身上,虽然并不是他造成了这种伤害。这就好比脚上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上疼痛,全身都可以感觉到一样,因为它们都同属于一个肉体。头可以感觉到脚踝的疼痛,虽然头的疼痛并不是脚踝造成的。同样如此,丈夫也会为妻子的不忠蒙受耻辱,因为他们同属一体。世界上一切荣辱皆源于血肉之躯,风流荡妇的荣辱也属于这一类,而且必然会部分地影响到丈夫。妻子轻佻,做丈夫的即使不知道,也会被人看成无耻之徒。

    “安塞尔莫,你想打破你善良妻子的平静生活,这是多么危险;你想扰乱你贤惠妻子的宁静心绪,又是多么无聊啊。你应该注意到,你如此冒险,得之甚少,失之甚多。我也只好随你去了,我已经没法再说了,不过,如果我说了这些还不足以打消你的可恶念头,你完全可以去另找一个让你出丑、让你冒险的工具,我不想充当这个工具,哪怕我会因此失掉同你的友谊,而失掉这种友谊自然是我莫大的损失。”

    精明正直的洛塔里奥说到这儿不言语了;安塞尔莫也茫然地陷入了沉思。过了很长时间,他竟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最后,他说:“洛塔里奥朋友,你已经看见,我认真地听完了你的话。从你叙述的道理、事例和比喻里,我看到了你的细心和你的真情。我承认,我如果不照你说的去做,而是固执己见,我就会弃善从严。可是你得体谅我现在患了某些女人常患的一种病,竟然想吃泥土、石膏、煤块和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够人恶心的,更别说吃了。你得设法让我康复,可是这又不容易做到,只有靠你向卡米拉献些殷勤,即使是不冷不热、装模作样也行。她也不会那么软弱,你刚有所表示,她就失节。只有这样我才满足,你也尽了你与我的友谊之情。这样你就不仅帮助了我,而且保住了我的面子。

    “你必须这样做,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已决意进行这次考验。你大概不会同意我把这个怪念头告诉别人,因为这样就有可能危及你千方百计为我维护的名誉。至于你的名誉,在你追求卡米拉的时候,可能会在她的心目中受到一些影响,不过这没关系,你如果看到她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毫不动摇,就可以马上把咱们的计谋据实告诉她,这样你的名誉就会恢复如初。你这样做并没有很大风险,而我也满足了。所以,你即使再有什么不便,也得去做。我说过,这件事只要你开始做,就算了结了。”

    洛塔里奥见安塞尔莫决心已下,不知该怎样再向他举例,跟他讲道理,才能让他改变主意。他见安塞尔莫竟威胁说要把这个丑恶的想法告诉别人,就决定满足安塞尔莫的要求,照他说的去做,以免造成更大的不幸,最终把这件事办得既不影响卡米拉,又让安塞尔莫高兴。于是洛塔里奥告诉安塞尔莫,不要把他的想法对别人讲,自己可以负责完成这件事,而且在他愿意的时候就着手进行。安塞尔莫亲亲热热地拥抱了洛塔里奥,感谢洛塔里奥慷慨应允,仿佛洛塔里奥为他做了什么大好事似的。两人商定第二天就开始行动。安塞尔莫将提供地点和时间,让洛塔里奥同卡米拉有机会单独讲话,而且安塞尔莫还将为洛塔里奥提供准备送给卡米拉的钱和首饰。安塞尔莫让洛塔里奥为卡米拉放音乐,写赞美她的诗。虽然洛塔里奥都同意了,可目的同安塞尔莫完全不同。两人商量好后,来到了安塞尔莫家,卡米拉正焦急地等待丈夫归来,因为这天丈夫回去得比平时晚。

    洛塔里奥回家去了。安塞尔莫想着自己的事满心欢喜,而洛塔里奥那边却在苦思冥想,不知如何才能处理好这种怪事。不过,那天晚上,他想出了一个既能瞒住安塞尔莫,又不伤害卡米拉的办法。第二天,洛塔里奥去安塞尔莫家吃饭,受到了卡米拉的热情招待。卡米拉对洛塔里奥非常友好,她知道丈夫跟洛塔里奥很有交情。吃完饭,收拾了桌子,安塞尔莫对洛塔里奥说,他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回来,让洛塔里奥留下来陪卡米拉。卡米拉让安塞尔莫别离开,洛塔里奥则表示愿意陪安塞尔莫一同去办事,可是安塞尔莫都不听,一定要洛塔里奥留下等他回来,他还要同洛塔里奥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又对卡米拉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要冷落了洛塔里奥。实际上,安塞尔莫是假装非出去不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是装的。

    安塞尔莫走了,桌旁只剩下卡米拉和洛塔里奥,家里的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洛塔里奥陷入了朋友安塞尔莫安排的窘境,面前就是他的对手。她太漂亮了,仅凭她的美貌就足以征服一队武装骑士,所以,洛塔里奥感到害怕自有道理。洛塔里奥索性把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两手撑着脸。洛塔里奥请卡米拉原谅自己这副难看的样子,他想在安塞尔莫回来之前休息一会儿。卡米拉说他最好到起居室去,请他到起居室去睡觉。洛塔里奥不愿意去,就坐在椅子上睡到安塞尔莫回来。安塞尔莫回来了,看见卡米拉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洛塔里奥在睡觉,以为自己在外耽搁过久,他们已经说完话了,所以才有时间睡觉。安塞尔莫不知道洛塔里奥什么时候醒,想同他一起出去,问问情况。

    一切如愿。洛塔里奥醒了,两人来到外面。安塞尔莫向洛塔里奥打听情况。洛塔里奥回答说,他觉得一开始就全盘托出不太好,所以他只说了些恭维卡米拉的话,说整个城里没有任何人像她那样美丽聪明。他觉得要赢得她的芳心,最初只能这样做,下次再说什么她才能听得进去。魔鬼在引诱一些洁身自好的人时就采用这种手段:它本是黑暗之魔,却扮成光明天使,装出一副慈善面孔,如果骗局没有被揭露,它最后才暴露出本来面目,阴谋得逞。安塞尔莫对此很高兴,说以后每天都给洛塔里奥这样的机会,即使不出门,也在家里忙些其它事情,这样卡米拉就不会发现他们的计谋了。

    过了很多天,洛塔里奥一直没有同卡米拉说话,却告诉安塞尔莫,他已经同卡米拉谈过了,可是卡米拉没有一点儿邪念的表示,没有给他一点猥亵的希望,相反还威胁说,如果他不打消罪恶的念头,就要告诉自己的丈夫了。

    “很好。”安塞尔莫说,“卡米拉一直没有为甜言蜜语所动。现在该看看她是否能抵御住物质的引诱了。明天我给你两千金盾,你送给她。我再另外给你这么多钱,你去买些首饰作诱饵。女人都喜欢首饰,即使再正经,也喜欢珠围翠绕,穿红戴绿,漂亮的女人更是如此。如果卡米拉能够抵御住这个引诱,我就放心了,以后也不会再麻烦你了。”

    洛塔里奥说,既然事情已经开始了,他准备把事情做到底,虽然他知道到头来只能是筋疲力尽,徒劳一场。第二天,洛塔里奥拿到了四千金盾,但同时也得了无尽的烦恼,不知该怎样继续说谎了。实际上,他已经决定告诉安塞尔莫,卡米拉对待厚礼就像对待甜言蜜语一样,毫不动心,所以,已经没有必要再劳神浪费时间了。

    可是节外又生枝。这回安塞尔莫还像以前一样,让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单独在一起,自己则躲进另一个房间,从锁眼里看他们做什么说什么。安塞尔莫发现,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洛塔里奥竟没有同卡米拉说一句话,而且就是再等一百年也不会说什么话。这时安塞尔莫才明白,原来洛塔里奥说的那些有关卡米拉的话都是编的假话。他为了弄清真相,就走出房间,把洛塔里奥叫出来,问他有什么消息,卡米拉情况如何。洛塔里奥回答说,这件事还没有什么进展,因为卡米拉回答得太尖刻,自己没有勇气再对她说什么了。

    “哎,洛塔里奥啊洛塔里奥,”安塞尔莫说,“你竟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我一直通过这个锁眼观察你,看见你对卡米拉什么也没说。由此我可以想到,前几次你也什么都没说。如果是这样,而且肯定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要骗我,或者说,你为什么要耍心眼儿使我不能称心如愿呢?”

    安塞尔莫没有再说什么,不过这些话就足以让洛塔里奥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被人发现说谎是件丢人的事。他向安塞尔莫保证,以后,他一定让安塞尔莫满意,不再骗安塞尔莫了。安塞尔莫不妨暗中观察,就可以肯定这一点。现在已经无须留任何心眼了,因为只有让安塞尔莫满意,才可以使他释疑。安塞尔莫相信了,为了使事情进展得顺利,不出什么偏差,安塞尔莫决定离开家八天,到离城市不远的一个村庄的朋友家里去。他同朋友约定,让那个朋友派人来找他,这样他就有借口离开卡米拉了。

    糊涂不幸的安塞尔莫呀,你在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策划的是什么?你与自己过不去,竟策划让你丢脸、让你堕落的事情!你的妻子卡米拉是善良的人,你本可以平平安安地拥有她,谁也不会打搅你的兴致。她的心从来没有飞出这个家,你是她最亲近的人,是她的所爱,你让她感到高兴,你是衡量她意志的尺度,让她的一切只求符合你的愿望和天意。她的名誉、美貌、正直和持重的宝藏让你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你已经拥有和可以指望拥有的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冒着塌陷的危险,挖掘土地,重新寻找新的地层和并不存在的宝贝呢?她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她的柔弱天性的薄弱基础上。你在寻找根本不可能的东西,当然就没有找到的可能性了。有个诗人说得好:

    我向死亡求生存,

    我向疾病求健身,

    我向幽禁求自由,

    我向叛逆求忠贞。

    我不乞求幸运神,

    命运在天不由人,

    我求虚无无结果,

    本应有得却失尽。

    第二天,安塞尔莫去了朋友那个村子。临走前他对卡米拉说,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洛塔里奥来帮助照看家,并且同她一起吃饭,让卡米拉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洛塔里奥。卡米拉是个聪明正派的人,她对丈夫的吩咐感到难过,对丈夫说,他不在家的时候,最好谁也别来。如果他这么做是因为担心妻子管不好家的话,这次不妨试一试,就会知道她做这种事完全是绰绰有余的。安塞尔莫说他愿意这样,她应该做的就是俯首听命。卡米拉说,虽然她不情愿,也只好遵命照办。

    安塞尔莫走了。第二天,洛塔里奥来到安塞尔莫家,受到了卡米拉亲热而又得体的招待。不过,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单独在一起,卡米拉周围总是有男女佣人,特别是总有一个叫莱昂内拉的女佣在身旁。她是在卡米拉家长大的,卡米拉很喜欢她,结婚时就把她带了过来。开头三天,洛塔里奥没有同卡米拉说任何话,虽然用餐完毕后他们有机会说话,当时佣人们正在匆忙吃饭,这也是卡米拉吩咐的。卡米拉还吩咐莱昂内拉先吃饭,而且一直不离自己左右。可是莱昂内拉想着自己的事,要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不是每次都按女主人的吩咐去做。相反,她常常撇下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单独在一起,仿佛这才是卡米拉吩咐她的。然而卡米拉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举止稳重,使得洛塔里奥欲言又止。

    卡米拉的端庄举止使洛塔里奥沉默不语,但也给两人带来了不利的后果。嘴可以不张,头脑却在动,眼睛也可以仔细看。品貌皆优的卡米拉,就是石头人见了也会爱上的,更何况一颗肉长的心呢。洛塔里奥本来应该同卡米拉说话,可这段时间一直看着卡米拉,觉得她真值得爱。这个想法慢慢侵蚀了他对安塞尔莫的忠诚。无数次,他想逃离这个城市,到一个安塞尔莫永远也看不到他,他也永远看不到卡米拉的地方去。他奋力摒弃和遏止看见卡米拉时产生的那种快感。他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称自己不是个好朋友,甚至不是个好基督徒。他把自己同安塞尔莫的情况做了比较,得出了结论:这是由于安塞尔莫的疯狂和信任,主要不是自己的不忠诚造成的,无论对上帝还是对普通人,他都可以为自己的想法开脱,也不必害怕因为自己的罪恶而受到惩罚。

    实际上,卡米拉的相貌和品德,再加上她的无知丈夫创造的机会,已经摧垮了洛塔里奥的思想意志。他一直看着他喜欢看的东西。在安塞尔莫走了三天以后,他开始向卡米拉传情,他的话情意绵绵,让人心乱,使得卡米拉不知所措,只好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不同洛塔里奥说任何话。然而,洛塔里奥对卡米拉的相思并没有因为卡米拉的冷淡而破灭,他反而更喜欢她了。卡米拉想不到洛塔里奥会是这个样子,不知如何是好,觉得不能再让洛塔里奥胡说八道了,便决定连夜派一个佣人给安塞尔莫带去一封信。信见下文。

    第三十四章 《无谓的猜疑》续篇

    常言道,军队不可无将军,城堡不可无长官。我觉得,一个年轻的已婚女子更不可身边无丈夫。特别需要的时候除外。没有你在身边,我的情况很不好,我简直忍受不了这种孤独。你如果不马上回来,我只好回我父母家去散心,不能为你照顾家了。我觉得你留给我的看护人,若是应当如此称呼他的话,他照顾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你的利益。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必再说,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安塞尔莫收到了这封信。他根据信上说的,以为洛塔里奥已经开始行动,而且卡米拉也做出了他所希望的那种反应,感到很高兴。他给卡米拉带回口信,叫她无论如何不要离开家,他很快就会回来。卡米拉接到信后感到很意外,比以前更加迷惑不解了。她不敢离开自己家,也不敢到父母家去。留下来,她的名声可能会受到影响,可是,离开又违背了丈夫的命令。最后她作出了她认为是最坏的决定,也就是留下来,而且不躲避洛塔里奥,以免佣人们有什么议论。她后悔自己给丈夫写了那封信,生怕丈夫以为洛塔里奥发现她有些轻佻才敢放肆。不过她相信自己的情操,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的良好愿望,所以,无论洛塔里奥再跟她说什么,她也不再告诉丈夫了,以免引起什么争执和麻烦。而且她还寻思,如果丈夫回来问她为何想起要写那封信,她应该如何为洛塔里奥开脱。

    卡米拉的这些想法虽然用意良好,却并不正确,也是无益的。第二天,她一直听洛塔里奥说。洛塔里奥百般谄媚,渐渐动摇了卡米拉的意志。她竭力克制自己,不让洛塔里奥以眼泪和话语在她胸中激起的情感从她眼中有任何流露。洛塔里奥已经察觉到这些,于是欲火更旺。最后,他觉得应该利用安塞尔莫不在家的机会,加紧向这座堡垒进攻。他开始行动,对卡米拉的美貌大加赞扬。恐怕没有什么比虚荣更能攻破美女的高傲堡垒了。最后,洛塔里奥不择手段地用这种弹药攻破了她的洁身自好,卡米拉就是铁人也难以抵挡。洛塔里奥哭泣、乞求、许愿、吹捧、纠缠,装得情真意切。他装得很逼真,终于摧毁了卡米拉的防线,意想不到地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卡米拉投降了,卡米拉屈服了。可是这又怎么样呢?这是洛塔里奥的友谊控制不了的。这个例子明确告诉我们,只有逃避才能战胜情感。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谁能无动于衷呢?要战胜人类这种本能,必须有一种神圣的力量。只有莱昂内拉知道卡米拉的脆弱。这两个丑恶朋友和新情人的事瞒不了她。洛塔里奥不想把安塞尔莫当初的意图告诉卡米拉,也没说是安塞尔莫提供条件让他们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不愿意让卡米拉小看他的爱情,认为他本意并不想来追求她。

    几天后,安塞尔莫回到了自己家。他没有发现家里已缺少了一件东西,那件他最珍视却又忽略了的东西。随后,他去洛塔里奥家看望洛塔里奥。两人拥抱,安塞尔莫向洛塔里奥打听那件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

    “我可以告诉你的事情,安塞尔莫朋友,”洛塔里奥说,“就是你有一个堪称世界妇女楷模和典范的妻子。我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全都当成了耳旁风;我对她的许诺,她全都不放在眼里;我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她全都不接受;对我装出的几滴眼泪,她大加嘲笑。总之,卡米拉是美的精华,是个正直、稳重、端庄的人,集中了一个值得赞扬的幸福女人的所有美德。把你的钱拿回去吧,朋友,它在我手里已经毫无用处了。洁身自好的卡米拉不会向这种馈赠和诺言之类的玩艺儿屈服。你该高兴了,安塞尔莫,以后别再进行这类考验了。女人往往是造成困扰和猜疑的苦海,你既然蹒跚渡过了这个苦海,就不要再重新陷进去了。老天给了你这条船,让你用它渡过了尘世之海,你就不要再找其他船员去试验这艘船的品质和坚固性了。你应该意识到,你已经抵达了一个可爱的港湾,应该认真地停在那儿,等着上帝来召唤,没有任何贵人能逃避召唤的。”

    安塞尔莫听了洛塔里奥这番话非常高兴,仿佛这是神谕似的,信以为真。尽管如此,他还是请求洛塔里奥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不过现在只是出于好玩,当作消遣,而且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用心计了。他只请求洛塔里奥写几首赞美诗,开头的名字用克洛莉,让卡米拉以为洛塔里奥爱上了一位叫克洛莉的小姐,这样就可以用这个名字来赞美卡米拉,而又不影响卡米拉安分守己的气节。如果洛塔里奥不愿意写,自己可以为他代劳。

    “这没必要,”洛塔里奥说,“缪斯对我倒不那么陌生,每年都来看看我。你只管把你编的有关我的爱情故事告诉卡米拉吧,我来写诗。如果诗写得并不很扣主题,至少我也是尽我所能了。”

    一个糊涂人和一个背叛了他的朋友就这样商定了。安塞尔莫回到家,问卡米拉为什么写信给他。而卡米拉正奇怪为什么安塞尔莫不问这件事呢。她说,原来觉得洛塔里奥比安塞尔莫在家时有些放肆,不过她已经看清了,是自己多心,因为洛塔里奥一直躲着她,避免同她单独在一起。安塞尔莫说,她完全可以放心了,因为他听说洛塔里奥已经爱上了城里一位尊贵的小姐,洛塔里奥还曾以克洛莉的名字为抬头,为她写诗呢。即使自己不在,也不必担心洛塔里奥的为人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友谊。如果洛塔里奥事先没有告诉卡米拉,自己同克洛莉的爱情故事是虚构的,而且自己同安塞尔莫讲的那些诗实际上是赞美卡米拉的,卡米拉恐怕早就嫉妒了。由于事先已经知道了,卡米拉并没有感到意外或难过。

    第二天,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安塞尔莫请洛塔里奥说说他写给情人克洛莉的东西。卡米拉并不认识她,洛塔里奥想说什么都可以。

    “即使卡米拉认识她,我也不隐瞒什么。”洛塔里奥说,“因为一个人赞美他的情人漂亮,并且说她冷酷,丝毫也不会影响她的名誉。不管怎么说,我告诉你们,我昨天为这个负心的克洛莉写了一首十四行诗。诗是这样写的:

    夜色茫茫万籁静,

    世人皆入甜蜜梦。

    我对苍天和克洛莉

    凄切诉说我不幸。

    东方玫瑰红大门处,

    朝阳初露冉冉升。

    我又重新吐积怨,

    唉声叹气诉不平。

    太阳升起达金座,

    光芒直射映大地,

    哭泣愈频,呻吟更盛。

    夜幕再降临,我又述 我的不幸,然而

    老天装聋作哑,克洛莉也充耳不听。

    卡米拉觉得这首诗不错,安塞尔莫更是赞不绝口,说那位小姐对这样的真情竟然不动声色,未免太残酷了。卡米拉接着说:

    “那么,那些坠入情网的诗人说的都是真的?”

    “诗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洛塔里奥说,“可那些坠入情网的人说得不多,却情真意切。”

    “说得对。”安塞尔莫支持洛塔里奥的说法。卡米拉不在意这是安塞尔莫的计策,她已经爱上了洛塔里奥。

    卡米拉对与洛塔里奥有关的一切东西都感兴趣,而且她知道洛塔里奥想的、写的都是她,她才是真正的克洛莉。所以,她对洛塔里奥说,如果他还有什么诗,就请拿出来念念。

    “有倒是有,”洛塔里奥说,“不过我觉得它不像刚才那首那么好,或者说,比刚才那首差。你们不妨自己来判断一下。

    就是下面这首诗:

    我会死去,即使我不信,
    也必死无疑。
    我会死在你脚下,负心的美人,
    却并不后悔爱上了你。
    我不会再被人记起,
    没有了生命、荣耀和福气,

    可你会看到,你美丽的面孔

    已镌刻在我敞开的心里。

    那是我临终的至宝。

    你对我越冷酷,

    我的追求越凌厉。

    夜色漆黑,小船漂移,

    浩海迷茫,路途漫漫,

    不见港湾,不见北极。

    安塞尔莫对这首诗也像对前面那首一样赞赏。这等于又增加了绕在他身上的侮辱他的锁链。洛塔里奥越是羞辱他,他越觉得光荣;卡米拉越是藐视他,他越觉得卡米拉品行端正,声名俱佳。后来有一次,卡米拉同她的女仆在一起,她对女仆说:

    “莱昂内拉朋友,我感到惭愧,自己竟那么不自重,让洛塔里奥没费多少时间就得到了我的真心。我怕他因为我这么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而鄙视我,却忘了他当初费了多少力,才使我不得不依从他。”

    “不用伤心,我的主人,”莱昂内拉说,“是否轻易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这并不重要,而且谁也不会因为轻易许人就被人鄙视,只要许得对,同样会受到尊重。俗话说,‘给得干脆,价值双倍’。”

    “不过俗话还说过,‘便宜没好货’。”

    “您别信那个,”莱昂内拉说,“我听说,爱情有时飞跑,有时漫步,对某些人不冷不热,对某些人炽热难当;它可以伤害一些人,也可以杀死一些人;它在一个地方产生,又在同一个地方泯灭;往往早晨还在围攻一个堡垒,傍晚就把堡垒攻破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爱情。既然这样,您还有什么可怕的?洛塔里奥也是如此,他趁我主人不在的时候,用爱情征服了您。爱情决定的事情必须趁安塞尔莫不在时完成,不能犹豫不决。等到安塞尔莫回来,事情就没法办了。爱情要如愿,最重要的是机会,尤其是在最初的阶段。这些事情我都清楚,不仅是听说来的,还有自己的经历。以后我会告诉您的,夫人,因为我也是有血有肉的少女。

    “而且,卡米拉夫人,您是首先从洛塔里奥的眼睛、叹息、话语、许诺和馈赠里看到了他的一片心,又由他的心和种种品德看出他是个值得爱的人,然后才以身相许的。如果是这样,您就不应该胡思乱想了,应该相信洛塔里奥敬重您,就像您敬重他一样,他为您坠入情网而高兴满足,他是靠勇气和尊重猎取了您。他不仅具有人们说的一个好情人应具有的四点①,而且还具有完全的ABC特性②。您如果不信,听我给您背背看。我觉得,他这个人一感恩,二善良,三威武,四慷慨,五多情,六坚定,七英俊,八正直,九高贵,十忠诚,十一年轻,十二优秀,十三老实,十四显赫,十五豁达,十六富有,还有刚才说的那四点,接着是内向和真心。X就别说了,这个字母不好听。Y已经说过了。Z就是注重您的名誉。”

    ——–

    ①即聪明、有个性、体贴人、能保密。

    ②下面引述的形容词在原文中是按照字首字母的ABC顺序排列的。

    卡米拉听到女仆的这番话不禁笑了,觉得她在谈情说爱方面也许做的比说的还内行。女仆向卡米拉承认,她正和本城一位出身高贵的青年谈情说爱。卡米拉有些慌了,怕发展下去会影响自己的声誉,赶紧追问她是否已经超越了谈与说。女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说已经超越了。女仆看到上梁不正,也就不怕说下梁歪了。卡米拉只好求她别把自己同洛塔里奥的事告诉她的情人,而且对她自己的事也保密,千成别让安塞尔莫和洛塔里奥知道。

    莱昂内拉说一定遵命,可她的行为确实让卡米拉担心,女仆的不检点会影响自己的名誉。大胆无耻的莱昂内拉自从发现女主人行为反常后,竟擅自让情人出入卡米拉的家。她相信女主人即使看见了,也不敢说出去。于是,就出现了女主人犯过失而带来的一种恶果,那就是她们自己反倒成了女仆的奴隶,不得不为女仆们掩饰其丑恶行径。卡米拉的情况就是如此。尽管她一再发现女仆同那个男青年在自己家的一个房间里,却不仅不敢说她,还得找地方让他们藏起来,为他们提供方便,以免让丈夫看到他们。可是有一天凌晨,洛塔里奥还是发现了那个青年。洛塔里奥不认识他,起初还以为是碰上了鬼影,但是见那人缩头缩脑地走路,马上就想到了另外一面。如果不是卡米拉及时补救,事情就全完了。洛塔里奥没有想到,那个人这种时候出入卡米拉家是为了莱昂内拉,他完全忘记了莱昂内拉在世界上的存在,只是想到卡米拉既然能轻易同他混到一起,也就很容易同别人混在一起。这就是罪恶女人得到的另一种恶果。她被殷勤和劝说引诱,投入了某个人的怀抱,丧失了自己的名誉,而那个人却以为她同样可以轻易地投入别人的怀抱,并且对自己的每一个猜疑都信以为真。洛塔里奥在这点上就考虑欠缺。他把自己以前的谨慎置于脑后,没有认真合理地考虑一下,就按捺不住胸中的嫉妒之火,一心要报复卡米拉。安塞尔莫还没起床,他就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对安塞尔莫说:

    “你知道吧,安塞尔莫,这些天来,我的内心一直在斗争,极力想让自己不对你说这件事。可是现在不说不行了,而且也太不像话了。你该知道,卡米拉这座堡垒已经被攻破,我完全可以在那里为所欲为了。我原来没有告诉你真相,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一时糊涂还是为了考验我,坚贞地对待我按照你的吩咐同她建立的爱情。我原来觉得,如果她是咱们想象的那种正派女人,就会把我追求她的事告诉你。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我就明白了,她原来对我说,你再出门的时候,她就在你保存贵重物品的内室里等我是真的(卡米拉确实有几次在那个地方等他)。我不想让你现在慌慌张张地报复,因为现在她还只是在想这件事,并没有去做。也可能从现在到开始行动的时候,卡米拉会有所改变,会后悔。你过去一直听从我的劝告,现在我再告诉你一个办法,你照着去做,就可以明白无误地以你认为最合适的方式解决问题。你还像前几次一样,装着外出两三天,然后再设法藏到你的内室里去吧。内室里有壁毯和其它东西,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藏在里面,你用你的眼睛,我用我的眼睛,看看卡米拉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什么意外的坏事,你也可以悄悄地、稳稳当当地、迅速地为你受到的伤害报仇了。”

    安塞尔莫听了洛塔里奥这番话惊呆了。他以为卡米拉已经战胜了洛塔里奥的假意引诱,正享受胜利的快乐,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竟是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默默无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面。最后他说:

    “洛塔里奥,你已经尽到了朋友的责任。现在我还得听你的。你随便怎么做,而且对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你如果觉得有必要,就继续保密吧。”

    洛塔里奥答应了。不过他刚一离开安塞尔莫,就后悔跟他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他自己完全可以报复卡米拉,没有必要采取这种残忍卑鄙的手段。他诅咒自己的这种想法,斥责自己这种轻率的决定,不知道如何才能挽回自己的这种做法或者找出某种合理的解决办法。最后他想起来,应该把这一切都告诉卡米拉。他们一直有很多机会见面。洛塔里奥当天就去找卡米拉。卡米拉正只身一人,一看到洛塔里奥就说:

    “你知道吧,洛塔里奥朋友,我心里很难受,觉得胸口快要炸了,不炸才怪呢。莱昂内拉太无耻了,她每天都把一个小伙子带到这个家里来,一直到天亮。这会大大损害我的名誉,谁看见那个小伙子在那种时候从我家出来,都会以为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麻烦的就是我既不能惩罚她,也不能说她。她知道咱们的事情,因而我总是欲言又止,我怕这样早晚会坏了事。”

    卡米拉刚开始说这件事时,洛塔里奥还以为卡米拉撒谎,说他看见的那个人是来找莱昂内拉,而不是来找她的。可后来看卡米拉哭得很难过,还让他想办法,才相信这是真的,于是他现在更加不知所措,更加后悔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让卡米拉不要着急,他会想办法不让莱昂内拉太放肆。同时他还告诉卡米拉,自己被嫉妒之火烧昏了头,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安塞尔莫了,并且同安塞尔莫约定,让安塞尔莫藏在内室里,这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卡米拉如何对他不忠。他请求卡米拉原谅自己的疯癫之举,并且请卡米拉设法把他从胡乱猜疑造成的这场麻烦中解脱出来。

    卡米拉听了洛塔里奥的话吓坏了。她非常气愤而又非常得体地数落了洛塔里奥,批评了他的胡乱猜疑和轻率决定。不过卡米拉天生有应急的智慧,这点比洛塔里奥强。每当特别需要洛塔里奥拿主意的时候,他就没主意了。对于这样已经几乎无法挽回的事情,卡米拉马上就想出了补救办法。她对洛塔里奥说,一定要让安塞尔莫藏到他们那天商定的内室里去,她想利用安塞尔莫藏身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以便两人从此不再担惊受怕。不过,她没有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告诉洛塔里奥,只让他注意,安塞尔莫藏在内室里的时候,莱昂内拉一叫他,他就赶紧来,卡米拉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就好像不知道安塞尔莫能听见似的。洛塔里奥一定要卡米拉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这样他可以充分做好各种必要的准备。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没什么可准备的。”。卡米拉说,她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洛塔里奥,怕他不同意自己的想法又去寻找其他办法。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再好不过了。

    洛塔里奥走了。第二天,安塞尔莫推说要到朋友的那个村庄去,离开了家,然后又折回来藏了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其实卡米拉和莱昂内拉都已经安排好了。

    安塞尔莫藏了起来,想到要亲眼目睹这件关乎自己名誉的事到底是什么样子,自己眼看就会失掉心爱的卡米拉,他忐忑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卡米拉和莱昂内拉断定安塞尔莫已经藏好,就走进了内室。脚刚落地,卡米拉就长吁了一口气,说道:

    “哎,莱昂内拉朋友!在我做那件事之前,我不想让你知道是什么事,免得你也来打扰我。我让你把安塞尔莫的那把短剑拿来,让它穿透我这卑鄙的胸膛,难道不好吗?不过你先不要这样做,我觉得替人受过是不合理的。首先我想知道,洛塔里奥那双肆无忌惮、恬不知耻的眼睛究竟在我这儿看到了什么,竟敢藐视他的朋友和我的名誉,在我面前大胆地表露他的丑恶想法。莱昂内拉,你到窗口去喊他。他肯定在街上等着实现他的罪恶企图呢。然而,他遇到的将是一个冷酷而又正直的我!”

    “哎呀,我的主人,”聪明而又知情的莱昂内拉说,“你想用这把短剑干什么?你难道想用它要自己的命或者要洛塔里奥的命吗?无论你要谁的命,都只会让你失掉自己的声誉。你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你受到的侮辱吧,别让这个恶毒的男人现在进入这个家,看到只有咱们两人。你看,夫人,咱们都是纤弱女子,他是个男人,而且横了心。他抱着疯狂的情欲目的而来,也许你还没对他怎么样,他就已经对你下手了,这比要你的命还糟糕。我的主人安塞尔莫也够可恨的,竟把自己的家交给了这个无耻之徒!我看出你是想杀掉他,可你就是把他杀了,咱们又怎么办呢?”

    “什么,朋友?”卡米拉说,“咱们把他扔在那儿,等安塞尔莫回来再埋。把自己的耻辱埋在地下应该是件惬意的事情。你去叫他来。拖延时间,不为我所受到的侮辱而报仇,就是对我忠实于丈夫的一种侮辱。”

    这些话安塞尔莫全都听见了。卡米拉的每句话都对他有所触动。后来听到卡米拉想杀掉洛塔里奥,他就想出来,以免这种事情发生。不过,他又止住了,想等卡米拉这一正直的决心发展到一定程度,他再适时地出面阻止。

    卡米拉这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扑倒在床上。莱昂内拉哭起来,说:

    “哎呀,你多么不幸呀,你竟死在我的怀抱里!你就是世上贞洁的集中代表,是所有善良女人的光荣,是洁身自好的典范!”

    莱昂内拉又说了其它诸如此类的话,谁听了都会把她当成世界上最令人同情、最忠实的女仆,而把她的主人当成又一个受到迫害的佩涅洛佩①。

    ——–

    ①佩涅洛佩是《奥德赛》的主人公之一。丈夫奥德修斯外出二十年,她想出种种办法和借口摆脱求爱者的纠缠,是忠于丈夫的妻子之典范。

    卡米拉一会儿醒过来了。她一醒来就说:

    “莱昂内拉,你为什么不去叫那个最不忠实的朋友?这种人白天的太阳没见过,晚上的月亮也没见过。你快去叫他,免得耽误了时间,让我的怒火熄灭,把我这种正义的报仇仅仅转为几句吓唬和诅咒的话。”

    “我就去叫他,我的主人,”莱昂内拉说,“不过你得先把短剑交给我,以免我稍不留意,你就会做出让所有爱你的人都痛哭一辈子的事情来。”

    “你放心地去吧,莱昂内拉朋友,我不会那样做。”卡米拉说,“我即使像你认为的那样,是个大胆而又头脑发热的人,也不会为了维护我的名誉而做出古罗马烈女卢克雷蒂娅那样的事情来。据说她没有任何过失却自杀了,也没有先杀死那个造成她不幸的人。如果要我死,我会死的,不过我得报了仇,让那个害我走到这种地步的人为他的冒失而哭泣才行,这中间并没有我的过错。”

    卡米拉再三乞求,莱昂内拉才出去叫洛塔里奥。莱昂内拉出去了。她回来时,看见卡米拉正在自言自语:

    “上帝保佑,我拒绝了洛塔里奥难道不是最正确的吗?我以前已经多次拒绝了他。我不能让他把我当作不正经的坏女人,即使现在我也要花费时间向他讲清楚。拒绝他肯定是最正确的。不过我还没有报仇,我丈夫的名誉还没有得到洗刷,不能让他这些罪恶想法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了结。背信弃义的人得用自己的生命来补偿他的罪恶念头企图得到的东西。要让整个世界都知道,假如世界能够知道的话,卡米拉不仅保持了对丈夫的忠贞,而且向敢于冒犯她的人报了仇。不过,即使这样,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安塞尔莫知道这些。当初他去村庄时,我已经在写给他的那封信里点到了这件事,我觉得他没有像我给他点明的那样设法弥补过失,大概是出于好心和诚心,不愿意也不能够相信在他如此忠实的朋友心里会藏有损害他名誉的想法吧。若不是过了很多天之后,洛塔里奥竟公然无耻地赠送礼物,乱许愿,还流眼泪,我也不会相信这点。可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呢?难道一个正确高贵的决定还需要什么解释吗?没有必要。这里要的就是报仇!不管怎么样,让那些背信弃义的人滚吧!让那个虚伪的人进来,过来吧,走到这儿,让他死,一切就都结束了。我清清白白地属于老天赐给我的那个人,我也应该清清白白地离开他,若是我身上沾了这个世上最虚伪的朋友的肮脏血液,我的血液仍是完全纯洁的。”

    说完,卡米拉拔出短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履狂乱,似乎已经有些精神失常,简直不像一个弱女子,倒像个绝望的无赖。

    安塞尔莫躲在壁毯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对这一切都感到很意外,觉得他看到听到这一切已足以消除他的疑虑,甚至觉得洛塔里奥出面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担心会发生意外。他正要走出来拥抱妻子,向她做解释,突然看见莱昂内拉扯着洛塔里奥的手回来了,便止住了脚步。卡米拉一看见洛塔里奥,就用短剑在自己面前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对洛塔里奥说:

    “洛塔里奥,你注意听我说,如果你敢越过这条线,或者你没有越过,可是我看到你企图越过这条线,我就让手中的这把短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现在我要你回答我的话。你先听我说几句,然后你随意回答。首先,我想让你告诉我,洛塔里奥,你是否认识我丈夫安塞尔莫,你觉得他怎么样。第二,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是否认识我。你回答我,不用慌,也不用考虑,我问你的这些问题并不难回答。”

    洛塔里奥并不笨。卡米拉叫他设法让安塞尔莫藏进小房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卡米拉想干什么了。现在,他机警而又适时地回答卡米拉的话,两人把假戏演得比真戏还真。对卡米拉的问话,洛塔里奥回答说:“美丽的卡米拉,我没有想到,你叫我来是为了问我一些与我到此的目的无关的事情。你这样做大概是为了拖延实现你对我的承诺吧。其实你早就开始拖延了,对于渴望已久的东西,得到它的希望越临近,人的心绪也就越慌乱。为了不让你说我避而不答你的问题,我告诉你,我认识你的丈夫安塞尔莫,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对于我们之间的友谊,你了解得很清楚。我不想说这点,是因为我不愿正视爱情已迫使我对他造成了伤害,这样即使有再大的错误,我也有理由原谅自己。我认识你,我像他一样尊重你。如果不是为了心爱的你,我也不会违背真正友谊的神圣法则,做出我不应该做的事情。现在,为了难以抵御的爱情,我已经破坏践踏了这些法则。”

    “既然你承认这些,”卡米拉说,“你就是所有真正值得爱的东西的死敌,你还有什么脸面,竟敢出现在我面前呢?你知道,他非常喜爱我,那你就该想想,你伤害他是多么没有道理。我真不幸,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不安分。这大概是由于我有点放纵自己吧,我不想用‘不知廉耻’这个词,因为我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而只是由于某种不在意。女人们觉得没有必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常常会无意识地出现这种情况。除此之外,你说,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我对你的乞求什么时候表露过一丝让你得逞的希望?你那些甜言蜜语什么时候没有受到我的拒绝和严厉驳斥?你信誓旦旦,慷慨赠礼,我相信了吗,接受了吗?可是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的色欲没有一点得逞的希望,就不可能坚持很长的时间,因此我想,你心术不正的责任还在于我,肯定是我不在意,助长了你的歹意,所以,我要惩罚自己,承担起你应当承担的罪责。

    “为了让你看到我将无情地对待自己,对你就更得无情,我要让你看看为我值得尊敬的丈夫的名誉受损而举行的祭奠。我的丈夫受到了你最大程度的蓄意伤害,也由于我不够谨慎,让你钻了空子,助长了你的罪恶企图,因而使他受到了我的伤害。我再说一遍,我怀疑由于我疏于防范才造成了你胡思乱想,并且为此而痛心疾首。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亲手惩罚自己,因为如果由别人来惩罚,事情可能会泄露出去。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杀死一个人,让他同我一齐走,以此实现我的复仇愿望。这样,无论到哪儿,都可以让人看到,正义已经对此进行了无私的惩罚,并且没有放过把我逼上如此绝路的人。”

    说完,卡米拉拔出短剑,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敏捷向洛塔里奥扑去,看样子是要把短剑插进洛塔里奥的胸膛。洛塔里奥一时难辨卡米拉这番动作的真假,只好靠自己的灵巧和力量来抵挡卡米拉,以免她刺中自己。卡米拉为了给自己这番把戏增加些真实色彩,便想用自己的鲜血渲染一下气氛。她看刺不中洛塔里奥,或者是她故意假装刺不中,就说:“如果命运不想全部满足我的正义愿望,至少它不能阻止我的愿望得到部分满足。”

    她用力掰开洛塔里奥按住短剑的那只手,把剑锋指向自己不会剌得很深的部位扎了下去,又把剑掩藏到左肩锁骨上方的衣服里,然后倒在地上,装出晕过去的样子。

    莱昂内拉和洛塔里奥被这情景吓坏了。他们见卡米拉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仍拿不定这是真的。洛塔里奥吓得一下子跑到卡米拉身边,拔出短剑。他见伤口不大,立刻消除了刚才的恐惧,心中再次佩服卡米拉办事精明、谨慎、周全。现在轮到他表演了。他趴在卡米拉身上,伤心地哀叹了很长时间,好像卡米拉真的死了似的,并且不停地咒骂,不仅咒骂自己,还咒骂把他推到了这种结局的人。他知道他的朋友安塞尔莫正在听他说话,就一通胡言,让人听了觉得即使卡米拉死了,也不如他可怜。莱昂内拉把卡米拉抱起来,放到床上,求洛塔里奥赶紧找人来悄悄为卡米拉治伤。她还同洛塔里奥商量,万一安塞尔莫回来时卡米拉的伤还没好,该如何向安塞尔莫解释女主人的伤。洛塔里奥说随便怎么解释吧,他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办法。他只让莱昂内拉想办法为卡米拉止住血,他自己得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去。他装出非常伤感的样子走出房间,见四周无人,就不停地划十字,暗暗赞叹卡米拉的手腕和莱昂内拉恰到好处的表演。他还料想,安塞尔莫会把自己的妻子当成第二个波尔恰①,并且同他一起庆贺这场骗局和伪装得维妙维肖的事实真相。

    ——–

    ①波尔恰是古罗马的烈女,丈夫战死后,她吞食燃烧的煤自杀。

    莱昂内拉止住了女主人的血。光是这点血就足以让人们相信卡米拉的骗局了。莱昂内拉用葡萄酒清洗了一下伤口,凑合着把伤口包好。她一边忙着,一边嘴里还说着。即使没有前面所说的那些话,现在这些话也足以让安塞尔莫相信卡米拉的贞洁形象了。莱昂内拉说,卡米拉也说。她说自己是胆小鬼,没有足够的勇气,在最需要勇气的时候,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自杀。她对自己的生命已经厌倦了。卡米拉还同莱昂内拉商量,是否要将全部事情都告诉自己的丈夫。莱昂内拉说,还是不要对他讲为好,否则安塞尔莫肯定会去找洛塔里奥算帐,那么安塞尔莫本人也会有危险。一个好女人不应该让自己的丈夫参加殴斗,而是应该尽可能避免各种事端。

    卡米拉说她觉得莱昂内拉说得很对,她就这样办。不过,最好还是想想该怎样向安塞尔莫解释这处伤,安塞尔莫肯定会发现这处伤。莱昂内拉说,她连开玩笑都不会编假话。

    “可是妹妹啊,”卡米拉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说呢?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说呀。如果咱们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最好还是把事情和盘托出吧,免得不能自圆其说。”

    “别着急,夫人,”莱昂内拉说,“今天晚上我再想想咱们该怎么说。伤口是在那么个部位,也许可以遮住,不让他看见。这个办法合情合理,老天会助咱们一臂之力。安静一下吧,我的夫人,尽量把你的情绪安定下来,别让我主人看到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其它的事情都交给我,交给上帝吧,上帝总是施恩于善良的愿望。”

    安塞尔莫十分认真地耳闻目睹了这场断送了他的名誉的悲剧。悲剧的演员们演得太逼真了,竟让安塞尔莫信以为真。他急于等到天黑,以便离家去找他的好朋友洛塔里奥,同他一起祝贺自己证明了妻子的清白,发现了这颗珍珠。

    卡米拉和莱昂内拉故意让安塞尔莫有出门的机会。安塞尔莫赶紧去找洛塔里奥。对于安塞尔莫同自己的拥抱,安塞尔莫高高兴兴叙述的那些事情,以及他对卡米拉的赞扬,洛塔里奥都表现得很不自在,没有显出一分高兴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安塞尔莫受的骗有多深,而自己对他的伤害又是多么不合天理。安塞尔莫看出洛塔里奥并不高兴,还以为他是因为卡米拉受了伤,而且是由于自己受了伤才难过的,就劝洛塔里奥不要为卡米拉的事情难过,卡米拉肯定伤得不重,因为卡米拉和莱昂内拉已商定要对他瞒着这件事,既然这样,问题就不大。安塞尔莫劝洛塔里奥以后与他共享欢乐,因为正是靠洛塔里奥出主意帮忙,他才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以后,他只想以写诗赞美卡米拉为消遣,让以后几个世纪的人都记住她。洛塔里奥对安塞尔莫的好主意表示赞赏,并说他将帮助安塞尔莫建立起这座丰碑。

    就这样,安塞尔莫成了上了当还最为得意的大傻瓜。是他亲自把断送自己名誉的人带到自己家,还以为带回了一个让自己获得荣誉的工具。卡米拉碰到洛塔里奥时满心欢喜,脸上却故意显出气愤的样子。这个骗局持续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后,命运女神扭转乾坤,他们精心设置的骗局昭然若揭,安塞尔莫则因为自己无谓的猜疑而丢掉了性命。

    第三十五章 堂吉诃德大战红葡萄酒囊,《无谓的猜疑》结束

    故事还差一点儿没有讲完,这时,桑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堂吉诃德住的那个顶楼上跑了下来,大声喊道:

    “诸位,快来吧,来帮帮我的主人吧,他正在进行一场我从没见过的激烈战斗呢。感谢上帝,他一剑就把同米科米科娜公主作对的巨人的脑袋像砍萝卜似的整个砍下来了。”

    “你说什么,兄弟?”神甫放下手中的书问道,“你发疯了吗,桑乔?那个巨人离这儿远着呢,你说的是什么魔鬼呀?”

    这时只听顶楼上一声巨响,堂吉诃德大声喊道:

    “站住!你这个盗贼、恶棍、歹徒!我已经抓住你了,你的破刀也没用了!”

    听声音好像是堂吉诃德在奋力砍墙壁。桑乔说:

    “你们别光站着听,倒是进去劝劝架呀,或者帮帮我的主人嘛。不过也许不需要了,那个巨人肯定已经死了,向上帝招认他以前的罪孽去了。我刚才看见地上流着血,巨人被砍掉的头颅落在一旁,体积有大皮酒囊那么大呢。”

    “我敢打赌,”店主说,“肯定是堂吉诃德或唐魔鬼把他床边的红葡萄酒囊扎破了,流到地上的葡萄酒大概就是这个好心人说的血吧。”

    店主说着走进顶楼,大家也都跟了进去,只见堂吉诃德穿着一身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服装。他只穿着一件衬衣,前面只能盖到大腿,后面比前面还短六指。他的两条腿特别长,还长满了汗毛,没有一点不带汗毛的地方。头上戴着店主那顶脏兮兮的红帽子,左臂上绕着桑乔最反感的被单,至于桑乔为什么对它反感,他自己当然知道。堂吉诃德的右手拿着一把短剑,正挥舞着到处乱剌,嘴里还说着什么,似乎真是在同什么巨人搏斗。

    好在堂吉诃德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他仍然处于睡眠状态,做着梦同巨人作战。他急于完成自己的大业,所以梦见自己已经来到了米科米孔王国,正在同自己的敌人战斗。他对着酒囊剌了很多下,以为自己正在剌向巨人,结果弄得满屋子都是葡萄酒。店主见状勃然大怒。他向堂吉诃德冲去,攥紧拳头猛打。若不是卡德尼奥和神甫把他拉开,那么,结束这场同巨人战斗的人就是店主了。即使这么打,可怜的堂吉诃德还是没有醒。直到后来理发师从井里弄来一大罐凉水,朝着堂吉诃德从头到脚浇下去,堂吉诃德才醒过来。不过,他还是没想起自己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多罗特亚见堂吉诃德穿得这么短又这么单薄,不好意思进来看这位游侠和她的对手作战。

    桑乔正在满地找巨人的脑袋,结果没有找到,就说:

    “现在我知道了,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中了魔法。上一次,我就是在我现在待的这个地方被人打了一顿老拳,却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的,看不见任何人。这回,我刚才亲眼看到巨人的脑袋被砍掉了,血如喷泉从巨人的身体里涌出来,现在却找不到巨人那个脑袋了。”

    “什么血呀泉的,你这个上帝和神明的敌人!”店主说,“你没看到吗?笨蛋,血和泉就是从这房间被戳破的酒囊里流出来的红葡萄酒!我要让戳破酒囊的人的灵魂到地狱里去游荡!”

    “这些我都不知道,”桑乔说,“我只知道若是找不到这个脑袋,我就会倒霉透顶,我的伯爵称号就会化为乌有。”

    桑乔没睡觉,却比堂吉诃德睡着觉还糊涂,这大概是他主人的诺言造成的。

    店主看到侍从糊涂,主人疯癫,简直气得绝望之极。他发誓绝不能像上次那样,让他们不付钱就跑掉。这次他们别想靠什么骑士的特权赖任何帐,就连修补酒囊用的钱也得让他们掏。

    神甫抓住堂吉诃德的双手。堂吉诃德以为自己已经大功告成,眼前站着的是米科米科娜公主。他在神甫面前跪了下来,说道:

    “尊贵著名的公主,从今以后,您不用担心那个恶棍再对您作恶了。我已经在高贵的上帝和我视为命根子的公主帮助下履行了我的诺言,从今以后也不再受它约束了。”

    “难道我没说过吗?”桑乔听了说道,“我并没有醉。你们看看,我的主人是不是已经把那个巨人打跑了!我的伯爵称号也妥了,果不其然!”

    谁听了主仆二人的胡话都会忍俊不禁。大家都笑了,只有店主气得要发疯。最后,理发师、卡德尼奥和神甫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堂吉诃德弄到床上。堂吉诃德看样子疲惫已极,倒头沉沉睡去。大家又到客店门口安慰桑乔,他正为找不到巨人的头而着急呢。不过,最主要的是让店主消消气。店主为突然损失了这么多酒囊而气急败坏。客店主妇也大声喊道:“这个游侠骑士到我们店里来,可算让我们倒霉透了,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他们让我们赔了多少钱!上次赔了一个晚上的晚饭、床铺、稻草和大麦,这是他和他的侍从以及骡子和一头驴用的。他们说自己是征险骑士,是上帝让他们和世界上的所有冒险者走厄运,所以什么钱也不用付,还说游侠骑士的章程上就是这么写的。现在,还是为了他,又来了一位大人,拿走了我的尾巴,等到还回来的时候,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毛都秃了,我丈夫想用也没法用了。最可恶的就是弄破了我的酒囊,流了一地葡萄酒,我倒愿意这地上流的都是他的血呢。我以我已故父母的名义发誓,他们不能少给一文钱,休想!否则我就不叫我自己的名字,就不是我父母养的!”客店主妇说得怒气冲冲,丑女仆又在一旁帮腔。她的女儿一声不吭,只是不时地微笑一下。神甫一直在安慰她,说将尽可能地赔偿她的所有损失,包括酒囊和葡萄酒,特别是那只贵重的尾巴。多罗特亚安慰桑乔说,只要能证实他的主人砍掉巨人的头一事是真的,等她的王国太平了,她肯定会把王国里最好的伯爵领地赏给他。

    桑乔听了这话才放心了。他向公主发誓说,他的确看到了巨人的脑袋。说得更具体些,他看到巨人有一副直拖到腰部的胡子。如果巨人不见了,那肯定是魔法弄的。那间房子里的所有事都受到了魔法操纵,上次他在这儿住的时候就遇到这种情况。多罗特亚说她相信是这样。她让桑乔别着急,一切都会如愿以偿。大家都安静下来了,神甫就想把书看完,那本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卡德尼奥、多罗特亚和其他所有人都请求神甫把书读完。神甫为了让大家高兴,他自己也想看,就把故事讲了下去。故事是这样说的:

    且说安塞尔莫对卡米拉的品德很满意,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卡米拉故意冷冷地对待洛塔里奥,为的是让安塞尔莫有一种错觉。为了更保险,卡米拉还让洛塔里奥请求以后不再来他家了,因为卡米拉见了他会明显不高兴。可是被蒙在鼓里的安塞尔莫坚决不同意他这么做。这样,无论从哪一方面讲,安塞尔莫都使自己丢尽了脸,而他却以为这是自己的福气。与此同时,莱昂内拉觉得自己的情爱也得到了认可,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相信女主人会帮她掩盖,而且还会告诉她如何避免引起怀疑。结果有一天晚上,安塞尔莫觉得莱昂内拉的房间里有脚步声,他想看看是谁在走动,可是似乎有人在顶着门。这样安塞尔莫就更想进去看看了。他用力推开门闯进去,看到一个男人正从窗口跳到街上。他想赶紧追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可是莱昂内拉紧紧抓住他不放,使他脱身不得。莱昂内拉说:

    “别着急,我的主人,您别再追那个跳出去的人了。这是我的事,他是我丈夫。”

    安塞尔莫不相信。他简直气昏了头,拔出短剑就要剌莱昂内拉,还说如果她不说实话就杀死她。莱昂内拉吓坏了,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竟说:

    “别杀我,我的主人,我还有您想象不到的重要事情要告诉您呢。”

    “快说,”安塞尔莫说,“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现在我可没法说出来,”莱昂内拉说,“我这会儿心慌意乱。让我明天早晨再告诉您吧,那时候您就会知道一件让您意外的事情。我保证刚才从窗户跳出去的是本城的一个青年,他已经同意和我结婚了。”

    安塞尔莫这才放下心来。他想等到莱昂内拉要求的第二天再说。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与卡米拉有关,现在他对卡米拉的品行已经满意和放心了。他走出莱昂内拉的房间,把莱昂内拉锁在里面,对她说,如果她不把该说的事情告诉他,就别想出来。

    然后,安塞尔莫就去看望卡米拉,对她讲了刚才在女仆那儿发生的事情,还说女仆要同他说一件至关重大的事情。卡米拉是否慌了手脚,且不必说,反正她怕得要死。她完全相信,也有理由相信,莱昂内拉会把她知道的有关自己不忠的事情告诉安塞尔莫。卡米拉没有勇气再等着瞧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当天晚上,她估计安塞尔莫已经睡着了,就把自己最贵重的首饰和一些钱收拾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家门,去找洛塔里奥。她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塔里奥,求他或者把自己藏起来,或者两人一同逃到安塞尔莫肯定找不着他们的地方去。

    卡米拉这么一说,洛塔里奥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了。最后,他想到可以把卡米拉送到一个修道院去,他的一个姐妹在那儿当院长。卡米拉同意了。洛塔里奥把卡米拉火速送到了修道院,接着他自己也从城里悄悄地失踪了。

    第二天早晨,安塞尔莫没有发现卡米拉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只是急于知道莱昂内拉要告诉他的事情,起床后就到关莱昂内拉的房间去了。他打开门,走进房间,可是不见莱昂内拉,只见窗台上系着几条床单,看来莱昂内拉就是从那儿溜走的。他闷闷不乐地赶紧回来告诉卡米拉,可是无论在床上还是在家里,到处都找不到卡米拉,他感到很奇怪。他向家里的佣人打听卡米拉到哪儿去了,可是大家都不知道。结果在找卡米拉的过程中发现卡米拉的首饰盒都打开着,里面的大部分首饰都没有了,他才意识到出事了,而且问题不在莱昂内拉身上。于是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便忧心忡忡地去把自己的倒霉事告诉洛塔里奥。可是洛塔里奥也找不到了。佣人们告诉他,那天晚上,洛塔里奥就不见了,而且把所有的钱都带走了,大概是发疯了。更有甚者,安塞尔莫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男女佣人都不见了,家徒四壁,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慢慢才开始明白过来。瞬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了妻子,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佣人。他觉得天仿佛塌了,尤其是他已经名誉扫地了。卡米拉这一走,他可以断定,她已经堕落了。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到自己在乡间的朋友那儿去。当初这个悲剧发生时,他就是住在那儿的。他锁好家门,骑上马,迷迷糊糊地上了路。刚走到一半,他心绪纷乱,只好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并且在树旁躺下来,长吁短叹,一直呆到天快黑了。这时,他看见有人骑马从城里走来,便向他问好,然后问佛罗伦萨城里有什么消息。那人说道:

    “城里出了可以说是这些天来最新鲜的事。大家都在说,住在圣胡安的富翁安塞尔莫昨晚被老朋友洛塔里奥拐走了妻子卡米拉,安塞尔莫本人也不见了。这些都是卡米拉的一个女佣说的。昨天晚上,总督发现她用床单从安塞尔莫家的窗口溜了下来,把她逮住了。我也不知道详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整个城市都因为这件事轰动了。这种事情发生在两个情同手足的朋友之间,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大家都说他们是‘朋友俩’。”

    “那么,你知道洛塔里奥和卡米拉到哪儿去了吗?”安塞尔莫问。

    “总督全力查找,都没能发现他们,我就更不知道了。”那个城里人说。

    “再见吧,大人。”安塞尔莫说。

    “上帝与你同在。”城里人说完就走了。

    这不幸的消息对安塞尔莫打击太大了,他不仅快气疯了,而且快气死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到了朋友家。那位朋友还不知道他的事情,但一看到他脸色蜡黄、心力憔悴的样子,就知道准是被某件严重的事情弄的。安塞尔莫请求让他躺下,并且要写字用的文具。朋友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留下他躺在房间里。安塞尔莫要求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而且把门关好。这特大的不幸涌上心头,他感到了死亡的先兆,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要让人们知道自己突然死亡的原因。他开始留言,可是还没写完,就咽了气。

    房子的主人见天色已晚,安塞尔莫却没叫他,就想进去看看他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结果看到安塞尔莫脸朝下趴着,半个身子坐在床上,半个身子趴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上有一张打开的便条,安塞尔莫手上还拿着一支笔。主人叫他,见他不回答,才发现他身体冰凉,已经死了。他的朋友既惊讶又难过,赶紧把家里的人都叫来,让他们也看到了安塞尔莫遭遇的不幸。最后,他看了纸条,认出这是安塞尔莫亲笔写的。

    纸条上这样写着:

    一个固执无聊的念头断送了我的生命。如果我的死讯能够传到卡米拉的耳朵里,就告诉她,我原谅她,因为她没有义务创造出奇迹来,我也不曾希望她创造出奇迹来。是我自己制造了我的耻辱,没有理由……

    安塞尔莫就写到这儿。可以看得出,他还没有写完就终止了生命。第二天,安塞尔莫的朋友将他的死讯通知了他的亲属,他们已经知道了安塞尔莫的丢脸事。那位朋友还通知了卡米拉所在的修道院。卡米拉差点陪丈夫走上同一条路,这倒不是因为她得知了丈夫的噩耗,而是因为她听说洛塔里奥不见了。后来人们听说她虽然成了寡妇,可是既不愿意离开修道院,也不肯出家作修女,直到很多天后,有消息说,洛塔里奥后悔不迭,已经在洛特雷克大人同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大将军争夺那不勒斯王国的一场战斗中阵亡,她才出了家,并且几天之后在忧郁和悲伤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一场由荒谬引起的悲剧中几个人的结局。

    “我觉得这本书还不错,”神甫说,“不过我不能相信这是真事。如果是编的,那么这位作者编得并不好,因为无法想象世界上有像安塞尔莫这样愚蠢的丈夫,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考验妻子。在一个美男子和一位贵夫人之间,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然而在丈夫和妻子之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至于叙述的方式,我还算喜欢。”

    第三十六章 客店里发生的其他奇事

    这时,站在客店门口的店主说:

    “来了一队贵客。如果他们在这儿歇脚,咱们可就热闹了。”

    “是什么人?”卡德尼奥问。

    “四个人骑着短镫马,”店主说,“手持长矛和皮盾,头上都蒙着黑罩。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靠背马鞍上,与他们同行,脑袋上也戴着头罩。另外有两个步行的伙计。”

    “他们已经走得很近了吗?”神甫问。

    “太近了,马上就要到了。”店主回答。

    听到这话,多罗特亚又把脸蒙上了,卡德尼奥也走进了堂吉诃德的那个房间。店主说的那些人进来后,客店里几乎没地方了。四个骑马的人下了马,看样子都是一表人才。他们又去帮那个女人下马,其中一人张开双臂,把那女人抱了下来,放在卡德尼奥躲着的那个房间门口的一把椅子上。那个女人和那几个人始终都没有把头罩摘掉,也不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后,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把胳膊垂了下来,宛如一个萎靡不振的病人。两个伙计把马牵到马厩去了。

    看到这种情况,神甫很想知道这些如此装束、一言不发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于是他跟着两个伙计,向其中一人打听。那人回答说:

    “天哪,大人,我无法告诉您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们显得很有身份,特别是把女人从马上抱下来的那个人显得更有身份,其他人都对他很尊敬,完全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那女人是谁?”神甫又问。

    “这我也没法告诉你,”那个伙计说,“一路上我始终没有看到过她的面孔。不过,我确实听到她叹了很多次气,每叹一次气都仿佛要死过去似的。我们只知道我们看到的这些。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和我的伙伴是两天前才开始与他们同行的。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他们,他们连求带劝,要我们陪他们到安达卢西亚去,答应给我们很高的报酬。”

    “你听说他们叫什么名字吗?”神甫问。

    “一点儿也没听到。”那个伙计说,“因为大家走路都不说话。这倒有点儿奇怪,因为只能听到那个可怜女人唉声叹气,我们都觉得她挺可怜。我们猜她一定是被迫到某个地方去。从装束上可以看出她是个修女,或者要当修女了,这是肯定的。

    很可能她当修女并不是出于本意,所以显得很伤心。”

    “都有可能。”神甫说。

    神甫离开伙计,回到多罗特亚那儿。多罗特亚听到那蒙面女人叹息,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她来到那女人身边,对她说:

    “您哪儿不舒服,夫人?如果是女人常得的病,而且我又有治这种病的经验,我很愿意为您效劳。”

    可是可怜的女人仍然不开口。尽管多罗特亚一再表示愿意帮忙,那女人还是保持沉默。随后,来了一位蒙面男人,也就是伙计说的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对多罗特亚说:

    “您不必费心了,她没有对别人为她做的事表示感谢的习惯,除了从她嘴里听到谎言,您别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报答。”

    “我从来不说谎,”那女人直到这时才开了口,“相反,正因为我真心实意,不做假,才落到现在这倒霉地步。你自己明白,正因为我真诚,你才虚伪和狡诈。”

    这些话卡德尼奥听得一清二楚。他就在堂吉诃德的房间里,与那女人只有一门之隔,仿佛这些话就是在他身边说的。

    他大声说道:

    “上帝保佑!我听见什么了?我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那个女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却没看到人。她吓坏了,站起来就往房间里跑。那个男人看见了,立刻抓住她,使她动弹不得。那女人在慌乱和不安中弄掉了盖在头上的绸子,露出了自己的脸,虽然显得苍白和不安,却是一张美丽无比的脸。她的眼睛迅速向一切可以看到的地方张望,神态似乎有些不正常。她那副表情让多罗特亚和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她很可怜。那个男人从背后紧紧抓着她,自己头上的头罩都要掉了,也顾不上去扶一下。多罗特亚正搂着那女人。她抬头一看,发现把她同那女人一齐抱住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费尔南多。多罗特亚刚一认出他来,就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叹,脑袋一阵晕眩,仰面向后倒去。若不是旁边的理发师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就会摔倒在地了。

    神甫立刻站起来拿掉多罗特亚的头罩,往她脸上喷水。神甫刚一拿掉多罗特亚的头罩,费尔南多就认出了她,差点儿被吓死。他呆若木鸡,不过并没有因此而放开抓着那个女人的手。而在费尔南多怀里挣扎的女人正是卢辛达。她已经听见了卡德尼奥的叹息,卡德尼奥现在也认出了她。卡德尼奥刚才听到多罗特亚的那声哀叹,以为那是卢辛达在哀叹,便慌忙跑出了房间。他首先看到费尔南多正抱着卢辛达。费尔南多也马上认出了卡德尼奥。卢辛达、卡德尼奥和多罗特亚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互相看着。多罗特亚看着费尔南多,费尔南多看着卡德尼奥,卡德尼奥看着卢辛达,卢辛达又看着卡德尼奥。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卢辛达。她对费尔南多说:

    “放开我,费尔南多大人,请你自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让我接近那堵墙吧,我是那墙上的常春藤。我依附于它,无论你骚扰威胁还是山盟海誓、慷慨赠与,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你看到了,老天通过我们看不见的神奇途径,又把我真正的丈夫送到了我面前。你经过百般周折,也该知道了,只有死亡才足以把他从我的记忆里抹掉。这些明确无误的事实只能让你的爱心变成疯狂,让你的好感变成厌恶。结束我的生命吧。如果我能在我的好丈夫面前献出我的生命,我觉得死得其所。也许我的死能够证明我对丈夫的忠诚。”

    多罗特亚一直在听卢辛达说话,现在她才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她见费尔南多还抓着卢辛达不松手,对卢辛达的话也置之不理,就全力挣脱出来,然后跪在费尔南多脚下,流着泪说道:

    “我的大人,如果你怀中那蔽日的昏光没弄花你的眼睛,你就该看见,跪在你面前的是不幸的多罗特亚。如果你不给她幸福,她就不会幸福。我就是那个卑微的农家女子。你曾大发慈悲,或者一时高兴,想抬举我做你的妻子。我过去深居闺阁,无忧无虑,直到后来,在你似乎正当的纠缠骚扰下,向你敞开了我贞洁的大门,把我的自由的钥匙交给了你,以身相许,结果得到的却是忘恩负义。我来到这个地方,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迫不得已。尽管这样,我也不愿意让你错以为我是忍辱到此,是被你遗弃的痛苦和悲伤把我带到了这里。你当初想让我做你的人,现在你虽然不再想这样,但也不可能不属于我了。

    “看一看吧,我的大人,我对你的真心实意足以抵消你所喜欢的卢辛达的美貌和雍容。你不能属于美丽的卢辛达,你是我的;她也不能属于你,她是卡德尼奥的。如果你注意到了,你就会发现,对于你来说,把你的爱转向对你尊崇的人,要比让讨厌你的女人真心爱你容易得多。你大献殷勤,使我放松了自己;你百般乞求,得到了我的童身;你并不是不知道我的地位;你十分清楚,我是如何委身于你的。你没有理由说自己是受了欺骗。你作为一个基督教徒和男人,为什么要百般寻找借口推托,没有像过去说的那样,让我最终成为幸福的人呢?即使你由于我现在这种样子不爱我了,我仍是你真正的合法妻子,你至少还得爱我,把我当女奴接纳。我只有成为你的妻子,才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

    “你不要抛弃我,让我成为街头巷尾被人们羞辱的话题。你不要害得我父母无法安度晚年,他们一直忠心为你服务,是你的好臣民,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如果你觉得你我的血混在一起就搞乱了你的血缘,你不妨想想世上很少有或根本没有哪个贵族的血缘是没被搀杂的。女人的血质并不是影响血统高贵的因素,相反,真正的高贵在于它的道德。如果你拒绝履行你应该对我做的事情,缺乏应有的道德,我的血统就比你的血统高贵。总之一句话,大人,我最后要对你说的就是:不管你愿意与否,我都是你的妻子。这有你的话为证。如果你自以为高贵,并且因此而鄙视我,就不应该食言。这里有你写的字据为证,有天为证,你对我许诺时曾指天为誓。如果这些都不算数,你的良心也会在你的快乐之中发出无声的呼喊,维护我所说的这个真理,使你在尽情的欢乐中总是惴惴不安。”

    可怜的多罗特亚声泪俱下的陈述使费尔南多的随行人员和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费尔南多一言不发地听多罗特亚说话。多罗特亚说完后不禁哀声饮泣,心肠再硬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卢辛达也一直在看着多罗特亚,既对她的不幸深表同情,又为她的机敏和美貌而惊讶。卢辛达想过去安慰多罗特亚几句话,无奈费尔南多依然抓着她的胳膊,使她不能动弹。费尔南多内心也充满不安和恐惧。他一直盯着多罗特亚,过了很长时间,终于放开了卢辛达,说道:

    “你赢了,美丽的多罗特亚,你赢了。你这种真情是无法拒绝的。”

    费尔南多一放开手,本来就感到晕眩的卢辛达差点儿倒在地上。幸亏卡德尼奥就在旁边,他一直站在费尔南多身后,不愿意让他认出自己来。这时卡德尼奥忘记了恐惧,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扶住了卢辛达,抓住她的胳膊,对她说:

    “老天若有情,会让你得到安宁的,我坚贞美丽的夫人。你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比在我的怀里感到安全。你曾投身于我的怀抱,是命运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听到这话,卢辛达把目光投到卡德尼奥身上。她先是从声音上认出了卡德尼奥,又看清确实是他,便不顾往日的庄重,忘情地搂住了卡德尼奥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贴在卡德尼奥的脸上,对他说:

    “是你,我的大人,即使命途多舛,这个依附于你的生命再受到威胁,你仍是这个女囚的真正主人。”

    费尔南多和所有在场的人看到这奇怪的场景都怔住了。多罗特亚觉得费尔南多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她看见费尔南多伸手去抽短剑,看样子是要跟卡德尼奥拼命,便赶紧抱住费尔南多的双膝,让他的腿动弹不得,而且不停地流着泪说:

    “我唯一的支柱呀,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的妻子就在你的脚下,而你想强占的那个女人正在她丈夫的怀里。你想打破老天的安排,你觉得对不对,而且可能不可能呢?她置一切干扰于不顾,当着你的面,把爱情的烈酒洒在了她真正丈夫的脸庞和胸膛上,证实了她的坚贞爱情。你想与她结发为妻,你觉得合适吗?看在上帝份上,我哀求你;看在你自己的身份上,我乞求你;现在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你不仅不该怒从心头起,相反倒应该息事宁人,让这一对有情人在天赐的良辰顺利地结成眷属,这样才能显示出你高贵的宽广胸怀,让大家看到你的理智战胜了欲望。”

    在多罗特亚说话的时候,卡德尼奥虽然双手搂着卢辛达,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费尔南多。如果费尔南多有什么可能会伤害他的动作,他一定会奋起自卫,竭尽全力反击可能会伤害他的行动,即使牺牲了生命也在所不惜。不过这时候,费尔南多的朋友们、神甫和理发师都赶来了,连老好人桑乔也来了。大家围着费尔南多,请求他顾惜多罗特亚的眼泪。他们相信多罗特亚刚才讲的都是真的,不要辜负了她如此合理的愿望,让他想想,大家在这个地方意外地相逢,看来不是偶然的,而是老天的刻意安排。神甫还提醒说,看来只有死亡才能把卢辛达和卡德尼奥分开,而且,即使短剑的锋刃可以把他们分开,他们也会把死亡视为最大的幸福。在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的情况下,克制自己,表现出宽广的胸怀,诚心诚意地让他们享受老天赐予他们的欢乐,才算是勇气。只要他把自己的眼光放在美丽的多罗特亚身上,就会发现,很少有人或者根本没有人可以与她媲美,况且多罗特亚爱他是如此谦恭,一片赤诚。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还自认为是个男子汉,是基督教徒,就必须履行自己的诺言。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就是向上帝履行诺言,让所有规矩的人都满意。他们都知道,美貌是一个人的优越长处。即使她出身卑微,也可以上升到贵族的地位,并且不受抬举她的人歧视。爱情的不变规律里容不得任何罪恶,只要遵守这个规律,就摆脱了罪恶。

    费尔南多毕竟是个贵族,有着宽广的胸怀,听了大家这番说,他的心软了下来,只得面对现实,这个现实是他无法否认的。他只好服从大家的好言相劝,蹲下身来抱住多罗特亚,对她说:

    “站起来吧,我的夫人,让我的宝贝跪在我的脚下太不合理了。在此之前我没有对你作出明确表示,大概是老天见你忠实地热爱我,才有意让我知道应当如何珍视你。我请求你不要责备我的过错和我的粗心大意。当初我不愿意让我属于你,而现在我以同样的决心接受了你。如果你转过头去,看看卢辛达那双快乐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她已经原谅了我的所有过错,你就会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她已经得到了她希望得到的东西,我也从你这儿得到了我的东西。她可以放心地同她的卡德尼奥天长地久,我也会乞求老天让我同我的多罗特亚生活在一起。”

    说完,费尔南多又抱住了多罗特亚,把自己的脸深情地贴到她脸上,极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泄露他无可置疑的爱怜与悔恨。卢辛达和卡德尼奥流的却不是这种眼泪,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也都是如此。大家热泪盈眶,有的人为自己高兴,有的人为别人高兴,可是样子就好像是遭了什么大难似的。桑乔也哭了,不过他哭是因为他这才知道,多罗特亚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什么米科米科娜公主,他本来指望从她那儿得到很多赏赐呢。大家感到一阵惊讶,而后,卡德尼奥和卢辛达又跪在费尔南多面前,感谢费尔南多成全了他们。他们言辞得体,费尔南多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也显得非常友好,非常有礼貌地把他们扶了起来,又问多罗特亚如何到了这个如此遥远的地方。她简明扼要地把原来对卡德尼奥讲过的那些事又讲了一遍,费尔南多和他的随行人员对此都很感兴趣,多罗特亚把自己的不幸讲得太生动了,他们都希望她讲得再长些。

    多罗特亚讲完后,费尔南多接着讲了他发现卢辛达怀里有张纸条,说她是卡德尼奥的妻子,因而不能再属于他等等事情。费尔南多说他想杀了卢辛达,若不是她父母阻止,他真会这样做。后来,他既沮丧又羞愧地离开了家,决心找个更合适的机会报复。第二天,他得知卢辛达已经离开了父母家,去向不明。几个月后,他听说卢辛达在一个修道院里,还说如果不能同卡德尼奥一起生活,她就永远待在修道院里。费尔南多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就找了那三个人陪同他来到了修道院。不过他并没有告诉卢辛达,怕她知道后会有所防备,只是在外面等待。有一天,修道院的门开着,他就让两个人守住大门,自己带着一个人进去找卢辛达,发现卢辛达正在回廊里同一个修女说话。他不容分说,就把卢辛达抢走了。他们带她到了一个地方,做了一些准备。那个修道院地处原野,离村镇很远,因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卢辛达发现自己到了费尔南多手里,顿时晕死过去,醒来后,也只是边哭边哀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他们由沉默和眼泪伴随着来到了这个客店。算是老天开眼,世间的所有不幸都在这里结束了。

    第三十七章 美丽公主米科米科娜的故事及其他趣闻

    这些话桑乔全听到了。他见美丽的米科米科娜公主成了多罗特亚,巨人变成了费尔南多,他所希望的伯爵称号也成了泡影,心里不免隐隐作痛。可是他的主人却依然鼾声大作,对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此时的多罗特亚仍在怀疑自己得到的幸福是一场梦,卡德尼奥也这么想,卢辛达同样如此。费尔南多则感谢功德无量的老天,把他从险些断送名誉和灵魂的迷途中解救了出来。总之,客店里的所有人都为这件本来无望解决的棘手事情有了如此美满的结局而高兴。办事有方的神甫把问题解决得恰到好处,他祝贺每个人都各有所得。不过,最高兴的是客店主妇,因为卡德尼奥和神甫已经答应赔偿应由堂吉诃德赔偿的所有损失和财物。

    只有桑乔像刚才说的,显得很难过,很不幸,很伤心。他满面阴云地来到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刚睡醒。桑乔对他说:

    “猥獕大人,您完全可以任意睡下去,不用再操心去杀什么巨人,或者为公主光复王国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觉得这很好,”堂吉诃德说,“我刚才同那个巨人进行了一场估计是我这一生中最激烈的战斗。我一个反手就把他的头砍落在地,流了那么多血,就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

    “您最好说像红葡萄酒一样流淌,”桑乔说,“如果您不知道,我告诉您,那个死了的巨人是个酒囊,血是六个阿罗瓦的红葡萄酒,被砍掉的头呢……是养我的那个婊子,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你说什么?你疯了?”堂吉诃德问,“你头脑清醒吗?”

    “您起来吧,”桑乔说,“看看您做的好事吧,咱们还得赔偿呢。您还会看到,女王变成了普通少女,名叫多罗特亚。还有其它一些事情哩。您知道后准会惊奇。”

    “我一点儿也不惊奇,”堂吉诃德说,“你想想,上次咱们在这儿的时候,我对你说过,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受魔法操纵的,所以,这次故伎重演也不足为奇。”

    “假如我被人用被单扔也属于这种情况,我当然相信,”桑乔说,“可惜并不是这样,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我看见今天在这儿的店主当时抓住被单的一角,既开心又用力地把我往天上扔,虽然我头脑简单,是个笨蛋,可我还认得这个人,肯定没有什么魔法,有的只是痛苦和倒霉。”

    “那好,上帝会安抚你的,”堂吉诃德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出去看看你所说的那些事情和变化。”

    桑乔把衣服递给他。这边堂吉诃德穿衣服,那边神甫则向卡德尼奥和其他人讲堂吉诃德如何抽疯,他们又是如何设计把他从“卑岩”弄回来的,当时堂吉诃德正胡想自己受到了夫人的藐视。神甫把桑乔告诉他的那些事几乎全讲了,大家听后觉得惊奇而又可笑,一致认为这是胡思乱想造成的最奇怪的疯癫。神甫还说,多罗特亚的好事使得他这个计划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因此还得再想个办法,把堂吉诃德弄回老家去。卡德尼奥愿意把这件事继续下去,让卢辛达来扮演多罗特亚原来扮演的角色。

    “不必这样,”费尔南多说,“我倒愿意让多罗特亚继续把她的角色扮演下去。如果这位骑士的家乡离这儿不远,我倒愿意想办法治好他的病。”

    “离这儿不过两天的路程。”

    “即使再远的路,我也愿意去,做点好事么。”

    这时候,堂吉诃德全副武装地出来了。他头戴已经被砸瘪的曼布里诺的头盔,手持皮盾,胳膊还夹着那根当长矛用的棍子。堂吉诃德的样子让费尔南多和其他人感到吃惊。他的脸拉得很长,又黄又干,身上的披挂也是各式不一,神态矜持。大家都没有吱声,看他想说什么。堂吉诃德看着美丽的多罗特亚,极其严肃而又平静地说:

    “美丽的公主,我已经从我的侍从那儿得知,您的尊贵地位已经没有了,您的身份也没有了,您已经从过去的女王和公主变成了普通少女。如果这是您的会巫术的父亲的旨意,怕我不能给您必要的帮助,那么我说,他过去和现在对于骑士小说都是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如果他像我一样认真阅读骑士小说,随处都会发现,一些名气比我小得多的骑士,没费什么气力就杀死了某个巨人,不管那个巨人有多么高傲,从而完成了一些十分困难的事情。我没费什么时间就把那巨人……我不说了,免得你们说我吹牛。不过,时间会揭示一切,它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您看看,您攻击的是两个酒囊,而不是巨人。”店主这时说道。

    费尔南多让店主住嘴,无论如何别打断堂吉诃德的话。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总之,失去了继承权的尊贵公主,如果您的父亲是因为我说的那个原因而改变了您的身份,您不必往心里去。在任何危险面前都没有我的短剑打不开的道路。用不了几天,我就会用这把剑把您的敌人的头砍落在地,把王冠戴到您头上。”

    堂吉诃德不再说话,等待公主的回答。多罗特亚心里明白,费尔南多已经决定把这场戏演下去,直到把堂吉诃德带回他的家乡,于是就风趣十足而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勇敢的猥獕骑士,无论谁对您说我的情况变了,他说的都不是真的。我确实出乎意料地交了点好运,可我并没有因此就不是以前的我了,而且我要依靠您战无不胜的臂膀力量的想法依然没有变。所以,我的大人,请您相信我的父亲,承认他是个精明而又谨慎的人,他养育了我,以他的学识为我找到了一条弥补我的不幸的真正捷径。我认为,如果不是由于大人您,我决不会遇到今天这样的好事。我说的都是真话,在场的很多大人都可以证明这点。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咱们明天继续赶路,今天的时间不多了。至于我期望的更多的好事,就全仰仗上帝和英勇的您了。”

    机灵的多罗特亚刚说完,堂吉诃德就把头转向桑乔,满面怒容地说道:

    “现在我告诉你,你这个臭桑乔,你是西班牙最大的坏蛋!江湖骗子,你说,你刚才不是对我说,这位公主已经变成了叫多罗特亚的少女吗?你不是说我砍下的那个巨人的脑袋是养你的婊子吗?你还说了其他一些混帐话,把我都弄糊涂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糊涂过呢。我发誓,”堂吉诃德咬牙切齿地仰天说道,“我要教训教训你,让天下游侠骑士的所有敢撒谎的侍从都长点记性!”

    “您息怒,我的大人,”桑乔说,“就算我说米科米科娜公主的身份已改变是错了,可巨人脑袋的事,那些被扎破的酒囊,还有那些盘是葡萄酒,我都没讲错,上帝万岁,那些破酒囊就在您床边,屋里的红葡萄酒也流成河了。您若不信,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说,等店主让您赔的时候您就知道了。至于女王的身份没有变,我也和人家一样从心里感到高兴。”

    “现在我告诉你,桑乔,”堂吉诃德说,“你是个笨蛋。对不起,完了。”

    “行了,”费尔南多说,“别再说这些了。公主说明天再走。今天已经晚了,就这么办吧。今天晚上,咱们可以好好聊一夜,明天陪同堂吉诃德大人一起赶路,我们也想亲眼目睹他在这一伟大事业中前所未有的英勇事迹呢。”

    “是我为大家效劳,陪同大家赶路。”堂吉诃德说,“感谢大家对我的关照和良好评价。我一定要做到名符其实,即使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或者其他可能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也在所不辞。”

    堂吉诃德和费尔南多彼此客气谦让了一番。这时有个旅客走进客店,大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从装束上看,那个人是刚从摩尔人那边来的。他上身穿着蓝呢半袖无领短上衣,下身是蓝麻布裤,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帽子。脚上是枣色高统皮鞋,胸前的一条皮肩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刀。他身后跟着一个摩尔装束的女人。那女人骑在驴上,一块头巾包住了整个脑袋,把脸也遮住了。她头上还戴着一顶锦缎帽子,从肩膀到脚罩着一件摩尔式长袍。那男人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脸色有些发黑,长长的胡子梳理得井井有条。总之,看他那副样子,如果穿戴得再好些,人们肯定会以为他是什么豪门巨子。他一进客店,就要一个房间。当他得知已经没有房间的时候,显得极为不快。他走到那个打扮像摩尔人的女人身旁,把她从驴背上抱了下来。多罗特亚、客店主妇和她的女儿,还有女仆,从没见过摩尔女人的装束,觉得很新鲜,就围了过来。多罗特亚总是那么和蔼、谦恭、机敏,她发现那个女人和同她一起来的人对没有房间感到很懊丧,就对那女人说:

    “别着急,我的夫人,这里的条件不大好,但客店就是这个样子。也许您愿意同我们住在一起,”多罗特亚说着指了指卢辛达,“这条路上的其他客店恐怕还不如这儿呢。”

    蒙面女人一言不发,只是从她原来坐的地方站了起来,两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深深一躬表示谢意。大家见她不说话,料想是摩尔人不会讲西班牙语。

    这时,那个俘虏①过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忙别的事情。他见她们围着与自己同行的那个女人,而她对别人跟她说的话都不作答,就说:

    ——–

    ①上文只提到这个人是个旅客,并未说明他是俘虏。

    “夫人们,这位小姐几乎不懂我们的语言,她只能讲她家乡的语言,所以问她话她也回答不了。”

    “我们什么也没问,”卢辛达说,“我们只是请她今晚与我们做伴。我们在我们的房间里给她腾个地方,这样她可以更方便些。我们愿意为所有外国人,特别是外国女人,提供便利条件。”

    “我以她和我个人的名义吻您的手,我的夫人。”那个俘虏说,“我很珍重您的关怀。从您在这种情况下的举动可以看出,您一定是个非常伟大的人。”

    “请告诉我,大人,”多罗特亚说,“她是信基督教的人还是摩尔人?她这身打扮,还有她始终不说话,让我们以为她是我们并不希望的摩尔人。”

    “装束和人是摩尔人,不过她的灵魂是个地地道道的信基督教的人。她特别想做基督教徒。”

    “那么,她受洗礼了吗?”卢辛达问。

    “自从她离开她的故乡阿尔及尔后,一直没有机会受洗礼。”俘虏说,“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遇到什么死亡威胁,迫使她必须受洗礼。而且,她首先应该学习我们神圣信仰的各种礼仪。不过上帝保佑,她很快就要以与她身份相符的方式受洗礼了。她和我的衣服远远不能体现她的身份。”

    大家听到这几句话,都很想知道摩尔女人和这个俘虏到底是什么人。不过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问,大家知道这两个人现在最希望的是休息,而不是人们打听他们的生活。多罗特亚拉起那女人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并请她摘掉头上的面罩。那女人看着俘虏,好像在问她们说什么。俘虏用阿拉伯语告诉她,她们让她把面罩摘了。那女人把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多罗特亚觉得比卢辛达的脸还俏丽,卢辛达觉得比多罗特亚的脸还娇媚。在场的人都承认,如果说有谁的脸比多罗特亚和卢辛达的脸还漂亮,那么只有那个摩尔女人了,甚至有人觉得摩尔女人比她们俩更美。美貌历来都得宠,它能够令人动情,赢得好感,所以大家都愿意为摩尔女人尽心效力,殷勤备至。

    费尔南多问俘虏,摩尔女人叫什么名字。俘虏说叫莱拉·索赖达。摩尔女人听见了,知道费尔南多问的是什么,急忙嗔怪地说:

    “不,不是索赖达,是玛丽亚,玛丽亚。”她这么说显然是为了告诉人们,她叫玛丽亚而不是索赖达。

    她说的这句话以及说话的感情让在场的几个人,特别是女人们,流下了眼泪。女人的性情就是心慈手软。

    卢辛达非常亲热地抱住她,对她说:

    “是的,是的,玛丽亚,玛丽亚。”

    摩尔女人说:

    “是的,是的,玛丽亚!索赖达马坎赫!”马坎赫的意思是“不是”。

    这时夜幕降临。店主按照与费尔南多同行的那些人的吩咐,精心准备了一顿他最拿手的晚饭。客店里既没有圆桌,也没有方桌,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大家就像仆人用餐一样,围坐在一条长桌前,把桌首的位置让给了堂吉诃德,尽管他尽力推辞。他觉得自己是米科米科娜的守护者,应该坐在她旁边。依次下去是卢辛达和索赖达。她们的对面是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接着是俘虏和其他男人,神甫和理发师坐到了女人们的一侧。晚餐吃得兴致勃勃。后来看到堂吉诃德又像那次同牧羊人吃饭那样,一时说兴大发,饭都不吃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大家的兴致更浓了。堂吉诃德说:“只要你们注意一下,诸位大人,就会看到游侠骑士所从事的事业的确是空前伟大的。否则,假如现在有人从这座城堡的大门进来,看见了我们,怎么会想象得到我们是什么人呢?他怎么会知道坐在我身旁的这位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女王,而我就是人们到处传颂的猥獕骑士呢?

    “毫无疑问,这项事业胜过人们从事的所有行业。它遇到的危险越大,越是受到人们的尊重。如果有人说舞文弄墨比舞刀弄枪好,就让他从我面前滚开吧,那是信口胡言。他们依据的理由就是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辛苦,舞刀弄枪使用的只是体力,就像臭苦力干活那样,只要有力气就行了;就好像我们从事的这个舞刀弄枪的行业不包括防御似的,而防御需要很好的智力;就好像一个率领军队或承担防守一座被围困的城市的斗士不需要动脑子一样,其实这既需要脑力又需要体力。

    “你们想想,要揣测了解敌人的意图和计谋,要估计存在的困难,避免可能遇到的损失,光靠体力能做到吗?这全是动脑子的事情,与体力根本无关。而且,舞刀弄枪也同舞文弄墨一样,需要动用脑力。咱们不妨看看,文武相比,哪一项最辛苦。不过,这要看每个人追求的目的和结局。追求的目标越高尚,就越应该受到尊重。

    “咱们不说神职人员,神职人员的目的就是把人的灵魂送上天。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崇高目标。咱们就谈世俗文人的目的吧。他们的目的就是实现公平的分配,让每个人得其所应得,并且让公正的法律得到遵守。这的确是个宏伟、高尚、值得赞扬的目标。不过,它还无法与武士的目标相比,这些人把平安视为最终目标,平安才是人类生活可以企望的最高利益。所以,世界和人类最初听到的福音,就是我们在见到光明的那个晚上①听到的天使的声音。天使在空中唱道:‘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神,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天上,我们最高的导师都教导他们的信徒和受到他们帮助的人,到某人家去的时候,最好的问候就是‘愿这一家平安’,并且常常教导他们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愿你们平安。’这平安就好比一件珍宝。没有这件珍宝,无论人间还是天上,都不会有任何幸福。这个平安就是打仗的真正目的,而从戎就是要打仗。

    ——–

    ①此处指耶稣诞生之夜。下面的几句引语均出自《新约全书》。

    “如果是这样,打仗的最终目的是平安,而这个目的又比文人的目的要强得多。咱们现在看看文人和武将各自付出的辛劳吧,看看谁消耗的体力最多、最辛苦。”

    堂吉诃德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听他讲话的那些人谁也不能把他看成是疯子。相反,其他男人都与从武的行业无缘,因此听起来津津有味。堂吉诃德接着说:

    “我认为文人的最大难处就是穷,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文人都穷,我只是想在这种情况下把事情说绝对些。我觉得受穷就是一种不幸,因为穷人历来都不会有什么顺心的事。他们受贫穷之苦表现在几个方面,挨饿、受冻或缺衣少穿,或者是尽皆有之。不过尽管如此,他们并不是没有吃的,只是不能按时吃,或者吃些富人的残羹剩饭。他们最大的难处就是这个‘吃乞食’。他们也不是没有火炉或壁炉,即使火不热,至少可以驱驱寒,总之他们可以在房间里睡得很舒服。其它一些琐事,我就不提了。譬如说他们缺衣少鞋,衣服单薄,如果有幸吃顿好饭就狠吃猛塞。

    “在我描述的这条艰辛道路上,他们在这里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一直到达他们所希望的地位。我们看到过很多这种情况,他们含辛茹苦,一旦达到了目标,就好像插上了时来运转的翅膀,开始坐在椅子上统治世界,饥肠辘辘变成了脑满肠肥,忍寒受冻变成了怡然自得,缺衣少穿变成了穿着阔绰,铺席而眠变成了铺绫盖缎。这些都是他们功德的合理所得。不过他们付出的代价如果与战士们相比,就差得太远了。下面我再继续讲。”

    第三十八章 堂吉诃德妙论文武之道

    堂吉诃德接着说:“我们刚才谈到了文人学士的清苦和他们这方面的其它情况,我们再来看看他们是否比士兵有钱。我们可以看到,没有人比士兵更清苦了。他们靠的只是菲薄的军饷,而且这军饷还晚发或不发。有的就靠动手去抢,可这就得冒丧失性命和良心的极大危险。有时候简直衣不蔽体,一件破了洞的上衣既当礼服,又当衬衫。在严冬他们常常冒着酷寒在野外露宿,只能靠嘴里的哈气御寒。可是气出自空腹,据我了解,与常规相反,呼出的是凉气。他们等啊等,想等到天黑在床上暖和暖和。只要他们不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床倒是肯定窄不了,只要他们的脚走得到,都可以算是床,可以在上面尽情翻滚,不用担心床单掉地。

    “就这样,到了他们接受军阶的日子。有一天,战斗来临了。他们每个人头上戴着线做的帽缨,以便万一子弹打到太阳穴上或者打断胳膊和腿的时候治伤用。即使仁慈的老天让他们没有遇上这种情况,安然无恙,他们仍然同以往一样,一贫如洗,然后又得一次次地集合,一次次地战斗。即使他们每次都打了胜仗,也只能得到一点儿好处。而且这种奇迹极为罕见。

    “诸位大人,你们是否发现,为打战而受奖的人要比战死的人少得多?你们肯定会说这无法相比,因为死者不计其数,而得奖的人不过三位数。但文人的情况相反,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表面上有维持生计的手段。虽然战士们付出的代价大,可是得到的奖励却很少。据说,奖励两千个文人要比奖励三万个士兵容易得多,因为奖励前者,只需给他们一个符合他们专业的职位就行了,而要奖励后者,只能靠他们为之效力的那个人的财力。这是难以做到的,可它又进一步证明了我说的道理。咱们暂且不谈这些,这是个难以解开的谜团,还是谈谈武装比文治的重要性吧。这个问题还有待考证,因为各方都坚持己见。文士们认为,没有文治,武装就不可能生存,因为战争也有自己的法则,而法则是由文士完成的,法则受到文化和文人的制约。

    “可武官对此的回答是,如果没有武装力量的支持,法则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保卫国家、维护王国、保护城市、保证道路交通、清除海盗,这一切都离不开武装力量。如果没有武装力量,民主国家、王国、帝国、城市、海路和陆路都会遭受战争所带来的灾难与混乱。谁付出的代价越多就越重要,就越应该受到重视,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谁要想在文化方面表现得突出,就得花费时间,熬夜不眠,忍饥挨饿,缺衣少穿,头脑发胀,消化不良,还有其它一些与此相关的事情,有一些刚才我已经谈到了。可是按照另外一些人的说法,谁要想成为好战士,同样要付出上面所说的代价,而且程度还更严重,简直无法比拟,因为他们随时都有丧失生命的危险。

    “文人面临的危险和清苦怎能和战士相比呢?战士们被围困在某个碉堡或工事里,站岗值班,知道敌人正在向他所在的地方挖坑道,可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也不能逃避这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只能把发生的情况向班长报告,以便采取对策,可他自己只能留在那里,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身不由己地飞上天或者掉进地底下去。如果这个危险还不算大,我们不妨看看两只军舰在辽阔的大海上对撞是否能与之相比,或者比这更厉害吧。两只船碰撞在一起,战士们只能在船头的冲角上有两尺宽的立足之地。尽管他们看到敌方舰上的枪炮离自己的身体仅有一支长矛的距离,正像死神一样威胁着自己的生命,脚下一不小心还会掉到涅普图努斯①的肚子里去,但他们仍然被荣誉感激励着,勇猛向前,迎着枪弹,企图跃到敌舰上去。更令人钦佩的是,一个人刚刚倒下去,掉进无底深渊,另一个人立刻补充了他的位置。如果这个人也掉进海里,就好像大海在等待它的对手似的,后面一个又一个的人紧接着冲上去,英勇赴死。这是所有战争中最壮观的情景。

    ——–

    ①涅普图努斯原为罗马水神,同希腊神波塞冬混同后成为海神。

    “没有凶恶火器的年代该是多么幸福啊,对于这些火器的发明者,我看他们的罪恶的发明也正在地狱里等着要惩罚他们呢。这种发明使得一些无耻的胆小鬼可以夺取一个勇士的生命。一个意气风发、豪情满怀的战士,可能在转瞬间糊里糊涂地被一颗流弹夺走思想和生命。他本来应该生命长存,而那个射击的家伙却可能早已被这个可恶的东西发射时出现的火光吓跑了呢。由此想来,我不禁在心里为我在这个应该遭到唾弃的年代里当游侠骑士感到心情沉重。尽管任何危险也吓不倒我,可是一想到火药和铅弹可能会夺走我依靠臂膀的力量和短剑的锋刃在世界上扬名的机会,我就不禁火冒三丈。

    “不过还是听天由命吧,即使我面临的危险比过去的所有游侠骑士面临的危险还要大,只要我能做到我要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受到比他们更多的尊重。”

    堂吉诃德侃侃而谈,其他吃饭的人竟忘了把食物放进嘴里。桑乔几次催大家吃饭,说吃完饭,大家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在场的人忽然对堂吉诃德添了几分恻隐之心。看起来堂吉诃德的思路很清楚,可一说起骑士乌七八糟的事情就简直不可救药了。神甫说堂吉诃德为武士们的辩解很有道理。他自己虽然属于文职人员,也同意他的看法。

    吃完晚饭,撤去了桌子,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丑女仆就去收拾堂吉诃德的那间顶楼。他们决定那间房子当晚给所有女人住。费尔南多让俘虏讲讲他的生活经历。看他陪索赖达来时的那个样子,他的经历一定很有趣。俘虏说很愿意听从费尔南多的吩咐,只是怕自己讲得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有趣。尽管如此,他还是遵命,以后会讲的。神甫和其他人表示感谢,并再次请求他现在就讲。俘虏见大家请求他说,说不用求,只要吩咐就行。

    “既然这样,你们诸位就注意听。这是真事,那些精心编造的故事也许还不如它好听呢。”

    他让大家坐好,别再说话了。他见大家不再吱声,等着他讲,就开始以柔和平稳的语调讲起来。

    第三十九章 俘虏叙述其身世及经历

    “我的祖籍在莱昂山区的一个地方。门第似乎比财运更为照顾我的家族。不过在那些小村镇里,我父亲也称得上是富人了。如果父亲能精心维持这个家庭,而不是把家里的财产都乱花掉,他真的会成为一个富人。他这个大手大脚的习惯是在他年轻时当兵的那几年里形成的。军队可以让人由小气变成大方,由大方变成挥霍无度。如果谁显得寒酸,就会被视为魔鬼。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我的父亲由大手大脚变成了挥霍无度。这对一个已经结婚、有了后代的人来说,是极为不利的。父亲有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而且后来都到了结婚的年龄。据他自己说,他见自己积习难改,就想剥夺自己挥霍无度的手段和病因,也就是剥夺自己的财产。没有了财产,即使是亚历山大大帝也会感到窘迫。于是有一天,他把三个孩子叫到自己的房间,说了一番话。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孩子们,我要说我爱你们,我只说你们是我的孩子就够了。我要说我不爱你们,我只须让你们知道,我并没有着意为你们保管财产就行了。为了让你们知道,我想从现在起做得像个亲爹的样子,而不是像个后爹似的毁了你们,我想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天,现在已经考虑好了。你们已经到了能够自立的年龄,至少有能力选择将来对你们有利的事情。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我的财产分成四部分,你们每人一份,平均一样多。还有一份我留下维持生活用,直到老天保佑我能够活到的那一天。不过我给你们指出几条路,希望你们每个人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财产后,能够选择其中的一条。在我们西班牙有句老话,我觉得说得很实在,这些老话是多年经验的精确总结,所以都很符合实际。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教会、海洋或王宫。若加以解释就是说:欲富欲贵者,或入教会,或海上经商,或进王宫服侍国王。俗话说,国王的残羹胜过领主的佳肴。我说这些是希望你们其中一人从文,另一个人经商,还有一个人为国王打仗,因为要进王宫服侍国王很困难。虽然战争不能给人带来很多财富,却可以给人带来很高的地位和名声。八天之内,我把你们每人分得的钱全部给你们,一分也不会少,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你们现在告诉我,你们愿意听从我的劝告吗?’

    “我是老大,父亲让我先说。我说家产不要分了,他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们都是小伙子了,可以自己挣钱。最后,我说我会听从他的意志,我选择从军,为上帝和我的国王效忠。我的大弟弟也是同样的意见,他选择的是带着他那份财产到美洲去。小弟弟选择的是从事教会职业,或者到萨拉曼卡去完成他的学业。我觉得小弟弟最聪明。

    “我们刚一说完各自的看法和选择,父亲就拥抱了我们,并且在他说的日子里,把他说的事情全做到了,给了我们每人一份钱。我记得是每份三千杜卡多。有个叔叔不愿意家产外流,已经用现金买下了我们三人的产业。我们在同一天告诉了我们善良的父亲。当时我觉得我父亲已经老了,只给他留下那么点儿财产,未免太不人道了,就让他从我的三千杜卡多里拿出两千,我留下一千,当兵已经足够用了。我的两个兄弟被我感动了,每人也拿出一千。这样父亲就有了四千杜卡多,还有一份大约值三千杜卡多的产业。他不想把那点家产卖了,想留作自己的不动产。下面,我把我在这期间的情况简单讲讲。

    “最后,我们告别了父亲和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叔叔。大家都不无伤感和眼泪。父亲和叔叔叮嘱我们,只要有条件,不管情况好坏,都要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我们答应了。父亲和叔叔拥抱了我们,为我们祝福。然后,我们一人去了萨拉曼卡,另一人去了塞维利亚,我去的是阿利坎特,在那儿我听说有条船要装运羊毛去热那亚。

    “我这一离开父亲就是二十二年。我虽然在这期间给他写过几封信,却未得到有关他和我的两个兄弟的消息。我在阿利坎特上了船,顺利抵达热那亚,又从那儿去了米兰。我在米兰得到了武器和几件漂亮的军服,又打算到皮埃蒙特服役。在去亚历山大里亚·德拉帕利亚的路上,我听说伟大的阿尔瓦公爵正要去佛兰德,就又改变了主意,投奔了他,服侍他巡行,处死埃格蒙和奥尔诺斯伯爵的时候我也在场。后来,我终于在瓜达拉哈拉一位名叫迭戈·德乌尔维纳的著名军官手下当上了少尉。我到佛兰德不久又听说查理五世陛下,想起他就令人愉快,说他已经同威尼斯和西班牙结盟,反对共同的敌人土耳其。当时土耳其的军队已经攻占了原来由威尼斯人统治的著名的塞浦路斯岛,这是极其不幸的损失。

    “后来得到确切消息,我们圣明的费利佩国王的兄弟胡安·德奥斯特里亚要来做这个联盟的统领,还传说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运转起来。这些又燃起了我要在即将来临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激情和愿望。虽然我预感到,或者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承诺,说一有机会就要把我提升为上尉,我还是放弃了一切,来到了意大利。恰好胡安·德奥斯特里亚刚刚抵达热那亚,要经过那不勒斯同威尼斯的军队会合,不过后来他们是在墨西拿会合的。总之,我在那个极其幸运的关键时刻当上了步兵上尉,这主要是由于我的运气好,并不是由于我的贡献大。那是基督教的幸福日子,就在那天,世界各国认为土耳其在海上不可战胜的错误观念被打破了,奥斯曼帝国的傲慢和威风被一扫而光。对于很多人来说,那是幸运的一天,而且在那天,战死的基督教徒要比后来成为战胜者的生还者还要幸运。只有我最倒霉。与我期望的相反,那天晚上,我得到的是手上的手铐和脚上的锁链。本来按照罗马时代的习惯,我是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冠状圈环①的。

    ——–

    ①奖给第一个冲上敌舰或冲人敌阵的士兵的特别奖。

    “事情是这样的:阿尔及尔的国王乌查利是一个凶狠而又幸运的海盗。他打败了马尔他的旗舰,并迫使它投降。那艘舰上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而且遍体鳞伤。我和同伴们所在的胡安·安德雷亚旗舰前去营救马尔他的旗舰。我做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的事情,跃上了敌舰。可敌舰突然转向,结果我的士兵们没有来得及跟上我。我孤身陷敌,无法抵御那么多人的敌人,浑身负了很多伤,最后被他们俘虏了。你们大概听说了,大人们,乌查利的整个舰队逃跑了,而我却成了他们的俘虏。在众人欢乐的时候,我独自悲伤;众人获得自由的时候,我却成了俘虏。那天有一万五千名基督徒,在土耳其的舰只中间划着小船获得了他们渴望的自由。

    “我被带到君士坦丁堡。我的主人由于克尽职守,并且把马尔他的军旗带了回来以显示他的勇气,被土耳其素丹①谢里姆任命为海军统帅。第二年,也就是七二年,我在纳瓦里诺的一艘三灯船上做划船手的时候,发现我们失去了在那个港口将土耳其的舰队全部俘获的机会。因为那个地方的所有海陆士兵都断定我们会从那个港口向他们进攻,已经把衣服和鞋收拾好,准备在我们攻克港口的时候就从陆地上逃走。他们对我们的海军竟是如此惧怕!可是老天却偏不作美,这并不是我们侥幸的过错或疏忽,而是由于基督徒们的罪过,老天让我们总是受到惩罚。实际上,乌查利一直龟缩在莫东,那是纳瓦里诺附近的一个岛。乌查利把人都赶到陆地上,在海港口岸修筑工事,一直到唐胡安②回来。

    ——–

    ①素丹即土耳其君主。

    ②西班牙人习惯如此称呼胡安·德奥斯特里亚。%%%“唐胡安返程途中俘获了一艘‘猎物号’军舰,那艘舰是由著名的海盗巴瓦罗哈的一个儿子指挥的。俘获它的是那不勒斯的一艘‘母狼号’军舰,由号称‘战地闪电’、‘士兵之父’的圣克鲁斯的侯爵、战无不胜的幸运舰长唐阿尔瓦罗指挥。我还想说说俘获‘猪物号’过程中的事情。巴瓦罗哈的那个儿子太残忍了,他虐待俘虏,所以那些划船的俘虏就在‘母狼号’向他们的船接近,要夺取他们的船的时候,同时放下了船桨,抓住坐在指挥台上高喊‘快划’的船长,从船尾逐排地①向船头传递,边传还边咬他,不等传过桅杆,船长就魂归西天了。我说过,待人残忍,触犯众怒。

    ——–

    ①划桨的俘虏是分为前后许多排锁在座位上的。

    “我们又回到了君士坦丁堡。第二年,也就是七三年,听说唐胡安大人攻占了突尼斯,征服了土耳其的王国,把它交由穆莱·哈米达统治。有世界上最残忍又最勇敢的摩尔人穆莱·哈米达在那儿,土耳其人要重新恢复统治的希望就破灭了。土耳其素丹对这个损失痛心不已,便动用了土耳其人的全部智慧,同威尼斯人讲和。而威尼斯人求和心更切。又过了一年,也就是七四年,土耳其素丹向戈利达要塞和突尼斯附近唐胡安只建了一半的要塞发动了进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船上做划船手,根本没有获得自由的希望,至少没有被营救的希望,当时我已决意不把我的任何不幸消息告诉父亲。

    “戈利达最后终于失守了,堡垒也失守了,总共有七万五千名土耳其雇佣军以及来自整个非洲的四十万摩尔人和阿拉伯人向它们进攻。如此庞大数量的军队,而且装备精良,再加上那么多的苦役犯,他们只须用手撮土,就足以把戈利达和那个堡垒盖上。戈利达首先失守。在此之前,一直以为它是坚不可摧的。不过,它并不是由于守卫者的失职才失守的,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全部所能。就像后来事实证明的那样,在那块沙地上建立掩体太容易了。一般的沙地,挖两拃深就会遇到水,可土耳其人在那儿挖了两尺深也没碰到水,因此他们得以用很多沙袋建起了高层工事,可以居高临下地射击,任何人也抵御不了。

    “人们普遍认为,我们的士兵不应该困守在戈利达,而应该主动出击,迎战登陆的敌人。说这种话的人对这类事很少经历过,因而说起话来相去甚远。我们在戈利达和那个堡垒只有不到七千名士兵。数量如此少,即使装备再好,也不可能跑到工事外去,对付数量如此之多的敌人。而且他们得不到及时的援助,特别是他们受到如此之多的顽固敌人的包围,怎么能不失守呢?不过很多人认为,我也这么认为,这是天助西班牙,让他们扫平这个罪恶的滋生地,这个贪得无厌、巧取豪夺、消耗了无尽钱财的要塞。他们毫无意义地把钱挥霍掉,把钱都用来为那个战无不胜的卡洛斯五世树碑立传,似乎真有必要让他英名永存,而且那些石头真能让他英名永存似的。那座堡垒也失守了,不过守卫堡垒的士兵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战斗。土耳其人发动了二十二次总攻,死了二万五千多人,才一点一点地占领了堡垒。活着的守军不过三百人,而且都是负了伤才被俘的,这更证明了他们都已经竭尽全力,而且斗志旺盛,忠实地守卫了自己的阵地。在那个滨海湖中央有个由巴伦西亚英勇的著名战士唐胡安·萨诺格拉负责的小堡垒,它也被占领了。

    “戈利达的指挥官唐佩德罗·普埃尔托·卡雷罗被俘虏了,他已经尽了全力来守卫戈利达。失守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在被押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他郁郁而死。堡垒的指挥官卡布里奥·塞韦略是米兰了不起的工程师、英勇的战士,也被俘了。在这两个地方还牺牲了不少重要人物,其中有一个是帕甘·德奥里亚,他是圣胡安骑士团的武士,生性豪爽。他和著名的胡安·安德烈亚·德奥里亚是亲兄弟。最惨的就是他死在他所信任的几个阿拉伯人手里。那几个人见堡垒已经失守,就提议他换上摩尔人的衣服,然后把他送到塔巴尔卡,那是采珊瑚的热那亚人在海边的一个住所。结果那几个阿拉伯人把他的头割了下来,交给了土耳其军队的指挥官。这里验证了我们西班牙的一句俗话:‘背叛乐了别人,毁了自己。’据说因为他们没有献上活的德奥里亚,土耳其军队的指挥官下令把那几个阿拉伯人也绞死了。

    “在堡垒里的西班牙人当中,有一个叫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我不知道他是安达卢西亚哪个地方的人。他是堡垒的旗手,是个很重要又很机灵的战士,而且特别擅长作诗。我提到他是因为他曾与我在同一条船上同一排座位,为同一个船老大划船。我们离开港口之前,他按照墓志铭的形式写了两首十四行诗。一首献给戈利达,另一首献给堡垒。我完全可以把这两首诗念出来,我已经把它们背下来了。我相信你们会喜欢这两首诗。”

    当俘虏提到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这个名字时,费尔南多看了他的几个同伴一眼,三个人都会意地笑了一下。提到十四行诗时,其中一人说:

    “您先别往下说了,我请求您告诉我,您提到的那位唐佩德罗·德阿吉拉尔后来怎么样了。”

    “我所知道的是,”俘虏回答说,“他在君士坦丁堡待了两年,后来扮成阿尔巴尼亚人同一个希腊间谍逃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获得了自由。不过我觉得他已经获得了自由。因为一年后我在君士坦丁堡见到了那个希腊人,可是没来得及问他们那次逃跑后的情况。”

    “他的确获得了自由。”那个人说,“那个唐佩德罗是我兄弟,现在就在我们家乡,生活得既愉快又富裕,已经结了婚,有三个孩子。”

    “这全靠上帝恩赐,”俘虏说,“依我看,世界上再没有比重新获得自由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而且,”那个人说,“我还知道我兄弟做的那两首十四行诗。”

    “那就请您念念吧,”俘虏说,“您肯定比我记得准确。”

    “好,”那人说,“先来看他凭吊戈利达的那一首吧。”

    第四十章 俘虏继续谈其经历

    幸福的英灵,功德卓著,
    已经脱离冥府,
    从地下九泉
    升腾到高天极乐处。
    你们义愤填膺,热情满腹,
    奋力拼搏,驰骋沙场,
    以自己和他人的鲜血
    染红了邻海疆土。
    名节重于生命,
    虽败犹如胜,
    精疲力竭身先故。
    墙垒前的炮火中,
    勇士献英骨,赢得
    英名今世,流芳千古。

    “我记得这首诗正是这样的。”俘虏说。

    “那首凭吊堡垒的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说,“是这样写的:
    落寞的土地上,
    铺洒着这样的土壤,
    三千战士的英魂
    扶摇直上天堂。
    你们曾以坚强的臂膀,
    在这里进行了失败的抵抗,
    寡不敌众,力不可挡,
    最终迎刃而亡。
    就在这块土地上,
    古往今来,
    令人遗恨四方。
    它坚实的胸膛
    亦不能支撑勇士的身躯,
    英魂升空天晴朗。

    大家觉得这两首诗都不错,而俘虏更为得到了伙伴的消息而高兴。然后,他接着讲道:“戈利达和堡垒都被攻克了,土耳其人下令把戈利达炸毁。堡垒原来就是那个样子,已经没什么可拆的了。为了省点事,尽快地拆掉戈利达,土耳其人在三处似乎不太坚固的地方安放了炸药,可是竟没有一处被炸塌,那些都是老式的城墙。倒是费拉廷①修建的新工事塌了。最后,土耳其的军队大胜返回君士坦丁堡。没过几个月,我的主人乌查利就死了。人们都叫他乌查利·法尔塔克斯,土耳其语的意思就是‘癞疮叛徒’。他确实长了癞疮。土耳其人常常用一个人的生理或道德缺陷来称呼那个人。他们只有奥斯曼家族繁衍出来的四个家族姓氏,所以他们往往用一个人的体形或者品性作为一个人的姓名。

    ——–

    ①费拉廷是西班牙的一位军事建筑工程师。

    “这个癞子做了素丹的奴隶,为他划了十四年船。他三十四岁那年,由于划船的时候土耳其人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又不能报仇,才背叛了他的信念。他没有像土耳其大公的心腹那样靠歪门邪道往上爬,而是靠自己的勇气终于成了阿尔及尔的国王,而后又成了海军统帅,成了那个统治阶层的第三号人物。他是卡拉布里亚人,是个正直的人,对待俘虏很人道。他手下共有三千俘虏。按照他的遗嘱,他死后,这些俘虏被分配给土耳其素丹(素丹参与继承所有死者的财产)和他手下的叛教者们。我被分配给了一个威尼斯叛教者,他是个见习水手,是被乌查利俘获的。乌查利非常宠爱他,后来他竟成了乌查利最宠幸的亲信之一,并且成了最残忍的叛教者。

    “他叫阿桑·阿加,后来变得很富裕,而且成了国王。我跟他从君士坦丁堡来到阿尔及尔,心里很高兴,觉得这回离西班牙更近了。这倒不是我想把我的不幸告诉谁,而是想看看在这儿是否能得到比君士坦丁堡更好的运气。在君士坦丁堡我曾千方百计地逃跑,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因此我想在阿尔及尔想想办法,得到我渴望得到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放弃得到自由的希望。我设计并实施的办法并没有达到我的目的,可我并不自暴自弃,而是继续伪装下去,寻求新的希望,哪怕是很渺茫的希望。

    “我被关在土耳其人称作‘囚牢’的牢房里打发时光。囚牢里关的是西班牙俘虏,有些是属于国王的,有些是属于私人的,还有属于公家的被称为‘市政’的囚犯,也就是专门从事公共设施以及其他工程建设的人。这类囚犯很难获得自由,因为他们属于公共事业,不属于某个人。所以,即使他们定了赎金,也没有人去赎他们。此外,当地一些人也常常把他们的俘虏送到这种囚牢来,特别是这些俘虏可能被赎走的时候,因为在这种囚牢里管理比较松,也比较让人放心,一直到他们被赎走。国王的那些等待赎身的俘虏一般不同其他囚犯一起出去劳动,只有他们的赎金迟迟不到位,为了让俘虏写信催赎金时,才让他们同其他犯人一起劳动打柴,这个活儿的劳动量可不小。

    “我算是等钱赎身的俘虏。土耳其人知道我是上尉,所以,尽管我声明没什么财产,极少可能有人来赎我,他们却不理会,还是把我归入了可赎贵人之列。他们给我戴了副锁链,这主要是为了表示我是个等待赎身的俘虏,并不是为了看住我。我就这样与其他一些等钱赎身的贵人一起过着囚牢生活。虽然饥寒不时困扰着我们,但任何事都比不上耳闻目睹我们的主人极其残忍地对待犯人更令人心寒。他每天都要任意绞杀人,不是用扦子刺这个人,就是扎穿那个人的耳朵,而且常常是因为很微小的原因。或者根本就没有原因。他们纯粹是为了这样做而这样做,已经杀人成性了。只有一个叫萨阿韦德拉①的西班牙战士能够逃脱这样的厄运。他的所作所为很多年后都会留在那些人的记忆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得自由。不过主人从来没有打过他,也没有叫人打他,甚至没骂过他。他做的那些事情,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事,我们都完全有理由担心他挨打。他也多次担心自己会挨打。如果不是时间不够,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讲讲这位战士的事迹,肯定会比我的经历更有意思。

    ——–

    ①此处写的是塞万提斯自己,他曾几次为逃跑差点儿丧命。

    “在我们牢房的院子上方,有一个摩尔权贵家的一排窗户。就像一般摩尔人家一样,那与其说是窗户,倒不如说是窟窿,即使是这么小的窗户,也捂得严严实实。有一天,我和另外三个伙伴一起在监狱房顶的平台上练习带链跳,借此消磨时间。当时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其他人都已经出去干活儿了。我抬起头,发现从那紧闭的窗户里伸出一根竹竿,竹竿上还拴着一块麻布。竹竿来回摆动,仿佛在召唤我们过去拿住它。我们看着那根竹竿。我们之中的一个人走到了竹竿下面,看拿竹竿的人是否会松手,或者想干什么。可是他一过去,竹竿就抬了起来,并且向两侧摆动,似乎是在摇头说‘不’。

    “这个人回来了,竹竿又垂下来,像原来那样摇动。我的另一个伙伴也过去了,但也遇到了和第一个人同样的情况。后来我的第三个伙伴过去了,又遇到了同前两个人一样的情况。我也不想放弃这个碰运气的机会。我刚走到竹竿下面,竹竿就落到我脚旁。我随手解开了麻布。麻布上打了个结,里面有十个西亚尼,这是摩尔人使用的一种成色不高的金币,每个值我们的十个雷阿尔。我那高兴劲儿就不必说了。我又惊又喜,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好事,尤其是这件好事又落到了我头上。看来那根竹竿是有意落到我脚下的,这明确表明有人在特别关照我。我拿上这笔钱,折断了竹竿,又回到平台上,向窗户望去,只见从窗户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打开窗户又迅速把窗户关上了。

    “我们明白了,肯定是住在这里的某位夫人照顾我们。为了表示感谢,我们低头弯腰,双臂抱在胸前,按照摩尔人的方式行深度鞠躬礼。不一会儿,那扇窗户里又伸出一个用竹棍做的小十字架,然后收了回去。这个情况更让我们相信,那间房子里大概住着基督教女俘虏,就是她在给我们钱。可是那只白皙的手以及手上的手镯却又否定了我们这个想法。我们又想,她大概是个背叛了我们的基督教女人。通常她们的主人正式娶她们为妻,并且待她们很好,觉得她们比摩尔女人强。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始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往那个伸出过竹竿的窗户张望,把它当成我们的福星。可是我们看了十五天,也没有看到什么手或竹竿。这段时间里我们四处打听那间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里面是否有个背叛了基督教的女人,可是人们告诉我们,里面只是住着一位摩尔人权贵,名叫阿希·莫拉托,是巴塔的典狱长,这是个很重要的职务。可是,当我们不再指望从那个窗口得到很多西亚尼的时候,有一天,忽然发现窗口又像上次那样伸出了竹竿,而且竹竿上的麻布结更大了。时间也和上次一样,是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们又做了个试验,还是让上次那三个人先去取,可是竹竿上的东西只有我才能拿到。只有当我来到竹竿前,竹竿上的东西才会落下来。我打开麻布结,发现里面有四十个西班牙金盾和一张阿拉伯文写的字条,字条的末尾画着一个大十字架。我吻了十字架,拿了金盾后又回到平台上,行深度鞠躬礼,那只手又伸了出来。我们表示我们将看那张纸条,于是窗户又关上了。

    “我们对这件事既欣喜若狂又莫名其妙。我们几个人都不懂阿拉伯文,可是又急于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内容。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要找人帮我们看看纸条。我决定去找一个已经背叛了基督教的木尔西亚人。他曾经是我的好朋友,他有把柄在我手里,所以不敢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当时有的叛教者想回到基督教国家去,就随身带着某位有身份的俘虏的签名信,信上证明这个持信人是好人,而且没有对基督教徒做过坏事。这种人总想一有机会就逃跑。有的人要这种签名信并没有歹意,而有的人则别有用心,以防万一。例如,他们去基督教国家抢掠时被抓住了,就拿出签名信,说这信可以证明他来的目的,是要留在基督教国家里,而抢掠则是被土耳其人强迫所为。这样先避免吃眼前亏,然后再同教会讲好话,最后安然无恙。待蒙混过关后,又会回到贝韦里亚重操旧业。当然有的人持这种签名信并没有歹意,而且在基督教国家住了下来。我刚才说的那个叛教者是我的朋友,他的签名信在我手上,信上有我们所有人的签名,尽力证明他是好人。假如摩尔人发现了这封签名信,就会把他活活烧死。我知道他的阿拉伯文很好,不仅能说,而且能写。不过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只说让他给我念念这张纸条,这是我偶然在我房间的一个窟窿里发现的。

    “他打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着。我问他是否能看懂,他说完全能看懂,如果我认为有必要逐句翻译,就给他笔和墨水,这样可以翻译得更准确。我把笔墨给了他,他逐字逐句地翻译。翻译完以后他说:‘这就是从这张摩尔语纸条上翻译过来的地道的西班牙语。你注意一下,里面说的莱拉·马里安就是我们说的圣母玛利亚。’

    “我看了纸条,纸条上写着:

    我小时候,父亲给我找了个女奴,她用我们的语言教我做基督教式的祈祷,并且给我讲了很多有关莱拉·马里安的事情。那个女奴死了。我知道她没有死,而是同真主在一起,因为后来我见过她两次。她让我到基督教国家去看看莱拉·马里安,莱拉·马里安非常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很多基督教徒都曾在这个窗户看见过我,可没有人像你这样称得上是个男子汉。我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有很多钱。你看看咱们是否能一同去,到了那边,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做我的丈夫;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莱拉·马里安会给我找个能同我结婚的人。我要写的就是这些。你让别人帮你看纸条时要注意点,不要相信任何一个摩尔人,他们都是骗子。我对此很担心,请你不要把事情告诉任何人。如果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会把我扔进井里,用石头埋了。竹竿上有条线,你可以把你的答复挂在上面。如果没有人帮你写阿拉伯文,你就打手势,莱拉·马里安保佑,我会懂你的意思。莱拉·马里安和真主会保护你,这个十字架我已吻过多次,这是那个女奴告诉我的。

    “你们可以想象,大人们,我们知道了纸条上的话真是又惊又喜。当然,那个叛教者一看就知道,这张纸条并不是偶然捡到的,而是专门写给我们当中某个人的。于是他请求我们,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就请我们相信他,把事情告诉他,他冒死也要帮助我们获得自由。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的耶稣受难像,泪流满面地向那个神像发誓,说尽管他是个罪人,还是请相信他,他一定忠于我们,对我们告诉他的事情保密。他已经猜到了,靠那个写纸条的女人帮忙,他和我们都可以获得自由。他梦寐以求的就是重新皈依神圣的教会,这是他的支柱,虽然他愚昧无知,罪恶深重,已经被革除教籍,逐出了教会。

    “这个叛徒痛哭流涕,悔恨不已,我们都同意把真相告诉他。于是我们毫不隐瞒地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我们还把伸出竹竿的那个窗户指给他看。他看清了是哪间房子,又准备特意去打听是谁住在那间房子里。我们商定,既然有人能帮我们写,就该对那个摩尔姑娘的纸条作出答复。那个叛教者按照我的口述写了封信。确切的原话我马上就会告诉你们。这些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所以我至死一点儿也不会忘记。给摩尔姑娘的回信是这样写的:

    真主会保佑你,我的小姐;那个神圣的马里安也会保佑你,她是真正的上帝之母。她非常爱你,才促使你到基督教国家去。你去请求她,让她告诉你怎样把她对你的吩咐付诸实施吧。仁慈的她一定会帮助你。我以我和与我在一起的几个基督教徒的名义保证,我们会为你做出一切,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你一定要给我们写信,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给你回信。伟大的真主已经赐给我们一个基督教徒俘虏,他既会说又会写你们的那种语言,你看看信就知道了。你不用害怕,可以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们。你说如果了到基督教国家,你愿意做我的夫人,那么我作为一个善良的基督徒答应你。你知道,基督徒在实现诺言方面要比摩尔人强。
    愿真主和你的圣母马里安保佑你,我的小姐。

    “信写好后,我把信叠了起来,等到两天后,像以往一样,只有我一个人在囚牢的时候,我又到到我熟悉的平台上,看看窗户里是否有竹竿出现。果然不一会儿竹竿就出现了。虽然我看不见是谁在拿竹竿,可我一看见竹竿出现,就扬了扬手里的信,示意她把线拴上。其实线已经拴在竹竿上了。我把信捆在竹竿上,很快那个福星般的带结白旗又出现了。白旗落了地,我拾起来一看,发现布包里有各种各样的银币和金币,足有五十多个盾。这些钱使得我们快乐倍增,它又证实了我们获得自由的希望。当天晚上,那个叛教者又来了,告诉我们说,他已经弄清楚了,那间房子里住的就是我们说的那个摩尔人,他叫阿希·莫拉托,是当地的首富。他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是他全部财产的继承人。全城的人都公认她是贝韦里亚最漂亮的女人。很多总督都来向她求婚,可她从不想嫁人。此外,叛教者还听说她有一个女奴,那个女奴已经死了。他说的这些与纸条上写的情况吻合。

    “然后我们又同那个叛教者商量,以什么方式把摩尔姑娘救出来,大家一起到基督教国家去。最后我们商定再等索赖达的通知。现在她愿意让人们叫她玛丽亚,可当时她叫索赖达。我们觉得只有她才能解决这些困难。我们商定后,那个叛教者又劝我们不要着急,他即使献出生命,也要让我们获得自由。随后的四天里,囚牢里总是有人,所以竹竿一直没出现。四天之后,囚牢又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一个鼓鼓的麻布包又出现了,那简直是福星高照。她把竹竿和麻布包又伸到我面前。我发现布包里有一张纸条和一百个清一色的金币。那个叛教者也在场。我们让他在我的房间里把纸条念念。纸条是这样写的:

    我的大人,我也不知道咱们如何才能去西班牙。我问过莱拉·马里安,她也不知道。现在可做的事情只能是我通过这个窗户给你们很多钱,你和你的朋友们用它赎了身,然后你们其中一人到基督教国家,在那儿买条船,再回来接大家。你可以在海滨的巴巴松门外我父亲的花园里找到我。整个夏天,我和我父亲以及佣人们都在那里。到了晚上,你可以放心地把我从花园接走,带到船上去。别忘了,你得做我的丈夫,否则我会请求马里安惩罚你。如果别人去买船你不放心,你就先赎了身自己去。我知道你回来的可能性比别人大,因为你是个男子汉,是基督徒。你设法认清花园的位置。每当你散步的时候,我就知道只有你一个人在囚牢,我就会给你很多钱。
    真主保佑你,我的大人。

    “这就是第二张纸条的内容。大家看了纸条,都自告奋勇要去赎身,并且保证一定按时去,按时回。我也报了名。可叛教者对此反对,说他反对让任何一个人先获得自由,要走大家一起走。过去的经验证明,凡是获得了自由的人,都没有履行他身陷囹圄时的诺言。过去常常有一些有身份的俘虏借用这种方法,让一个人先赎身,带钱到巴伦西亚或马略尔卡去弄只船,再回来接那些为他赎身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回来。人一旦获得了自由,就唯恐再失掉它,忘记了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为了证明他说的是实情,他还列举了几个基督教徒的遭遇。在那个地方,令人心寒的意外事件层出不穷。这种事在那个地方是很典型的。最后他说,现在能做也应该做的事,就是把那些用来赎救基督教徒的钱交给他,他到阿尔及尔去买只船,借口在德上安及其沿海地区做些买卖,等他成了船主,就很容易把我们弄出囚牢,把大家送上船。况且,按照摩尔姑娘说的,她拿钱就是为了给大家赎身。待大家自由了,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上船。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除非出海劫掠,否则摩尔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叛教者特别是西班牙叛教者购买和拥有一艘船,他们怕这个人买了船到基督教国家去。不过他可以设法解决这个困难。他可以同一个塔加林人①一起买船赚钱,他可以打着这个幌子,待成为船主后,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虽然我和我的伙伴们觉得最好还是按摩尔姑娘说的,到马略尔卡去买只船,可是又不敢对叛教者的说法提出异议,怕如果我们不照他说的去做,他就会告发我们,我们就没命了。而且,一旦索赖达的计划暴露了,我们也会丢了性命。于是我们决定听从上帝和那个叛教者的安排。

    ——–

    ①塔加林人是生活在基督徒中间的摩尔人。

    “我们立刻给索赖达回信,说我们完全按照她说的去办,她说得很对,这就像是莱拉·马里安的旨意。至于是先等一等,还是立即着手进行,全由她决定。我又再度重申我将做她的丈夫。就这样,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囚牢的时候,她用竹竿和布包分几次给了我们两千金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下一个‘胡马’,也就是下一个星期五,她要到父亲的花园去。在离开花园之前,她还会给我们钱。如果钱不够,就告诉她,她可以如数给我们。她父亲有很多钱,不会发现家里的钱少了,更何况她还掌握着所有钥匙。

    “后来我们给了叛教者五百金币,让他买船。我又用了八百金币让一个当时在阿尔及尔的商人为我赎身。那个商人向国王保证,一有船从阿尔及尔来,他就交付赎金。这样做是因为如果马上交付赎金。国王就会怀疑赎金早已到了阿尔及尔,只是商人为了自己牟利,知情不举。我就这样被赎了出来。美丽的索赖达星期四又给了我们一千金币。星期五,她来到花园,告诉我们她就要走了。她请求我,既然我已经赎了身,就去认认那个花园,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到那儿去看看她。我只说了几句话,告诉她我一定去,并请她不要忘了用女奴教给她的所有祷辞祈祷莱拉·马里安保佑我们。随后,她又让我为我的三个伙伴赎身,这样就能顺利地离开囚牢。否则那三个人看见只为我赎了身,没有赎他们,又不是没有钱,就会捣乱,居心险恶地做出伤害索赖达的事情来。我知道他们的为人,用不着为此担心。不过,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冒任何风险,便还是通过那个商人,把钱全部交给他,让他为我们放心作保。但为了防止意外,我们没有把我们的计划和秘密告诉他。”

    第四十一章 俘虏再谈其遭遇

    “没过十五天,那个叛教者就买好了一艘质量上乘的船,能装三十人。为了把事情办得稳妥,像那么回事,他又去了一趟一个叫萨赫尔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奥兰那个方向,离阿尔及尔有三十西里远,无花果的交易很发达。他同那个塔加林人去了两三次。在贝韦里亚,人们称阿拉贡的摩尔人为‘塔加林’,称格拉纳达的摩尔人为‘穆德哈尔’;而在非斯王国,人们称穆德哈尔为‘埃尔切’,国王打仗时大多用这种人。每次划船经过一个离索赖达等待我的那个花园不远的小海湾时,他都有意和几个划船的摩尔人一起把船停泊在那儿,或者做祈祷,或者为他真要干的事做些假戏。他还到索赖达的花园去要水果。索赖达的父亲不认识他,就给了他水果。后来他对我说,他本想找机会同索赖达说话,说明自己就是奉我之命,要把她带到基督教国家去的那个人。这样她就会高兴,并且放心。可是,摩尔女人除非有丈夫或父亲的吩咐,一般不能让任何摩尔男人或土耳其男人看到自己,但是却可以同基督徒俘虏自由接触。因此,他根本不可能见到索赖达。假如他真的同索赖达讲了,我倒很不放心,怕索赖达看到她的计划已经被叛教者知道了会感到不安。

    “不过上帝自有安排。那个叛教者的愿望虽好,可是得不到实现的机会。他本来在萨赫尔来去都很安全,可以随时随地停船,而他的伙伴,那个塔加林人,也完全听他的吩咐。我当时已经赎了身。现在需要的就是找几个划船的基督徒。叛教者让我留意,除了几个已赎身的以外,我还想带走哪几个人,叫我下星期五就把计划告诉那几个人,他已经决定我们下星期五启程。于是我就找了十二个西班牙人,他们都是划船能手,人也勇敢,而且都能自由出城。能找到这些人已经不算少了。当时有二十条船外出掳掠,把划船手全带走了。若不是有一条双桅船的主人那年夏天修船,没有外出,连这些人也找不到了。对这些人,我只是让他们下个星期五一个个悄悄出城,到阿希·莫拉托花园的拐角处等我。我是分别对每个人讲的,而且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在那儿看到其他基督徒,也只说是我吩咐他们在那儿等我的。

    “安排好这些后,我还得做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计划告诉索赖达,让她事先知道,以免因为我们在她估计这条基督徒的船回来的时间之前去找她而把她吓着。于是我决定到花园去,看看是否有机会同她说话。启程的前一天,我借口去找点野菜,去了花园。我在花园首先碰到的就是索赖达的父亲。他对我讲的是一种在贝韦利亚以及君士坦丁堡,俘虏和摩尔人之间通用的语言,既不是摩尔语,也不是西班牙语,更不是其他某个民族的语言,而是一种各类语言的大杂烩,这样我们互相都能理解。他就是用这种语言问我在花园里找什么。我知道他有个很有势力的朋友叫阿尔瑙特·马米,于是就说我是阿尔瑙特·马米的奴隶,来找几种野菜做色拉。接着他又问我是否已经赎了身,我的主人要了多少钱。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美丽的索赖达从花园的房间里走出来。她原来已经见过我多次,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摩尔女人并不避讳在基督教徒面前露面,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向她父亲同我说话的地方走来。她父亲看见她,也叫她到自己身边来。

    “现在我不必侈谈在我眼里索赖达如何花容月貌、婷婷玉立以及她的服饰如何华丽了。我只需说,她清秀无比的脖子、耳朵和头发上戴的珠宝比头上的头发还多。在她的脚腕上按照她们的习俗裸露着一对‘卡尔卡哈’,摩尔语的意思就是戴在脚上的镯子。她那副脚镯是纯金的,上面还嵌满了钻石。她后来对我说,她父亲估计那副脚镯值一万罗乌拉①。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副同样贵重的手镯。她身上还有很多贵重的珍珠,摩尔女人最大的奢侈就是用各种珍珠装饰自己,也正因为如此,摩尔人的珍珠要比世界上其他各国的珍珠总和还多。索赖达的父亲拥有许多阿尔及尔最宝贵的珍珠是众所周知的。此外,他还拥有二十多万西班牙盾。所有这些现在都属于我这位夫人。至于她当时戴这么多首饰是否漂亮,你们看,她经历了这么多周折之后依然楚楚动人,那么,她春风得意之时是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大家知道,有些女人的美貌有时期性,会随着某些事情变弱或变强。所以,有时候情绪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容貌,而且更多的时候是破坏人的容貌。

    ——–

    ①罗乌拉是西班牙古金币。

    “总之,可以说当时她靓妆华丽,容姿无比,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再一想到她曾给予我的照顾,我更觉得她是天女下凡到人间,给我带来了幸福,来拯救我。她刚走过来,她父亲就用他们的语言告诉她,我是他的朋友阿尔瑙特·马米的俘虏,到此来找野菜做色拉。索赖达用我刚才提到的那种大杂烩语言问我究竟是不是个男子汉,为什么没有给自己赎身。我说我已经为自己赎了身,从我付给我主人的赎金数量就可以看出我的主人对我多么重视,我付给了我的主人一千五百个索尔塔尼①。

    ——–

    ①索尔塔尼是土耳其古金币。

    “她却说:‘如果你是我父亲的俘虏,你就是再付两倍的价钱,我也不会让我父亲答应放你。你们基督教徒总是说谎,你们装穷就是为了骗摩尔人。’

    “‘可能有这种事’我说,‘但是无论过去、现在或将来,我对我的主人都是诚实的,我对世界上所有人都诚实。’

    “‘你什么时候走?’索赖达问。

    “‘我想明天,’我说,‘因为这儿有一艘法国船,明天启航。我想乘那艘船走。’

    “‘等西班牙的船来了,乘西班牙的船走不是更好吗?’索赖达说,‘不要乘法国的船,他们又不是你们的朋友。’“‘不,’我说,‘除非有确切消息说,这儿停泊着一艘西班牙的船,我才会在此等待,否则还是明天走最保险。我要回到我的国土,同我热爱的人团聚的愿望太强烈了,别的船来得晚,即使条件再好,我也不能等待了。’

    “‘你大概已经在你们国家结婚了,’索赖达说,‘所以你急于回去见到你的妻子。’

    “‘我并没有结婚,’我说,‘不过我已经答应,到了那儿就结婚。’

    “‘你说的那位夫人漂亮吗?’索赖达问。

    “‘很漂亮,’我说,‘说实话,我觉得她特别像你。’

    “她父亲听了哈哈大笑,说:‘真主保佑,基督徒,如果她长得像我女儿,那确实很漂亮。我女儿在这个王国里最漂亮。不信你看看,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索赖达的父亲懂得西班牙语比较多,所以我同索赖达的对话都是由他翻译的。索赖达只能讲我刚才说的那种杂拌语,这种语言在当地通用。她表达自己的意思主要靠手势而不是语言。

    “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摩尔人跑来大声说,有四个土耳其人从花园的墙跳进来,正在找水果,其实当时水果还没熟呢。老头子吓坏了,索赖达也吓得不轻。摩尔人似乎天生都害怕土耳其人,尤其是土耳其士兵。那些士兵对摩尔人非常粗鲁,对他们手下的摩尔人更是盛气凌人,像对待奴隶一样虐待他们。索赖达的父亲对她说:‘孩子,你赶紧回到房间去,关好门,我去同这些畜生说说。你,基督教徒,找你的野菜去吧。祝你走运,愿真主保佑你回国一路顺风。’

    “我向他鞠了一躬,他赶紧去找土耳其人了,只剩下我和索赖达。索赖达装着按照父亲的吩咐往回走。可她父亲刚刚消失在花园的树丛中,她就向我转过身来,眼里噙满了泪水,对我说:‘塔姆西西,基督徒,塔姆西西?’意思是问我:‘你要走吗,基督徒,你要走吗?’

    “我回答说:‘是的,小姐,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撇下你。下一个胡马你等着我。你看见我们时别害怕。咱们一定一起到基督教国家去。’

    “我说完这些,她就完全明白了我们刚才那番对话的含义。她伸出一条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慢慢向她的房间走去。如果不是老天帮忙,事情就糟了。我们两人正这样子走着,她的父亲把土耳其人赶走后又回来了,看见了我们这副样子,我们也看见他已经发现了我们。可是索赖达很机警,她不仅没有把放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拿开,反而离我更近了,把头垂在我胸前,双腿弯曲,就像要昏过去的样子。我也装出迫不得已扶着她的样子。索赖达的父亲赶紧跑过来,见女儿这副样子,问她怎么了。可索赖达并不答话。

    “她父亲说:‘肯定是让刚才进来的那几个畜生吓晕了。’

    他把索赖达从我身边接过去,搂着她。

    “索赖达叹了一口气,眼里的泪水还未干,就说‘阿梅西,基督徒,阿梅西。’

    “她父亲对她说:‘别着急,孩子,让基督徒走,他没有伤害你。那几个土耳其人已经走了。你别害怕,什么事也不会有了。我已经请那几个土耳其人从原路回去了。’“‘的确像您说的,是那几个人把她吓着了,’我说,‘不过既然她让我走,我也不想惹她不高兴。您放心吧,只要您允许,有必要的话,我还会来采野菜。我的主人说,要做凉拌色拉,哪儿的野菜也不如这儿的好。’

    “‘你喜欢什么野菜都可以采,’阿希·莫拉托说,‘我女儿那么说,并不是因为你或其他基督徒惹她生气了,她想说让土耳其人走,却说成让你走,或许是因为你该去采野菜了。’

    “我马上告别了他们两人。索赖达也装出非常痛心的样子同父亲回去了。我则借口找野菜,把花园仔细转了一遍。我仔细观察了花园的进口和出口、花园的防卫设施以及各种有助于我们行动的便利条件。事后,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叛教者和我的同伴们,然后急切地盼望着得到命运赐给我的索赖达。时间流逝,我们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我们按照我们多次精心策划的步骤,进展很顺利。我在花园里碰到索赖达后的那个星期五傍晚,我们的叛教者把船停泊在几乎面对绝代佳人索赖达所在花园的地方。

    “那些基督教徒划船手已经事先埋伏在周围。大家都兴高采烈又忐忑不安地等着我,准备一看见有船过来就动手。他们不知道叛教者的安排,以为必须动手杀死船上的摩尔人才能获得自由。我和我的几个同伴刚一露面,那些隐藏在周围的人就围了过来。这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荒郊旷野上空无一人。人都凑齐了,我们就开始考虑究竟是先去接索赖达好,还是先去制服船上雇佣的摩尔划船手好。正在大家犹豫之时,我们的叛教者来了,说时候已到,现在正是摩尔人疏于防备的时候,而且大部分已经睡觉了,问我们还等什么。我们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制服那条船,这很容易办到,而且也没有任何危险,然后我们再去救索赖达。我们觉得他说得对,就立刻跟着他来到船边。叛教者第一个跳上船去,抄起一把大刀,用摩尔语对他们说:‘你们要想不丢掉性命,就都不要动!’

    “这时几乎所有基督徒都上船了。摩尔人本来就胆小,见他们的船主这么一说,全吓坏了,没有一个人去拿武器。他们的武器本来就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摩尔人一言不发,任凭基督徒们捆住他们的手。基督徒麻利地捆住了他们的手,又威胁他们说,只要有人出声,就把他们都杀了,随后,我们一半人留下来看守摩尔人,其余的人都跟着叛教者来到阿希·莫拉托的花园。我们运气不错,刚去推门,门就开了,好像没锁一样。我们不慌不忙,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索赖达的住处。

    “绝代佳丽索赖达正在一个窗口等我们。她听到有人来了,就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尼撒拉尼,也就是问我们是不是基督徒。我回答说是,让她下来。她一认出我,来不及回答我的话,就立刻下来打开门,展露出她那美丽的容貌和华贵的服装,漂亮得简直难以形容。我看见了她,就拉着她的一只手吻了她,叛教者和我的两个伙伴也吻了她。其他人不知缘由,看见我们这样,以为是她给了我们自由,所以我们才向她致谢。叛教者用摩尔语问她,她的父亲是否在花园里。她说在,正睡觉呢。

    “‘那得叫起他来,’叛教者说,‘我们得把他和这座花园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

    “‘不,’索赖达说,‘无论如何不许你们碰我父亲。这座房子里值钱的东西我都带上了,够多的了,完全可以让咱们过得既富裕又快活。你们稍等一下就知道了。’说完她又转身进去,说马上就出来,让我们等着别出声。我问叛教者她怎么了,叛教者把情况告诉了我。我对叛教者说,要完全按照索赖达的意思办。索赖达出来时拿着满满一小箱金币,重得她几乎都拿不动了。

    “真倒霉,这时候索赖达的父亲醒了。他听见花园里有动静,就从窗户探出身子张望。他看到花园里站了许多基督徒,就拼命声嘶力竭地用阿拉伯语喊:‘基督徒,基督徒!有贼,有贼!’他这么一喊,我们都吓坏了,不知所措。我们的行动必须悄悄进行,叛教者见出现了意外,就极其敏捷地跑上去,有几个人也跟了上去。我不敢把索赖达单独撇下,她好像晕了,躺在我的怀里。那几个人很灵巧地上去了,不一会儿就把阿希·莫拉托带了下来,把他的手捆上了,嘴里还塞了块手帕,不让他出声,否则就要他的命。索赖达一看见他,就捂住眼睛不敢再看了。她父亲也吓坏了,而且他不知道索赖达是心甘情愿同我们在一起的。不过,那时候最需要的是赶紧离开。我们赶紧上了船,船上的人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我们,唯恐我们遇到什么不测。

    “我们没用两个小时就又回到了船上。我们在船上为索赖达的父亲解开了捆在手上的绳子,拿掉了堵在嘴里的手帕。不过叛教者又叮嘱他不许出声,否则就要他的命。他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在船上,心疼地长吁短叹。可是,他见我紧紧搂着索赖达,她却既不埋怨,也不躲避,还挺安心,也没敢说什么,以免叛教者威胁他的话变成现实。索赖达看到我们已经到了船上,就要划桨启程,而她的父亲和那些已经被捆住手的摩尔人还在船上,就让叛教者对我说,让我给那些摩尔人松绑,放她父亲走,否则她宁愿跳海,也不愿意看到她热爱的父亲由于她的原因成了俘虏。叛教者对我说了,我说我很愿意放开他们,可叛教者说这样不行,因为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就会到陆地上去求救,整个城市就要被惊动,人们就会出动轻型船只从陆地和海上追捕我们,那我们就跑不掉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我们抵达基督教国家后,马上就放了他们。

    “我们都同意这样做,并且也对索赖达讲了我们暂时不放他们的原因,她也同意了。随后,每一个勇敢的划船手都拿起了船桨,怀着喜悦的心情,暗暗请求上帝保佑我们,默默地把船迅速划向离我们最近的基督教地区马略尔卡岛。可这时刮起了一点儿北风,海面开始翻腾,我们已经不可能沿着马略尔卡的航向前进了,只好迫不得已沿海岸向奥兰方向划去。我们对此担心,怕被萨赫尔的人发现,那个地方离阿尔及尔只有六十海里远。我们还怕在那个地方碰到定期从德土安驶来的商船,尽管我们大家都认为,假如我们碰到的是条商船,而不是海盗船,我们不仅不会出事,还可以搭乘那条船,安全地完成我们的航程。在海上行船的整个过程中,索赖达始终把头埋在我的双手里,以免看到她的父亲。我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在呼唤莱拉·马里安帮助我们。

    “我们划了大约三十海里的时候,天渐渐亮了。我们距陆地只有三个火枪射程之遥,可以看到陆地上荒无人烟,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尽力往海中间靠。这时候的大海已经开始平静一些了。又划了两海里远,我们让划船手轮班划船,这样大家可以吃点东西。船上的食物很充裕。可是划船手都说,在那种时刻,一刻也不能休息。他们让不划船的人喂他们吃,他们则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桨。

    “此时风力渐强,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放下手中的桨,扬帆向奥兰驶去。我们迅速升起帆,以每小时八海里的速度前进。这时候我们最担心的就是碰上海盗船。我们也把食物分给摩尔人,叛教者还安慰他们说,他们并不是俘虏,只要有机会,就放了他们。对索赖达的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却说:‘如果是其他任何事,我都可以相信你们的慷慨大度。唯独放我这件事,你们别以为我会想得那么简单。你们绝不会冒险把我抢来,又随随便便地把我放了,何况你们知道我的情况,也知道可以从我身上榨到的油水。为了我和我不幸的女儿,或者仅仅为了她,她是我灵魂的根本,你们可以开个价,我一定如数照付。’

    “说完这些,他开始恸哭,哭得我们大家都很难受。索赖达听到哭声也不由得抬起了头。看到父亲哭成这个样子,她的心也软了。她从我身旁站起来,走过去搂着他,把脸贴在父亲的脸上,两人伤心地哭起来。很多在场的人都陪着他们掉泪。可是索赖达的父亲看到她身着盛装,还戴了很多首饰,就用摩尔语问她:‘怎么回事,孩子?昨天晚上,这件可怕的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我看见你穿着家常服装,可现在,你根本没有时间换衣服,也没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你刻意打扮嘛。你现在穿戴的是咱们最得志的时候我给你买的最好的服装,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比我现在遭受的不幸还突如其来。’

    “叛教者把索赖达的父亲对索赖达说的话都告诉了我们。索赖达一言不发。索赖达的父亲忽又发现了他平时保存珠宝的箱子放在船一侧。他清楚地记得他把箱子放在阿尔及尔了,并没有把它带到花园来。这回他更糊涂了,就问索赖达那个箱子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等索赖达答话,叛教者就说:‘大人,你别费心问索赖达那么多了。我说一句话,你就全明白了。我只想让你知道,她是基督徒。是她解开了我们的锁链,给了我们自由。我想,她心甘情愿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弃暗投明,起死回生,由辱变荣。’ “‘他说的是真的吗,孩子?’索赖达的父亲问。

    “‘是真的。’索赖达答道。

    “‘原来你是基督徒,’她父亲说,‘而且是你让父亲落到了敌人手里?’

    “索赖达对此答道:‘我是基督徒,可并不是我把你弄到了这种地步。我从不想给你造成不幸,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你为自己什么,孩子?’

    “‘这个嘛,’索赖达说,‘你去问莱拉·马里安吧,她会比我说得清楚。’

    “索赖达的父亲一听这话,立刻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敏捷一头向海里扎去。若不是他那宽大的长袍托着他在水上漂浮了一阵,他肯定没命了。索赖达呼叫人们把他赶紧捞上来。大家都过来抓住他的长袍,把他拖了上来。他已经被淹得半死不活,失去了知觉。索赖达悲痛万分,趴在他身上伤心地哭起来,好像他真死了似的。我们把他头朝下翻过来,控出了许多水。过了两个小时,他才苏醒过来。这时候风向已经变了,我们只好驶向陆地,而且还得用力向相反的方向划桨,以免船被冲到岸上去。我们还算走运,到达了一个海角旁边的小海湾,摩尔人称那个海角为‘卡瓦·鲁米亚’,翻译成西班牙语就是‘基督浪女’。摩尔人传说在那个地方埋葬着断送了西班牙的‘卡瓦’。在他们的语言里,‘卡瓦’就是‘浪女’的意思,‘鲁米亚’就是‘基督的’。他们认为在那儿停泊是不祥之兆。所以,除非是迫不得已,他们从不在那儿停留。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它并不是浪荡女人的避风港,在汹涌的海浪中,它是我们的安全救急港。

    “我们派人上岸放哨,船上的人始终手不离桨。我们吃了叛教者准备的食物,发自内心地请求上帝,请求我们的圣母帮助我们顺利完成这件开头还算如意的事情。应索赖达的恳求,我们决定把索赖达的父亲和其他被捆绑的摩尔人都送到岸上去。索赖达心肠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同胞成为囚徒。我们答应索赖达,在启航的时候放了他们。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放了他们,已经不会对我们构成危险了。看来我们的祈求被老天听到了。天助我们,很快就风平浪静了,我们又可以愉快地继续我们的航行了。于是我们给摩尔人松了绑,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岸。他们对此都感到意外。我们送索赖达的父亲上岸时,他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可是他却说:‘你们想想,基督徒们,为什么这个坏女人很愿意你们放了我?你们以为是因为她对我的孝心吗?不,并不是,而是因为我在这儿会妨碍她的邪恶活动。你们不要以为,她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因为她相信你们的信仰比我们的信仰优越,而是因为在你们的土地上,寡廉鲜耻比在我们的土地上更自由。’

    “他又转向索赖达。我和另一个基督徒拉着手,以防他对索赖达有什么不测。他对索赖达说:‘噢,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子,你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你鬼迷心窍,跟这些畜生,跟我们的敌人在一起会怎么样呢?我悔不该养了你,悔不该对你娇生惯养!’

    “我看他没完没了,就赶紧把他送上岸。他又在岸上大声咆哮,继续诅咒,继续叹息,请求穆罕默德和真主帮助他拆散我们、羞辱我们、消灭我们。我们已经扬帆起航,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只能看到他在那儿捋头发,揪胡子,在地上爬。有一句话是他使尽力气喊出来的,我们听到了。他说:‘回来吧,我亲爱的女儿,回到这块土地上来,我一点儿也不怪罪你。你把钱给那些人吧。就算你给他们的。你回来安慰你可怜的父亲吧。你要是撒下他,他就会死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这些话索赖达全都听见了。她心如刀搅,泪如泉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说:‘祈求真主吧,爸爸,是莱拉·马里安让我成为基督徒的,让她安慰你那颗悲伤的心吧。真主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这些基督徒并没有违背我的任何意志,虽然我想不同他们走,留在家里,可是这又绝对办不到。我的灵魂敦促我这样做。你觉得这是件坏事,我亲爱的爸爸,可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她的父亲此时已经听不到她说的这几句话了,我们也看不到他了。我安慰索赖达,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划船。风也助我们。我们断定,这样下去,第二天早晨,我们完全能够到达西班牙的海岸。可是好事很少或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总要伴随一些节外生枝的事情。真不巧,要不就是索赖达的父亲对她的诅咒灵验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父亲,父亲的诅咒都令人胆寒。已经夜里三点了,船眼看就要驶进海湾,我们已经收起了桨,张起帆,充足的风力免去了我们划桨之劳。天上月光皎皎,我们看见一艘张满帆的船迎风而来,从我们前面通过。两船相距太近。我们怕撞上,连忙收帆。那艘船也奋力转舵,让我们的船得以通过。

    “有几个人来到船舷,问我们是什么人,到哪儿去,从哪儿来,不过他们用的是法语。叛徒者对我们说:‘谁也别答话。他们肯定是法国海盗,什么都抢。’他这么一说,谁也不答话了。过了一会儿,那条船调头顺风而行,用两门炮突然向我们射击,而且似乎打的是连弹①,一发炮弹把我们船上的桅杆栏腰打断,结果连桅杆带帆都掉到了海里。同时,另一门炮也开火了,炸弹落在我们船的中央,把船打成了两截。我们眼看就要沉入海底,于是大喊救命,请求那条船上的人把我们救上去,否则我们就要淹死了。那条船减了速,并且放下一条小船,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法国人上了小船,手里拿着火枪和点火绳②。他们来到我们的船旁边,看到我们人并不多,而且船眼看就要沉了,就把我们拉到他们的小船上,嘴里还说因为我们太无礼,不回答他们的话,才出现了这种情况,叛教者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拿起索赖达装宝贝的小箱子,扔进海里。

    ——–

    ①把炮弹一分为二,中间用小铁链拴着。这种连弹的破坏力较强。

    ②当时的火枪靠点火发射。

    “后来,我们都上了法国人的船。他们把想问的事情都问完后,就好像跟我们有多大仇似的,把我们的东西全抢走了,连索赖达的脚镯也掠走了。对他们抢了索赖达的东西,我倒不像索赖达那么害怕。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不仅抢走索赖达贵重无比的珠宝,还要夺去她更为宝贵的东西。好在那些人的欲望仅限于钱财,不过欲壑难填,连俘虏的衣服,只要他们用得上的,就都抢走。他们中间似乎有人建议把我们用船帆包起来,扔到海里去。他们本来想谎称他们是布列塔尼人,到西班牙几个港口去做买卖,怕如果我们还活着,他们的海盗行径就会败露,他们就会受到惩罚。可是那个船长抢了索赖达的东西之后,感到很满足,说不想再到西班牙的任何一个港口去了,准备夜间通过直布罗陀海峡到拉罗谢尔去,他们就是从拉罗谢尔来的。于是他们商定把他们那条小船给我们,并且配给一些必需品,让我们完成余下的那段不远的航程。第二天,西班牙的陆地已经举目在望。一看见这块陆地,所有的屈辱和艰难都忘在了脑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是我们重新获得自由的快乐。

    “接近中午的时候,法国人让我们上了小船,给了我们两桶水和一些饼干。索赖达登上小船的时候,船长不知怎么动了恻隐之心,竟给了她四十个金盾,而且不许他的手下人再剥我们穿在身上的衣服。我们又来到船上,装出很感激而不是怨恨的样子,对他们给予我们的照顾表示感谢。他们继续往直布罗陀海峡方向前进,我们则只向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北方陆地拼命划船。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已经离陆地很近了。我们觉得天黑之前完全可以登上陆地。

    “可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大夜弥天,我们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觉得贸然上岸有危险。可是又有不少人认为应该上岸,哪怕是在岩石林立、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岸,这样才不会因为那一带海上常有德土安的海盗船游弋而心惊胆战。那些海盗通常夜伏贝韦里亚,晨游西班牙,抢完东西后,回家去睡觉。考虑了两种意见之后,我们决定慢慢向岸边靠近,如果海浪不大,就随便在什么地方上岸。将近午夜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座极其险恶的高山脚下,山并不是紧靠海边,有一部分平地,上岸比较方便。我们的船冲上海滩,我们下了船,吻了土地,含着极其幸福的眼泪衷心感谢我主上帝,在我们的航程中给了我们无可比拟的关怀。我们把船上的补给卸下来,把船推上岸,往山上爬了一大段路。可即使这样,还是不能肯定,不能最终相信我们脚下就是基督教的国土。

    “我觉得过了很长时间,天才亮了。我们爬上山顶,想看看能否发现某个村落或者牧人的茅屋。我们极目远眺,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村落、人影、大路或小道。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往内陆走,为的是赶紧找到某个人打听一下当地的情况。不过,最让我难受的就是看着索赖达在这崎岖的路上行走。有一次,我背着她走,可是她见我累成那个样子,又于心不忍,再也不让我背她了。我装着不着急,而且很高兴的样子,总是拉着她的手走。大概走了将近四分之一西里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小铃铛的声音,这表明附近有畜群。大家都仔细观看是否有什么人,只见一棵栓皮槠树下有个牧童正在悠闲自得地用刀削一根棍子。我们大声喊他。他抬起头,立刻站起来。后来我们才知道,他首先看到的是叛教者和索赖达。他看见这两个人穿的都是摩尔人的服装,以为是贝韦里亚的摩尔人在监视他,便极其敏捷地钻进前面的树林,高声喊道:‘摩尔人,那边有摩尔人!摩尔人,摩尔人!快拿武器,快拿武器!’

    “他这么一喊,我们都慌了,不知所措。我们估计他这么一喊,肯定会惊动陆地上的人,海岸巡逻队很快就会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商量好,让叛教者脱掉他的摩尔人服装,换上基督教俘虏的外套。有个俘虏马上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自己则只穿着衬衣。我们一边祈求上帝保佑,一边沿着牧童逃走的路线往前走,总盼着什么时候能碰到海岸巡逻队。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没过两个小时,我们走出树丛,来到一片平原的时候,发现有五十名骑兵纵马驰骋,迎面而来。我们一看到他们,就原地不动,等待他们过来。他们来到我们面前,发现我们并不是摩尔人,而是一群可怜的基督徒,都愣住了。其中一人问我们,刚才那个牧童是不是因为看见了我们才叫大家拿武器的。‘是的,’我说。我刚要诉说我的遭遇以及我们从哪儿来、都是什么人,我们当中的一个基督徒认出了那个问话的骑兵。不等我讲话,他就说:‘大人们,感谢上帝把我们指引到了这个好地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脚下就是贝莱斯马拉加。如果多年的囚徒生活还没有剥夺我的记忆,我认出来了,问我们是什么人的这位大人,您就是我的舅舅佩德罗·德布斯塔门特!’

    “他刚说完,那个骑兵就从马上跳下来,抱住了他,对他说:‘我的宝贝外甥,我认出你了。我和我姐姐也就是你的妈妈,以及你所有健在的亲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都为你哭泣。上帝保佑,让他们今生还得以享受到与你重逢的快乐。我们当初知道你在阿尔及尔。从你和你们这些人的装束上我看得出来,你们已经奇迹般地获得了自由。’

    “‘是的,’那个小伙子说,‘以后我们有时间再细谈。’

    “那些骑兵马上明白了我们是基督囚徒,纷纷下马,让我们骑他们的马,要把我们送到离那儿一西里半的贝莱斯马拉加去。他们有几个人要把我们的船弄到城里去,我们告诉他们船放在什么地方了。其他人扶我们上了马。索赖达骑的是那个基督徒舅舅的马。已经有人把我们到达的消息传到了村镇上,镇上所有人都出来迎接我们。他们无论对获得了自由的基督徒,还是对摩尔人囚徒,都不感到新鲜,沿岸地区的人常常能见到这种或那种人,他们只是对索赖达的美貌感到惊奇。索赖达这时候显得很美丽。一路辛劳,再加上踏上了基督教国家的土地,不用再担惊受怕,心里喜悦,使得她满面红光。并不是我对她的爱使我眼里出美人,我敢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至少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我们径直到教堂去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恩德。索赖达一走进教堂,就说看到了许多与莱拉·马里安相仿的面孔。我们告诉她,那就是莱拉·马里安。叛教者尽可能地为她做了各种解释,让她崇拜这些神像,仿佛这每一尊神像都真是人们对她说的莱拉·马里安似的。索赖达的理解力很强,很快就明白了有关每一尊神像的讲解。我们从教堂出来被分送到村镇的各个家庭,叛教者、索赖达和我被分配到与我们同行的那个基督徒的父母家。在那个中产阶级家庭里,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疼爱我们。

    “我们在贝莱斯马拉加待了六天。叛教者打听好有关情况后,去了格拉纳达城,通过那儿的宗教裁判所重新皈依了基督教会。其他获得了自由的基督徒各奔前程,只剩下索赖达和我。我们用那个法国人送给索赖达的金盾买了她现在骑的这匹牲口。我直到现在一直像索赖达的父亲和侍从一样,而不是作为她的丈夫照顾她。我们想去看看我的父亲是否还健在,或者我的某个兄弟是否比我的情况好。老天让我与索赖达为伴,我觉得即使碰到比这还好的运气,我也不稀罕了。索赖达吃苦耐劳,虔诚地要做基督徒,使我对她很钦佩,也很感动,我要终生服侍她。我愿意属于她,她愿意属于我,可是我惴惴不安,因为我竟不知道能否在我的家乡为她找到一个立足之地,而且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父亲和兄弟们的财产与生活是否有什么变化。如果他们不在了,我恐怕连个熟人都找不到了。

    “我的经历就讲到这儿吧,大人们。至于它是否既惊险又有意思,就全凭你们说了。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已经删去了很多情节,尽可能讲得简短些,以免让你们讨厌。”

    第四十二章 客店里后来发生的事及其他应该知道的情节

    俘虏讲到这儿不说话了。费尔南多对他说:

    “的确,上尉大人,您把您的经历讲得太生动了,仿佛历历在目。整个经历惊险曲折,实为世上罕见,使听者甚感惊奇,完全被吸引住了。我们都非常喜欢听。即使讲到明天早晨也讲不完,我们也愿意再从头听起。”

    说完,费尔南多以及其他人都言真意切地表示愿意尽可能帮助他。俘虏被大家的一番好意深深感动了。费尔南多还问她是否愿意同自己一起回去。费尔南多可以让他的兄弟侯爵大人做索赖达洗礼的见证人,而费尔南多自己则将尽可能地安排俘虏堂堂正正地回到自己的家乡。俘虏对所有这些都很客气地表示感谢,不过他不能接受大家如此慷慨的帮助。

    这时天黑了。一驾马车来到了客店,旁边还有几个骑马的人相随。他们要求在客店住宿。客店主妇说客店里一点儿地方也没有了。

    几个骑马的人已经进了客店。其中一人说:“不管怎么样,总不能没有法官的地方。”

    一听说是法官,客店主妇慌了,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房间里没有被褥了。法官大人肯定带着铺盖吧,要是他随身带着,那就请进吧,我和我丈夫可以把我们的房间让给他。”

    “那就快点儿。”一个侍从说。

    这时,那个人已经从马车里出来了。从他的服装上就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他穿的长袍表明他的确像他的侍从说的,是个法官。他手里还拉着一个看起来足有十六岁的女孩。她穿着一身旅行便装,显得俊秀、娇美,风姿如玉。谁看见她都会感到惊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在客店里见过多罗特亚、卢辛达和索赖达,一定会以为像她这样美丽的少女真是世上难觅。法官和那少女进来时,堂吉诃德正站在客店里。他看见法官就说:

    “您完全可以进入这座城堡休息,尽管它有些狭窄简陋。不过,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地方狭窄简陋得容不下文官武士,若再有美女在前引路,就像您这位文官带着一位漂亮的少女,那就更是如此了。不仅城堡应该敞开大门,连岩石都应该让路,高山也要低头,以迎接他们。您快请进入这个乐园吧。如果您带的这位少女是天空,这里有与天空为伴的星月,这里有标准的武士和绝伦的美女。”

    法官被堂吉诃德这番话弄得莫名其妙。他仔细看了看堂吉诃德,对堂吉诃德的装束深感诧异,不知说什么好。但更让他奇怪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卢辛达、多罗特亚和索赖达。她们听客店主妇说来了一位漂亮的少女,一起来看她迎接她。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对法官则是以礼相迎。法官对他看到和听到的这些深感不解,满心疑惑地进了客店。客店里的几个女人把那位少女迎了进去。不过,法官觉得这些旅客毕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惟独堂吉诃德的装束、表情和行为显得不正常。大家客气地相互问候,谈了一下客店的条件,然后仍然按照原来的安排,所有的女人都住在顶楼,男人们都住在外面,也算替她们看门。那个少女是法官的女儿,她高高兴兴地跟着几个女人进去了。法官也感到很满意。虽然只有店主那块窄小的床板,再加上法官自己的一点儿铺盖,但他还是觉得比自己预料的要好得多。

    俘虏从看到法官的第一刻起,就开始心跳,总有一种预感,觉得那个法官就是他兄弟。他问法官的一个侍从,法官叫什么名字,是否知道法官是什么地方的人。侍从回答说,他是胡安·佩雷斯·德别德马硕士,听说他是莱昂山区某个地方的人。俘虏根据自己的观察,再这么一联系,断定那个法官就是自己的兄弟,当年他听从了父亲的吩咐,终于从文。俘虏既激动又高兴,把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叫到一旁,把他断定法官就是自己兄弟的事告诉了他们。他还说,侍从告诉他,法官已经被委派到美洲的墨西哥法庭任职。他还知道那个少女是法官的女儿,女孩的母亲生她时死了,把自己的嫁妆留给了法官和女儿,所以法官现在很有钱。俘虏还同他们商量如何与法官相认,是否应该先了解一下,如果他去相认,他的兄弟会不会因为他穷困潦倒,怕丢自己的面了而拒绝相认,或是欣喜若狂地与他团聚。

    “让我去试探吧。”神甫说,“不过上尉大人,你不必想别的,你兄弟肯定会与你高高兴兴地相认。看他外表上那精明能干的样子,不会看不起你或不与你相认,他应该会处理人情世故。”

    “即使这样,”上尉说,“我想还是不要太唐突,而是婉转一些,让他与我相认。”

    “我告诉你们,我会安排得让我们大家都满意。”神甫说。

    这时,晚饭准备好了,大家都坐到桌旁吃饭,只有俘虏和女人们除外,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吃饭。晚饭中,神甫说:

    “法官大人,我在君士坦丁堡有个与您同名的伙伴。我在君士坦丁堡做了几年俘虏,而那位伙伴是西班牙步兵的一位勇敢的战士和上尉。他非常勇敢,不过他也非常不幸。”

    “那位上尉全名叫什么,大人?”法官问。

    “他叫鲁伊·佩雷斯·德别德马,”神甫说,“是莱昂山区某个地方的人。他对我讲过他父亲同他兄弟的事情。若不是像他这么诚实的人亲口对我说,我只会把它当成老人们冬天在炉火旁讲的那种故事。他对我说,他父亲把财产分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并且给他们以教诲,那教诲比卡顿的先见还英明。我只知道从军的那个儿子干得很出色,没过几年,就全凭自己的勇敢和努力,而不是靠任何人提挈,当上了陆军上尉,并且很可能提升为少校。不过他后来碰到了厄运,在莱潘多的那场战斗中,很多人获得了自由,他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己的佳运。我在戈利达被俘。几经周折,我们又在君士坦丁堡重逢了。后来他到了阿尔及尔,据我所知,在那儿遇到了一次可以算得上世界罕见的奇遇。”

    接着,神甫又简单讲了一下索赖达同俘虏的事情,法官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听别人讲话。后来,神甫又讲到法国人抢掠了船上基督徒的东西,这位伙伴和美丽的摩尔女人陷入了贫困境地,以后就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到了西班牙还是被法国人带到法国去了。

    上尉在一旁听神甫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观察他兄弟的一举一动。法官见神甫已经讲完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眼噙着泪水说:

    “哎,大人,你大概不知道,你讲的这些事情与我有多大关系。我丢开了往日的持重,不禁泪眼潜然。你刚才说的那位勇敢的上尉是我哥哥。他比我和我弟弟都坚强,更具有远见卓识,选择了一条既光荣又高尚的从军道路,这就是你那个伙伴讲的近乎故事的经历中,我父亲指出的三条道路之一。我选择的是文职,靠上帝保佑和我的勤奋,才达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的弟弟现在在秘鲁,过得很富裕。他寄给我父亲和我的钱远远超过了他带走的那些钱。他供养我父亲过原来那种大手大脚的生活,我也能够专心致志地完成我的学业,得到了我现在这个职位。我父亲还健在,他急于知道我哥哥的消息,望眼欲穿。他不断地祈求上帝,在他看到自己的儿子之前,不要让他瞑目。我也很奇怪,无论我哥哥饱尝苦难还是生活丰裕,为什么就想不起把自己的消息告诉我父亲呢?如果我父亲或我们兄弟俩当中的一个知道了他的消息,他就不必靠那根神奇的竹竿赎身了。不过,现在最让我担心的就是那些法国人究竟是放了他,还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罪恶杀了他。这么一想,我再赶路时就不会像启程时那样高高兴兴了,只能是忧心忡仲。我的好兄弟呀,如果有人知道你现在何方,我愿历尽千辛万苦,甚至可以抛弃我的一切,也要去寻找你,解救你。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父亲,说你还活着,即使你被关在贝韦利亚地牢的最底层,他也会不惜他和我们兄弟的财产把你救出来。噢,美丽豁达的索赖达,我们如何才能报答你对我哥哥的恩情啊!当你灵魂再生的时候,我们真想参加你们的婚礼,我们大家该多么高兴啊!”

    法官听说了哥哥的消息后,满怀深情地说了上面这番话。听见他说这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与他共同伤感。神甫见自己的意图以及上尉的期望都实现了,不想让大家都跟着伤心,就从桌旁站起来,来到索赖达待的房间,拉着她的手走了出来。卢辛达、多罗特亚和法官的女儿也都跟着出来了。上尉正等着看神甫干什么,神甫又过来拉起他的手,领着两人来到法官和其他客人面前,说:“您停止流泪吧,法官大人,现在您完全如愿以偿了。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就是您的哥哥和您的嫂子。这位就是德别德马上尉,那一位就是对他施以恩德的摩尔美人。我说那些法国人把他们害苦了,而你正好可以对他们解囊相助。”

    上尉过来拥抱他的弟弟。法官把双手放在上尉胸前,以便离得远一点儿端详他。法官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哥哥,马上紧紧拥抱住他,眼里流出了幸福的泪水。其他在场的人也不禁为之欷歔。兄弟俩说的话、诉的情恐怕是人们难以想象的,就更不要说用文字写出来了。

    兄弟俩互相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看上去真是情同手足。法官又拥抱了索赖达,并表示要将自己的家产供她使用,还让自己的女儿拥抱了索赖达。基督美女和摩尔美女拥抱在一起,不禁又泪湿衣衫。堂吉诃德仔细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他觉得这是奇怪的事情,是游侠骑士的幻觉。大家商定上尉和索赖达与法官一起回到塞维利亚去,把碰到上尉和上尉已经获得自由的消息告诉上尉的父亲,还要让他尽可能出席他们的婚礼和索赖达的洗礼。法官恐怕赶不上了,他还得继续赶路。有消息说,一个月后塞维利亚有条船到新西班牙①去。总之,大家都为俘虏的好运高兴。此时,已经夜过三更,大家决定休息,堂吉诃德自告奋勇去看夺城堡,以免某个巨人或坏蛋觊觎城堡里的美人跑来捣乱。凡是认识堂吉诃德的人都向他表示感谢,并且把他的怪诞举动告诉了法官。法官也很高兴地同意了。只有桑乔对这么晚才睡觉感到很失望。他躺到驴的鞍具上,比别人睡得都舒服。不过,后来他可为这副鞍具吃了不少苦头,这在下面会谈到。女人们在她们的房间里睡着了,其他人也都将就着躺下了。堂吉诃德走出客店,按照自己答应的话,为他的城堡站岗放哨。

    ——–

    ①此处指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

    天快亮的时候,女人们的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特别是多罗特亚,她早已醒了。多罗特亚旁边睡的是法官的女儿克拉拉·德别德马。没人猜得出究竟是谁唱得这么好。这是一个人在独唱,没有任何乐器伴奏。有时似乎是在院子里唱,有时又像在马厩里唱。大家正莫名其妙地听着,卡德尼奥来到房间门口,说:

    “如果谁还没睡着,就听听,有个年轻的骡夫在唱歌,唱得非常动听。”

    “我们已经听到了,大人。”多罗特亚说。

    卡德尼奥听到这话就走了。多罗特业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她听出歌词是下面的话。

    正文 第四十三章 骡夫逸事及客店里的其他奇事

    我是爱情的水手,

    在深深的情海里

    无望地漂游,

    碧波漫漫不见港口。

    我追寻一颗星,

    它遥挂在夜空,

    恐怕帕利努罗①

    也不曾见过

    如此美丽明亮的星斗!

    不知它引我向何方,

    我茫然随波逐流。

    貌似漫不经心,

    其实一心追求。

    无谓的羞涩,

    格外的矜持,

    我试图看到它,

    云幕却不让它露头。

    美丽明亮的星斗,

    我渴望它的垂眸。

    阴云遮蔽终不见,

    我的生命到尽头。

    ——–

    ①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水手。

    骡夫唱到这儿,多罗特亚觉得如此优美的歌喉要是克拉拉没听到就太可惜了。她摇晃了克拉拉几下,把她弄醒了,对她说:

    “对不起,孩子,我把你弄醒了,不过我想这么好听的歌喉,你肯定喜欢,也许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

    克拉拉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起初她没听清多罗特亚对她说什么,又问了一次,于是多罗特亚再说了一遍。于是,克拉拉注意听起来。可是她刚听了两段,就奇怪地颤抖起来,仿佛突然得了四日疟。她紧紧地抱住多罗特亚,说:

    “我可爱的夫人呀,你为什么要把我叫醒呢?目前命运能给我的最大恩泽就是把我的眼睛和耳朵捂上,不让我再看到这个倒霉歌手或听到他的歌声。”

    “你说什么,孩子?人家说这个唱歌的人是个骡夫。”

    “不,他是封邑的领主。”克拉拉说,“他已经牢牢地占据了我的灵魂。只要他不愿意放弃我的灵魂,我就永远也离不开他。”

    克拉拉这番缠绵多情的话让多罗特亚感到很奇怪,觉得这些话已大大超出了她那个年龄的水平,就对克拉拉说:“你说什么呀,克拉拉,我根本不明白。你再说清楚点儿,告诉我,你说的灵魂和封邑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歌唱家,为什么会让你如此不安。不过你现在先别说,我不想因为你的激动情绪而失去听歌的乐趣。好像他现在唱的是新辞新调。”

    “随你便吧。”克拉拉说。

    克拉拉用手捂住了耳朵,不愿意听那个人唱歌。这也使多罗特亚颇感不解。多罗特亚仔细听着,只听那人继续唱道:

    我甜蜜的希望,

    不畏艰难,披荆斩棘,

    沿着既定的道路,

    坚忍前往,

    不要泄气,即使步步

    接近你的死亡。

    懒惰匹夫,得不到

    辉煌的胜利,胜利无望。

    不与命运抗争,

    甘于现状,

    悠然自得,

    幸福不会从天降。

    为爱情付出高昂代价,

    理所应当。

    世上任何东西

    都不如爱情芬芳。

    得来全不费功夫,

    莫如奋力争向上。

    不懈的爱情追求

    也许能实现我的梦想。

    虽然困难重重,

    我从不彷徨,

    纵然难于上青天,

    我从不怀疑我的理想。

    歌声到这儿停止了,克拉拉哭起来。这一下多罗特亚更急于知道为什么歌声那么委婉,而克拉拉却这么伤心了。多罗特亚问克拉拉刚才究竟想说什么。克拉拉怕卢辛达听见,紧紧搂着多罗特亚,把嘴贴近多罗特亚耳边,断定别人听不到之后才说:

    “夫人,这个唱歌的人是阿拉贡王国一位贵族的儿子,他家就在京城我父亲家对面。尽管我父亲冬天拉上窗帘,夏天放下百叶窗,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个仍在上学的小伙子还是在教堂或是别的地方看见了我,后来竟爱上了我。他从他家的窗户那儿向我打手势,流眼泪,表示爱上了我。我相信了,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爱我什么。

    “他用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向我打手势,表示他想和我结婚。如果这样,我当然很高兴,可我只身一人,没有母亲,我不知道该向谁说。所以,我所做的只是趁我父亲不在家而他在家的时候,把窗帘或百叶窗抬起一点儿,让他能看见我的全身。这就让他高兴得不得了,像疯了似的。

    “我父亲启程的时间到了。他知道我们要走了。不是我告诉他的,我和他根本就没说过话。他情绪很不好,我知道,他准是很难过。我们出发那天,我没能去看他,向他告别,连用眼睛向他告别都没能做到。不过我们上路两天,走进一个离这儿有一天路程的客店时,我看见他站在客店门口。他打扮成骡夫的样子。他打扮得太像了,要不是他的相貌已经牢牢刻在我心里,我恐怕根本认不出他来。我认出了他,心里又惊讶又高兴。他避开我父亲偷偷地看我。他在路上从我们面前走过或者在我们住的客店里碰见我,总是躲着我父亲。可我知道他是谁,觉得他是因为爱我,才如此艰苦地步行跟着我,所以很难过。他走到哪儿,我的眼睛也跟到哪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瞒着他的父亲跑出来的。他父亲特别喜欢他,他是他父亲唯一的继承人,而且他也当之无愧,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他唱的那些歌全是他自己编的。我听人说,他很有学问,又擅作诗。不过,我每次看到他或听到他唱歌的时候,就浑身发抖,怕得要死,唯恐我父亲认出他来,知道了我们的心思。我一直没和他说过话。尽管如此,我爱他爱得已经离不开他了。我的夫人,这就是我对你说他是个歌手的原因。你很喜欢他的歌喉,仅从这点你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你说的什么骡夫,而是我对你说的灵魂和封邑的主人。”

    “别再说了,克拉拉,”多罗特亚这时候说,还频频吻着她,“别再说了。你等着吧,那天一定会到来。我祈求上帝让你们的事情有个美好的开端,也有个圆满的结局。”

    “哎,夫人呀,”克拉拉说,“还能指望什么结局呢?他的父亲有钱又有势,会觉得我给他家做佣人都不配,更别提做什么妻子了。而且,让我背着我父亲结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我只希望这个小伙子回家去,不要再理我。也许看不到他,再加上我们走过的遥远的距离,可以减轻我现在这种痛苦。不过也可以告诉你,我觉得这种办法不会对我起很大作用。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魔鬼在捣乱,我怎么会爱上了他。我们还这么年轻,我估计我们两人的年龄一样大。我现在还不满十六岁。父亲说,到圣米格尔日那天,我就满十六岁了。”

    多罗特亚听到克拉拉这番孩子气十足的话,不由得笑了。

    她对克拉拉说:

    “咱们睡吧,孩子,时间不多了。等天亮了,咱们再想办法,也许事情还有希望。”

    说完她们就躺下了。客店里一片岑寂,只有客店主妇的女儿和丑女仆还没睡着。她们知道堂吉诃德正在客店外面出洋相,全身披挂地骑着马放哨,就决定和他开个玩笑,至少去听听他说了什么胡话。

    整个客店没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的窗户,只有一个存放稻草的房子里有两个用来向外扔稻草的窟窿。两个人就趴在这两个窟窿那儿,向外看,只见堂吉诃德正骑在马上,手持长矛,不时深深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叹息,仿佛痛苦得肠断魂消。一会儿,她们又听到堂吉诃德柔情似水地说道:

    “噢,我的夫人呀,国色之天香,智慧之精华,娴雅之典范,贞洁之集成,总之一句话,世界上所有有益、有德、有趣事物之思想,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哟,你现在正在做什么?你是否想起了这位已经被你俘虏的骑士?他涉危履险,只是为了向你效忠,博取你的欢心!噢,三张脸的明月①啊,请你告诉我她的情况吧!也许你现在正以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大概正沿着她的豪华宫殿的长廊漫步,或者在平台上凭栏远眺,以她正直伟大的胸怀思考着如何安抚这颗为她而痛苦不堪的心灵,思考着如何给我的痛苦以欢乐,给我的不安以宽慰,给我的悲痛欲绝以欣喜若狂,给我的忠心耿耿以报答。而太阳啊,你大概已经骑上你的马,迎着早晨出来看望我的夫人了。你看到她时,请代我向她问好。不过你注意点儿,看望她并向她问好时千万不要吻她的脸,比起你从前在特萨利平原或者佩纽斯河边,我忘了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了,挥汗如雨,妒火焚心,追赶那个忘恩负义的狠心女人②时的心情,我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

    ①堂吉诃德此处指月亮的三个月相,即望月、亏月和盈月。

    ①此处指希腊神话中的达佛涅。特萨利的河神佩纽斯之女达佛涅被阿波罗追求,后求助于神,变为月桂树。

    堂吉诃德情意缠绵地刚说到这儿,店主妇的女儿就向他发出了几声“咝咝”,对他说:

    “大人,劳驾请过来一下。”

    堂吉诃德顺声转过头去。借着当晚皎洁的月光,他发现有人从那个窟窿里叫他。在堂吉诃德看来,那窟窿是一扇窗户,而且还有金窗栏。他把客店当成富丽堂皇的城堡,所以有金窗栏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后他又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地想到,城堡长官的漂亮女儿已经坠入爱河,又来向他传情。不过,为了表示他并不是个没有礼貌、不识好歹的人,就掉转罗西南多的缰绳,来到窟窿前。他发现是两个姑娘,便对她们说:

    “非常遗憾,美丽的姑娘,你们把你们的情思投注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与你们相爱的人身上,凭你们的身份和娴静,本来你们完全应该得到爱情。你们不要怪罪这位可怜的游侠骑士。他对一位夫人一见钟情,而且情深意笃,不可能再移情于别人了。请原谅,好姑娘,赶紧回房间去吧,不要再表示什么情意了,以免让我显得不识好歹。如果你们除了袒露爱情,还有其他事情有求于我,请尽管说。我向你们那位不在此地的温柔情敌发誓,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满足你们,哪怕你们要的是墨杜萨①那一根根都是蛇的头发或者一瓶太阳光。”

    ——–

    ①希腊神话的三女怪之一。女怪头上长的不是头发,而是毒蛇,生有翅膀、利爪和巨齿。

    “这些我的女主人都不需要,骑士大人。”丑女仆这时说。

    “那么你的女主人需要什么呢,聪明的女仆?”堂吉诃德问。

    “只需要您一只美丽的手,”丑女仆说,“用它来安抚这个窟窿给她造成的激情。她的名誉已经因此受到了很大影响,如果她的父亲察觉了,至少要割下她的一只耳朵。”

    “我倒要看看呢,”堂吉诃德说,“如果他不想做世界上下场最惨的父亲的话,就老实点儿,不要用他的手触动他的坠入情网的女儿的任何一个娇嫩的部位。”

    丑女仆觉得堂吉诃德肯定会答应她的请求,把手伸过来。她又想了一下,就离开那个窟窿,来到马厩,拿起桑乔那头驴的缰绳,赶紧跑了回来。此时堂吉诃德已经站在罗西南多的鞍子上,把手伸进了窗栏。他想象那位伤心的姑娘就在窗户里,便对她说:

    “姑娘,拉住这只手吧。应该说,这是一只消灭世间万恶的手。拉住这只手吧,还没有任何女人碰过这只手,包括那个已经占据了我的身心的女人。我把手伸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吻它,而是让你看看那上面密布的青筋、结实的肌肉和粗壮的血管。你由此就可以看出,掌握着这只手的胳膊该有多大的力量。”

    “我们现在就看看。”丑女仆说。她在缰绳上打了一个活结,套在堂吉诃德的手腕上,然后又离开那个窟窿,把缰绳紧紧拴到稻草房的门闩上。

    堂吉诃德感到手腕上有股绳子勒的疼痛,说道:

    “我觉得你不是在爱抚我的手,而是在折磨它。你不要这样对待它。我不爱你并不是它的错,而且你也不应该在这么小的地方发泄你的全部仇恨。痴情的人不该记仇。”

    不过,堂吉诃德这些话已经没人听见了。丑女仆把绳子拴好后和客店主妇的女儿一起捧腹大笑,然后立刻离开了。堂吉诃德被拴在那里,自己根本无法解开。

    堂吉诃德就这样站在马鞍上,胳膊伸在窟窿里,手腕被拴在门闩上,胆战心惊而又小心翼翼地怕罗西南多挪动,那样他就会悬空吊在一只胳膊上了。所以,他一动也不敢动。不过,罗西南多倒是很有耐心,很安静,它可以永远站在那儿,寸步不移。堂吉诃德看到自己被拴在那儿,两个姑娘已经走了,就想象这回又像上次在这座城堡里被会魔法的摩尔脚夫痛打了一顿那样,被魔法治住了。他暗暗责备自己欠考虑,第一次在这座城堡里遭遇不幸,就不该再冒冒失失地第二次进来。游侠骑士们有条规矩,如果第一次经历失败,就证明这不是他们的事,而是别人的事,不该再进行第二次尝试了。他拽了拽胳膊,看能不能把胳膊抽出来,可是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拴在那儿,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过他也没敢使劲拽,怕罗西南多挪动。他想坐到鞍子上,可是又坐不下来,除非他把手砍了,于是只好在那儿站着。

    此时此地,堂吉诃德很想得到阿马迪斯的宝剑,他的宝剑可以抵御各种魔法;他暗暗诅咒自己的厄运;他不无夸大地估计了自己被魔法制服会使世界遭受的损失,他真心相信自己有那么大的作用;他又想起了心爱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他呼唤他的侍从桑乔,可桑乔此时正躺在驴的驮鞍上鼾声大作,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忘了;他呼唤大智若愚的利甘德奥和阿尔基费来帮助他;他祈求他的好友乌甘达来支援他。他就这样惶惑绝望地像头公牛似的吼叫,一直待到天明,不过他并没有指望他的痛苦到天明就可以摆脱,他觉得他已经被魔法永远地定身在那儿了。他相信这点是因为他看到罗西南多只能在那儿微微地动一动。他相信他和他的马只能在那儿不吃不喝也不睡,星移斗转,直到另一个会魔法的圣人为他解除魔法。

    不料他估计错了。天刚蒙蒙亮,就有四个骑马的人来到客店门前。四个人穿戴得体,仪容整洁,鞍架上还挂着猎枪。客店的门还关着,四个人用力打门。堂吉诃德看见了,此时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哨兵的职责,便声调高傲地说道:“骑士或侍从们,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吧,都没有理由叫门。现在这个时辰,明摆着里面的人都在睡觉,而且不到阳光洒满大地的时候,城堡没有开门的习惯。你们靠边点儿,等到天亮再说到底该不该给你们开门。”

    “什么鬼城堡,”其中一人说,“还有那么多规矩?你如果是店主,就叫他们开门。我们只是路过,只想在这儿给我们的牲口添些草料,然后继续赶路。我们还有急事。”

    “骑士们,你们看我的样子像店主吗?”堂吉诃德问。

    “我们不管你像什么,”另一个人说,“我只知道你把这个客店称作城堡完全是胡说八道。”

    “当然是城堡,”堂吉诃德说,“而且在全省也算得上是高级城堡,里面还住过手持权杖、头顶王冠的人呢。”

    “最好倒过来讲,”一个过客说道,“头顶权杖,手持王冠。就是里面有这样的人,也大概是个剧团吧,那种人常常拿着你说的那种王冠和权杖。这个客店这么小,又这么静悄悄的,我不相信有什么拿权杖、戴王冠的人在这儿住宿。”

    “你对世界知道得太少,”堂吉诃德说,“而且对游侠骑士常遇到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与那个问话者同行的几个人懒得再同堂吉诃德费口舌,又怒气冲冲地叫起门来。叫门声把店主吵醒了,而且客店里所有人都被吵醒了。店主起来问谁在叫门。这时候,那四个人骑的马中,有一匹走过来嗅罗西南多。罗西南多正搭拉着耳朵,怏怏不乐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驮着它那位抻长了身子的主人。虽然它像块木头似的戳在那儿,可毕竟有血有肉,不可能总是无动于衷,于是它又去嗅那匹过来同它温存的马。尽管它并没有移动多少,可还是错开了堂吉诃德的双脚。堂吉诃德从马鞍上一下子滑了下来,若不是胳膊还吊在那儿,他就摔到地上去了。这一下可把他疼得够呛,以为手腕断了或是胳膊折了。他的脚距地面很近,用脚尖就可以触到地面,这可把他坑苦了。因为他觉得只差一点儿就可以把脚板放到地上了,所以就狠命地尽可能把身体拉长,想够着地面。他这样似够又够不着的样子,活像在受吊刑,而且,以为再伸长一点儿就可以够着地面的错觉使得他不断向下抻,结果就更加难受了。

    第四十四章 客店奇闻续篇

    堂吉诃德一阵喊叫,吓得店主赶紧打开了客店的门,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究竟是谁这么喊叫。客店外面的几个人也跑了过来。丑女仆也被这阵喊声惊醒,马上就猜想到是怎么回事了。她立刻跑到堆稻草的房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拴着堂吉诃德的缰绳解开了,结果堂吉诃德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到了地上。他刚落地,店主和几个旅客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喊叫。堂吉诃德一句话也不说,解开手腕上的活结,从地上站起来,骑上罗西南多,抓起皮盾,拿起长矛,在外面骑马跑了一阵,又不紧不慢地蹓回来,说道:

    “谁敢说我被魔法定住是理所当然?只要我的女主人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许,我就要驳斥他,向他挑战,跟他展开一场殊死的战斗!”

    几个旅客听了堂吉诃德的话很惊奇。店主告诉他们堂吉诃德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神智不正常,不要理会他,大家才不感到奇怪了。

    几个旅客又问店主,是否有个十五岁的男孩来过这个客店,那个孩子打扮成骡夫的样子,又如此这番形容了一阵,说的就是克拉拉的情人那样子。店主说客店里每天有很多人,他没注意到是否有他们打听的那个人。可是有个旅客看到了法官的马车,就说:“他肯定在这儿,这就是据说他追踪的那辆马车。咱们一个人留在门口,其他人进去找,最好有个人在客店周围转一转,免得他从墙头上跳出去。”

    “就这么办。”其中一人说。

    两人进了客店,一个留在门口,还有一个在客店周围转悠。这一切店主都看在眼里。他虽然知道他们要找的是那个男孩,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行动要如此周密。

    这时天已经亮了,再加上堂吉诃德刚才的吵闹,客店里的人全醒了,也都起床了。特别是克拉拉和多罗特亚,一个由于情人就在附近而受了惊吓,另一个由于急于看到这个孩子,两个人那天晚上都没有睡好。

    堂吉诃德见四个旅客中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也不向他应战,恼怒极了。如果他能在他的骑士规则里找到规定,说明游侠骑士在完成他承诺的事情之前去做另一件事也属合法,他早就向那几个人进攻了,不管他们愿意与否,都得应战。不过,他还是觉得在帮助米科米科娜公主重建她的王国之前又开始另一项新的事业不妥,因此只好默不作声,看这几个旅客紧锣密鼓到底干些什么。一个旅客果然找到了他们要找的那个男孩。那个男孩正睡在一个骡夫身旁。他没有想到有人会找他,更没想到居然会找到他。那个旅客抓住了男孩的胳膊,说:

    “唐路易斯少爷,看来你这身打扮的确符合你的身份,而你现在睡的这张床也说明你的母亲如何娇惯了你。”

    男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打量着抓住他胳膊的人,待他认出是他家的佣人后,吓了一大跳,竟半天说不出话来。佣人接着说:

    “现在没别的办法,唐路易斯少爷,只有耐心点,转身回家去,假如你不愿意让你的父亲即我的主人到极乐世界去的话。你的出走给你父亲带来的痛苦已经让他悲痛欲绝了。”

    “可是,”唐路易斯问,“我父亲怎么知道我走了这条路,穿了这身衣服呢?”

    “是那个学生说的,”佣人说,“你把你的想法告诉了他,他见你父亲想念你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你父亲就派我们四个佣人来找你。我们都在这里听你吩咐,而且很高兴事情比我们想象的顺利。我们可以带你回去,让你见到那双如此疼爱你的眼睛。”

    “这要看我愿意不愿意,以及老天如何安排了。”唐路易斯说。

    “你除了同意回去之外,还想干什么?老天还能怎么安排呢?其他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两人这番对话被旁边那个骡夫全听到了。他站起身来,去找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把这事对他们和其他人说了。此时大家都已起床。骡夫告诉他们,那个人如何称那个男孩为“少爷”,想把他带回他父亲家去,而那个男孩不愿意回去。大家听到这些,刚才又领教过他那副天生的好嗓子,就更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了。此外,如果有人强迫他做什么事情,大家还可以帮他一把。于是大家来到孩子跟前。那个孩子还在那儿同佣人争辩。

    多罗特亚这时走出房间,后面跟着失魂落魄的克拉拉。多罗特亚把卡德尼奥叫到一旁,向他简单叙述了歌唱家和克拉拉的事情。卡德尼奥也把那男孩父亲家的佣人来找他的事情告诉了多罗特亚。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克拉拉全听到了。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多罗将亚赶紧过去扶住她,她就跌倒了。卡德尼奥让她们先回房间去,他来想办法。于是她们回房间去了。

    四个来找孩子的佣人此时正围着男孩,劝他立刻回去安慰他的父亲。那个男孩说,如果不完成一件与他的性命、名誉和灵魂攸关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几个佣人也毫不让步,说他们绝不会让他留在这里,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得把他带回去。

    “你们除非带走我的尸体,”唐路易斯说,“否则你们不可能把我带走。随便你们用什么方式把我带走,可带走的只能是个死人。”

    这时客店里的很多人都跑来看他们争吵,其中有卡德尼奥,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法官,神甫,理发师和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觉得没有必要再守卫城堡了。卡德尼德已经知道了这个男孩的事情,就问那几个想把男孩带走的人,为什么要强迫他回去。

    “为了挽救他父亲的生命,”一个佣人说,“由于这个孩子出走,他父亲差点儿急死。”

    唐路易斯说:“没必要在这儿讲我的事情。我是自由人,我愿意回去就回去。如果我不想回去,谁也别想强迫我。”

    “做事得讲道理,”佣人说,“如果你的道理不充分,而我们的道理充分,就得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们有责任这样做。”

    “让我们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官这时说道。

    佣人和法官是邻居,认识他。佣人说:“您难道没认出他吗,法官大人?这个小伙子就是您的邻居的儿子。他从他父亲家跑出来,您看看,还穿着这身与他的身份根本不符的破衣服。”

    法官仔细看了看那男孩,认出了他。法官抱住年轻人,说:“你耍什么孩子气,唐路易斯少爷?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跑到这儿来,还穿着这身破衣服,就像他说的,与你的身份太不相称了。”

    男孩眼里涌出了泪水,对法官的问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法官叫四个佣人先冷静一下,一切都会好的。他拉着男孩的手,把他叫到一旁,问他到底来干什么。法官正在问男孩的时候,忽听得客店门口有人大声喊叫。原来有两个当晚留宿的客人见大家都在忙于弄清四个佣人的来意,就想趁乱不付帐溜走。可是店主更关心的是他的生意,而不是别人的闲事,所以在那两个人刚走出客店门时抓住了他们,让他们付钱,而且还对他们恶语相讥,惹得那两个人挥拳相报。他们开始殴打店主,店主只得大声呼救。

    店主妇和她女儿见只有堂吉诃德有空去救店主,于是那女孩便对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请您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善,去救我那可怜的父亲吧,那两个坏蛋正在狠命地折磨他呢。”

    堂吉诃德却一字一句、无动于衷地说道:“美丽的姑娘,现在我无法考虑你的请求,因为我在完成我承诺的一件事情之前,不能够参与其他事情。现在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只能是:你赶紧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在这场战斗中一定要顶住,无论如何也不能败下阵来。与此同时,我去求米科米科娜公主允许我解救危难。如果她允许,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我的天啊!”丑女仆在一旁说,“等您先取得了您说的这个允许,我的主人早就到极乐世界去了。”

    “请让我先去求得这个允许,姑娘。”堂吉诃德说,“只要我得到了这个允许,他就是到了极乐世界也没关系,我还可以把他从那儿救出来,即使这边的世界反对也没用;或者,至少我还可以向把他送到极乐世界去的人报仇,你也会由此感到宽慰。”

    堂吉诃德没有再说什么,跪倒在多罗特亚面前,以游侠骑士的语言请求她恩准自己去解救陷入严重危难的城堡长官。公主慨然应允。于是堂吉诃德手持皮盾,拿起剑,来到客店门口。两个客人正在那儿继续殴打店主。可是,堂吉诃德刚赶到门口就站住不动了。丑女仆问他为什么站住不动,怎么还不赶快去救她的主人,店主妇也问他为什么不去救她的丈夫。

    “我站住是因为我持剑进攻侍从是非法的。”堂吉诃德说,“你们去叫我的侍从桑乔到这儿来,保护长官和为长官报仇都是他的事。”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客店门口,拳头正重重地打在店主的脸上和身上,把店主打得真不轻,把丑女仆、店主妇和她女儿也气得够呛。她们对堂吉诃德的怯懦,对她们各自的主人、丈夫和父亲的遭殃简直绝望了。

    咱们暂且先不说店主吧,反正会有人救他。如果没人救他,那也只好让他忍耐着受罪吧,全怪他不自量力,粗暴无礼。咱们向后退五十步,看看唐路易斯如何回答法官的问话吧。刚才我们谈到法官问唐路易斯为什么走到这儿来了,而且穿的是这么破的衣服。小伙子紧紧拉住法官的手,似乎在忍受心灵的极大痛楚,泪如泉涌地说道:

    “我只能对您说,大人,自从天意让我们成为邻居,我看到了您的女儿,我的意中人克拉拉的第一刻起,我的心就被她征服了。假如您,一位真正的大人,我的父辈,不反对的话,我今天就想同她结婚。我为她离开了我父亲的家,为她换上了这身打扮,为的是无论她走到哪儿,我都要跟随她,就好似箭追逐靶,海员望北斗。她并不知道我的心思,只是有几次远远地望见我眼含泪水才有所领悟。大人,您知道我父亲的财富和地位,还知道我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您觉得这足以让您成全我们的话,您现在就可以把我当您的儿子看待。如果我父亲另有打算,不满意我自己选择的幸福,时间可以超越人的意志改变事物。”

    多情少年说到这儿止住了话语。法官听了这些话,颇感意外,不知所措。这不仅是由于唐路易斯这种大胆的表露,而且还由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件突如其来又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只是让唐路易斯先冷静一下,并且稳住那几个佣人,让他们不要当天就赶回去,现在还需要时间把事情考虑得周全一些。唐路易斯坚持吻了法官的手,泪水也洒到了他的手上。别说是法官,就是石头心肠的人见此也会心软。法官知道这桩婚事对自己的女儿很有好处。不过他办事慎重,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征得唐路易斯的父亲同意。他听说唐路易斯的父亲正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取爵位。

    此时客人和店主已经不打架了。经过堂吉诃德的好言相劝,而不是恶语威胁,客人已经如数把钱付给了店主。唐路易斯的几个佣人正在等待法官同唐路易斯的谈话结果,以及唐路易斯的最后决定。可是魔鬼偏偏不闲着,这时候让那个被堂吉诃德抢走了曼布里诺头盔的理发师进了客店。桑乔当时曾把理发师那头驴的鞍子抢了过来,换到自己那头驴身上。理发师把他的驴牵到马厩去,看到桑乔正为他的驴准备驮鞍。理发师认出了那驮鞍,立刻奋不顾身地向桑乔冲去,嘴里还说道:

    “嘿,你这个盗贼,我终于抓住你了!还我铜盆、驮鞍和所有鞍具!”

    桑乔突然受到攻击,还听到有人在咒骂。他一只手抓住驮鞍,另一只手挥拳向理发师的脸打去,立刻把他打得满嘴是血。可理发师并没有因此就放开抓住驮鞍的手,反而大声呼叫起来。客店里的所有人都循着这打斗的声音赶来了。理发师喊道:

    “求国王和正义主持公道!这个拦路打劫的强盗抢了我的东西,还想要我的命!”

    “你胡说!”桑乔说,“我才不是强盗呢。这是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在那场出色的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

    堂吉诃德就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侍从能攻善守,并且从此觉得他是个有用的人,心里打算着一有机会就要封他为骑士。堂吉诃德觉得桑乔肯定会很好地发扬骑士精神。理发师吵闹着说道:

    “各位大人,这个驮鞍是属于我的,这就好像我肯定会魂归故里一样确凿无疑。我对它非常熟悉,就好像它是我生的一样。我的驴就在牲口棚里,我不会说谎,不信你们就去试试,看看它是不是正好配那头驴。如果不是,我就是混蛋。还有,他们抢走我的驮鞍那天,还抢走了我的一个新铜盆,没有用过的。那个铜盆能值一个埃斯库多。”

    堂吉诃德这时忍不住要说话了。他来到两个人中间,把他们分开,又把驮鞍放在地上,待他们把事情辩出个究竟再做处置。他说道:

    “诸位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位忠实的侍从分明弄错了。他称之为铜盆的这个东西,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曼布里诺的头盔。这是我在一次出色的战斗中从他那儿夺取的,并且合理合法地拥有了它。至于那个驮鞍,我就不说什么了,我只知道我的侍从桑乔曾请求我允许他夺取这个败阵的胆小鬼的马具,用它来装备他的马匹。我允许了,他就把马具夺了过来。至于马具为什么会变成驮鞍,我只能给一个很简单的解释:这是游侠骑士常遇到的那种蜕变。为了证明这一点,桑乔,你把这位老兄说成是铜盆的那个头盔拿到这儿来。”

    “天哪,大人,”桑乔说,“除了说这个盆是什么马里诺①的头盔,这个人说的驮鞍是马具,您就没有别的证据说明我们的意思吗?”

    ——–

    ①桑乔在这里又把曼布里诺说错成马里诺了。

    “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堂吉诃德说,“并不是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东西都受魔法的制约。”

    桑乔把铜盆拿来了。堂吉诃德马上把它拿在手里,说道:

    “诸位看看,这位侍从有什么脸说这是个铜盆,而不是我说的头盔呢?我以骑士界的名义发誓,这就是我从他那儿夺取的头盔,上面的东西一点儿不多,一点儿不少。”

    “这肯定没错,”桑乔这时说,“自从我的主人打了那次胜仗以后,只打过一次仗,就是释放了那批带锁链的倒霉鬼那次。要不是这个盆儿盔,那次可就麻烦了,当时石头就像扑天盖地一般地打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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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曼布里诺头盔和驮鞍疑案及其他事真相大白

    “诸位大人,”理发师说,“这两位绅士仍然坚持说这不是铜盆,而是头盔。你们看看到底是什么?”

    “谁要是说它不是头盔,”堂吉诃德说,“我都会让他承认自己是在撒谎。不管他是骑士还是侍从,都是在说弥天大谎。”

    我们熟悉的那位理发师也在场。他十分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气,想让他把洋相出得再大点,好拿他开心,逗大家笑,于是他对这位理发师说:

    “理发师大人,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人吧,你该知道我和你是同行。我领取考试合格证已经二十多年了,对各种理发工具全都熟悉。我年轻时也当过一阵兵,知道什么是头盔,什么是顶盔,什么是套盔,以及各种军事用品,我是说战士用的各种物品。如果没有其他高见,那么我的看法就算高见了。我说这位杰出的大人在我们面前拿的这个东西,不仅不是理发师用的盆,而且远远不是,就好像黑的同白的、真理和谎言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一样。我说它是个头盔,不过是个不完整的头盔。”

    “的确是个不完整的头盔,”堂吉诃德说,“还缺少护脸的那一半。”

    “是这样。”神甫已经明白了他这位朋友的意图,也这么说。

    卡德尼奥、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们也都随声附和。法官若不是还在想同唐路易斯的事,也会帮腔的。不过他正在认真考虑自己的事,很少或根本没有顾及这些人如何胡闹。

    “上帝保佑!”这位受到愚弄的理发师说,“怎么可能这么多有身份的人都说这不是盆而是头盔呢?这事太蹊跷了,无论谁听了都会感到惊奇。好吧,假如按照这位大人说的,这个盆就是头盔,那么这个驮鞍就是全套马具了。”

    “我觉得它是马具,”堂吉诃德说,“不过我说过,这件事我不插嘴。”

    “到底是驮鞍还是马具,全由堂吉诃德大人说了算。”神甫说,“凡是与骑士有关的事情,我们都听他的。”

    “上帝保佑,大人们,”堂吉诃德说,“我在这座城堡里住了两次,竟遇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以至于我都不敢对这里的任何事情下定论了。我觉得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中了邪。第一次在这儿留宿的时候,这儿一个会魔法的摩尔人把我折腾得够呛,桑乔也被他的随从们搞得不善。昨天晚上,我一只胳膊被吊了两个小时,竟不知为什么会倒这个霉。所以,现在让我对这个疑团下结论,未免太冒失。刚才有人说这是盆,不是头盔,我已经反驳过了。可要问那究竟是驮鞍还是马具,我还不敢妄下结论,还要请诸位各抒高见。你们同我不一样,不是受封的骑士,不会受这儿的魔法影响,思维也不受什么约束,可以按照事情的本来面目,而不是按照我的看法来判断这座城堡里的事情。”

    “不错,”费尔南多这时说,“堂吉诃德大人说得很对,这件事应该由我们来评断。为了可靠起见,我将秘密征求大家的意见,然后把结果照实公布。”

    对于那些拿堂吉诃德开心的人来说,这是个最大的笑料,可那些不知实情的人便觉得这真是天下最荒唐的事情了,特别是唐路易斯和他的佣人,以及另外三个偶然来到客店的客人。他们看样子像圣友团的团丁,而且确实也是。不过最感到绝望的还是理发师,他的铜盆竟眼睁睁地在那些人面前变成了曼布里诺的头盔,而且他想,那个驮鞍肯定也会变成贵重的马鞍。费尔南多分别跟几个人交头接耳,悄悄问他们,大家争执不休的那个宝贝究竟是驮鞍还是马具。大家乐不可支地看他到底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费尔南多向那几个了解堂吉诃德底细的人征求过意见之后高声说道:

    “好心人,现在的情况是,我不想再继续征求意见了,因为凡是我问过的人都认为,说这个东西是驮鞍太荒唐了。这不仅是马具,而且是纯种马的马具。现在你不要着急,尽管你和你的驴不愿意,这还是马具而不是驮鞍,你的看法是非常错误的。”

    “我没有糊涂,”理发师说,“而是你们搞错了。我在上帝面前也这么认为。上帝也会认为这是驮鞍,不是马具。不过法律……我不说了。反正我没醉,我连早饭还没吃呢。反正我没说错。”

    理发师的固执像堂吉诃德的荒唐一样逗得大家哄笑起来。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

    “现在只好各执己见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四个佣人中有一个说道:

    “如果这不是有意开玩笑,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些很明白的人,或者看来很明白的人,怎么会硬说这不是盆,那不是驮鞍。不过我看他们都是一口咬定,坚持把它们说成是与事实相反的东西,这其中必有奥妙。我向天发誓,”他随即坚决地发誓,“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也不会相信这不是理发师的盆,不是公驴的驮鞍。”

    “很可能是母驴的驮鞍。”神甫说。

    “那倒无所谓,”佣人说,“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它到底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驮鞍。”

    有个团丁刚才听到了他们的争论,一听佣人这话,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说道:

    “驮鞍就是驮鞍,就像我父亲就是我父亲一样,谁要不这么说,就是喝多了。”

    “你这个恶棍,竟敢胡说八道。”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说着举起了他那时刻不离手的长矛,向团丁头上打去。若不是团丁躲得快,他就被打倒了。长矛碰到地上断成了几截。几个团丁见自己的同伴被打,立刻高声向圣友团呼救。

    店主也是圣友团成员。他立刻跑进屋里拿了棍子和剑,和自己的同伴们站到了一起;唐路易斯的四个佣人围住了唐路易斯,怕他趁乱跑掉;理发师见客店大乱,就抓起驮鞍,可是桑乔也抓住不放;堂吉诃德持剑向团丁进攻;唐路易斯大声呼喊他的佣人们放开自己,去帮助堂吉诃德,他还叫卡德尼奥和费尔南多都去为堂吉诃德助威;神甫大喊大叫;客店主妇连声呼喊;她的女儿痛心不已;丑女仆哭个不停;多罗特亚不知所措;卢辛达呆若木鸡;而唐娜克拉拉早晕过去了。理发师用棍子打桑乔,桑乔猛烈地还击理发师;唐路易斯的一个佣人怕唐路易斯跑了,就抓住他一只胳膊,结果唐路易斯一拳打去,打得那佣人满嘴是血;法官连忙去护着佣人;费尔南多把一个团丁打倒在地,把他痛痛快快地踢了一顿;店主又提高了嗓门向圣友团呼救,结果客店里有人连哭带喊,有人惊恐不安,有人无辜遭殃,有人挥拳拔剑,拳打脚踢,人们打得头破血流,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混乱之中,堂吉诃德的脑海里忽然绘声绘影地闪现出阿格拉曼特阵地①的混乱场面,于是他大喝一声,震动了客店:

    “都住手,放下武器,安静点儿!要是想保命的话就听我说!”

    ——–

    ①阿格拉曼特是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中摩尔王特罗亚诺的儿子,进攻巴黎时,死于奥兰多之手。此后,以“阿格拉曼特阵地”来形容混乱的场面。

    他这一喊,大家全停住了。他又接着说道:

    “诸位,我不是对你们说过,这座城堡已经被魔法控制,恐怕已经魔鬼成群了吗?为了证明这点,我想让你们亲眼看看阿格拉曼特阵地的混乱已经转移到了这里。你们看看,有的争剑,有的夺马,有的抢老鹰,有的要头盔,真是互不相让。法官大人,请您过来,还有您,神甫大人,也请您过来。一个人当阿格拉曼特国王,一个当索布利诺国王,让我们握手言和吧。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咱们这么有身份的人在这儿为了这些小事而互相残杀,真是太愚蠢了。”

    几个团丁并不明白堂吉诃德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只觉得自己在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他的同伴那儿吃了亏,不肯罢休。理发师倒是不想闹了,在刚才的格斗中他的胡子被揪掉了,驮鞍也被弄坏了。桑乔是个好侍从,堂吉诃德稍一吩咐,他就服从了;唐路易斯的四个佣人知道再闹下去对他们没什么好处,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有店主因为堂吉诃德总是在客店里惹是生非,坚持要对他进行惩罚。最后,这场混乱总算平息下来了。然而,在堂吉诃德的印象里,他至死都认为驮鞍就是马具,铜盆就是头盔,而客店就是城堡。

    在法官和神甫的劝说下,大家都平静下来,握手言和。唐路易斯的几个佣人又坚持让唐路易斯同他们一起回去。就在唐路易斯同他们商量的时候,法官也把唐路易斯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费尔南多、卡德尼奥和神甫,并且同他们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最后他们商定,由费尔南多向唐路易斯的佣人们说明自己的身份,以及他想让唐路易斯同自己一起到安达卢西亚去,他的兄弟侯爵大人肯定不会亏待唐路易斯。这次就是把唐路易斯撕成碎片,他也不会回去见他的父亲。四个佣人知道费尔南多的身份和唐路易斯的决心后,决定三个人回去向唐路易斯的父亲报告情况,一个人留下来侍候唐路易斯,同时别让他跑了,直到那几个人回来找他们,或者唐路易斯的父亲另有吩咐。

    于是,这场纷争凭借阿格拉曼特的威望和索布利诺的忍让终于平息下来。可是和谐与平安的死敌见自己受到了蔑视和嘲弄,刚才把大家闹得乱成一团却没捞到什么好处,就想再挑起一次新的争端。

    那几个团丁隐约听说了与他们打斗的那几个人的身份后,觉得再打下去,只能吃更多亏,也就不再吵闹了。可是那个被费尔南多痛打的团丁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几份捉拿罪犯的通缉令,其中一张就是捉拿堂吉诃德的。看来桑乔的担心很对,圣友团因为堂吉诃德释放了划船苦役犯,正在缉拿他。想到此,那个团丁就要核对一下堂吉诃德的特征。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羊皮纸通缉令,找到堂吉诃德那张,慢慢看起来。他的阅读能力不强,看一句通缉令,抬头看一眼堂吉诃德,核对通缉令上形容的特征是否符合堂吉诃德。最后,他确定这就是通缉令要找的那个人。一经核实,他马上把其他羊皮纸通缉令都收起来,左手拿着堂吉诃德的那张,右手紧紧抓住堂吉诃德的衣领,紧得让堂吉诃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大声说:“快来帮助圣友团!大家看清楚,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看看这张通缉令,上面说要缉拿这个拦路抢劫的强盗。”

    神甫拿过通缉令一看,团丁说的果然是真的,通缉令上描绘的特征与堂吉诃德完全相符。堂吉诃德见这个坏蛋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立刻气得七窍生烟!他用双手紧紧掐住了团丁的脖子。若不是其他几个团丁赶来,这个团丁不仅没抓住堂吉诃德,反而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

    店主当然要帮助圣友团自己人,便马上赶来了。客店主妇见丈夫又参与打斗,就又喊起来。喊声引来了丑女仆和店主的女儿,这两个人又赶紧祈求老天和在场的人援助。桑乔见状说道:

    “永恒的上帝,看来我的主人说得完全对,这座城堡的确中了魔法,简直一刻也不得安宁!”

    费尔南多怕堂吉诃德和团丁闹出事来,赶紧过来劝架。那两个人一人抓住对方的衣领,一个掐着对方的脖子,都抓得很紧。费尔南多掰开了两个人的手,可是团丁们并没有因此就不抓逃犯了。他们请求大家帮忙把堂吉诃德捆起来交给他们,这样才能算为国王尽忠,为圣友团效力。他们以圣友团的名义再次请求大家,把这个拦路强盗抓起来。堂吉诃德听到这话笑了。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过来,你们这些没有教养的贱民!给戴锁链者以自由,释放囚犯,扶弱济贫,帮助受难者,你们竟把这称作拦路抢劫?你们这些卑贱的东西,真是智能低下。老天竟没有告诉你们游侠骑士的高尚和你们的愚味无知,你们竟敢污辱游侠骑士的形象,而且还当着游侠骑士的面?

    “过来,我看你们不像团丁,倒像匪帮,你们是打着圣友团旗号的拦路强盗!告诉我,谁这么无知,竟敢签发捉拿像我这样的骑士的通缉令?他竟无知到不懂得游侠骑士不受任何法律的管辖,他们的剑就是法律,他们的精神就是法典,他们的意志就是法规?我再说一遍,谁这么愚蠢,竟不知道游侠骑士自从受封后投身于这个艰苦职业之日起,所享受的特权和豁免权比贵族证书上规定的还要多?哪个游侠骑士付过贸易税、王后税①、王威税②、河流通行税等各种捐税?哪个裁缝为他们做衣服还要钱?哪个国王不邀请他们做客?哪个姑娘不倾慕他们,心甘情愿地投入他们的怀抱?一句话,过去、现在和将来,世界上什么时代的骑士不能冲他面前的四百个团丁打上四百大棍?”

    ——–

    ①国王结婚时臣民缴纳的税。

    ②臣民每七年缴纳一次,以示服从国王的威严。

    第四十六章 团丁奇遇,好骑士堂吉诃德勃然大怒

    在堂吉诃德慷慨陈词的时候,神甫正劝说团丁,告诉他们堂吉诃德如何神志不正常,他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到了,因此没有必要把事情再闹下去了。即使把他抓走了,以后看他是个疯子,还得放他。可那个拿通缉令的团丁说,他不管堂吉诃德是不是神志不正常,他只管执行上司的命令。只要抓了他就行,再放三百次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讲,”神甫说,“不过这次就不要把他带走了,而且,他也不会让人把他带走的,这点我很清楚。”

    神甫一再劝说,堂吉诃德做的那些事团丁们也知道,如果他们不承认堂吉诃德是疯子,那么他们就比堂吉诃德还疯了。所以,他们倒也愿意落个清闲,甚至还愿意为理发师和桑乔斡旋,因为两人还在为那场争执而耿耿于怀呢。团丁们以执法者的身份从中调解裁决,最后双方虽然不能算是满心欢喜,也还可以说是比较满意。他们交换了驮鞍,肚带和笼头就算了。至于那个曼布里诺的头盔,神甫瞒着堂吉诃德,悄悄给了理发师八个雷阿尔,就算买了那个盆。理发师写了收条,表示永不翻悔,真是谢天谢地。

    这两件最大的纷争解决了,唐路易斯的三个佣人也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一个佣人随便到哪儿都陪着唐路易斯。福祉既开,喜气随来。无论是客店里的情人还是勇士,自己的事情都可望有个圆满的结局。唐路易斯满意,他的佣人们也高兴。唐娜克拉拉更是喜笑颜开。只要看看她的脸就可以知道,她的欣喜发自内心。

    索赖达虽然对眼前的事情不能全部理解,只是人喜她喜,人忧她忧,不过她特别注意观察她那位西班牙人,眼睛始终不离开他,为他牵肠挂肚。店主对于神甫给理发师的赔偿和赠予不能熟视无睹,他也要求赔偿损坏的皮酒囊和红葡萄酒的损失,发誓说如果少给一分钱就休想让罗西南多或者桑乔的驴出客店的门。神甫安慰店主,法官表示愿意出钱赔偿,不过最后钱还是由费尔南多付了。这回客店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了堂吉诃德所说的阿格拉曼特阵地的混乱,倒是出现了奥古斯都大帝时期的和谐宁静。神甫在这个过程中的善意与口才,以及费尔南多的慷慨大度,有口皆碑。

    堂吉诃德见已经从与他和桑乔有关的纠纷中解脱出来,觉得该继续赶路,去完成他肩负的那件重任了。决心已定,他跑去跪在多罗特亚面前。多罗特亚让他先起身再说话。堂吉诃德遵命站了起来,说道:

    “美丽的公主,俗话说,神速出佳运。过去的很多事实都证明,正是由于当事人当机立断,才使本来后果难料的事情有了良好的结局,而且这点在军事上显得尤为突出。兵贵神速,使敌人措手不及,不等他们来得及抵抗就取得了胜利。

    “尊贵的公主,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咱们再在这个城堡待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而对我们到底有多少不利之处,也许我们以后某一天才能知道。谁知道与您为敌的那个巨人是否会通过潜伏在这里的奸细得知,我今天要去攻打他呢?如果他抓紧时间,加固工事,使他的城堡或堡垒坚不可摧,纵使我们出击迅速,我们不知疲倦的臂膀再有力量,也会无济于事。所以,我的女主人,咱们马上出发才会有好运。只要我和您的对手一交锋,您就肯定会如愿以偿。”

    堂吉诃德讲到这儿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等候美丽公主的回答。公主一副威严的样子,很符合堂吉诃德当时的状态。她答道:

    “骑士大人,非常感谢你表达了要帮我解除危难的愿望,这才像个扶弱济贫的骑士的样子。愿老天让你我的愿望得以实现,那时候你也会知道世界上还有知恩图报的女人。我的启程应该尽快安排,我的意见与你一致。你全权酌定吧,我已经把我的人身安全以及光复王国的重任托付给你,你随意安排吧,我不会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堂吉诃德说,“既然沦落的是位女王,我一定抓紧时机,把您扶上您的世袭宝座。咱们马上出发,我现在上路心切,否则就会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坐失良机。能够让我胆怯恐惧的人,恐怕天上没有过,地上也没见过。桑乔,给罗西南多备鞍,还有你的驴和女王的坐骑,咱们告别城堡长官和那几位大人,马上出发。”

    桑乔一直在场。这时他摇晃着脑袋说:

    “哎呀,大人啊大人,村庄虽小议论多,评头品足又奈何!”

    “不管在什么村庄和城市,我有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让人议论的,乡巴佬?”

    “您若是生气,我就不说了,”桑乔说,“本来我作为一个好待从应该向主人说的事,我也不说了。”

    “你随便说,只要你不危言耸听。”堂吉诃德说,“你若是害怕,就随你的便;反正我不害怕,我行我素。”

    “不是这个意思,真是的,都怪我!”桑乔说,“我现在已经弄清楚了,这个自称是米科米孔伟大王国女王的女人,跟我母亲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要真是女王,就不会趁人不注意偷着同这个圈子里的某个人乱啃了。”

    桑乔这么一说,多罗特亚立刻变得满脸绯红,因为她的丈夫费尔南多的确避着大家,用自己的嘴唇从她的嘴唇那儿给自己的情爱以一定的安慰。这些被桑乔看见了,他觉得这样轻佻只能是妓女,而不是一个如此伟大王国的女王应有的行为。多罗特亚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桑乔的话,只好任他说下去。桑乔又说:

    “我是说,大人,咱们走大路绕小道,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可换来的却是让这些在客店里逍遥自在的人坐享其成。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慌慌张张地为罗西南多备鞍,为我的驴上好驮鞍,为她准备坐骑了。让婊子干她的,咱们吃咱们的。”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听做自己的侍从竟说出这般无礼的话来,生了多大的气!他的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急急忙忙又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这个下贱货,这么没头脑,无礼又无知,竟敢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当着这么多尊贵的夫人说出这种话,而且还不知羞耻地胡思乱想!你这个万恶的魔鬼,竟敢造谣生事,盅惑人心,真是卑鄙至极,愚蠢透顶,污辱贵人的尊严。你赶快从我面前滚开,免得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紧蹙眉头,鼓着两颊,环顾四方,右脚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下,满肚子怒气溢于言表。桑乔听了堂吉诃德这些话,又见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吓得缩成一团,真恨不得脚下的地裂个缝,让他掉进去。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转身走开。聪明的多罗特亚十分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气,为了缓和一下他的怒气,多罗特亚对他说:

    “你不要为你善良的侍从说的那些蠢话生气,猥獕骑士大人。他只是不应该无中生有地乱说。他是一番好意,而且具有基督徒的良心,没有人会相信他有意诬陷谁。由此可以相信,就像骑士大人你说的,在这座城堡里,各种事情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肯定是这样。所以我说,桑乔很可能受到了魔法的影响,看到了他其实没有看到的那些有损于我尊严的事情。”

    “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堂吉诃德说,“您说得完全对。也许是某种魔法的幻觉使得这个有罪的桑乔看到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我也十分了解这个倒霉鬼,他善良单纯,不会有意诬陷人。”

    “是这样,肯定是这样,”费尔南多说,“所以您,堂吉诃德大人,应该原谅他,与他和好如初,别让那些幻觉使他丧失了理智。”

    堂吉诃德说他原谅桑乔,于是神甫就去找桑乔。桑乔低三下四地回来了。他跪在堂吉诃德面前,请求吻堂吉诃德的手。堂吉诃德把手伸给他,让他吻了自己的手,然后又祝福了他。堂吉诃德说:

    “桑乔,我多次对你说过,这座城堡的一切都受到了魔法的控制,现在你该明白了,这的确是真的。”

    “这个我相信,”桑乔说,“不过那次被扔可是确有其事。”

    “你不要这么想,”堂吉诃德说,“如果是这样,我早为你报仇了,即使那时没报仇,现在也会为你报。可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向谁去报仇。”

    大家都想知道被单的事,于是店主又把桑乔的那次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大家听了不禁大笑。若不是堂吉诃德再次保证,那次是由于魔法,桑乔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不过,桑乔即使再愚蠢,也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被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耍了,而不是像他的主人说的那样是什么幻觉。

    两天过去了。住在客店的贵客一行人觉得该启程了。他们决定不再烦劳多罗特亚和费尔南多,像原来商定的那样,让神甫和理发师假借解救米科米科纳公主的名义,把堂吉诃德送回家乡去。神甫在当地设法为他治疗。他们决定用一辆恰巧从那儿路过的牛车把堂吉诃德送回去。他们在牛车上装了个像笼子样的东西,让堂吉诃德能够舒舒服服地待在里面,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们、唐路易斯的佣人和团丁们按照神甫的主意和吩咐,都蒙着脸,装扮成身份不同的人,让堂吉诃德认不出这是他在客店里见过的那些人。准备得当之后,他们悄悄走进堂吉诃德的房间。堂吉诃德那天经过几番打斗,已经睡觉休息了。”

    大家来到他身边,在他鼾声如雷、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把他紧紧按住,把手脚都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待他被惊醒时,已经动弹不得,只能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此时他的怪诞念头又闪现出来,相信这些模样奇怪的人就是这座城堡里的鬼怪,他自己也肯定是被魔法制服了,所以既动弹不得,也不能自卫。这一切都已在这次行动的策划者神甫的预料之中。

    在场的人中,只有桑乔的思维和形象没有变化。虽然他差一点就要患上同主人一样的疯病了,但还是能认出那些化了装的人来。不过他一直没敢张嘴,想看看他们把他的主人突然抓起来要干什么。堂吉诃德也一言不发,只是关注着自己的下场。人们把笼子抬过来,把堂吉诃德关了进去,外面又钉了许多木条,无论谁也不能轻易打开这个笼子了。

    大家又把笼子抬起来,走出房间时,忽然听见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是理发师发出来的,不是那位要驮鞍的理发师,而是另一位。那声音说道:

    “噢,猥獕骑士,不要为你被囚禁而感到苦恼。只有这样才能尽早完成你的征险大业。这种状况只有等到曼查的雄狮和托博索的白鸽双双垂颈接受婚姻枷锁①时才会结束。这个史无前例的结合会产生出凶猛的幼崽,它们会模仿它们的勇敢父亲的样子张牙舞爪。所有这些,在仙女的追求者②以他光辉的形象迅速而又自然地两度运行黄道之前就可以实现。你呢,高尚而又温顺的侍从,腰间佩剑,脸上有胡子,嗅觉又灵敏,不要因为人们当着你的面如此带走了游侠骑士的精英而一蹶不振。只要世界的塑造者愿意,你马上就会得到高官显爵,连你都会认不出自己。你的善良主人对你的承诺也一定会实现。我以谎言女神的名义向你发誓,你的工钱一定会付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跟着你那位被魔法制服了的主人一起走吧,无论到哪儿,你都应跟随他。我只能说这些了,上帝与你同在,我要回去了。至于我要回到哪里去,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

    ①西方谑语,指结婚后必须承担很多义务。

    ②此处指太阳神阿波罗追求达佛涅的神话。

    说到这儿,那个声音立刻提高了嗓门,然后慢慢转化为非常和蔼的语调,结果就连知道这是理发师在开玩笑的人都信以为真了。

    堂吉诃德听到这番话也放心了,因为那些人允诺他和托博索他亲爱的杜尔西内亚结成神圣的姻缘,从杜尔西内亚肚子里可以产生出很多幼崽,那些都是他的孩子,这将是曼查世世代代的光荣。他坚信这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高声说道:

    “你预示了我的美好未来。不管你是谁,都请你代我向负责我的事情的智慧的魔法师请求,在我实现我刚才在这里听到的如此令人兴奋又无与伦比的诺言之前,不要让我死在这个囚笼里。如果这些诺言能够实现,我将视我的牢笼之苦为光荣,视这缠身的锁链为休闲,不把我现在躺的这张床当作战场,而视它为松软的婚床和幸福的洞房。现在该谈谈如何安慰我的侍从桑乔了。根据他的品德和善行,我肯定,不管我的命运如何,他都不会抛弃我。假如由于他或我的不幸,我不能够按照我的承诺,给他一个岛屿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至少他的工钱我不会不给,这在我的遗嘱里已经注明了。我不是根据他对我的无数辛勤服侍,而是根据我的能力所及,把该交代的事情都在遗嘱里交代了。”

    桑乔毕恭毕敬地向堂吉诃德鞠了一躬,吻了他的双手。堂吉诃德的双手被捆在一起,要吻就得吻两只手。然后,那些妖魔鬼怪扛起笼子,放到了牛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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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堂吉诃德出奇地中了魔法及其他奇事

    堂吉诃德见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装上了牛车,说道:

    “我读过很多有关游侠骑士的巨著,不过我从未读过、见过或听说过以这种方法,用这种又懒又慢的牲畜,来运送被魔法制服了的骑士。他们常常用一块乌云托住骑士,凌空飘过,或者用火轮车、半鹰半马怪或其他类似的怪物,却从没有像我这样用牛车的。上帝保佑,真把我弄糊涂了。不过,也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骑士和魔法都不同以往了。也可能因为我是当今的新骑士,是我首先要重振已被遗忘的征险骑士道,所以就出现了一些新的魔法和运送被魔法制服者的方式。

    你觉得是不是这么回事,桑乔?”

    “我也不知道,”桑乔说,“我不像您那样读过很多游侠骑士的小说。尽管这样,我仍斗胆地认为他们并不完全是妖魔鬼怪。”

    “还不完全是?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他们那幽灵似的打扮,做出这种事,把我弄成这个样子,要是还不算,那么怎样才算是完全的妖魔鬼怪呢?你如果想看看他们是否真是魔鬼,就摸摸他们吧,你就会发现他们没有身体,只有一股气,外观只是个空样子。”

    “感谢上帝,大人,我已经摸过了,”桑乔说,“这个挺热情的魔鬼身体还挺壮,跟我听说的那些魔鬼很不同。据说魔鬼发出的是硫磺石和其它怪味,可他身上的琥珀香味远在半里之外就可以闻到。”

    桑乔说的是费尔南多。他是个有身份的人,所以身上有桑乔说的那种香味。

    “你不必惊奇,桑乔,”堂吉诃德说,“我告诉你,魔鬼都很精明,他们本身有味,却从不散发出什么味道,因为他们只是精灵。即使散发出味道,也不会是什么好味,只能是恶臭。原因就是他们无论到哪儿,都离不开地狱,他们的痛苦也得不到任何解脱。而香味是令人身心愉快的物质,他们身上不可能发出香味。如果你觉得你从那个魔鬼身上闻到了你说的那股琥珀香味,肯定是你上当了。他就是想迷惑你,让你以为他不是魔鬼。”

    主仆两人就这么说着话。费尔南多和卡德尼奥怕桑乔识破他们的计谋,因为现在桑乔已经有所察觉了,就决定赶紧启程。他们把店主叫到一旁,让他为罗西南多备好鞍,为桑乔的驴套上驮鞍。店主立刻照办了。这时神甫也已经同团丁们商量好,每天给他们一点儿钱,请他们一路护送到目的地。

    卡德尼奥把堂吉诃德的皮盾和铜盆挂在罗西南多鞍架的两侧,又示意桑乔骑上他的驴,牵着罗西南多的缰绳,让团丁拿着火枪走在牛车的两边。他们即将动身,客店主妇、她的女儿和丑女仆出来与堂吉诃德告别。她们装着为堂吉诃德的不幸而痛哭流泪。堂吉诃德对她们说:

    “我的夫人们,不要哭,干我们这行的免不了要遭受一些不幸。如果连这种灾难都没遇到过,我也算不上著名的游侠骑士了。名气小的骑士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因为世界上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可那些英勇的骑士就不同了,很多君主和骑士对他们的品德和勇气总是耿耿于怀,总是企图利用一些卑鄙的手段迫害好人。尽管如此,品德的力量又是强大的,仅凭它自己的力量,就足以战胜琐罗亚斯德①始创的各种妖术,克敌制胜,就像太阳出现在天空一样屹立于世界。美丽的夫人们,如果我曾对你们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你们原谅,那肯定是我无意中造成的,我不会故意伤害任何人。请你们祈求上帝把我从这个牢笼里解脱出来吧,是某个恶意的魔法师把我关进了牢笼。如果我能从牢笼里解脱出来,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在这座城堡里施给我的恩德,一定会感谢你们,报答你们,为你们效劳。”

    ——–

    ①琐罗亚斯德是古波斯宗教改革家、先知,是琐罗亚斯德教的创始人,据说是魔法的祖师。

    城堡的几位女人同堂吉诃德说话的时候,神甫和理发师也正在同费尔南多和他的伙伴,上尉和他的兄弟,以及那些兴高采烈的女子们,特别是多罗特亚和卢辛达告别。大家互相拥抱,商定以后要常联系。费尔南多还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神甫,让神甫一定要把堂吉诃德的情况告诉他,说他最关心堂吉诃德的情况。他自己也会把神甫可能感兴趣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例如他结婚、索赖达受洗礼、唐路易斯的情况、卢辛达回家等等。神甫说,如果费尔南多以后有求于自己,他一定会帮忙。两人再次拥抱,再次相约。店主跑到神甫身边,对神甫说,自己在曾经找到《无谓的猜疑》那篇故事的手提箱的衬层里又找到了一些手稿。既然手提箱的主人不会再到那儿去了,他自己又不喜欢看书,留着也没用,所以还是请神甫把手稿都带走吧。神甫对他表示感谢,然后翻开手稿,只见手稿的首页写着《林科内塔和科尔塔迪略的故事》,知道这是小说,而且估计到,既然《无谓的猜疑》写得不错,这部小说写得也不会差,因为都出自同一作者。神甫把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有空时再读。

    神甫和理发师都上了马,他们脸上都带着面罩,以防堂吉诃德认出他们来,然后跟在牛车后面走着。牛车的主人赶着牛车走在最前面,团丁就像刚才说的,手持火枪走在牛车两侧,接着是桑乔骑着驴,手里还牵着罗西南多,再往后就是神甫和理发师。他们表情严肃,牛车走得很慢,他们也只能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

    堂吉诃德伸直了腿坐在笼子里面,双手被捆着,倚着栅栏默不做声,态度安逸,看上去不像活人,倒像一尊石像。大家就这样静静地走了两西里地,来到一个山谷旁。牛车的主人想停下来休息一下,顺带给牛喂些饲料,就去同神甫商量。理发师认为应该再往前一段,他知道过了附近的山坡,那边山谷的草比这边还要多,还要好。牛车主人同意了,他们又继续向前走。

    神甫这时回头发现后面来了六七个骑马的人,他们穿戴都很整齐。那些人不像他们那样慢吞吞地走,倒像是骑着几匹骡子的牧师,急急忙忙往不到一西里之遥的客店去午休的样子,所以很快就赶上了他们。那几个人客客气气地向他们问好。其中一人是托莱多的牧师,是那一行人的头领。他看见牛车、团丁、桑乔、罗西南多、神甫和理发师井然有序地行进着,而且还有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堂吉诃德,不由得打听为什么要如此对待那个人,虽然他从戴着标记的团丁可以猜测出,那人准是个抢劫惯犯或其他什么罪犯,因为这种人都是由圣友团来处置的。被问的那个团丁说:

    “大人,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个人,还是让他自己来说吧,我们不知道。”

    堂吉诃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说道:

    “诸位骑士大人对游侠骑士的事精通吗?如果精通,我可以给你们讲讲我的不幸,否则我就没必要再费口舌了。”

    神甫和理发师见那几个人同堂吉诃德说话,就赶紧过来,怕堂吉诃德说露了嘴。

    对于堂吉诃德的问话,牧师回答说:

    “说实话,兄弟,有关骑士的书,我只读过比利亚尔潘多的《逻辑学基础》。要是这就够了,那就对我说吧。”

    “说就说吧,”堂吉诃德说,“骑士大人,我想告诉你,我遭到几个恶毒的魔法师嫉妒和欺骗,被他们用魔法关进了这个笼子。好人受到坏蛋迫害的程度要比受到好人热爱的程度严重得多。我是个游侠骑士,可不是那种默默无闻的游侠骑士,而属于那种虽然遭到各种嫉妒以及波斯的巫师、印度的婆罗门、埃塞俄比亚的诡辩家的各种诋毁,他们的英名依然会长存于庙宇,供后人仿效的那种骑士。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里,所有企图获得最高荣誉的游侠骑士都应该步他们的后尘。”

    “曼查的堂吉诃德大人说得对,”神甫这时说,“他被魔法制服在这辆车上并不是由于他犯了什么罪孽,而是由于那些对他的品德和勇气深感恼怒的家伙对他恶意陷害。大人,他就是猥獾骑士,也许您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无论嫉妒他的人如何企图使他黯然失色,用心险恶地企图湮没他的英名,他的英雄事迹都将被铭刻在坚硬的青铜器和永存的大理石上。”

    牧师听到这些人都如此说话,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惊奇得直要划十字。其他随行的人也颇感诧异。桑乔听见他们说话,又跑过来节外生枝地说:

    “不管我说的你们愿意不愿意听,大人们,要是说我的主人堂吉诃德中了魔法,那么我母亲也中了魔法。我的主人现在思维很清楚,他能吃能喝,也像别人一样解手,跟昨天把他关起来之前一样。既然这样,你们怎么能让我相信他中了魔法呢?我听很多人说过,中了魔法的人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可我的主人,若是没人看着他,他能说起来没完。”

    他又转过身来对神甫说道:

    “喂,神甫大人,神甫大人,您以为我没认出您吗?您以为我没有看穿你们用这套新魔法想干什么吗?告诉您,您就是把脸遮得再严实,我也能认出您来。您就是再耍您的把戏,我也知道您想干什么。一句话,有嫉妒就没有美德,有吝啬就没有慷慨。该死的魔鬼!如果不是因为您,我的主人现在早就同米科米科娜公主结婚了。不说别的,就凭我的猥獕大人的乐善好施或者我的劳苦功高,我至少也是个伯爵了。不过,看来还是俗话说得对,‘命运之轮比磨碾子转得快’,‘昨天座上宾,今日阶下囚’。我为我的孩子和老婆难过,他们本来完全可以指望我作为某个岛屿或王国的总督荣归故里,现在却只能见我当了个马夫就回来了。神甫大人,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奉劝您拍拍自己的良心,您这样虐待我的主人,对得起他吗?您把我的主人关起来,在此期间他不能济贫行善,您不怕为此而承担责任,上帝将来要找您算帐吗?”

    “给我住嘴!”理发师说,“桑乔,你是不是变得和你的主人一样了?上帝啊,我看你也该进笼子和他做伴去了。活该你倒霉,让人灌得满脑子都是什么许愿,成天想什么岛屿!”

    “我没让人往我脑子里灌什么东西,”桑乔说,“我也不会让人往我脑子里灌东西,就是国王也不行。我虽然穷,可毕竟是老基督徒了,从不欠别人什么。要说我贪图岛屿,那别人还贪图更大的东西呢。‘境遇好坏,全看自己’。‘今日人下人,明日人上人’,更何况只是个岛屿的总督呢。我的主人可以征服许多岛屿,甚至会多得没人可给呢。您说话注意点儿,理发师大人,别以为什么都跟刮胡子似的,人跟人还不一样呢。咱们都认识,别拿我当傻子蒙。至于我主人是不是中了魔法,上帝才知道,咱们还是就此打住吧,少谈为妙。”

    理发师不想搭理桑乔了,免得他和神甫精心策划的行动被这个头脑简单的桑乔说漏了。神甫也怕桑乔说漏了,就叫牧师向前走一步,自己可以解答这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的秘密,以及其它使他感兴趣的东西。

    牧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随从也跟着向前走了一步。牧师认真地听神甫介绍堂吉诃德的性情、生活习惯和疯癫的情况。神甫还向牧师简单介绍了堂吉诃德疯癫病的起因,以及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一直讲到他们把他放进笼子,想把他带回故乡去,看看是否有办法治好他的疯病。牧师和他的随从们听了堂吉诃德的怪事再度感到惊异。牧师听完说:

    “神甫大人,我的确认为所谓骑士小说对国家是有害的。虽然过去我闲着无聊的时候,几乎看过所有出版的骑士小说的开头,可是从没有踏踏实实地把任何一本小说从头看到尾,因为我觉得这些小说写的差不多都是一回事,有很多雷同之处。我估计这类小说源于所谓米利都①神话,荒诞不经,只能供人消遣,而没有教育意义。它们与那些寓教于趣的寓言故事不同,其主要意图在于消遣,可是,我不知道满篇胡言怎么能达到消遣的目的。人只有从他见到或想象到的东西中看到或欣赏到美与和谐,才会享受到愉悦,而那些丑陋的东西绝不会给我们产生任何快感。

    ——–

    ①米利都是古代小亚细亚城市。

    “如果一部小说或一个神话里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剑将一个高塔般的巨人像切糖果条似的一劈两半,或者为了渲染战斗的气氛,先是说小说的主人公面前有一百万敌兵,然后尽管我们不愿意,也得让我们相信这个骑士仅凭他的健臂的力量就取得了胜利,这种小说无论从主题到内容有什么美可言呢?如果一个女王或皇后轻率地投入了一个并不知名的游侠骑士的怀抱,那我们说什么好呢?说一座挤满了骑士的塔像船一样在海上乘风前行,今晚还在伦巴第,明早就到了教士国王的领土或者其他连托勒密都不曾描述,马可·波罗都没见过的什么地方,这种东西,除了粗野无知的人以外,哪个有文化的人会喜欢读呢?如果有人说,这种书编的就是虚构的事情,因而没有必要去追究它的细节和真实性,那么我要说,编得越接近真实才越好,编得越减少读者的怀疑,越具有可能性才越好。虚构的神话应当与读者的意识吻合,变不可能为可能,克服艰险,振奋精神,让人感到惊奇、兴奋和轻松,惊喜交加。不过,所有这些都不能脱离真实性和客观性,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算完美。

    “我没见过哪本骑士小说能够称得上一个完整的神话故事,做到中间部分与开头呼应,结尾与中间部分呼应,都是七拼八凑,让人觉得它不是要创造出一个合理的形象,却存心要制造一个妖怪。除此之外,它的文笔晦涩,情节荒谬,爱情庸俗,礼仪不拘,还有冗长的战争描写,偏激的谈话,光怪陆离的行程,一句话,全无适当的写作技巧,实在应该从基督教国家清除出去,就像对待那些无用的人一样。”

    神甫一直认真地听牧师讲述,觉得他是个很有见解的人,说得完全对。于是神甫对牧师说,他自己也是这种看法,而且对骑士小说很反感,已经烧掉了堂吉诃德的许多骑士小说。神甫又告诉牧师,他们曾检查过堂吉诃德的藏书,有的判处火刑,有的予以豁免。牧师听了不禁大笑,说自己虽然列举了骑士小说的许多坏处,可它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在内容上让有想象力的人充分表现自己。它提供了广阔的创作天地,让人无拘无束地任意编写,可以写海上遇难、暴风骤雨或大战小冲突,也可以让人任意描写一位勇敢的上尉的各个方面:英勇机智,对狡猾的敌人神机妙算;巧舌如簧,可以做战士的思想工作;深思熟虑又当机立断,无论战前还是战时都很勇敢。它时而描写悲惨的事件,时而记述意外的惊喜;那儿写一个美貌绝伦的夫人正直、机警而又庄重,这儿写一个基督教骑士勇敢而又谦恭;此处写一个凶残蛮横的无赖,彼处写一个彬彬有礼、知勇双全的王子;还可以表现臣民的善良与忠诚,君主的伟大与高贵。

    “作者可以自诩为星相家或者杰出的宇宙学家,可以是音乐家,也可以精通国家政务,如果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当巫师。他可以表现尤利西斯的机智、埃涅阿斯的同情心、阿基琉斯①的勇敢、赫克托尔②的不幸、西农③的叛逆、欧律阿勒④的亲密、亚历山大的大度、凯撒的胆略、图拉真⑤的宽厚和真诚、索皮罗⑥的忠实和卡顿的审慎,总之,既可以将这些优秀品质集于一身,也可以分散在许多人身上,只要笔意超逸,构思巧妙,而且尽可能地接近于现实,就一定会做到主题新颖,达到完美的境地,实现作品的最佳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就是寓教于趣。这种不受约束的写作可以使作者以诗与议论的各种美妙手法写出史诗、抒情诗、悲剧、喜剧来。史诗也可以用散文和诗写出来。”

    ——–

    ①阿基琉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希腊英雄。

    ②赫克托尔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浩伊主将。

    ③西农是希腊士兵,故意让特洛伊人俘虏,并劝他们把木马拖进城。

    ④欧律阿勒是希腊神话中的三女怪之一。

    ⑤图拉真是古罗马皇帝。

    ⑥索皮罗是古波斯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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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牧师谈论骑士小说以及其他事

    “你说得对,牧师大人,”神甫说,“因此,现在已经出版的这类书都应该摒弃。它们没有任何教育意义可言,也没有遵循艺术规律,不可能产生出像希腊和罗马两位诗坛王子①的诗歌创作中那样优秀的作品来。”

    ——–

    ①此处指荷马和维吉尔。

    “不过,我曾试图按照我刚才说的那些观点创作一部骑士小说。”牧师说,“不瞒你说,我已经写了一百多页。为了检验我的这种尝试是否符合我的意图,我曾与一些喜爱这类传奇的学者和一味喜欢听荒唐故事的下等人接触过,他们都对我的做法予以肯定。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继续把小说写下去。一方面我觉得这种事情与我的职业无关;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发现平庸之辈毕竟多于文人墨客,受到少数雅士学者赞扬比受到多数头脑简单的人嘲笑要好。我不愿意曲意迎合妄自尊大的平民市侩,而这种人大部分都喜欢看这类小说。

    “不过,让我辍笔不想继续写下去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我曾从现在上演的喜剧中得出一个结论:现在风靡于世的都是这种戏剧,它们无论出于虚构还是根据历史改编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胡编乱造。尽管这些戏远非好戏,可老百性却看得津津有味,说这是好戏。创作戏剧的编剧和演戏的演员们都说就得这样,因为老百姓喜欢。另一方面,那些按照艺术要求编排的剧作却只有寥寥几个有学识的人欣赏,其他人对它的艺术技巧全然不知。所以,这些编剧和演员宁愿靠迎合多数人吃饭,而不愿只为少数人服务。我的书也会是这样。如果我想保持它的艺术性,即使我呕心沥血地写出来,也只能落个费力不讨好的结局。

    “虽然有几次,我力图劝阻那些演员不要自欺欺人,上演具有艺术性而不是荒谬的戏剧同样可以吸引很多观众,赢得很高的声誉,但他们仍然固执己见,对你讲的道理和列举的例子根本不予理睬。

    “记得有一天,我对一个顽固分子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记得,几年前在西班牙上演了一位著名作家创作的三部悲剧,真是做到了雅俗共赏,而且演员们演这三部戏得到的钱比后来上演三十部上座率很高的戏赚的还多?’

    “‘不错’那位艺术家说,‘您大概是指《伊萨贝拉》、《菲丽斯》和《亚历杭德拉》①吧。’

    ①这三部悲剧的作者均为卢佩西奥·莱昂纳多·德阿亨索拉。

    “‘就是它们,’我说,‘这些剧目保持了自己的艺术特性,可并没有因此不受到人们的喜欢。因此,不能怪老百姓非要看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不可,而要怪演员们只会演那些东西。的确,《恩将仇报》就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努曼西亚》也没有,《多情商人》也是如此,《可爱的冤家》就更别提了。还有一些很有水平的作家编的一些剧目,作者出了名,演员得了利。’我觉得他听了有些动摇,却并没有因此被说服,自然不肯抛弃他的错误观念。”

    “您一谈到这点,牧师大人,”神甫说,“就勾起了我对现在风行的喜剧早已形成的愤恨,就像我现在对骑士小说的愤恨一样。我觉得喜剧应该像图利奥说的,是人类生活的反映、世俗的典范和真理的再现。可现在上演的这些东西都是荒诞离奇的反映、愚昧的典范和淫荡的再现。戏的第一幕第一场里还是个幼雅无知的女孩,第二场就成了老态龙钟的男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离奇吗?剧目向我们表现的是老人勇敢,年轻人怯懦,佣人能言善辩,侍童足智多谋,国王粗俗鄙陋,公主为人浅薄,难道还不荒唐吗?他们是否注意到了剧目情节的时空呢?我曾看过一出喜剧,开始第一场演在欧洲的事,第二场就到了亚洲,第三场结束时已经跑到非洲去了。假如有第四场,那么肯定演到美洲去了,这样世界各地就都演到了。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忠实是喜剧的关键,可是有的人假设一个剧情发生在丕平国王①和卡洛曼国王②的时代,却又让希拉克略皇帝③做主角。他手持十字架进入耶路撒冷,又像布荣的哥德夫利④一样占领了圣陵⑤,而他们却相隔多年。把喜剧建立在杜撰的基础上,却又加上史实,中间再掺入一些不同时期的不同人物,让人看着觉得并不可信,而且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明显错误,这种戏剧,即使一个中等水平的观众看了,能够满意吗?最糟糕的就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人竟说这种戏剧已经至善至美,如果再对它们提出什么要求,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咱们再来看看神话剧又怎么样呢?这种戏剧里编造了多少奇迹,多少虚假晦涩的东西,把其他人的奇迹安到一个圣人身上!而在世俗剧里也编造奇迹,一味地觉得加进了这种奇迹或者他们称作表现手段的东西,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就会来看戏,为戏叫好。这种做法不尊重事实,不尊重历史,而且也是对西班牙文人学者的污辱,因为其他国家的人仍然恪守喜剧的原则,见我们如此荒谬,会把我们看成野蛮无知的人。有人说,在一些治理有方的国家里允许演出喜剧,以供大众有正当的消遣,避免那些由无聊产生的低级趣味。所有喜剧不管是好戏还是坏戏,都能起到这个作用。所以,没有必要画出框框,规定编剧和演员应该如何去做。因为就像刚才说的,无论怎样,戏都可以起到这种作用。可是,他们这样说,并不能为自己开脱。

    ①丕平国王是8世纪的意大利国王。而丕平一世、二世则是法国加洛林王朝阿基坦的国王。

    ②卡洛曼是9世纪的西法兰克国王。

    ③希拉克略又译赫拉克利乌斯,是7世纪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庭帝国的皇帝。

    ④欧洲第一次十字军东侵的首领之一,1099年7月参加攻占耶路撒冷。

    ⑤指耶稣基督的陵墓,或建在耶稣受难与埋葬原址的教堂。

    “我对此的回答是,即使出于这个目的,好戏要比不那么好的戏作用大得多,是坏戏远不能相比的。一部精心雕琢、编排合理的喜剧,观众可以开心于它的诙谐,受教于它的真谛,意外于它的情节,受启迪于它的情理,可以在狡诈中学会警觉,可以在典范中学到睿智,可以对丑恶忿忿不平,也可以为高尚品质赞叹不已。所有这些都是一部好喜剧应该在观众的精神上产生的效果,不管这些观众的文化素质有多么低下。如果一部喜剧具备了上述各种条件,就一定会使观众感到愉快、轻松、高兴和满意,而且会远远超过那些现在上演的普遍缺乏上述条件的喜剧。编写了这种缺乏上述条件的喜剧的作家们并没有过错,因为其中一些作家十分清楚自己的错误所在,他们完全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因为喜剧已经成为一种可出售的商品,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而且他们说得也对,若不是这类剧本,演员们就不会出钱买,因此,作家就得按照购买他的剧本的演员的要求去写作。从这儿就可以看出,为什么我们这个王国的一位极其幸运的才子①倜傥儒雅,谈吐风趣,诗句华丽,妙语横生,言近旨远,总之,风格高雅隽永,蜚声世界,可是他为了迎合演员的口味,除了少数几部作品之外,都没能达到应有的完美的水平。

    ——–

    ①此处影射西班牙作家洛贝·德·维加。

    “还有一些作家写作时欠考虑,编写了有损于某些国王或败坏了某些家族的名誉的戏剧,所以演员们演完戏后就得赶紧逃走,免得受到惩罚。他们常常为此受到惩罚。这些以及其它一些我还未说到的麻烦,只要宫廷里专设一个聪明而又谨慎的人,负责在所有喜剧上演之前审查剧本,就可以避免。这个人不仅要负责在宫廷里演的戏,而且要负责在西班牙上演的所有喜剧。没有他的批准、盖章、签字,各地机构都不允许任何喜剧上演。这样,喜剧家们在把他们的剧本送往宫廷之前就会小心多了,得估计他们的剧本能否被允许上演。而剧作家也会格外小心仔细,考虑到他们编的喜剧会受到某个行家的严格审查。如果能这样,就会出现优秀喜剧,就会顺利实现喜剧的宗旨,也就能使西班牙的群众得到了消遣,学者受到了尊重,演员们可以安心演戏赚钱,不必担心受到惩罚。

    “如果由另外一个人,或者就是由这个行家本人负责审查新编写的骑士小说,那么肯定会出现一些您说的那样的优秀小说,可以丰富我们的语言宝库,使那些旧小说与新出版的文明消遣小说相比黯然失色。文明消遣不仅空闲的人需要,而且繁忙的人也需要,因为弓不能总是绷紧的,人类体质的孱弱性决定了没有正常的消遣,人的生命就不能维持。”

    牧师和神甫正说着话,理发师赶到他们身边,对神甫说:

    “神甫大人,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适合我们午休,而且牛也可以得到丰盛水草的地方。”

    “我也这样认为。”神甫说。

    神甫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牧师。牧师被眼前美丽的山谷吸引,也愿意停下来同他们一起休息,而且他觉得同神甫谈得很投机,还想从他那儿再听到一些堂吉诃德的事情。于是,牧师吩咐一个随从到前面不远的客店去给大家弄些吃的,他想就在那个地方午休。佣人说他们那头驮驴已经到了客店,它驮的食物足够大家用的,只需在客店弄些大麦就够了。

    “既然这样,你就把所有牲口都赶到客店去,把那头驮驴牵回来。”

    桑乔本来就怀疑这两个人是神甫和理发师,此时见他们不在堂吉诃德身边,就赶紧来到关堂吉诃德的笼子旁,对堂吉诃德说:

    “关于您被魔法制服的事,我想对您说说我的心里话。我告诉您,这两个蒙面人就是咱们那儿的神甫和理发师。我猜他们设计这样送您走,纯粹是由于您做了一些声名显赫的业绩,超过了他们。假如我这个猜测是真的,就可以断定您并不是中了魔法,而是上当犯傻了。为了证明这点,我想问您一件事,如果您回答得与我估计的一样,这个骗局就昭然若揭了,由此您就会明白,您并不是中了魔法,而是精神错乱了。”

    “你随便问,亲爱的桑乔,”堂吉诃德说,“我一定会诚心诚意地满足你的要求。你说,同咱们一起走的那两个人是咱们熟悉的神甫和理发师。很可能他们特别像神甫和理发师,但要说他们就是,那是万万不可相信的。你应该相信和清楚,如果他们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神甫和理发师,那一定是对我施了魔法的妖怪让他们变得很像神甫和理发师。它们要想变出什么模样来都易如反掌。而妖怪要变出我们朋友的模样,就是为了让你的意识陷入迷魂阵,你就是有英雄忒修斯的本事也不会解脱出来。它们这样做还是为了让我对自己的意识产生怀疑,看不出我的遭遇从何而来。你可以认为与咱们同行的是咱们村上的神甫和理发师;可我被关在笼子里,仍然认为如果不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人类的力量远不足以把我关进笼子里。除了说妖怪在我身上施的魔法已经大大超过了我在所有骑士小说里看到的对游侠骑士施的魔法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你完全不必相信他们是你说的什么神甫和理发师,就像我不是土耳其人一样。至于你想问点什么,你就问吧,你就是从现在问到明天早晨,我也会一一回答你。”

    “圣母保佑!”桑乔说,“您真的这么死脑筋,没脑子,看不出我对您说的全是真的吗?看不出您被关在这儿不是有什么魔法,而是有人陷害?但愿上帝能够把您从这场苦难中解救出来,让您意想不到地投入杜尔西内亚夫人的怀抱。”

    “我刚刚发过誓,”堂吉诃德说,“你随便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我要求您,也希望您能够一五一十地回答,”桑乔说,“就像那些从武的战士说实话一样。您就是从武的,您得以游侠……骑士的名义……”

    “我不会撒任何谎,”堂吉诃德说,“你该问了,别这么多‘除非如此’、‘向天发誓’、‘有言在先’什么的,桑乔。”

    “我敢肯定我的主人是老实人,说实话。因为这同咱们说的事情有关,所以,我认真地问您,自从您被关进笼子后,或者如您说的被魔法制服在这个笼子里以后,您是不是想过人们常说的大小便?”

    “我不懂什么便不便的,桑乔,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您不懂什么叫大小便,这可能吗?学校里骂男孩子就这么说。我是说您想不想做那个不能不做的事情?”

    “噢,现在我明白了,桑乔!我想过很多次,现在就想。

    快把我弄出去,别把这儿弄脏了!”

    第四十九章 桑乔同堂吉诃德颇有见地的谈话

    “对,”桑乔说,“这下才算说着了。这也就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您说,大人,比如说有个人身体不舒服,大家常说:‘这个人怎么回事?不吃不喝不睡觉,问他什么话他也说得文不对题,像中了邪似的。’这点您不否认吧?由此可见,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做我说的那种本能的事情,这样的人才算中了魔法。可像您这样,给喝就喝,有吃就吃,有问必答,就不算是中了魔法。”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已经对你说过,魔法有多种,可能时过境迁,现在中了魔法的人都能像我现在这样,虽然以前中了魔法的人并不是这样。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做法,不能一概而论。我自己清楚我已经中了魔法,这就足以让我心平气静了。如果我认为我并没有中魔法,却因为怯懦懒惰而甘愿被关在笼子里,辜负了那些正急需我帮助和保护的穷苦人,我的心情就会很沉重。”

    “话虽然是这么说,”桑乔说,“为了验证一下,您最好试着从这个牢笼里出来,我也会尽全力帮助您。您出来后,再试着骑上罗西南多。看它垂头丧气那样子,大概它也中了魔。然后咱们再去试着寻险。假如不行,您还有时间回到笼子里去。我以一个忠厚侍从的名义向天发誓,万一由于您运气不佳或者由于我考虑得过于简单,事情没有成功,我一定陪您在笼子里待着。”

    “我很愿意按你说的去做,桑乔兄弟。”堂吉诃德说,“你找到机会让我脱身的时候,我完全听你的。不过桑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对我的遭遇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

    游侠骑士和这位游而不侠的侍从边走边聊,来到神甫、牧师和理发师面前,他们早已下马在前面等候了。赶牛车的人把牛从轭上解下来,任它们在那个碧翠清幽的地方走动。秀色可餐对于中了魔法的堂吉诃德来说无所谓,却令包括桑乔在内的明白人流连忘返。桑乔请求神甫让他的主人出来一会儿,否则笼子就会弄脏了,这与他主人这样的身份不符。神甫表示理解,说自己非常愿意满足他的要求,可是怕他的主人一旦获得自由,就我行我素,跑得无影无踪。

    “我保证他不会跑。”桑乔说。

    “我也可以保证,”牧师说,“不过他得以骑士的名义保证,除非我们同意,决不离开我们。”

    “我保证,”堂吉诃德说,刚才那些对话他全听到了,“特别是像我这样中了魔法的人,已经身不由己,因为如果对某人施了魔法,就可以让他几百年原地不动。即使他跑了,也可以让他从天上飞回来。”堂吉诃德说,因此完全可以把他放出来,而且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否则大家的鼻子就不会太好受了,除非他们走开。

    牧师扶着堂吉诃德的一只手,当时堂吉诃德的两只手仍然被捆在一起,让他郑重发誓,然后才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堂吉诃德见自己已从笼子里出来,简直乐坏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了个大懒腰,接着就跑到罗西南多身边,在马屁股上拍了两下,说道:

    “马匹之精华,我相信上帝和他慈祥的圣母很快就会让咱们如愿以偿,那就是你驮着你的主人,我骑在你的背上,去行使上帝派我到世上来承担的职责。”

    堂吉诃德说完就同桑乔走到偏僻之处去了。回来后他感觉轻松多了,因此便更急于实施桑乔安排的计划。

    牧师看着堂吉诃德,对他如此怪异感到惊奇,同他谈论什么,他的思维都显得很明智,唯独一谈到骑士道,像前几次一样,他就犯糊涂了。牧师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当大家在草地上坐下,等待牧师安排的食物时,牧师对堂吉诃德说:“贵族大人,您读了那些低级无聊的骑士小说,是非不分,真假不辨,竟然相信您中了魔法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个正常人的头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多阿马迪斯,有不计其数的著名骑士,有特拉彼松达的皇帝,有费利克斯马尔特·德伊尔卡尼亚,有游侠少女的坐骑,有毒蛇、妖怪和巨人,有惊险奇遇和激烈的战斗,有各种各样的魔法,有华丽的服装、多情的公主、伯爵侍从、滑稽的侏儒,有缠绵的情书和话语,有烈女以及骑士小说里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看这些书的时候,如果不想到那全是胡编乱造,也许会有某种快感。可一想到它们竟是那类东西,就想把它们往墙上摔,如果附近或旁边有火,还要把它们扔到火里去。它们妖言惑众,不顾常情,使那些无知的百姓竟然对它们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就像那些散布邪说的人一样,理应受到这种惩罚。而且,它们竟迷惑了许多精明的学者和豪门贵族,这一点从您身上就明显表现出来。这些小说导致您最终被人关进笼子,用牛车拉着,就像拉个狮子或老虎到处展览,以此赚钱。堂吉诃德大人呀,您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改邪归正,利用老天赐给您的一切,利用您高度的聪明智慧,阅读其他有益于您身心的书籍,也可以提高自己的声誉。

    “如果您天生喜欢读有关英雄业绩的书,您可以读《圣经》的《士师记》,那里有许多真正的勇士的伟大业绩。卢西塔尼亚有维里阿图,罗马有凯撒,迦太基有阿尼瓦尔,希腊有亚历山大,卡斯蒂利亚有费尔南·冈萨雷斯伯爵,瓦伦西亚有熙德,安达卢西亚有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埃斯特雷马杜拉有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赫雷斯有加尔西,托莱多有加尔西拉索,塞维利亚有唐曼努埃尔·德莱昂,阅读有关这些人的英雄事迹的书既可以让人得到消遣,又可以受到教育,即使很有学识的文人读起来也会饶有兴趣,叹为观止。

    “这种书才是像您这样聪明的人读的,堂吉诃德大人。这种书可以让人增长历史知识,陶冶性情,学到优秀品德,改善人的举止,无所畏惧,大胆勇猛。这些可以给上帝带来荣誉,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也为您的故乡曼查赢得名声。”

    堂吉诃德一直极其认真地听牧师陈述。他见牧师说完了,又看了牧师好一会儿,才说道:

    “贵族大人,我觉得您这番话的目的是要让我相信世界上根本没有游侠骑士,而且所有骑士小说都是胡言乱语,对国家有害无益。我不应该读,更不应该相信它们,更糟糕的是我还模仿它们,按照它们的样子投身于游侠骑士这一极其艰苦的行业。同时您还反驳我说,无论是高卢还是希腊,从来就没有阿马迪斯,也没有骑士小说中通篇出现的其他骑士。”

    “确实如此。”牧师说。

    堂吉诃德说道:

    “您还补充说这些骑士小说深深毒害了我,使我失去了理智,最后被关进笼子,因此我应该改弦易辙,阅读其它一些真正能够寓教于趣的书。”

    “是这样。”牧师说。

    “可我认为,”堂吉诃德说,“失去理智并且中了邪的正是您。您竟大放厥词,反对这项在世界上如此受欢迎、如此受重视的事物。您读骑士小说时感到气愤,认为应该对骑士小说施行惩罚。其实,正是像您这样反对这种事物的人,才应该受到您刚才说到的惩罚。您想让人们相信世界上从来没有阿马迪斯,也没有骑士小说里随处可见的其他征险骑士,就好比想让人相信太阳不发光,寒冰不冻人,大地不能养育万物一样。世界上哪位学者能够让别人相信佛罗里佩斯公主和吉·德波尔戈尼亚的事以及卡洛曼时期的菲耶拉布拉斯和曼蒂布莱大桥的事呢?而这是千真万确的,无可置疑。如果说这是谎言,就好比说世界上没有赫克托耳,没有阿基琉斯,没有特洛伊战争,没有法国十二廷臣,没有英格兰的亚瑟王一样,而亚瑟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乌鸦,他的王国正翘首企盼着他的归来。还有人竟敢说瓜里诺·梅斯基诺和寻找圣杯①的事是编造的,说特里斯坦和艾斯厄王后的爱情,以及希夫内拉和兰萨罗特的爱情是杜撰的。现在还有人记得曾经见过女仆金塔尼奥纳,她是英国最高级的斟酒女。这里绝无虚假。我记得我祖母见到某个女仆戴着大头巾时总对我说:‘孩子,那个女仆就特别像金塔尼奥纳。’由此我可以认定祖母大概认识她,至少曾见过她的画像。谁能说皮埃尔斯和美丽的马加洛纳的事不是真的呢?皇家兵器博物馆里至今还陈列着勇敢的皮埃尔斯在空中调转他骑的那匹木马时使用的销钉,那个销钉的个儿比车辕还大点儿呢。销钉的旁边就是巴比加的鞍子。罗尔丹的号角足有房梁那么大,现在就陈列在龙塞斯瓦列斯。由此可见,十二廷臣确实存在,皮埃尔斯存在,熙德和其他此类的骑士也存在,他们都曾四处征险。勇敢的卢西塔尼亚游侠骑士胡安·德梅尔洛曾见到过波尔戈尼亚,并且在拉斯城同查尔尼大名鼎鼎的皮埃尔斯穆绅②交锋,后来又在巴西莱亚城同恩里克·德雷梅斯坦穆绅作战,结果两次他都获胜了,从此闻名遐迩。如果不是确有其事,人们就会告诉我,这些全是假的。西班牙的勇士佩德罗·巴尔瓦和古铁雷·基哈达,说起来我还是基哈达家族的直系后裔呢,他们也是在波尔戈尼亚征险挑战,战胜了圣波洛伯爵的后代们。

    ①圣杯是神话和骑士小说中耶稣最后一次晚餐时用的杯子。

    ②穆绅是古时西班牙的阿拉贡地区对二等贵族的称号,后来在某些地区改作尊称。

    “还有人否认费尔南多·德格瓦拉曾到德国征险,并且同奥地利公爵家族的骑士豪尔赫先生搏斗,说苏埃罗在帕索的枪术对练比赛是胡闹,否认路易斯·德法尔塞斯穆绅同西班牙骑士唐贡萨洛·德古斯曼的比赛,以及西班牙和其他王国的骑士那些不可置疑的丰功伟绩。我再重复一遍,否认这些是毫无道理的。”

    牧师对堂吉诃德如此混淆是非,以及他对所有与游侠骑士有关的事情了如指掌而深感惊讶。他说道:

    “堂吉诃德大人,我不能说您讲的全不是事实,特别是那些有关西班牙骑士的情况。同时我也承认法国有十二廷臣,可是我不能相信蒂尔潘大主教写的有关他们的所有东西。实际上,他们是法国国王挑选出来的骑士,具有同样的意志、素质和勇气,至少他们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就像现在的圣地亚哥或卡拉特拉瓦的宗教团,能够参加这种组织的应该是出身高贵的勇敢骑士。就好像现在说‘圣胡安的骑士’或‘阿尔坎塔拉的骑士’一样,那时候称他们为‘十二廷臣骑士’,他们是为这个军事组织选择出来的十二个成员。

    “说世界上有熙德,这没什么疑问,贝纳尔多·德尔卡皮奥就更不用说了。可您说到皇家兵器博物馆里巴比加的鞍子旁边有皮埃尔斯伯爵的那个销钉,恕我孤陋寡闻,眼光不锐利,我看见过那个鞍子,却从未看见什么销钉,而且竟像您说的那么大。”

    “肯定就在那儿,”堂吉诃德说,“说得再具体一点,据说是放在一个牛皮袋里,以免生锈。”

    “这都有可能,”牧师说,“可我凭我的教职发誓,我不记得我曾见过它。而且就算那儿有销钉,我也不能因此就相信那么多阿马迪斯的故事,也不相信真像人们说的有那么多骑士。像您这样品德高贵、思想敏锐的人,不应该相信骑士小说中胡诌的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都是真的。”

    第五十章 堂吉诃德同牧师唇枪舌剑及其他

    “真新鲜!”堂吉诃德说,“这些小说是经过国王允许、有关人员批准才出版的。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穷人还是富翁,学者还是老粗,平民还是骑士,一句话,无论什么情况的人都喜欢读,都很欣赏它们。它们的真实性显而易见,把某个或某些骑士的父母、祖籍、亲属、年龄、所在地和事迹都详详细细、逐天逐日地告诉我们,难道是胡说八道吗?

    “请您住嘴,不要再亵渎神明了。您还是听从我的劝告,做得明智些,去读读这些小说吧,那么您就会发现其乐无穷。不信您听我说,假设我们面前有个沸腾的淡水湖,湖里有很多怪蛇、蜥蜴和其它许多可怕的动物穿梭游弋。这时湖中心传出一个极其凄切的声音,说道:‘你,骑士,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如果想得到你面前这个可怕的湖泊黑水下面的宝贝,就要拿出你的勇气,跳进这滚滚的沸水里去。你如果不跳进去,就不配看到这下面七仙女城堡的良辰美景。’骑士听完这可怕的声音,丝毫不考虑对自己会有什么危险,甚至来不及脱掉身上沉重的甲胄,只请求上帝和自己的意中人保佑自己,便纵身跳进了沸腾的湖泊。他还没明白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就已经来到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原野上。它如此美丽,连厄吕西翁①都无法与之比拟。

    ①厄吕西翁是希腊神话中信徒和阴魂居住的乐土。

    “他觉得那里的天空格外晴朗,太阳的光芒格外明亮,眼前一片绿草如茵,树木苍郁,青翠欲滴,秀色可餐。无数只各种花色的小鸟在枝叶丛中穿梭,啼声婉啭。一条清凉的小溪流淌在细沙和白卵石上,仿佛液体水晶流淌在金粉纯珠上。那边有一座用斑纹大理石和单色大理石精雕细琢的喷泉,这边另有一座喷泉却显得纯朴自然,精细的贝壳和白色、黄色的蜗牛壳错落有致地镶嵌在上面,与斑斑点点的发光晶体和祖母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作品,真可谓巧夺天工。

    “再往前,只见一座坚实的城堡或引人注目的要塞,黄金的围墙,钻石的城堞,紫晶石的门,总之,它的建筑材料里不乏钻石、红宝石、珍珠、金子和祖母绿,令人叹为观止。此时,从城门里出来一大群少女,衣着鲜艳华丽,如果我现在按照书上记述的那样给你们讲一遍,那且讲不完呢。其中一个大概是管事的少女,拉起了那位勇敢跳进沸腾湖水的英武骑士的手,不声不响地把他带进那座辉煌的要塞或城堡,把他的衣服脱得一干二净,用温水为他洗澡,然后又往他全身涂香脂,给他穿上一件香气扑鼻的极薄的纱衣。另外又过来一位少女,在他肩上披了一条大披巾,那披巾据说价值连城,甚至还不止如此呢。后来又怎么样?少女们又把他带进一个客厅,里面已经摆上宴席,其精美程度令人叹服。你再看往他手上洒的洗手水,都是滤过的香花水。少女们又扶他坐在一个象牙椅上,而且在服侍他的过程中始终一声不响。她们又为他端来各种佳肴,全都美味可口,骑士竟不知该从何下着。他吃饭的时候还可以听到音乐声,却不知是谁在演奏,在哪里演奏。餐毕撤掉了桌子,骑士躺到椅子上,习惯地剔起牙来。忽然,另一个美人走进客厅,坐在骑士身旁,向他讲述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堡,自己又是如何被魔法弄进城堡的等等,无论是骑士还是小说的读者都会为之惊奇。

    “我不想再冗述下去了。不过由此可以看出,无论什么人,无论读到游侠骑士小说的哪一部分,都会感到愉快和惊奇。请您相信我,就像我刚才说的,读读这些小说,就会知道它如何能够驱除烦恼,陶冶性情。

    “就我而言,可以说我是个勇敢大胆、谦恭有礼、豪爽大方、温文尔雅、颇有教养、吃苦耐劳、忍受魔法的游侠骑士。虽然我刚刚还像疯子似的被关在笼子里,我想,凭我臂膀的力量和老天保佑,我很快就会成为某个王国的国王,那时候我就可以显示出我知恩图报,胸襟宽广。大人,我相信穷人永远无法向任何人表示他的慷慨豪情,尽管他对此有强烈的愿望。只停留在愿望上的感激之心只能算是死物,就好比有信心而无行动只能算死物一样。因此我希望命运能够赐予我一个做皇帝的机会,这样就可以向我的朋友们行善,以此显示我的胸怀,特别是我这位可怜的侍从桑乔,我很早以前就曾许愿给他一个伯爵称号。我现在只担心他没有能力管理好他的封邑。”

    桑乔听见了主人最后几句话,于是说道:

    “您加把劲,堂吉诃德大人,赶紧把您许过愿的伯爵领地封给我吧,我早等着呢。我觉得我有能力管好它。就算是管不好,我听说有人愿承租领主的土地,每年交一定的租子,而领主们就撒手不管了,只管收租子,其他一概不管。我也这么做,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管,跟伯爵似的,只管收租子,其他的事随便他们怎么办。”

    “可是,桑乔兄弟,”牧师说,“你可以只管收你的租子,但是政务总得有人管理呀。一个领主必须懂得治国,这也需要才智和判断力,特别是要有决断力。如果开头就出现了错误,那么中期和后期阶段也肯定会出现错误。上帝常常帮助好心的老实人,而不帮助狡猾的坏人。”

    “我不懂得那些大道理,”桑乔说,“我只知道若是把伯爵的领地拿到手,我也同样能当好伯爵,管好领地。我的脑子与别人比也不差,身体还很强壮,完全可以像别人一样管理好我的领土。只要我当上领主,我就要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了,我就称心了;称心了,我就高兴;一个人如果高兴了,就会别无他求,也就行了,其他的都像两个瞎子说再见一样,全是胡扯。”

    “你称之为大道理的那些东西并不坏,桑乔,而且关于伯爵领地的事,里面还有很多学问呢。”

    堂吉诃德插嘴道: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学问,我只知道学习高卢伟大的阿马迪斯的榜样。阿马迪斯曾把菲尔梅封给他的侍从,我也会这样。我会一百个放心地封桑乔做伯爵。桑乔是游侠骑士的最优秀的侍从中的一位。”

    牧师对堂吉诃德成套的胡言乱语,对他描述骑士的湖中奇遇,对他把骑士小说上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深感惊奇。此外,牧师没有料到桑乔竟会如此愚蠢,竟如此渴望他主人许愿给他的伯爵领地。这时,牧师那几个到客店去牵驮驴的佣人回来了,并且在绿草地上铺了块毯子摆上食物。大家在树荫下就地坐下来吃东西,因为赶牛车的人还想在这个地方喂喂他的牛呢。大家正吃着,忽听得他们身旁的草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和铃铛响,只见从那儿窜出一只漂亮的山羊,羊身上是黑色、白色和棕褐色的斑点。羊的身后有个羊倌在大声呼喊,用他那种惯用语叫羊站住或回到羊群里去。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羊看到这些人仿佛看到了救星,跑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羊倌过来,抓住了羊的两只角,仿佛它真能听懂人话似的对它说道:

    “哎呀,小野羊啊小野羊,小花羊啊小花羊,你怎么到处乱跑!是狼把你吓着了吗,宝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你是母羊,却总不能安分下来。你的脾气不好,还不学好样。回去吧,回去吧,朋友,至少你待在圈里或同你的伙伴们在一起,才会安全。你总是这样到处乱跑,其它羊会怎么样呢?”

    大家听了羊倌这番话都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牧师。他对羊倌说:

    “兄弟,你先静静气,先别急着把羊赶回去。就像你刚才说的,它是只母羊,母羊就该有它的天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没用。你喝点酒吃口肉,压压火,也让羊歇歇。”

    牧师说着用刀尖扎着一块兔子里脊肉递给了羊倌。羊倌接过肉,道了谢,吃完又喝了口酒。平静下来之后,他说道:

    “我不希望你们因为看见我如此认真地同羊说话,就把我看成傻子。我刚才那些话是话里有话的。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是还不至于连如何对待人和畜生都不懂。”

    “这点我完全相信,”神甫说,“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大山里面有学士,牧人茅屋里出哲学家。”

    “至少出吃过亏的人。”羊倌说,“我虽然是不请自来,但为了使你们相信这点,如果你们不讨厌,我希望你们花点功夫听我给你们讲一件事,你们就会知道我和这位大人,”羊倌指指神甫,“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堂吉诃德说:

    “看来这件事还有点骑士征险的意思。所以,就我而言,兄弟,我非常愿意听。这几位大人也很愿意听那些既新鲜又开心的事,我想你讲的事情肯定就属于这类。讲吧,朋友,我们都听你讲。”

    “我除外,”桑乔说,“我想拿着这些馅饼到小溪那边去吃,得吃够三天的。我听我的主人堂吉诃德大人说过,游侠骑士的侍从有吃的时候要拼命吃,否则万一走进深山老林,很可能许多天都出不来。如果不吃足了,或者备足了干粮,就会变成干尸,这是常有的事。”

    “你做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你随便到哪儿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已经吃饱了,现在只需要再给我的精神一些给养,所以我要听听这位好人讲的故事。”

    “我们都需要这种给养。”牧师说。

    牧师请羊倌开始讲。羊倌本来抓着羊角,现在却在羊背上拍了两下,对羊说道:

    “在我身边趴下,小花羊,咱们先不着急回羊圈去。”

    小羊似乎明白了主人的话。羊倌刚坐下,它就在羊倌身旁趴下来,脸朝向主人,似乎在认真听羊倌说话。于是,羊倌开始讲起来。

    第五十一章 羊倌对押送堂吉诃德一行人讲的事

    “离这个山谷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有个村庄。村庄虽小,在这一带却是最富裕的。这个村里有个很受人尊敬的农夫。他虽然富裕,可人们尊敬他主要是由于他的品德,并不是因为他富裕。不过据他自己说,他最幸运的就是有个特别漂亮、极其聪明、文静而又规矩的女儿。凡是认识或见过这个女孩子的人都感叹老天让她天生这样漂亮的模样。她小时候就很漂亮,长大后简直成了美女。她长到十六岁的时候,简直是天下绝伦了。她的美貌开始名扬周围的所有村庄。岂止是四周的村庄呢,已经传到了很远的城里,甚至传进了国王的王宫以及各式各样人的耳朵里。大家都像看什么稀罕物或者新奇人物似的从四面八方跑来看她。她父亲把她看得很紧,她自己也洁身自好。女孩子如果不自重,任何铁锁或者看管都是无济于事的。

    “父亲的财富和女儿的美貌打动了很多人。不论本村还是外乡的,都来向她求婚。不过就像一个拥有很多珠宝的人一样,父亲竟拿不定主意,不知在众多的求婚者里该选择谁好了。我也是这许多求婚者中的一个。大家都觉得我很有希望,因为我是本地人,她父亲认识我,而且我家世清白,风华正茂,家境富裕,智力也不差。不过,本村另一个求婚者和我条件差不多。她父亲觉得我们两个人都配得上自己的女儿,迟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对莱安德拉说,那个姑娘叫莱安德拉,既然我们两个人条件相当,就由她本人来选择。这下我可麻烦了。不过,她父亲这种做法还是值得所有企图为自己子女安排婚事的父母学习的。我并不是主张允许子女们选择卑鄙的坏蛋,而是应该向子女们提出好的人选,让他们在这些好人选里进行选择。我不知道莱安德拉选择了谁,只知道她父亲借口她年龄小并用其他一些泛泛的话敷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我们。我的对手叫安塞尔莫,我叫欧亨尼奥,让你们先知道这个悲剧里的人物名字吧。事情虽然到现在还没有结局,不过可以料想到结局一定不幸。

    “这时我们村子里来了个叫比森特·德拉罗沙的人,他是本地一个贫苦农夫的儿子。这个比森特当了兵,去过意大利和其它一些地方。他十二岁那年,一个上尉带着他的队伍从村里经过时,把他带走了。又过了十二年,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满是玻璃坠儿和金属细链的军服回来了。他今天穿这身衣服,明天换那套衣服,但都是又薄又花、质地一般的料子做的。农夫们本来就爱说长道短,但总得有了话柄,人们才好说长道短。那些人逐一数了他的服装和装饰品,发现他的衣服虽然颜色不同,可是连袜带和袜子一共只有三套。不过,他用这三套衣服换穿出了很多式样来。有人给他数过,说他一共换穿过十多套衣服,有二十多种羽饰。别以为我说这些衣服是无关紧要的事,正是这些衣服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这个故事。

    “我们村空场上有一棵杨树,他坐在杨树下的石凳上向我们讲述他的英雄事迹,我们听得目瞪口呆。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他没去过,没有什么战斗他没参加过。他杀死的摩尔人比摩洛哥和突尼斯的摩尔人总数还要多。他曾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格斗,据他说,其程度远远超过了甘特和卢纳,超过了迭戈·加西亚·德帕雷德斯和他列数的其他许多人。每次都是他取胜,而且没流过一滴血。与此同时,他又让我们看他过去受伤留下的伤疤,说是在多次交火中受的伤。其实他身上什么伤疤也没有。他还带着一种无形的傲慢跟与他同辈或认识他的人以‘你’相称。他常说他的靠山就是他父亲,他的事迹就是他的家世,他已当过兵,对国王也不欠什么了。除了傲慢之外,他还装作懂点音乐,能拨拉几下吉他,于是有人就说他是在用吉他说话。不过他的才能还不只这些,他还有作诗的天赋,每当村里发生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他就能编出很长很长的歌谣来。

    “我描述的这位士兵,这位比森特·德拉罗沙,这位勇士、美男子、音乐家、诗人,被莱安德拉从她家一扇能够看到空场的窗户里看到了。他引人注目的服装的假相使莱安德拉产生了爱慕之情,他的歌谣迷住了莱安德拉。比森特每写一首歌谣都要抄出二十份送人。比森特自己说的那些事迹传到了莱安德拉的耳朵里,结果鬼使神差,莱安德拉竟在比森特还不敢妄自向她献殷勤时就先爱上了比森特。谈情说爱这种事要是女方主动,那就再容易不过了。这么多求婚者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莱安德拉这个心思时,莱安德拉就同比森特迅速敲定了,而且也完成了。她抛弃了她可爱的父亲,她母亲已经过世了,她同那个当兵的逃离了村庄。比森特这件事做得比他所有做过的事都成功。

    “全村和所有听说这个消息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我深感震惊,安塞尔莫也目瞪口呆。她父亲伤心不已,她的亲戚们愤慨极了,司法机关积极寻找,圣友团整装待命。他们在路上设卡,在树林和各个地方搜索,过了三天,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任性的莱安德拉。当时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衣了,出来时从家里拿的钱和珍宝也所剩无几了。她被送回她那悲痛欲绝的父亲面前。大家打听她的遭遇,她坦然承认说比森特·德拉罗沙骗了她,说要娶她为妻,让她离开父亲的家,带她到世界上最富有、最奢华的城市那不勒斯去。她没有多考虑,鬼迷心窍,竟信以为真,于是偷了父亲的东西,在逃走的当天晚上就把这些东西全交给了比森特。比森特把她带到一座险峻的山上,把她关在那个山洞里。莱安德拉说那个当兵的并没有玷污她,只是拿了她所有的东西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这又使大家感到很意外。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那个当兵的会那么老实,可她非常肯定地坚持这一点,这倒让她本来十分伤心的父亲有所安慰,既然他的女儿保住了最宝贵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一旦丧失,就难以挽回,那么,损失些钱财也就算了。莱安德拉回来那天,她父亲就把她送到附近一个镇上的修道院,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女儿的不好印象可以有所减轻。莱安德拉还年轻,所以情有可原,至少对莱安德拉品行无所谓的人这么想,可那些知道她机灵而又聪明的人却说,她做错了这件事并不是由于她无知,而是由于女人轻率的天性造成的,大多数女人都头脑欠缺,行为欠稳重。

    “莱安德拉被送进修道院后,安塞尔莫就开始目光呆滞,至少从他的眼睛看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的事了。我的目光也开始黯然,对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都无动于衷。莱安德拉走后,我们的忧郁与日俱增,耐心逐渐丧失,诅咒那个当兵的军服鲜亮,憎恶莱安德拉的父亲对她不严加看管。最后,我和安塞尔莫商定离开村庄,来到这个山谷。他放了一大群羊,我放的羊也不少。我们在树林里过着我们的生活,或者一起唱歌,赞颂或咒骂美丽的莱安德拉,或者独自叹息,向天倾诉自己的痛苦,以此排遣自己的情感。

    “很多莱安德拉的追求者也学着我们的样子,来到这险峻的山上放起羊来。来的人很多,这个地方简直成了阿卡迪亚田园①,到处都是牧人和羊圈,到处都能听到美丽的莱安德拉的名字。这个人咒骂她,说她任性易变,不老实;那个人说她太轻率;有人为她开脱,原谅她;也有人既为她辩解又咒骂她;有人称赞她的美貌;还有人斥责她的本性。总之,所有人都羞辱她,所有人又都崇拜她,简直都疯了,甚至有的人根本没同莱安德拉说过话,却说莱安德拉看不起他;也有人唉声叹气,嫉恨得像得了疯病。其实,莱安德拉不应该引起别人的嫉恨,我刚才说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表露就办了错事。岩石间,小溪旁,树荫下,处处都有牧羊人在向老天倾诉自己的厄运。在可能形成回音之处,都回响着莱安德拉的名字。山间回荡着‘莱安德拉’,小溪低吟着‘莱安德拉’,莱安德拉弄得我们这些人神魂颠倒,疯疯癫癫,本来无望,却又期望,无可恐惧,却又恐惧。我觉得在这群疯疯癫癫的人里,最明白又最不明白的就是我的对手安塞尔莫了。他本来有很多可怨莱安德拉的理由,可是他偏偏只怨莱安德拉不该离开他。他还弹三弦牧琴,弹得好极了;他吟诗,他的诗表现出他很有天赋;他歌唱,唱着自己的悲怨。我自有我的做法,我觉得这样做最合适,也就是诉说女人的轻浮多变,两面三刀,言而无信,一句话,她们不知道如何寄托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各位大人,这就是我刚才对这只小羊说那番话的缘由。虽然这只羊是那群羊里最漂亮的一只,可因为它是母羊,我却不希罕它。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就是这些。可能我讲得长了些,不过我招待你们不会薄。我的羊栏离这儿不远,那儿有新鲜的羊奶和味道极美的奶酪,还有各种甘甜的水果,看着好看,吃起来也香。”

    ①指古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地区。古代居民的牧歌式生活使它在古罗马田园诗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作品中被描绘成希腊的世外桃源。

    第五十二章 堂吉诃德同羊倌大打出手,奇遇苦行教徒

    大家对羊倌的讲述都很感兴趣,特别是牧师,他感到惊奇。虽说羊倌穿得挺破烂,可讲起话来却像个有水平的官员。看来神甫说“山里出学士”,还是说得很对的。大家都愿意为欧亨尼奥做点什么。堂吉诃德更是一马当先,他对欧亨尼奥说:

    “羊倌兄弟,如果我现在能开始一次新的征险,我肯定会立刻上路为你争取好运。不管修道院长和其他人如何阻拦,我都会把莱安德拉从修道院里救出来,因为谁也不愿意在那儿待着,然后再把她交给你,随你对她怎么样,不过你得遵守骑士规则。骑士规则规定不能对姑娘做任何她所不愿意的事情。我希望上帝别让一个恶毒魔法师的力量超过一个好心魔法师的法力。我发誓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帮助你,这是我的职业要求,也就是帮助弱者和穷苦人。”

    羊倌看了看堂吉诃德,见他蓬头垢面,十分不解。他于是问神甫:

    “大人,这个人为什么这身打扮,又这样说话,他是谁?”

    “还能是谁呢!”理发师说,“他就是曼查大名鼎鼎的堂吉诃德。他除暴安良,保护弱女,降伏巨人,而且从来都是战无不胜。” “这倒有点像写游侠骑士小说上的那套,”羊倌说,“他们就做您说的那些事。不过我觉得,或者是您在开玩笑,或者是这位风度翩翩的人脑袋不正常。”

    “你真是个大无赖,”堂吉诃德说,“你才脑袋不正常呢,我的脑袋比你那个婊子妈妈聪明得多。”

    说着堂吉诃德从身边抓起一块面包,扔到羊倌的脸上。他用的劲太大了,把羊倌的鼻子都砸歪了。羊倌从来不开玩笑,见堂吉诃德竟真的动手开打,也就不顾什么地毯、台布和旁边那些正吃东西的人,向堂吉诃德扑过去,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若不是桑乔这时赶来,堂吉诃德肯定被掐死。桑乔从背后抓住羊倌,把她推倒在餐布上,弄得餐布上的盘子和杯子一片狼藉。堂吉诃德脱了身,又过去骑在羊倌身上。羊倌脸上全是血,身上也被桑乔踢得很痛。他在餐布上想找把刀子报仇,可牧师和神甫制止了他。理发师乘机把羊倌从堂吉诃德身子下面拉了出来,羊倌挥拳向堂吉诃德的脸猛击,结果堂吉诃德也同羊倌一样血流满面。牧师和神甫看得笑破了肚子,几个团丁也看得兴高采烈,还在一边起哄,仿佛在看两只狗咬架。只有桑乔急得不得了,他被牧师的一个佣人抓住脱不开身,不能去帮助他的主人。

    总之,打架的人打得热火朝天,看热闹的人看得心花怒放。这时传来一阵忧伤的喇叭声,大家不由得向传来喇叭声的方向转过脸去。最激动的还是堂吉诃德,但他现在正被羊倌压在身下,由不得自己,而且他身上也疼得够呛,于是对羊倌说:

    “魔鬼兄弟,你能不能别这样?你的意志和力量制服我了。我请求你暂且休战一小时,那个痛苦的喇叭声似乎正呼唤我进行一次新的征险。”

    羊倌也懒得再打下去了,便放开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站起来,转头向传来喇叭声的方向望去,忽然看见从一个山坡上走来了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看样子像是鞭打自己以赎罪的教徒。

    原来那一年天上一直没下雨,于是那一带各个地方的人都结队游行,有的祈祷,有的苦行,请求上帝开恩下点儿雨。那些结队而行的人就是附近一个村庄的人,到山坡上一个圣庵去求雨的。堂吉诃德见那些人穿着稀奇古怪的笞刑衣服,竟忘了这是他司空见惯的事情,以为这是要由他这位游侠骑士来完成的征险之事。他再一想,那些人所抬的穿丧服的偶像就是被一些居心叵测的歹徒劫持的贵夫人,便更以为是这么回事了。想到此,他敏捷地冲向正在溜达着吃草的罗西南多,从鞍架上取下皮盾和马嚼子,迅速给马套上嚼子,又让桑乔把剑递给他,翻身上了罗西南多,手持皮盾,高声向所有在场的人说道:

    “各位勇士们,现在你们马上就会看到世界是多么需要游侠骑士。你们一旦看到那位被囚禁的善良夫人获得了自由,就会知道游侠骑士的重要性了。”

    说完堂吉诃德就催马向前,他脚上没有马刺,就用双腿夹紧马肚子,于是罗西南多以它在这个故事里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前飞奔,直接冲向那些苦行赎罪的教徒。神甫、牧师和理发师想拉住堂吉诃德已经不可能了,桑乔大声喊叫更是无济于事。桑乔喊道:

    “你往哪儿去呀,堂吉诃德大人?你见了什么鬼,竟反对起咱们天主教的事儿来了?真糟糕,那是结队行进的苦行教徒!他们抬的那位夫人是圣洁无比的圣母像!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呀,大人,这回你可是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桑乔完全是徒劳一场。堂吉诃德飞速冲向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要解救穿丧服的夫人,根本没听到别人说什么;即使听到了,他也不会回头,无论谁叫他,他都不会回头。他冲到队伍前,勒住了罗西南多,罗西南多也想歇歇了。堂吉诃德声音嘶哑地说道:

    “你们这些人蒙着脸,想必不是好人。现在你们注意听我说。”

    抬神像的几个人首先停住了。四个诵经的教士中有一个见堂吉诃德这副打扮,再看看瘦骨嶙峋的罗西南多,还有堂吉诃德的其他许多可笑之处,就说道:

    “老兄啊,你如果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你看我们这些兄弟已经皮开肉绽了,如果你不赶紧说,那么,我们既不能也没有道理在这儿听人讲什么事情的。”

    “我说得非常简单,”堂吉诃德说,“那就是你们立刻把这位夫人放了。她的泪水愁容非常明确地表明,她是被你们强迫带走的,你们也一定冒犯了她。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铲除这种罪恶。你们如果不让她获得应有的自由,就休想向前一步。”

    大家一听堂吉诃德这话就知道这人准是个疯子,不禁大笑起来。这一笑简直是给堂吉诃德火上浇油。他二话不说,举起剑向抬架冲去。一个抬架子的人放下架子,举着一个休息时用来支撑抬架的桠叉迎住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一剑劈来,叉形架被劈成两半。抬架人举起手中剩下的那截,打中了堂吉诃德挥剑一侧的肩膀。堂吉诃德的皮盾抵挡不住抬架人的蛮劲,可怜的堂吉诃德被打翻落马。桑乔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见堂吉诃德已经躺倒在地,就大声地喊叫抬架人不要再打了,说他是个中了魔法的可怜骑士,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抬架人倒是不打了,不过并不是由于桑乔的喊叫才住手的,而是因为他看见堂吉诃德已经手脚冰凉,以为他死了,于是把长袍往腰间一掖,逃之夭夭。

    这时与堂吉诃德同行的那些人全赶来了。这些教徒见跑来这么多人,还有手持弓弩的团丁,唯恐发生什么不测,立刻围在神像周围。他们摘掉头上的尖纸帽,准备迎战。教士们也抄起了高烛台,准备自卫,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向对方进攻。不过,事情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桑乔以为堂吉诃德已经死了,扑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可别人却觉得挺好笑。

    神甫同那行人中的另一位神甫是熟人,这一下双方的恐惧消除了。这位神甫向那位神甫简单介绍了堂吉诃德的情况,于是那位神甫和那些鞭笞教徒都过去察看可怜的骑士是否已经死了。只听桑乔痛哭流涕地喊道:

    “哎呀,骑士的精英,你竟因为这一棍子英年早逝!你是你们家族的光荣,是整个曼查乃至整个世界的骄傲!没有了你,世上的歹徒就会肆无忌惮地到处作恶!你比所有的亚历山大还慷慨,我仅服侍你八个月,你就把海里最好的岛屿赠给了我!你谦恭对昂首,昂首对谦恭①,你迎战艰险,忍辱负重,一往情深,你仿善惩恶,扫除丑行,反正你尽了游侠骑士之所能!”

    ——–

    ①桑乔在痛苦之中把后半句说颠倒了。

    桑乔连哭带叫,把堂吉诃德终于喊醒了,他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最最温情的杜尔西内亚,与你分离的痛苦远远大于现在这些痛苦。桑乔朋友,帮帮忙,让我坐到那辆中了魔法的车上去。我这边的肩膀已经被打坏,不能骑罗西南多了。”

    “我非常愿意,”桑乔说,“咱们现在回老家去,这几位大人也愿意与咱们相伴。回去以后,咱们再重振旗鼓,搞一次有利可图的、更能出名的出征。”

    “你说得对,桑乔,”堂吉诃德说,“先等这股晦气过去再行动,才是明智之举。”

    牧师、神甫和理发师对堂吉诃德说,就按照他自己说的去做,这样做很对。他们对桑乔竟如此头脑简单也感到庆幸。大家把堂吉诃德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在牛车上,收拾妥当,继续赶路。羊倌同大家告别,团丁也不想再往前走,于是神甫按照约定给了他们一些钱。牧师请求神甫以后把堂吉诃德的情况告诉他,看堂吉诃德的疯病究竟是治好了还是依然如故。说完这些,牧师才吩咐他的佣人们启程。大家高高兴兴地各走各的路,只剩下神甫、理发师、堂吉诃德和桑乔,还有温顺的罗西南多,它同主人一样,一直极其耐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牛车的主人套上牛,又往堂吉诃德身下加了一捆干草,然后才按照神甫的指点,慢吞吞地上了路。六天之后,他们回到了堂吉诃德的故乡。他们到达村庄时正是大白天,又赶上是星期日,人们都聚集在村里的空场上,送堂吉诃德的牛车就从空场中间通过。大家都过来看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待他们认出车上装的竟是自己的同村老乡时,都非常惊讶。有个男孩子飞快地跑去把消息告诉了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说堂吉诃德面黄肌瘦地躺在一辆牛车的一堆干草上回来了。两个善良女人的喊声听起来真让人怜悯。她们打自己的嘴巴,又诅咒那些可恶的骑士小说,待堂吉诃德被送进家门时,她们的这些声音更加强烈了。

    桑乔的妻子听到堂吉诃德回来的消息也赶来了。她已经听说桑乔给堂吉诃德做了侍从。一见到桑乔,她首先打听的就是那头驴的情况是否还好。桑乔说比自己的主人还好。

    “感谢上帝,”桑乔的妻子说,“能如此照顾我。不过,你现在告诉我,朋友,你当侍从得到什么好处了?给我带前开口的女裙①了吗?给孩子们带鞋了吗?”

    ——–

    ①16世纪时的一种贵重的裙子。

    “这些都没有,”桑乔说,“我的老伴儿,不过我带回了更有用、更贵重的东西。”

    “那我当然高兴,”妻子说,“让我看看那些更贵重、更有用的东西是什么,朋友。我想看看,也让我的心高兴高兴。你不在家这段时间里,我的心一直很难过。”

    “等到家我再给你看,老伴儿,”桑乔说,“现在你就放心吧。若是上帝保佑,我们能再次出去征险,我很快就会成为伯爵或某个岛屿的总督,而且不是一般的岛屿,是世界上最好的岛屿。”

    “但愿老天能够保佑我们,我的丈夫,咱们正需要这个呢。

    不过你告诉我,什么叫岛屿?我不明白。”

    “真是驴嘴不知蜜甜,”桑乔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娘子,待你听到你的臣民称呼你为女领主时,你就更感到新鲜了。”

    “你说的女领主、岛屿和臣民到底是什么东西,桑乔?”胡安娜·潘萨问。人们都叫她胡安娜·潘萨。虽然他们并不是一个家族的,但是在曼查,女人们都习惯使用丈夫的姓。

    “你别急着一下子什么都知道,胡安娜。我告诉你实情,你闭着嘴听就行了。我只想告诉你,世界上再没有比为四处征险的游侠骑士当光荣的侍从更美的事情了。不过人不能处处遂愿,这也是事实,一百次征险里,往往有九十九次不能成功。我对此深有体会。我曾被人用被单扔过,被人打过。尽管如此,能够翻越高山,搜索树林,攀登岩石,访问城堡,随意留宿客店,分文都不用付,的确也是件很美的事情。”

    桑乔和胡安娜说话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女管家和外甥女把堂吉诃德迎进屋里,给他脱掉了衣服,让他在他原来那张旧床上躺下。堂吉诃德斜眼看着他们,到底还是没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神甫嘱咐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好好照顾她的舅舅,让她们注意可别让堂吉诃德再跑了,又讲了这回费了多少事才把堂吉诃德弄回来。两个女人听了又喊声震天,诅咒骑士小说。她们还请求老天把那些胡编乱造的作者们都扔到深渊的最深处去。最后,她们又担心她们的主人和舅舅待身体稍微有所恢复就又会跑掉。不幸,她们言中了。

    尽管这个故事的作者千方百计搜寻有关堂吉诃德第三次出征的材料,却一无所获,至少没有找到真正的文字材料。不过,据曼查的人们记忆,堂吉诃德第三次出征到的是萨拉戈萨,参加了当地几场很有影响的比武,充分显示了他的勇气和智慧。至于他最后的结局,幸亏有一位老医生的铅盒子,否则人们就无从了解了。据那位老医生说,那个铅盒子是他在一个被翻修的寺院墙基下发现的。铅盒里有一些用哥特体的字写的手稿,不过诗文都是用西班牙文写的,里面介绍了堂吉诃德的许多事迹,描绘了杜尔西内亚的美貌、罗西南多的形象、桑乔的忠诚和堂吉诃德本人的坟墓,还记载了一些墓志铭和歌颂堂吉诃德生活习惯的文字。这个新奇故事的作者已经将其中能够看得清的记录于此。作者并没有要求读者称赞他不辞辛苦,查找了曼查的所有档案,然后把这个故事公诸于众,只是希望读者能够像相信那些风靡于世的骑士小说一样相信他。如果能够这样,他就满足了,而且还会去寻找新的故事,即使不像这个故事一样真实,也会像这个故事一样使人开心消遣。

    铅盒里的羊皮纸上记载的首先是下面这些内容:

    曼查的阿加马西利亚城诸院士

    在此撰文感怀堂吉诃德生平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狂人院士

    为堂吉诃德题墓志铭

    这位疯癫之人为曼查带来了

    比克里特的伊阿宋①还要多的功利。

    他的神志变化无常,

    似风标望之莫及。

    他的臂膀力及八方

    从卡塔依到盖亚②之地。

    可怕而又新颖的灵感

    将他的诗刻到了青铜板上。

    他沉湎于他的爱情和怪诞,

    阿马迪斯为之逊色,

    加劳尔无法与之比拟。

    他曾骑着罗西南多游四方,

    贝利亚尼斯为之哑然,

    如今,他却在这冰冷的石碑下安息。

    ①克里特是地中海中的一个岛屿,属于希腊。希腊神话中的伊阿宋曾率领阿尔戈英雄去那里觅取金羊毛。

    ②盖亚是希腊神话中的地神,大地的化身。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受宠院士赞颂托博索的杜尔西内亚

    十四行诗

    浓眉硕眼,脸庞宽大

    隆起的胸脯,举止潇洒,

    这就是堂吉诃德一往情深的

    托博索王后杜尔西内亚。

    翻越内格罗山,

    跋涉著名的蒙铁尔原野,

    以及阿兰胡埃斯的沃草平原,

    步履维艰皆为她。

    责任在罗西南多,命运不济,

    曼查的姑娘,无往不胜的

    游侠骑士啊,已痛失年华。

    她已玉殒香消,

    他的名字虽刻在大理石上,

    却未能摆脱爱情、愤怒和欺诈。

    阿加马西利亚城才气极佳的古怪院士赞颂堂吉诃德的坐骑罗西南多

    十七行诗

    乘坐威武坚实的宝座,

    铁蹄带着腥风血雨。

    曼查狂人挥舞着他的旗帜,

    征险何奇特!

    披挂着甲胄和利剑,

    挥砍刺杀,荡涤污浊。

    业绩辉煌,一代新风,

    勇士战功真显赫。

    高卢为阿马迪斯自豪,

    希腊勇敢的子孙

    已超过千倍,名传山河。

    柏洛娜①在王宫为堂吉诃德加冕,

    曼查为之骄傲,

    胜过希腊和高卢。

    他的功名不可湮没,

    他英俊的罗西南多

    亦胜过布里亚多罗和巴亚尔多②。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嘲弄院士

    ①柏洛娜是罗马战神马尔斯之妻。

    ②布里亚多罗和巴亚尔多是传说中出名的战马。

    吊桑乔·潘萨

    十四行诗

    五短身材,桑乔·潘萨,

    勇气过人,众人惊讶。

    我发誓担保,世界上

    最纯朴诚实的侍从就是他。

    他几乎得到伯爵位,

    可惜时代太褊狭,

    连一头驴都不放过,

    恶毒攻击加咒骂。

    顺从的侍从骑着驴(恕我用词不雅),

    追随顺从的罗西南多,

    追随骑士游侠。

    人世的愿望皆落空,

    许诺的是安逸,

    得到的却是阴影、尘烟和梦花!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见鬼院士为堂吉诃德题墓志铭

    这里长眠的骑士

    曾倍受痛楚,命运不佳。

    他的罗西南多

    驮着他浪迹天涯。

    愚蠢的桑乔·潘萨

    与他同眠于此,

    侍从比比皆是,

    唯他忠诚无华。

    阿加马西利亚城的丧钟院士为杜尔西内亚题墓志铭

    这里安息着杜尔西内亚,

    尽管她体态丰盈,

    狰狞可怕的死亡

    已使她肉销骨枯埋地下。

    她血统纯正,

    气度风雅

    她燃烧着堂吉诃德的心,

    使家乡誉满天下。

    这些就是能够看得清的几首,其它的已经被虫蛀得模糊不清,全都委托给一位院士去猜测辨认了。据说他挑灯夜战,已经大功告成,准备连同堂吉诃德的第三次出征记一起出版。

    也许别人会唱得更好,《堂吉诃德》上卷至此结束。

  •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雪国·古都·千纸鹤》

    伊豆的舞女

    第一节

    道路变得曲曲折折的,眼看着就要到天城山的山顶了,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阵雨已经把从密的杉树林笼罩成白花花的一片,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脚下向我追来。
    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的学生帽,身穿藏青色碎白花纹的上衣,围着裙子,肩上挂着书包。我独自旅行到伊豆来,已经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温泉住了一夜,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穿着高齿的木屐登上了天城山。一路上我虽然出神地眺望着重叠群山,原始森林和深邃幽谷的秋色,胸中却紧张地悸动着,有一个期望催我匆忙赶路。这时候,豆大的雨点开始打在我的身上。我沿着弯曲陡峭的坡道向上奔行。好不容易才来到山顶上北路口的茶馆,我呼了一口气,同时站在茶馆门口呆住了。因为我的心愿已经圆满地达到,那伙巡回艺人正在那里休息。
    那舞女看见我倥立在那儿,立刻让出自己的座垫,把它翻个身摆在旁边。
    “啊……”我只答了一声就坐下了。由于跑上山坡一时喘不过气来,再加上有点惊慌,“谢谢”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来。
    我就这样和舞女面对面地靠近在一起,慌忙从衣袖里取出了香烟。舞女把摆在她同伙女人面前的烟灰缸拉过来,放在我的近边。我还是没有开口。
    那舞女看去大约十七岁。她头上盘着大得出奇的旧发髻,那发式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这使她严肃的鹅蛋脸上显得非常小,可是又美又调和。她就象头发画得特别丰盛的历史小说上姑娘的画像。那舞女一伙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两个年轻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印有长冈温泉旅店商号的外衣。
    到这时为止,我见过舞女这一伙人两次。第一次是在前往汤岛的途中,她们正到修善寺去,在汤川桥附近碰到。当时年轻的姑娘有三个,那舞女提着鼓。我一再回过头去看望她们,感到一股旅情渗入身心。然后是在汤岛的第二天夜里,她们巡回到旅馆里来了。我在楼梯半当中坐下来,一心一意地观看那舞女在大门口的走廊上跳舞。我盘算着:当天在修善寺,今天夜里到汤岛,明天越过天城山往南,大概要到汤野温泉去。在二十多公里的天城山山道上准能追上她们。我这么空想着匆忙赶来,恰好在避雨的茶馆里碰上了,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过了一会儿,茶馆的老婆子领我到另一个房间。这房间平时大概不用,没有装上纸门。朝下望去,美丽的幽谷深得望不到底。我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发抖,牙齿在打战。老婆子进来送茶,我说了一声好冷啊,她就象拉着我的手似的,要领我到她们自己的住屋去。
    “唉呀,少爷浑身都湿透啦。到这边来烤烤火吧,来呀,把衣服烤烤干。”
    那个房间装着火炉,一打开纸隔门,就流出一股强烈的热气。我站在门槛边踌躇了。炉旁盘腿坐着一个浑身青肿,淹死鬼似的老头子,他的眼睛连眼珠子都发黄,象是烂了的样子。他忧郁地朝我这边望。他身边旧信和纸袋堆积如山,简直可以说他是埋在这些破烂纸头里。我目睹这山中怪物,呆呆地站在那里,怎么也不能想象这就是个活人。
    “让您看到这样可耻的人样儿……不过,这是家里的老爷子,您用不着担心。看上去好难看,可是他不能动弹了,请您就忍耐一下吧。”
    老婆子这样打了招呼,从她的话听来,这老爷子多年害了中风症,全身不遂。大堆的纸是各地治疗中风症的来信,还有从各地购来的中风症药品的纸袋。凡是老爷子从走过山顶的旅人听来的,或是在报纸广告人看到的,他一次也不漏过,向全国各地打听中风症的疗法,购求出售的药品。这些书信和纸袋,他一件也不丢掉,都堆积在身边,望着它们过日子。长年累月下来,这些陈旧的纸片就堆成山了。

    我没有回答老婆子的话,在炉炕上俯下身去。越过山顶的汽车震动着房子。我心里想,秋天已经这么冷,不久就将雪盖山头,这个老爷子为什么不下山去呢?从我的衣服上腾起了水蒸气,炉火旺得使我的头痛起来。老婆子出了店堂,跟巡回女艺人谈天去了。
    “可不是吗,上一次带来的这个女孩已经长成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漂亮姑娘,你也出头啦!女孩子长得好快,已经这么美了!”

    将近一小时之后,我听到了巡回艺人准备出发的声音。我当然很不平静,可只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有站起身来的勇气。我想,尽管她们已经走惯了路,而毕竟是女人的脚步,即使走出了一两公里之后,我跑一段路也追得上她们,可是坐在火炉旁仍然不安神。不过舞女们一离开,我的空想却象得到解放似的,又开始活跃起来。我向送走她们的老婆子问道:“那些艺人今天夜里在哪里住宿呢?”
    “这种人嘛,少爷,谁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呀。哪儿有客人留他们,他们就在哪儿住下了。有什么今天夜里一定的住处啊?”
    老婆子的话里带着非常轻蔑的口吻,甚至使我想到,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要让那舞女今天夜里就留在我的房间里。

    雨势小下来,山峰开始明亮。虽然他们一再留我,说再过十分钟,天就放晴了,可是我却怎么也坐不住。
    “老爷子,保重啊。天就要冷起来了。”我恳切地说着,站起身来。老爷子很吃力地动着他的黄色眼睛,微微地点点头。
    “少爷,少爷!”老婆子叫着追了出来,“您这么破费,真不敢当,实在抱歉啊。”
    她抱着我的书包不肯交给我,我一再阻拦她,可她不答应,说要送我到那边。她随在我身后,匆忙迈着小步,走了好大一段路,老是反复着同样的话:“真是抱歉啊,没有好好招待您。我要记住您的相貌,下回您路过的时候再向您道谢。以后您一定要来呀,可别忘记了。”
    我只不过留下五角钱的一个银币,看她却十分惊讶,感到眼里都要流出泪来。可是我一心想快点赶上那舞女,觉得老婆子蹒跚的脚步倒是给我添的麻烦。终于来到了山顶的隧道。
    “非常感谢。老爷子一个人在家,请回吧。”我这么说,老婆子才算把书包递给我。
    走进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纷纷地落下来。前面,通往南伊豆的出口微微露出了亮光。

    第二节

    出了隧道口子,山道沿着傍崖边树立的刷白的栅栏,象闪电似的蜿蜒而下。从这里望下去,山下景物象是一副模型,下面可以望见艺人们的身影。走了不过一公里,我就追上他们了。可是不能突然间把脚步放慢,我装做冷淡的样子越过了那几个女人。再往前大约二十米,那个男人在独自走着,他看见我就停下来。
    “您的脚步好快呀……天已经大晴啦。”
    我放下心来,开始同那个男人并排走路。他接连不断地向我问这问那。几个女人看见我们两个在谈话,便从后面奔跑着赶上来。
    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大柳条包。四十岁的女人抱着小狗。年长的姑娘背着包袱,另一个姑娘提着小柳条包,各自都拿着大件行李。舞女背着鼓和鼓架子。四十岁的女人慢慢地也和我谈起来了。
    “是位高等学校的学生呢,”年长的姑娘对舞女悄悄地说。我回过头来,听见舞女笑着说:“是呀,这点事,我也懂得的。岛上常有学生来。”

    这伙艺人是大岛的波浮港人。他们说,春天从岛上出来,一直在路上,天冷起来了,没有做好冬天的准备,所以在下田再停留十来天,就从伊东温泉回到岛上去。我一听说大岛这个地方,愈加感到了诗意,我又看了看舞女的美丽发髻,探问了大岛的各种情况。
    “有许多学生到我们那儿来游泳,”舞女向结伴的女人说。
    “是在夏天吧,”我说着转过身来。
    舞女慌了神,象是在小声回答:“冬天也……”
    “冬天?”
    舞女还是看着结伴的女人笑。
    “冬天也游泳吗?”我又说了一遍,舞女脸红起来,可是很认真的样子,轻轻地点着头。
    “这孩子,糊涂虫。”四十岁的女人笑着说。

    沿着河津川的溪谷到汤野去,约有二十公里下行的路程。越过山顶之后,群山和天空的颜色都使人感到了南国风光,我和那个男人继续不断地谈着话,完全亲热起来了。过了获乘和梨本等小村庄,可以望见山麓上汤野的茅草屋顶,这时我决心说出了要跟他们一起旅行到下田。他听了非常高兴。
    到了汤野的小客栈前面,四十岁的女人脸上露出向我告别的神情时,他就替我说:
    “这一位说要跟我们结伴走哩。”
    “是呀,是呀。旅途结成伴,世上多情谊。象我们这些无聊的人,也还可以替您排忧解闷呢。那么,您就进来休息一下吧。”她随随便便地回答说。姑娘们一同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沉默着,带点儿害羞的样子望着我。

    我和大家一起走上小旅店的二楼,卸下了行李。铺席和纸隔扇都陈旧了,很脏。从楼下端来了。她坐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手在颤抖,茶碗正在从茶托上歪下来,她怕倒了茶碗,乘势摆在铺席上,茶已经撒出来。看她那羞愧难当的样儿,我愣住了。
    “唉呀,真讨厌!这孩子情窦开啦。这这……”四十岁的女人说着,象是惊呆了似地蹙起眉头,把抹布甩过来。舞女拾起抹布,很呆板地擦着席子。
    这番出乎意外的话,忽然使我对自己原来的想法加以反省。我感到由山顶上老婆子挑动起来的空想,一下子破碎了。

    这当儿,四十岁的女人频频地注视着我,突然说:“这位书生穿的藏青碎白花纹上衣真不错呀。”于是她再三盯着问身旁的女人:“这位的花纹布和民次穿的花纹是一个的,你说是吧?不是一样的花纹吗?”然后她又对我说:“在家乡里,留下了一个上学的孩子,现在我想起了他。这花纹布那孩子身上穿的一样。近来藏青碎白布贵起来了,真糟糕。”
    “上什么学校?”
    “普通小学五年级。”
    “哦,普通小学五年级,实在……”
    “现在进的是甲府的学校,我多年住在大岛,家乡却是甲斐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时之后,那个男人领我去另一个温泉旅馆。直到此刻,我只想着和艺人们住在同一家小旅店里。我们从街道下行,走过好一大段碎石子路和石板路,过了小河旁边靠近公共浴场的桥。桥对面就是温泉旅馆的院子。
    我进入旅馆的小浴室,那个男人从后面跟了来。他说他已经二十四岁,老婆两次流产和早产,婴儿死了,等等。由于他穿着印有长冈温泉商号的外衣,所以我认为他是长冈人。而且看他的面貌和谈吐风度都是相当有知识的,我就想象着他大概是出于好奇或者爱上卖艺的姑娘,才替她们搬运行李跟了来的。
    洗过澡我立刻吃午饭。早晨八点钟从汤岛出发,而这时还不到午三时。

    那个男人临走的时候,从院子里向上望着我,和我打招呼。
    “拿这个买些柿子吃吧。对不起,我不下楼啦,”我说着包了一些钱投下去。他不肯拿钱,就要走出去,可是纸包已经落在院子里,他回过头拾起来。
    “这可不行啊。”他说着把纸包抛上来,落在茅草屋顶上。我又一次投下去。他就拿着走了。

    从傍晚起下了一场大雨。群山的形象分不出远近,都染成一片白,前面的小河眼见得混浊了,变成黄色,发出很响的声音。我想,雨这么大,舞女们不会串街卖艺了,可是我坐不住,又进了浴室两三次。住屋微暗不明,和邻室隔的纸扇开了个四方形的口子,上梁吊着电灯,一盏灯供两个房间用。
    在猛烈雨声中,远方微微传来了咚咚的鼓声。我象要抓破木板套似的把它拉开了,探出身子去。鼓声仿佛离得近了些,风雨打着我的头。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寻思鼓声通过哪里到这儿来。不久,我听见了三弦的声音;听见了女人长长的呼声;听见了热闹的欢笑声。随后我了解到艺人们被叫到小旅店对面饭馆的大厅去了,可以辨别出两三个女人和三四个男人的声音。我等待着,想那里一演完,就要转到这里来吧。可是那场酒宴热闹异常,象是要一直闹下去。女人的尖嗓门时时象闪电一般锐利地穿透暗夜。我有些神经过敏,一直敞开着窗子,痴呆地坐在那里。每一听见鼓声,心里就亮堂了。
    “啊,那舞女正在宴席上啊。她坐着在敲鼓呢。”
    鼓声一停就使人不耐烦。我沉浸到雨声里去了。
    不久,也不知道是大家在互相追逐呢还是在兜圈子舞蹈,纷乱的脚步声持续了好一会,然后又突然静下来。我睁大了眼睛,象要透过黑暗看出这片寂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烦恼,那舞女今天夜里不会被糟蹋吗?
    我关上木板套窗上了床,内心里还是很痛苦。又去洗澡,胡乱地洗了一阵。雨停了,月亮现出来。被雨水冲洗过的秋夜,爽朗而明亮。我想,即使光着脚走出浴室,也还是无事可做。这样度过了两小时。

    第三节

    第二天早晨一过九时,那个男人就到我的房间来了。我刚刚起床,邀他去洗澡。南伊豆的小阳春天气,一望无云,睛朗美丽,涨水的小河在浴室下方温暖地笼罩于阳光中。我感到自己昨夜的烦恼象梦一样。我对那个男人说:
    “昨天夜里你们欢腾得好晚啊。”
    “怎么,你听见啊?”
    “当然听见了。”
    “都是些本地人。这地方上的只会胡闹乱叫,一点也没趣。”
    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沉默了。

    “那些家伙到对面的浴场来了。你瞧,他们好象注意到这边,还在笑哩。”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朝河那边的公共浴场望去。有七八个人光着身子,朦胧地浮现在水蒸气里面。
    由于舞女的头发过于中盛,我一直认为她有十七。八岁,再加上她被打扮成妙龄女郎的样子,我的猜想就大错特错了。
    忽然从微暗的浴场尽头,有个裸体的女人跑出来,站在那里,做出要从脱衣场的突出部位跳到河岸下方的姿势,笔直地伸出了两臂,口里在喊着什么。她赤身裸体,连块毛巾也没有。这就是那舞女。我眺望着她雪白的身子,它象一棵小桐树似的,伸长了双腿,我感到有一股清泉洗净了身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嗤嗤笑出声来。她还是个孩子呢。是那么幼稚的孩子,当她发觉了我们,一阵高兴,就赤身裸体地跑到日光下来了,踮起脚尖,伸长了身子。我满心舒畅地笑个不停,头脑澄清得象刷洗过似的。微笑长时间挂在嘴边。

    我和那个男人回到我的房间,不久,那个年长的姑娘到旅馆的院子里来看菊花圃。舞女刚刚走在小桥的半当中。四十岁的女人从公共浴场出来,朝她们俩人的方向望着。舞女忽然缩起了肩膀,想到会挨骂的,还是回去的好,就露出笑脸,加快脚步回头走。四十岁的女人来到桥边,扬起声音来叫道:“您来玩啊!”
    年长的姑娘也同样说着:“您来玩啊!”她们都回去了。可是那个男人一直坐到傍晚。

    夜里,我正和一个卸下了纸头的行商下围棋,突然听见旅馆院子里响起了鼓声。我马上就要站起身来。
    “串街卖艺的来了。”
    “哼哼,这些角色,没道理。喂,喂,该我下子啦。我已经下在这里,”纸商指点着棋盘说。他入迷地在争胜负。
    在我心神恍惚的当儿,艺人们似乎就要回去了,我听见那个男人从院子里喊了一声:“晚上好啊!”
    我到走廊里向他招手。艺人们悄声私语了一阵,然后转到旅馆门口。
    三个姑娘随在那个男人身后,顺序地道了一场“晚上好”,在走廊上垂着手,象艺妓的样子行个礼。我从棋盘上看出我的棋快要输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我认输。”
    “哪里会输呢?还是我这方不好啊。怎么说也还是细棋。”
    纸商一眼也不朝艺人那边看,一目一目地数着棋盘上的目数,愈加小心在意地下着子。女人们把鼓和三弦摆在房间的墙角里,就在象棋盘上玩起五子棋来。
    这时我本来赢了的棋已经输了。可是纸商仍然死乞白赖地要求说:
    “怎么样?再下一盘,再请你下一盘。”
    但是我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是笑了笑,纸商断了念,站起身走了。

    姑娘们向棋盘这边靠拢来。
    “今天夜里还要到哪里去巡回演出吗?”
    “还想兜个圈子。”那个男人说着朝姑娘们那边看看。
    “怎么样,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让大家玩玩吧。”
    “那可开心,那可开心。”
    “不会挨骂吗?”
    “怎么会,就是到处跑,反正也不会有客人。”
    她们下着五子棋什么的,玩到十二点钟以后才走。

    舞女回去之后,我怎么也睡不着,头脑还是清醒异常,我到走廊里大声叫着。
    “纸老板,纸老板!”
    “噢……”快六十岁的老爷子从房间里跳出来,精神抖擞地答应了一声。
    “今天夜里下通霄。跟你说明白。”
    我这时充满非常好战的心情。

    第四节

    已经约好第二天早晨八点钟从汤野出发。我戴上在公共浴场旁边买的便帽,把高等学校的学生帽塞进书包,向沿街的小旅店走去。二楼的纸隔扇整个地打开着,我毫不在意地走上去,可是艺人们都还睡在铺垫上。我有些慌张,站在走廊里愣住了。
    在我脚跟前那张铺垫上,那舞女满面通红,猛然用两只手掌捂住了脸。
    她和那个较大的姑娘睡在一张铺上,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浓汝,嘴唇和眼角渗着红色。
    这颇有风趣的睡姿沁入我的心胸。她眨了眨眼侧转身去,用手掌遮着脸,从被窝里滑出来,坐到走廊上。
    “昨晚谢谢您!”她说着,漂亮地行了礼,弄得我站在那儿不知怎么是好。
    那个男人和年长的姑娘睡在一张铺上。在看到这以前,我上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夫妇。

    “非常抱歉。本来打算今天走的,可是今天晚上要接待客人,我们准备延长一天。您要是今天非动身不可,到下田还可以和您见面。我们决定住在甲州屋旅店里,您立刻就会找到的,”四十岁的女人在铺垫上抬起身子说。我感到象是被人遗弃了。
    “不可以明天走吗?我预先不知道妈妈要延长一天。路上有个伴儿总是好的。明天一块儿走吧,”那个男人说。
    四十岁的女人也接着说:“就这么办好啦。特意要和您一道的,没有预先跟您商量,实在抱歉。明天哪怕落雹也要动身。后天是我的小宝宝在路上死去的第四十九天,我心里老是惦念着这断七的日子,一路上匆匆忙忙赶来,想在那天前到下田做断七。跟您讲这件事真是失礼,可我们倒是有意外的缘份,后天还要请您上祭呢。”

    因此我延缓了行期,走到楼下去。为了等大家起床,我在肮脏的帐房间里跟旅店的人闲谈,那个男人来邀我出去散散步。沿街道稍微向南行,有一座漂亮的小桥。凭着桥栏杆,他谈起了他的身世。他说,他曾经短期参加了东京一个新流派的剧团,听说现在也还常常在大岛港演剧。他说他们的行李包里刀鞘象条腿似的拖在外面。因为在厅房里还要演堂会。大柳条包里装的是衣裳啦,锅子茶碗之类的生活用品。
    “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竟落到这步田地,可是我的哥哥在甲府漂亮地成家立业了,当上一家的继承人。所以我这个人是没人要的了。”
    “我一直想您是长冈温泉人呢。”
    “是吗?那个年长的姑娘是我的老婆,她比你小一岁,十七啦。在旅途上,她的第二个孩子又早产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断了气,我女人的身体还没有复原。那个妈妈是她的生身母亲,那舞女是我的亲妹妹。”
    “哦,你说你有个十四岁的妹妹……”
    “就是她呀,让妹妹来干这种生计,我很不愿意,可是这里面还有种种缘故。”
    然后他告诉我,他名叫荣吉,妻子叫千代子,妹妹叫薰子。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百合子,只有她地大岛生人,雇来的。荣吉象是非常伤感,露出要哭的脸色,注视着河滩。

    我们回来的时候,洗过了脂粉的舞女正俯身在路边拍着小狗的头。我表示要加回自己的旅馆里去。
    “你去玩啊。”
    “好的,可是我一个人……”
    “你跟哥哥一道去嘛。”
    “我马上去。”
    没多久,荣吉到我的旅馆来了。
    “她们呢?”
    “女人们怕妈妈唠叨。”
    可是我们刚一摆五子棋,几个女人已经过了桥,急急忙忙上楼来了。象平素一样,她们殷勤地行了礼,坐在走廊上踌躇着,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千代子。
    “这是我的房间。请别客气,进来吧。”
    艺人们玩了一小时,到这个旅馆的浴室去。她们一再邀我同去,可是已有三个年轻女人在,我推托了。后来,舞女马上又一个人跑上来,转告了千代子的话:
    “姐姐说,要你去,给你擦背。”

    我没有去,跟舞女下五子棋。她下得意外地好,同荣吉和别的女人们循环赛,她可以不费力地胜过他们。五子棋我下得很好,一般人下我不过。跟她下,用不着特意让一手,心里很愉快。因为只我们两个人,起初她老远地伸手落子,可是渐渐她忘了形,专心地俯身到棋盘上。她那头美得有些不自然的黑发都要碰到我的胸部了。突然她脸一红。
    “对不起,要挨骂啦,”她说着把棋子一推,跑出去了。这时,妈妈站在公共浴场前面。千代子和百合子也慌忙从浴室出来,没上二楼就逃了回去。

    这一天,荣吉在我的房间里从早晨玩到傍晚。纯朴而似乎很亲切的旅馆女掌柜忠告我说,请这样的人吃饭是白浪费。

    晚上我到小旅店去,舞女正跟妈妈学三弦。她看到我就停下,可是听了妈妈的话又把三弦抱起来。每逢她的歌声略高一些,妈妈就说:
    “我不是说过,用不着提高嗓门吗!”
    荣吉被对面饭馆叫到三楼厅房去,正在念着什么,从这里可以看得见。
    “他念的是什么?”
    “谣曲呀。”
    “好奇怪的谣曲。”
    “那是个卖菜的,随你念什么,他也听不懂。”

    这时,住在小旅店里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鸟店商人打开了纸隔扇,叫几个姑娘去吃菜。舞女和百合子拿着筷子到隔壁房间去吃鸟店商人剩下的鸡火锅。她们一起向这个房间回来时,鸟店商人剩下的鸡火锅。她们一起向这个房间回来时,鸟店商人轻轻拍了拍舞女的肩膀。妈妈露出了一副很凶的面孔说:
    “喂喂,不要碰这孩子,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啊。”

    舞女叫着老伯伯老伯伯,求鸟店商人给她读。可是鸟店商人没多久站起身来走了。她一再说“给我读下去呀”,可是这话她不直接跟我说,好象请妈妈开口托我似的。我抱着一种期望,拿起了通俗故事本。舞女果然赶忙靠到我身边。我一开口读,她就凑过脸来,几乎碰到我的肩头,表情一本正经,眼睛闪闪发光,不眨眼地一心盯住我的前额。这似乎是她听人家读书的习气,刚才她和鸟商人也几乎把脸碰在一起。这个我已经见过了。这双黑眼珠的大眼睛闪着美丽的光辉,是舞女身上最美的地方。双眼皮的线条有说不出来的漂亮。其次,她笑得象花一样,笑得象花一样这句话用来形容她是逼真的。

    过了一会儿,饭店的侍女来接舞女了。她换了衣裳,对我说:“我马上就回来,等我一下,还请接着读下去。”
    她到外面走廊里,垂下双手行着礼说:“我去啦。”
    “你可千万不要唱歌呀,”妈妈说。她提着鼓微微地点头。
    妈妈转过身来对我说:“现在她恰巧在变嗓子。”

    舞女规规矩矩地坐在饭馆的二楼上,敲着鼓。从这里看去,她的后影好象就在隔壁的厅房里。鼓声使我的心明朗地跃动了。
    “鼓声一响,满房里就快活起来了,”妈妈望着对面说。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同样到那边大厅去了。
    过了一小时的工夫,四个人一同回来。

    “就是这么点……”舞女从拳头里向妈妈的手掌上倒出了五角零碎的银币。我又读了一会儿《水户黄门漫游记》。他们又谈起了旅途上死去的婴儿,据说,那孩子生来象水一样透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是还活了一个星期。

    我仿佛忘记了他们是巡回艺人之类的人,既没有好奇心,也不加轻视,这种很平常的对他们的好感,似乎沁入了他们的心灵。我决定将来什么时候到他们大岛的家里去。他们彼此商量着:“可以让他住在老爷子的房子里。那里很宽敞,要是老爷子让出来,就很安静,永远住下去也没关系,还可以用功读书。”然后他们对我说:“我们有两座小房子,靠山那边的房子是空着的。”而且说,到了正月里,他们要到波浮港去演戏,可以让我帮帮忙。

    我逐渐了解到,他们旅途上的心境并不象我最初想象的那么艰难困苦,而是带有田野气息的悠闲自得。由于他们是老小一家人,我更感到有一种骨肉之情维系着他们。只有雇来的百合子老是羞羞怯怯的,在我的面前闷声不响。

    过了夜半,我离开小旅店,姑娘们走出来送我。舞女给我摆好了木屐。她从门口探出头来,望了望明亮的天空。

    “啊,月亮出来啦……明天到下田,可真高兴啊,给小孩做断七,让妈妈给我买一把梳子,然后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哩。你带我去看电影好吧?”

    对于沿伊豆地区相模川各温泉场串街的艺人来说,下田港这个城市总是旅途的故乡一亲漂浮着使他们恋恋不舍的气息。

    第五节

    艺人们象越过天城山时一样,各自携带着同样的行李。妈妈用手腕子搂着小狗的前脚,它露出惯于旅行的神情。走出汤野,又进入了山区。海上的朝日照耀着山腰。我们眺望着朝日的方向。河津的海滨在河津的海滨在河津川的前方明朗地展开了。
    “那边就是大岛。”
    “你看它有多么大,请你来呀,”舞女说。

    也许是由于秋季的天空过于晴朗,临近太阳的海面象春天一样笼罩着一层薄雾。从这里到下田要走二十公里路。暂时间海时隐时现。千代子悠闲地唱起歌来。
    路上他们问我,是走比较险峻可是约近两公里的爬山小道呢,还是走方便的大道,我当然要走近路。
    林木下铺着落叶,一步一滑,道路陡峭得挨着胸口,我走得气喘吁吁,反而有点豁出去了,加快步伐,伸出手掌拄着膝盖。眼看着他们一行落在后面了,紧紧地跟着我跑。她走在后面,离我一两米远,既不想缩短这距离,也不想再落后。我回过头去和她讲话,她好象吃惊的样子,停住脚步微笑着答话。舞女讲话的时候,我等在那里,希望她赶上为,可是她也停住脚步,要等我向前走她才迈步。道路曲曲折折,愈加险阻了,我越发加快了脚步,可是舞女一心地攀登着,依旧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群山静寂。其余的人落在后面很远,连话声也听不见了。
    “你在东京家住哪儿?”
    “没有家,我住在宿舍里。”
    “我也去过东京,赏花时节我去跳舞的。那时还很小,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后她问东问西:“你父亲还在吗?”“你到甲府吗?”等等。她说到了下田要去看电影,还谈起那死了的婴儿。

    这时来到了山顶。舞女在枯草丛中卸下了鼓,放在凳子上,拿手巾擦汗。她要掸掸脚上的尘土,却忽然蹲在我的脚边,抖着我裙子的下摆。我赶忙向后退,她不由得跪下来,弯着腰替我浑身掸尘,然后把翻上来的裙子下摆放下去,对站在那里呼呼喘气的我说:“请您坐下吧。”

    就在凳子旁边,成群的小鸟飞了过来。四周那么寂静,只听见停着小鸟的树枝上枯叶沙沙地响。

    “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

    舞女象是觉得身上热起来。我用手指咚咚地叩着鼓,那些小鸟飞走了。

    “啊,想喝点水。”

    “我去找找看。”

    可是舞女马上又从发黄的丛树之间空着手回来了。

    “你在大鸟的时候做些什么?”

    这时舞女很突然地提出了两三个女人的名字,开始谈起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她谈的似乎不是在大岛而是在甲府的事,是她上普通小学二年级时小学校的一些朋友,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又等了约十分钟,三个年轻人到了山顶,妈妈更落后了十分钟才到。

    下山时,我和荣吉特意迟一步动身,慢慢地边谈边走。走了约一里路之后,舞女又从下面跑上来。

    “下面有泉水,赶快来吧,我们都没喝,在等着你们呢。”

    我一听说有泉水就跑起来。从树荫下的岩石间涌出了清凉的水。女人们都站在泉水的四周。

    “快点,请您先喝吧。我怕一伸手进去会把水弄浑了,跟在女人后面喝,水就脏啦,”妈妈说。

    我用双手捧着喝了冷冽的水,女人们不愿轻易离开那里,拧着手巾擦干了汗水。

    下了山一走进下田的街道,出现了好多股烧炭的烟。大家在路旁的木头上坐下来休息。舞蹲在路边,用桃红色的梳子在梳小狗的长毛。

    “这样不是把梳子的齿弄断了吗?”妈妈责备她说。
    “没关系,在下田要买把新的。”
    在汤野的时候,我就打算向舞女讨取插在她前发上的这把梳子,所以我认为不该用它梳狗毛。

    道路对面堆着好多捆细竹子,我和荣吉谈起正好拿它们做手杖用,就抢先一步站起身来。舞女跑着追过来,抽出一根比她人还长的粗竹子。
    “你干什么?”荣吉问她,她踌躇了一下,把那根竹子递给我。
    “给你做手杖。我挑了一根挺粗的。”
    “不行啊!拿了粗的,人家立刻会看出是偷的,被人看见不糟糕吗?送回去吧。”
    舞女回到堆竹子的地方,又跑回来。这一次,她给我拿来一根有中指粗的竹子。接着,她在田埂上象脊给撞了一下似的,跌倒在地,呼吸困难地等待那几个女人。

    我和荣吉始终走在前头十多米。
    “那颗牙可以拔掉,换上一颗金牙。”忽然舞女的声音送进我的耳朵里。来回过头一看,舞女和千代子并排走着,妈妈和百合子稍稍落后一些。千代子好象没有注意到我在回头看,继续说:
    “那倒是的。你去跟他讲,怎么样?”
    他们好象在谈我,大概千代子说我的牙齿长得不齐整,所以舞女说可以换上金牙。她们谈的不外乎容貌上的,说不上对我有什么不好,我都不想竖起耳朵听,心里只感到亲密。她们还在悄悄地继续谈,我听见舞女说:
    “那是个好人呢。”
    “是啊,人倒是很好。”
    “真正是个好人。为人真好。”
    这句话听来单纯而又爽快,是幼稚地顺口流露出感情的声音。我自己也能天真地感到我是一个好人了。我心情愉快地抬起眼来眺望着爽朗的群山。眼睑里微微觉得痛。我这个二十岁的人,一再严肃地反省到自己由于孤儿根性养成的怪脾气,我正因为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忧郁感,这才走上到伊豆的旅程。因此,听见有人从社会的一般意义说我是个好人,真是说不出地感谢。快到下田海边,群山明亮起来,我挥舞着刚才拿到的那根竹子,削掉秋草的尖子。
    路上各村庄的入口竖着牌子:“乞讨的江湖艺人不得入村。”

    第六节

    一进下田的北路口,就到了甲州屋小旅店。我随着艺人们走上二楼,头上就是屋顶,没有天花板,坐在面临街道的窗口上,头要碰到屋顶。

    “肩膀不痛吧?”妈妈好几次盯着舞女问。“手不痛吧?”

    舞女做出敲鼓时的美丽手势。

    “不痛。可以敲,可以敲。”

    “这样就好啦。”

    我试着要把鼓提起来。

    “唉呀,好重啊!”

    “比你想象的要重。比你的书包要重些,”舞女笑着说。

    艺人们向小旅店里的人们亲热地打着招呼。那也尽是一些艺人和走江湖的。下田这个港口象是些候鸟的老窝。舞女拿铜板给那些摇摇晃晃走进房间来的小孩子。我想走出甲州屋,舞女就抢先跑到门口,给我摆好木屐,然后自言自语似地悄声说:“带我去看电影啊。”

    我和荣吉找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领路,一直把我们送到一家旅馆去,据说旅馆主人就是以前的区长。洗过澡之后,我和荣吉吃了有鲜鱼的午饭。

    “你拿这个去买些花给明天忌辰上供吧,”我说着拿出个纸包,装着很少的一点钱,叫荣吉带回去,因为为了我必须乘明天早晨的船回东京,我的旅费已经用光了。我说是为了学校的关系,艺人们也就不好强留我。

    吃过午饭还不到三小时就吃了晚饭,我独自从下田向北走,过了桥。我登上下田的富士山,眺望着港湾。回来的路上顺便到了甲州屋,看见艺人们正在吃鸡肉火锅。

    “哪怕吃一口也好吗?女人们用过的筷子虽然不干净,可是过后可以当作笑话谈。”妈妈说着从包裹里拿出小碗和筷子叫百合子去洗。

    大家又都谈起明天恰好是婴儿的第四十九天,请我无论怎样也要延长一天再动身,可是我拿学校做借口,没有应允。妈妈翻来复去地说:“那么,到冬天休假的时候,我们划着船去接您。请先把日期通知我们,我们等着。住在旅馆里多闷人,我们用船去接您。”

    屋里只剩下千代和百合子的时候,我请她们去看电影,千代子用手按着肚子说:“身子不好过,走了那么多的路,吃不消啦。”她脸色苍白,身体象是要瘫下来了。百合子拘谨地低下头去。舞女正在楼下跟着小旅店的孩子们一起玩。她一看到我,就去央求妈妈让她去看电影,可是接着垂头丧气的,又回到我身边来,给我摆好了木屐。

    “怎么样,就叫她一个人陪了去不好吗?”荣吉插嘴说。但是妈妈不应允。为什么带一个人去不行呢,我实在觉得奇怪。我正要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舞女抚摸着小狗的头。我难以开口,只好做出冷淡的神情。她连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的气力好象都没有了。

    我独自去看电影。女讲解员在灯炮下面念着说明书。我立即走出来回到旅馆去。我胳膊肘拄在窗槛上,好久好久眺望着这座夜间的城市,城市黑洞洞的。我觉得从远方不断微微地传来了鼓声。眼泪毫无理由地扑簌簌落下来。

    第七节

    出发的早晨七点钟,我正在吃早饭,荣吉就从马路上招呼我了。他穿着印有家徽的黑外褂,穿上这身礼服似乎专为给我送行。女人们都不见,我立即感到寂寞。荣吉走进房间里来说:“本来大家都想来送行的,可是昨天夜里睡得很迟,起不了床,叫我来道歉,并且说冬天等着您,一定要请您来。”

    街上秋天的晨是冷冽的。荣吉在路上买了柿子,四包敷岛牌香烟和熏香牌口中清凉剂送给我。

    “因为我妹妹的名字叫薰子,”他微笑着说。“在船上桔子不大好,柿子对于晕船有好处,可以吃的。”
    “把这个送给你吧。”

    我摘下便帽,把它戴在荣吉头上,然后从书包里取出学生帽,拉平皱折,两个人都是笑了。

    快到船码头的时候,舞女蹲在海滨的身影扑进我的心头。在我们走近她身边以前,她一直在发愣,沉默地垂着头。她还是昨夜的化妆,愈加动了我的感情,眼角上的胭脂使她那象是生气的脸上显了一股幼稚的严峻神情。荣吉说:“别的人来了吗?”
    舞女摇摇头。
    “她们还都在睡觉吗?”
    舞女点点头。

    荣吉去买船票和舢板票的当儿,我搭讪着说了好多话,可是舞女往下望着运河入海的地方,一言不发。只是我每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连连用力点头。这时,有一个小工打扮的人走过来,听他说:“老婆婆,这个人可不错。”

    “学生哥,你是去东京的吧,打算拜托你把这个婆婆带到东京去,可以吗?满可怜的一个老婆婆。她儿子原先在莲台寺的银矿做工,可是倒楣碰上这次流行感冒,儿子和媳妇都死啦,留下了这么三个孙子。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我们商量着还是送她回家乡去。她家乡在水户,可是老婆婆一点也不认识路,要是到了灵岸岛,请你把她送上开往上野去的电车就行啦。麻烦你呀,我们拱起双手重重拜托。唉,你看到这种情形,也要觉得可怜吧。”
    老婆婆痴呆呆地站在那里,她背上绑着一个奶寻娃儿,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姑娘,小的大概三岁,大的不过五岁的样子。从她那龌龊的包袱皮里,可以看见有大饭团子和咸梅子。五六个矿工在安慰着老婆婆。我爽快地答应照料她。
    “拜托你啦。”
    “谢谢啊!我们本应当送她到水户,可是又做不到。”
    矿工们说了这类话向我道谢。

    舢板摇晃得很厉害,舞女还是紧闭双唇向一边凝视着。我抓住绳梯回过头来,想说一声再见,可是也没说出口,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舢板回去了。荣吉不断地挥动着刚才我给他的那顶便帽。离开很远之后,才看见舞女开始挥动白色的东西。

    轮船开出下田的海面,伊豆半岛南端渐渐在后方消失,我一直凭倚着栏杆,一心一意地眺望着海面上的大岛。我觉得跟舞女的离别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婆婆怎么样啦?我探头向船舱里看,已经有好多人围坐在她身旁,似乎在百般安慰她。我安下心来,走进隔壁的船舱。相模滩上风浪很大,一坐下来,就常常向左右歪倒。船员在到处分发小铁盆。我枕着书包躺下了。头脑空空如也,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泪水扑簌簌地滴在书包上,连脸颊都觉得凉了,只好把枕头翻转过来。我的身旁睡着一个少年。他是河津的一个工场老板的儿子,前往东京准备投考,看见我戴着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帽,对我似乎很有好感。谈过几句话之后,他说:“您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吗?”

    “不,刚刚和人告别。”我非常坦率地说。让人家见到自己在流泪,我也满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在安逸的满足中静睡。

    海上什么时候暗下来我也不知道,网代和热海的灯光已经亮起来。皮肤感到冷,肚里觉得饿了,那少年给我打开了竹皮包着的菜饭。我好象忘记了这不是自己的东西,拿起紫菜饭卷就吃起来,然后裹着少年的学生斗篷睡下去。我处在一种美好的空虚心境里,不管人家怎样亲切对待我,都非常自然地承受着。我想明天清早带那老婆婆到上野车站给她买票去水户,也是极其应当的。我感到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了。

    船舱的灯光熄灭了。船上载运的生鱼和潮水的气味越来越浓。在黑暗中,少年的体温暖着我,我听任泪水向下流。我的头脑变成一泓清水,滴滴答答地流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感觉甜蜜的愉快。

    雪国

    01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一位姑娘从对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岛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姑娘将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向远方呼唤似地喊道:
    “站长先生,站长先生!”

    一个把围巾缠到鼻子上、帽耳聋拉在耳朵边的男子,手拎提灯,踏着雪缓步走了过来。

    岛村心想:已经这么冷了吗?他向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人员当作临时宿舍的木板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脚下,给人一种冷寂的感觉。那边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站长先生,是我。您好啊!”
    “哟,这不是叶子姑娘吗!回家呀?又是大冷天了。”
    “听说我弟弟到这里来工作,我要谢谢您的照顾。”
    “在这种地方,早晚会寂寞得难受的。年纪轻轻,怪可怜的!”
    “他还是个孩子,请站长先生常指点他,拜托您了。”
    “行啊。他干得很带劲,往后会忙起来的。去年也下了大雪,常常闹雪崩,火车一抛锚,村里人就忙着给旅客送水送饭。”
    “站长先生好像穿得很多,我弟弟来信说,他还没穿西服背心呢。”
    “我都穿四件啦!小伙子们遇上大冷天就一个劲儿地喝酒,现在一个个都得了感冒,东歪西倒地躺在那儿啦。”站长向宿舍那边晃了晃手上的提灯。
    “我弟弟也喝酒了吗?”
    “这倒没有。”
    “站长先生这就回家了?”
    “我受了伤,每天都去看医生。”
    “啊,这可太糟糕了。”
    和服上罩着外套的站长,在大冷天里,仿佛想赶快结束闲谈似地转过身来说:“好吧,路上请多保重。”
    “站长先生,我弟弟还没出来吗?”叶子用目光在雪地上搜索,“请您多多照顾我弟弟,拜托啦。”
    她的话声优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声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荡。
    火车开动了,她还没把上身从窗口缩回来。一直等火车追上走在铁路边上的站长,她又喊道:“站长先生,请您告诉我弟弟,叫他下次休假时回家一趟!”
    “行啊!”站长大声答应。
    叶子关上车窗,用双手捂住冻红了的脸颊。

    这是县界的山,山下备有三辆扫雪车,供下雪天使用。隧道南北,架设了电力控制的雪崩报警线。部署了五千名扫雪工和二千名消防队的青年队员。

    这个叶子姑娘的弟弟,从今冬起就在这个将要被大雪覆盖的铁路信号所工作。岛村知道这一情况以后,对她越发感兴趣了。

    但是,这里说的“姑娘”,只是岛村这么认为罢了。她身边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岛村自然不晓得。两人的举动很像夫妻,男的显然有病。陪伴病人,无形中就容易忽略男女间的界限,侍候得越殷勤,看起来就越像夫妻。一个女人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岁数大的男子,老远看去,免不了会被人看作是夫妻。

    岛村是把她一个人单独来看的,凭她那种举止就推断她可能是个姑娘。也许是因为他用过分好奇的目光盯住这个姑娘,所以增添了自己不少的感伤。

    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前的事了。岛村感到百无聊赖,发呆地凝望着不停活动的左手的食指。因为只有这个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会见的那个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想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印象就越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也只有这手指所留下的几许感触,把他带到远方的女人身边。他想着想着,不由地把手指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当他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划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大概是他的心飞向了远方的缘故。他定神看时,什么也没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对座那个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这样,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然而,由于放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并不存在。

    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显得更加美了。

    岛村把脸贴近车窗,装出一副带着旅愁观赏黄昏景色的模样,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

    姑娘上身微倾,全神贯注地俯视着躺在面前的男人。她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一眨也不眨的严肃目光,都表现出她的真挚感情。男人头靠窗边躺着,把弯着的腿搁在姑娘身边。这是三等车厢。他们的座位不是在岛村的正对面,而是在斜对面。所以在窗玻璃上只映出侧身躺着的那个男人的半边脸。

    姑娘正好坐在斜对面,岛村本是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可是他们刚上车时,她那种迷人的美,使他感到吃惊,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岛村看见那个男人蜡黄的手紧紧攥住姑娘的手,也就不好意思再向对面望去了。

    镜中的男人,只有望着姑娘胸脯的时候,脸上才显得安详而平静。瘦弱的身体,尽管很衰弱,却带着一种安乐的和谐气氛。男人把围巾枕在头下,绕过鼻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嘴巴,然后再往上包住脸颊。这像是一种保护脸部的方法。但围巾有时会松落下来,有时又会盖住鼻子。就在男人眼睛要动而未动的瞬间,姑娘就用温柔的动作,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人天真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使岛村看着都有些焦灼。另外,裹着男人双脚的外套下摆,不时松开耷拉下来。姑娘也马上发现了这一点,给他重新裹好。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那种姿态几乎使人认为他俩就这样忘记了所谓距离,走向了漫无边际的远方。正因为这样,岛村看见这种悲愁,没有觉得辛酸,就像是在梦中看见了幻影一样。大概这些都是在虚幻的镜中幻化出来的缘故。

    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在晃动。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像,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的世界。特别是当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使岛村的心都几乎为之颤动。

    在遥远的山巅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了。尽管火车继续往前奔驰,在他看来,山野那平凡的姿态越是显得更加平凡了。由于什么东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这自然是由于镜中浮现出姑娘的脸的缘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一看,却又扑朔迷离。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叶子自然没留意别人这样观察她。她的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就是把脸转向岛村那边,她也不会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会去注意那个眺望着窗外的男人。

    岛村长时间地偷看叶子,却没有想到这样做会对她有什么不礼貌,他大概是被镜中暮景那种虚幻的力量吸引住了。也许岛村在看到她呼唤站长时表现出有点过分严肃,从那时候起就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兴趣。

    火车通过信号所时,窗外已经黑沉沉的了。在窗玻璃上流动的景色一消失,镜子也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尽管叶子那张美丽的脸依然映在窗上,而且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岛村在她身上却发现她对别人似乎特别冷漠,他也就不想去揩拭那面变得模糊不清的镜子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没想到叶子他们也和岛村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这使他觉得好像还会发生什么同自己有关的事似的,所以他把头转了过去。从站台上迎面扑来一阵寒气,他立即对自己在火车上那种非礼行为感到羞愧,就头也不回地从火车头前面走了过去。

    男人攥住叶子的肩膀,正要越过路轨的时候,站务员从对面扬手加以制止。

    转眼间从黑暗中出现一列长长的货车,挡住了他俩的身影。

    前来招徕顾客的客栈掌柜,穿上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住两只耳朵,登着长统胶靴,活像火场上的消防队员。一个女子站在候车室窗旁,眺望着路轨那边,她披着蓝色斗篷,蒙上了头巾。

    由于车上带下来的暖气尚未完全从岛村身上消散,岛村还没有感受到外面的真正寒冷。他是第一次遇上这雪国的冬天,一上来就被当地人的打扮吓住了。
    “真冷得要穿这身衣服吗?”
    “嗯,已经完全是过冬的装束了。雪后放晴的头一晚特别冷。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哩。”
    “已经到零下了么?”

    岛村望着屋檐前招人喜欢的冰柱,同客栈掌柜一起上了汽车。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显得越发低矮,仿佛整个村子都静悄悄地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之中。
    “难怪罗,手无论触到什么东西,都觉得特别的冷啊。”
    “去年最冷是零下二十多度哩。”
    “雪呢?”
    “雪嘛,平时七八尺厚,下大了恐怕有一丈二三尺吧。”
    “大雪还在后头罗?”
    “是啊,是在后头呢。这场雪是前几天下的,只有尺把厚,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能融化掉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一场大的呢。”

    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
    岛村感冒总不见好,这会儿让冷空气从不通气的鼻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心,清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好像把脏东西都给冲了出来。

    “老师傅家的姑娘还在吗?”

    “嗯,还在,还在。在车站上您没看见?披着深蓝色斗篷的就是。”

    “就是她?……回头可以请她来吗?”

    “今天晚上?”

    “是今天晚上。”

    “说是老师傅的少爷坐末班车回来,她接车去了。”

    在暮景镜中看到叶子照拂的那个病人,原来就是岛村来会晤的这个女子的师傅的儿子。

    一了解到这点,岛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心头。但他对这种奇妙的因缘,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倒是对自己不觉得奇怪而感到奇怪。

    岛村不知怎地,内心深处仿佛感到:凭着指头的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大概是还没有从暮景的镜中清醒过来的缘故吧。他无端地喃喃自语:那些暮景的流逝,难道就是时光流逝的象征吗?

    滑雪季节前的温泉客栈,是顾客最少的时候,岛村从室内温泉上来,已是万籁俱寂了。他在破旧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玻璃门微微作响。在长廊尽头帐房的拐角处,婷婷玉立地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服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看到衣服下摆,岛村不由得一惊:她到底还是当艺妓了么!可是她没有向这边走来,也没有动动身子作出迎客的娇态。从老远望去,她那婷婷玉立的姿势,使他感受到一种真挚的感情。他连忙走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女子身边。女子也想绽开她那浓施粉黛的脸,结果适得其反,变成了一副哭丧的脸。两人就那么默然无言地向房间走去。

    虽然发生过那种事情,但他没有来信,也没有约会,更没有信守诺言送来舞蹈造型的书。在女子看来,准以为是他一笑了之,把自己忘了。按理说,岛村是应该首先向她赔礼道歉或解释一番的,但岛村连瞧也没瞧她,一直往前走。他觉察到她不仅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反而在一心倾慕自己。这就使他越发觉得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不真挚的。他被她慑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悦之中,一直到了楼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竖起食指说:“它最记得你呢。”
    “是吗?”
    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头,没有松开,手牵手地登上楼去。在被炉[日本的取暖设备。在炭炉上放个木架,罩上棉被而成]前,她把他的手松开时,一下子连脖子根都涨红了。为了掩饰这点,她慌慌张张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说:“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他从女子的掌心里抽出右手,伸进被炉里,然后再伸出左拳说:“不是右手,是这个啊!”
    “嗯,我知道。”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抿着嘴笑起来,一边掰开他的拳头,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噢,真冷啊!我头一回摸到这么冰凉的头发。”

    “东京还没下雪吗?”

    “虽然那时候你是那样说了,但我总觉得那是违心的话。要不然,年终岁末,谁还会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雪崩危险期,到处一片嫩绿,是登山的季节了。

    过不多久,饭桌上就将看不见新鲜的通草果了。

    岛村无所事事,要唤回对自然和自己容易失去的真挚感情,最好是爬山。于是他常常独自去爬山。他在县界区的山里呆了七天,那天晚上一到温泉浴场,就让人去给他叫艺妓。但是女佣回话说:那天刚好庆祝新铁路落成,村里的茧房和戏棚也都用作了宴会场地,异常热闹,十二三个艺妓人手已经不够,怎么可能叫来呢?不过,老师傅家的姑娘即便去宴会上帮忙,顶多表演两三个节目就可以回来,也许她会应召前来吧。岛村再仔细地问了问,女佣作了这样简短的说明:三弦琴、舞蹈师傅家里的那位姑娘虽不是艺妓,可有时也应召参加一些大型宴会什么的。这里没有年轻的,中年的倒很多,却不愿跳舞。这么一来,姑娘就更显得可贵了。虽然她不常一个人去客栈旅客的房间,但也不能说是个无瑕的良家闺秀了。

    岛村认为这话不可靠,根本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女佣把女子领来,岛村不禁一愣,正了正坐姿。女子拉住站起来就要走的女佣的袖子,让她依旧坐下。

    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岛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于刚看过初夏群山的缘故。

    她的衣著虽带几分艺妓的打扮,可是衣服下摆并没有拖在地上,而且只穿一件合身的柔软的单衣。唯有腰带很不相称,显得很昂贵。这副样子,看起来反而使人觉得有点可怜。

    女佣趁他们俩谈起山里的事,站起来就走了。然而就连从这个村子也可以望见的几座山的名字,那女子也说不齐全。岛村提不起酒兴,女子却意外坦率地谈起自己也是生长在这个雪国,在东京的酒馆当女侍时被人赎身出来,本打算将来做个日本舞蹈师傅用以维持生计,可是刚刚过了一年半,她的恩主就与世长辞了。也许从那人死后到今天的这段经历,才是她的真正身世吧。这些她是不想马上坦白出来的。她说是十九岁。果真如此,这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倒像有二十一二岁了。岛村这才得到一点宽慰,开始谈起歌舞伎之类的事来。她比他更了解演员的艺术风格和逸事。也许她正渴望着有这样一个话伴吧,所以津津乐道。谈着谈着,露出了烟花巷出身的女人的坦率天性。她似乎很能掌握男人的心理。尽管如此,岛村一开头就把她看作是良家闺秀。加上他快一个星期没跟别人好好闲谈了,内心自然热情洋溢,首先对她流露出一种依恋之情。他从山上带来的感伤,也浸染到了女子的身上。

    翌日下午,女子把浴具放在过道里,顺便跑到他的房间去玩。
    她正要坐下,岛村突然叫她帮忙找个艺妓来。
    “你说是帮忙?”
    “还用问吗?”
    “真讨厌!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托我干这种事!”
    她漠然地站在窗前,眺望着县界上的重山叠峦,不觉脸颊绯红了。
    “这里可没有那种人。”
    “说谎。”
    “这是真的嘛。”说着,她突然转过身子,坐在窗台上,
    “这可绝对不能强迫命令啊。一切得听随艺妓的方便。说真的,我们这个客栈一概不帮这种忙。你不信,找人直接问问就知道了。”
    “你替我找找看吧。”
    “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干这种事呢?”
    “因为我把你当做朋友嘛。以朋友相待,不向你求欢。”
    “这就叫做朋友?”女子终于被激出这句带稚气的话来。接着又冒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居然托我办这种事。”
    “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山上身体是好起来了。可脑子还是迷迷糊糊,就是同你说话吧,心情也还不是那么痛快。”

    女子垂下眼睛,默不作声。这么一来,岛村干脆露出男人那副无耻相来。她对此大概已经养成了一种通情达理、百依百顺的习惯。由于睫眉深黛,她那双垂下的眼睛,显得更加温顺,更加娇艳了。岛村望着望着,女子的脸向左右微微地摇了摇,又泛起了一抹红晕。

    02

    “就叫个你喜欢的嘛。”
    “我不是在问你吗?我初来乍到的,哪里知道谁漂亮。”
    “你是说要漂亮的?”
    “年轻就可以。年轻姑娘嘛,各方面都会少出差错。不要唠叨得令人讨厌就行。迷糊一点也不要紧,洁净就行了。等我想聊天的时候,就去找你。”
    “我不再来了。”
    “胡说。”
    “真的,不来了。干么要来呢?”
    “我想清清白白地跟你交个朋友,才不向你求欢呢。”
    “你这种人真少见啊。”
    “要是发生那种事,明天也许就不想再见到你了。也不会有兴致跟你聊天了。我从山上来到这个村子,难得见人就感到亲热。我不向你求欢,要知道我是个游客啊。”
    “嗯,这倒是真的。”
    “是啊,就说你吧,假如我物色的,是你讨厌的女人,以后你见到我也会感到心里不痛快的。若是你给我挑选,总会好些吧?”
    “我才不管呢!”她使劲地说了一句。掉转脸又说:“这倒也是。”
    “要是同女人过夜,那才扫兴哩。感情也不会持久的吧。”
    “是啊。的确是那么一回事。我出生在港市,可这里是温泉浴场。”姑娘出乎意外地用坦率的口吻说,“客人大多是游客,虽然我还是个孩子,听过形形色色的人说,那些人心里十分喜欢你而当面又不说,总使你依依不舍,流连忘返。即使分别之后,也还是那个样。对方有时想起你,给你写信的,大体都是属于这类人。”

    女子从窗台上站起来,又轻柔地坐在窗前的铺席上。她那副样子,好像是在回顾遥远的往昔,才忽然坐到岛村身边的。

    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反倒使岛村觉得这样轻易地欺骗了她,心里有点内疚。

    但是,他并不是想要说谎。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子总是个良家闺秀。即使他想女人,也不至有求于这个女子。这种事,他满可以毫不作孽地轻易了结它。她过于洁净了。初见之下,他就把这种事同她区分开来了。

    而且,当时他还没决定夏季到哪儿去避暑,才想起是否要把家属带到这个温泉浴场来。幸好她是个良家女子,如果能来,还可以给夫人作个好导游,说不定还可以向她学点舞蹈,借以消愁解闷。他确实这样认真考虑过。尽管他感到对女子存在着一种友情,他还是渡过了这友情的浅滩。

    当然,这里或许也有一面岛村观看暮景的镜子。他不仅忌讳同眼前这个不正经的女人纠缠,而且更重要的也许是他抱有一种非现实的看法,如同傍晚看到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女子的脸一样。

    他对西方舞蹈的兴趣也是如此。岛村生长在东京闹市区,从小熟悉歌舞伎,学生时代偏爱传统舞蹈和舞剧。他天性固执,只要摸上哪一门,就非要彻底学到手不可。所以他广泛涉猎古代的记载,走访各流派的师傅,后来还结识了日本舞蹈的新秀,甚至还写起研究和评论文章来。而且对传统日本舞蹈的停滞状态,以及对自以为是的新尝试,自然也感到强烈的不满。一种急切的心情促使他思考:事态已经如此,自己除了投身到实际运动中去,别无他途。当受到年轻的日本舞蹈家的吸引时,他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根本不去看日本舞蹈了。相反地,他收集有关西方舞蹈的书籍和图片,甚至煞费苦心地从外国搞来海报和节目单之类的东西。这绝非仅仅出于对异国和未知境界的好奇。在这里,他新发现的喜悦,就在于他没能亲眼看到西方人的舞蹈。从岛村向来不看日本人跳西方舞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没有什么比凭借西方印刷品来写有关西方舞蹈的文章更轻松的了。描写没有看过的舞蹈,实属无稽之谈。再没有比这个更“纸上谈兵”的了。可是,那是天堂的诗。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体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这种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图片产生的,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因为他不时写些介绍西方舞蹈的文章,也勉强算是个文人墨客。他虽以此自嘲,但对没有职业的他来说,有时也会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他这一番关心日本舞蹈的谈话,之所以有助于促使她去亲近他,应该说这是由于他的这些知识在事隔多年之后,又在现实中起了作用。可说不定还是岛村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作了西方舞蹈呢。

    因此,他觉得自己旅途中这番淡淡哀愁的谈话,仿佛触动了她生活中的创伤,不免后悔不已,就好像自己欺骗了她似的。

    “要是这样说定了,下次我就是带家属来,也能同你尽情玩的啊。”
    “嗯。这件事我已经非常明白了。”女子压低了声音,嫣然一笑,然后带着几分艺妓的风采打闹着说:“我也很喜欢那样,平淡些才可以持久啊。”
    “所以你就帮我叫一个来嘛。”
    “现在?”
    “嗯。”
    “真叫人吃惊啊!这样大白天,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我不愿意要人家挑剩下的。”
    “瞧你说这种话!你想错了,你以为这个温泉浴场是淘金的地方?光瞧村里的情况,你还不明白吗?”
    女子以一种遗憾而严肃的口吻,反复强调这里没有干那种行当的女人。岛村表示怀疑。女子认真起来,但她退让一步说:想怎么干,全看艺妓自己,只是预先没向主家打招呼就外宿,得由艺妓本人负责。后果如何,主家可就不管了。但是,如果事先向主家关照过,那就是主家的责任,他得管你一辈子,就是这点不同。

    “所谓责任是指什么?”
    “就是说有了孩子,或是搞坏了身子呗。”
    岛村对自己这种傻里傻气的提问,不禁苦笑起来,又想:也许在这个山村里还真有那种事呢。

    他百无聊赖,也许会自然而然地要去寻找保护色吧,所以他对途中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打山上下来,从这个乡村十分朴实的景致中,马上领略到一种悠闲宁静的气氛。在客栈里一打听,果然,这里是雪国生活最舒适的村庄之一。据说几年前还没通铁路的时候,这里主要是农民的温泉疗养地。有艺妓的家,都挂着印有饭馆或红豆汤馆字号的褪了色的门帘。人们看到那扇被煤烟熏黑的旧式拉门,一定怀疑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客上门。日用杂货铺或粗点心铺也大都只雇佣一个人,这些雇主除了经营店铺外,似乎还兼干庄稼活。大约她是师傅家的姑娘——一个没有执照的女子,偶尔到宴会上帮帮忙,不会有哪个艺妓挑眼吧。

    “那么,究竟有几个呢?”

    “你问艺妓吗?大约有十二三个。”

    “哪个比较好?”岛村说着,站起来去揿电铃。

    “让我回去吧?”

    “你可不能回去。”

    “我不愿意。”女子仿佛要摆脱屈辱似地说,“我回去了。没关系,我不计较这些。以后还会再来的。”

    但是,当看见女佣时,她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女佣问了好几遍要找谁,她也不指名。

    过了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艺妓走了进来。岛村一见到她,下山进村时那种思念女人的情趣就很快消失,顿觉索然寡欢了。艺妓那两只黝黑的胳膊,瘦嶙嶙的,看上去还带几分稚气。人倒老实。岛村也就尽量不露出扫兴的神色,朝艺妓那边望去。其实是她背后窗外那片嫩绿的群山在吸引着他。他连话也懒得说了。这女子实在像山村艺妓。她看见岛村绷着脸不说话,就默默地站起身来有意走了出去。这样就显得更加扫兴了。这样约莫过了个把钟头。他在想:有什么法子把艺妓打发走呢?他忽然想起有张电汇单已经送到,于是就借口赶钟点上邮局,便同艺妓一起走出房间。

    然而,岛村来到客栈门口,抬眼一望散发出浓烈嫩叶气息的后山,就被吸引住了,随即冒冒失失地只顾自己登山去了。

    有什么值得好笑呢?他却独自笑个不停。

    这时,他恰巧觉得倦乏,便转身撩起浴衣后襟,一溜烟跑下山去。从他脚下飞起两只黄蝴蝶。

    蝶儿翩翩飞舞,一忽儿飞得比县界的山还高,随着黄色渐渐变白,就越飞越远了。

    “你怎么啦?”女子站在杉树林荫下,“你笑得真欢呀。”

    “不要了呀。”岛村无端地又笑起来,“不要了!”

    “是吗?”

    女子突然转过身子,慢步走进杉树丛中。他默默地跟在后头。

    那边是神社。女子在布满青苔的石狮子狗旁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这里最凉快啦。即使是三伏天,也是凉风习习的。”
    “这里的艺妓都是那个样子吗?”
    “都差不多吧。在中年人里倒有一个长得挺标致的。”她低下头冷淡地说。
    在她的脖颈上淡淡地映上一抹杉林的暗绿。

    岛村抬头望着杉树的枝梢。
    “这就够啦!体力一下子消耗尽了,真奇怪啊。”

    杉树亭亭如盖,不把双手撑着背后的岩石,向后仰着身子,是望不见树梢的。而且树干挺拔,暗绿的叶子遮蔽了苍穹,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岛村靠着的这株树干,是其中最古老的。不知为什么,只是北面的枝桠一直枯到了顶,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倒栽在树干上的尖桩,有些似凶神的兵器。

    “也许是我想错啦。从山上下来第一个看到你,无意中以为这里的艺妓都很漂亮。”岛村带笑地说。

    岛村以为在山上呆了七天,只是为了恢复恢复健康,如今才发觉实际上是由于头一回遇见了这样一个隽秀婀娜的女子。

    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夕晖晚照的河流。闲极无聊,觉着有些别扭了。

    “哟,差点忘了,是您的香烟吧。”女子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方才我折回房间,看见您已经不在,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您独自兴冲冲地登山去了。我是从窗口看见的。真好笑啊。您忘记带烟了吧,我给送来啦。”
    于是她从衣袖兜里掏出他的香烟,给他点上了火。
    “我很对不起那个孩子。”
    “那有什么呢。什么时候让她走,还不是随客人的方便吗?”

    溪中多石,流水的潺潺声,给人以甜美圆润的感觉。从杉树透缝的地方,可以望见对面山上的皱襞已经阴沉下来。
    “除非找个与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后见到你,是会遗憾的。”
    “这与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
    女子不高兴地嘲讽了一句。不过,他俩之间已经交融着一种与未唤艺妓之前迥然不同的情感。

    岛村明白,自己从一开头就是想找这个女子,可自己偏偏和平常一样拐弯抹角,不免讨厌起自己来。与此同时,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格外的美了。从刚才她站在杉树背后喊他之后,他感到这个女子的倩影是多么袅娜多姿啊。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嫌单薄些,在下方搭配着的小巧的闭上的柔唇却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在默默无言的时候也有一种动的感觉。如果嘴唇起了皱纹,或者色泽不好,就会显得不洁净。她的嘴唇却不是这样,而是滋润光泽的。两只眼睛,眼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虽有些逗人发笑,却恰到好处地镶嵌在两道微微下弯的短而密的眉毛下。颧骨稍耸的圆脸,轮廓一般,但肤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脖颈底下的肌肉尚未丰满。她虽算不上是个美人,但她比谁都要显得洁净。

    在一个陪过酒的女子来说,她的胸脯算是有点挺起来的了。

    “瞧,不知什么时候飞来这么些蚋子。”女子抖了抖衣裳下摆,站起身来。

    就这样在寂静中呆下去,两人的表情会变得更加不自在,以至扫兴的。

    当天夜里十点光景,女子从走廊上大声呼喊着岛村的名字,吧哒一声栽进他的房间里。她猛然趴到桌面上,醉醺醺地用手乱抓上面的东西,然后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据她说:今冬在滑雪场上,结识了一帮子男人,他们傍晚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彼此相遇,他们邀她上了客栈,还叫来艺妓,狂欢一场,被他们灌醉了。

    她摇头晃脑,不着边际地独白了一通。

    “这样不好,我还是走吧。他们还以为我怎么样了,正在找我呐。回头我再来。”她说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长廊上又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路上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岛村先生!岛村先生!”女子尖声喊道,“啊,不见了,岛村先生!”

    这纯粹是女子纯洁的心灵在呼唤自己男人的声音。岛村出乎意外。可是她的尖声无疑已响彻整个客栈。岛村有点迷惑,刚想站起身来,女子就用指头戳进纸拉门,抓住格棂,顺势倒在岛村的怀里了。

    “啊,你在呀!”

    女子缠着他坐下,偎依着他。

    “没醉嘛。嗯,谁醉啦?难受,我只觉得难受。脑子清醒着呐。啊,想喝水。坏在掺威士忌喝。那玩意儿上脑,头痛得厉害。那帮子人买的是廉价酒,我不知道……”

    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不停地用掌心抚揉着脸儿。

    外面的雨声骤然大起来。

    稍松开手,女子就瘫软下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她的发髻差点儿被他的脸颊压散了。他顺势将手探入她的怀里。

    女子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两臂交叉压在他所要求的东西上,像上了门闩似的。也许因为酩酊大醉,她已经使不上劲儿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她说着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儿。

    他大吃一惊,连忙拨开她的胳膊肘儿,只见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但是,她已经听任他的摆布了。她自己只顾乱写起来。说是要写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于是一连写了二三十个戏剧演员和电影演员的名字,然后把“岛村”二字连续写了无数遍。岛村掌心里那难得的丰满的东西,渐渐地热起来了。

    “啊,放心了。我这就放心了。”他温存地说,甚至有一种母性般的感觉。

    女子忽然觉得难受,拼命地挣扎着站起来,伏倒在房间另一个角落里。

    “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回去啦!”
    “走得了吗?下着大雨呐。”
    “光脚回去,爬着也要回去!”
    “危险呀!你要回去,我来送你。”
    客栈在小山冈上,有一段陡坡。

    “松松腰带稍躺一会儿,醒醒酒好吗?”

    “那样不好,这样就行了,我习惯了。”她说着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挺着胸脯,只觉得憋得慌。推开窗扇,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本想扭动身子翻滚几下,可是咬紧牙关强忍住了。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有时又振作起精神,连连嚷着要回去。不知不觉间已过深夜两点。

    “你睡吧。喂,叫你睡嘛。”

    “那你怎么办?”

    “我就这样,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赶回去。”女子膝行过去拉住岛村:“不要管我,叫你睡嘛。”
    岛村钻进被窝,女子便趴在桌上喝了几口水。
    “起来。喏,叫你起来嘛。”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还是躺下吧。”

    “你这是什么话!”

    岛村爬了起来,一把将女子拖了过去。
    于是,左右闪躲着脸的女子倏地伸出了嘴唇。
    这之后,她又梦呓般地倾诉着苦衷:
    “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说只交个朋友吗?”
    这句话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岛村被她那真挚的声音打动了。他锁紧双眉,哭丧着脸,强压住自己那股子强烈的冲动,已经感到索然寡味了。他甚至在想是否还要遵守向她许过的诺言。

    “我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决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说过一定不能持久吗?”

    她醉得几乎麻木不仁了。

    “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输了。是你懦弱,不是我。”

    她说漏了嘴,为了拂除心头的爱欲,连忙咬住了衣袖。

    她好像掉了魂,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又想起来似地尖声说道:“你在笑呐。在笑我是不是?”

    “我没笑啊。”

    “在偷笑我吧。现在就是不笑,以后也一定会笑的。”女子说着伏下身子,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但是,她很快停止抽泣,紧贴着他,温柔、和蔼地细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她似乎完全忘掉了醉后的痛苦,只字不提刚才的事。

    “哎哟,只顾说话,把时间都给忘了。”这回她脸上飞起一片红潮,微微地笑了。

    她说:“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

    “天还很黑。附近的人都起得早。”她说着,好几次站起来,推开窗扇看了看。

    “还不见行人呢。今早下雨,谁也没下地。”

    对面的层峦和山麓的屋顶在迷濛的雨中浮现出来,女子仍依依难舍,不忍离去。但她还是赶在客栈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头发,生怕岛村送到大门口会被人发现,于是她慌慌张张跑也似地独自溜走了。而岛村也在当天回到了东京。

    “你那时候虽是那么说,但毕竟不是真心话,要不然谁会在年终岁暮跑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后来我也没笑你嘛。”

    女子陡地抬起头来。她那贴在岛村掌心上的眼睑和颧骨上飞起的红潮透过了浓浓的白粉。这固然令人想到雪国之夜的寒峭,但是她那浓密的黑发却给人带来一股暖流。

    她脸上泛起了一丝迷人的浅笑。也许这时她想起“那时候”了么?好像岛村的话逐渐把她的身体浸染红了。女子懊恼地低下头,和服后领敞开,可以望到脊背也变得红殷殷的,宛如袒露着水灵灵的裸体。也许是发色的衬托,更使人有这种感觉吧。额发不太细密,发丝有男人头发粗,没有一根茸发,像黑色金属矿一样乌亮发光。

    03

    岛村头一次触到这么冰凉的头发,不觉吃了一惊。他觉得也许这不是由于天气寒冷,而是这类头发本身就是这样的缘故,所以也就不由得定睛细细打量一番。女子却在被炉支架上屈指数起数来,数个没完没了。

    “你在数什么?”

    他问过之后,女子仍旧默默地屈指数了好一阵子。

    “那是五月二十三日。”

    “是吗,你是在数日子呐?七、八月连着都是大月嘛。”

    “哦,第一百九十九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

    “你怎能记得那么清楚是五月二十三日呢?”

    “只要翻翻日记就知道了。”

    “日记?你记日记?”

    “嗯。翻阅旧日记是我的乐趣啊。不论什么都不加隐瞒地如实记载下来,连自己读起来都觉得难为情哩。”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东京陪酒前不久。那阵子手头钱不富裕,自己买不起日记本,只好花两三分钱买来一本杂记本,然后用规尺划上细格,也许是铅笔削得很尖,划出来的线整齐美观极了。所以从本子上角到下角,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等到自己买得起日记本,反而不行了,用起来很浪费。就说练字吧,本来常在旧报纸上写,现在就直接在成卷的信纸上写罗。”

    “没有间断过吗?”

    “嗯。十六岁记的和今年记的最有意思。每次赴宴回来,换上睡衣就记。不是回来得很晚吗,每每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有些地方现在还看得出来。”

    “是吗?”

    “不过,不是天天都记,也有间歇的时候。在这山沟沟里,所谓出席宴会,还不是老一套?今年只买到那种每页都带年月日的,不合适。因为有时一下笔就写得很长。”

    比起日记来,岛村格外感动的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把读过的小说一一做了笔记,因此杂记本已经有十册之多。

    “把感想都写下来了吗?”

    “我写不了什么感想,只是记记标题、作者和书中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

    “光记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没法子呀。”

    “完全是一种徒劳嘛。”

    “是啊。”女子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然后直勾勾地望着岛村。

    岛村不知为什么,很想再强调一声“完全是一种徒劳嘛”,就在此时,雪夜的宁静沁人肺腑,那是因为被女子吸引住了。

    他明知对于这女子来说不会是徒劳的,却劈头给她一句“徒劳”。这样说过之后,反而觉得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纯真了。

    这个女子谈到小说的事,听起来仿佛同日常所用的“文学”两字毫不相关。看来这村庄人们之间的情谊,也只是交换着看看妇女杂志而已,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孤孤单单地各看各的书了。没有选择,也不求甚解,只要在客栈的客厅等处发现小说或杂志,借来就翻阅。她凭记忆所列举的新作家的名字,有不少是岛村所不知道的。听她的口气,像是在谈论遥远的外国文学,带着一种凄凉的调子,同毫无贪欲的叫化子一样。岛村心想:这恐怕同自己凭借洋书上的图片和文字,幻想出遥远的西方舞蹈的情况差不多吧。

    她好像几个月才盼来了这样的话伴,又饶有兴味地谈起不曾看过的电影和戏剧。一百九十九天以前,那时她也热衷过这类谈话,难道她忘记了自己曾情不自禁地投到岛村怀里的那股劲头了吗?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因自己所描述的事物而连身体都变得热乎起来了。

    但是,看上去她那种对城市事物的憧憬,现在已隐藏在纯朴的绝望之中,变成一种天真的梦想。他强烈地感到:她这种情感与其说带有城市败北者的那种傲慢的不满,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徒劳。她自己没有显露出落寞的样子,然而在岛村的眼里,却成了难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缥缈的感伤之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但是,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得更加艳丽了。

    不管怎样,岛村总算是重新评价了她。然而今天对方已当了艺妓,他反倒难以启齿了。

    那时她酩酊大醉,懊悔自己的胳臂麻木不仁,下死劲地咬住胳膊肘,嚷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脚跟站不稳,摇晃两下便栽倒在地上了。

    “决不可惜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岛村想起这句话,踟蹰不前了。女子敏感地觉察到,条件反射似地站立起来。这时正好传来了汽笛声,她说了声“是零点的上行车”,然后猛一下拉开纸窗,然后推开玻璃窗,一屁股坐上窗台,身体倚在窗栏上。

    一股冷空气飕地卷进室内。火车渐渐远去,听来像是夜晚的风声。

    “喂,不冷吗?傻瓜。”

    岛村也站起来,走过去,倒是没有风。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了。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女子发现岛村走近,就把胸脯伏在窗栏上。这种姿态,不是怯懦,相反地,在这种夜色映衬下,显得无比坚强。岛村暗自思忖:又来了。

    然而,尽管山峦是黑压压的,但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却像茫茫的白色。这样一来,令人感到山峦仿佛是透明而冰凉的。天空和山峦的色调并不协调。

    岛村捏着女子的喉节,一边说“天这么冷,要感冒的!”一边使劲把她往后拽。女子一把抱住窗栏,哑着嗓子说:“我要回去啦!”

    “你就走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那么我洗澡去。”

    “不,你留在这儿。”

    “把窗关上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村庄半隐在有守护神的杉林后边。乘汽车不用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火车站。那里的灯火在寒峭中闪烁着,好像在啪啪作响,快要绷裂似的。

    女子的脸颊,窗上的玻璃,自己的棉袍袖子,凡是手触到的东西,都使岛村头一回感到是那样的冰冷。

    连脚下的铺席也是冷冰冰的。他正要独自去洗澡时,女子这回却温顺地跟上来,说:“请等一下,我也去。”

    女子正要把他脱下的散乱的衣裳收拾到篮子里去,一个投宿的男客走了进来,发现女子畏缩地把脸藏在岛村怀里,就说:“啊,对不起。”

    “没什么,请进。我们要到那边去。”

    岛村连忙说了一句。然后就那么光着膀子,抱起篮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澡堂。女子当然是装成夫妻的样子跟了上去。岛村默默地头也不回就跳进了温泉。他放心了,正要放声大笑,又急忙把嘴凑到泉口,胡乱地漱了漱口。

    回到房间,女子轻轻地抬起仰着的头,用小拇指把鬓发撩上去,只说了一声:“多悲伤啊!”

    女子像是半睁着黑眸子。可是,凑近一看,原来那是她的睫毛。

    这个神经质的女子彻夜未眠。

    窸窸窣窣的腰带声把岛村惊醒了。

    “那么早把你吵醒,真对不起。天还没亮呐。我说,请你看看我好吗?”女子关上了电灯,“看见我的脸吗?看不见?”

    “看不见,天还没亮嘛。”

    “胡说。你好好看看,怎么样?”女子说着,把窗子全推开了,“看见了吧?不行啊,我回去啦。”

    黎明时分这么寒峭,岛村有点意外。他从枕边抬起头,望见天空仍是一片夜色,可是山峦已经微微发白了。

    “对了,没关系,现在是农闲,一早不会有行人的。不过,会不会有人上山呢?”女子喃喃自语,拖着系了半截的腰带来回走动。

    “刚才五点钟的那趟下行车好像没有下来客人。客栈里的人起床还早呐。”

    女子系好腰带,还是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然后又踱来踱去。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夜间动物害怕黎明,焦灼地来回转悠似的。这种奇异的野性使她兴奋起来了。

    这时间,可能室内已经明亮,女子绯红的脸颊也看得很清楚了。岛村对这醉人的鲜艳的红色,看得出了神。

    “瞧你这脸蛋,都冻得通红啦!”

    “不是冻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钻进被窝,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窜脚尖。”说着,她面对着枕旁的梳妆台照了照镜子。

    “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

    岛村朝她望去,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

    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浮现在雪上的女子的头发,也闪烁着紫色的光,更增添了乌亮的色泽。

    大概为了避免积雪,顺着客栈的墙临时挖了一条小沟,将浴池溢出的热水引到大门口,汇成一个浅浅的水潭。一只壮硕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舔着热水。门口晾晒着成排客用滑雪板,那是从库房里刚搬出来的,还发出轻微的霉味。这种霉味也被蒸气冲淡了。就连从杉树枝头掉落下来的雪,在公共浴池房顶上遇到热气,也融化变形了。

    女子从山上客栈的窗口俯视过黎明前的坡道。过些时候,从年底到正月这段日子,这条坡道将会被暴风雪埋没。那时赴宴就得穿雪裤[冬天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种裤子。]、长统胶靴,还得披斗篷,戴头巾呢。到了那时节,积雪会有丈把厚。岛村现在正下这条坡道。不过,他从路旁高高地晾晒着的尿布下面,倒是可以望见县境的山峦,上面的积雪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晴朗。绿色的葱还没被雪埋掉。
    村里的孩子正在田间滑雪。
    一走进村里的街道,就听到从屋檐滴落下来的轻轻的滴水声。
    檐前的小冰柱闪着可爱的亮光。

    一个从浴池回来的女人,仰头望着在屋顶扫雪的汉子说:“喂,请你顺便扫一扫我们的屋顶好吗?”

    女人感到有点晃眼,用湿手巾揩了揩额头。她大概是个女侍,趁着滑雪季节早早赶来的吧。隔壁是一家茶馆,玻璃窗上的彩色画已经陈旧不堪,屋顶也倾斜了。

    一般人家的屋顶都葺上细木板,铺上石子。那些圆圆的石子,只有阳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层。那不是潮湿的颜色,而是久经风雪剥蚀,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大地上,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好像那些石子一样。真是一派北国的风光。

    一群孩子将小沟里的冰块抱起来扔在路上,嬉戏打闹。大概是冰块碎裂飞溅起来的时候发出闪光非常有趣吧。站在阳光底下,觉得那些冰块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岛村继续看了好一阵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独自靠在石墙上打毛线。她穿着雪裤,还穿上高齿木屐,却没有穿袜子,可以看得见在冻红了的赤脚板上长着的冻疮。坐在旁边柴标上的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拿着毛线团。从小女孩这边牵到大女孩那边的一根灰色旧毛线,发出了柔和的光。

    从相隔七八家的一所滑雪板工厂传来了刨木的声音。另一边的屋檐下,有五六个艺妓站着聊天。那个女子可能也站在那里。直到今晨才从客栈女侍那里打听到她的艺名叫驹子。果然女子一本正经地瞧着他走过来。女子必定满脸通红,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岛村还没这么想,驹子已经连脖子都涨红了。她本可以背过脸去,但却窘得垂下了视线。而且,当他走近时,她慢慢地把脸移向他那边去。

    岛村感到自己的脸颊好像也在发烧了,正要急步走过去,驹子却立刻追赶上来。

    “到这种地方,真难为情啊!”
    “要说难为情,我才难为情呢!你们那么一大堆人,吓得我不敢过去。你们经常是这样的吗?”
    “是啊,过了晌午饭常常是这样。”
    “你这样红着脸,嘎达嘎达地追上来,不是更难为情吗?”
    “那倒无所谓。”

    驹子断然说过之后,脸颊又飞红起来,就地停下脚步,攀住路旁的柿子树。

    “想请你到我家来坐坐,才跑过来的啊。”

    “你家就在这里吗?”

    “嗯。”

    “要是让我看看日记,去坐坐也不妨。”

    “我要把那些东西烧掉再死。”

    “可是,你家里不是有病人吗?”

    “哦?你了解得这么详细呀!”

    “昨晚你不也到车站去接了吗,是不是披着一件深蓝色斗篷?我也是乘那趟火车来的,就坐在病人的附近。那位姑娘侍候病人真认真,真亲切啊。是他的妻子吧?是从这里去接,还是从东京来的?简直像慈母一样,我看了很受感动啊!”

    “这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一声?”驹子变了脸色。

    “是他的妻子吧?”

    但是,驹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又问道:“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你这个人真奇怪!”

    岛村不喜欢女人家这样厉害。但是使她这么厉害的,倒不是岛村或是驹子本人有什么道理,这也许可以看作是驹子性格的一种表现吧。总之,在她这样反复追问之下,他好像觉得敲击中要害似的。今晨看见映着山上积雪的镜中的驹子时,岛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霭中的火车玻璃窗上的姑娘,但他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驹子呢?

    “有病人也没关系,不会有人到我房间里来的。”

    驹子说着,走进了低矮的石墙后面。

    右边是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左边沿着邻居的墙根种满了柿子树。房前像个花坛。正中央有个小荷花池,池中的冰块已经被捞到池边,红鲤在池里游来游去。房子也像柿子树干一样,枯朽不堪了。积雪斑斑的屋顶,木板已经陈腐,屋檐也歪七扭八了。

    一进土间[过去日本式房子进门入口处为土地,叫作土间],觉得静悄悄,冷飕飕的,什么也看不见,岛村就被领着登上了梯子。这是名副其实的梯子。上面的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顶楼。

    “这里本来是放蚕的房间,你吓了一跳吧?”

    “醉醺醺地回来,爬这种梯子,多亏你没摔下来。”

    “摔过哩!不过,这种时候多半一钻进楼下的被炉里就睡着了。”

    驹子说着,把手伸进被炉支架上的被子里试了试,然后站起来取火去了。

    岛村把这间奇特的房子扫视了一圈。只有南面开了一个低矮的窗,但细格的纸门却是新糊的,光线很充足。墙壁也精心地贴上了毛边纸,使人觉得恍如钻进了一个旧纸箱。不过头上的屋顶全露出来,连接着窗子,房子显得很矮,黑压压的,笼罩着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氛。一想起墙壁那边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也就感到这房子仿佛悬在半空中,心里总是不安稳。墙壁和铺席虽旧,却非常干净。

    他想:驹子大概也像蚕蛹那样,让透明的身躯栖居在这里吧。

    被炉支架上盖着一床同雪裤一样的条纹棉被。衣柜虽旧,却是上等直纹桐木造的,这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的一个痕迹吧。梳妆台非常粗糙,同衣柜很不相称。朱漆的针线盒闪闪发亮,显得十分奢华。钉在墙壁上的一层层木板,也许是书架吧,上面垂挂着一块薄薄的毛织帘子。

    昨晚赴宴的衣裳还挂在墙上,露出了衬衫的红里子。驹子拿着火铲轻巧地登上了梯子。

    “虽是从病人房间里拿来的,但据说火是干净的。”

    驹子说着,俯下刚梳理好的头,去拨弄被炉里的炭火。她还告诉岛村:病人患肠结核,是回家乡等死的。

    说是“家乡”,其实他并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这里是他母亲的老家。母亲在港市不当艺妓之后,就留在这里当了舞蹈师傅。她还不到五十岁得了中风症,就回到这个温泉来疗养了。他则自幼爱摆弄机器,特意留在这个港市,进了一家钟表店。不久,好像到东京上夜校去了。也许是积劳成疾吧,今年才二十六岁。

    驹子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但是陪他回来的那位姑娘是谁?她为什么住在这人家里?对于这些,驹子却依然只字未提。在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这间房子里,驹子即便只说了这些,她的声音也会在每个角落里旋荡。岛村有点不安了。

    正要走出房门,他眼里闪现一件微微发白的东西,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桐木造的三弦琴盒。看起来要比实际的三弦琴盒大而长,简直无法令人相信,她竟背着这个赴宴。这么想着的时候,被烟熏黑了的隔扇门开了。

    “驹姐,可以从它上面跨过去吗?”

    这是清彻得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种回响。

    岛村曾听过这种声音。这是那位在雪夜中探出窗外呼喊站长的叶子的声音。

    “行啊。”驹子答应了一声,叶子穿着雪裤轻盈地跨过了三弦琴盒。她手里提着一个夜壶。

    无论从她昨晚同站长谈话时那种亲昵的口气,还是从她身上穿的雪裤来看,叶子显然是这附近地方的姑娘。那条花哨的腰带在雪裤上露出了一半,所以雪裤红黄色和黑色相间的宽条纹非常显眼,因而毛料和服的长袖子也显得更加鲜艳了。裤腿膝头稍上的地方开了叉,看起来有点臃肿,然而却特别硬挺,十分服帖,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但是,叶子只尖利地瞅了岛村一眼,就一声不吭地走过了土间。

    04

    岛村走到外面,可是叶子那双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里闪耀。宛如远处的灯光,冷凄凄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回忆起了昨晚的印象吧。昨晚岛村望着叶子映在窗玻璃上的脸,山野的灯火在她的脸上闪过,灯火同她的眼睛重叠,微微闪亮,美得无法形容,岛村的心也被牵动了。想起这些,不禁又浮现出驹子映在镜中的在茫茫白雪衬托下的红脸来。

    于是,岛村加快了脚步。尽管是洁白的小脚,可是爱好登山的岛村,一边走着一边欣赏山景,心情不由地变得茫然若失,不知不觉间脚步也就加快了。对经常容易突然迷离恍惚的他来说,不能相信那面映着黄昏景致和早晨雪景的镜子是人工制造的。那是属于自然的东西。而且是属于遥远的世界。

    就连刚刚离开的驹子的房间,也好像已经属于很遥远的世界。对于这种茫然的状态,连岛村也觉得愕然。他爬到山坡上,一个按摩女就走了过来。岛村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似地喊道:“按摩姐,可以给我按摩吗?”

    “嗯。现在几点钟啦?”按摩女胳肢窝里夹着一根竹杖,用右手从腰带里取出一只带盖的怀表,用左手指尖摸了摸字盘,说:“两点三十五分了。三点半还得上车站去,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

    “你还能知道表上的钟点啊?”

    “嗯,我把玻璃表面取下来了。”

    “一摸就摸出表盘上的字?”

    “虽然摸不出来,但是……”说着,她再次拿出那只女人使用嫌大了点的银表,打开盖子,用手指按着让岛村看:这里是十二点,这里是六点,它们中间是三点。“然后推算,虽然不能一分钟不差,但也错不了两分钟。”

    “是吗。你走这样的坡道,不会滑倒吗?”

    “要是下雨,女儿来接。晚上给村里人按摩,不会上这里来。客栈女侍常揶揄说,我老头子不让我出来,真没法子啊!”“孩子都大了?”

    “是啊。大女儿十三。”她说着走进屋里,默默地按摩了一阵子,然后偏着头倾听远处宴会传来的三弦琴声。

    “是谁在弹呀?”

    “凭三弦琴声,你能判断出是哪个艺妓来?”

    “有的能判断出来,有的也判断不出来。先生,您的生活环境一定很好,肌肉很柔软啊!”

    “没有发酸吧?”

    “发酸了,脖子有点发酸了。您长得真匀称。不喝酒吧?”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认识三位客人,体形跟先生一模一样。”

    “这是很一般的体形嘛。”

    “怎么说呢?不喝酒就没有真正的乐趣,喝酒能解愁啊。”

    “你那位先生喝吗?”

    “喝得厉害,简直没法子。”

    “是谁弹的三弦琴?这么拙劣。”

    “嗯。”

    “你也弹吗?”

    “也弹。从九岁学到二十岁。有了老头子以后,已经十五年没弹了。”

    岛村觉得盲女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说:“真的在小时候练过?”

    “我的手虽尽给人按摩,可是耳朵还灵。艺妓的三弦琴弹成这个样子,听起来叫人焦急。是啊,或许就像自己当年所弹的那样。”

    她说罢又侧耳倾听。

    “好像是井筒屋的阿文弹的。弹得最好的和弹得最差的,最容易听出来啦。”

    “也有弹得好的?”

    “那个叫驹子的姑娘,虽然年轻,近来弹得可熟练啦。”

    “噢?”

    “唉,虽说弹得好,也是就这个山村来说。先生也认识她?”

    “不,不认识。不过,昨晚她师傅的儿子回来,我们是同车。”

    “哦?养好病才回来的吧?”

    “看样子还不大好。”

    “啊?听说那位少爷长期在东京养病,这个夏天驹子姑娘只好出来当艺妓,赚钱为他支付医院的医疗费。不知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那位驹子?”

    “是啊。看在订了婚这情分上,能尽点力还是要尽的,只是长此下去……”

    “你说是订了婚,当真吗?”

    “是真的。听说他们已经订婚了。我是不太了解,不过人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温泉客栈听按摩女谈艺妓的身世,那是太平常了。惟其平常,反而出乎意料。驹子为了未婚夫出来当艺妓,本也是平凡无奇的事,但岛村总觉得难以相信。那也许是与道德观念互相抵触的缘故吧。

    他本想进一步深入探听这件事,可是按摩女却不言语了。

    驹子是她师傅儿子的未婚妻,叶子是他的新情人,而他又快要病故,于是岛村的脑海里又泛出“徒劳”这两个字来。驹子恪守婚约也罢,甚至卖身让他疗养也罢,这一切不是徒劳又是什么呢?

    岛村心想:要是见到驹子,就劈头给她一句“徒劳”。然而,对岛村来说,恰恰相反,他总觉得她的存在非常纯真。

    岛村默默寻思: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它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在按摩女回去以后,他就随便躺下了。他觉得一股凉意悄悄地爬上了心头,这才发现窗户仍旧打开着。

    山沟天黑得早,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暮色苍茫,从那还在夕晖晚照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远方群山那边,悄悄地迅速迫近了。

    转眼间,由于各山远近高低不同,加深了山峦皱襞不同层次的影子。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在顶峰的积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点缀在村子的河边、滑雪场、神社各处的杉林,黑压压地浮现出来了。

    岛村正陷在虚无缥缈之中,驹子走了进来,就像带来了热和光。

    据驹子说,迎接滑雪客人的筹备会将在这家客栈里举行,她是应召在会后举行的宴会上陪客的。她把脚伸进了被炉,冷不防地来回抚摸岛村的脸颊。

    “奇怪,今晚你的脸真白啊。”

    然后,她一把抓住了他松软的肌肉,仿佛要揉碎它似的,又说:“你真傻啊!”

    她已经有点醉意。散席后,她一进来就嚷道:“不管了,再也不管了。头痛,头痛!啊,苦恼,苦恼!”在梳妆台前一倒下,她脸上立即露出一副令人觉得可笑的醉态。

    “我想喝水,给我一杯水!”

    驹子双手捂住脸,也顾不得把发髻散开,仰脸就躺下了。不一会儿,又坐起来,用冷霜除去了白粉,脸颊便露出两片绯红,连自己也高兴得笑个不停。说也奇怪,这次酒醒得很快。她感到有点冷似地颤抖着肩膀。

    然后,她轻声地开始谈起八月份因为神经衰弱,已经赋闲了整整一个月的事。

    “我担心会发疯。不知为什么,我一味苦思冥想,然而还是想不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真可怕啊。一会儿也睡不着,只有出去赴宴时,身体才好受一点。我做过各种各样的梦。连饭也不能好好吃。在大热天里,把针截在铺席上,戳了又拔,拔了又戳,没完没了的。”
    “是哪个月份出来当艺妓的?”
    “六月。不然,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到浜松去了。”
    “成亲去?”

    驹子点点头。她说,浜松那个男人死皮赖脸地缠住要她同他结婚,可她怎么也不喜欢他,真为难啊。

    “既然不喜欢,又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不能那么说啊。”

    “结婚还有那样的魅力吗?”

    “真讨厌!不是这样嘛。我这个人不把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妥贴贴,是安不下心来的。”

    “唔。”

    “你这个人太随便了。”

    “可是,你同那个浜松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要是有,就用不着为难了。”驹子断然地说。“不过他说,只要我在这个地方,就不许我跟别人结婚,不然就不择手段地加以破坏。”

    “离浜松那么远,你还担心这个?”

    驹子沉默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了,安详地躺了下来。突然无意中说出一句:

    “那时我还以为怀孕了呢。嘻嘻,现在想起来多可笑啊。嘻嘻嘻嘻。”

    她嫣然一笑,突然把身子卷缩起来,像孩子似地用两只手攥住岛村的衣领。

    她那合上的浓密睫毛,看起来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翌日凌晨,岛村醒来,驹子已经一只胳膊搭在火盆上,在一本旧杂志背后乱涂乱画开了。

    “哦,我回不去啦。女佣来添过火了,多难为情呀。吓得我赶紧起来,太阳都已经晒到纸拉门上了。大概是昨晚喝醉之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几点啦?”
    “已经八点了。”
    “洗个温泉澡吧?”岛村站了起来。
    “不,在走廊上会碰到别人的。”她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娴静的淑女。待岛村从浴池回来时,她已经巧妙地在头上裹上手巾,勤快地打扫起房间来。

    她神经质地连桌腿、火盆边都擦到了,扒炉灰的动作非常熟练。

    岛村把腿伸进被炉里,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抽着烟。烟灰掉落下来,驹子就悄悄地用手绢揩净,并给他拿来了一个烟灰缸。岛村报以开心的笑。驹子也笑了起来。

    “你要是成了家,你丈夫准会老挨你骂。”

    “有什么好骂的。人家常常取笑我,说我连要洗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天性吧。”

    “有人说,只要看看衣柜里的东西,就晓得这个女子的性格了。”

    屋里充满阳光,暖融融的。两人在吃着早餐。

    “大好天啊!早点回去练练琴就好了。在这样的日子里,音色也会不同的。”

    驹子仰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

    远处的重山叠峦迷迷蒙蒙地罩上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岛村想起按摩女的话就说,在这里练也行。驹子听后,站起来往家里挂电话,叫家里人把长歌[一种伴三弦、笛子演唱的歌曲,常与歌舞伎、舞蹈等配合演出]的本子连同替换的衣裳一起拿来。

    白天见过的那家也会有电话吧?岛村一想到这个,脑海里又浮现出叶子的眼睛来了。

    “那位姑娘会给你送来吧?”

    “也许会吧。”

    “听说你同那家少爷订了婚?”

    “哎哟,什么时候听到的?”

    “昨天。”

    “你这个人真奇怪,听到就是听到嘛,为什么昨天不说呢?”

    但是,这回不像昨儿白天,驹子淡淡地笑了。

    “除非是瞧不起你,不然就很难开口。”

    “胡扯!东京人尽爱撒谎,讨厌!”

    “瞧你,我一说,你就把话儿岔开了。”

    “谁把话儿岔开了?那么,你把它当真的啦?”

    “当真的了。”

    “又撒谎了。你明明不会把它当真,却……”

    “当然,我觉得有点不能理解。可是有人说,你是为未婚夫赚点疗养费才去当艺妓的?”

    “真讨厌,简直就像新派剧了。什么我们订了婚,那是瞎说!有好多人是这样认为的哩。我不是为谁才去当艺妓,可是该帮忙的还是要帮忙嘛。”

    “你说话尽绕弯子。”

    “我明说吧,师傅也许想过要让少爷同我成婚。可也是心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也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就是这个样子。”

    “真是青梅竹马啊!”

    “嗯。不过,我们是分开生活的呀。我被卖到东京时,只有他一个人来给我送行。我最早的一本日记开头就记着这件事。”

    “你们两人要是在那个港市呆下去,也许现在就在一起生活了吧。”

    “我想不会有这种事。”

    “是吗?”

    “还是不要为别人的事操心好。他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但是,在外面过夜总不好吧。”

    “瞧你,说这种说多不好啊。我爱怎样就怎样,快死的人啦,还能管得着吗?”

    岛村无言以对。

    然而,驹子还是一句也不提叶子的事。为什么呢?

    另外,就说叶子吧,她就连在火车上也像年轻母亲那样忘我地照拂这个男人,把他护送回来;今早她又给同这个男人有着微妙关系的驹子送替换衣裳来,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岛村不愧是岛村,他又陷入了遐思。

    “驹姐,驹姐。”这时,传来了那位叶子低沉、清彻而优美的喊声。

    “嗯。辛苦啦。”驹子站起来走到隔壁三铺席大的房间里。

    “叶子你来了。哎哟,全都拿来了,这有多重啊。”

    叶子没有言声就走回去了。

    驹子用手指拨断了第三根弦,换上新弦后把音试调好了。此时,岛村已听出它的音色十分清越。但打开放在被炉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里面除了普通的旧乐谱以外,还有二十来册杵家弥七[(1890—1942),长歌三弦专家]的《文化三弦谱》。岛村感到意外,拿在手里说:“就靠这些玩意儿练习?”
    “可不是,这儿没有师傅。没法子啊。”
    “家里不是有个师傅吗?”
    “中风啦。”
    “就是中风了,还可以动嘴嘛。”
    “说话也不清楚了。不过,舞蹈嘛,他还可以用尚能动的左手给你矫正,可三弦琴听起来令人心烦。”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罗。”

    “良家女子倒不算什么,艺妓在这偏远的山沟里还能这样认真练习,乐谱店的老板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吧。”

    “陪酒时主要是跳舞,后来让我去东京学习,也是学的舞蹈。三弦琴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儿,忘了也没人给指点,就靠乐谱啦。”

    “歌谣呢?”

    “歌谣嘛,是在练舞时听熟的,算是勉强凑合吧。可是新歌大多是从广播里学来的,也不知行不行。其中还掺进了自己的唱法,一定很可笑吧。而且在熟人面前唱不出口哩。要不是熟人,还能放开嗓门唱唱。”她说着有点羞羞答答,摆好架势,好像在说“来吧”就等着对方点歌,直勾勾地盯住岛村的脸。

    岛村突然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他在东京闹市区长大,对歌舞伎和日本舞自幼耳濡目染,暗记了一些长歌的歌词,自然就听会了。他自己没有学过。提起长歌,立即联想到舞蹈的舞台,而不是艺妓的筵席。

    “真讨厌,你这个客人,真叫人不自然。”驹子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把三弦琴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打开练习谱,简直判若两人了。

    “这个秋天就是看着谱子练习的。”

    这是《劝进帐》[日本歌舞伎传统剧目,三世并木五瓶作词,四世杵屋六三郎作曲]的曲子。

    突然间,岛村脸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

    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充满了三弦琴的音响。与其说他是全然感到意外,不如说是完全被征服了。他被虔诚的心所打动,被悔恨的思绪所洗刷了。他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只好愉快地投身到驹子那艺术魅力的激流之中,任凭它漂浮、冲激。

    一个十九二十岁的乡村艺妓,理应是不会弹出一手好三弦琴的。她虽只是在宴席上弹弹,可弹得简直跟在舞台上的一样!岛村心想:这大概只不过是自己对山峦的一种感伤罢了。驹子时而故意只念念歌词,时而说这儿太慢那儿又麻烦,就跳了过去。可是她渐渐地像着了迷了,声音又高亢起来。这弹拨的弦音要飘荡到什么地方去呢?岛村有点惊呆了,给自己壮胆似地曲着双臂,把头枕在上面躺了下来。

    05

    《劝进帐》曲终之后,岛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唉,这个女人在迷恋着我呢。这又是多么可悲啊。

    “这样的日子里连音色都不一样啊!”驹子仰头望了望雪后的晴空,只说了这么一句。的确,那是由于天气不同。要是没有剧场的墙壁,没有听众,也没有都市的尘埃,琴声就会透过冬日澄澈的晨空,畅通无阻地响澈远方积雪的群山。

    虽然她自己并不自觉,但她总是以大自然的峡谷作为自己的听众,孤独地练习弹奏。久而久之,她的弹拨自然就有力量。这种孤独驱散了哀愁,蕴含着一种豪放的意志。虽说多少有点基础,但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甚至离开谱子还能弹拨自如,这无疑需要有坚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

    在岛村看来,驹子这种生活可以说是徒劳无益的,也可以说是对未来憧憬的悲叹。不过这种生活也许对她本身是有价值的,所以她才能弹出铿锵有力的琴声。岛村靠耳朵分辨不出她那纤纤素手的灵巧工夫,所以仅从弦音里理解她的感情。但对驹子来说,他恐怕是最好的听众了。

    开始弹奏第三曲《都鸟》的时候,多半是由于这首曲子优美柔和,岛村脸上起的鸡皮疙瘩开始消失了,他变得温情而平和,呆呆地凝视着驹子。这么一来,他深深感到有着一种亲切的感情。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显得有点单薄,但双颊绯红,很有朝气,仿佛在窃窃私语:我在这里呢。那两片美丽而又红润的嘴唇微微闭上时,上面好像闪烁着红光,显得格外润泽。那樱桃小口纵然随着歌唱而张大,可是很快又合上,可爱极了,就如同她的身体所具有的魅力一样。在微弯的眉毛下,那双外眼梢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带着几分稚气。她没有施白粉,都市的艺妓生活却给她留下惨白的肤色,而今天又渗入了山野的色彩,娇嫩得好像新剥开的百合花或是洋葱头的球根;连脖颈也微微泛起了淡红,显得格外洁净无暇。

    她坐姿端正,与平常不同,看起来像个少女。

    最后她说,现在再弹奏一曲,于是看着谱子,弹起了《新曲浦岛》[曲名,以浦岛的传说为题材的长歌,由杵屋勘五郎和寒玉作曲]。弹完之后,她把拨子夹在琴弦上,姿势也就随便了。

    她突然变得百媚千娇,十分迷人。

    岛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驹子更没有在意岛村的批评,乐呵呵地露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这里的艺妓弹三弦,你光听琴声,能分辨出是谁弹的吗?”
    “当然能分辨出来,还不到二十人嘛。弹《都都逸》[又名《都都一》,流行的爱情民歌]就更好分辨了,因为它最能表现出每个人的风格来。”

    于是她就地挪了挪跪坐着的右腿,又拿起三弦琴放在腿肚子上,把腰扭向左边,向右倾斜着身子,望着三弦琴把说:
    “小时候就是这样练习的。”
    “黑——发——的……”
    她一边稚气地唱着,一边“叮铃铃叮铃铃”地弹奏起来。
    “你最初就是学唱《黑发》[长歌之一]的吗?”“哦哦。”驹子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头。打这以后,即使过夜,驹子也不再坚持在天亮之前赶回去了。

    “驹姐。”从走廊远处响起了提高尾音的喊声。驹子把客栈的小女孩抱进被炉里,一心陪着小女孩玩,直到快晌午,才带着这三岁的小女孩去洗澡。

    洗完澡,她一边给小女孩梳头,一边说:“这孩子一看见艺妓,就提高尾音喊驹姐、驹姐的。无论是看照片还是图片,凡有梳日本发髻的,她就认为是‘驹姐’。我很喜欢孩子,因此很懂得孩子的心理,我说:‘小君,到驹子姐家里去玩好吗?’”

    驹子说罢,站起身子,走到走廊,又悠闲地坐在藤椅上。

    “东京人都是急性子,瞧,已经开始滑雪啦。”

    这个房间座落在高处的一角,可以望见山脚下的滑雪场。

    岛村也从被炉里回过头来看了看,只见斜坡上的积雪花花搭搭的,五六个身穿黑色滑雪服的人在山麓那头的旱地里滑着。那边的梯田田埂还没被雪覆盖,而且坡度也不大,实在是没意思。

    “好像是学生哩。今天是星期天吧?这样滑法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他们滑雪的姿势多优美啊!”驹子自言自语地说,

    “据说艺妓要是在滑雪场上向客人打招呼,客人就会吃惊地说‘哦,是你呀!’因为滑雪把皮肤晒黑了,都认不出来了。而晚上又总是经过化妆的。”

    “也是穿滑雪服吗?”

    “是穿雪裤。啊,真讨厌,真讨厌!在宴席上才见面,他们就说:那么明年在滑雪场上见吧。今年不滑算了,再见。喂,小君,走吧!今晚要下雪哩。下雪前的头晚特别冷。”

    驹子起身走了以后,岛村坐在她坐过的藤椅上,望着驹子牵着小君的手,从滑雪场尽头的坡道走回去。

    云雾缭绕,背阴的山峦和朝阳的山峦重叠在一起,向阳和背阳不断地变换着,现出一派苍凉的景象。过不多久,滑雪场也忽然昏沉下来了。把视线投向窗下,只见枯萎了的菊花篱笆上,挂着冻结了的霜柱。屋顶的融雪,从落水管滴落下来,声音不绝于耳。

    这天晚上没有下雪,落了一阵冰雹后,又下起雨来了。回去的前一晚,明月皎洁,天气冷飕飕的。岛村再次把驹子唤来,虽然已快到十一点了,驹子还说要去散步,怎么劝说也不听。她带着几分粗暴,将他从被炉里拖起来,硬要把他拽出去。

    马路已经结冰。村子在寒冷的天空底下静静地沉睡着。驹子撩起衣服下摆塞在腰带里。月儿皎洁得如同一把放在晶莹的冰块上的刀。

    “一直走到车站吧。”

    “你疯了,来回足有一里地呀。”

    “你快要回东京了,我要去看看车站。”

    岛村从肩头一直到大腿都冻僵了。

    回到房间,驹子无精打采,把两只胳膊深深地伸进被炉里,跟往常不同,连澡也不洗了。

    盖在被炉上的被子原封不动。也就是说,将另一床被子搭在它的上面。褥子一直铺到被炉边。只铺了一个睡铺。驹子在被炉边烤火,低下头来,一声不响。

    “怎么啦?”

    “我要回去了。”

    “尽说傻话。”

    “行了,你睡吧。我就这样。”

    “为什么要回去呢?”

    “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没意思。不要闹别扭了。”

    “谁闹别扭了?我才不闹别扭呢。”

    “那么……”

    “哎,人家难受着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关系嘛。”岛村笑了,“又不把你怎么样。”

    “讨厌!”

    “你也真傻,还那么乱跑一气。”

    “我要回去啦。”

    “何必回去呢。”

    “心里难过。哦,你还是回东京去吧。我心里真难过啊。”

    驹子悄悄地把脸伏在被炉上。

    所谓“难过”,可能是担心跟旅客的关系陷得更深吧?或是在这种时候她极力控制自己郁郁不乐的心情而说的?她对自己的感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岛村沉思了好一阵子。

    “你回东京去吧。”

    “我本来准备明儿就回去。”

    “哟,为什么要回去呢?”驹子若有所悟似地扬起脸来说。

    “就是呆下去,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呀。”

    她羞答答地望着岛村,忽然带着激昂的语调说:“你就是这点不好,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焦急地站起来,冷不防地搂住岛村的脖子,她简直方寸已乱,顺嘴说了一句:“你不该说这种话呀。起来,叫你起来嘛。”说着她自己却躺了下来,狂热得不能自己了。过了片刻,她睁开了温柔而湿润的眼睛:“真的,你明天就回去吧。”她平静地说过之后,捡起了脱落的发丝。岛村决定第二天下午三点动身。正在换装的时候,客栈掌柜悄悄地把驹子叫到走廊上。岛村听到驹子回答说:“是啊,你就算十一个钟头好了。”大概是掌柜认为算十六七个小时太长了。

    一看帐单,才晓得一切均按时间计算:早晨五点以前走的,算到五点;第二天十二点以前走的,就算到十二点。驹子在大衣外面围上一条白围巾,把岛村一直送到车站。岛村为了打发时间,去买了些木天蓼酱菜和香蘑罐头一类土特产,还富余二十分钟,便走到站前稍高的广场上散步,一边眺望着周围的景色,一边想道:“这是布满雪山的狭窄地带啊!”

    驹子浓密的黑发在阴暗山谷的寂静中,反而显得更加凄怆了。

    在这条河流下游的山腰,不知怎地,有个地方投下了一束淡淡的阳光。

    “我来了之后,雪不是融化得差不多了吗?”

    “可是,只要一连下两天雪,马上就积上六尺厚。倘使连着下,那边电线杆的灯也要埋在雪里罗。若是我一边走一边想你什么的,没准会把头碰在电线杆上受伤呢。”

    “能积那么厚吗?”

    “听说前面那条街的中学,学生们在下大雪的时候,一大早就裸着身子从宿舍二楼的窗口跳到雪地里。身体一下子完全没进雪中,看不见了。他们像游泳似地在雪中划着走。喏,那边也停着一辆扫雪车呢。”

    “我倒是想来赏雪的,可正月里客栈会很挤吧?火车会不会被雪崩埋掉呢?”

    “你这个人多悠闲自在,净是这样打发日子吗?”驹子望着岛村的脸说,“为什么你不留胡子呢?”

    “唔,想留来着。”岛村一边抚摸刚剃过胡须的青色胡茬,一边思忖着:在自己的嘴角上掠过一道漂亮的皱纹,使平和的脸显得更加隽秀英俊,说不定驹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你真是,一除去脂粉,你的脸看上去就像用剃刀刮过一样。”

    “乌鸦叫得讨厌,也不知是在哪儿叫的。真冷啊!”

    驹子望了望天空,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抱住了双臂。

    “去候车室烤烤火吧。”

    这时候,穿着雪裤的叶子打由小街拐到火车站的大路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啊,驹姐,行男哥他……驹姐!”叶子喘着粗气,好像小孩子要躲避可怕的东西而搂住母亲一般,抓住了驹子的双肩:“快回去!情况不好了。快!”

    驹子忍受着肩头的疼痛,闭上了眼睛,脸色刷地变白了。但是想不到她断然摇头说:

    “我在送客人,我不能回去。”

    岛村吃惊地说:

    “还送什么呢,这就行啦。”

    “不行!我不知道你还来不来。”

    “会来的,会来的。”

    叶子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焦急地拉住驹子说:

    “刚才给客栈挂电话,说你到了车站,我就赶来了。行男哥在找你呐。”

    驹子一动不动地忍耐着,突然把她甩开,说:“不!”

    这时候,驹子踉踉跄跄地走了两三步,就哇哇地想要呕吐,但什么也没吐出来,眼睛湿润,脸上起了鸡皮疙瘩。叶子紧张起来,木呆呆地望着驹子。但是,由于那副表情过分认真,不知是怒是惊,还是悲伤!像假面具一样,显得非常单纯。

    她掉过脸来,冷不防抓住岛村的手,一味提高嗓门连求带逼地说:“哦,对不起,请你让她回去吧,让她回去吧!”

    “好,我叫她回去!”岛村大声说,“快回去吧!傻瓜。”

    “有你说的吗!”驹子一边对岛村说,一边把叶子从岛村身边推开。

    岛村正想举手指指站前那辆汽车,可是被叶子用力抓过的手指,有点麻木了。

    “我马上让她乘那辆车子回去,你先走一步好吗?在这里,这样不好,人家会瞧见的呀!”

    叶子连连点头:“快点呀,快点呀!”她说着转身就跑,快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目送着叶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岛村的心头掠过了这种场合不应有的疑团:那位姑娘的表情为什么总是那么认真呢?

    叶子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仿佛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岛村的耳边萦绕。

    “上哪儿去?”驹子看见岛村要去找汽车司机,就一把将他拽回来,“不,我不回去啊!”

    岛村突然对驹子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我不晓得你们三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少爷眼下不是快死了吗!所以他想见见你,才让人叫你的嘛。乖乖回去吧。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说不定在我们说话之间,他就断气了。那怎么办呢?别固执了,干脆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吧。”

    “不,你误解了。”

    “你给卖到东京去的时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给你送行吗?你最早的日记本开头不就是记他的吗?难道有什么理由不去给他送终?去把你记在他那生命的最后一页上吧。”

    “不,我不愿看一个人的死,我怕。”

    听起来这好似冷酷无情,又好似过分多情,岛村有点迷惑不解了。

    “什么日记,我已经不记了。我要把它全烧掉。”驹子喃喃自语,无缘无故地脸红起来了。“啊,你是个老实人。要真是老实人的话,我可以把日记全都给你。你不会笑话我吧。我认为你是个老实人。”

    岛村不由得深受感动,觉得确实是这样,再没有人像自己这样老实的了。于是,他不再勉强驹子回去。驹子也缄口不言了。

    掌柜从客栈派驻车站的接客处走出来,通知开始剪票了。只有四五个身穿灰色冬装的本地人在默默地上下车。

    “我不进站台了。再见。”驹子站在候车室的窗边。玻璃窗紧闭着。从火车上望去,她好像一个在荒村的水果店里的奇怪的水果,独自被遗弃在煤烟熏黑了的玻璃箱内似的。

    火车开动之后,候车室里的玻璃窗豁然明亮了,驹子的脸在亮光中闪闪浮现,眼看着又消失了。这张脸同早晨雪天映在镜中的那张脸一样,红扑扑的。在岛村看来,这又是介于梦幻同现实之间的另一种颜色。

    火车从北面爬上县界的山,穿过长长的隧道,只见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像被地底下的黑暗所吞噬,又像那陈旧的火车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隧道里,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向暮色苍茫的峡谷驶去。山的这一侧还没有下雪。

    沿着河流行驶不多久,来到了辽阔的原野,山巅好像精工的雕刻,从那里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头上罩满了月色。这是原野尽头唯一的景色。淡淡的晚霞把整个山容映成深宝蓝色,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月色虽已渐渐淡去,但余韵无穷,并不使人产生冬夜寒峭的感觉。天空没有一只飞鸟。山麓的原野,一望无垠,远远地向左右伸展,快到河边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好像是水电站的白色建筑物。那是透过车窗望见的、在一片冬日萧瑟的暮色中仅留下来的景物。

    由于放了暖气,车窗开始蒙上一层水蒸汽,窗外流动的原野渐渐暗淡下来,在窗玻璃上又半透明地映现出乘客的影像。这就是在夕阳映照的镜面上变幻无穷的景色。旧得褪了色的老式客车,只挂上三四节车厢,好像不是东海道线上,而是别的地方的火车。灯光也很暗淡。

    岛村仿佛坐上了某种非现实的东西,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陷入了迷离恍惚之中,徒然地让它载着自己的身躯奔驰。单调的车轮声,开始听的时候像是女子的絮絮话语。这话语断断续续,而且相当简短,但它却是女子竭力争取生存的象征。他听了十分难过,以至难以忘怀。然而,对渐渐远去的岛村来说,它现在已经是徒增几许旅愁的遥远的声音了。

    行男正好在这个时候断气了吧?驹子为什么坚持不回去?会不会因此未能给行男送终?

    乘客少得令人生畏。只有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与一个红脸蛋的姑娘相对而坐,两人只顾谈话。姑娘浑圆的肩膀上披着一条黑色的围由,脸颊嫣红似火,漂亮极了。她探出上身专心倾听,愉快地对答着。看两人的样子,是作长途旅行的。

    可是,到了有个纺织厂烟囱的火车站,老人急忙从行李架上取下柳条箱,从窗口卸到站台上,对姑娘留下一句“那么,有缘还会相逢的”,就下车走了。

    岛村情不自禁,眼泪都快夺眶而出,就连他自己也惊愕不已。此情此景,越发使他觉得这位老人是在同女子告别回家的。

    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人只是偶然同车相遇。男的大概是跑单帮什么的。

    离开东京的老家时,妻子吩咐过:现在正是飞蛾产卵的季节,西服不要挂在衣架或墙壁上。来了以后,果然发现吊在客栈房檐下的装饰灯上落着六七只黄褐色的大飞蛾。隔壁三铺席房间的衣架也落了一只,它虽小,但躯干却很粗壮。

    窗户依然张挂着夏天防虫的纱窗。还有一只飞蛾,好像贴在纱窗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伸出了它那像小羽毛似的黄褐色的触角。但翅膀是透明的淡绿色,有女人的手指一般长。对面县界上连绵的群山,在夕晖晚照下,已经披上了秋色,这一点淡绿反而给人一种死的感觉。只有前后翅膀重叠的部分是深绿色。秋风吹来,它的翅膀就像薄纸一样轻轻地飘动。

    飞蛾是不是还活着呢?岛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隔着纱窗用手指弹了弹。它一动不动。用拳头使劲敲打,它就像一片树叶似地飘然落下,半途又翩翩飞舞起来。仔细一看,对过杉林那边,飘浮着不计其数的蜻蜓。活像蒲公英的绒毛在飞舞。山脚下的河流,仿佛是从杉树顶梢流出来的。丘陵上盛开着像是白胡枝子似的花朵,闪烁着一片银光。岛村贪婪地眺望着。从室内温泉出来,只见一个叫卖的俄国女人坐在大门口。她为什么竟会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呢?岛村走过去一看,尽是些常见的日本化妆品和发饰一类的东西。

    06

    她好像已有四十出头,脸上也起了皱纹,而且十分肮脏,但脖颈露出部分却是白白胖胖的。

    “你是打哪儿来的?”岛村问道。

    “打哪儿来?你是问我打哪儿来?”俄国女人不知怎样回答,一边收拾货摊,一边思忖着。

    她穿的裙子,已经不像是西装,而像是在身上缠上一块不干净的布。她就像一个地道的日本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回去了。不过,脚上还穿着皮靴。

    在一同目送俄国女人的内掌柜的邀请之下,岛村走到了帐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背向他坐在炉边。女子撩起衣服下摆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带家徽的黑礼服。

    岛村觉得很面熟,原来就是在滑雪场的宣传照片上看到过的那个艺妓,她身穿赴宴服,下套雪裤,同驹子并肩坐在滑雪板上。她是个丰满而落落大方的中年女人。

    客栈老板把火筷子放在炉子上,烤着椭圆形的大豆馅包子。

    “这东西,吃一个怎么样?是人家办喜事的,尝一口试试吧?”

    “刚才那个人已经不再操旧业了?”

    “是啊。”

    “是一位好艺妓啊!”

    “到期来辞行了。虽然她曾是个红人儿,可是……”

    岛村拿起热乎乎的豆馅包子,一边吹着,一边咬了一口,硬皮带点陈味,有几分发酸。

    窗外,夕阳洒在熟透了的红柿子上,光线一直照射到吊钩[原文“自在钩”,炉上用以吊锅壶,可以自由伸缩的钩子]的竹筒上。

    “那么长,是狗尾草吧?”岛村惊讶地看了看坡道那边。一个老太婆背着一捆草走过去,草捆足比她身量高两倍。是长穗子。

    “是啊。那是芭茅。”

    “芭茅?是芭茅吗?”

    “在铁道省举办温泉展览会的时候,盖了个休息室或者建了间茶室,屋顶就是用这儿的芭茅草盖的。据说东京来人把整座茶室都买下来了。”

    “是芭茅吗?”岛村又自言自语地嘟哝,“山上都绽开着芭茅?我以为是胡枝子花呢。”

    岛村下了火车,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山上的白花。从陡削的山腰到山顶一带,遍地盛开着这种花,白花花地一片银色,好像倾泻在山上的秋阳一般。啊!岛村不由得动了感情,把漫山的白花当作是白胡枝子了。

    但是,近处看芭茅,苍劲挺拔,与仰望远山的感伤的花迥然不同。

    一大捆一大捆的草,把背着它的妇女们的身子全给遮住了。走过去时,草捆划着坡道的石崖,沙沙作响。那穗子十分茁壮。

    回到房间,看见那只身躯粗大的飞蛾,在隔壁那间点着十支光灯泡的昏暗房子里,把卵产在黑色衣架上,然后飞走了。檐前的飞蛾吧嗒吧嗒地扑在装饰灯上。秋虫白天不停地啁啾啼叫。

    驹子稍后来了。她站在走廊上直勾勾地望着岛村说:“你来干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看你来了。”

    “这不是真心话吧。东京人爱撒谎,讨厌!”说罢,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又放柔声音说,“我不再给你送行啦,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行啊。这次我一声不响就走。”

    “瞧你说的,我只是说不去火车站嘛。”

    “他怎么样啦?”

    “还用说吗,已经死了。”

    “是在你出来送我的时候?”

    “不过,这是两码事。我没想到送行竟会那么难受啊。”

    “嗯。”

    “你二月十四日干什么啦?骗人。让我等了好久。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

    二月十四日是赶鸟节[日本农村每年农历二月十四夜到十五日晨举行祭典,祷告丰收]。这是雪国的孩子们每年照例举行的节日。十天以前,村里的孩子们就穿上草鞋[原文藁沓,一种雪地用的草鞋]把积雪踩实,然后切成约莫两尺见方的雪板,并把它们垒成一间殿堂,大小丈八见方,足有一丈多高。十四日晚上,把家家户户的稻草绳[日本风俗,在新年挂在门前的一种稻草绳,取意吉利]收集起来,堆在殿堂前熊熊地焚烧起来。

    这个村子是在二月一日过新年,所以还留下稻草绳。于是,孩子们爬上雪殿堂的屋顶,你推我挤,乱作一团地唱起赶鸟歌。然后,拥进雪殿堂里,点上明灯,在那儿过夜。直到十五日黎明时分,又一次爬上雪殿堂的屋顶,唱起赶鸟歌。那时正是积雪最厚的时分,岛村同驹子相约来看赶鸟节。

    “我二月回了老家,歇了几天。想你一定会来,所以十四日才赶回来的。早知你没来,我多护理几天再来就好了。”

    “谁生病了?”

    “师傅到港市以后得了肺炎。正好我在老家,接到电报,我就去护理了。”

    “好了吗?”

    “没好。”

    “那太不好了。”岛村像抱歉自己失约,又像哀悼师傅的死。

    “嗯。”驹子马上温存地摇摇头,用手帕拂了拂桌子,“虫子真厉害啊。”

    从矮桌到铺席落满了小羽虱。几只小飞蛾围着电灯飞来飞去。

    纱窗外面也星星点点地落上了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飞蛾,在明澈的月光底下浮现出来。

    “胃痛,胃痛啊!”驹子把两手猛地插进腰带,伏在岛村的膝上。

    转眼之间,一群比蚊子还小的飞虫,落在她那从空开的后领露出来的、抹了浓重白粉的脖颈上。有的虫子眼看着就死去,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她脖根比去年胖了些,显得比较丰满。岛村心想: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一股温热传到他的膝上。

    “帐房有人嬉笑着告诉我说:‘小驹,到山茶厅去看看吧。’真讨厌啊!刚送阿姐上了火车,本想回来舒舒服服地睡它一觉,可是她们说这儿来过电话。我已经很困乏了,真不想来了。昨晚为阿姐饯行,喝多了。在帐房那儿她们一个劲地取笑我。来的原来是你。又过一年了,这人是一年才来一次吗?”“我也吃过那种豆馅包子哩。”

    “是吗?”驹子抬起脸来,伏在岛村膝上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红晕,她忽地显出几分稚气。

    她说,是把那个中年女子一直送到下下一个站才回来的。“真没意思。从前无论办什么事都很齐心,可是如今个人主义渐渐抬头,各干各的,意见总是统一不了。这儿也变化很大,性格合不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菊勇姐不在,我就寂寞了。因为过去什么事都是由她拿主意的。她最叫座,没少过六百枝[艺妓陪酒是按点香数来计算时间的]的。她在我们这儿最受器重啦。”

    岛村问:“那个菊勇到了期限,回到老家,是结婚还是继续操她的旧业?”

    “阿姐这个人真可怜,以前的婚事吹了才来这儿的。”驹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犹豫了半晌,望着沐浴在月光底下的梯田,然后又说,“那坡道半路上有间新盖的房子,是吧?”

    “你是指那间叫菊村的小饭铺?”

    “是啊。阿姐本来是要嫁到那家店铺去的,后来她改变了主意,突然吹了,闹了好一阵子。人家好容易特地为她盖了房子,临要出嫁时她就把人家甩掉了。因为她另有所爱,并打算同那人结婚呢。可是,她受骗了。一个人一着了迷,就会弄成那个样子吗?据说,对方已经逃跑,如今她又不能破镜重圆,把那间店铺要回来,也不好意思再呆在那里,所以只好到别的地方另起炉灶了。想起来也真可怜啊。我们虽然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的确也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啊。”

    “男人?跟她好过的就有五个吗?”

    “是啊。”驹子抿嘴笑了笑,突然扭过头去,“阿姐也够懦弱的。太懦弱了。”

    “那是没法子啊。”

    “可不是。招人喜欢嘛,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低下头,用发簪搔了搔头,“今儿给阿姐送行,难过极了。”

    “那么,那间新盖的店铺怎么办?”

    “由那人的原配来料理呗。”

    “由原配来料理?真有意思。”

    “可不是。开张的事,一切都筹划好了。也只好这个样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原配带着她所有的孩子搬来了。”

    “家里怎么办?”

    “据说留下一个老太婆。虽说是乡下人,可是她的老头子却喜欢这行当。这个人真有意思。”

    “大概是个浪荡人。年纪恐怕也够大的吧?”

    “还年轻呢。才三十二三岁。”

    “哦?那么,姨太太比正室年纪还大罗?”

    “是同年,二十七岁。”

    “菊村是菊勇的菊字吧。那人的原配竟然把这店铺接管下来了。”

    “大概是招牌一打出去,也不好再改了吧。”

    岛村把衣领拢了拢。驹子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上。

    “阿姐对你也很了解,今儿还对我说你来着。”

    “她来辞行,我是在帐房里碰上的。”

    “说了什么啦?”

    “什么也没说。”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驹子忽地又把刚刚关上的纸拉窗打开,一屁股坐在窗沿上。

    岛村半晌才说:“星星的光,同东京完全不一样。好像浮在太空上了。”

    “有月亮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今年的雪特别大。”

    “火车好像经常不畅通哩。”

    “是啊,真叫人害怕。汽车也比往年晚一个月,到五月才通车哩。滑雪场里有个小卖部吧,雪崩把它冲塌了,楼下的人还不知道,听到奇异的声音,以为是耗子在厨房里闹腾呢。跑去一看,也没有耗子,上了二楼,才看见满地都是雪了。挡雨板什么的都被雪冲走了。虽说是表层雪崩,可广播电台却大肆报道,吓得滑雪客都不来了。我打算今年不再滑雪了。所以去年年底连滑雪板也给了别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滑了两三次。我变了吗?”

    “师傅死了之后,你做什么呢?”

    “人家的事,你就甭打听了。我每逢二月就按时到这儿来等你。”

    “既然已回到港市,来封信告诉我不就成了吗?”

    “才不呢。我才不干这种可怜巴巴的事。那种给你太太看见也无所谓的信,我才不写呢。那样做多可怜啊!我用不着顾忌谁而撒谎呀!”

    驹子抢着反驳,语气非常激烈。岛村低下了头。

    “你别坐在那些虫堆里,关上电灯就好了。”

    盈盈皓月,深深地射了进来,明亮得连驹子耳朵的凹凸线条都清晰地浮现出来。铺席显得冷冰冰的,现出一片青色。

    驹子的嘴唇十分柔滑,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的环节。

    “哎呀,我该回去了。”

    “还是老样子。”岛村仰起头,凑近望着她那颧骨稍耸的圆脸,觉得她什么地方有些可笑。

    “大家都说我同十七岁来这儿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至于生活,还不是老样子。”

    她的脸蛋依然保留着北国少女那种艳红的颜色。月光照在她那艺妓特有的肌肤上,发出贝壳一般的光泽。

    “可是,我家里有了变化,你不知道吗?”

    “你是说师傅死了?已经不住在那间房里,这回你的家成了真正的下处[艺妓等暂时住宿的地方]了。”

    “真正的下处?是啊。在店铺里,还卖些糖果和香烟。依然只有我一个人。这回真正替人做工了,夜里太晚,就点上蜡烛看书。”

    岛村交抱双臂,笑了。

    “人家装了电表,用电灯太浪费,不好意思。”

    “啊,是吗。”

    “那家人待我很好。孩子哭了,内掌柜就怕吵醒我,把他背到外面去。我有时甚至想:我这是替人做工吗?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把睡铺铺得歪歪斜斜,有点不称心。回来晚了,他们给我铺好。要么是褥子摞得不整齐,要么就是床单铺得歪歪斜斜。一看到这个样子,不禁可怜起自己来。可是自己又不好重新再铺过,只怕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你如果成了家,恐怕得成天操心罗。”

    “大家都是那么说。这是天性啊。家里倘使有四个小孩,弄得乱七八糟的,那可是不得了。我整天得跟着他们收拾。虽然明知收拾好,还会给弄乱的,但总得去管它,否则放心不下。只要环境许可,我还是想生活得干净些。”

    “是啊。”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当然了解。”

    “既然了解,那你说说看。喏,你说说看。”驹子突然带着追问的口气说,“你瞧,说不出来了吧。尽撒谎。你这个人呀,挥霍无度,大大咧咧。你是不会了解我的。”

    然后,她又放低声音说:“我很伤心啊。我太傻了。你明儿就回去吧。”

    “像你这样追问,我怎能说得清楚呢。”

    “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无可奈何似地无言可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岛村自然会把自己挂在心上的吧?于是她显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说:

    “一年一次也好,你来啊。我在这里的时候,请一定一年来一次啊。”

    她说期限是四年。

    “回老家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出来做买卖呢。连滑雪板都给了人家才回去的。要说能够做到的,就只有戒烟了。”

    “是吗,以前你抽得很厉害的呀。”

    “嗯。我把宴会上客人送给我的,全都悄悄放在袖兜里,回去以后,有时能抖落出好几支。”

    “四年可是够长的。”

    “很快就会过去的。”

    “多温暖啊。”岛村把靠过来的驹子抱了起来。

    “我天生就是温暖的嘛。”

    “这儿早晚已经很冷了吧?”

    “我来这里已经五年了。起初觉得呆在这种地方,不免有点凄凉。通火车之前,真荒凉啊。打你第一次来这儿以后,也有三个年头了。”

    岛村心想:在不到三年里,来了三次,每次驹子的境况都有变化。

    好几只纺织娘突然鸣叫起来。

    “讨厌!”驹子说着,离开他的膝头,站起身来。

    一阵北风,纱窗上的飞蛾一齐飞了起来。

    岛村明知她那双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其实是合上了的浓密睫毛,他还是凑近看了看。

    “戒烟以后发胖了。”

    腹部的脂肪变得肥厚了。

    这么一来,两人分手以后难以捉摸的感情,很快地又像原来那么亲密了。

    驹子轻轻地把手按在胸脯上。

    “一边变大了。”

    “傻瓜。是那个人的毛病吧。尽爱抚一边。”

    “瞧你,真讨厌!胡说。讨厌鬼!”驹子陡地变脸了。

    岛村想起来了,正是这样子。

    “以后告诉他两边要平均点。”

    “平均?叫我告诉他要平均点吗?”驹子温柔地把脸贴上去。

    这房间在二楼,可癞蛤蟆在屋子围墙周围绕来绕去地鸣叫着。好像不是一只,而是两三只。鸣叫了好长时间。

    从室内浴池上来,驹子完全放了心,又用平静的语气开始诉说起自己的身世来。

    她甚至谈了这样一件事情: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她以为跟雏妓时一样,只把胸部敞开,所以被人家取笑,后来她竟哭了起来。她还如实地回答了岛村的询问。

    “那玩意儿来得非常准,每月提前两天。”

    “可是那玩意儿来时出去赴宴,不感到麻烦吗?”

    “嗯,你连这个都晓得。”

    每天到出名的温泉洗澡可以暖暖身子,而且为了赴宴往返旧温泉和新温泉之间还得走一里地,在山沟里又很少熬夜,所以身体健壮,不过还是长着一副艺妓常见的窄骨盆,骨架横里窄、纵里厚。尽管如此,她之所以能把岛村从老远吸引到这儿来,乃是因为她身上蕴藏着令人深深同情的东西。

    “像我这样的人不知还能生孩子不?”驹子一本正经地问。她是说,眼下专跟一人交往,不就同夫妻一样吗?

    岛村这才知道驹子有这样一个男人。说是从她十七岁那年开始跟了他五年。岛村很早以前就觉得有点惊讶。后来才明白驹子何以那么无知和毫无警戒。

    07

    在她还是雏妓时就替她赎身的那个人死后,她刚回到港市,就马上发生了这样的事。驹子说,打开始到如今,她就讨厌那个人,同他总是有隔阂。

    “能维持五年,总算是不错了。”

    “曾经有两次都快要分手哩。一次是在这里当艺妓,一次是从师傅家搬到现在这个家的时候。可是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我的意志实在太薄弱了。”

    她说,那人是住在港市。因为把她安顿在那里不太方便,趁师傅来这个村子时就顺便将他带来的。人倒很亲切,可她从来未曾想过把自己许配给他,这事太可悲了。由于年龄相差很大,他只是偶尔来一趟。

    “怎样才能断绝关系呢?我常常想,干脆做些越轨的事算了。真的这样想过啊!”

    “越轨多不好啊。”

    “越轨的事我做不来,还是天生做不来啊。我是很爱惜自己的身子的。要是我愿意,可以把四年期限缩成两年,可我不想勉强去做,还是身子要紧。勉强做了,也许会赚到许多钱。期限嘛,不让主家吃亏就行。每月本钱多少,利息多少,税金多少,加上伙食费,一算就明白了。够花就行,不勉强去做。碰上麻烦的宴会,厌烦死了,我就赶紧回来。要不是熟客点名叫,太晚了,客栈也不给我来电话。自己要是大手大脚,就成无底洞了。赚到够开销,那就可以了。本钱我已经还了一半以上。还不到一年呐。不过,零用钱什么的,每月也要花三十元。”

    她说每月能赚一百元就够开支。上月赚得最少的人,是三百枝,合六十元。驹子赴宴九十多次,是最多的;赴宴一次,自己可以拿到一枝,因此对主家来说,虽吃点亏,但很快就会赚回来的。在这个温泉浴场里,没有一个人因增加债务而延长期限的。

    第二天早晨,驹子仍然起得很早。

    “我正梦见去打扫插花师傅的那间房子,就醒过来了。”

    搬到窗边的梳妆台,镜里映现出披上红叶的重山叠峦。镜中的秋阳,明亮耀眼。

    糖果店的女孩子把驹子替换的衣裳拿来了。

    “驹姐。”

    隔扇后面传来了呼喊声,却不是叶子那清彻的近乎悲戚的声音。

    “那位姑娘怎么样啦?”

    驹子倏地瞧了岛村一眼:

    “她经常上坟去。你瞧,滑雪场底下有块荞麦地吧,开着白花的。它的左边不是有个坟墓吗?”

    驹子回去之后,岛村也到村里去散步。

    在屋檐下,一个女孩子穿着全新的红色法兰绒雪裤在白墙边拍球。确实是一派秋天的景象。

    有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物,给人的印象仿佛是封建诸侯出巡的年代修建的。屋檐很深。二楼的纸拉窗只有一尺高,而且是细长条。檐前垂挂着一张芭茅编的帘子。

    土坡上围着一道狗尾草的篱笆。狗尾草绽满了淡黄色的花朵。细长的叶子一株株地伸展开来,形似喷泉,实在太美了。

    叶子在路旁向阳的地方铺上了草席子在打红小豆。

    红小豆辉光点点地从干豆秸里蹦了出来。

    叶子头上包着毛巾,大概没看见岛村吧。她叉开穿着雪裤的双腿,一边打红小豆,一边唱歌,歌声清彻得近乎悲戚,马上就能引起回声似的。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

    在山上鸣叫啁啾,

    金琵琶、金钟儿,还有纺织娘。

    还有这样一首民歌:晚风吹拂,大乌鸦啊,蓦地飞离了杉林。但从这个窗口俯视下去,只见杉林前面今天也仍然飘流着一群蜻蜓。黄昏快降临了,它们匆匆地加快了飘流的速度。

    岛村出发之前,在车站小卖部里找到了一本新版的这一带的登山指南,把它买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阅读着。上面写道:从这房间远眺县界的群山,共中的一座山顶上有一条穿过美丽池沼的小径。在这附近的沼地上,各种高山植物的花朵在争艳斗丽。若在夏天,红蜻蜓漫天飘舞,有时停落在人们的帽子上、手上,有时甚至停落在眼镜框上,那股自在劲儿同受尽虐待的城市蜻蜓,真有天渊之别。

    但是,眼前的一群蜻蜓,像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又像急于抢在夜色降临之前不让杉林的幽黑抹去它的身影。

    在夕晖晚照下,这座山清晰地现出了山巅上枫叶争红的景色。

    “人嘛,都是脆弱的。据说从高处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可是,熊什么的,从更高的岩石山上摔下来,一点也不会受伤。”

    岛村想起了今早驹子讲过的这句话。当时她一边指着那边的山,一边说岩石场又有人遇难了。

    人如果有一层像熊一样又硬又厚的毛皮,人的官能一定很不一样了。然而,人都是喜欢自己那身娇柔润滑的皮肤。岛村一边沉思,一边眺望着沐浴在夕阳下的山峦,不禁有点感伤,恋慕起人的肌肤来。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不知是哪个艺妓,在提早吃饭的时间里,弹起拙劣的三弦琴,唱起这首歌来。

    登山指南书上仅仅简单地记载着登山的路线、日程、客栈、费用等项目,反而使空想自由驰骋了。岛村头一次认识驹子,是从积满残雪、抽出嫩芽的山上,走到这个温泉村来的时候。现在又逢秋天登山季节,在这里远望着留下自己足迹的山峦,心儿不由得被整个山色所吸引。

    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辞劳苦地登上山来,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徒劳。正因为如此,这里边还有一种虚幻的魅力。

    尽管远离了驹子,岛村还不时惦念着她,可一旦来到她身边,也许是完全放下了心,或是与她的肉体过分亲近的缘故,总是觉得对肌肤的依恋和对山峦的憧憬这种相思之情,如同一个梦境。这大概也是由于昨晚驹子在这里过夜刚刚回去的缘故吧。但是,在寂静中独自呆坐,只好期待着驹子会不邀自来,此外别无他法。听着徒步旅行的女学生天真活泼的嬉戏打闹声,岛村不知不觉间感到昏昏欲睡,于是便早早入眠了。

    过不多久,好像就要下阵雨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驹子已经端坐在桌前读书。她身穿普通的绸子短和服。

    “醒来了?”她静静地说罢,瞧了瞧岛村。

    “怎么啦?”

    “睡醒了?”

    岛村猜想:她是在自己睡着之后才到这里过夜的吧?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睡铺,拿起枕边的手表一看,这才六点半钟。

    “真早啊。”

    “可是,女佣已经来添过火了。”

    铁壶冒出水蒸气,活像一幅晨景。

    “起床吧!”

    驹子站起来坐到他的枕边。那举止非常像一个家庭主妇。

    岛村伸了伸懒腰,就便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一边抚弄着小手指头上弹琴磨出的茧子,一边说:

    “困着呢,天刚发亮嘛。”

    “一个人,可曾睡好?”

    “嗯。”

    “你还是没有把胡子留起来。”

    “对了,对了。上次分手时你说过让我蓄胡子。”

    “反正你会忘记的,算了。你总是剃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青痕。”

    “你平时卸下白粉,不也是像刚刮过脸一样吗!”

    “脸颊又胖了吧?脸色苍白,没有胡子,睡着的时候,脸儿滚圆,真有点怪哩。”

    “显得很柔和,不是很好吗?”

    “靠不住啊。”

    “讨厌,这么说,你一直盯着我?”

    “嗯!”驹子微笑地点了点头,突然又像着了火似地放声大笑起来,不知不觉地连握住他的手指的手也更加使劲了。

    “我躲在壁橱里了。女佣完全没有发觉。”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不是刚才吗,女佣来添火的时候嘛。”她想起来又笑个不停。脸刷地红到耳朵根,好像要掩饰过去似地拿起被头一边扇一边说:“起床吧。叫你起床嘛!”

    “太冷了。”岛村抱着被子说,“客栈的人都起来了吗?”

    “不晓得,我从后面上来的。”

    “从后面?”

    “从松林那边爬上来的啊。”

    “那边有路吗?”

    “没有像样的路,但是近呀。”

    岛村惊讶地望了望驹子。

    “谁也不晓得我来。厨房里虽有人声,可大门还没打开呀。”

    “你又起得那么早。”

    “昨晚睡不着。”

    “你晓得下过一场阵雨吗?”

    “是吗?怪不得那边的山白竹都打湿了,原来下了阵雨。我回去了,你再睡一觉吧,请休息吧。”

    “我该起来了。”岛村仍握住她的手不放,猛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窗边,俯视她所说的登上来的地方,只见茂密的灌木丛尽头,展现一片繁衍生息的山白竹林。那地方是毗连松林的小丘半腰,窗跟前的地里种满了萝卜、甘薯、葱、芋头等,虽是一般蔬菜,但洒上了朝阳,叶子呈现出五光十色,给人一种初见的新鲜之感。

    掌柜在通向浴池的廊子上,向池子里的红鲤鱼投掷饵食。

    “看样子天气冷了,不大吃食了。”掌柜对岛村说过以后,久久地凝望着那些浮在水面的捏碎了的干蚕蛹。

    驹子坐在那儿,显得非常娴雅,她对从浴池出来的岛村说:“在这样清静的地方做针线活儿多好啊。”

    房间刚刚打扫过,秋天的朝阳一直照射到有点发旧的铺席上。

    “你也会做针线活儿?”

    “问得多失礼啊。姐妹中我最辛苦了。回想起来,我长大成人时,正好家境困难。”她自言自语地说过之后,又突然提高嗓门:“如果女佣带着惊异的神色问我:‘驹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总不能三番五次地躲在壁橱里呀。真不好办啊。我要回去了。实在太忙呀。睡不着,我想洗个头。早晨不洗,要等头发干了才能去梳头师那儿,就赶不上午宴的时间了。虽然这儿也有宴会,但到了晚上才派人来告诉我,我已经答应别人了,不能来了。今儿是星期六,特别忙,不能来玩了。”驹子虽然这么说,但却没有站起来要走的意思。

    她决定不洗头了。她把岛村邀到了后院。廊下的过道上摆着驹子的湿木屐和布袜子,她刚才大概就是从那儿偷偷地溜进来的吧。

    看样子无法通过她刚才扒拉开草丛登上来的那片山白竹了,所以只好沿着大田边向有水流声的方向走下去。河岸陡削,形成了一道悬崖绝壁。从栗树上传来了孩子的声音。有几颗毛栗落在他们脚底下的草丛里。驹子用木屐踩碎外壳,把栗子剥出来。都是些小栗子。

    对岸陡削的半山腰上开满了芭茅的花穗,摇曳起来,泛起耀眼的银白色。虽说白得刺眼,可它却又像是在秋空中翱翔的一种变幻无常的透明东西。

    “到那边去看看吗?可以看到你未婚夫的坟墓呢。”

    驹子陡地跷脚站起来,直勾勾地盯住岛村,冷不防地将一把栗子朝他的脸上扔去:

    “你尽把我当傻瓜来作弄!”

    岛村来不及躲闪,栗子咚咚地打在他的额头上,痛极了。

    “这座坟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去看呢?”

    “为什么这样认真呢。”

    “对我来说,那着实是一件正经事。不像你那样玩世不恭。”

    “谁玩世不恭啦?”他有气无力地嘟哝了一句。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未婚夫呢?以前不是跟你讲得很清楚了吗?不是未婚夫嘛,你忘记了?”

    岛村并没有忘记。

    “师傅嘛,也许曾考虑过让少爷和我结婚。可也是心里想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从来都是各自生活的。我被卖到东京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给我送行。”他记得驹子曾这样说过。

    那个男人病危了,而她却到岛村那里过夜。她还仿佛要委身于他似地说:“我爱怎样就怎样,一个快死的人怎能禁得住我呢?”

    正好在驹子送岛村到车站的时候,叶子赶来告诉她:病人不行了,要接她回去。尽管如此,驹子坚决不肯回去。因此,好像临终也没有见一面。由于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岛村越发记住那个叫行男的男人了。

    驹子总是避而不谈行男的事。即使不是未婚夫妻,但为了给他赚一笔疗养费,不惜在这里当艺妓,那无疑也是一件“认真严肃的事情”吧。

    岛村虽然挨了一把栗子,可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驹子顿时觉得有点奇怪,一下子软瘫瘫地靠在岛村身上:

    “嗯。你真是个老实人。你好像有什么伤心事?”

    “孩子们在树上要看见咱们的。”

    “东京人真复杂,实在难捉摸啊。周围吵吵闹闹的,心不在焉吧?”

    “什么都心不在焉了。”

    “有朝一日连对生命也心不在焉了?上坟去吧。”

    “唔。”

    “你瞧,你压根儿就不想上什么坟。”

    “只是你自己感到拘束罢了。”

    “我一次也没有来过,是有点拘束哩。说真的,一次也没有来过。现在师傅也一起埋葬在这里,我想起来,真对不起师傅。事到如今,更不想上坟了。这种事真叫人扫兴啊。”

    “你这个人才真是复杂呢。”

    “为什么?既然同活着的人无法把事情说清楚,至少对死去的人也要说明白啊。”

    穿过寂静得几乎连冰水滴落的声音都能听见似的松林,沿着铁路走过滑雪场下方,就有坟地了。在田埂稍高的一个角落里,只立着十来座旧石碑和地藏菩萨。每座坟都显得十分寒碜,光秃秃的,没有鲜花。

    然而,地藏菩萨后面那低矮的树荫里,突然现出了叶子的上半身。刹那间,她像戴着一副假面具似的满脸严肃的神色,用熠熠的目光尖利地对这边睃了一眼。岛村冷不防地向她行了一个礼,就在原地站住了。

    “叶子,你早啊。我去找梳头师……”驹子说了半句,突然吹来一阵旋风,像要把他们刮跑似的,她和岛村都缩成一团。

    一列货车轰隆隆地从他们旁边擦身而过。

    “姐姐!”喊声穿过隆隆的巨响传了过来。一个少年从黑色货车的车门挥动着帽子。

    “佐一郎,佐一郎!”叶子喊道。

    这是大雪天在信号所前呼喊站长的那种声音。像是向远方不易听见的船上的人们呼喊似的,话音优美得近乎悲戚。货车通过之后,就像摘下了遮眼布,可以清楚地看到铁路那边的荞麦花,挂满在红色的茎上,显得格外幽静。意外地遇见叶子,以至两人几乎没有留意火车奔驰而来,这一下子仿佛什么都给这列货车刮跑了。

    尔后,叶子的声音似乎比车轮声留下了更长的余韵。这是荡漾着纯洁爱情的回声。

    叶子目送着火车远去。

    “我弟弟乘这趟车,我真想到车站去看看。”

    “可是,火车不会在站上等你的呀。”驹子笑了。

    “是啊。”

    “我呀,才不给行男上坟呢。”

    叶子点点头,犹疑了一会儿,在坟前蹲下,双手合十膜拜起来。

    驹子依然呆立在那里。

    岛村把视线移开,看了看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有三面长脸,除了放在胸前合十的双手以外,左右还各有两只手。

    “我要梳头去啦。”驹子对叶子说罢,就沿着田埂,向村子那边走去。

    从一株树干到另一株树干,拴上好几层竹子和木棒,像晒竿一样,把稻子挂在上面晾干,看起来仿佛立着一面高大的稻草屏风。当地土话把它叫做“哈蒂”。——岛村他们经过的路旁,老乡也做了这种“哈蒂”。

    姑娘轻轻地扭动了一下穿着雪裤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抛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晒架上的男子,灵巧地接住,连捋带理地把它分开,挂在晒竿上,专心地重复着熟练而麻利的动作。

    驹子好像估量贵重物品似的,把“哈蒂”上的垂穗托在掌心上掂了几下:“多好的稻子,就是摸摸它,心情也舒畅哩。同去年大不相同啊!”说着,她眯缝着眼睛,好像在欣赏稻子,顿有感触。在她的头顶上空,低低地飞过一群散乱的麻雀。

    路旁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招贴,上面写着:“插秧工的工资合同规定,日薪九角,包伙。女工打六折。”

    叶子的屋前也有这种“哈蒂”。她的家修建在公路旁稍稍洼下去的大田里,高高的“哈蒂”拴在院子左边沿着邻居的白墙种着的一排柿子树上。在大田和院子接壤的地方,即柿子树上的“哈蒂”成直角处,也拴有“哈蒂”,在它的一头开了一个入口,可以从这些稻穗底下钻进去。这活像是用稻草而不是用草席盖起来的草棚子。在这块大田里,枯萎了的西番莲和蔷薇的跟前,青芋在伸展着繁茂的叶子。养着红鲤的荷池在“哈蒂”那头,已经看不见了。

    08

    驹子去年住过的那间蚕房的窗扉也被遮住了。

    叶子有点生气似地低下头,从稻穗的入口回去了。

    “只她一个人住在这家吗?”岛村目送着叶子稍向前弓的背影问道。

    “不见得吧。”驹子莽撞地说,“啊,讨厌!我不去梳头了。就是你多嘴多舌,打扰了人家上坟。”

    “是你固执己见,不愿在坟头见人家吧。”

    “你不了解我的心情啊。过一会儿有空,我再去洗头。也许会晚些,还是一定要去的。”

    已是夜半三点钟了。

    响起了一阵猛地推开拉门的声音,把岛村惊醒,驹子突然横倒在他的身上,胸脯剧烈地起伏,急喘着气说:“我说过要来,不就来了吗。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看你,喝得醉醺醺的。”

    “嗯,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哦,是来啦。”

    “来这里的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见五指啊。唔,好难过啊!”

    “亏你能爬上那段坡路。”

    “管它呢,哪管得了这许多!”驹子“嗯”地一声,猛然把身子仰了过来滚动着,岛村被压得难受,想爬起来,可因为是突然被惊醒的,摇晃两下,又倒了下去,头枕在热乎乎的东西上,他不禁吃了一惊。

    “简直像一团火,傻瓜!”

    “是吗,是火枕嘛,会把你烧伤的啊!”

    “真的。”岛村闭着眼睛,一阵热气沁进脑门,他这才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随着驹子的激烈呼吸,所谓现实的东西传了过来。那似乎是一种令人依恋的悔恨,也像是一颗只顾安然等待着复仇的心。

    “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驹子一个劲地重复着这句话。

    “既然来过了,这就回去。我洗头去啦。”

    不一会儿,她爬了起来,咕嘟咕嘟喝起水来。

    “这副样子,怎能回去呢。”

    “我要回去。我有伴嘛。洗澡用具哪儿去啦?”

    岛村站起来开亮了电灯。驹子用双手捂住脸,伏在铺席上。

    “讨厌!”她身穿元禄袖[一种仿元禄年间(1688—1703)流行的窄袖缀金银细丝花纹的和服]的华丽夹衣,披着一件黑领睡衣,系上了窄腰带。因此看不见衬衫的领子,醉得连赤脚的脚板都泛红了,好像要躲藏起来似地缩着身子。这副模样显得特别可爱。

    她好像把洗澡用具都扔了,香皂、梳子散落一地。

    “给我剪吧,我把剪刀也带来了。”

    “剪什么?”

    “这个呀!”驹子把手伸到发髻后面,“在家就想把头绳剪掉,可手不听话,就顺道绕到这里请你给剪剪。”

    岛村把她的头发分开,把头绳剪断。每剪一处,驹子就把假发拂落,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几点了?”

    “已经三点了。”

    “哎哟,这么晚了?别连真发都剪掉哟!”

    “扎得那么多呀。”

    他抓起一大把头发,头发散出一股热气。

    “已经三点了吗?大概从宴会回来,一躺倒就那么睡着了。我同朋友约好了,所以她们才来邀我的。她们准以为我上哪儿去了。”

    “她们等着你吗?”

    “我们三人进公共浴池啦。本来有六场宴会,只转了四场。下礼拜是红叶季节,又够忙的了。谢谢你。”驹子一边梳理散开了的头发,一边仰起脸来,甜滋滋地抿嘴笑了起来,“管它呢。嘻嘻嘻,多可笑啊。”

    说罢,她无可奈何地捡起一束假发。

    “让朋友久等了,我该走啦。回来就不再到你这里了。”

    “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

    但是,她踩住了衣服的下摆,摇晃了几下。

    岛村想起她每天抽空来两次,都是在早上七点和半夜三点这样不寻常的时间,也就感到非同一般了。

    伙计们跟新年装饰松枝一样,正在客栈门口装饰着枫枝。

    这是一种欢迎赏枫游客的表示。

    临时雇佣的伙计用傲慢的口气指点着,并自嘲似地说:自己是到处奔波谋生计的。有一种人从枫叶嫩绿时分到枫红季节这段时间来这里附近的山上温泉干活,冬天则去热海、长冈等伊豆温泉浴场谋生。他就是这种人当中的一个。每年不一定在同一客栈干活。他好卖弄在伊豆繁华温泉浴场的经验,背地里尽唠叨这一带接待客人工作的短处。他那副搓着手死乞百赖拉客的样子,表露了毫无诚意的态度。“先生,您见过通草果吧,想吃的话,我给您拿去。”他对散步回来的岛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通草果连同蔓藤系在挂满红叶的枫枝上。枫枝大概是从山上采来的,足有屋檐高,那鲜艳的颜色,顿时把大门口装饰得明亮起来,片片红叶也大得惊人。

    岛村拿着冰凉的通草果看了看,无意中朝帐房那边望去,只见叶子正坐在炉旁。

    内掌柜正守着铜壶温酒。叶子同她相对而坐,每次被问到什么,她都痛痛快快地点头。她既没有穿雪裤,也没有穿短和服,穿的是一身像刚刚浆洗过的绸子和服。

    “是来帮忙的?”

    岛村若无其事地问了问伙计。

    “是啊,人手不够,多亏她来帮忙。”

    “同你一样吗?”

    “嗯。她是个乡村姑娘,与众不同啊。”

    叶子总是在厨房里帮忙,从没赴宴陪过客。客人多了,厨房里女佣的声音也大起来,可却没有听到叶子那优美的声音。负责岛村房间的那个女佣说,叶子有睡前入浴,在浴池里唱歌的怪癖,但他从没有听见过。

    然而,一想起叶子在这家客栈里,不知为什么,岛村对找驹子也就有点拘束了。尽管驹子是爱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种空虚感,总把她的爱情看作是一种美的徒劳。即使那样,驹子对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肤一样,触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怜驹子,也可怜自己。他似乎觉得叶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种像是看透这种情况的光芒。他也被这个女子所吸引了。

    岛村即使没有唤驹子,驹子不用说也是常常来找他的。他去溪流尽头观赏红叶,曾打驹子家门前走过,那时候,她听见车声,断定又是岛村,便跑到外面来看。岛村却连头也不回。她就说他是个薄情郎。她只要被唤到客栈,没有不去岛村的房间的。去浴室的时候,也顺便走来了。若有宴会,就提前一个钟头来,一直在他那里玩到女佣来叫她。她还常常从宴会上偷偷溜出来,对着梳妆镜修整面容。

    “我这就去做工,打算赚点钱。噢,赚钱,赚钱啊!”说罢,她站起来就走了。

    不知为什么,她回去的时候,总爱把带来的拨子、短和服这类东西撂在他的房间里。

    “昨晚回来,没烧热水。在厨房叽哩哐当地摸了半天,用早餐剩下的黄酱汤泡了一碗饭,就着咸梅吃。凉飕飕的。今早没人来叫我,醒来一看,已是十点半。本来是想七点起来的,却起不来了。”

    她把这样一些琐事,以及转了哪几家客栈,宴席上的情形等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说了一遍。

    “我还会来的。”她一边喝水,一边站起来说,“或许不来了。三个人要陪三十人,忙得不可开交,溜不出来哩。”然而,过了不多久,她又来了。

    “真够呛啊!三十个客人,只有三个人陪。她们又是一老一少,我可够呛哩。那些客人太小气了,一定是什么旅行团体。三十人嘛,至少要有六个人陪才是。我现在去,喝几杯吓唬吓唬他们。”

    每天都这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连驹子自己也不免感到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但她那副近似孤独的样子,反而显得她越发娇媚了。

    “走廊响起声音,多难为情啊!就是悄悄走,人家也会晓得的呀。我打厨房经过,人家就取笑我说:‘阿驹,又到山茶厅去啦?’真想不到我还在这种事情上顾忌人家多心啊。”

    “地方小,不好办吧?”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那就坏了。”

    “是啊。在这种小地方,一有点坏名声,可就完了。”驹子马上抬头笑眯眯地说,“唔,没关系,我们到哪儿都可以干嘛。”

    这种充满真情实意的口气,使坐食祖产的岛村感到非常意外。

    “说真的,在哪儿干还不是一样。何必想不开呢。”岛村从她那种无所谓的语调中,听出了她的心声。

    “那样就行了。因为惟有女人才能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啊。”驹子脸上微微发红,她垂下了头。

    后领空开,从脊背到肩头仿佛张开了一把白色的扇子。她那抹上了厚脂粉的肌肤,丰满得令人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看起来像棉绒,又像什么动物。

    “如今这世道嘛。”岛村嘟哝了一句,却又觉得这话分明是虚假的,不禁有点寒心。

    然而,驹子却天真地说:“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来,茫然若失地补上一句:“你不知道吗?”

    她那贴身的红色内衣看不见了。

    岛村正在翻译瓦勒里[保尔·瓦勒里(1871—1945),法国象征派诗人、评论家]和阿阑[1868—1951,法国哲学家、评论家]的作品,还有俄国舞蹈盛行时期法国文人墨客的舞蹈理论,打算印很少的一些精装本自费出版。这些书对于今天的日本舞蹈界恐怕没有什么用处。要说这一点,反而使他感到放心,也未尝不可。通过自己的工作来嘲笑自己,恐怕也是一种撒娇的乐趣吧。说不定由此可以产生他那悲哀的梦幻世界,所以也就毫无必要急于出来旅行了。

    他仔细地观察着昆虫闷死的模样。

    随着秋凉,每天都有昆虫在他家里的铺席上死去。硬翅的昆虫,一翻过身就再也飞不起来。蜜蜂还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来。由于季节转换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静静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见它们抽搐着腿脚和触觉,痛苦地拼命挣扎。这八铺席作为它们死亡的地方,未免显得太宽广了。

    岛村用两只手指把那些死骸捡起来准备扔掉时,偶尔也会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们。

    有些飞蛾,看起来老贴在纱窗上,其实是已经死掉了。有的像枯叶似地飘散,也有的打墙壁上落下来。岛村把它们拿到手上,心想:为什么会长得这样的美呢!

    防虫的纱窗已经取了下来,虫声明显地变得稀落了。

    县界上的群山,红锈色彩更加浓重了,在夕晖晚照下,有点像冰凉的矿石,发出了暗红的光泽。这时间正是客栈赏枫客人最多的时候。

    “大概本地人要举行宴会,今晚不能来了。”当天晚上驹子来到岛村的房间告诉他又走了。不久大厅里就响起了鼓声,不时扬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在一片喧嚣中,意外地从近处传来了清越的嗓音。

    “对不起,里面有人吗?”叶子喊道。“这个,驹姐让我送来的。”

    叶子立在那儿,像邮差似的伸手递了过去,然后慌忙跪坐下来。当岛村打开这张折叠的纸条时,叶子已经渺无踪影了。岛村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白纸上只歪歪斜斜地写着这样几个字:“今晚闹得很欢,我喝酒了。”

    但是,没过十分钟,驹子就拖着碎乱的脚步走了进来。

    “刚才那孩子送什么来没有?”

    “送来了。”

    “是吗?”她快活地眯缝着一只眼睛说,“唔,真痛快。我说去叫酒,就偷偷地溜出来了。被掌柜发现,挨了一顿骂。酒真好哩,即使挨骂,我也不在乎。啊,真讨厌,一来到这里就醉了。我还得去啊。”

    “你连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颜色哩。”

    “呃,做生意嘛。那姑娘说了什么啦?惊人的妒忌之火在燃烧,你知道吗?”

    “谁?”

    “要烧死人的。”

    “那位姑娘也在帮忙吗?”

    “她端着酒壶,站在走廊犄角上,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闪闪发光,你喜欢那种眼睛吧?”

    “她一定是觉得这场面下流,才这么盯着的吧。”

    “所以我写了张字条让她送来。我想喝水,请给我一点水。谁下流?女人若不曾坠入情网是不知道谁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吗?”

    驹子打了个趔趄,一把抓住梳妆台的边,定睛照了照镜子,然后挺直身子,撩了撩衣服的下摆就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喧闹声骤然沉寂下来。大概是宴席散了吧。间或听到远处传来了杯盘的碰撞声。岛村心想:驹子也许被客人带到别的客栈,参加第二场宴会去了吧?这时,叶子又送来了驹子的折叠字条。

    字条上面写道:“山风厅作罢了,现在去梅花厅,回家时顺便来看你。晚安。”

    岛村有点不好意思似地苦笑着说:

    “谢谢,你来帮忙了?”

    “嗯。”叶子在点头的一瞬间,用她那双尖利而美丽的眼睛睃了岛村一眼。岛村感到狼狈不堪。

    这位姑娘他以前也见过几次,每次总是给他留下感人的印象,可当她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他跟前时,他反而感到特别不自在。她那副过分认真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总是处在一种异常事态之中。

    “你好像很忙吧?”

    “嗯。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最初那次是在回来的那趟火车上,你照顾一个病人,还向站长拜托你弟弟的事,你还记得吗?”

    “嗯。”

    “听说你睡前要在浴池里唱歌,是吗?”

    “哟,多不礼貌,真是的!”这声音优美得令人吃惊。

    “我觉得你的事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是吗,你听驹姐说的吧?”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好像不太愿意谈你的事。”

    “是吗。”叶子悄悄地把脸背转过去,“驹姐是个好人,可是挺可怜的,请你好好待她。”

    她快嘴说了出来,末尾稍带点颤音。

    “可是,我并不能为她做什么事。”

    看起来叶子好像连身子也要颤抖起来了。岛村把视线从她那充满警惕的脸上移开,带笑地说:

    “也许我还是早点回东京去好。”

    “我也要去东京哩。”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我回去时带你去好吗?”

    “好,就请你带我去吧。”

    她若无其事,然而语气却是认真的。岛村大为吃惊。

    “只要你家里人同意。”

    “什么家里人,我只有一个在铁路上工作的弟弟,我自己决定就行。”

    “在东京有什么地方可以投靠的吗?”

    “没有。”

    “你同她商量过了吗?”

    “你是说驹姐?她真可恨,我不告诉她。”叶子这么说过之后,也许是精神松懈下来了,眼睛有点湿润。她仰头望了望岛村。岛村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地,这样一来,反而燃起了对驹子炽热的爱情。他觉得同一个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东京,也许是对驹子的一种深深的歉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你同男人走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呢?”

    “总之,你要先考虑好在东京的落脚点,还有,打算干什么;要不,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一个女人总会有办法的。”叶子盯住岛村,非常优美地提高尾音说:“你不能雇我当女佣吗?”

    “什么?当女佣?”

    “我并不愿意当女佣。”

    “前次你在东京干什么呢?”

    “当护士。”

    “在医院还是在学校?”

    “不,只是打算罢了。”

    09

    岛村又想起叶子在火车上护理师傅儿子时的情景,也许在那真挚的感情中表露了叶子的愿望。他想着想着,抿嘴笑了。

    “那么,这次你是想去学护士的罗?”

    “我已经不想当护士了。”

    “你这样漂泊无着怎么行呢。”

    “哎哟,什么漂泊不漂泊的,管它呢。”叶子反驳似地笑了。

    这笑声清越得近乎悲戚,听来不像呆痴的样子。然而这声音陡然扣动了岛村的心弦,尔后又消失了。

    “有什么可笑的呢?”

    “可不是吗,我就只看护过一个人嘛。”

    “什么?”

    “我再也不愿干了。”

    “是吗。”岛村又一次遭到突然袭击,轻声地说,“听说你每天都到荞麦地上坟去?”

    “嗯。”

    “你以为你一辈子再不会看护别的病人,给别的人上坟了吗?”

    “不会啦。”

    “可是,你舍得离开那座坟到东京去?”

    “哦,对不起,请你把我带去吧。”

    “驹子说啦,你是个可怕的醋瓶子。他不是驹子的未婚夫吗?”

    “你是说行男?不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怨恨驹子?”

    “驹姐?”叶子好像呼喊站在面前的人似的,目光闪闪地盯着岛村说:“请你好好对待驹姐。”

    “我什么也不能为她效劳呀!”

    泪水从叶子的眼角簌簌地涌了出来,她抓起一只落在铺席上的小飞蛾,一边抽泣着一边说:

    “驹姐说我快要发疯了。”

    她说罢忽然走出了房间。

    岛村感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叶子像要扔掉那只被捏死的飞蛾似地打开了窗户,只见醉醺醺的驹子正欠起身子同客人猜拳,把客人直逼得束手无策。天空昏暗起来。岛村走进室内温泉去了。

    叶子也带着客栈的小孩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浴池。

    叶子让孩子脱衣洗澡,话语特别亲切,像带着几分稚气的母亲说的,嗓音悦耳动听。

    然后,她又用这种嗓音,唱起歌来:

    ……

    ……

    出了后院看呀看,

    一共六棵树呀,

    三棵梨树,

    三棵杉。

    乌鸦在下面

    营巢,

    麻雀在上面

    做窝。

    林中的蟋蟀

    啁啾鸣叫。

    阿杉给朋友来上坟,

    来上坟啊,

    一个,一个,又一个。

    这是一首拍球歌。她用一种娇嫩、轻快、活泼、欢乐的调子唱着,使岛村觉得刚才那个叶子犹如在梦中出现似的。

    叶子不停地跟孩子说话。她站起身来,离开浴池以后,那声音就像笛声一样,依然在那儿旋荡。在乌亮、破旧的大门地板上,放着一个三弦琴桐木盒。这时夜阑人静,不由地拨动了岛村的心弦。他正念着琴盒所属的那个艺妓的名字,驹子从响起洗餐具声的那边走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啦?”

    “她在这儿过夜吗?”

    “谁?哦,它?你真傻,要知道这个玩意儿是不能带来带去的呀。有时一放就是好几天哩。”她刚一笑,又长吁短叹了几声,然后闭上眼睛,松开衣襟,摇摇晃晃地倒在岛村身上了。

    “喂,送我回去吧!”

    “不要回去了吧?”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还有另一个宴会,大家都跟着去陪第二个宴会了,就只有我留下来。要是宴会在这儿举行还可以,不然朋友们回头找我去洗澡,我不在家,那就不好了。”

    驹子虽然酩酊大醉,还是挺直身板走下了陡坡。

    “你把那姑娘弄哭了?”

    “这么说来,她真的有点疯了。”

    “你这样看人,觉得有意思吗?”

    “不是你说她快要发疯的吗?她可能是一想起你这话儿,不服气,才哭起来的吧。”

    “那就好。”

    “可是没有十分钟的工夫,她进了浴池就用优美的嗓子唱起歌来。”

    “那姑娘有在澡堂里唱歌的怪癖。”

    “她一本正经地托付我要好好待你。”

    “真傻。可是,这样的事,你何必要对我宣扬呢?”

    “宣扬?奇怪,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那个姑娘的事,你就那么意气用事。”

    “你想要她?”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不是跟你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总觉得将来可能成为我的沉重包袱。就说你吧,如果你喜欢她,好好观察观察她,你也会这样想的。”驹子把手搭在岛村的肩头上,依偎过去,突然摇摇头说:“不对。要是碰上像你这样的人,也许她还不至于发疯呢。你替我背这个包袱吧。”

    “你可不要这样说。”

    “你以为我撒酒疯儿?每当想到她在你身边会受到你疼爱,我在山沟里过放荡生活这才痛快呢。”

    “喂!”

    “别管我!”驹子急匆匆地逃脱开,咚地一声碰在挡雨板上。那里是驹子的家。

    “她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不,我来开。”驹子抬了抬那发出嘎嘎声的门脚,把它拉开,一边悄声地说,“顺便进去坐坐吧。”

    “这个时候……”

    “家里人都睡了。”

    连岛村也有点踌躇不决了。

    “那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不行,你不是还没看过我现在的房间吗?”

    一进后门,眼前就看见这家人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盖着硬梆梆的褪了色的棉被,就如同这一带人常穿的雪裤的棉花一样。这家夫妻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还有五六个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各朝各的方向去睡。这幅图景,使人感到在清贫孤寂的家中,也充满一种刚劲的力量。

    岛村像是被一股温暖的鼾声推了回来,不由得要退到外面,驹子砰地一声把后门关上,无所顾忌地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木板间。岛村只好从孩子们的枕边轻轻地擦身而过。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在他的心头激荡。

    “在这儿等等,我上二楼开灯去。”

    “不必啦。”岛村登上漆黑的楼梯。回头一瞧,在一张张纯朴的睡脸那边,可以看见卖粗点心的铺面。

    这里就像农家的房子,二楼有四间房,铺着旧铺席。

    “我一个人住,宽倒很宽。”驹子虽这么说,可隔扇全都打开了,那边房子堆满了旧家具,在被煤烟熏黑了的拉门中间铺了驹子的小铺盖,墙上挂着赴宴的衣裳,倒像狐狸的巢穴。

    驹子孤单单地坐在铺盖上,把唯一的一张坐垫让给岛村。

    “哎哟,满脸通红了。”她照了照镜子,“真的醉成这个样子了?”

    然后她搜了搜衣柜上面,说:“喏,日记。”

    “真多啊。”

    她又从那旁边拿出一个花纹纸盒,里面装满了各种香烟。

    “是客人送的,我把它放在袖兜里或夹在腰带里带回来的。都成了这样皱皱巴巴的,但是并不脏。种类倒是大体上都齐全了。”她一只手支在岛村面前,另一只手乱翻起盒子里的香烟让岛村看。

    “哎呀,没有火柴。因为我戒烟了,也就不需要了。”

    “行啦。你在干针线活儿?”

    “嗯。赏枫的客人多了,就耽误下来了。”驹子回过头去,把衣柜前的针线活儿放到一边去。

    这大概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留下来的痕迹吧。那别致的直木纹衣柜和名贵的朱漆针线盒,依然摆在这冷清清的二楼上,就如同住在师傅家那间旧纸盒似的顶楼时一样,显得格外凄怆。

    电灯上有根绳垂到枕边。

    “看完书要睡觉的时候,一拉这根绳就能关灯。”驹子一边说,一边抚弄着那根细绳。但是,她却像家庭妇女似的,温驯地坐着,显得有点腼腆。

    “真像狐狸出嫁啊。”

    “本来嘛。”

    “你要在这间房子里呆四年?”

    “可是,已经过去半年,一眨眼就是四年啦。”

    从楼下传来了人们的鼾声。岛村接不上话茬,就急忙站了起来。

    驹子走去关门,把头探出去,仰脸望了望天空。

    “快要下雪了,红叶的季节也快过去了。”她说着走到外面,“这一带都是山沟沟,还挂着红叶就下雪了。”

    “那么,请歇息吧。”

    “我送你,送到客栈门口。”

    可是,她又同岛村一起进了客栈,说了声“请安歇吧”,就无影无踪了。不大一会儿,她酌了两杯满满的冷酒,端到他的房间里来,用兴奋的语气说:

    “来,喝吧,把它喝下去!”

    “客栈的人都睡着了,哪儿弄来的?”

    “嗯,我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看样子驹子从酒桶里倒酒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刚才那副醉态又显露出来,她眯起眼睛,凝望着酒从杯子里溢出来。

    “不过,摸黑喝,喝不出味道来。”

    岛村漫不经心地把驹子递过来的冷酒一饮而尽。

    喝这么一丁点酒本来是不会醉的,可能因为在外面走了一阵子,着了凉的缘故,他突然觉着有点恶心,酒劲冲上了脑门。他觉得脸色苍白,于是闭上眼睛,躺了下来。驹子连忙照拂他。良久,他对女人那热呼呼的身体,也就完全没有顾忌了。

    驹子羞答答的,她那种动作犹如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姑娘抱着别人的孩子,抬头望着他的睡相。

    过了半天,岛村蓦地冒出一句:“你是个好姑娘啊!”

    “为什么?哪一点好呢?”

    “是个好姑娘!”

    “是吗?你这个人真讨厌。都在说什么呀。清醒点嘛。”驹子把脸转了过去,一边摇着岛村,一边像是驳斥他似地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就沉静下来,缄口不言了。

    过了片刻,她一个人抿嘴笑了。

    “太不好了。我心里难受,你还是回去吧。我已经没什么新衣服可穿了。每次到你这儿来,总想换一件赴宴服,全部衣服都穿过了,身上这件还是朋友的呢。我这个人真坏,是吗?”

    岛村无言以对。

    “这样的姑娘,有哪一点好呢?”驹子有点哽咽,“头一回见你时,感到你这个人讨厌。哪有人讲话像你这样冒失的。我当时觉得你真讨厌呐。”

    岛村点了点头。

    “哟,这件事我一直没说,你明白吗?情况发展到让女人说这种话,不就完蛋了吗。”

    “这倒无所谓。”

    “是吗?”驹子在回顾自己的过去似的,长时间沉默不语。一个女人对生存的渴望亲切地传到了岛村身上。

    “你是个好女人。”

    “怎么个好法?”

    “是个好女人嘛。”“你这个人真怪。”驹子难为情地把脸藏了起来,接着又好像想起什么,突然支着一只胳膊,抬起头说:“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是指什么!?”

    岛村惊讶地望着驹子。

    “你说嘛。你就是为了这常来的?你是在笑我,你还在笑我呀?”

    驹子涨红着脸,瞪眼盯住岛村责问。她气得双肩直打颤,脸色倏地变成了铁青,眼泪簌簌地滚下来。

    “真窝心,啊,真叫人窝心。”驹子从被窝里翻滚了出来,背着脸坐下。

    岛村猜想驹子准是误会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响。

    “真可悲啊!”

    驹子喃喃自语,把身子缩成一团,趴了下来。

    她也许是哭乏了,用发簪哧哧地把铺席扎了好一阵子,又突然走出房间。

    岛村无法追赶上去。让驹子这么一说,有许多事情他是问心有愧的。

    但是,驹子很快又蹑手蹑脚走回来,从纸门外尖声喊道:“我说呀,不去洗个澡吗?”

    “啊。”

    “对不起。我改变了主意才来的。”

    她就那么站着躲在走廊上,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岛村手拿毛巾走了出来。驹子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走在前面,简直像给人揭发了罪行后被逮走的样子。可是,在浴池里把身子暖和过来以后,她又怪可怜地闹腾起来,这时她毫无睡意了。

    第二天早晨,岛村被歌声吵醒了。

    他静静地听了大半天。驹子在梳妆台前回头莞尔一笑:“那是住梅花厅的客人唱的。昨晚宴会散后,他们就把我找去了。”

    “是民谣会的团体旅行者吧?”

    “嗯。”

    “下雪了吗?”

    “嗯。”驹子站起来,哗啦一声把拉窗打开让他看。

    “红叶也已经落尽了。”

    从嵌在窗框里的灰色天空中,飘进来纷纷扬扬的大雪花。不知为什么,寂静得使人难以置信。岛村睡眠不足,茫然地望着虚空。

    唱歌的人敲着鼓。

    岛村想起了去年岁末那面映着晨雪的镜子,然后看了看梳妆台那边,只见镜中依然清晰地浮现出冰冷的纷纷扬扬的大雪花,在敞开衣领揩拭着脖颈的驹子的周围,飘成了一条白线。

    驹子的肌肤像刚洗过一样洁净。简直难以相信她为了岛村一句无意中的话,竟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她这样反而显出一种无法排除的悲哀。

    这场初雪,使得枫叶的红褐色渐渐淡去,远方的峰峦又变得鲜明起来。

    披上一层薄雪的杉林,分外鲜明地一株株耸立在雪地上,凌厉地伸向苍穹。

    在雪中缫丝、织布,在雪水里漂洗,在雪地上晾晒,从纺纱到织布,一切都在雪中进行。有雪始有绉纱,雪乃是绉纱之母也。古人在书上也曾这样记载过。

    在估衣铺里,岛村也找到了一种雪国的麻质绉纱,拿来做夏装。这是村妇们在漫长的冬雪日子里用手工织成的。由于从事舞蹈工作的关系,他认识了经营能乐[一种日本古典乐剧]旧戏服的店铺,拜托过他们:如有质地好的绉纱,请随时拿给他看看。他喜欢这种绉纱,也用它来做贴身的单衣。

    据说,从前到了撤下厚厚的雪帘、冰融雪化的初春时分,绉纱就开始上市了。三大城市[指东京、大阪、京都]的布庄老板也从老远赶来买绉纱,村里甚至为他们准备了长住的客栈。姑娘们用半年心血把绉纱织好,也是为了这首次上市。远近村庄的男男女女都聚拢到这儿来了。这儿摆满了杂耍场和杂货摊,就像镇上过节一样,热闹异常。绉纱上都系有一张记着纺织姑娘的姓名和地址的纸牌,根据成绩来评定等级。这也成为选媳妇的依据。要不是从小开始学纺织,就是到了十五六岁乃至二十四五岁也是织不出优质绉纱的。人一上岁数,织出来的布面也失去了光泽。也许姑娘们为了挤进第一流纺织女工的行列而努力锻炼技能的缘故吧,她们从旧历十月开始缫丝,到翌年二月中旬晾晒完毕,在这段冰封雪冻的日子里,别无他事可做,所以手工特别精细,把挚爱之情全部倾注在产品上。在岛村穿的绉纱中,说不定还有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的姑娘织的吧。

    10

    直到如今,岛村仍然把自己的绉纱拿去“雪晒”。每年要把不知是谁穿过的估衣送去产地曝晒,虽说麻烦,但想到旧时姑娘们在冰天雪地里所花的心血,也还是希望能拿到纺织姑娘所在的地方,用地道的曝晒法曝晒一番。晨曦泼晒在曝晒于厚雪上的白麻绉纱上面,不知是雪还是绉纱,染上了绮丽的红色。一想起这幅图景,就觉得好像夏日的污秽都被一扫而光,自己也经过了曝晒似的,身心变得舒畅了。不过,因为是交由东京的估衣铺去办,古老的曝晒法是否会流传至今,岛村就不得而知了。

    曝晒铺自古以来就有。纺织姑娘很少在自己家里曝晒,多半都是拿给曝晒铺去晒的。白色绉纱织成后,直接铺在雪地上晒;有色绉纱纺成纱线后,则挂在竹竿上曝晒。因为在一月至二月间曝晒,据说也有人把覆盖着积雪的水田和旱地作为曝晒场。

    无论是绉纱还是纱线,都要在碱水里泡浸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用水冲洗几遍,然后拧干曝晒。这样要反复好几天。每当白绉快要晒干的时候,旭日初升,燃烧着璀璨的红霞,这种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恨不能让南国的人们也来观赏。古人也曾这样记载过。绉纱曝晒完毕,正是预报雪国的春天即将到来。

    绉纱产地离这个温泉浴场很近。它就在山峡渐渐开阔的河流下游的原野上,因此从岛村的房间也可以望见。昔日建有绉纱市场的镇子,如今却修了火车站,成为闻名于世的纺织工业区。

    不过,岛村没有在穿绉纱的仲夏,也没有在织绉纱的严冬来过这个温泉浴场,从而也就没有机会同驹子谈起绉纱的事。再说,他这个人也不像是去参观古代民间的艺术遗迹的。然而,岛村听了叶子在浴池放声歌唱,忽然想到:这个姑娘若生在那个时代,恐怕也会守在纺纱车或织布机旁这样放声歌唱的吧。叶子的歌声确实像那样一种声音。

    比毛线还细的麻纱,若缺少雪天的天然潮湿,就很难办了。阴冷的季节对它似乎最合适。古时有这样一种说法:三九寒天织出来的麻纱,三伏天穿上令人觉得特别凉爽,这是由于阴阳自然的关系。

    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奔放的热情,使岛村觉得格外可怜。

    但是,这种挚爱之情,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纵然穿衣用的绉纱在工艺品中算是寿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当,五十年或更早的绉纱,照样穿在身上也不褪色。而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岛村茫然地这么想着,突然又浮现出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当了母亲的驹子的形象。他心中一惊,扫视了一下周围,觉得大概是自己太劳累了吧。

    岛村这次逗留时间这么长,好像忘记了要回到家中妻子的身边似的。这倒不是离不开这个地方,或者同她难舍难分,而是由于长期以来自然形成了习惯于等候驹子频频前来相会。而且驹子越是寂寞难过,岛村对自己的苛责也就越是严厉,仿佛自己不复存在了。这就是说,他明知自己寂寞,却仅仅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中来呢?岛村是难以解释的。岛村了解驹子的一切,可是驹子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岛村。驹子撞击墙壁的空虚回声,岛村听起来有如雪花飘落在自己的心田里。当然,岛村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放荡不羁。

    岛村觉得这次回去,暂时是不可能再到这个温泉浴场来了。雪季将至,他靠近火盆,听见了客栈主人特地拿出来的京都出产的古老铁壶发出了柔和的水沸声。铁壶上面精巧地镶嵌着银丝花鸟。水沸声有二重音,听起来一近一远。而比远处水沸声稍远些的地方,仿佛不断响起微弱的小铃声。岛村把耳朵贴近铁壶,听了听那铃声。驹子在铃声不断的远处,踏着同铃声相似的细碎的脚步走了过来。她那双小脚赫然映入岛村的眼帘。岛村吃了一惊,不禁暗自想道:已经到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于是,岛村想起要到绉纱产地去看看。这个行动固然也含有为自己找个机会离开温泉浴场的意思。

    但是,河流下游有好几个小镇,岛村不晓得到哪个镇上去才好。他又不是想去看正在发展成纺织工业区的大镇,因此索性在一个冷落的小站上下了车。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条像是古代驿站集中的市街上。

    家家户户的房檐直伸出去,支撑着它一端的柱子并排立在街道上。好像江户城里叫“店下”的廊檐,在这雪国旧时把它叫“雁木”。积雪太厚时,这廊檐就成为往来的通道。通道一侧,房屋整齐,廊檐也就连接下去。

    房檐紧接房檐,屋顶上的雪除了弄到马路当中以外,别无他处可以弃置了。实际上是将雪从大屋顶上高高抛起来扔到马路正中的雪堤上。要到马路对过,就得挖通雪堤,修成一条条隧道。这些地方管它叫做“钻胎内涵洞”。

    同样是在雪国,但驹子所在的温泉乡,房檐并不相连。岛村到了这个镇子,才头一回看到这种“雁木”。好奇心促使他走过去看了看,只见破旧的房檐下十分昏暗。倾斜的柱脚已经腐朽。令人觉得仿佛是在窥视世世代代被埋没在雪里的忧郁的人家一样。

    在雪里把精力倾注在手工活上的纺织女工,她们的生活可不像织出来的绉纱那样爽快。这个镇子自然而然地给人一个相当古老的印象。在记载绉纱的古书里,也引用了唐代秦韬玉[秦韬玉,唐诗人。诗以七律见长,《贫女诗》较有名]的诗。但据说纺织商之所以不愿雇佣纺织女工,是因为织一匹绉纱相当费工,在经济上划不来。

    这样呕心沥血的无名工人,早已长逝。他们只留下了这种别致的绉纱。夏天穿上有一种凉爽的感觉,成了岛村他们奢华的衣着。这事并不稀奇,但岛村却突然觉得奇怪。难道凡是充满诚挚爱情的行动,迟早都会鞭挞人的吗?岛村从“雁木”底下,走到了马路上。

    笔直的长长的市街,很像当年旅馆区的街道。这大概是从温泉乡直通过来的一条旧街吧。木板葺的屋顶上的横木条和铺石,同温泉乡也没有什么不同。

    房檐的柱子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已近黄昏。没有什么可观赏的,于是岛村又乘火车来到了另一个镇子。那里也和先前那个镇子不相上下。岛村在那里也只是悠然漫步,然后吃了一碗面条,暖和暖和身子而已。

    面食店在河岸上。这条河大概也是从温泉浴场流过来的。可以看到尼姑三三两两地先后走过桥去。她们穿着草鞋,其中有的背着圆顶草帽,像是化缘回来的样子,给人一种小鸟急于归巢的感觉。

    “有不少尼姑打这儿路过吧?”岛村问面食店的女人。“是啊。这山里有尼姑庵。过些时候一下雪,从山里出来,路就不好走了。”

    在薄暮中,桥那边的山峦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在这北国,每到落叶飘零、寒风萧瑟的时节,天空老是冷飕飕,阴沉沉的。那就是快要下雪了。远近的高山都变成一片茫茫的白色,这叫做“云雾环岳”。另外,近海处可以听见海在呼啸,深山中可以听到山在呜咽,这自然的交响犹如远处传来的闷雷,这叫做“海吼山鸣”。看到“云雾环岳”,听见“海吼山鸣”,就知道快要下雪了。岛村想起古书上有过这样的记载。

    岛村晚起,躺在床上听那赏枫游客唱谣曲[谣曲,日本古典戏曲“能乐”的歌词]的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不知今年是否已经海吼山鸣过了?也许由于岛村一个人旅行,在温泉乡同驹子接连幽会,不觉间听觉变得特别敏锐起来,只要想起海吼山鸣,耳边就仿佛回荡着这种远处的闷雷声。

    “尼姑们这就要深居过冬了。她们有多少人呢?”

    “哦,大概很多吧。”

    “这么多尼姑聚到一块,在冰天雪地里呆几个月,不知都在干些什么呢?这一带旧时织绉纱,她们在尼姑庵里要是也织织就好啦。”

    面食店的女人对岛村这席好奇的话,只是报以微笑。岛村在车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回程的火车。微弱的阳光沉下去了,一股寒意袭来,犹如星星的寒光,冷飕飕的。脚板也觉得透心凉。

    漫无目的地跑了一趟,岛村又回到了温泉浴场。车子驶过那个岔口,一直开到守护神的杉林边上,眼前出现一间透着亮光的房子,岛村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是“菊村”小饭馆。三四个艺妓站在门前闲聊天。

    他刚想不知驹子在不在,驹子就出现了。

    车子突然放慢了速度。显然是司机早已了解岛村和驹子的关系,有意无意地把车子放慢了。

    岛村无端回过头,朝着与驹子相反的方向望去。岛村坐来的那辆汽车的车辙,清晰地留在雪地上,在星光下,意外地拖到很远的地方。

    车子来到了驹子跟前。只见驹子刚闭了闭眼睛,冷不防地向汽车扑上来。车子没有停下,仍按原先的慢速爬上了坡道。驹子弓着腰,抓住车门上的把手,跳到车门外的踏板上。

    驹子就像被吸引住似地猛扑了上来,岛村觉得仿佛有一种温暖的东西轻轻地贴近过来,因而他对驹子的这种举动并没有感到不自然或者危险。驹子像要抱住车窗,举起了一只胳膊。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长衬衣的颜色。那色彩透过厚厚的窗玻璃,沁入岛村冻僵了的眼睑。

    驹子把额头紧贴在窗玻璃上,尖声喊道:

    “到哪儿去了?喂,你到哪儿去了?”

    “多危险呀,简直是胡闹!”岛村虽也高声回答,但却是一种甜蜜的戏谑。

    驹子打开车门,侧身倒了进去。但是,这时车子已经停住,来到山脚下了。

    “我说,你到哪儿去了啊?”

    “嗯,这个……”

    “哪儿?”

    “也说不上到哪儿。”

    驹子理了理衣裳下摆,那举止十足是艺妓的派头,岛村突然觉得有点新奇。

    司机坐着一动也不动。车子已经走到街的尽头,停了下来。岛村觉得就这样坐在车上,实在滑稽,于是说道:“下车吧。”

    驹子把手放到岛村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上。

    “唉呀,真冷啊!瞧,多冷啊!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呢?”“对,应该带你去……”

    “这时候说带我去,你这人真有意思。”

    驹子欢快地笑着,爬上了有陡峻石磴的小路。

    “我是看着你出去的。大概是两三个钟头以前,对吧?”“唔。”

    “听见汽车声,我就出来看了。到外面来看了。你连头也没回,对吧?”

    “嗯。”

    “你没看后面,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

    岛村有点惊讶。

    “真不知道我在送你吗?”

    “不知道。”

    “瞧你。”驹子还是高兴得笑眯眯的。然后,她把肩膀靠了过来。“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变得冷淡了。讨厌!”报火警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

    两人回头望去。

    “着火,着火啦!”

    “着火啦!”

    火势从下面村子的正中央蹿了上来。

    驹子喊了两三声什么,一把抓住了岛村的手。

    火舌在滚滚上升的浓烟中若隐若现。火势向旁边蔓延,吞噬着周围的房檐。

    “是什么地方?不是在你原来住过的师傅家附近吗?”“不是。”

    “是在哪一带呢?”

    “在上头一点,靠近火车站那边。”

    火焰冲过屋顶,腾空而起。

    “你瞧,是蚕房呀。是蚕房呀!你瞧,你瞧,蚕房着火了。”驹子把脸颊压在岛村的肩上,接连地说:“是蚕房,是蚕房呀!”

    火势燃得更旺了。从高处望下去,辽阔的星空下,大火宛如一场游戏,无声无息。尽管如此,她却感到恐惧。有如听见一种猛烈的火焰声逼将过来。岛村抱住了驹子。“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不!”驹子摇摇头,哭了起来。她的脸贴在岛村掌上,显得比平时小巧玲珑。绷紧的太阳穴在忒忒地跳动着。

    看见着火,驹子就哭了起来。可是她哭什么呢?岛村并没怀疑,还是搂抱着她。

    驹子突然不哭了,她把脸从岛村肩上抬了起来。

    “哎哟,对了,今晚蚕房放电影,里面挤满了人,你……”

    “那可就不得了啦!”

    “一定会有人受伤,有人烧死啊!”

    两人听见上面传来一片骚乱声,就慌慌张张地登上石磴。抬头一看,高处客栈二三楼房间的拉窗差不多都打开了,人们跑到敞亮的走廊上观看着火场面。庭院一个角落里,一排菊花的枯枝,说不清是借着客栈的灯光还是星光,浮现出它的轮廓,令人不禁感到那上面映着火光。就在那排菊花后面,也站着一些人。三四个客栈伙计从岛村他俩头顶上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来。驹子提高嗓门问:

    “喂,是蚕房吗?”

    “是蚕房。”

    “有人受伤吗?有没有人受伤?”

    “正一个个地往外救呐。来电话说是电影胶片忽拉一声烧着了,火势蔓延得很快。喏,你瞧。”伙计迎头碰上他们两人,只挥了挥一只胳臂,就走了。

    “听说人们正把孩子一个个从二楼往下扔呐。”

    “唉,这可怎么得了。”

    驹子好像追赶着伙计似地走下石磴。后来下楼的人都跑到她的前头去了。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来。岛村也随后跟上。

    在石磴下面,火场被房子挡住,只能看见火舌。火警声响彻云霄,令人越发惶恐,四外乱跑。

    “结冰了,请留神,滑啊!”驹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岛村,趁机说:“对了,你就算了,何必一块去呢。我是担心村里的人。”

    她这么说,倒也是的。岛村感到失望。这时才发现脚底下就是铁轨,他们已经来到铁路岔口跟前了。

    “银河,多美啊!”

    驹子喃喃自语。她仰望着太空,又跑了起来。

    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亮光显得很近,像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芭蕉[松尾芭蕉(1644—1694),俳句诗人,一生在旅行中度过,写了许多游记和俳句],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不已。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从地面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云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砂子,明澈极了。而且,银河那无底的深邃,把岛村的视线吸引过去了。

    “喂,喂。”岛村呼唤着驹子,“喂,来呀!”

    驹子正朝银河下昏暗的山峦那边跑去。

    她提着衣襟往前跑,每次挥动臂膀,红色的下摆时而露出,时而又藏起来,在洒满星光的雪地上,显得更加殷红了。岛村飞快地追了上去。

    驹子放慢了脚步,松开衣襟,抓住岛村的手。

    “你也要去?”

    “嗯。”

    “真好管闲事啊!”驹子提起拖在雪地上的下摆,“人家会取笑我的,你快回去吧!”

    “唔,我就要到前边去。”

    “这多不好,连到火场去也要带着你,在村里人面前怪难为情的。”

    岛村点点头,停了下来。驹子却轻轻地抓住岛村的袖子,慢慢地起步走了。

    “你找个地方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找什么地方好呢?”“什么地方都行啊。”

    “是啊。再过去一点吧。”驹子直勾勾地望着岛村的脸,突然摇摇头说:“我不干,我再也不理你了。”

    驹子抽冷子用身子碰了碰岛村。岛村晃悠了一下。在路旁薄薄的积雪里,立着一排排大葱。

    “真无情啊!”驹子挑逗说。“喏,你说过我是个好女人的嘛。一个说走就走的人,干吗还说这些话呢,难道是向我表白?”

    岛村想起驹子用发簪哧哧地扎铺席的事来。

    “我哭了。回家以后还哭了一场。就害怕离开你。不过,你还是早点走吧。你把我说哭了,我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岛村一想起那句虽然引起了驹子的误会、然而却深深印在她的心坎上的话,就油然生起一股依恋之情。瞬时间,传来了火场那边杂沓的人声。新的火舌又喷出了火星。

    “你瞧,还烧得那么厉害,火苗又蹿上来了。”

    两人得救似地松了一口气,又跑了起来。

    驹子跑得很快。她穿着木屐,飞也似地擦过冰面跑着。两条胳膊与其说前后摆动,不如说是向两边伸展,把力量全集中在胸前了。岛村觉得她格外小巧玲珑。发胖的岛村一边瞧着驹子一边跑,早就感到疲惫不堪了。而驹子突然喘着粗气,打了个趔趄倒向岛村。

    “眼睛冻得快要流出泪水来啦。”

    她脸颊发热,只有眼睛感到冰冷。岛村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眨了眨眼,眸子里映满了银河。他控制住晶莹欲滴的泪珠。“每晚都出现这样的银河吗?”

    “银河?美极了。可并不是每晚都这样吧。多明朗啊。”他们两人跑过来了。银河好像从他们的后面倾泻到前面。驹子的脸仿佛映在银河上。

    但是,她那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轮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泽。岛村无法相信成弧状横跨太空的明亮的光带竟会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缘故吧。可是,银河比任何满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没有什么投影。奇怪的是,驹子的脸活像一副旧面具,淡淡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岛村抬头仰望,觉得银河仿佛要把这个大地拥抱过去似的。

    犹如一条大光带的银河,使人觉得好像浸泡着岛村的身体,漂漂浮浮,然后伫立在天涯海角上。这虽是一种冷冽的孤寂,但也给人以某种神奇的媚惑之感。

    “你走后,我要正经过日子了。”驹子说罢,用手拢了拢松散的发髻,迈步就走。走了五六步,又回头说:“你怎么啦?别这样嘛。”

    岛村原地站着不动。

    “啊?等我一会儿,回头一起到你房间去。”

    驹子扬了扬左手就走了。她的背影好像被黑暗的山坳吞噬了。银河向那山脉尽头伸张,再返过来从那儿迅速地向太空远处扩展开去。山峦更加深沉了。

    岛村走了不一会儿,驹子的身影就在路旁那户人家的背后消失了。

    传来了“嘿嗬,嘿嗬,嘿嗬嗬”的吆喝声,可以看见消防队拖着水泵在街上走过。人们前呼后拥地在马路上奔跑。岛村也急匆匆地走到马路上。他们两人来时走的那条路的尽头,和大马路连成了丁字形。

    消防队又拖来了水泵。岛村让路,然后跟随在他们后头。这是老式手压木制水泵。一个消防队员在前头拉着长长的绳索,另一些消防队员则围在水泵周围。这水泵小得可怜。

    驹子也躲闪一旁,让这些水泵过去。她找到岛村,两人又一块走起来。站在路旁躲闪水泵的人,仿佛被水泵所吸引,跟在后面追赶着。如今,他们两人也不过是奔向火场的人群当中的成员罢了。

    “你也来了?真好奇。”

    “嗯。这水泵老掉牙了,怕是明治以前的家伙了。”

    “是啊。别绊倒罗。”

    “真滑啊。”

    “是啊。往后要是刮上一夜大风雪,你再来瞧瞧,恐怕你来不了了吧?那种时候,野鸡和兔子都逃到人家家里哩。”驹子虽然这么说,然而声音却显得快活、响亮,也许是消防队员的吆喝声和人们的脚步声使她振奋吧。岛村也觉得浑身轻松了。

    火焰爆发出一阵阵声音,火舌就在眼前蹿起。驹子抓住岛村的胳膊肘。马路上低矮的黑色屋顶,在火光中有节奏地浮现出来,尔后渐渐淡去。水泵的水,向脚底下的马路流淌过来。岛村和驹子也自然被人墙挡住,停住了脚步。火场的焦糊气味里,夹杂着一股像是煮蚕蛹的腥气。

    起先人们到处高声谈论:火灾是因为电影胶片着火引起的啦,把看电影的小孩一个个从二楼扔下来啦,没人受伤啦,幸亏现在没把村里的蚕蛹和大米放进去啦,如此等等。然而,如今大家面对大火,却默然无言。失火现场无论远近,都统一在一片寂静的气氛之中。只听见燃烧声和水泵声。

    不时有些来晚了的村民,到处呼唤着亲人的名字。若有人答应,就欢欣若狂,互相呼唤。只有这种声音才显出一点生机。警钟已经不响了。

    岛村顾虑有旁人看见,就悄悄地离开了驹子,站在一群孩子的后面。火光灼人,孩子们向后倒退了几步。脚底下的积雪也有点松软了。人墙前面的雪被水和火融化,雪地上踏着杂乱的脚印,变得泥泞不堪了。

    这里是挨着蚕房的旱田。同岛村他们一起赶来的村民,大都闯到这里来了。

    火苗是从安放电影机的入口处冒出来的,几乎大半个蚕房的房顶和墙壁都烧坍了,而柱子和房梁的骨架仍然冒着烟。木板屋顶、木板墙和木板地都荡然无存。屋内不见怎么冒烟了。屋顶被喷上大量的水,看样子再燃烧不起来了。可是火苗仍在蔓延不止,有时还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火焰来。三台水泵的水连忙喷射过去,那火苗就扑地喷出火星子,冒起黑烟来。

    这些火星子迸散到银河中,然后扩展开去,岛村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漂到银河中去。黑烟冲上银河,相反地,银河倏然倾泻下来。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摇摇曳曳,变成了朦朦的水雾,也映着银河的亮光。

    不知什么时候,驹子靠了过来,握住岛村的手。岛村回过头来,但没有作声。驹子仍旧望着失火的方向,火光在她那张有点发烫的一本正经的脸上,有节奏地摇曳。一股激情涌上了岛村的心头。驹子的发髻松散了,她伸长了脖颈。岛村正想出其不意地将手伸过去,可是指头颤抖起来。岛村的手也暖和了。驹子的手更加发烫。不知怎的,岛村感到离别已经迫近。

    入口处的柱子什么的,又冒出火舌,燃烧起来。水泵的水柱直射过去,栋梁吱吱地冒出热气,眼看着要倾坍下来。人群“啊”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有个女人从上面掉落下来。

    由于蚕房兼作戏棚,所以二楼设有不怎么样的观众席。虽说是二楼,但很低矮。从这二楼掉落到地面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却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用肉眼清楚地捕捉到她落下时的样子。也许这落下时的奇怪样子,就像个玩偶的缘故吧,一看就晓得她已经不省人事了。落下来没有发出声响。这地方净是水,没有扬起尘埃。正好落在刚蔓延开的火苗和死灰复燃的火苗中间。

    消防队员把一台水泵向着死灰复燃的火苗,喷射出弧形的水柱。在那水柱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身体。她就是这样掉下来的。女人的身体,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势。岛村心头猛然一震,他似乎没有立刻感到危险和恐惧,就好像那是非现实世界的幻影一般。僵直了的身体在半空中落下,变得柔软了。然而,她那副样子却像玩偶似地毫无反抗,由于失去生命而显得自由了。在这瞬间,生与死仿佛都停歇了。如果说岛村脑中也闪过什么不安的念头,那就是他曾担心那副挺直了的女人的身躯,头部会不会朝下,腰身或膝头会不会折曲。看上去好像有那种动作,但是她终究还是直挺挺的掉落下来了。

    “啊!”

    驹子尖叫一声,用手掩住了两只眼睛。岛村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

    岛村什么时候才知道掉落下来的女人就是叶子呢?

    实际上,人们“啊”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和驹子“啊”地一声惊叫,都是在同一瞬间发生的。叶子的腿肚子在地上痉挛,似乎也是在这同一刹那。

    驹子的惊叫声传遍了岛村全身。叶子的腿肚子在抽搐。与此同时,岛村的脚尖也冰凉得痉挛起来。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和悲哀向他袭来,使得他的心房激烈地跳动着。

    叶子的痉挛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而且很快就停止了。

    在叶子痉挛之前,岛村首先看见的是她的脸和她的红色箭翎花纹布和服。叶子是仰脸掉落下来的。衣服的下摆掀到一只膝头上。落到地面时,只有腿肚子痉挛,整个人仍然处在昏迷状态。不知为什么,岛村总觉得叶子并没有死。她内在的生命在变形,变成另一种东西。

    叶子落下来的二楼临时看台上,斜着掉下来两三根架子上的木头,打在叶子的脸上,燃烧起来。叶子紧闭着那双迷人的美丽眼睛,突出下巴颏儿,伸长了脖颈。火光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摇曳着。

    岛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到这个温泉浴场同驹子相会、在火车上山野的灯火映在叶子脸上时的情景,心房又扑扑地跳动起来。仿佛在这一瞬间,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驹子共同度过的岁月。这当中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驹子从岛村身旁飞奔出来。这与她捂住眼睛惊叫差不多在同一瞬间。也正是人们“啊”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的时候。

    驹子拖着艺妓那长长的衣服下摆,在被水冲过的瓦砾堆上,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叶子抱回来。叶子露出拼命挣扎的神情,耷拉着她那临终时呆滞的脸。驹子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

    人群的喧嚣声渐渐消失,他们蜂拥上来,包围住驹子她们两人。

    “让开,请让开!”

    岛村听见了驹子的喊声。

    “这孩子疯了,她疯了!”

    驹子发出疯狂的叫喊,岛村企图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汉子连推带搡地撞到一边去。这些汉子是想从驹子手里接过叶子抱走。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1935—1948)

    古都

    第一章 春花

    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

    “啊,今年又开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在城里狭窄的院落里,这棵枫树可算是大树了。树干比千重子的腰围还粗。当然,它那粗老的树皮,长满青苔的树干,怎能比得上千重子娇嫩的身躯……

    枫树的树干在千重子腰间一般高的地方,稍向右倾;在比千重子的头部还高的地方,向右倾斜得更厉害了。枝桠从倾斜的地方伸展开去,占据了整个庭院。它那长长的枝梢,也许是负荷太重,有点下垂了。

    在树干弯曲的下方,有两个小洞,紫花地丁就分别在那儿寄生。并且每到春天就开花。打千重子懂事的时候起,那树上就有两株紫花地丁了。

    上边那株和下边这株相距约莫一尺。妙龄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边和下边的紫花地丁彼此会不会相见,会不会相识呢?”她所想的紫花地丁“相见”和“相识”是什么意思呢?

    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尽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树上这个小洞里抽芽开花。千重子时而在廊道上眺望,时而在树根旁仰视,不时被树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所打动,或者勾起“孤单”的伤感情绪。

    “在这种地方寄生,并且活下去……”

    来店铺的客人们虽很欣赏枫树的奇姿雄态,却很少有人注意树上还开着紫花地丁。那长着老树瘤子的粗干,直到高处都长满了青苔,更增添了它的威武和雅致。而寄生在上面的小小的紫花地丁,自然就不显眼了。

    但是,蝴蝶却认识它。当千重子发现紫花地丁开花时,在院子里低低飞舞的成群小白蝴蝶,从枫树干飞到了紫花地丁附近。枫树正抽出微红的小嫩芽,蝶群在那上面翩翩飘舞,白色点点,衬得实在美极了。两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和花朵,都在枫树树干新长的青苔上,投下了隐隐的影子。

    这是个浮云朵朵、风和日丽的一天。

    千重子坐在走廊上,望着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直到白蝶群飘去。她真想对花儿悄悄说上一句:“今年也能在这种地方开花,多美丽啊。”

    在紫花地丁的下面、枫树的根旁,竖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灯笼。记得有一回,千重子的父亲告诉她:灯笼脚上雕刻着的立像是基督。

    “那不是玛利亚吗?”当时千重子问道。“有一个很像北野天神的大象呀。”

    “这是基督!”父亲干脆地说。“没抱婴儿嘛。”

    “哦,真是的……”千重子点了点头,接着又问:“我们的祖先里有基督教徒吗?”

    “没有。这灯笼大概是造园师或石匠拿来安放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这个雕有基督像的灯笼,可能是当年禁止基督教的时候制造的吧。由于石头的质量粗糙、不坚实、浮雕像又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只有头部、身体和脚的形状依稀可辨。可能原来就是一尊简单的雕像吧。雕像的袖子很长,几乎拖到衣服的下摆,好像是合着掌,只有胳膊周围显得比较粗。形象模糊不清。然而,看上去与佛像或地藏菩萨像完全不同。

    这尊基督雕像的灯笼,不知道是从前的信仰象征呢,还是旧时异国的装饰,如今只因古老,才被安置在千重子家的庭院那棵老枫树根旁。每逢客人看到它,父亲就说:“这是基督像。”不过,来谈生意的客人中,很少有人注意到大枫树下还有这么个古老的灯笼。人们纵然注意到了,也会觉得在院子里摆设一两个石灯笼是很自然的,不会去理睬它。

    千重子把凝望着树上紫花地丁的目光移到下方,直勾勾地盯着基督像。她虽然没有念过教会学校,但她喜欢英语,常常进出教堂,也读读《圣经》新约和旧约。可是要给这个古老的灯笼献把花束,或点根蜡烛,她就觉得不合适。因为灯笼上哪儿也没有雕上十字架。

    基督像上的紫花地丁,倒是令人感到很像玛利亚的心。千重子又把视线从灯笼移到紫花地丁上——忽然,她想起了饲养在古丹波[古丹波,旧地名,即今京都府及兵库县的一部分,盛产陶瓷。]壶里的金钟儿。

    千重子开始饲养金钟儿,约莫在四五年前,是在她发现老枫树上寄生的紫花地丁很久以后的事吧。当时她在高中同学的起居室里,听见金钟儿鸣叫不停,便要了几只回家饲养。

    “在壶里太可怜啦!”千重子说。可是同学却回答说:总比养在笼子里让它白白死去好。据说有的寺庙养了很多,出卖虫卵。可见还有不少爱好者呢。

    千重子饲养的金钟儿,现在增加了很多,已经发展到两个古丹波壶了。每年照例从七月一日左右开始孵出幼虫,约莫在八月中旬就会鸣叫。

    但是,它们是在又窄又暗的壶里出生、鸣叫、产卵,然后死去。尽管如此,它们还能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这比起养在笼中只能活短暂的一代就绝种,不是好得多吗?这是不折不扣地在壶中度过的一生。可谓壶中别有天地啊!

    千重子也知道,从前中国有个故事,叫做“壶中别有天地”。说的是壶中有琼楼玉宇,到处是美酒和山珍。壶中也就是脱离凡界的另一个世界的仙境。这是许多仙人传说中的一个故事。

    当然,金钟儿并非厌弃世俗才进壶里的。纵然在壶里,恐怕它也不会知道是在其中。并且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

    最使千重子感到吃惊的是:倘使不经常把别处的雄金钟儿放进壶里,而只让同一个壶里的金钟儿自行繁殖,那么新生的幼虫就会变得瘦小体弱。那是反复近亲交配的缘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金钟儿爱好者们都有交换雄金钟儿的习惯。

    如今是春天,虽不是金钟儿鸣叫的秋天,而且在枫树树干的洞里,今年也开了紫花地丁,千重子之所以想起壶中的金钟儿,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金钟儿是千重子把它放进壶里的,可是紫花地丁是怎样到这个如此狭窄的小天地来的呢?今年紫花地丁开花了,金钟儿想必会出生、鸣叫的。

    “这就是生命的自然规律吗?”

    千重子把春风吹乱了的头发,撩在一只耳朵边上,面向着紫花地丁和金钟儿寻思对比。

    “那么,自己呢?……”

    在这自然界万物充满生机的春日里,千重子一个人观赏着这株小小的紫花地丁。

    店铺那边传来了准备开午饭的声响。

    千重子要去梳妆打扮,因为约好去赏花的时间快到了。

    原来是昨天水木真一给千重子来电话,邀她去平安神宫观赏樱花。据说真一的朋友——一个学生,在神宫入口担任半个月的检票工作,他告诉真一:现时樱花正盛开。

    “是我叫他留心观察的,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确切的啦。”

    真一说着,浅浅一笑,笑得那样迷人。

    “他会留意我们吗?”千重子问。

    “他是个看门人,谁都得经过这道关卡才能进去的呀。”

    真一又笑了几声。“不过,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咱们就分别进行,在院里的樱花树下相会好了。好在那些花,即便是独自一个人,也是百看不厌的。”

    “那么,你就一个人去看好罗。”

    “好是好,不过万一今晚来一场大雨,花全凋谢了,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看落花的景致呗。”

    “被雨打落的花都脏透了,还会有落花的景致吗?所谓落花……”

    “真坏呀!”

    “谁?……”

    千重子挑了一件不太显眼的和服穿上,出门去了。

    平安神宫的“时代节”[“时代节”,京都平安神宫从一八九五年开始,每年十月二十二日举行的一次游神节,以显示自平安时代至明治维新各个时期的风俗变迁。]也是有名的。这座神宫是为了纪念距今一千多年以前在京都建都的桓武天皇,于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营造的。神殿的历史不算太长。不过,据说神门和外殿,是仿当年平安京的应天门和太极殿建造的。它右有橘木,左有樱树。昭和十三年还把迁都东京之前的孝明天皇的座像一并供奉在这里。很多人就在此地举行神前婚礼。

    更令人神往的是,装饰着神苑的一簇簇的红色垂樱。如今的确可以称得上除了这儿的花朵,再没有什么可以代表京都之春的了。

    千重子一走进神苑入口,一片盛开的红色垂樱便映入眼帘,仿佛连心里也开满了花似的。“啊!今年又赶上京都之春了。”她赞叹了一声,就一直伫立在那儿观赏。

    但是,真一在哪里等着呢?或是还没有来?千重子打算找到了真一,再去赏花。她从花木丛中走了出来。

    真一躺在这些垂樱下的草坪上。他双手交抱着放在后脑勺下面,闭上了眼睛。

    千<s>..</s>重子没想到真一会躺在那儿。实在讨厌。既然在等候年轻的姑娘,却居然这样躺着。与其说他太不懂礼貌,使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如说自己讨厌真一那副睡相。在千重子的生活环境里,她看不惯男人躺倒的姿态。

    也许真一常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与同学曲肱为枕,仰脸躺着谈笑惯了,现在这样躺着不过是平日的姿态罢了。

    再说,真一身旁有四五个老太婆,她们一边打开多层方木盒,一边闲聊天。也许是真一对这些老太婆感到亲切,起先是挨着她们坐,后来才躺下的吧。

    这么一想,千重子不由得要发笑,可自己的脸反倒飞起了一片红晕。她只是站着,没把真一叫醒。而且还想离开真一……千重子的确从未见过男人的睡姿。

    真一穿着整洁的学生服,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的。合上睫毛,活像个少年。然而,千重子没有正面瞅他一眼。

    “千重子!”真一喊了一声,站了起来。千重子忽然变得不高兴了。

    “在这种地方睡觉,不难为情吗?过路人都瞅着呐。”

    “我没睡着,你一来我就知道。”

    “真坏!”

    “我不叫你,你打算怎么办?”

    “看到我来才装睡的吧?”

    “想到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姑娘走来,我就不由得有点哀伤。头也有点痛……”

    “我?我幸福?……”

    “你头痛?”

    “不,已经好了。”

    “脸色不怎么好嘛。”

    “不,已经没什么了。”

    “真像一把宝刀呀!”

    真一偶尔也听别人说过他的脸像一把宝刀,可是从千重子嘴里听到这还是头一次。

    真一被人这么形容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股激情。

    “这把宝刀是不伤人的。何况又是在樱花树下呢。”真一说着,笑了起来。

    千重子爬上斜坡,向回廊的入口处折回去。真一也离开草坪,跟着走过去。

    “真想把所有的花都看遍呀。”千重子说。

    他们一来到西边回廊的入口处,映入眼帘的便是红色垂樱,马上使人感觉到春天的景色。这才是真正的春天!连低垂的细长枝梢上,都成簇成簇地开满了红色八重樱,像这样的花丛,与其说是花儿开在树上,不如说是花儿铺满了枝头。

    “这一带的花儿,我最喜欢这种啦。”

    千重子说着,把真一引到回廊另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樱树,枝桠凌空伸张着。真一也站在旁边,望着那棵樱树。

    “仔细一看,它确实是女性化了呀!”真一说。“不论是垂下的细枝,还是花儿,都使人感到十分温柔和丰盈……”

    而且八重樱的红花仿佛还稍带点紫宝色。

    “我过去从没想到樱花竟然会这般女性化。无论是它的色彩、风韵,还是它的娇媚、润泽。”真一又说。

    他们两人离开这棵樱树,向池子那边走去。在马路边上,有张折凳,上面铺着绯红色毡子。游客坐在上面品赏谈茶。

    “千重子!千重子!”有人在喊。

    身穿长袖衣服的真砂子,从坐落在微暗的树丛中的澄心亭茶室走了下来。

    “千重子,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累了,刚才帮师傅伺候茶席来着!”

    “我这身装束,顶多只能帮忙洗洗茶具。”千重子说。

    “没关系,洗洗茶具也……真的,来不来嘛。”

    “我还有朋友呢……”

    真砂子这才发现真一,便咬着千重子的耳朵轻声地问:“是未婚夫?”

    千重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好朋友?”

    千重子还是摇摇头。

    真一转过身子,走开了。

    “喏,一起进茶室喝喝茶不好吗?……现在,位子正空着呢。”真砂子劝道。

    千重子婉谢了,她追上真一,说:“我那位茶道朋友长得标致吧?”

    “当然标致罗。”

    “哎呀,人家会听见的啊!”

    千重子向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的真砂子,行了个注目礼以示告别。

    穿过茶室下面的小道,就是水池。池畔的菖蒲叶,悠悠嫩绿,挺拔多姿。睡莲的叶子,也漂浮在水面上。

    这个池子周围,栽有樱树。

    千重子和真一绕过池子,踏上一条昏暗的林荫小道。嫩叶的清香和湿土的芬芳扑鼻而来。那条林荫小道很短。眼前展现一座明亮的庭园,这里的水池比方才的水池还大。池边的红色垂樱倒映在水中,凄美无比。外国游客把樱树摄入了镜头。

    然而,水池对岸的树丛中,梫木也腼腆地开着白花。千重子想起奈良来了。那里有许多松树,虽未成材,却也千姿百态。倘使没有樱花,那劲松的翠绿倒也能引人入胜。不,就是现在,松木的蓊郁清翠和池子的悠悠绿水,也能把垂樱的簇簇红花,衬得更加鲜艳夺目。

    真一领头踏上了池子的踏石。这叫做“涉水”。这是一种圆踏石,就像把华表切断排列起来似的。千重子踏上去,有时还得稍稍撩起和服的下摆。

    真一回过头来说:“我背你过去。”

    “不妨试试,我佩服你。”

    当然,这些踏石连老太婆都走得过去。

    踏石边上也漂浮着睡莲的叶子。而靠近对岸,踏石周围的水面,倒映着小松树的影子。

    “这种踏石的排法,也富于幻想吧?”真一说。

    “日本的庭园不都是富于幻想的吗?这就如同人们对醍醐寺庭园里的杉藓总爱嚷嚷什么富于幻想呀,富于幻想的,反而令人讨厌……”

    “是吗?那种杉藓的确是富于幻想嘛。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经修好,正在举行落成典礼呢。咱们去看看吧。”

    “醍醐寺的塔也是模仿新金阁寺建造的吗?”

    “一定是焕然一新了吗。不过,塔没被烧掉……是按原来的模样拆掉重建的。落成典礼正好赶上樱花盛开时节,一定会招来许多人的。”

    “要论赏花,就得数这里的红色垂樱,此外再没什么地方可看的了。”

    不一会儿,两人走完了最后几块踏石。

    走完那排踏石,岸边松树林立,转眼间来到了桥殿。这里正式名字叫“泰平阁”,这座桥令人联想到“殿”的样子。

    桥两侧有矮靠背折椅,人们坐在这里憩息,可以越过水池眺望庭园的景色。不,当然应该说这是有水池的庭园。

    坐着憩息的人们,有的在喝饮料,有的在吃东西,也有的小孩子在桥正中跑来跑去。

    “真一,真一,这儿……”千重子首先坐下,用右手按在凳上,给真一占了一个位子。

    “我站着就行。”真一说,“蹲在你脚下也……”

    “这又何必呢。”千重子陡地站起来,让真一坐下。“我买鲤鱼铒食去,就来。”

    千重子折回来,把铒食扔到池子里,鲤鱼便成群簇拥上来,有的还把身子挺出水面。微波一圈套一圈地扩展开来。樱树和松树的倒影也在波面微微摇荡。

    千重子说了声“给你吧!”就把剩下的铒食给了真一。真一默不作声。

    “现在还头痛吗?”

    “不了。”

    两人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真一定睛凝望着水面。

    “在想什么呢?”千重子问道。

    “啊,怎么说呢。总会有什么也不想的幸福时刻吧。”

    “在樱花盛开的日子里……”

    “不!在幸福的小姐身边……这幸福感染了我,青春似火啊!”

    “我幸福吗?……”千重子又再问了一遍,眼光里忽地露出了忧愁的神色。她低着头,看上去只不过像是一泓池水映入她的眼帘罢了。

    千重子站了起来。

    “桥那边有我喜欢的樱花。”

    “喏,那棵树从这儿也可以看见。”

    那边的红色垂樱美丽极了。这也是有名的樱树。它的枝桠下垂,像垂柳一般,并且伸张开去。千重子走到樱树荫下,微风轻轻地吹拂过来,花儿飘落在她的脚边和肩上。

    花朵稀稀疏疏地飘落在樱花树下。有的还漂浮在池子的水面上。不过,大概也只有七八瓣的光景……

    低垂的枝桠尽管有竹竿支撑着,但有些纤细的花枝枝梢仍然快垂到地面上了。

    透过红色八重樱纷垂的枝桠间的缝隙,可以望见池子对岸东边树丛上方那苍翠的山峦。

    “那是东山的支脉吧?”真一说。

    “那是大文字山。”千重子回答。

    “哦,是大文字山吗?怎么显得那么高?”

    “也许是从花丛中看去的缘故吧。”

    说这话的千重子,自己也站在花丛中。

    两人都依依不忍离去。

    这樱树周围铺着白粗砂子,砂地右首是一片松林,在这庭园里可算是挺拔的了,显得格外的美。然后,他们来到了神苑的出口。

    走出应天门,千重子说:“真想到清水寺去看看啊。”

    “清水寺?”真一那副神态好像是说这地方多么一般啊。

    “我想从清水寺鸟瞰京城的暮景,想看看日落时的西山天色。”千重子重复地说了几遍,真一只好答应了。

    “好,那就去吧。”

    “步行去吗?”

    路程很远。但是他们俩躲开电车道,从南禅寺那边绕远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过圆山公园,踏着幽雅的小路,来到清水寺跟前。这时候,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层春天的晚霞。

    参观清水寺舞台的人,只剩下寥寥三四个女学生,都难以看清她们的面部了。

    这正是千重子兴致勃勃的时候。幽暗的大雄宝殿已经点上了明灯。千重子没在正殿的舞台上停步,径直走了过去。经过阿弥陀堂前,一直走到了后院。

    后院也有一个面临悬崖绝壁的“舞台”。这舞台狭窄而小巧。但是,舞台是西向。向着京城,向着西山。

    城里华灯初上,而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

    千重子倚在舞台的波形栏杆上,远眺西山,仿佛忘却了陪伴着她的真一。真一走到了她的身旁。

    “真一,我是个弃儿哩!”千重子突然冒出了一句。

    “弃儿?……”

    “嗯,是弃儿。”

    真一迷惑不解,“弃儿”这句话的真正含意是什么呢?

    “弃儿?”真一喃喃自语。“千重子,你也会觉得你自己是弃儿吗?要是千重子是弃儿,我这号人也是弃儿啦,精神上的……也许凡人都是弃儿,因为出生本身仿佛就是上帝把你遗弃到这个人世间来的嘛。”

    真一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的侧脸,脸上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霞彩,恐怕这就是春天给人的一点淡淡的忧愁吧。

    “所以,人仅仅是上帝的儿子,先遗弃再来拯救……”真一说。

    然而,千重子似乎没有听进去,她只顾俯瞰灯光璀璨的京城,没有回头瞧真一一眼。

    真一感到千重子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哀愁,他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千重子却躲闪开了。

    “请别碰我这个弃儿。”

    “我说过,上帝的孩子——人,都是弃儿嘛……”真一稍稍加强语气说。

    “别说得那么玄妙啦。我不是上帝的弃儿,而是被生身父母遗弃的孩儿。”

    “……”

    “是被扔到店铺橙色格子门前的弃儿吧?”

    “瞎说!”

    “是真的。这种事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不过……”

    “……”

    “我呀,从清水寺这儿眺望京城苍茫的暮色,不由得想到: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吗?”

    “瞧你都说些什么呀,你的脑筋有点怪哩……”

    “这种事干么要骗你。”

    “你不是批发商宠爱的独生女吗?独生女是富于幻想的。”

    “敢情,我是受到宠爱的。现在就是弃儿也不碍事……”

    “有什么证据说你是弃儿?”

    “证据?店铺的橙色格子门就是证据。古老的格子门对我最了解不过了。”千重子的声音越发迷人了。“记得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妈妈把我找去告诉我:‘千重子,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们抢到了一个招人喜欢的婴儿,就一溜烟似地坐车逃跑了。’可是,抢婴儿的地点,爸妈有时不经心,说法不一致。一个说是在赏夜樱的祇园里,一个则说是在鸭川河滩上……他们准以为说我是被扔在店铺门前的弃儿,太可怜了,所以才编出这一套……”

    “噢?那么,你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谁吗?”

    “养父母既然那么疼爱我,我就不想找生身父母了。他们大概早已成了仇野[仇野是京都嵯峨爱宕山麓的墓地。]附近无人凭吊的游魂了吧?石碑都已经破旧不堪……”

    春天,西山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京都的半边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真一不信千重子是个弃儿,更无法相信她是捡来的。千重子的家,坐落在古老的批发商店街,只需在附近一打听,很快就能了解底细的。可是,真一眼下压根儿就不想去调查。他有点迷惑,很想了解千重子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作这番表白。

    然而,邀真一来清水寺,难道就是为了作这番表白?千重子的声音更加纯真、清朗。这里面蕴藏着一股美好而坚强的力量。仿佛不像是对真一倾诉自己的衷肠。

    无疑,千重子隐隐约约觉察到真一在爱她。她的告白,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爱着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世。可是真一却听不出来。相反地,使他感到她的话音里包含着拒绝他的爱。纵然“弃儿”这话出自千重子编造的也罢……

    真一曾在平安神宫再三说千重子很“幸福”,但愿她的告白是对这话的抗议,因此他试探说:“你知道自己是弃儿,感到寂莫吗?伤心吗?”

    “不,丝毫不寂莫,也不悲伤。”

    “……”

    “我要求上大学时,我父亲说:一个要继承家业的女孩子家上什么大学。上了大学,反而碍事。倒不如多关心点买卖。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点……”

    “是害怕吗?”

    “是害怕。”

    “是对父母绝对服从吗?”

    “嗯,绝对服从。”

    “在婚姻问题上也是绝对服从?”

    “嗯,现在我是打算绝对服从的。”千重子毫不犹疑地回答了。

    “你没有自己的……自己的感情吗?”真一问。

    “有,太多了,有点不好办……”

    “你想把它压抑,把它抹杀?”

    “不,不想抹杀。”

    “你总是绕着弯说。”真一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颤抖,他把上身探出波形栏杆,想要偷看一眼千重子的脸。“真想看看你这谜一般的弃儿的脸啊!”

    “已经天黑了。”千重子这才第一次回头来看真一。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真可怕……”千重子把视线落在大雄宝殿的屋顶上。她仿佛感到那用厚扁柏树皮葺的屋顶,以沉重而阴暗的气势逼将过来,有点使人害怕。

    第二章 尼姑庵与格子门

    千重子的父亲佐田太吉郎在三四天以前就躲到坐落在嵯峨山中的尼姑庵里。

    虽说是尼姑庵,可是庵主已年过六十五了。在古都,这小小的尼姑庵也自有它的掌故。但庵门掩没在竹林丛中,看不见了。这庵几乎与观光游览无缘,显得冷冷清清的。顶多有间厢房偶尔供举办茶道会使用。而且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茶室。庵主经常外出教人插花。

    佐田太吉郎租了一间尼姑庵的房子,现在他大概对这个尼姑庵的生活也习惯了吧。

    佐田的店铺好歹是中京[中京,京都分上、中、下三大区,中京即京都中区。——译注]的一家绸缎批发店。周围的店铺大都改为股份公司了。佐田的店铺也跟他们一样,形式上是家股份公司。太吉郎当然是担任经理,不过买卖都由掌柜(如今改为专务或常务)掌管。但是,现在多少还保留着昔日店铺的老规矩。

    太吉郎打年轻时起就有名士气质。而且比较孤僻。他完全没有要举办个人染织作品展览的雄心。就算举办了,在那个时候,恐怕也会过于新奇而难以卖得出去。

    太吉郎的父亲太吉兵卫,生前常常偷偷观察太吉郎作画。太吉郎没有像公司内的图案专家或公司外画家那样画些时兴的花样。所以,当太吉兵卫知道太吉郎没有天才,难以进步,并想借助麻药的魔力绘出奇怪的友禅画稿时,他马上把太吉郎送进了医院。

    到了太吉郎这一代,他家的花样画稿就变得平淡无奇了。太吉郎为此十分悲伤。他为了想得到一些构图的灵感,经常独自躲进嵯峨的尼姑庵里深居简出。

    战争结束之后,和服的花样也有显著的变化。他想起当年借助麻药绘出来的奇怪花样,拿今天来看,或许干脆成了标新立异的抽象派了。然而,太吉郎如今也已年过半百了。

    “大胆采用古典的格调算了。”太吉郎有时这么嘀咕着。当年的各种优秀作品,又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古代的织锦和古代的衣裳花色,也都进入了他的脑海。当然,他经常到京都的名园或山野漫步,作些和服花样的写生。

    女儿千重子中午十分来了。

    “爸爸,你吃森嘉的烫豆腐吗?我买来了。”

    “哦,好极了……吃森嘉豆腐,我固然高兴;可千重子来了,我更高兴啊!待到傍晚,好让爸爸松松脑筋,构思一幅精彩的图案好不好……”

    绸缎批发店的老板是没有必要画画稿的,这样做反而会影响买卖。

    然而,太吉郎在店里有时候就在设置基督像灯笼的中院、靠近客厅那头的窗边,摆上一张桌子,一坐就大半天。在桌子后面的两个古色古香的桐木衣橱里,装着中国和日本的古代织锦。衣橱旁边的书箱,则放满各地的织锦图案。

    后面的仓库楼上,原封不动地保存着相当多的能乐戏装和贵妇礼服等。还有不少南洋各地的印花丝绸。

    此外,也<var>.</var>有太吉郎的父辈或祖辈收集保存下来的东西,可是每当举办织锦展览,希望他提供展品时,他总是非常冷淡地加以谢绝说:“遵照祖先的遗志,敝舍所藏,概不外借。”拒绝得非常生硬。

    他们住的,是京都的老房子,要上厕所就得经过太吉郎桌旁的那条狭窄的走廊。每当有人走过,他就皱起眉头;店铺那边一有点喧嚣,他就粗声大气地说:不能安静点吗?!

    掌柜双手扶地向他报告说:“大阪来客啦。”

    “买不买算得了什么,批发商有得是!”

    “可是,他是咱们的老主顾……”

    “绸缎是用眼睛来选购的,光凭嘴巴买货,不正说明没有眼力吗?商人嘛,看一眼就识货了,尽管我们的廉价货多。”

    “是。”

    太吉郎的桌旁放着坐垫,坐垫底下铺着带有异国典故的地毯。在太吉郎四周还挂着用南洋名贵印花丝绸做的帷幔。这是千重子出的主意,帷幔对减轻来自店铺的嘈杂声多少有点作用。千重子经常更换这些帷幔。每次更换,父亲都感激千重子的体贴,并把这些丝绸的掌故告诉她,诸如这是爪哇的产品,那是伊朗的,或这是什么年代,那是什么图案等等。这种详细的解说,千重子也有些地方听不懂。

    “做袋子太可惜,剪开用作茶道的小绸巾又嫌太大,要是做腰带,大概可以做几条吧。”千重子有一回把帷幔环视了一圈,这么说道。

    “拿剪刀来……”太吉郎说。

    父亲接过剪刀,就手把帷幔剪开,真不愧是名师巧手。

    千重子大吃一惊,眼睛湿润了。

    “爸爸,不行吧?”

    “没关系,没关系,你系上这种印花腰带,说不定我还会想出更好的图案来呢。”

    千重子去嵯峨尼姑庵,系的就是这条腰带。

    太吉郎当然一眼就看见女儿系着的印花腰带,可他没有正面去看它。心想:拿印花花色来说,既大方又华丽,而且色彩浓淡有致。可是,让年轻美貌的女儿系这种腰带合适吗?

    千重子把半圆形盒饭放在父亲身旁。

    “爸爸,这就用餐吗?请稍等一会儿,我去准备烫豆腐。”

    “……”

    千重子站起来就势回头望了望门前的竹林子。

    “已经是秋竹萧瑟的时分了。”父亲说。

    “土墙倒塌的倒塌,倾斜的倾斜,大部分都剥落了,就像我这副模样啊。”

    父亲这些话,千重子已经听惯,也就没去安慰他。只是重复父亲的话:“秋竹萧瑟的时分……”

    “你来的路上,樱花怎么样?”父亲轻声地问道。

    “凋谢的花瓣漂浮在池子上。山中翠绿丛中,有一两棵没有凋谢,从稍远的地方望去,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啊。”

    “嗯。”

    千重子进厨房去了。太吉郎听见切葱、刮鲣鱼的声音。千重子准备好了吃樽源豆腐用的餐具,然后端了出来。——这些餐具都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千重子很勤快地伺候着她的父亲。

    “你也一块儿吃点好吗?”父亲说。

    “嗯……”千重子回答。

    父亲从女儿的肩膀到胸口上下大量了一下,说:

    “太朴素了。你光穿我构图的衣裳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愿意穿这些,因为这都是卖不出去的啊……”

    “我喜欢它才穿的,挺好嘛。”

    “嗯,只是太朴素了。”

    “朴素是朴素,不过……”

    “年轻姑娘穿得太朴素了,总是不太好。”父亲突然严肃地说。

    “可是,有眼光的人都在夸奖我呢……”

    父亲沉默不语。

    太吉郎画画稿,如今已成为一种爱好或者消遣。现在他的店铺已经成了大众化的批发店。掌柜为照顾主人的面子,只勉强接受两三件太吉郎的画稿拿出去印染。千重子从中挑选了一件,自己总穿着它。布料的质地是经过一番挑选的。

    “不要总穿我构图的衣裳嘛。”太吉郎说,“更不要光穿用自己店里的料子做的衣服……我不需要这份情义。”

    “情义?”千重子十分愕然,“我并是为了照顾情义才穿的呀!”

    “千重子要是穿得再花哨些,早就可以找到意中人啦。”难得一笑的父亲,朗声笑了起来。

    千重子伺候父亲吃烫豆腐,父亲那张大桌子自然而然地映入她的眼帘。没有一点迹象是准备画京都染色织物的图稿。

    在桌上一个角落里,只放了江户泥金画的砚台盒和两帖高野断片[高野断片,即收藏在日本高野山金刚峰寺的《古今集》书写断片。]的复制品(不如说是字帖)。

    千重子心想:父亲之所以到尼姑庵来,是为了要忘却店里的生意吗?

    “六十岁的人的书法呀。”太吉郎羞怯地说,“不过,藤原的假名字体那流畅的线条,对于构图不无帮助啊。”

    “……”

    “遗憾的是,我写起字来手就发抖。”

    “写大一点呢。”

    “是写得很大的呀,可是……”

    “砚台上那串旧念珠呢?”

    “噢,那个吗,是向庵主硬要来的。”

    “爸爸挂着它祷告吗?”

    “用现在的话说,它算是个吉祥物吧。有时我真恨不得把它咬碎。”

    “嗳,多脏呀!那上面留有长年数念珠的手垢呀!”

    “怎么会脏呢,那是两三代尼姑信仰的体现嘛。”

    千重子仿佛觉得触动了父亲的伤心事,不由得默默地低下头来,她拾掇好吃烫豆腐用的餐具,端到厨房去;从厨房里走出来又问:“庵主呢?……”

    “大概快回来了。你这就走吗?”

    “我想到嵯峨走走再回去。这会儿岚山游客正多,我喜欢野野宫、二尊院的路,还有仇野。”

    “年纪轻轻的,就喜欢那种地方,前途令人担忧啊。别像我才好。”

    “女的怎么能像男的呢?”

    父亲站在廊子上目送千重子。

    不大工夫,老尼姑就回来了,马上开始打扫庭院。

    太吉郎坐在桌前,脑子里浮现出宗达[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和光琳画的蕨菜,以及春天的花草画。心里想念着刚刚离去的女儿。

    千重子一走到有人家的路上,便看见父亲隐居的尼姑庵,已完全掩没在竹林子里。

    千重子本来打算去参谒仇野的念佛寺,才登上那古老的石阶,一直来到左边山崖有两尊石佛附近的地方,可是听见上面嘈杂的人声,便止住了脚步。

    这里林立着好几百座旧石塔,被称作什么“无缘佛”。近来偶尔也有些图片摄影会让一些女子穿着薄得出奇的衣裳,站在小石塔丛中照像。今天大概也是这样吧。

    千重子打石佛前走过,下了石阶。脑子里又想起了父亲的话。

    不论是想回避春游岚山的游客,还是想去仇野和野野宫,这些都不应是一个年轻姑娘所想的。这比穿父亲所画的朴素图案的衣裳还要……

    “父亲在那座尼姑庵里好像什么也没干啊。”一缕淡淡的寂寞情绪渗进了七重子的心田里。她寻思:“要咬破那被手摸脏弄旧的念珠,那又是一种什么心情和思绪呢。”

    千重子了解,父亲在店铺里竭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像要咬碎念珠似的。

    “还不如咬自己的手指头好呢……”千重子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接着又回想起和母亲两个人到念佛寺去敲钟的事来。

    这座钟楼是新建的。小巧的母亲即使敲钟,也敲得不怎么响。

    “瞧!同敲惯钟的和尚的敲法也不一样啊。”千重子笑盈盈地说。

    千重子一边回想这些往事,一边漫步在通往野野宫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有块不太旧的路牌,上面写着“通往竹林深处”几个字。原来比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门前的小卖店也扬起吆喝声。

    然而,这小小的神社如今依然如故。在 href=’2540/im’>《源氏物语》中亦有所提及。据说这里是神社的遗址,当年侍奉伊势神宫的斋宫(内亲王)曾在这里闲居三年,修身养性,戒斋沐浴。它以带有原树皮的黑木建造的牌坊和小篱墙而闻名。

    打野野宫前面跨上了原野道路,景色立即开阔起来,那就是岚山。

    千重子在渡月桥前岸边的松树林荫处,乘上了公共汽车。

    “回家以后,关于爸爸的情况该怎么说好呢……也许妈妈早就知道了……”

    中京的商家在明治维新[明治维新,指一六八六年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前曾遭到“炮轰”、“火烧”的浩劫,毁了不少房子。太吉郎的店铺也难以幸免。

    因此,这一带的铺子尽管保留着红格子门和二楼小格子窗这样一些古色古香的京都风格,但实际上还不到百年历史。——据说,太吉郎店铺后面的仓库,幸免于这场战火的洗劫……

    太吉郎的店铺之所以没赶时髦,几乎保留原来的样子而未加改装,固然是由于主人的性格,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批发生意不那么兴隆的缘故吧。

    千重子回来,打开了格子门,一直望到屋子紧里头。

    和往常一样,母亲阿繁正坐在父亲的桌前抽烟。左手托着腮帮,曲着身子,好像在读或写什么的样子。然而,桌面上却什么也没有。

    “我回来了。”千重子说着走到母亲身旁。

    “啊,你回来了。辛苦啦。”母亲苏醒过来似的说,“你爹在干什么呢?”

    “是啊……”千重子没想好怎么回答,便说,“我买豆腐去了。”

    “是森嘉的吗?你爹一定很高兴吧。做了烫豆腐?……”

    千重子点点头。

    “岚山怎么样?”母亲问。

    “游客很多……”

    “没叫你爹陪你到岚山吗?”

    “没有,因为庵主没在家……”接着,千重子又回答说:“爸爸好像在练毛笔字呐。”

    “是练毛笔字呀。”母亲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练字嘛,可以养养神。我也有这个经验。”

    千重子仔细观察母亲那白皙而端庄的脸,却没有看出她的内心活动。

    “千重子,”母亲平静地说,“千重子,你,将来不一定非要继承这个店不可……”

    “如果你想结婚,也可以嘛。”

    “……”

    “你听清楚了吗?”

    “干吗要说这种话呢?”

    “用一句话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妈也五十了。妈是经过考虑才说的。”

    “那倒不如不做这个买卖……”千重子那双美丽的眼睛湿润了。

    “瞧,你扯得太远了……”母亲微微地笑了。

    “千重子,你说咱家倒不如不做买卖,是真心话吗?”

    母亲的声音并不高昂,但态度突然严肃起来。刚才千重子还看见母亲微笑,难道是看错了吗?

    “是真心话。”千重子答道。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楚涌上了心头。

    “我没生气。你不必露出那样的神色。你应该明白,年轻人能说会道,老年人懒得说话,究竟谁凄凉啊?”

    “妈妈,请你原谅我。”

    “有什么可原谅不原谅的……”

    这回母亲倒是真的笑了。

    “妈妈现在说的,同刚才跟你谈的,好像风马 725b.” >牛不相及呀……”

    “我也恍恍惚惚,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一个人——女人也罢,对自己所说的话,最好要坚持到底,不要改变。”

    “妈妈!”

    “在嵯峨,你对爹是不是也这样说了?”

    “不,我对爸爸什么也没说……”

    “是吗?你不妨也对你爹说说看嘛……男人听了可能会生气,不过,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母亲用手按着额头,又说,“我坐在你爹的桌前,就想你爹的事。”

    “妈妈,您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母女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千重子忍耐不住,开口说了:“我到..织锦市场去看看有什么菜,好准备晚饭。”

    “好,那你就去吧。”

    千重子站起来向店铺那边走去,然后下到土间来。这个土间是狭长形状,直通内宅。在店铺对面的墙边上,有一排黑色炉灶,厨房就在那儿。

    如今连这些炉灶都不用了。在炉灶的后面,装上煤气炉子,并铺上了地板。倘使像原来那样,下面是泥灰,通风,这在京都的寒冬腊月,是吃不消的。

    但是,炉灶没有拆掉(大部分人家都保留着),也许是普遍信奉灶神——灶王爷的缘故吧。各家在炉灶后面都供着镇火的神符。而且还排着布袋神[布袋神系七福神之一,貌似弥勒佛。]。布袋神共有七尊,每年初午[初午,即每年二月首次的午日,是稻荷神社的庙会。]人们都到伏见[伏见,京都南部的一个区。]的稻荷神社请一尊回来供上,以后逐尊买来添上。如果在这期间家里死了人,就又从第一尊开始,再逐尊请来。

    千重子店铺里的灶神,七尊都请齐了。因为只有父母和女儿三口人,在最近十八年里又都没有死人。

    在这排灶神的旁边,供着一个花瓶。三天两头,母亲就给换水,还小心谨慎地揩拭它的座架。

    千重子拎着菜篮子出门,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和她只差一步擦肩走进格子门。

    “大概是银行的人吧。”

    千重子觉得那是常来的年轻职员,也就不那么担心了。但是她的脚步却变得沉重起来。她;走近店前的格子门,用手指轻轻地触摸那一根根的格子,沿着门边走了过去。

    千重子沿着店铺的格子门走到尽头,又掉转身抬头看了看店铺。

    在二楼小格子窗前的一块古老的招牌映入了她的眼帘。招牌上面,有个小小的屋顶。这像是老铺子的标志。也像是一种装饰。

    春天和煦的斜阳柔和地照在招牌的旧金字上,反而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店铺那幅厚布门帘,也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粗缝线来。

    “唉,平安神宫的红色垂樱正竞相吐妍,我的心却如此寂寞。”千重子暗自想道。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同往常一样,织锦市场上人声杂沓,熙来攘往。

    她折回父亲的店铺附近时,遇见了白川女。千重子向她招呼说:

    “顺便上我家来坐坐吧。”

    “嗯,好吧。小姐,你回来了?赶巧在这儿……”那姑娘说。“你上哪儿去了?”

    “上市场去了。”

    “真能干啊!”

    “是供神的花?……”

    “噢,每次都得到你……请看,这你喜欢吗?”

    说是花,其实是杨桐。说是杨桐,其实是嫩叶。

    每逢初一十五,白川女就把花送来。

    “今天遇上小姐,太好了。”白川女说。

    千重子也挑选一支挂满嫩叶的小树枝,心情特别激动,她手拿杨桐,走进家里,扬起了快活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

    千重子又把格子门拉开一半,看了看街上。她看见卖花姑娘白川女还在那儿,就呼唤道:

    “进来歇歇,喝杯茶吧。”

    “嗯,谢谢。你总是那么体贴人……”姑娘点点头,然后举着一束野花,走进了土间,“这是平凡无奇的野花,不过……”

    “谢谢。我喜欢野花,你倒记住啦……”千重子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山野的花儿。

    一进门,灶前有一口老井。上面盖着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盖子。千重子把花和杨桐放在竹盖子上。

    “我去拿剪子来。哦,对了,杨桐的嫩叶得洗洗吧……”

    “这儿有剪子。”白川女故意弄响剪子,一边说:“府上的灶神总是干干净净的,我们卖花的看了也真感激啊。”

    “是我妈收拾的……”

    “我还以为是小姐……”

    “……”

    “近来在许多家庭里,灶神也罢,花瓶、井口也罢,都落满了灰尘,脏着呐。因此卖花人看了,越发觉得可怜。可是到府上来,我就放心,我真高兴啊。”

    “……”

    眼看关键的买卖日益萧条,千重子又不能把这种情况告诉白川女。

    母亲依然在父亲的桌前。

    千重子把母亲请到厨房,让她看了从市场上买来的东西。母亲看到女儿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的东西,暗自想道:这孩子也会节省了。也可能是因为父亲到嵯峨尼姑庵去了,不在家……

    ”我也来帮忙。”母亲站在厨房里说,“刚才那个人,就是常见的那个卖花姑娘吧。”

    “嗯。”

    “你送给你爹那本画册是不是放在嵯峨的尼姑庵里了呢?”母亲问。

    “那个,没见着……”

    “记得他把送给他的书全带走的呀。”

    那本画册收入了保尔·克利[保尔·克利(1879-1940),瑞士抽象派画家。]、亨利·马蒂斯[亨利·马蒂斯(1869-1954),法国印象派画家。]、马勒·却加尔[马勒·却加尔(1887-?),法国画家,超现实主义先驱。]等人的画,以及现代抽象派的画。千重子心想,这些画说不定能唤起新的感觉,所以为父亲买了下来。

    “咱们家本来就不需要你爹画什么画稿嘛。只要鉴别别人染好送来的东西,能卖出去就行。可是,你爹总是……”母亲说。

    “可是话又说回来,千重子,你光爱穿你爹设计的和服,妈妈也该感谢你啊。”母亲继续说。

    “干吗要谢我……喜欢它才穿的。”

    “你爹看见自己的女儿穿这身和服,不会觉得太素净吗?”

    “妈妈,虽然有点朴素,但细看的话,还是很别致的嘛。还有人夸奖呢。”

    千重子想起了今天也跟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有时候,漂亮的姑娘穿素净些,反而更合适。不过……”母亲一边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了夹锅里的东西,一边说:“你爹为什么就不能画些鲜艳、时兴的图案呢?”

    “……”

    “你爹从前也曾画过相当鲜艳、相当新颖的图案哩……”

    千重子点了点头,却问道:

    “妈,您为什么不穿爸爸设计的和服呢?”

    “妈妈已经老了呀……”

    “您总说老了、老了的,究竟有多大年纪呢?”

    “总归是老了呀……”母亲只是这样回答。

    “听说那位叫什么国宝先生——小宫先生的,他画的江户小花纹,年轻人穿起来反而耀眼夺目。从身旁走过的人,都要回头瞧上一眼呢。”

    “怎么能拿你爹同小宫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比呢?”

    “爸爸要从精神境界……”

    “你又讲深奥的道理啦。”母亲动了动她那张京都型的白皙的脸,“不过,千重子,你爹说过,等你举行婚礼,他要给你设计一件花色鲜艳的华丽和服……妈妈也早就期待着这一天……”

    “我的婚礼?……”

    千重子面带愁容,久久都不言声。

    “妈妈,您前半生最令您神魂颠倒的是什么呢?”

    “我以前告诉过你了吧。她就是我同你爹结婚,以及你还是个可爱的婴儿,我同你爹把你抱走的时候。就是我们把你抢来,坐车逃跑的时候啊!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呢。千重子,你按按妈妈的胸口试试看。”

    “妈妈,我是个弃儿吧?”

    “不是的,不是的。”母亲使劲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母亲继续说,“抢走别人的婴儿,恐怕比强盗抢钱财,抢其他什么的都罪孽深吧,也许比杀人还要坏!”

    “……”

    “你父母几乎都急疯了吧。一想到这些,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可是已经还不了啦。如果你要求寻找亲生父母,那可就没法子了。不过……果真那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许会伤心死了。”

    “妈!您别再说这种话啦……千重子只有您一个母亲,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很了解。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罪孽就更深……你爹和我都做好思想准备:死后下地狱。可是,只要今天有个好闺女,下地狱又算得了什么呢。”

    千重子瞧了瞧操着激烈口吻说话的母亲,只见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千重子的眼眶也噙满泪水,她问道:

    “妈妈,请你如实告诉我,千重子真的是个弃儿吗?”

    “不是嘛,说不是就不是……”母亲又摇了摇头,“千重子,你为什么想到自己是个弃儿呢?”

    “因为我不相信爸妈会去偷别人的婴儿。”

    “方才我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令人神魂颠倒的、可怕的坏事!”

    “那么,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捡到千重子的呢?”

    “赏夜樱的祇园呗。”母亲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我以前好像也说过,在樱花树下的椅子上,躺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婴儿,她看到我们,就绽开花一般的笑脸,使人不得不把她抱起来。一旦抱起来,就放不下手,真叫人喜欢。我贴着她的脸,望着你爹。他说:阿繁,把这个孩子偷走吧。我问:什么?他又说:阿繁,快跑,快逃跑呀!后来我们就拼命地跑。记得好像是在芽棒平野屋附近仓忙跳上车的……”

    “……”

    “婴儿的母亲临时不知走到哪儿去,我就趁机抱走了。”

    母亲的话,有时不太合逻辑。

    “命运……打那以后,千重子就成了我家的孩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究竟对你是好是坏呢?就算好吧,我心里也是感到内疚,常常暗自祈求你原谅。你爹大概也是这样吧。”

    “我一直认为爸爸妈妈对我太好,太好啦!”

    千重子说着双手捂住了眼睛。

    不管是捡来还是抢来,千重子报户口是佐田家的长女。

    父母第一次坦白告诉千重子她不是亲生女儿时,千重子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千重子刚上中学的时候,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令父母不满意的事,父母才这样说的。

    是父母担心会从邻居传到千重子的耳朵里才先坦白出来的呢,还是父母相信千重子对他们自己的爱是深厚的,或是多少考虑到千重子已经到了明辨事理的年龄呢?

    千重子确实感到震惊。然而,并不太伤心。纵然已到了思春期,但她对这件事并不怎么苦恼。她并没有改变对太吉郎和阿繁的亲和爱,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有必要去排除什么隔阂。这也许就是千重子的性格。

    但是,如果他们不是生身父母,那么生身父母该是在什么地方呢?说不定还会有同胞兄弟姐妹?

    “我倒不是想见他们……”千重子思忖,“他们的日子一定过得比这里艰苦吧。”

    然而,对千重子来说,这件事也是扑朔迷离的,倒是在这格子门后面的店铺里深居简出的父母,他们的忧愁渗透了她的心。

    千重子在厨房里用手捂住眼睛,就是为了这个。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用手抓住女儿的肩膀,摇了摇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提啦!人世间很难说没有失落的珍珠。”

    “珍珠,了不起的珍珠。如果它是一颗能给妈妈镶上戒指的珍珠?99lib?就好了……”千重子说着,麻利地干起活来。

    晚饭后拾掇完毕,母亲和千重子到后面楼上去了。

    二楼前面有小格子窗,天花板很低矮,是一间让学徒工睡觉的简陋的房子。从中院边上的走廊可以直通到后面二楼。从店铺里也可以登上去。通常二楼是用作招待主要顾客或留客住宿的。如今接待一般顾客洽谈生意,也都在对着中院的客厅里。虽说是客厅,其实是从店铺直接连到后面的过厅,过厅两侧放着堆满和服绸缎的橱架。房间又长又宽,摊开衣料供顾客挑选也比较方便。这里常年都铺着藤席。

    后面二楼的天花板很高。有两间六铺席宽的房子,是父母和千重子的起居室和寝室。千重子坐在镜前,松开发束。头发长长的,梳理得很美。

    “妈妈!”千重子呼唤在隔扇那边的母亲。这声音充满无限的遐思。

    第三章 和服街

    京都作为大城市,得数它的绿叶最美。

    修学院离宫、御所的松林、古寺那宽广庭园里的树木自不消说,在市内木屋町和高濑川畔、五条和护城河的垂柳,等吸引着游客。是真正的垂柳。翠绿的枝桠几乎垂到地面,婀娜轻盈。还有那北山的赤松,绵亘不绝,细柔柔地形成一个圆形,也给人以同样的美的享受。

    特别是时令正值春天,可以看到东山嫩叶的悠悠绿韵。晴天还可以远眺睿山新叶漫空笼翠。

    树木之清新,大概是由于城市幽雅和清扫干净的缘故吧。在祇园一带,走进僻静的小胡同里,虽有成排昏暗而陈旧的小房子,但路面却并不脏。

    在和服店林立的西阵[西阵位于京都上京区,以生产绸缎织锦而出名。]一带也是这样,虽挤满了看上去挺寒碜,而路面却比较干净。即使有小格子,上面也不积灰尘。植物园等地也是如此,没有乱扔的纸屑。

    原先美军在植物园里盖了营房,日本人当然被禁止入内。现在军队撤走了,这<mark>.</mark>里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西阵的大友宗助很喜欢植物园的林荫道。那就是樟木林荫道。樟木并非大树,道路也不长,可是他常到这儿散步。在樟木抽芽的时节也……

    “那些樟树,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时会在织机声中念叨。不至于被占领军伐倒吧。

    宗助一直等待着植物园的重新开放。

    宗助散步,习惯从植物园出来,沿着鸭川岸边再登高一点。这样可以眺望北山的景色。他一般都是独自漫步。

    虽说是去植物园和鸭川,但总助顶多呆一个小时左右。不过,他却十分留恋这样的散步。至今记忆犹新。

    “佐田先生来电话了。”妻子喊道,“好像是从嵯峨打来的。”

    “佐田先生?从嵯峨打来?……”宗助一边说一边向帐房走去。

    织补商宗助比批发商佐田太吉郎小四五岁,他们之间撇开买卖不说,确是志趣相投。年轻时还算是“老哥儿们”。但是近来多少有些疏远了。

    “我是大友。久违了……”宗助接过电话说。

    “哦,大友先生。”太吉郎的声调异常高昂。

    “听说你到嵯峨去了?”宗助问。

    “我悄悄躲进静荡荡的嵯峨尼姑庵里呐。”

    “这就奇怪了。”宗助故意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在尼姑庵里也有形形色色……”

    “不,是名副其实的尼姑庵……庵主上了年纪,由她一个人主持……”

    “那更好嘛。只有庵主一个人,你就可以和年轻姑娘……”

    “胡扯!”太吉郎笑了,“今天我有点事求你帮忙。”

    “好嘛,好嘛。”

    “我这就上府上去,行吗?”

    “欢迎,欢迎。”宗助有点纳闷,“我这儿工作离不开,在电话里你也能听到织机声吧?”

    “那是织机声啊?实在令人怀念啊。”

    “敢情。要是织机声停了,我又不能躲在尼姑庵里,可怎么办呢?”

    不到半个小时,佐田太吉郎就坐车到了宗助的店铺。他神采飞扬,马上打开包袱,摊开画稿说:

    “我想拜托你织这个……”

    “哦?”宗助瞧了瞧太吉郎的脸,“是织腰带吗?对佐田先生来说,这是非常新颖、非常华丽的图案啊。噢,是藏在尼姑庵那个人的?……”

    “又来了……”太吉郎笑了起来,“是我女儿的。”

    “嘿,织出来了,非把令媛吓一大跳不可。再说,这样华丽的腰带,她会系吗?”

    “其实是千重子送了两三册克利的厚画集给我。”

    “克利?克利是什么人?”

    “据说是个抽象派先驱画家。他的画,线条柔和,格调高雅,富有诗意,很能引起日本老人的共鸣啊。我在尼姑庵里反复欣赏了好久,然后画出这个图案来。这与日本古典书画的断片全然不同,别具一格啊。”

    “这倒也是。”

    “究竟会成个什么样子,我想请你先织出来看看再说。”

    太吉郎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有平静下来。

    宗助把太吉郎的画稿端详了好一阵子。

    “嘿,真好。色彩调配也……很好。这对佐田先生来说,是过去没有画过的,非常时新。不过画面显得有些素净,怕很难织好呀。就让我用心织织,试试看吧。一定会把女儿的孝心和双亲的慈爱表现出来的。”

    “谢谢。…<u></u>…近来有的人一张嘴就是什么观念啦感受的,往后恐怕连颜色都想流行洋派的喽。”

    “那种东西大概不会太高雅。”

    “我这个人最讨厌带洋名的玩意儿。日本不是自昔日的王朝就有无比优雅的彩色吗!”

    “对,拿黑色来说吧,就有各种各样。”宗助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今天我也在想:腰带商人中也有像伊津仓先生那样的人……他那里盖了一栋四层楼的洋房,搞现代工业。西阵大概也要那样发展,一天能产五百条腰带,不久的将来职工还要参加经营。他们的平均年龄,据说都在二十岁上下。像我们这种手织机的家庭工业,也许用不了二三十年就会全部被淘汰哩。”

    “胡说!……”

    “就算保全下来,充其量成为国宝罢了。”

    “……”

    “像佐田先生这样的人,还晓得克利什么的……”

    “你是说保尔·克利吗?这条<s></s>腰带的花样和色彩,都是我隐居在尼姑庵里,经过十天半月的冥思苦想,才设计出来的。你看还算运用自如吧?”太吉郎说。

    “相当纯熟,很有日本的风雅。”宗助连忙说,“不愧是出自佐田先生之手啊。就让我来给你织一条漂亮的腰带吧。我要设计个好款式,精心搞一搞。对了,论手艺,秀男比我好,还是让秀男来织吧。他是我的长子,你是知道的吧。”

    “噢。”

    “秀男织得比我精致……”宗助说。

    “总之全拜托你了,请织好一点就是喽。虽说我是个批发商,不过我经售的货物多半是销到地方上去。”

    “瞧您说的。”

    “这条腰带不是夏季用而是秋季用的,请你快点织……”

    “嗯,知道了。用什么和服料子配这条腰带呢?”

    “我只顾考虑腰带了……”

    “你是批发商,可以从许多和服料子中挑最好的……这个好办。看样子你已经在给令媛办嫁妆了嘛?”

    “不,不!”太吉郎像是说自己的事似的,脸颊马上泛起了一片红潮。

    据说西阵的手织机是很难连传三代的。这就是说,因为手织机是属于工艺一类,即使父辈是优秀的织匠,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有高超技术的人,也不见得能传给儿子。儿子不能因为父亲的技术高超,自己就可以偷懒;有时即使勤奋学习,还不一定能学到手。

    但是,也有这种情况:孩子到了四五岁,就让他学缫丝。到了十一二岁,开始练习操作机子。然后就可以承揽外租机的活计。因此有许多孩子可以帮助家庭繁荣家业。另外,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也可以在自己家里帮忙缫丝。所以也有的人家是祖母和孙女俩对坐干活的。

    大友宗助家里,只是老伴一人帮忙挠腰带丝。长年累月闷头坐着干活,看上去他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大友宗助有三个儿子。他们每人操一台织机织腰带。有三台织机,家境当然算好的了,一般人家只有一台,还有的人家是租用别人的机子。

    正如宗助所说,长子秀男的手艺超过了父辈,在纺织厂和批发商中间是小有名气的。

    “秀男,秀男。”宗助呼喊。秀男似乎没听见。这里又不是摆着好多机械织机,而是只有三台手织机,且又是木制的,噪音是不会太大的。宗助觉得自己的呼喊声已经够大的了。许是秀男的织机安放在靠近院子紧里头,他织的又是难度最大的双层腰带,全神贯注在上面,连父亲的叫喊声也没有听见吧。

    “老婆子,把秀男叫来好吗?”宗助对妻子说。

    “嗯。”妻子掸了掸膝盖,下到了土间。在向秀男的织机那边走去的时候,她握着拳头不住地捶着腰节骨。

    秀男停下操作梭子的手,望了望这边,但他没有立即站起来。也许是太累了,但他知道有客人,又不好意思伸懒腰。他擦了一把脸,就走了过来。

    “这地方太简陋了,欢迎欢迎。”秀男简慢地向太吉郎寒喧了一句,仿佛被工作缠着分不开身似的。

    “佐田先生画好了一幅腰带图案,想让咱们家来织。”父亲说。

    “是吗?”秀男还是带着无精打采的口吻。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腰带,你来织比我织更好。”

    “是令媛的腰带吗?”秀男这才将他那白皙的脸朝向佐田望了望。

    作为京都人,宗助看见儿子这副简慢的表情,连忙打圆场说:

    “秀男从一早就开始干活,怕是累了……”

    “……”秀男没有作声。

    “不卖力气是搞不好工作的……”太吉郎倒反过来安慰他。

    “织双层腰带即使乏味,也要硬着头皮去织啊。请您原谅。”秀男说着歪了歪脖子。

    “好!一个织匠不这样就不成!”太吉郎连连点头。

    “即使是没意思的东西,但还是可以看出我的手艺,这就更使我难堪了。”秀男说罢,低下了头。

    “秀男,”父亲改变了语气,“佐田先生的大作可就不同啊!这就是佐田先生在嵯峨尼姑庵隐居时画出来的画稿,是非卖品。”

    “是吗?噢,是在嵯峨的尼姑庵……”

    “你也看看吧。”

    “嗯。”

    太吉郎被秀男的气势所压倒,刚才进大友家时那股威风几乎全没了。

    他把画稿摊开放在秀男面前。

    “……”

    “你不讨厌吧?”太吉郎懦怯地说。

    “……”秀男执拗地一声不言。

    “秀男!”宗助忍无可忍,“快答话呀!这样多不礼貌啊!”

    “嗯。”秀男还是没有抬脸,“我也是个手艺人,难得让我来看看佐田先生的图案,我觉得这可不是一件一般的活计。是千重子小姐的腰带啊!”

    “对呀。”父亲点了点头,可又纳闷,觉得秀男的态度有点异常。

    “不行吗?”太吉郎再叮问了一句,声音也放粗了。

    “很好。”秀男稳重地说,“我没说不行呀!”

    “你嘴上不说,心里却……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是吗?”

    “你说什么……”太吉郎站起来扇了秀男一记耳光。秀男没有躲闪。

    “您尽管打吧。我连做梦也没认为佐田先生的图案不好呀!”

    许是挨了打的缘故吧,秀男的脸反而显得更有生气了。秀男挨了耳光,连摸也不摸一下他那被扇红了的半边脸,还向太吉郎表示道歉: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

    “……”

    “您生气了?不过,这条带子还是让我来织吧。”

    “好吧。我本来就是来拜托你们的嘛。”

    于是,太吉郎极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说:

    “请你原谅。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这样子,实在抱歉。打人的手很痛啊……”

    “若是借我的手去打就好了。手艺人的手,皮厚。”

    两个人都笑了。

    然而,太吉郎内心那股子抵触情绪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已经想不起来多少年没打过人了。——这回多蒙你原谅。不过,秀男,我还想问问你,当你看到我的腰带图案时,为什么表情显得那样古怪。你能不能跟我直言呢?”

    “嗯。”秀男又沉下脸来,“我还年轻,加上又是个手艺人,不是那么识货。您不是说这是隐居嵯峨尼姑庵里画出来的吗?”

    “是啊,今天还要回庵去呢。对了,还要待半个月左右……”

    “算了。”秀男加强语气说,“您回家不好吗?”

    “在家里安不下心来啊。”

    “这条腰带花样画得那样花哨,那样鲜艳,我为它的无比新颖而感到吃惊。我心想:佐田先生怎么会画出这样美的图案来呢。因此全神贯注地欣赏……”

    “……”

    “画面虽然新颖、有趣,可是同温暖的心却不大协调,不知为什么,仿佛给人一种荒凉的病态的感觉。”

    太吉郎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无论在怎样冷清的尼姑庵里,佐田先生也不至于被狐狸精缠身吧……”

    “唔。”太吉郎把那幅图案拉近自己膝旁,看得出神。

    “对……你说得好。年纪轻轻的,却很有见地啊。谢谢……让我再好好考虑,重画一幅。”太吉郎说着赶忙把画稿卷起来揣在怀里。

    “不,这样就很好。织出来感觉就不同了,水彩和染丝的颜色也……”

    “谢谢。秀男,你能把这张画稿拿去,给我织成某种颜色,用来表达我对女儿的温暖的父爱之情吗?”

    太吉郎说罢,匆匆告辞,走出门去了。

    门前流过一条小河,是具有浓厚京都色彩的小河。岸边的水草也以固有的姿势向水面倾斜。岸上的白墙,可能就是大友的家。

    太吉郎伸手到怀里,把拿张腰带画稿揉成小团,扔到小河里去了。

    丈夫突然从嵯峨挂来电话,说要她把女儿带来,去御宝[御宝,京都仁和寺的别称。]赏花。阿繁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从来没有跟丈夫去赏过花。

    “千重子!千重子!”阿繁像求助似的呼唤女儿,“爸爸来电话了,你来接一下……”

    千重子来了,她把手搭在母亲肩上,一边接电话。

    “是,我和妈妈一起去。请您在仁和寺前面的茶馆等我们。好的,尽量快点……”

    千重子放下电话,望着母亲笑了。

    “是邀我们去赏花嘛,可妈妈您也真是的。”

    “干吗连我也叫去呢?”

    “因为御宝的樱花现在正盛开……”

    千重子催促半推半就的母亲走出店铺。母亲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

    以城里的樱花来说,御宝的明樱和八重樱是属于晚开的,也许是京都的樱花依依不舍离去吧。

    一进仁和寺的山门,只见左手的樱花林(或许是樱花园)开满一簇簇樱花,把枝头都压弯了。

    然而,太吉郎却说:“哦,这可不得了。”

    原来,在樱林路上摆着成排的大折凳,人们喝呀唱的,吵吵嚷嚷,弄得乱糟糟的。还有些乡下老太婆兴高采烈地跳着舞,也有的醉汉打起震耳的鼾声,从折凳上滚落下来。

    “这成什么体统!”太吉郎有点扫兴,就地站住了。他们三人终于没有走进花丛。其实,御宝的樱花,他们老早以前就很熟悉了。

    在深处的树丛中,燃烧着赏花客扔下的垃圾,白烟在缭绕上升。

    “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溜溜吧,繁。”太吉郎说。

    他们刚要往回走,只见樱花林对面、高松树下<q>.</q>的折凳旁边,有六七个朝鲜妇女身穿朝鲜服装,敲着朝鲜大鼓,跳起了朝鲜舞。这边的情景远比那边的要幽雅得多。透过松林的绿叶缝间,也可以窥见山樱的花。

    千重子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朝鲜舞蹈。

    “爸爸,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啊。植物园怎么样?”

    “是啊,那边可能会好一点。御宝的樱花只要看上一眼,也就算领略到春天的大自然景色啦。”太吉郎说着走出山门,乘上了汽车。

    植物园从今年四月起重新开放。开往植物园的新辟电车,从京都车站频频开出。

    “植物园也拥挤的话,咱们就到加茂川岸边走走吧。”太吉郎对阿繁说。

    汽车在满目嫩嫩叶的市街奔驰。古色古香的房子,看上去要比新建的楼房更衬托出嫩叶的勃勃生机。

    植物园打门前的林荫道起,就显得宽广明亮。左边就是加茂川的堤岸。

    阿繁把门票掖在腰带里。开阔的景致使她的心情豁然开朗。在批发商店街看见的山,也仅仅是其中一角。何况阿繁很少出店铺走到马路上来呢。

    走进植物园,只见正面喷泉四周开满了郁金香。

    “这种景色已经失去了京都的情调,难怪美国人要在这儿盖住宅了。”阿繁说。

    “喏,最里头就是。”太吉郎答道。

    来到喷泉附近,春风轻轻吹拂过来,四处飞溅起小小的水沫。喷泉的左边,修建了一间相当大的钢筋玻璃圆屋顶温室。他们三人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观赏各种热带植物。因为他们散步的时间很短。路的左边,挺拔的雪杉正在抽芽。下层的枝桠贴近地面伸展开去。它虽是针叶树,但那新芽却悠悠的翠绿,一般来说是不会使人联想到“针”字的。它和唐松不同,不是落叶松。假使是落叶松,是不是也有令人着迷的嫩叶呢?

    “我与大友先生的公子说了一通哩。”太吉郎没头没脑地说,“不过,他的手艺比他父亲棒,目光也很敏锐,能够看透人家的心思。”

    太吉郎喃喃自语,阿繁和千重子当然不会十分明白他说的什么。

    “您看见秀男先生了吗?”千重子问。

    “听说他是个纺织能手哩。”阿繁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因为太吉郎向来讨厌人家刨根问底。

    从喷泉右边往前走到尽头,向左拐就是儿童游戏场。频频传来了孩子们的嬉戏喧闹声。草坪上还堆放着许多小玩意儿。

    太吉郎他们三人从树荫下向右拐,出乎意料地下到了郁金香园。满园怒放着郁金香,美得几乎使千重子叫喊起来。有红的、黄的、白的,还有黑茶花般的深紫色,而且都很大,在各自的园地的争艳斗丽。

    “嗯,就用郁金香了作新和服的图案吧。只是还嫌俗气点,不过……”太吉郎也叹了一口气。

    如果把抽满嫩芽的雪杉下层的枝桠比作孔雀开屏,那么,又该把这里的花团锦簇、竞相怒放的郁金香比作什么呢?太吉郎边想边继续观赏着。仿佛空气也染上了绚烂的色彩,直渗到人们的心间。阿繁同丈夫保持一定的距离,紧挨着女儿身旁。千重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妈,白郁金香园前面那堆人,好像是在相亲哩。”千重子向母亲窃窃耳语。

    “噢,可能是吧。”

    “咱们去看看吧,妈。”

    母亲被女儿拽着袖子走。

    郁金香园的前面有喷池,池中有鲤鱼。

    太吉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近去看郁金香的花。他弯下身子,几乎碰到花丛,饱览了一番,然后折回母女跟前,说:

    “西方的花再娇艳,也会看腻的。爸爸还是觉得竹林好。”

    阿繁和千重子也站了起来。

    郁金香园是块洼地,四周有树丛围着。

    “千重子,植物园是西式庭园吗?”父亲问女儿。

    “这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有点西方的味道。”千重子回答说,“为了妈妈,咱们再多待一会儿好吗?”

    太吉郎无可奈何,又在花丛中走起来。

    “佐田先生……没错,是佐田先生。”有人喊道。

    “啊,是大友先生。秀男一道来了吗?”太吉郎说,“没想到会在这儿……”

    “可不,我也没想到……”宗助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我很喜欢这里的樟树林荫道,一直等待植物园的重新开放。这些樟树都有五六十年了。我们是信步走过来的。”宗助又抱歉说:“前些日子,我孩子太不懂礼貌了……”

    “年轻人嘛,没什么。”

    “你是从嵯峨来的?”

    “唔,我是从嵯峨来的,阿繁和千重子从家里……”

    宗助走到阿繁和千重子跟前,向她们寒喧了一番。

    “秀男,你看这郁金香怎么样?”太吉郎多少带点严肃的口吻说。

    “花是活的。”秀男再次愣头愣脑地说了一句。

    “活的?不错,的确是活的。不过,花太多,都已经有点看腻了……”太吉郎说罢,把脸扭向一边。

    花是活的。它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活得绚丽夺目。来年再含苞、开花——就像大自然一样充满生机……

    太吉郎仿佛又挨了秀男一闷棍似的。

    “只怪自己目光短浅呀。我虽然不喜欢用郁金香做和服和腰带的图案,但是出自名家的手,即使是郁金香图案,也会有长久的生命。”太吉郎的脸依然扭向一边,“就以古代书写断片来说也一样,再也没有比这古都的更古老了。这么美的东西,却没人愿意去画,只是临摹。”

    “……”

    “就拿树来说吧,也没有什么古树比这京都的更古老的了,不是吗?”

    “我的话没有那么深奥,我每天嘎哒嘎哒地操作织机,没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秀男说着低下了头,“不过,比如说吧,令媛千重子小姐要是站在中宫寺或者广隆寺的弥勒佛爷前面,她不知要比佛爷美多少倍呢!”

    “这话你说给千重子听,让她也高兴高兴吧。不过,这比喻太不敢当了……秀男,我女儿会很快变成老太婆的。会很快的。”太吉郎说。<u>?</u>

    “是吗。我说过郁金香是活的。”秀男加重语气说,“它开花的时间虽短暂,但它整个生命的火花却是灿烂的。现在正是开花时节。”

    “那是啊。”太吉郎转过身来,面对着秀男。

    “我并没有想请您让我织一条能系到孙辈的腰带。我现在……只是希望您能让我织一条哪怕系一年,但系起来能称心、舒服的就好。”

    “风格高啊!”太吉郎点了点头。

    “没法子。和龙村先生他们不同。”

    “……”

    “我所以说郁金香是活的,就是出于这种心情。现在郁金香就是怒放,也难免会有两三片花瓣凋谢。”

    “是啊。”

    “就是落花吧,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自由一番风趣,但不知郁金香怎样?”

    “花瓣也会四下飘落吧……”太吉郎说,“只是郁金香的花太多了,我有点厌烦。色彩过分鲜艳,反而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也许是我上年纪啦。”

    “走吧。”秀男催促着太吉郎,“以往拿来我家的腰带,郁金香漏花纸板都不是活的。今天真是饱享眼福了。”

    太吉郎一行五人,从低洼的郁金香园拾级而上。

    石阶旁边,与其说是围上树篱笆,不如说是雾岛杜鹃花团簇锦,活像一道长堤。现在不是杜鹃花期,但它那小嫩叶子的悠悠绿韵,把盛开的郁金香衬托得更加娇艳。

    登了上去,只见右边一片宽阔的牡丹园和芍药园。这些园圃也都还没有开花。而且,大概是新辟的吧,他们对这些园圃都不太熟悉。

    然而,东面可以望见比睿山。

    从植物园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可以望及比睿山、东山和北山。但是芍药园东面的比睿山,好像就在正面。

    “也许是由于雾霭浓重,比睿山看起来显得特别低矮。”宗助对太吉郎说。

    “有了春霞才显得优美……”太吉郎眺望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大友先生,看了那春霞,你不觉得春天已经渐渐远去了吗?”

    “是吗?”

    “看到那浓雾,反而……春天也即将逝去。”

    “是啊。”宗助又说,“真快啊,我都还没好好去赏赏花呐。”

    “也没什么新奇的。”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大友先生,咱们打你喜欢的那条樟树林荫道走回去吧。”太吉郎说。

    “太好了,谢谢。我要是能走走那条林荫道,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们来时也是走那条路的,不过……”宗助说罢,回头问千重子:“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路旁的樟树,枝干左右盘缠。枝梢上的新叶,还是一片娇嫩而略呈红色。虽然没有风儿,但有的枝梢却轻轻地摇曳着。

    他们五人慢步走着,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在林荫下,各人都涌起不同的思绪。

    太吉郎的脑子里索绕着秀男的话。秀男曾说千重子美极了,还把她比作京都最风雅的佛像。难道秀男已被千重子迷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是……”

    假如千重子和秀男结婚,她能在大友纺织厂里占据什么位子呢?要像秀男的母亲那样起早摸黑地挠丝吗?

    太吉郎回过头来,看见千重子只顾同秀说话,不时地点头。

    太吉郎心想:即便“结婚”,千重子也不一定要嫁到大友家去,可以把秀男招来当佐田家的养老女婿嘛。

    千重子是独生女。如果把她嫁出去,母亲阿繁该不知有多伤心啊!

    当然,秀男也是大友的长子。他父亲宗助曾说过:秀男的手艺比自己棒。不过,宗助还有老二、老三嘛。

    此外,佐田家的“丸太”商号,虽说生意已日渐惨淡,甚至连店内的陈旧设备也无力更新。但它毕竟是中京的批发商,不同于只拥有三台纺织机的纺织作坊。一个雇工都没有,光靠家庭手工,生活也可想而知了。这从秀男的母亲浅子的那副表情,以及厨房的简陋设备,就看得出来。即使秀男是长子,但同他们商量商量,说不定会同意让秀男当千重子的入赘女婿呢。

    “秀男这孩子很稳重。”太吉郎试探宗助说,“虽年轻,但为人可靠啊。真是……”

    “噢,谢谢。”宗助若无其事地说,“他干起活来,倒是蛮卖力气的。不过,在人前尽出纰漏,鲁莽……叫人不放心啊。”

    “那好嘛。我打那次以后,一直挨秀男训……”太吉郎反而高兴地说。

    “真是的,请你原谅,那孩子太……”宗助鞠了鞠躬,“连父母的话,他不理解的就不听从。”

    “这很好嘛。”太吉郎点点头,“今天又为什么只带秀男一个人出来呢?”

    “如果连他弟弟也带来,家里的织机不就得停下来了吗?加上这孩子个性倔强,我想让他在我所喜欢的樟树林荫道上走走,也许能使他受到熏陶,变得温柔些……”

    “这条林荫道真好啊。其实,大友先生,你要知道,我也是受到秀男的好心劝告,才把阿繁和千重子带到这儿来的呀。”

    “真的?”宗助惊讶地瞧着太吉郎的脸,“恐怕是你想见见令媛吧。”

    “不,不!”太吉郎连忙否认。

    宗助回过头,只见秀男和千重子走在后面,阿繁落在最后。

    走出植物园的大门,太吉郎对宗助说:

    “就坐这辆车子走吧。西阵不远。这工夫我们还要到加茂川边走走……”

    正当宗助踌躇的时候,秀男说了一句“那么,我们不客气了”,便让父亲上了车。

    佐田一家站着目送车子。宗助从坐席上欠起身子,行了个礼。但秀男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有意思。”太吉郎想起扇秀男一记耳光的事来,一边忍住笑一边说,“千重子,你和秀男谈得很投缘呀,他在年轻姑娘面前胆怯吗?”

    千重子的眼光里露出腼腆的神色,说:

    “你是说在樟木林荫道上?……我只听他讲,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兴冲冲地同我谈了这许多呢?……”

    “那是因为他喜欢千重子呗,连这点你都不明白?他曾说你比中宫寺和广隆寺的弥勒佛爷还美呐……连爸爸都吓一跳,那么一个别扭的小伙子,竟会说出这样了不起的话来。”

    “……”千重子也吃了一惊,脸唰地涨红到了耳朵根。

    “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了?”父亲探问。

    “说了些西阵手织机命运一类的事。”

    “命运?嗯?”父亲沉思起来。

    “提起命运,好像很深奥。其实,命运……”女儿回答。

    出植物园,右边加茂川的堤岸上立着一排排松树。太吉郎率先穿过松林,下到河滩上。虽叫河滩,其实就是一片长着嫩草的细长条的绿野。突然传来一阵水流声。

    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坐在嫩草地上,打开了饭盒;也有些青年男女,双双悠然漫步。

    河对岸,在上车道的下面,有块专供游人散步的地方。透过稀稀疏疏的樱树,可以看见后面正中的爱宕山,它与西山相连。河流上游,快贴近北山。这一带是风景区。

    “咱们坐下来吧。”阿繁说。

    从北大路桥下,可以窥见河边的草地上晾晒着友禅绸子。

    “哦,到底是春天啊!”阿繁四下看了看说。

    “繁,你觉得秀男这孩子怎么样?”太吉郎问。

    “什么怎么样?这是什么意思?”

    “招个养老女婿……”

    “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事……”

    “人蛮稳重的。”

    “虽然不错,可是,还得先问问千重子。”

    “千重子早就说过绝对服从啦。”太吉郎说着望了望千重子:“对吧,千重子。”

    “这种事不能强制呀!”阿繁也看了看千重子。

    千重子低下了头,脑子里浮现出水木真一的身影。那是幼年时代的真一。画眉毛,涂口红,化妆打扮成王朝的装束,乘上了祇园节的山车,这是真一的童男形象——当然,那个时候,千重子也是个小孩子。

    第四章 北山杉

    自平安王朝始,在京都,论山就得数比睿山,论节日就可算加茂的节日了。

    五月十五日的葵节已经过去了。

    打昭和三十一年起,就让斋王[斋王,天皇即位时,每每选未婚的公主侍奉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此人称为斋王。]加入了葵节的敕使队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仪式,相传斋王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女嬬,属内侍司,在宫中掌管扫除、点灯的女官。]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斋王则穿一身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游行过去。由于这身装束,加上斋王是由女大学生一般年龄的人装扮,所以看上去更加风雅华丽。

    千重子的同学中,有个姑娘被选上扮斋王。那时候,千重子她们也曾到加茂的堤岸上观看游行队伍。

    在古神社、古寺院甚多的京都,可以说几乎每天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节日。翻开日历,整个五月份,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总有热闹可看。

    献茶[献茶,供奉神佛的茶。]、茶室、郊游临时休息地、茶锅等,总有用场,甚至供不应求。

    今年五月,千重子连葵节也没去参加。五月多雨,是个原因。但是小时候经常被领去参加各种节日,不稀罕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花固然美,但千重子却喜欢去看新叶的嫩绿。高雄附近枫树的新叶自不消说,若王子一带的,她也很喜欢。

    友人从宇治寄来了新茶。千重子一边沏茶一边说:

    “妈妈,咱们今年连去看采茶的事也都忘记了。”

    “采茶嘛,现在还有吧?”母亲说。

    “也许还有。”

    那时候,植物园里林荫道旁的樟树正在抽芽,就像花一般的美丽,大概也是属于抽芽稍晚的吧。

    千重子的女朋友真砂子挂来了电话。

    “千重子,去不去看高雄的枫树嫩叶?”她邀请千重子说,“现在比看红叶的时候人少……”

    “不会太晚吗?”

    “那儿比城里冷,大概还可以吧。”

    “嗯,”千重子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本来看过平安神宫的樱花,就该去看周山的樱花才好呢。可是全给忘了。那棵古树……樱花已经看不成了,不过我想去看北山的杉树哩。从高雄去很近嘛。望着那挺拔秀丽的北山杉,就会感到心情舒畅。你愿意陪我去看杉树吗?比起枫树,我更想看北山的杉树啊。”

    千重子和真砂子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就决定还是去看看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栂尾的高山寺等处的枫树绿叶。

    神护寺和高山寺的坡道都很陡峭。已经穿上西式夏装、脚登矮跟皮鞋的真砂子倒还好,担心的是穿着和服的千重子不知怎么样。她偷偷瞧了一眼千重子。然而,千重子显得毫不费劲的样子。

    “你干吗总是那样瞧着我?”

    “真美啊!”

    “真美啊!”千重子停住脚步,俯视着清泷川那边说,“本以为树木都已郁郁葱葱,那里会很热闹的,可没想到会这样凉爽啊。”

    “我是说……”真砂子,“千重子,我是说你呀!”

    “……”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儿啊!”

    “讨厌鬼!”

    “素雅的和服在万绿丛中把你的美貌衬托得更加迷人啦。你要是穿上华丽的衣裳,会更加漂亮的……”

    千重子穿一身不甚鲜艳的紫色和服,系的是她父亲毫不吝惜地剪给她的那条红白相间的腰带。

    千重子登上了石阶。真砂子在想神护寺的平重盛[平重盛(1138—1179),平安王朝末期的武将。]、源赖朝[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将军,武家政治的创始人。]的肖像画和世界驰名的安德烈·马尔罗[安德烈·马尔罗(1901— ),法国作家、政治家。]的肖像画,她好像发现在重盛的脸颊上还是什么地方隐约残留下绯红的时候,才说出那句话的。而且,千重子从前也听到真砂子讲过好几次同样意思的话。

    在高山寺,千重千喜欢从石水院那宽阔的廊道上眺望对山的姿容。也喜欢观赏祖师明惠上人[明惠上人(1173—1232),镰仓时代的华严宗高僧。]树上坐禅的肖像画。在壁龛旁边摊放着一幅《鸟兽图》的复制品。她们两个人受到了招待,在这条廊道上喝茶。真砂子不曾从高山寺再往里走。那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

    千重子记得父亲曾带她到周山赏花,摘了笔头菜就回去了。笔头菜又粗又长。此后,每次到高雄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要到北山的村庄走一趟。如今它已经合并到市里,成了北区中川北山町了。这里只有百二三十户人家,似乎叫做村更合适。

    “我走惯路,咱们走走吧。”千重子说,“再说,又是这么好的路。”

    走到清泷川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必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庄才能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

    下午三点大概是工间休息的缘故,有一群像是割草的妇女从杉山赏花走了下来。

    真砂子突然站住,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姑娘:

    “千重子,那个人很像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

    那姑娘上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窄袖和服,双肩上斜系着揽袖带[揽袖带,日本妇女在劳动时为了挽起和服的长袖,斜系在双肩上而在背后交叉的带子。];下身穿裙裤[裙裤,日本妇女在劳动时穿的一种扎脚裤。],系着围裙;手戴手背套[手背套,日本妇女在劳动是为了保护手背,用布或皮做的一种手背套。],头上还扎了头巾。围裙一直绕到背后,两旁开叉。她身上只有揽袖带和从裙裤露出来的细腰带是带红色的。其他姑娘也是同样的装扮。

    大原女[大原女,由京都大原乡到京都市里卖柴的妇女。]或白川女打扮都相似,像古装玩偶的样子。她们全是穿山上的劳动服,不像是要进城卖东西的模样。可能这就是日本野外或山上劳动的妇女形象吧。

    “像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重子你好好看看。”真砂子一再说道。

    “是吗?”千重子并没认真看,“你啊,别太冒失了。”

    “什么冒失,那么漂亮的人儿……”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

    “简直就像你的异母姐妹啊!”

    “瞧你,这样冒失!”

    真砂子被她这么一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太离奇了,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又强忍住笑,说:

    “人的相貌,虽然也会偶然相像,可却没有这么像的啊!”

    那个姑娘和她身边的姑娘们没有注意到千重子她们俩,便擦身走了过去。

    那个姑娘把头巾扎得很低,只露出一点前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像真砂子所说的,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也没能相对而视。

    再说,千重子曾多次来过这个村子,看见过男人们把大杉圆木的树皮粗粗的剥掉之后,再由妇女仔细地剥一遍,然后用水或温泉水拌和菩提瀑布的砂子,轻轻地刷洗着圆木的情景,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姑娘的面孔。那些加工活儿都是在路旁或户外进行的,而在这小小的山村里,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当然,她也没有把每个姑娘的面孔都一一仔细地观察过。

    目送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之后,真砂子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真奇怪呀!”她一连说了几遍,然后要仔细大量千重子的脸似的歪了歪头,“的确很像啊!”

    “什么地方像呢?”千重子问。

    “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像。可是,很难具体说什么地方像,许是眼睛或是鼻子……不过,中京的小姐和山村的姑娘当然是不一样喽。请原谅。”

    “瞧你说的……”

    “千重子,咱们跟上去,到她家去瞧瞧好吗?”真砂子恋恋不舍似的说。

    “到她家去瞧瞧好吗”这种话,即使出自开朗的真砂子之口,也仅是说说而已。然而,千重子却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了下来。她时而仰望杉山,时而凝视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前的杉圆木。

    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她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呐……”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神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妇女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的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儿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儿的情景呢。”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桠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耸立着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一种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吧。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在山脚下和河岸边排了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妇女们把泡在水里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砂子细心地磨着。这种砂子是红色的,像粘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砂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砂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妇女答道。

    真砂子心想:这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的,这里的妇女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城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铺街的商店,客人也多起来。都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商店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的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家鲫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得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伊万里位于佐贺县西郊,盛产陶瓷器。]磁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家鲫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则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去北山杉村。”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这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扭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已经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个<q>99lib?</q>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是月亮出来了,还是繁华街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u>99lib?</u>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妓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妓的孩子吗?瞧,是艺妓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做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自己也就会亲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繁没有生过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这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却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惊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于是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千重子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唉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而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了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地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了。”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cite>藏书网</cite>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 610f.” >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99lib?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第五章 祗园节

    自平安王朝始,在京都,论山就得数比睿山,论节日就可算加茂的节日了。

    五月十五日的葵节已经过去了。

    打昭和三十一年起,就让斋王[斋王,天皇即位时,每每选未婚的公主侍奉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此人称为斋王。]加入了葵节的敕使队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仪式,相传斋王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女嬬,属内侍司,在宫中掌管扫除、点灯的女官。]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斋王则穿一身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游行过去。由于这身装束,加上斋王是由女大学生一般年龄的人装扮,所以看上去更加风雅华丽。

    千重子的同学中,有个姑娘被选上扮斋王。那时候,千重子她们也曾到加茂的堤岸上观看游行队伍。

    在古神社、古寺院甚多的京都,可以说几乎每天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节日。翻开日历,整个五月份,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总有热闹可看。

    献茶[献茶,供奉神佛的茶。]、茶室、郊游临时休息地、茶锅等,总有用场,甚至供不应求。

    今年五月,千重子连葵节也没去参加。五月多雨,是个原因。但是小时候经常被领去参加各种节日,不稀罕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花固然美,但千重子却喜欢去看新叶的嫩绿。高雄附近枫树的新叶自不消说,若王子一带的,她也很喜欢。

    友人从宇治寄来了新茶。千重子一边沏茶一边说:

    “妈妈,咱们今年连去看采茶的事也都忘记了。”

    “采茶嘛,现在还有吧?”母亲说。

    “也许还有。”

    那时候,植物园里林荫道旁的樟树正在抽芽,就像花一般的美丽,大概也是属于抽芽稍晚的吧。

    千重子的女朋友真砂子挂来了电话。

    “千重子,去不去看高雄的枫树嫩叶?”她邀请千重子说,“现在比看红叶的时候人少……”

    “不会太晚吗?”

    “那儿比城里冷,大概还可以吧。”

    “嗯,”千重子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本来看过平安神宫的樱花,就该去看周山的樱花才好呢。可是全给忘了。那棵古树……樱花已经看不成了,不过我想去看北山的杉树哩。从高雄去很近嘛。望着那挺拔秀丽的北山杉,就会感到心情舒畅。你愿意陪我去看杉树吗?比起枫树,我更想看北山的杉树啊。”

    千重子和真砂子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就决定还是去看看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栂尾的高山寺等处的枫树绿叶。

    神护寺和高山寺的坡道都很陡峭。已经穿上西式夏装、脚登矮跟皮鞋的真砂子倒还好,担心的是穿着和服的千重子不知怎么样。她偷偷瞧了一眼千重子。然而,千重子显得毫不费劲的样子。

    “你干吗总是那样瞧着我?”

    “真美啊!”

    “真美啊!”千重子停住脚步,俯视着清泷川那边说,“本以为树木都已郁郁葱葱,那里会很热闹的,可没想到会这样凉爽啊。”

    “我是说……”真砂子,“千重子,我是说你呀!”

    “……”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儿啊!”

    “讨厌鬼!”

    “素雅的和服在万绿丛中把你的美貌衬托得更加迷人啦。你要是穿上华丽的衣裳,会更加漂亮的……”

    千重子穿一身不甚鲜艳的紫色和服,系的是她父亲毫不吝惜地剪给她的那条红白相间的腰带。

    千重子登上了石阶。真砂子在想神护寺的平重盛[平重盛(1138—1179),平安王朝末期的武将。]、源赖朝[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将军,武家政治的创始人。]的肖像画和世界驰名的安德烈·马尔罗[安德烈·马尔罗(1901— ),法国作家、政治家。]的肖像画,她好像发现在重盛的脸颊上还是什么地方隐约残留下绯红的时候,才说出那句话的。而且,千重子从前也听到真砂子讲过好几次同样意思的话。

    在高山寺,千重千喜欢从石水院那宽阔的廊道上眺望对山的姿容。也喜欢观赏祖师明惠上人[明惠上人(1173—1232),镰仓时代的华严宗高僧。]树上坐禅的肖像画。在壁龛旁边摊放着一幅《鸟兽图》的复制品。她们两个人受到了招待,在这条廊道上喝茶。真砂子不曾从高山寺再往里走。那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

    千重子记得父亲曾带她到周山赏花,摘了笔头菜就回去了。笔头菜又粗又长。此后,每次到高雄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要到北山的村庄走一趟。如今它已经合并到市里,成了北区中川北山町了。这里只有百二三十户人家,似乎叫做村更合适。

    “我走惯路,咱们走走吧。”千重子说,“再说,又是这么好的路。”

    走到清泷川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必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庄才能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

    下午三点大概是工间休息的缘故,有一群像是割草的妇女从杉山赏花走了下来。

    真砂子突然站住,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姑娘:

    “千重子,那个人很像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

    那姑娘上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窄袖和服,双肩上斜系着揽袖带[揽袖带,日本妇女在劳动时为了挽起和服的长袖,斜系在双肩上而在背后交叉的带子。];下身穿裙裤[裙裤,日本妇女在劳动时穿的一种扎脚裤。],系着围裙;手戴手背套[手背套,日本妇女在劳动是为了保护手背,用布或皮做的一种手背套。],头上还扎了头巾。围裙一直绕到背后,两旁开叉。她身上只有揽袖带和从裙裤露出来的细腰带是带红色的。其他姑娘也是同样的装扮。

    大原女[大原女,由京都大原乡到京都市里卖柴的妇女。]或白川女打扮都相似,像古装玩偶的样子。她们全是穿山上的劳动服,不像是要进城卖东西的模样。可能这就是日本野外或山上劳动的妇女形象吧。

    “像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重子你好好看看<mark>99lib?</mark>。”真砂子一再说道。

    “是吗?”千重子并没认真看,“你啊,别太冒失了。”

    “什么冒失,那么漂亮的人儿……”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

    “简直就像你的异母姐妹啊!”

    “瞧你,这样冒失!”

    真砂子被她这么一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太离奇了,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又强忍住笑,说:

    “人的相貌,虽然也会偶然相像,可却没有这么像的啊!”

    那个姑娘和她身边的姑娘们没有注意到千重子她们俩,便擦身走了过去。

    那个姑娘把头巾扎得很低,只露出一点前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像真砂子所说的,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也没能相对而视。

    再说,千重子曾多次来过这个村子,看见过男人们把大杉圆木的树皮粗粗的剥掉之后,再由妇女仔细地剥一遍,然后用水或温泉水拌和菩提瀑布的砂子,轻轻地刷洗着圆木的情景,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姑娘的面孔。那些加工活儿都是在路旁或户外进行的,而在这小小的山村里,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当然,她也没有把每个姑娘的面孔都一一仔细地观察过。

    目送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之后,真砂子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真奇怪呀!”她一连说了几遍,然后要仔细大量千重子的脸似的歪了歪头,“的确很像啊!”

    “什么地方像呢?”千重子问。

    “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像。可是,很难具体说什么地方像,许是眼睛或是鼻子……不过,中京的小姐和山村的姑娘当然是不一样喽。请原谅。”

    “瞧你说的……”

    “千重子,咱们跟上去,到她家去瞧瞧好吗?”真砂子恋恋不舍似的说。

    “到她家去瞧瞧好吗”这种话,即使出自开朗的真砂子之口,也仅是说说而已。然而,千重子却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了下 6765.” >来。她时而仰望杉山,时而凝视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前的杉圆木。

    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她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s></s>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呐……”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神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妇女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的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儿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儿的情景呢。”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桠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bbr></abbr>耸立着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一种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吧。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在山脚下和河岸边排了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妇女们把泡在水里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砂子细心地磨着。这种砂子是红色的,像粘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砂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砂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妇女答道。

    真砂子心想:这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的,这里的妇女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城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铺街的商店,客人也多起来。都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商店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的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家鲫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得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伊万里位于佐贺县西郊,盛产陶瓷器。]磁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家鲫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则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去北山杉村。”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这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扭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已经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个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是月亮出来了,还是繁华街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妓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妓的孩子吗?瞧,是艺妓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做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自己也就会亲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繁没有生过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这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却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惊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于是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千重子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唉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而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了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地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了。”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第六章 秋色

    明治“文明开化”的痕迹之一,至今仍保留着的沿护城河行驶的北野线电车,终于决定要拆除了。这是日本最古老的电车。

    众所周知,千年的古都早就引进了西洋的新玩意儿。原来京都人也还有这一面哩。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古老的“叮当电车”保留至今还使用,也许有“古都”的风味吧。车身当然很小,对坐席位,窄得几乎膝盖碰膝盖。

    然而,一旦要拆除,又不免使人有几分留恋。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人们用假花把电车装饰成“花电车”,然后让一些按明治年代风俗打扮起来的人乘上,借此广泛地向市民们宣告。这也是一种“典礼”吧。

    接连几天,人们没事都想上车参观,所以挤满了那古老的电车。这是七月的事,有人还撑着阳伞呢。

    京都的夏季要比东京炎热。不过,如今东京已经看不见有人打阳伞走路了。

    在京都车站前,太吉郎正要乘上这辆花电车,有一个中年妇女有意躲在他的后头,像是忍住笑的样子。太吉郎也算是个有明治派头的人。

    太吉郎乘上电车,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妇女,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什么,你没有明治派头吗?”

    “不过,很接近明治了。何况我家还在北野线上呢。”

    “是吗,这倒也是啊。”太吉郎说。

    “什么这倒也是啊!真薄情……总算想起来了吧?”

    “还带了个可爱的孩子……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傻……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嘛。”

    “这,我可不知道。女人家……”

    “瞧你说的,男人的事才是不可捉摸呢。”

    这个妇女带着的姑娘,肤色洁白,的确可爱。她约莫十四五岁光景,穿一身夏季和服,系上了一条红色窄腰带。姑娘好像要躲开太吉郎,腼腼腆腆地挨在中年妇女身旁坐下,紧闭着嘴唇。

    太吉郎轻轻地拽了拽中年妇女的和服袖子。

    “小千子,坐到当中来!”中年妇女说。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中年妇女越过姑娘的头顶,向太吉郎附耳低语:

    “我常想:是不是让这孩子去祇园当舞女呢。”

    “她是谁家的孩子?”

    “附近茶馆的孩子。”

    “喂。”

    “也有人认为是你我的孩子呢。”中年妇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哝着。

    “不像话!”

    这个中年妇女是上七轩茶馆的老板娘。

    “这孩子拉着我要到北野的天神庙去……”

    太吉郎明知老板娘是在开玩笑,他还是问姑娘:

    “你多大了?”“上初一了。”

    “嗯。”太吉郎望着少女说,“待来世投胎再来拜托吧。”

    她到底是在烟花巷里成长的孩子,好像都听懂了太吉郎这番微妙的话。

    “干吗要这孩子带你上天神庙去呢,莫非这孩子就是天神的化身?”太吉郎逗老板娘说。

    “正是啊,没错。”

    “天神是个男的呀……”

    “现在已经投胎成女的了。”老板娘正经八百地说,“要是个男的,又要遭流放的痛苦了。”

    太吉郎差点笑出声来,说:“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嘛……是啊,是个女的就会得到称心郎的宠爱喽。”

    “晤。”

    姑娘美貌非凡,是无懈可击的。额前那刘海发乌黑晶亮,那双重眼皮实在美极了。

    “她是独生女吗?”太吉郎问。

    “不,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明春初中毕业,可能就要出来做舞女。”

    “长得也像这孩子这样标致吗?”

    “像倒是像,不过没有这孩子标致。”

    在上七轩,眼下一个舞女也没有。即使要当舞女,也要在初中毕业以后,否则是不允许的。

    所谓上七轩,可能是由于从前只有七间茶室吧。太吉郎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现在已增加到二十间茶室了。

    以前,实际上是不太久以前,太吉郎和西阵的织布商或地方的主顾还经常到上七轩来寻花问柳。那时候遇见的一些女子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阵子,太吉郎店铺的买卖还十分兴隆。

    “老板娘,你也实在好奇,还来坐这种电车……”太吉郎说。

    “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老板娘说,“我们家的生意有今天,就不能忘记从前的老顾客……”

    “再说,今天是送客人到车站来的。乘这趟电车那是顺道……佐田先生,你这才奇怪呢,独自一个人来乘电车……”

    “这个嘛……怎么说呢?本来只想来瞧瞧这花电车就行了,可是……”太吉郎歪着脑袋说,“不知道是过去值得怀念呢,还是现在觉得寂寞?”

    “寂寞?你这把年纪已经不该觉得寂寞了。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年轻姑娘也好嘛……”

    眼看太吉郎就要被带到上七轩去了。

    老板娘直向北野神社的神前奔去,太吉郎也随后紧紧跟着。

    老板娘那虔诚的祷告很长。姑娘也低头礼拜。

    老板娘折回太吉郎的身边,说:

    “该放小千子回去啦。”

    “哦。”

    “小千子,你回去吧。”

    “谢谢。”姑娘向他们俩招呼过后就走开了,离去越远,她的步伐就越像个中学生。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啊。”老板娘说,“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出来当舞女了。你就愉快地……从现在起就耐心地等着吧,她准会长成绝代佳人的啊。”

    太吉郎没有应声。他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何必不到神社的大院里转转呢。可是,天气实在太热。

    “到你那边去歇歇好吗?我累了。”

    “好,好,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你已经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

    来到这古老的茶室,老板娘一本正经地招呼道:

    “欢迎。真是久违了,一向可好。我们常想念着你呐。“又说:“躺下歇歇吧,我给你拿枕头来。哦,你刚才不是说寂寞吗?找个老实的来聊聊天……”

    “原来见过的艺妓,我可不要呀!”

    太吉郎正要打盹儿,一个年轻的艺妓走了进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初次见面的客人,也许是很难侍候的。太古郎心不在焉,一点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趣来。艺妓也许是要逗引客人的高兴,开口说:自从她出来当舞女,两年之内她喜欢的男人就有四十七个。

    “这不正好是赤穗义士①吗?现在回想起来,应付这四五十人也实在滑稽……大家笑了,说这些人都要闹相思病了。”

    太吉郎这才清醒过来,问道: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这时候,老板娘走进了房间。

    太吉郎想道:艺妓才二十岁左右,与这些男人又没有什么深交。难道她真的记住“四五十”这个数字吗?

    另外,那艺妓还告诉他:当舞女的第三天,她领一个讨厌的客人到盥洗间去.突然被他强行一吻.她就把他的舌头咬了。

    ①日本元禄十五年(即l703年),兵库县赤穗地方的四十七名武士为了替一个封建主报仇,杀另一个封建诸侯。德川幕府为了惩罚武士“犯上”,强迫他们剖腹自杀,埋在泉岳寺里。

    “咬出血了吗?”

    “嗯,当然出血喽。客人气急败坏地说:‘快赔我医药费!’我哭了,事情闹了好一阵子。不过,谁叫他惹起来的。就连这个人的名字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太吉郎瞧了瞧艺妓的脸,暗自思付:这样一个娇小、溜肩、十分温柔的京都美人,那时只十八九岁,怎么突然竟会狠心咬起人来呢?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太吉郎对年轻艺妓说。

    “牙齿?看我的牙齿?我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还要仔细看看呐。”

    “我不愿意,那多难为情啊!”艺妓说罢闭上了嘴。片刻又说,“这怎么行呢,先生。闭上嘴就不能说话了呀。”

    艺妓那可爱的嘴角,露出了洁白的小牙齿。太吉郎椰揄地说:

    “敢情是牙齿断了,装的假牙吧?”

    “舌头是软的呀。”艺妓无意中脱口说出,“不来啦。再也不……”

    艺妓说后,把脸藏在老板娘背后。

    不大一会儿,太吉郎对老板娘说:

    “既然来了,也该顺便到中里那儿去看看不是。”

    “嗯……中里也会高兴的。我陪你去好吗?”老板娘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可能要整整容吧。

    中里家的门面依然如故,客厅却焕然一新。

    走进来另一个艺妓,太吉郎在中里家一直呆到晚饭过后。

    ……在太吉郎外出这段时间里,秀男来到太吉郎的店铺。

    他说是找小姐,所以千重子出铺面来接待他。

    “祇园节期间答应给小姐画的腰带图案已经画好了,现在送来给小姐看看。”秀男说。

    “千重子,”母亲喊道,“快请他到上房来!”

    “好吧。”

    秀男在面对中院的一间房子里,让千重子看了两幅图案,一幅是菊花,绿叶扶持,构图清新,几乎看不出是菊叶,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另一幅是红叶。

    “真美!”千重子看得出神。

    “能让千重子小姐满意,还是最好不过了……”秀男说,“小姐,你看织哪一幅好?”“是啊,要是藏书网菊花,长年都能系。”

    “那末,就织菊花吧,好吗?”

    千重子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愁容。

    “两幅都好,不过……”她吞吞吐吐说,“你能画杉树山和赤松山的图案吗?”

    “杉树山和赤松山?可能不太好画,不过让我考虑考虑。”秀男觉得奇怪,直勾勾地望着千重予的脸。

    “秀男先生,请原谅。”

    “原谅?有什么可……”

    “那是……”千重子不知该不该说,可是还是说了,“过节那天晚上,在四条大街的桥上,秀男先生答应给她织腰带的那个姑娘,其实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秀男无法相信她的话,他说不出话来,现出了一副沮丧的脸。因为他是为千重子设计图案才付出这么大的心血,难道千重子就此打算完全拒绝他吗?倘使是那样,千重子的言谈举止,未免有点令人不能理解。

    秀男好激动的心情,此刻稍微恢复了平静。

    “难道我遇见了小姐的幻影,在同千重子小姐的幻影说话吗?在祇园节上会出现幻影吗?”但是,秀男却没有说是“意中人”的幻影。

    千重子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

    “秀男先生,那时同你说话的,是我的姐妹。”

    “她是我的姐妹。”

    “我也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我的姐妹。”

    “关于这个姐妹的事,我对我父母也都没有说过呢。”

    “什么?”秀男大吃一惊。他摸不着头脑。

    “你晓得北山圆木的村子吧,这位姑娘就在那儿干活。”

    “什么?”

    秀男出乎意外,几乎连第二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中川村吧?”千重子说。

    “知道,我是坐公共汽车经过……”

    “请秀男先生织一条腰带送给这位姑娘好吗?”

    “哦?”

    “给她织吧。”

    “哦?”秀男依旧疑惑不解,点了点头说:“所以小姐才叫我画赤松山和<tt>.99lib.t>杉树山的图案?”

    千重子点点头。

    “好吧。不过,这样的图案和她的生活环境是不是有点不协调啊?”

    “这就要看秀男先生的手艺了。。

    “她会终生都珍惜的。她叫苗子,虽不是有山林产业人家的孩子,但她非常能干,比我这样的人结实,坚强……”

    秀男依旧感到疑惑,但还是说:

    “既然是小姐吩咐,我一定精心地把它织出来。”

    “我再说一遍,这位姑娘叫苗子。”

    “知道了。可是,她为什么长得这样像千重子小姐呢?”

    “我们是姐妹嘛。”

    “虽说是姐妹,可是……”

    千重子还是没有向秀男坦白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

    那天晚上,姑娘们多半是穿夏节①便装,所以秀男在灯光下,误把苗于认作千重子。然而,这不见得就是秀男眼花的缘故吧。

    那雅致的格子门外还有一层格子门,那里也摆上了折叠椅,而且铺面很深。这种格局,在今天看来,也许是旧时遗留下来的痕迹。秀男觉得疑惑的是:一个富有京都风采、堂堂和服批发商的女儿,同那个在北山杉村圆木厂当雇工的姑娘怎么会是姐妹呢?可是,这样的问题,秀男是不应该刨根问底的。

    “腰带织好以后送到这儿来行吗?”秀男说。

    “这……”千重子想了想,然后说,“请直接送到苗子那儿去可以吗?”

    ①夏节,日本民间迷信。在夏季,人们为了祈求丰收、免病除灾而举行祭祀称为夏节。

    “当然可以。”

    “那末就请这样办吧。”她满心诚意拜托了秀男,“只是路远些……”

    “哦,也不算太远。”

    “苗子该不知道有多高兴啊!”

    “她会接受吗?”

    苗子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吧?秀男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由我来向苗子好好说明就是。”

    “是吗,那就……一定送去。她家在什么地方呢?”

    千重子也不晓得,所以她说:“苗子她家吗?”

    “嗯。”

    “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你。”

    “是吗?”秀男说,“与其为另一位千重子小姐织。不如单为小姐你织了。我一定精心织好,亲自送去。”

    “谢谢。”千重子低头施礼,“拜托你啦,,你觉得奇怪吗?”

    “秀男先生,这腰带不是织给我,是织给苗子小姐的。”

    “嗯,明白了。”

    不大一会儿,秀男就走出店铺,他总觉得这还是个谜。但他毕竟开始动脑子考虑腰带的构图。设计赤松山和杉树山图案,非要有相当的气魄不可。不然,作为千重子的腰带,恐伯太朴素了。在秀男来说,他认为这是千重子的腰带。不,如果是叫苗子那位姑娘的,就得设计与她劳动生活相近的图案,正如他曾向千重子说过的那样。

    秀男曾在四条街大桥上见过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还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因此,他想到四条街大桥走走,于是就朝那边走去。但是,烈日当头,十分炎热。他凭倚在桥栏杆上,闭上眼睛,想倾听那几乎听不见的潺潺流水声,而不是人潮或电车的轰鸣。

    今年千重子没去看“大字”①簧火。母亲阿繁倒少有地跟着父亲去了。千重子留下来看家。

    父亲他们和附近相好的批发商把木屋町二条下茶馆的房间,包租了下来。

    八月十六日的“大字”,就是送神的簧火。传说从前有这样的风俗:夜里将火把抛上空中,以送别到空中游荡的鬼魂回阴府,后来由此而演变成在山上焚火。

    东山如意岳的“大字”虽是正统,其实是在五座山上焚的火。

    除了如意岳大字外,还有金阁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这五座山相继焚起火来。在约莫四十分钟的焚火时间里,市内的霓虹灯、广告灯都一齐熄灭。

    千重子看见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这是初秋的景象。

    立秋前夕,比“大字”早半个月,下野神社还举行了越夏祭神。

    千重子经常邀请几位朋友登上加茂川的堤岸,去欣赏“左大字”等。

    “大字”这种仪式,干重子从小就看惯了。然而,“今年的‘大字’又……”这种感情,随着年华的增长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千重子出了店门,和街坊的孩子们围着折叠椅嬉戏耍闹。

    ①大字,每年八月十六晚在京都如意岳上燃点的“大”字形簧火。

    小孩子们对“大字”之类似乎不太在意,倒是对焰火更感兴趣。

    但是,今年夏天的盂兰盆节,给千重子增添了新的哀伤。因为她在祇园节上遇见了苗子,从苗子那里听说亲生父母早已与世长辞。

    “对,明天就去?见苗子。”千重子想道,“也要把秀男织腰带的事好好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干重子穿着平淡无奇的装束出门去了……千重子还不曾在白天里见过苗子。

    千重子在菩提瀑布站下了车。

    北山村可能已是繁忙的季节。在那里,男人们正在剥着杉围木的皮。杉树皮堆积如山,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大。

    千重子有点踌躇,刚迈几步,苗子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

    “小姐,欢迎你呀。实在是,实在是好……”

    千重子瞅着苗子这副劳动时的模样。

    “干完活儿了吗?”

    “嗯,今天我已经请了假,因为看见千重子小姐……”苗子喘吁吁地说,“咱们就在杉山里谈吧。那里谁都不会看见的。”

    说着她拽住千重子的衣袖走了。

    苗子急忙把围裙解下来,铺在地上。丹波棉布围裙很宽,直绕到她背后,因此足够她们两个人并排坐下。

    “请坐。”苗子说。

    “谢谢。”

    苗子摘下戴在头上的手巾,用手将头发拢了上去。

    “你来得正好。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苗子用闪烁的目光凝视着千重子。

    一股泥土的馥郁、草木的薰馨,也就是杉山的芬芳扑鼻而来。

    “坐在这儿,下面一点也看不见啊。”苗子说。

    “我喜欢美丽的杉林,偶尔也到这儿来过。不过,进到杉山里,这还是头一回。”千重子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杉树几乎一般粗,坚挺拔立。树林包围着她们俩。

    “这些杉树都是经过人工修整的。”苗子说。

    “哦?”

    “这些树约莫有四十来年了。它们就要被人砍下来做柱子什么了。要是留下不伐,也许能长上千年,既能长粗,又能长高吧。偶尔我也会这样想。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原始森林。这个村子,总之就像是在制造剪花(剪下的带茎鲜花,用以供佛或插花)……”
    “……?”
    “在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人类,也就不会有京都这个城市。这一带就可能成为自然森林,或者草原荒野,说不定还是野鹿和山猪的天地呢。人类干吗要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这是多么可怕啊,人类……”
    “苗子小姐,你是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吗?”千重子感到诧异。
    “唔,偶尔……”
    “苗子小姐,你讨厌人吗?”
    “我最喜欢人,不过……”苗子回答,“再没有什么比人更可爱的了。但是,有时我在山中一觉醒来,忽然想到:如果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人类,将会成什么样子呢……”

    “这不是隐藏在你心里的一种厌世情绪吗?”

    “什么厌世?我最讨厌这种思想了。我每天高兴、愉快地劳动……可是,人类……”

    两个姑娘所在的杉林,骤然间变得昏暗起来。

    “要下骤雨啦。”苗子说。

    雨水积在杉树末梢的叶子上,变成大粒的珠子落了下来。

    伴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可怕,太可怕了!”千重子脸色煞白,握住了苗子的手。
    “千重子小姐,请你把身子蜷缩起来。”苗子说着,趴在千重子身上,几乎把她的整个身体覆盖住了。

    雷声越来越凄厉、可怕。雷电交加,不时发出天崩地裂似的巨向。

    这巨响仿佛冲着这两个姑娘的头顶压将下来。

    雨点敲打在杉树末梢上,沙沙作响。每次闪电,一道亮光直闪到地面上,把两个姑娘周围的杉树树干都照亮了。转眼间,美丽而笔直的树干也变得令人望而生畏。不容思索,马上又是一阵雷鸣。

    “苗子,雷好像就要劈将过来啦!”千重子说着,把身子缩成一团。

    “也许会劈过来。不过,不会劈到我们头上的。苗子加强语气说,“决不会劈过来的!”

    于是,她用自己的身子把千重子盖得更加严实了。

    “小姐,你的头发有点湿了。”苗子用手巾揩拂千重子的头发,然后将手巾叠成两半,盖在千重子的头上。

    “雨点难免要透过去的。但是,小姐,雷是决不会在小姐身上或在近旁劈下来的。”

    性格刚强的千重子听到苗子坚定的话声,多少恢复了平静。

    “谢谢……实在太谢谢你了。”千重子说,“为了保护我,瞧你都湿透了。”

    “工作服嘛,湿了也没关系。”苗子说,“我很高兴啊。

    “你腰上发亮的玩意儿是什么啊?……”千重子问。

    “噢,我倒忘了,是把镰刀。刚才我在路边剥杉树皮来着,看见你就飞跑过来,所以还带着镰刀。”苗子这才觉察到自己腰上的镰刀,“多危险啊!”

    苗子说着。将镰刀扔到了远处。那是一把没安木柄的小镰刀。

    “等回去时再捡吧。不过,我不想回去……”

    雷声仿佛从她们俩的头上掠过。

    千重子脑子里清晰地印上了苗子用身体覆盖自己的形象。

    尽管是夏天,然而山里下过这场骤雨后,还是令人感到连手指尖都有点冰凉了。但千重子从头到脚都被苗子覆盖住,苗子的体温在千重子的身上扩散开去,而且深深地渗透到她的心底。

    这是一股不可名状的至亲的温暖。千重子感到幸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苗子,太谢谢你了。”过了一会儿,干重子又说了一遍,“在母亲怀里,你也是这样护着我的吧。”

    “那个时候,恐怕是彼此挤来踢去的吧。”

    “或许是吧。”

    千重子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骨肉之情。

    骤雨和雷鸣都过去了。

    “苗子,实在太谢谢你……可以起来了吧。”千重子转动一下身子,想从苗子的掩护下站起来。‘

    “哦,不过,还是再等一会儿才好。积在杉树叶上的雨点还在滴呢……”苗子掩盖着千重子,千重子用手去摸苗子的后背。

    “全湿了,你不冷吗?”

    “我习惯了,没什么。”苗子说,“小姐来了,我很高兴,全身暖融融的。你也有点湿了。”

    “苗子,爸爸是从这附近的杉树上摔下来的吧?”干重子问。

    “不清楚。那时我也是个婴儿。”

    “妈妈的老家呢?……外公外婆还健在吗?”

    “我也不清楚。”苗子回答。

    “你不是在妈妈老家长大的吗?”

    “小姐,你干吗要打听这些事呢?”

    千重子被苗子这样严肃的询问,吓得把话也咽回去了。

    “小姐,你是不会有这样的家人的。”

    “只要你把我看作姐妹,我就很感谢了。在祇园节时,我讲了一些多余的话。”

    “不!我很高兴。”

    “我也……不过,我也不想去小姐的店铺。”

    “你来呀,我一定好好招待你,我还要跟父母说……”

    “不,我不能去,”苗子斩钉截铁地说,“假使小姐有今天这样的困难,我纵然冒死也要掩护你……你理解我的心情吗?”

    “……”千重子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听我说,苗子,节日那天晚上你被人家误认为是我,很不自在吧?”

    “嗯,就是跟我谈腰带的那个人吗?”

    “那个小伙子是西阵腰带铺的织匠,为人很实在……他说要给你织条腰带吗?”

    “那是因为他把我错看成小姐了。”

    “前些日子,他把腰带图案拿来给我看,我就告诉他:那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妹。”

    “什么?”

    “我还拜托他为苗子姐妹织一条呢。”

    “为我?……”

    “他不是已经答应给弥织了吗?”

    “那是因为他认错人了呀。”

    “我也请他织了一条,另一条是织给你的。作为姐妹的纪念……。”

    “我?……”苗子吓了一跳。

    “不是在祇园节时答应的吗?”千重子温柔地说。

    掩护过千重子,苗子的身体变得有点僵硬,一动也不动了。

    “小姐,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无论什么困难,我都高兴帮助你解决。不过,要我替你接受礼物,那我可不愿意!”苗子毅然地说。

    “这样做未免太薄情了。”

    “我又不是你的化身。”

    “是我的化身。”

    千重子不知如何说服苗子才好。

    “我送给你,你也不愿意接受吗?”

    “我请他织,是要送给你的呀。”

    “事实有点出入吧。记得在节日晚上,他认错了人,是说要送腰带给千重子小姐的嘛。”苗子顿了顿又说,“那位腰带铺的人,织腰带的人好像非常倾慕你呀。我毕竟是个女孩子,我懂得这点。”

    千重子有点羞怯,说:
    “那样的话,你就不愿意要吗?”
    “……”
    “我请他织,是说要送给我姐妹的嘛。可是……”
    “那末,我就接受吧,小姐。”苗子乖乖地屈服了。“我净说些不必要的话,请你原谅。”
    “他要把腰带送到你家里,你住在哪家呢?”

    “一个叫村獭的家。”苗子回答,“腰带一定很高级吧。像我这样的人,能有机会系它吗?”

    “苗子,一个人的前途是难以预料的啊!”

    “嗯,可能是吧。”苗子点点头,“我也没想要出人头地,不过……即使没机会系,我也会珍视它的。”

    “我们店里很少经售腰带。不过,我要为你挑一件和服,能配得上秀男先生织的腰带。”

    “我父亲有点古怪,近来渐渐讨厌起做买卖来了。我们家嘛,经销各种布料的杂货批发店,不可能净卖好料子;再说,现在化纤品和毛织品也多起来……”

    苗子抬头望着杉树的梢顶,然后离开千重子的脊背,站起身来。

    “还有雨点,不过……小姐,让你受委屈了。”
    “不,多亏你……。”

    “小姐,你似乎也该帮忙料理店铺啊。”

    “我?……”千重子好像挨了打似的,站了起来。

    苗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肌肤上。

    苗子没有送千重子到汽车站。与其说是因为全身被淋湿了,不如说是怕引人注目。

    千重子回到店里,母亲阿繁正在通道土间的紧里头,给店员们准备点心。

    “回来啦。”

    “妈,我回来了。回来晚了……爸爸呢?”

    “在手制幕帘后面。他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母亲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你上哪儿去了?衣服又湿又皱,快去换吧。”

    “好吧。”千重子上了后面楼上,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撩下,稍坐片刻,然后再下楼来。母亲已经把三点钟那顿点心给店员们分发完了。

    “妈!”干重子用带颤抖的声音说,“我有话想跟妈单独谈……”

    阿繁点头道:“上后面二楼吧。”

    这么一来,千重子变得有点拘谨了。

    “这里也下骤雨了吗?”

    “骤雨?没下骤雨啊。你是想谈骤雨的事吗?”

    “妈,我上北山杉村去了。在那里,住着我的姐妹……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总之我们俩是双胞胎。在今年的祇园节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据说我的生身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些话对阿繁来说,当然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她只顾呆呆地盯着干重子的脸:“北山杉村?……是吗?”

    “我不能瞒着妈妈。我们只见过两面,就是在祇园节那天和今天……”

    “是个姑娘吧,她现在生活怎样?”

    “在杉村的一户人家里当雇工,干活。是个好姑娘。她不愿上咱家来。”

    “唔。”阿繁沉默了片刻,说,“你既然了解了也好。那末,你是……”

    “妈,我是您的孩子,请您跟过去一样把我当做您家的孩子吧!”千重子变得认真起来。

    “那当然喽,二十年前你早就是我的孩子了。”

    “妈!……”干重子把脸伏在阿繁的膝盖上。

    “其实妈早就发觉你打去看祇园节以后就经常一个人在发楞,妈还以为你有了意中人,一直想问问你呐。”

    “把那姑娘带到咱家来,让妈看看好吗?等店员下班以后,或者在晚上都行。”

    千重子伏在母亲的膝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来的。她还管我叫小姐呢……”

    “是吗?”阿繁抚摩着干重子的头发说,“还是告诉妈好。那姑娘很像你吗?”

    丹波罐里的铃虫又开始吱吱地叫了起来。

     第七章 松林的翠绿

    听说南禅寺附近有所合适的房子出售,太吉郎想趁秋高气爽散步之使出去看看。于是,带了妻子和女儿同去。

    “你打算买吗?”阿繁问。

    “看看再说吧。”太吉郎马上不耐烦地说。

    “听说价钱比较便宜,就是房子小了点儿。”

    “就是不买,散散步也好嘛。”

    “那倒是。”

    阿繁有点不安。他是不是打算买了那所房子后,每天都到现在这家店铺来上班呢?——和东京的银座、日本桥一样,在中京的批发商街有许多老板另外购置房子,然后到店里上班的。若是这样,那还好,说明园太的生意虽已日趋萧条,但手头还宽裕,可以另外购置一所房子。

    太吉郎是不是准备把这间店铺卖掉,然后在那所小房子里“养老”呢?或者可以说,他也趁手头还宽裕,早早下决心呢。要是这样,丈夫在南弹寺附近的小房子里打算干什么,又怎么生活下去呢?丈夫已年过半百,她很想让他称心如意地过过日子。

    店铺是很值钱的。虽然那样,单靠利钱生活,恐伯也是维持不了的。要是有谁能好好运用这笔钱生息,那么生活也就会过得很舒适了。可是.阿繁一时又想不起有那种人来。

    母亲虽然没有把这种不安的心情吐露出来,但女儿千重子是很理解她的。千重子年轻。她看着母亲、眼睛里闲现了安慰的神色。

    可是话又说回来,太吉郎是明朗而快活的。

    “爸爸,要是经过那一带,咱们绕到青莲院去一趟好吗?”千重子在车上请求说,“只是在入口前面……。”

    “是樟树吧,你想看樟树吗?”

    “是啊。”父亲猜中了,千重子不禁有点吃惊,说,“是想看樟树啊。”

    “走吧,走吧。”太吉郎说,“我年轻时候,也常同朋友在那棵大樟树底下聊天呢。不过,这些朋友都已经不在京都了。”

    “那一带每个地方都是令人依恋的啊!”

    千重子使父亲勾亿起了年轻时代的往事。

    “离开学校以后,我也不曾在白天里看过那棵樟树。”千重子说,“爸爸。您知道晚上游览车的路线吗?在参观庙宇方面,安排了一个青莲院,游览车一开进去,就有几个和尚拎着提灯出来迎接。”

    和尚举起提灯照着。要领到大门口,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但是,可以说这是来这儿游览的唯一的情趣。

    根据游览车的导游介绍,青莲院的尼僧们是会备淡茶招待的。可是当他们被让到大厅来时,却满不是那么回事。

    “招待倒是招待了,不过,那么多人,他们只端上一个上面放满粗糙茶杯的大椭圆形木盘,就匆匆走开了。”千重子笑了,“也许尼姑也混杂在一起,快得连眼也没眨一眨就……真是大失所望,菜都是半凉不热的。”

    “那也没法子啊。太周到了,不是花费时间吗?”父亲说。

    “嗯。那还好。照明灯从四面照着这宽阔的庭院。和尚走到庭院中间,站着演讲起来。虽是在介绍青莲院,却是了不起的高谈阔论。”

    “进庙之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琴声。我问朋友,那究竟是原奏呢还是电唱机放的……”

    “唔。”

    “然后就去看祇园的舞妓,在歌舞排练场上跳它两三个舞。喏,那个叫什么舞妓来着?”

    “是什么样子的?”

    “系垂带[日本妇女一种带端长垂的系腰带法]的,可衣衫却很寒掺。”

    “哦。”

    “从祇园走到岛原的角屋去看高级艺妓吧。高级艺妓的衣裳,才是货真价实的呢。侍女们也……在粗大的蜡烛照明下,喏,举行叫做什么互换酒杯的仪式,来表示山盟海誓:最后在门口的土间,还让我们看了看高级艺妓的旅途装束。”

    “嗯。就是只给看看这些,也已经够好的了。”太吉郎说。

    “是啊。青莲院和尚拎着提灯相迎和参观岛原角屋的高级艺妓这两个节目倒是蛮好的。”千重子答道,“我记得这些事,好像从前曾说过……”

    “什么时候也带妈去看看吧,妈还没有看过角屋的高级艺妓呐。”

    母亲正说着,车子已经到达青莲院前了。

    千重子为什么想到要看樟树呢?是因为她曾经在植物园的樟树林荫散过步,还是因为她曾讲过北山的杉林是人工培育,她喜欢自然成长的大树呢?

    可是。青莲院入口处的石墙边上,只种着四株成排的樟树。其中跟前那株可能是最老的。

    千重子他们三人站在这些樟树前凝望着,什么话也没说。定睛一看.只见大樟树的枝桠以奇异的弯曲姿态伸展着,而且互相盘缠,仿佛充满着一种使人畏惧的力量。

    “行了吧,走吧。”

    太吉郎说着,迈步向南禅寺走去。

    太吉郎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画着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看一边说:

    “喏,千重子,爸爸对树木不太在行,这是不是南国的樟树,生长在气候温暖的地方呢?在热海和九州一带都盛产吧?这里的樟树,虽说是老树,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大盆景一样。”

    “这不就是京都吗?不论是山、是河,还是人,都……”千重子说。

    “噢,是吗?”父亲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人也不尽都是那样的啊。”

    “不论是当代人,还是历史人物……”

    “这倒也是。”

    “照千重子说,日本这个国家不也是那样吗?”

    “……”千重子觉得父亲把问题扯远,似乎也自有道理。她说,“不过,爸爸,细看的话,不论是樟树树干也罢,奇特地伸展着的技校也罢,都令人望而生畏,仿佛潜在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是吗?”

    “是啊。年轻姑娘也会想到这种问题吗?”父亲回头看了看樟树,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说,“你讲得有道理。万物就像你那头亮乌乌的头发,都在发展……爸爸的脑袋瓜不灵啦,老糊涂啦!不,你让我听到了一番精彩的谈话。”

    “爸爸!”千重子充满强烈的感情呼喊了父亲。

    从南禅寺的山门往寺院境内望去,显得又宁静又宽广。和往常一样,人影稀少。

    父亲一边看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往左边拐弯。那家的房子看上去确实很窄小,它坐落在高高的土围墙的深处。从窄小的便门走到大门,道路两旁绽开了一长溜胡枝子白花。

    “噢,真美啊!”太吉郎在门前仁立,欣赏着胡枝子白花,看得都入迷了。他原先是为了买房才来看这所房子的,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份心情。因为他发现贴邻稍大的那间房子,已经做了饭馆兼旅馆。

    然而,成溜胡枝子白花却令人留连忘返。

    太吉郎好些日子没上这一带来。南禅寺前附近大街的住家,大多已变成了饭店兼旅馆,他震惊之余,才看到了花。当中有的旅馆已改建成能接待大旅行团,从地方来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进出其间。

    “房子挺好,可就是不能买。”太吉郎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家门前自语道。

    “从发展趋势来看,整个京都城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像高台寺一带那样,都要盖起饭店旅馆啦……大阪、京都之间变成了工业区,西京[京都平城京、平安京的朱雀大路以西地带]一带交通不便,这倒还好、但那附近还有空地,谁又能保证今后不在那附近盖起怪里怪气的时新房子呢……。

    父亲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太吉郎或许是对那一溜胡枝子白花恋恋不舍吧,走了七八步,又独自折回去再观赏—番。

    阿繁和千重子就在路上等他。

    “花开得真美啊!可能在种法上有什么秘诀吧。”太吉郎回到她们两个人身边,“倘使能用竹子支撑起来就好了,可是……下雨天,过往的人可能会被胡枝子叶弄湿,不好走铺石路哩。”

    太吉郎又说:“如果屋主想到今年胡枝子会开得更美丽,他大概也不舍得卖掉这所房子的吧。可是到了非卖不可的时候,恐怕也就顾不上胡枝子花是凋谢还是纷乱了。”

    她们俩没有搭腔。

    “人嘛,恐怕就是这样子了。”父亲的脸多少失去了光泽。

    “爸爸,您这样喜欢胡枝子花吗?”千重子爽朗地问道,“今年已经来不及了,明年让千重子来替爸爸设计一张胡枝子小花纹画稿吧。”

    “胡枝子是女式花样,哦。是妇女夏装的花样啊。”

    “我要试试把它设计成既不是女式,也不是夏装的花样。”

    “噢,小花纹什么的,打算做内衣吗?”父亲望着女儿,用笑支吾过去,“爸爸为了答谢你,给你画张樟树图案做和服或外褂。你穿起来准像妖精……”

    “简直把男女式样全给颠倒了。”

    “没有颠倒嘛。”

    “你敢穿那件像妖精的樟树图案和服上街吗?”

    “敢,去什么地方都敢……”

    “唔。”

    父亲低下头在沉思。

    “千重子,其实我也并不是喜欢胡枝子白花,任何一种花,每每由于赏花的时间和地点各异,而使人的感触也各有不同。”

    “那是啊。”千重子回答,“爸爸,既然已经来到这儿,龙村就

    在附近,我想顺便去看看……”

    “嘿,那是做外国人生意的铺子……繁,你看怎么办好?”

    “既然千重子想去……”阿繁爽快地说。

    “那就去吧。不过,龙村可没什么腰带卖……”

    这一带是下河原町的高级住宅区。

    千重子一定进店铺,就热心地观看成溜挂在右边、重叠着的女服绸料。这不是龙村的织品,而是“钟纺”的产品。

    阿繁走过来问:“千重子也打算穿西装吗?”

    “不,不,妈妈。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外国人到底都喜欢什么丝绸。”

    母亲点点头。她站在女儿的后面,不时伸手去摸那些绸料。

    仿古代书画断片——以正仓院书画断片为主的织品,挂满了正个的房间和走廊。

    这是龙村的织品。太吉郎多次参观过龙村织品展览,还看过原来的古代书画断片和有关目录,脑子里有印象,都叫得上它们的名字、可是他还是一再仔细参观。

    “这是为了让西方人知道,日本也能织出这样的织品。”认识太吉郎的店员说。

    这些话,太吉郎以前来的时候也听说过,但现在听了还是点头表示赞同。即使是模仿中国的,他也说:“古代真了不起啊……恐怕上千年了吧。”

    在这里陈列的仿古代大书画断片是非卖品……也有织成妇女腰带的,太吉郎曾买过几条自己喜欢的送给阿繁和千重子。

    不过,这个商店是做洋人生意的,没有腰带出卖。最大的商品就是大桌布,如此而已。

    此外,橱窗里还陈列着袋、囊一类东西和钱包、烟盒、方绸巾等小玩意儿。

    太吉郎索性买了两三条不像是龙村出品的龙村领带,还..有“揉菊”钱包:“揉菊”就是在织物上仿制光悦①在鹰峰做的所谓“大揉菊”纸制手工艺产品,手法比较新颖。

    “类似这种钱包,现在在东北一些地方也还有、用结实的日本纸做的。”太吉郎说。

    “哦,哦。”店员应着,“它同光悦有什么联系,我们不太了解……”

    在里头的橱窗里摆着索尼牌小型收音机,连太吉郎他们也感到吃惊。这些委托商品,尽管是为了“赚取外汇”,但也未免太……

    他们三人被请到里面的客厅喝茶。店员告诉他们,曾有好几个外宾在这些椅子上坐过。

    ①光悦(1558—1637),即本阿弥光设,江户初期的艺术家,擅长泥金画、书道和茶道等。

    玻璃窗外,有一片杉树丛,面积不大,却很稀罕。

    “这叫什么杉呢?”太吉郎问。

    “我也不晓得……大概是叫什么广叶杉吧。”

    “哪几个字呢?”

    “有的花匠不识字,不一定可靠,好像是广大的广,树叶的叶吧。这种树多半是本州以南才有。”

    “树干是什么颜色?……”

    “那是青苔。”

    小型收音机响了。他们掉回头去,只见有个年轻人在给三四个西方妇女介绍商品。

    “呀,是真一先生的哥哥啊。”千重子说着站了起来。

    真一的哥哥龙助也向千重子这边靠过来。千重子的双亲坐在客厅椅子上,龙助向他们施了个礼。

    “你接待那些妇女?“千重子说。双方一接近,千重子就感到这位哥哥和比较随便的真一不同,他给人一种础础逼人的感觉,使人难以同他搭话。

    “不算什么接待,我是给他们当翻译跑跑腿,因为那位担<var></var>任翻译的朋友,他妹妹死了,我替他干三四天。”

    “哦?他的妹妹……”

    “是啊。比真一小两岁。是个可爱的姑娘……”

    “真一的英语不太好,又害羞,所以只好由我……本来这家商店是不需要什么翻译的……何况这些客人在这家商店里只买小型收音机之类东西,她们是住在首都饭店里的美国太太。”

    “是吗?”

    “首都饭店很近,她们是顺便来看看的。如果她们能仔细看看龙村的织品就好了,可惜她们只顾看小型收音机了。”龙助低声笑了笑,“当然愿看什么全听她们的便。”

    “我也是头一回看到这里陈列收音机。”

    “不论是小型收音机还是丝绸,都要收美钞。”

    “嗯。”

    “方才到院子里去,看到池里有色彩缤纷的鲤鱼,我还想:如果她们详细问起这个,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可是她们只是夸夸鲤鱼好看就了事,无形中帮了我的大忙。关于鲤鱼的知识、我知道的不多。鲤鱼的各种颜色,用英语该怎么说才确切,我也不晓得,还有带斑纹的彩色鲤鱼……”

    “千重子小姐,我们去看看鲤鱼好吗?”

    “那些太太怎么办?”

    “让店员去照应她们好喽。也快到时间,该回饭店喝茶了。据说她们已同她们的先生约好,要到奈良去。”

    “我去跟父母亲说一声就来。”

    “噢,我也得去跟客人打个招呼。”龙助说罢,走到妇女那边,跟她们讲了些什么。妇女们一齐把目光投向千重子。千重子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潮。

    龙助立即折回来,邀千重子到庭院去。

    两个人坐在池边,望着美丽的鲤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沉默了半晌。龙助冷孤丁地说了一句:

    “千重子小姐,你可以给你家的掌柜……哦,现在是公司的什么专务、常务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吗?这套千重子小姐会吧?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助助威……”

    这太意外了,千重子感到万分惶恐。

    从龙村回来的当天夜里,千重子做了一个梦—成群色彩斑驳的鲤鱼,向蹲在池边的千重子脚下聚拢过来,相互挤在一堆,有的纵身跳跃,也有的把头探出水面。

    只是这样一个梦。而且都是梦见白天发生的事情。千重子把手伸进池水里,轻轻拨动了一下,鲤鱼就这样迅速聚拢过来了。千重子有点愕然,对鲤鱼群产生了一股无可名状的爱怜之情。

    身边的龙助,似乎比千重子更加感到惊愕。

    “你的手有什么香味……或者灵气吧。”龙助说。

    千重子感到羞涩,站起来说:“或许是鲤鱼不怕人的缘故。”

    然而,龙助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重子的侧脸。

    “东山就在眼前了。”千重子避开了龙助的目光。

    “哦,你不觉得山色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吗?已经像秋天……”龙助应道。

    在鲤鱼梦里,龙助在不在身旁呢?千重子夜半醒来,已经记不清了。她久久难以成眠。

    龙助劝千重子给店里的掌柜“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可是第二天,千重子却感到难以启齿。

    店铺快要打烊时,千重子在帐房前坐下。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帐房,四周用低矮的格子围上。植村掌柜觉察到千重子异乎寻常的举止,便问道:

    “小姐,有什么事吗?……”

    “请让我看看衣服布料。”

    “小姐的?……”植村如释重负似的说,“小姐要穿自家店铺的布料吗?现在要选,就选过年穿的吧,是要做会客服还是长袖和服呢?哦,小姐过去不都是从冈崎或者雕万那样的染店买的 “我想看看自家的友禅。不是过年穿的。”

    “嗯,那倒不少。但不知眼前这些是不是能使小姐称心?”植村说着站起身子,唤来了两个店员,耳语几句,然后三个人搬出十几匹布料熟练地在店铺当中摊开让千重子看。

    “这样的好。”千重子立即决定下来,“能在五天或一周内连夹袍下摆里子都请人缝好吗?”

    植村倒抽了一口气,说:“这要得太急了,我们是批发店,很少把活儿拿出去请人缝。不过,行啊。”

    两名店员灵巧地将布匹卷好。

    “这是尺寸。”千重子说着,把一张条子放在植村的桌面上。但是,她并没有走开。

    “植村先生,我也想学学,了解了解我们家的买卖情况,请您多指点啊。”千重子用恳切的语气说过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哪里的话。”植村脸部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千重子平静地说:

    “明天也行,请您让我看看帐簿。”

    “帐簿?”植村哭丧着脸说,“小姐要查帐吗?”

    “谈不上什么查帐,我还不至于这样狂妄。不过,不看看帐簿,我无法了解我们家买卖的情况呀。”

    “是吗。有好几种帐簿,还有一种应付税务局的帐簿。”

    “我们家搞了两本帐?”

    “哪儿的话,小姐。要是可以伪造帐目。那还得请你小姐来造呐。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明天给我看吧,植村先生。”千重子干脆地说过之后,从植村面前走开了。

    “小姐,在你出生前,这个店铺就一直是我植村料理的哩……”植村说完,千重子连头也不回。植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轻轻咂了咂舌头,“唉,腰真痛啊。”

    千重子来到母亲跟前,母亲正准备晚饭,简直给她吓坏了。

    “千重子,你的话可厉害啊!”

    “哦,您吓坏了吗,妈妈?”

    “年轻人,看起来挺老实的,不过也真可怕呀!妈吓得都发抖了。”

    “也是人家给我出的点子。”

    “什么?是谁?”

    “是真一先生的哥哥,在龙村……他告诉我,真一先生那里,他父亲的生意很兴隆,店里有两个好伙计,他说要是植村不干,他们可以调一个给我们,甚至还说他自己也来帮忙。”

    “是龙助说的?”

    “嗯。他说反正要经商,大学院也可以随时不上……”

    “哦?”阿繁望着千重子活泼美丽的脸。

    “不过,植村先生倒没有不做的意思……”

    “他还说,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户人家附近,若有好房子,他也想让他父亲买下来。”

    “唔,”母亲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父亲好像有点厌世思想。”

    “人家说爸爸这样不是挺好吗?”

    “那也是龙助说的?”

    “是啊。”

    “妈,刚才您或许都看到了,我请求您同意把咱店里的一块和服料子送给那位杉村姑娘,好吗?”

    “好,好,还送件外褂怎么样?”

    千重子避开了母亲的视线。她眼睛里包了一汪泪水。

    为什么叫高机呢?不言而喻,就是因为它是高架手织机。一说是:由于手织机安放在挖得很浅的地面上,地里的潮气对丝有好处,所以叫高机。原先有人坐在高机上,现在还有人把沉重的石头装进篮子里,然后吊在高机旁边。

    此外,也还有些纺织作坊兼用这种手工织机和机械织机。

    秀男家只有三台手织机,分别由兄弟三人使用,父亲宗助偶尔也织织,因此在这小纺织作坊比比皆是的西阵,他们的家境还算过得去。

    千重子委托织的腰带快接近完成,秀男也就越发高兴了。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倾以全力的工作快要完成,但更重要的是,由于在梭子穿梭、织机发出的声响中,包含了千重子的音容笑貌。

    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带,是苗子的腰带。然而,秀男在纺织的过程中,只觉得千重子和苗子变成一个人了。

    父亲宗助站在秀男身旁,久久地盯着腰带说:

    “哦,是条好腰带。花样真新颖啊!”说着他歪歪脑袋问道,“是谁的?”

    “是佐田先生的千金千重子小姐的。”

    “花样谁设计的?”

    “千重子小姐想出来的。”

    “哦,是千重子她……真的吗?嗯。”父亲倒抽了一口气,望着还在织机上的腰带,并用手去摸了摸,“秀男,织得很有功夫呀,这样就行了。”

    “秀男,我以前也跟你讲过,佐田先生是我们的恩人啊。”

    “知道了,爹。”

    “唔,我是讲过啦。”宗助还是反复地说,“我是从织布工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台高机,有一半钱还是借来的。所以每次织好一条腰带就送到佐田先生那儿去;只送一条难以为情,总是在夜里悄俏送去……”

    “佐田先生从没表示过难色。后来织机发展到三台,总算还……”

    “尽管如此,秀男,还有个身份不同啊。”

    “这我明白,您干吗要说这些呢?”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佐田家的千重子小姐……”

    “原来是这个。”秀男又动起停住的手脚继续织下去。

    腰带一织好,秀男赶紧把它送到苗子所在的杉村去了。

    一个下午,北山的天际出现了好几次彩虹。

    秀男抱着苗子的腰带一走上马路,彩虹就跳入了他的眼帘。彩虹虽宽大,色彩却很淡雅,还没有完全划出弓形来。秀男停住脚步,抬头仰望,只见彩虹的颜色渐渐淡去,仿佛要消失的样子。

    说也奇怪,在汽车进入山谷以前,秀男又两次看到类似的彩虹。前后三次,彩虹也都还没有完全成弓形,有些地方总显得淡薄些。本来这是常见的彩虹现象,可是秀男今天却有点放心不下,他心里总嘀咕:“<bdi></bdi>噢,彩虹是吉利的象征呢,还是凶邪的标志?”

    天空没有阴沉下来。进入山谷后,类似的淡淡的彩虹,好像又出现了。但它被清波川岸边的高山挡住,难以看清楚。

    秀男在北山杉村下车后,苗子依然穿着劳动服,用围裙擦了擦自己的湿手,马上跑了过来。

    苗子刚才在用菩提沙(毋宁说类似红黄色的粘土)精心地洗擦杉圆木。

    虽然还只是十月,山水可能冰凉了。杉圆木在一条人工挖的水沟里漂浮着,水沟的一头有个简单的炉,热水可能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冒起了腾腾的热气。

    “欢迎你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苗子弯腰施了礼。

    “苗子小姐,答应替你织的腰带终于织好,给你送来了。”

    “这是代替千重子小姐接受的吧,我再也不愿意当替身了。今天光见见你就蛮好的了。”苗子说。

    “这条是我答应给你织的。而且又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

    苗子低下头说:“秀男先生,不瞒你说,前天干重子小姐店里的人把我的和服乃至草展全都给我送来了,可是这些东西,我什么时候才穿得着呢。”

    “二十二日的时代节穿吧。你出不去吗?”

    “不,可以出去。”苗子毫不犹豫地说、“现在在这儿可能会被人看见的。”

    她好像正在思索什么,然后又说道:“可以到河边小石滩上走走吗?”

    这会儿,哪能跟上次同千重子两个人躲进杉山里那样呢。

    “秀男先生织的腰带,我会把它看作是一生的珍宝。”

    “哪里,我还要为你织的。”

    苗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千重子给苗子送和服这件事,苗子寄居的人家自然全都知道了。因此,即使把秀男带到那家去也未尝不可。但是,苗子自幼思念同胞姐妹,当她大体了解了千重子现在的身份和她家的店铺情况以后,也就心满意足了。她不愿再为一些小事给千重子增添烦恼。

    不过,抚养苗子的村港家拥有杉林产业,这在此地也算是不错的,而且苗子还不辞辛苦地为他们干活,所以即使被千重子知道了,也不至于给他们增加麻烦。也许有杉林产业的人,要比那中等规模的衣料批发商殷实得多。

    但是,苗子却打算今后对于同千重子频繁接触、加深往来的事,更要慎重行事。因为千重子的爱情已经渗入她的身心……

    由于这个原因,苗子才邀秀男到河边小石滩上去。在清泷川的小石滩上,凡能种植的地方都种着北山杉树。

    “实在冒昧,请你原谅。”苗子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想快点看到腰带。

    “杉山真美啊。”秀男抬头望了望山,然后打开布包袱皮,解下纸绳。

    “这里是背后结成鼓形的地方。这段打算放在前面……”

    “嗳哟!”苗子捋了捋腰带,一边看一边说,“把这样的腰带送给我,实在不敢当啊。”

    苗子的眼睛里闪出了光彩。

    “年轻人织的,有什么不敢当的呢。新年也快到了,画赤松和杉树还算合时。我本来想把赤松放在后面结成鼓形,可是千重子小姐却说应该把杉树放到后面。到这儿来,我才真正明白了。一听说杉树,就马上联想到它是一棵棵大树、老树,其实……我把它画得比较优雅一点,或许算是作品的特色吧。还用了一些赤松的树干作陪衬……”

    当然,画杉树树干,也不是采用原色。在形状和色调上,都下了一番功夫。

    “真是条漂亮的腰带啊,太谢谢了……可惜像我这样的人,恐怕系不了这么华丽的腰带。”

    “千重子小姐送给你的和服合身吗?”

    “我想一定会很合身的。”

    “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有京都特色的和服布料……这条腰带还没给她看过呢。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该请千重子小姐看看才是。

    “那末,在时代节穿出来好吗?”秀男说罢,把腰带叠好,收入帖纸里。

    秀男将纸绳系好。

    “请你愉快地接受吧。虽说是我答应给你织,其实是千重子委托我的。你只当我是个普普通通的织布工就是喽。”秀男对苗子说,“不过,我是诚心诚意为你织的呀。”

    苗子把秀男递给她的那包腰带放在膝上,默不作声。

    “我刚才讲过,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和服,她送给你的和服,同这条腰带一定配得上……”

    他们俩跟前那条浅浅的清泷川,纯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秀男环顾了一下两岸的杉山。然后说:

    “杉树的树干就像手工艺品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这个我想象到了。可是杉树上方的枝叶这样像素淡的花,却没有想到。”

    苗子的脸上泛起了愁容。说不定父亲是在砍树梢枝桠的时候,想起了被抛弃的婴儿千重子而伤心,以致从一棵树梢荡到另一棵树梢时不慎摔下来的?那时候,苗子和千重子都还是个婴儿,自然什么也不懂。直到长大以后,才从村里人那里听说。

    因此,苗子对于千重子——其实她连千重子这个名字也不晓得——只知道她同自已是双胞胎,但她是死是活,是姐姐还是妹妹,都不晓得。因此她想:哪怕见一次也好;如果能见面,从旁瞧瞧也愿意。

    苗子那间破陋的像棚子似的家,至今依然在杉村里荒废着。因为一个单身少女,是无法呆下去的。长期以来,由一对在杉山劳动的中年夫妇和一个上小学的姑娘住着。当然也没有收他们称得上房租的钱,况且这也不像是能收房租的房子。

    只是上小学的这位小姑娘出奇地喜欢花,而这房子旁边又有一棵美丽的桂花树,她偶尔跑到苗子这儿请教修整的方法。于是苗子告诉她:

    “不用管它好喽。”

    然而,苗子每次打这间小房子门前走过,总觉得自己老远老远就比别人先闻到桂花香。这毋宁说给苗子带来了悲伤。

    苗子把秀男织的腰带放在膝上,感到沉甸甸的。它激起了她万千思绪……

    “秀男先生,我已经知道千重子小姐的下落了,以后我尽量不再同她来往。不过,承你的好意,和服和腰带,我穿一次就是……你会理解我的心意吗?”苗子真诚地说。

    “会理解的。”秀男说,“时代节你会来吧。我希望看到你系上这条腰带。不过,不邀千重子小姐来。节日的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我在西蛤御门等你。就这样决定下来好吗?”

    苗子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好一阵子,她才深深点了点 对岸河边的一棵小树,叶子呈红色,映入水中的影子在荡漾着。秀男抬起脸来问:

    “那叶子红得很鲜艳的是什么树呀?”

    “是漆树。”苗子拾起目光回答。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梳理头发的手一颤抖,把黑发结弄散了,长发一直垂落在双肩上。

    “嗳呀!”

    苗子候地满脸诽红,赶紧把头发捋在一起,卷了上去,然后准备用衔在嘴里的发夹别上,可是夹子散落一地,不够用了。

    秀男看见她的这种姿态和举止,觉得实在动人。

    “你也留长发吗?”秀男问。

    “是啊。千重子小姐也没有剪掉嘛。不过,她很会梳理,所以男人家几乎看不出来……”苗子慌里慌张地连忙戴上头巾,说:“实在对不起。”

    “在这儿,我只给杉树修饰,而我自己是不化妆的。”

    尽管这么说,她也淡淡地涂上了口红。秀男多么希望苗子再把手巾摘下来,让他看一眼她那长发垂肩的姿态啊。可是,怎么好开口呢。这点,苗子慌忙戴上头巾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狭窄的山谷西边的山峦开始昏暗了。

    “苗子小姐,该回去了吧。”秀男说着站了起来。

    “今天也快歇工了……白天变得短啦。”

    山谷东边的山巅上,耸立着一排排参天的杉树。秀男透过杉树树干的间隙,窥见了金色的晚霞。

    “秀男先生,谢谢你,太谢谢你了。”苗子愉快地接受了腰带,也站起身来。

    “要道谢的话,请向千重子小姐道谢好喽。”秀男嘴上虽这么说,但是他为能给这位杉村姑娘织腰带,心中充满了喜悦,感情激动不已。

    “恕我唠叨,时代节那天请一定来,别忘了,我在御所西门——蛤御门等你!”

    “好吧!”苗子深深点头,“穿上过去从未穿过的和服,系上腰带,准会很难为情的……”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十月二十二日的时代节,同上贺茂神社、下贺茂神社举办的葵节、祇园节一起,被公认为三大节日。它虽然是平安神宫的祭祀,然而仪仗队却是从京都御所出发的。

    苗子一大早心情就不平静,她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钟头就到达御所西边的蛤御门阴凉处等候秀男。在她来说,等候男朋友这还是头一回。

    多亏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平安神宫是为纪念迁都京都一干一百年而于明治二十八年兴建的,因此不消说是三大节日中最新的一个。但是由于这是庆祝京都建都的节日,所以尽量把千年来都城风俗习惯的变迁在仪仗队中表现出来。而且为了显示各朝代的不同服饰,还要推出为人们所熟悉的各朝代的人物来。

    比如:和宫[(1846一1877),仁孝天皇第八皇女,嫁德川家茂将军]、连月尼[太田垣莲月(1791—1875),江户末期女诗人,丈夫死后削发为尼]、吉野大夫[日本南北朝(1336—1393)官吏]、出云阿国[(?一1607年以后)日本古典戏剧“歌舞伎”的创始人]、淀君[1567—1615),日本战国安土桃山时代名将丰臣秀吉的侧室,名茶茶]、常盘御前[平安宋朝武将源义经之母,美貌无比,御前是贵族夫人之尊称]、横笛[日本古典文学(平家物语)中的女主人公]、巴御前[(1154—1184)、平安末朝武将源义仲之妾,擅长武功]、静御前[(1159—1189),源义经之妾,擅长歌舞]、小野小町[平安前期女歌人。被称为六歌仙之一]、紫式部、清少纳言。

    还有大原女、桂女[桂女,传诵特殊风俗的巫女,因住京都佳乡,故叫桂女]。

    此外还有妓女、女演员、女贩等也混杂其中。以上列举了妇女,当然还有像楠正成[楠木正成(1254—1336),日本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幼名多闻丸]、织田信长[(1534—1582),日本战国安土挑山时代武将]、丰臣秀吉等王朝公卿和武将。

    这活像京都风俗画卷的仪仗队,相当的长。

    据说从昭和二十五年起,仪仗队才增加了女性、从而增添了节日的鲜艳和豪华的气氛。

    仪仗队领先的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勤王队、丹波北桑田的山国队,殿后的是延历时代的文官上朝场面的队伍。仪仗队一回到平安神宫,就在凤辇[天皇所乘的鸾舆]前致贺词。

    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最好在御所前的广场上观看。因此,秀男才邀苗子到御所来。

    苗子站在御所门阴凉处等候秀男,人群进进出出,十分拥挤,倒也没人留意她。不料却有一个商店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妇女,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说:“小姐,您的腰带真漂亮。在哪儿买的?同和服很般配……让我瞧瞧。”妇女说着伸手去摸:“能让我看看背后的带子吗?”

    苗子转过身来。

    听见那妇女“啊!”地一声赞叹,她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因为她穿这身和服,系这种腰带,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道。

    “让你久等啦。”秀男来了。

    节日仪仗队出场的御所附近的座位都被佛教团体和观光协会占去了。秀男和苗子只好站在观礼席后面。

    苗子第一次在这么好的位置上观礼,只顾观看仪仗队,差点连秀男的存在和自己身上穿的新衣裳也都给忘了。

    然而,她很快就发觉,便问:

    “秀男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看松树的翠绿。你瞧,那仪仗队有了松树的翠绿作背景,衬托得更加醒目了。宽广的御所庭园里净是黑松,所以我太喜欢它啦。”

    “我也悄悄看着苗子小姐,你不觉得吗?”

    “瞧你多讨厌呀!”

    苗子说着,低下了头。

     第八章 深秋的姐妹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千重子喜欢鞍马的火节胜过“大字”。由于地点不太远,苗子也去看过。但是,以往在火节的活动场地上即使擦肩而过,她们俩彼此都不会留意的。

    从鞍马道通往神社,一路上家家户户扎上松枝,屋顶洒上水。人们从半夜里就举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火把,嘴里喊着“嗨哟嗨哟哟”的呼号,登上神社。火焰熊熊燃烧。两座轿子出现时,村里(现在是镇)的妇女们全体出动去拉轿上的绳子。最后才献上大火把。节日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天快亮的时分。

    不过,这种有名的火节,今年停止举行了。据说是为了什么节约。伐竹节虽照旧进行,可是火节则不举行了。

    北野天神的“芋茎节”[京都北野神社每年十月四日举行的神事,用芋茎铺葺神轿轿顶,抬着去游街]今年也取消了。据说是由于芋头欠收,无法装饰芋茎轿的缘故。

    在京都,经常举行诸如鹿谷安乐养寺的“供奉南瓜”,或莲华寺的“祭祀河童”[佛教神鸟,人面鸟身,生活在雪山上或极乐世界里,能发出美妙的声音]等仪式。这些仪式显示了古都的风貌,也反映了京都人生活的一个方面。

    近年来又恢复了在岚山河流上泛龙舟的迦陵频伽[日本传说中的动物,水陆两栖,形似四五岁的儿童,面似虎,嘴尖,身上有鳞,发如刘海,顶上有坑,坑里有水],和在上贺茂神社院内小河上举行的曲水宴等仪式。这些都是当年王朝贵族的高雅游乐。

    曲水宴,就是身穿古装的人坐在河岸边上,让酒杯从小河上漂过来,在这工夫,或写诗作画,或写别的什么,待漂到自己跟前时,拿起酒杯,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让酒杯漂到下一个地方去。这种事都是由书童侍候的。

    这是从去年开始举办的盛事,千重子去观看了。本来在王朝公卿的前头是歌人吉并勇[(1886—1960),诗人、剧作家](这位吉井勇已与世长辞,现在不在人世了)。

    千重子今年没去参观岚山的迦陵频伽。她总觉得这些活动缺乏古雅的风趣。因为京都古色古香的盛会很多,她几乎都看不过来呢。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爱劳动,千重子也许是从小就受到她的熏陶,或许是天生的秉性,她早早起床就细心地揩拭格子门等。

    “千重子,时代节你们两个人过得真快活啊。”

    刚收拾好早餐的餐桌,真一就挂来电话了。看来真一又把千重子和苗子弄错了。

    “你也去了吗?要是喊我一声就好了……”千重子耸耸肩膀说。

    “我本来是想喊你来着,可是我哥哥不让。”真一毫不拘束地说。

    千重子有点犹疑,没有告诉真一他弄错人了。但是真一来电话,她可以想象到苗子可能已经穿上了她送的和服,并系上秀男织的腰带,去参观时代节了。

    苗子的伴儿肯定是秀男。这件事,千重子一时虽然觉得很意外,但心头很快地隐隐涌上一股暖流,她脸上也微微泛起了一抹笑容。

    “千重子小姐,千重子小姐!”真一在电话里喊,“你干吗不说话呀?”

    “你不是真一先生吗?”

    “是啊,是啊。”真一笑了起来,“现在掌柜在吗?”

    “不,还没……”

    “千重子小姐,你是不是有点感冒?”

    “你觉得我有点感冒?我在门口擦格子门哪。”

    “是吗。”真一好像在晃着电话筒。

    这回是千重子朗朗地笑了。

    真一压低声音说:“这个电话是我替哥哥挂的,现在就换哥哥来讲吧……”

    千重子对真一的哥哥龙助就不能像对真一说话那样随便。

    “千重子小姐,你给掌柜厉害的脸色看了吗?”龙助突然这么问道。

    “给了。”

    “那真了不起啊!”龙助又高声重复说一遍,“真了不起啊!”

    “家母在我背后,偶尔也听得见,好像边听边替我捏把汗呢。”

    “那也可能。”

    “我说了,我也想在店里学学做生意,请把所有的帐簿都让我看看。”

    “嗯。那就行了。尽管只是说说而已,但说与不说可就大不一样啊。”

    “然后,还让他把铁柜里的存款帐簿、股票、债券之类东西都统统拿出来了。”

    “这,真行。千重子小姐真了不起。”龙助忍不住地说,“千重子小姐,没想到你这样一个温顺的姑娘竞……”

    “是龙助先生你出的主意嘛……”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因为附近的批发商有些奇怪的传闻,我才下的决心,如果千重子小姐不便说,由家父或我去说好了。不过,小姐说是最上策。掌柜的态度有变化了吧?”

    “有,多少有点儿。”

    “这也是可能的。” 9f99.” >龙助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又说,“太好啦!”

    千重子在电话里仿佛感到龙助又在犹豫什么。

    “千重子小姐,今天中午我想上贵店去看看,不碍事吧。”龙助说,“真一也一道去……”

    “会碍什么事呢。在我这里,不会有你想象那种大不了的事。”千重子回答说。

    “因为你是年轻的小姐呀。”

    “瞧你说的。”

    “怎么样?”龙助笑着说,“我想在掌柜还没下班之前去。我也要仔细观察观察。千重子小姐不必担心,我看掌柜的神色行事。”

    “啊?”千重子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

    龙助家是室盯一带的大批发商,伙伴中也有各种各样财雄势大的人。龙助虽是正在大学研究院念书,但是店铺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要落在他肩上。

    “该是吃甲鱼的季节啦。我在北野大市已经订好座席,请你光临。以我的身份去请令尊令堂,未免太冒失了,所以请你……我还带上我家的‘童男’去。”

    千重子倒抽了一口气,只“噢”地应了一声。

    真一扮童男乘坐祇园节的彩车,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然而龙助如今还时不时椰揄真一,管他叫“童男”。或许是在真一身上至今还保留着当年那股子“童男”般可爱而温存的性格吧……千重子对母亲说:“方才龙助来电话,说他中午要和真一上咱家来。”

    “哦?”母亲阿繁显出意外的神色。

    下午,千重子上后面楼上化妆,虽不是浓妆艳抹,但也费了一番功夫。她细心地梳理着长发,但总也梳不成称心的发型。要穿的衣裳也不知挑哪件好,挑来挑去,反倒决定不下来。

    千重子好容易才下楼来,父亲已经出门,不在家了。她在内客厅里把炭火拨弄好,看了看周围,又望了望窄小的庭院。那棵老枫树上长着的藓苔,依然是绿油油的,而寄生在树干上的那两 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却已经开始枯黄了。

    在那座雕着基督像的灯笼脚下,一棵小小的山茶花开着红花,红得那样娇艳,甚至比红玫瑰还吸引千重子。

    龙助和真一来了。他们同千重子的母亲郑重地寒喧一番之后,龙助独自一个人走到帐房掌柜面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植村掌柜慌忙走出帐房,一本正经地酬酢了一番。他讲了很长时间,龙助也应答了,却一直板着面孔。这种冷漠劲,植村当然看在眼里。

    植村寻思:这学生哥想干什么呢?然而他被龙..助镇住,又不知如何是好。

    龙助等植村把话头一顿下来,就平静地说:

    “贵店生意兴隆,太好了。”

    “哦,谢谢,托福了。”

    “家父常说,佐田先生幸亏有你,你有多年经验,真了不起啊……”

    “哪里的话。小店不同于水木先生那样的大字号,是不值得挂齿的啊。”

    “不,不,像我们字号,到处伸手,又是和服料子批发商,又是什么……简直是杂货铺!我并不太感兴趣。

    要是少了像植村先生这样殷实可靠的人,店铺可就……”

    植村正要回话,龙助就站了起来。他哭丧着脸,望着朝千重子和真一所在的内客厅走去的龙助的背影。掌柜明白:说要看帐簿的千重子和眼前的龙助之间,暗地里定有某种联系。

    龙助来到内客厅,千重子抬头望着他的脸,仿佛要问什么似的。

    “千重子小姐,我替你跟掌柜说妥了。因为我劝告过你,我有责任。”

    千重子低下头来替龙助泡沫茶。

    “哥哥,你瞧瞧那枫树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真一用手指着说,“有两株吧。千重子小姐在几年前早就把那两株紫花地丁看作是一对可爱的恋人……但它俩却是咫尺天涯啊……”

    “唔。”

    “姑娘嘛,总是想入非非。”

    “瞧你说的,叫人多难为情呀,真一先生。”千重子把泡好的沫茶端到龙助跟前,手微微颤抖着。

    他们三人乘上龙助店里的车子,向北野六番町的甲鱼铺所在地大市奔去。大市是一家格局古雅的老铺子,旅游者尽人皆知。房子破旧,天花板也很低矮。这里主要是卖炖甲鱼,即所谓甲鱼火锅;其次是杂烩粥。

    千重子感到浑身暖融融的,似是带有几分醉意。

    千重子连颈脖都搽上了一层淡红粉。这脖子又白又嫩,光滑润泽,富有青春的魅力,特别是上了淡红粉,实在美极了。她不时抚摩着脸颊,眼睛里闪露出娇媚的神态。

    千重子不曾喝过一滴酒。然而,甲鱼火锅的汤几乎有一半是酒。

    有车子在门口等候,千重子还是担心自己的脚步打颤。然而,她喜不自禁,话也多起来了。

    “真一先生,”千重子对喜欢侃侃而谈的真一说,“时代节那天你看到在御所庭园里的那一对,不是我,你看错人啦。你是在远处看见的吧。”

    “不要隐瞒嘛。”真一笑了。

    “我什么都没隐瞒呀。”千重子不知该讲什么好,只是说了声:“其实,那姑娘是我的姐妹。”

    “什么?”真一摸不着头脑。

    千重子在花季的清水寺曾跟真一谈过自己是个弃儿。这事,真一的哥哥龙助恐怕也有所闻。即使真一没有告诉他哥哥,但两家铺子很近,消息会自然而然传过去。也许可以这样认为吧。

    “真一先生,你在御所庭园里看到的是……”千重子犹豫了片刻,又说,“是我的孪生姐妹,我们是双胞胎呀!”

    真一这是第一次听说。

    三人沉默良久。

    “我是被遗弃的啊。”

    “若是真的,那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真的,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龙助满怀深情地反复说了两遍。

    “哥哥,”真一笑了,“那时千重子小姐是刚出生的婴儿,同现在的千重子小姐可不一样呀。”

    “就算是婴儿,不也很好吗。”龙助说。

    “那是你见了现在的千重子小姐才这么说的吧?”

    “不。”

    “现在的千重子小姐是佐田先生的掌上明珠,是他精心把千重子小姐抚养成人的啊。”真一说,“那个时候,哥哥也还是个孩子,试问小孩子能抚养婴儿吗?”

    “能抚养。”龙助有力地回答。

    “哼,哥哥总是这样过于自信,不服输。”

    “也许是吧。不过,我的确希望抚养婴儿时的千重子,我相信母亲也会帮我的忙。”

    千重子醉意减退,额头变得苍白了。

    北野的秋季舞蹈会将持续半个月。在结束的前一天,佐田太吉郎一个人出门去了。茶馆送来的入场券当然不止一张,可是太吉郎不想邀任何人同去。连看完舞蹈回家途中,同几个伙伴到茶馆玩玩,他也感到麻烦。

    在舞蹈会开始之前,太吉郎就闷闷不乐地坐在茶席上。今天当班坐在那儿以茶道礼法泡制沫茶的艺妓,也没有太吉郎所熟悉的。

    在艺妓身边站了一溜七八个少女,大概是帮忙端茶的吧。她们都穿着全套的粉红色长袖和服。

    “哎哟!”太吉郎差点儿喊出声来。那姑娘打扮得非常艳美。她不就是那天被这烟花巷的老板娘带去看“叮当电车”,并同太吉郎一道乘过车的那个姑娘吗?……只有她一个人穿绿色和服,或许也是在值什么班吧。

    这个绿衣少女把沫茶端到太吉郎面前,她当然要遵守茶道的礼法,板起面孔,不露一丝微笑。
    然而,太吉郎的心情似乎轻松多了。

    这是一出八场舞剧,名叫《虞美人草图》,是中国的一出有名的项羽和虞姬的悲剧。可是,当演完了虞姬拔剑刺胸,被项羽抱在怀里,在静听思乡的楚歌声中死去,最后项羽也战死沙场一场之后,就转到日本熊谷直实(1141—1208,镰仓初期武将)和平敦盛(1169—1184,平安末期武将)以及玉织姬的戏了。故事是讲熊谷打败了敦盛后,深感人世间变化无常而落发出家,随后到古战场上凭吊敦盛时,发现坟墓周围开着虞美人花,笛声可闻。这时便出现了敦盛的鬼魂,它要求把青叶笛收藏在黑谷寺里,玉织姬的鬼魂则要求把坟边的虞美人花供奉在佛前。

    在这出舞剧之后,还演出了另一出热闹的新舞蹈《北野风流》。

    上七轩的舞蹈流派,是属于花柳派,同祇园的井上派不同。

    太吉郎从北野会馆出来以后,顺路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茶馆的老板娘便问:
    “叫个姑娘来?”
    “唔,叫那个咬人舌头的艺妓吧……还有,那个穿绿衣、给人端茶的姑娘呢?”

    “就是坐‘叮当电车’的……好,叫她过来打一下招呼就可以了吧。”

    在艺妓来到之前,太吉郎一个劲地喝酒;艺妓一来,他就故意站起来走了出去。艺妓跟着他,他便问道:

    “现在还咬人吗?”

    “你记性真好。不要紧的,你伸出来试试。”

    “我不敢。”

    “真的,不要紧的。”

    太吉郎把舌头伸出来,它被另一个温暖而柔软的舌头吸住了。

    太吉郎轻轻地拍了拍艺妓的脊背说:

    “你堕落了。”

    “这算什么堕落?”

    太吉郎想漱漱口。但是,艺妓站在身旁,他也不好这样做。

    艺妓这样恶作剧,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对艺妓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太吉郎不是讨厌这年轻的艺妓,也不认为这是一桩卑劣的行为。

    太吉郎刚要折回客厅,艺妓一把抓住他说:
    “等等!”
    于是,她拿出手绢,擦了擦太吉郎的嘴唇。手绢沾上了口红。艺妓把脸凑到太吉郎面前瞧了瞧,说:
    “好,这就行了。”
    “谢谢……”太吉郎将手轻轻地放在艺妓的肩上。

    艺妓留在盟洗间,站在镜前再涂了涂口红。

    太吉郎返回客厅时,那里已是空无一人。他像漱口似的一连喝了两三杯冷酒。

    尽管这样,太吉郎身上似乎依旧留有艺妓的香气,或许是艺妓的香水味。他感到自己仿佛变得年轻了。

    他觉得就算艺妓的恶作剧是出其不意,可是自己也未免太冷漠了。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好久没跟年轻姑娘嬉闹的缘故吧。

    也许,这个二十上下的艺妓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

    老板娘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少女还是穿着她那身绿色长袖和服。

    “按您要求请她来了,她说只作一般性问候。瞧,毕竟年纪还轻啊。”老板娘说。

    太吉郎瞧了瞧少女,说:“刚才端茶的……”

    “是啊。”少女到底是茶馆的姑娘,没有显出一点羞怯的样子,“我知道您是那位伯伯才给您端的啊。”

    “哦,那就谢谢你啦,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这时艺妓也折回来了。老板娘对她说:

    “佐田先生特别喜欢小千子。”

    “是吗。”艺妓望着太吉郎的脸说,“您很有眼力,不过还得等三年哩。再说,来年春天小千子就要到先斗街去。”

    “到先斗街?为什么?”

    “她想当舞女去,她说她憧憬舞女的风姿。”

    “哦?要当舞女,在祇园不是挺好吗?”

    “小千子有个姨妈在先斗街,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太吉郎望着这个少女,暗自想道:这姑娘不论上什么地方,都会成为第一流的舞女。

    西阵纺织业工会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果断措施,决定自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九日共八天,停止开动所有织机。十二日和十九日是星期天,实际上是停工六天。

    停工的原因很多,但归根结蒂是由于经济问题。也就是说,生产过剩,致使库存达三十万匹之多。停工八天,就是为了处理库存和争取改善交易。近来资金周转困难,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自去秋至今春,收购西阵纺织品的公司也相继倒闭了。

    据说停机八天大约减产八九万匹。但结果还不错,总算是成功了。

    尽管如此,在西阵的纺织作坊街,特别是在小巷里,一看就明白,这些所谓作坊,是以零星的家庭手工业居多。他们对这次统制措施是紧跟的。

    那里布满的小房子,瓦顶破旧,屋檐很深。虽是两层楼,但却很低矮。小巷更是像荒野一样杂乱无章,连昏暗处也传出了织机声。这些织机不全都是自家的,恐怕也有租赁来的。

    但是,据说申请“免除停机”的,只有三十多家。

    秀男家不是织和服料子,而是织腰带的。有高机三台,白天也开亮电灯,安放织机的地方还算明亮,而且后面还有空地。但房子很窄,甚至不知道家里人在什么地方休息、睡觉,不知道那些为数不多而且粗糙的厨具都放在哪里。

    秀男身强力壮,有才能,对工作也很热心。不过长年累月坐在高机的窄板上不停地织,恐怕屁股上都长茧子了。

    他邀苗子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对游行队伍的背景——御所那片宽阔的苍翠松林,比对穿上各种时代服装的游行队伍更要感兴趣得多。也许是从日常的生活中解放出来的缘故吧。然而,这一点苗子是体会不到的,因为她是在山沟沟里,即是在狭窄的山谷里劳动……

    不消说,自从苗子在时代节系了秀男为自己织的腰带之后,秀男工作起来就更加起劲了。

    千重子自从跟龙助、真一兄弟两个人上大市以后,时不时心神恍您,虽然还不算是极度痛苦。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这也许是由于烦恼的缘故吧。

    在京都,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这天已过去了。这里已进入冬季,天气变幻莫测。有时大晴天却下起阵雨,偶尔还夹着雨雪。天晴得快,阴得也快。

    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按京都的风俗习惯,从这天起,得筹备过年,还要开始互赠岁暮的礼物。

    忠实遵守这种规矩的,还得数祇园等的花街柳巷。

    每逢这时节,艺妓、舞女等都要到平日照顾她的茶馆、歌舞乐师家或艺妓老大姐家去分送镜饼(供神用圆形大年糕,通常是上下两个)

    接着由艺妓、舞女们挨家道贺,说声“恭喜”。它含有这年承蒙眷顾,得以平安度过,来年还请多多关照的意思。

    这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艺妓、舞女来来往往,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多。稍稍提前的岁暮活动,把祇园周围点缀得绚丽多彩。

    千重子家的店铺没有这样华丽。

    千重子吃过早饭,独自上后面楼上作简单的晨间化妆。可是,她的手却是漫不经心地运动着。

    龙助在北野甲鱼铺里说的那番激动的话,始终在千重子内心里翻腾着。什么要是千重子在婴儿时候被扔到龙助家门前就好了,这句话难道不是有相当分量吗?

    龙助的弟弟真一是千重子的青梅竹马之交,直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学。他性情温柔,尽管他喜欢千重子,可他从不曾像龙助那样说出这种令人窒息的话来。所以他们相处得很自然。

    千重子梳理好她的长发,把它披散在肩上,然后下楼来了。

    就在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北山杉村的苗子给千重子挂来了电话。

    “是小姐吗?”苗子叮问了一句,“我想见千重子小姐,有件事要面告,可以吗?”

    “苗子,我真想念你啊……明天怎么样?”千重子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

    “到我店里来吧。”

    “请原谅,别叫我上店里去。”

    “你的事我已经告诉母亲。父亲也知道了。”

    “还有店员在吧?”

    “……”千重子沉思片刻,说:“那末,我到你村里去!”

    “不过这里很冷……你来,我当然很高兴。”

    “我还想去看看杉树……”

    “是吗?这里不但冷,兴许还会下阵雨呢。请你都准备好。不过,烧火嘛,倒是可以随便地烧。我在路旁劳动,你来了我马上就知道。”

    苗子爽朗地回答。

    第九章 冬天的花

    千重子穿上了长裤和厚厚的套头毛线衣。她从没有这样打扮过。厚袜子也很花哨。

    父亲太吉郎在家,千重子跪坐在他面前,向他请安。太吉郎看到千重子这身少见的装扮,不禁膛目而视。

    “要上山去吗?”

    “是啊……北山杉村那孩子说想见见我,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是吗?”太吉郎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千重子!”

    “嗯。”

    “那孩子要是有什么苦恼或困难,你就把她带到咱家来……我收养她。”

    千重子低下头来。

    “太好了。有了两个女儿,我和你妈也就不寂寞了。”

    “爸爸,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千重子施了个礼,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千重子,你是我一手喂奶喂大的,我.非常疼爱你。对那姑娘,我也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她长得像你,一定是个好姑娘。带她来吧。二十年前,我讨厌双胞胎,现在倒无所谓了。”父亲说。

    “繁!阿繁!”太吉郎呼喊妻子。

    “爸爸,我对您的好意是感激不尽的。不过,苗子那姑娘是决不会到咱家来的。”千重子说。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大概是不愿意妨碍我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

    “怎么说是妨碍呢?”

    “怎么说是妨碍呢?”父亲又说了一遏,然后歪了歪脑袋。

    “就说今天吧,我对她说:我爸妈都知道了,请你到店里来吧。”千重子带着含泪欲哭的声音说,“她却顾虑店员和街坊……”

    “店员算什么!”太吉郎终于提高了嗓门。

    “我懂得爸爸的心意。今天我不妨去说说看。”

    “好吧。”父亲点点头,“路上当心……还有,你可以把爸爸刚才的话转告苗子那孩子。”

    “好的。”

    千重子穿上雨衣。戴上头巾,换了一双雨鞋。

    早晨,中京的上空万里无云,可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了,说不定北山下着雷阵雨。从城里也可以看见这般天色。要不是京都优美的小山峦挡住,或许还能看到远方天阴得要下雪的样子呢。

    千重子乘上了国营公共汽车。

    在北山的中川北山村,有国营和市营两种公共汽车,市营公共汽车开到京都市(已经扩大)北郊的山麓就折回,而国营公共汽车则一直驶至远方的福并县小洪地方。

    小洪坐落在小滨湾的岸边上,从若狭湾向前伸向日本海。

    也许是冬天,公共汽车乘客不多。

    有两个同伙的青年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千重子。千重子有点害怕,赶紧蒙上头巾。

    “小姐,请你不要用那种东西蒙起来嘛。”其中一个青年用跟年轻人很不相称的沙哑声说。

    “喂,住嘴!”贴邻的另一个青年说。

    请求千重子的那个年轻人手戴镣铐,不知是什么罪犯。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可能是个刑警。大概是要翻过这深山老林,把犯人押送到什么地方去吧。

    千重子不能摘下头巾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公共汽车到达了高雄。

    “到了高雄的什么地方啦?”有个客人问。其实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枫叶已经全部落光,从树梢的细枝上可以看到冬天的景象。

    在松尾树下的停车场上,一辆车子也没有了。

    苗子身穿劳动服来到菩提瀑布停车场迎候千重子。

    “小姐,欢迎你。很高兴地欢迎你到这深山里来。”

    “算不了什么深山嘛。”千重子戴着手套就去握住苗子的双手说,“真高兴啊,打夏天以后就再没见过面啦。那次在杉山里,太感谢你了。”

    “那算不了什么。”苗子说,“不过,那时万一响雷真的打在我们俩身上,真不知成什么样子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

    “苗子,”千重子边走边说,“你给我挂电话,一定有什么急事吧,快告诉我!要不,也塌不下心来聊天呐。”

    “……”苗子身穿劳动服,头上包着一条头巾。

    “究竟是什么事嘛?”千重子再问了一句。

    “其实,是秀男向我求婚,我想同你商量,所以……”苗子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一把抓住了千重子。

    千重子把摇摇晃晃的苗子抱住。

    苗子每天劳动,身体很健壮……可是,那回夏天打雷的时候,千重子一味害怕,不曾留意到。

    苗子很快就站稳脚跟,可是她好像很愿意被千重子拥抱,不肯说声行了,甚至索性依偎着千重子走起来。

    搂着苗子的千重子,不知不觉地反而更多地靠在苗子身上。不过,这两个姑娘谁都没注意到这点。

    “千重子把头巾拉起来说:

    “苗子,那你是怎样回答秀男的?”

    “回答?……我总不能当面回答呀。”

    “起初他把我错认是你……现在弄清楚了,他已经把你深深印在心上了。”

    “哪有这种事。”

    “不,我非常了解这点。即使不认错人,我也只是替代千重子小姐罢了。秀男一定把我看做是千重子的幻影吧。这是第一……”苗子说。

    现在千重子回想起这样一件事来:今年春上郁金香盛开的时候,从植物园回家途中,在加茂川堤岸上,父亲曾劝母亲把秀男招为千重子的入赘女婿。

    “第二,秀男家是织腰带的,”苗子加强语气,“如果由于这件事而使千重子小姐家的店铺和我发生了关系,增加了千重子小姐的麻烦,甚或使千重子小姐遭到街坊的冷眼,那我可就罪该万死。我真想躲到更深更深的深山里去……”

    “你是这样看的吗?”千重子摇了摇苗子的肩膀,“今天我是对父亲说明了要上你这儿来的。我母亲也很理解。”

    “你猜我父亲怎么说。”千重子更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肩膀。“他说,你去对苗子姑娘说,要是她有什么苦恼或困难,就把她带到咱家来……你是作为亲生女儿入了父亲的户口的。不过对那姑娘也要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呀。千重子一个人太寂寞了吧。”

    “……”苗子摘下蒙在头上的头巾,说了声“谢谢”,就把脸捂了起来,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我衷心感激你。我的确是个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人,虽然寂寞,但我埋头劳动,把这些都忘掉了。”

    千重子为了缓和苗子的激动感情,说:

    “关键是秀男,他的事……”

    “这样的事,我不能马上回答。”

    苗子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眼眶里噙满了热泪。

    “借我这个。”千重子用苗子的手巾替苗子揩拭眼圈和脸颊,说。“满面泪痕,能进村吗?”

    “没关系。我这个人性格倔强,比谁都更能劳动,就是好哭。”

    当千重子给苗子揩脸的时候,苗子反而情不自禁地投到千重子怀里抽泣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苗子,怪孤单的,快别这样。”千重子轻轻地拍了拍苗子的后背,“你要是这样哭,我可就回去啦。”

    “不,不要!”苗子愕然,从千重子手里拿过自己的手巾,使劲地擦了一把脸。

    多亏是冬天,人们觉察不出来。只是她的白眼球有点红罢了。苗子将头巾戴得低低的。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

    的确,北山杉树的枝桠一直修整到树梢。在千重子看来,呈圆形残留在树梢上的叶子,就像是一朵朵雅淡的冬天的绿花。

    千重子认为此刻正是好时机,便对苗子说:

    “秀男不仅腰带图案画得好,而且织功也很到家,很认真哩。”

    “是啊,这我知道。”苗子回答,“秀男邀我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他好像不大爱看盛装的游行队伍,倒是很喜欢队伍的背景——御所那松树的苍翠和东山那变幻莫测的色彩。”

    “时代节的队伍,秀男可能不稀罕……”

    “不,好像不是这样的。”苗子加重了语气。

    “他要我游行结束以后到家里去一趟。”

    “家?是秀男的家吗?”

    “是啊。”

    千重子有点吃惊的样子。

    “他还有两个弟弟。还领我去看后院的空地,说如果我们将来结合了,可以在那儿盖间小屋,尽量织点自己所喜欢的东西。”

    “这不是挺好吗?”

    “挺好?……秀男把我看作是小姐你的幻影,才要同我结合的呀!我是个女孩子,我很了解这点。”苗子又重复了一遍。

    千重子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迷惑地走着。

    在狭谷旁边的一个小山谷里洗刷杉圆木的女工们,围坐成一个大圈休息,烤火取暖。篝火燃得烟雾腾腾。

    苗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小窝.棚。年久失修的稻草屋顶,已经变得歪歪斜斜。只因为是山间房子,所以还有个小院落。院落里的野生南天竹,结着红色的果实。就是那么七八棵,也长得杂乱无章。

    然而,这可怜的房子,也许就是千重子原来的家。

    走过这所房子的时候,苗子的泪痕已经干了。究竟对千重子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好呢,还是不说好?千重子是在母亲的娘家出生的,大概没在这所房子住过。苗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先于父亲与世长辞,所以连她也记不清白已是否在这所房子住过了。

    幸好千重子没发现这样一所房子,她只顾抬头仰望杉山和并排的杉圆木,就径直走了过去。苗子也就没有谈及这所房子的事。

    坚拔挺立的杉林,树梢上还残留着的叶子稍呈圆形,千重子把它看成是“冬天的花”。想来它也的确是冬天的花。

    大部分人家的房檐前和楼上,都晾晒着一排剥了皮的洗刷干净的杉圆木。光是把那一根根白圆木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立着这点,就是够美的了。也许比任何墙壁都要美得多。

    杉山上,在杉树根旁长着的野草,都已经枯萎。杉树的树干,笔直而且粗细一般,确实很美。透过斑斑驳驳的树干的缝隙,还可以窥见天空。

    “还是冬天美啊。”千重子说。

    “可能是吧,我看惯了倒也不觉得。不过,还是冬天的杉叶看上去有点像淡淡的芒草色。”

    “它多像花啊。”

    “花!是花吗?”苗子感到意外,拾眼望着杉山。

    走不多久,有一间古雅的房子,可能是这村子里拥有山地的大户人家的吧。略矮的墙壁,下半截是镶木板,漆成黄红色;上半截是白色,带茸瓦的小屋顶。

    千重子停下脚步说:“这间房子真好。”

    “小姐,我就是在这家寄居的,请进去看看吧。”

    “不要紧的。我住在这儿已经快十年了。”苗子说。

    千重子已经听苗子说过两三遍:与其说秀男是把苗子当作千重子的化身,不如说是当作千重子的幻影,才要同苗子结合的。

    如果说是“化身”,那当然容易明白。然而说是“幻影”,究竟是指什么呢?……特别是作为结婚对象……

    “苗子,你总说幻影、幻影的,究竟幻影是什么呢?”千重子严肃地说。

    “幻影不就是手触摸不到的、无形的东西吗?”千重子继续说着,突然涨红了脸。苗子不仅是脸。恐怕全身各个部分都像自己。她将要属于男人所有了。

    “尽管如此,很可能无形的幻影就在这里。”苗子答话说,“幻影,也许就隐藏在男人的心里、脑子里,或许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我变成六十岁老太婆的时候,幻影中的千重子小姐还是现在这样年轻呐。”

    苗子这句话使千重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对美的幻影,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吧。”

    “那也不见得。”千重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

    “幻影是不能践踏的。践踏了只能自食其果。”

    “晤。”千重子看出苗子也有妒忌心,但她说,“真是的,什么幻影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苗子说着摇了摇千重子的上身。

    “我不是幻影。是和你成对的双胞胎。”

    “这么说,莫非连你我的灵魂也成了姐妹不成?”

    “瞧你说的。那当然是和千重子小姐做姐妹啦。不过,只限于秀男才……”

    “你太过虑了。”千重子说了这么一句,微低下头走了—段路,又说,“找个时间,咱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谈谈好吗?”

    “何苦呢……话有真心,也有违心的……”

    “苗子,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疑心呀?”

    “倒不是什么疑心。不过,我也有一颗少女的心啊!……”

    “大概周山那边下起了北山的雷阵雨。山上的杉树也……”千重子抬起头来。

    “咱们快点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雪哩。”

    “我为防万一下雨,带着雨具来了。”千重子脱下一只手套,把手让苗子看,“这样的手,不像小姐吧?”

    苗子吓了一跳,连忙用自己的双手攥住千重子的那只手。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雷阵雨。千重子不用说,恐怕就连在这个村子长大的苗子也没留意到就下起来了。不是小雨,也不是毛毛雨。

    千重子经苗子一提醒,抬头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山。山峦冷冷地蒙上一层朦朦的雨雾。挺立在山脚下的杉树,反而显得更加清新了。

    不知不觉间,小小的群山仿佛锁在雾霭中,渐渐失去了它的轮廓。就天空的模样来说,这种景象同春雾的景象是不同的。也许可以说,它更具有京都的特色。

    再看看脚底下,地面上已经有点潮湿了。

    不一会儿,群山弥漫了雾霭,笼上一层淡灰色。

    雾霭渐浓,从山谷落下来,还掺着一些白色的东西。这就成了雨雪。“快回去吧!”苗子对千重子这样说,是因为她看到了这种白色的东西。这不能算是雪,只能说是雨雪。但是,这种白色的东西,时而消失,时而又多起来。

    千重子也是京都姑娘,对北山的雷阵雨并不觉得陌生。

    “趁还没变成冷冷的幻影之前……”苗子说。

    “又是幻影?……”千重子笑了,“我带雨具来了……冬天的京城天气变幻无常,可能又会停下的吧。”

    苗子仰望着天空说:“今天还是回去吧!”

    她紧紧地攥住千重子那只脱下手套让她瞧的手。

    “苗子,你真考虑结婚吗?”千重子说。

    “只稍稍考虑……”苗子答后,将千重子脱下的那只手套,真挚而深情地给千重子戴上。

    这时,千重子说:“请你到我店里来一趟好吗?”

    “来吧!”

    “等店员都回家以后吧。”

    “在夜间?”

    苗子吓了一跳。

    “请你在我家过夜。你的事我父母都很了解。”

    苗子的眼睛里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但她马上又犹豫起来。

    “我很想同你一块睡,哪怕一晚也好。”

    苗子不让千重子瞧见似的把脸扔向路旁,偷偷地落起泪来。然而,千重子哪能瞧不见呢。

    千重子回到了室町的店铺。这一带也是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

    “千重子,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赶在下雨之前。”母亲阿繁说,“爸爸也在里屋等你呐。

    千重子回到家里,向父亲请安,父亲没好好听完,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孩子的事怎么样了,千重子?”

    “啊?”

    千重子颇感为难,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这件事用三言两语是很难说清楚的。.

    “怎么样了?”父亲再次追问。

    “嗯。”

    千重子本人对苗子的话,有的地方也是似懂非懂……苗子说,秀男实际上是想和千重子结婚,由于不能如愿,只好死了心,而转念于跟千重子一模一样的苗子,并想同苗子结婚。苗子少女的心,敏锐地觉察到这点。

    于是,她向千重子说了一通“幻影论”。千重子心想:难道秀男真的要用苗子来慰藉他渴望千重子的心情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完全是秀男自负了。

    但是,也许事情不尽是这样。

    千重子不好意思正面看着父亲的脸,她羞得几乎连脖子都红了。

    “那位苗子姑娘不是一心想见你吗?”父亲说。

    “是啊。”千重子猛然抬起头来,“她说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向她求婚了。”

    千重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哦?”

    父亲悄悄望了女儿一眼,沉默了片刻。他仿佛看透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是吗,和秀男?……要是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倒不错嘛。真的,缘分这玩意儿是很微妙的。这同你也有关系吧?”

    “爸爸,不过我觉得她不会和秀男结婚的。”

    “哦?那为什么呢?”

    “那为什么呢?我觉得很好嘛……”

    “爸爸。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您还记得吗,您在植物园问过我,让秀男做我的终身伴侣怎么样,这事,那位姑娘全都知道了。”

    “噢?她怎么会知道的?”

    “还有,她好像觉得秀男家是织腰带的,同咱们的店铺总有点关系。”

    父亲感慨万分,沉默不言了。

    “爸爸,您让她到咱家来过夜吧。过一夜也好,我求求您。”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呢……我不是说过就是收养她也可以吗?”

    “那她是决不会同意的。她只住一个晚上……”

    父亲用怜爱女儿的目光望着千重子。

    这时,传来了母亲拉挡雨板的声音。

    “爸爸,我去帮妈一下忙就来。”千重子说着站了起来。

    雷阵雨敲打在瓦房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父亲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水木龙助、真一兄弟俩的父亲邀请太吉郎上圆山公园左阿弥饭馆吃晚饭。冬季日短,从高处的饭馆房间里居高临下鸟瞰,市街上都已掌灯。天空一片灰朦朦,没有晚霞。街上除了点点灯火,也显得阴沉沉的。那是京都冬天的色彩。

    龙助的父亲是一位殷实可靠的大批发商,他使室町这家字号繁荣起来。但今天他好像有难言之事,总是犹犹豫豫,净扯些无聊的市井传说来打发时间。

    “其实……”他借酒兴引开了话题。平素优柔寡断,经常流露出厌世情绪的太吉郎,对水木的话却已猜到了几分。

    “其实嘛……”水木吞吞吐吐地说,“关于龙助鲁莽的事,也许你已经从令援那里听说了吧?”

    “是啊,我虽不才,却很理解龙助的好意。”

    “是吗。”水木如释重负,“那小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说干就干,谁劝阻都不听,真不好办……”

    “我倒很感谢他。”

    “是吗。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水木确实放心了,“请你别见怪啊。”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太吉郎店铺的生意日渐萧条,由一个同行,且是个区区的年轻人来帮忙,实在有失体面。要说是去学习,从两家商店的规模看来,应该是倒过来。

    “我倒很感谢他……”太吉郎说,“贵店倘使没有龙助,恐怕也不好办吧……”

    “哪里,做生意,龙助也是个新手,还不在行。做父亲的,说出这话未免那个,不过,这孩子办事倒也牢靠……“

    “是啊,他到敝店来,马上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坐在掌柜面前,真吓唬人。”

    “他就是这么个脾气。”水木说了一句,又默默地呷了一口酒。

    “佐田先生。”

    “嗯?”

    “哪怕不是每天,若答应让龙助到贵店来帮忙,他弟弟真一就会更加好好干,那我就省事了。真一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龙助直到现在还动不动就喊他‘童男’什么的,这是他最讨厌的……因为小时候他坐过祇国节的彩车。”

    “他长得很俊,和小女千重子是青梅竹马之交……”

    “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

    水木又讲不下去了。

    “噢,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水木重复了一句,然后用简直像是生气的口吻说,“你怎样养育出这么一个漂亮的好姑娘啊?”

    “这不是父母的本事,而是孩子天生的。”太吉郎直统统地答道。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你我都是干类似行业的,龙助要求来帮忙,说实在的,是因为他希望更多地接近千重子小姐,哪怕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好。”

    太吉郎点点头。水木揩了揩额头的汗,他那额头很像龙助的额头。

    “那孩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很能干。我决无意强求。不过,有朝一日有幸得到千重子小姐的垂青,真到那份上,恕我冒昧,请你把他收养为养老女婿。我愿把他过继……”水木说着,低下了头。

    “过继?……”太吉郎简直吓了一大跳,“你要把大批发商的继承人……”

    “这是人生的不幸啊。我了解丁龙助近来的情况才这么想的。”

    “感谢你的厚意。不过,这种事还得根据他们两个年轻人感情的发展来定。”太吉郎避开水木的强烈要求,“千重子是个弃儿啊!”

    “弃儿有什么关系?”水木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那末,是不是可以让龙助上贵店来帮忙呢?“

    “可以嘛。”

    “谢谢,谢谢。”水木感到轻松愉快了,连喝酒的样子也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龙助急匆匆地来到太吉郎的店里,马上就把掌柜和店员都召在一起,查起货物来……诸如香云绸、白绸、刺绣绉绸、京都绉绸、绫子、特等绉绸、捻线绸、结婚礼服、长袖和服、中袖和服、窄袖和服、锦子、缎子、高级印染绸子、出访礼服、腰带、黑绢、和服的零星物品等……

    龙助只是看了看,什么话也没说。掌柜由于有上回的事,对龙助有点拘谨,连头也没抬起来。

    大家挽留龙助,可是龙助还是在晚饭前回家了。

    入夜,苗子来了。她砰砰砰地敲了几下格子门。这敲门声只有千重子听见。

    “嗳哟,苗子,从傍晚就冷了起来,你可来得太好了。”

    “星星都出来了。”

    “千重子小姐,我该怎样向令尊令堂招呼才好呢?”

    “我早就跟他们说明白了,只要说声你是苗子就行。”千重子搂住苗子的肩膀,领她到后院去,她边走边问:“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那边吃过寿司才来的,不用操心了。”

    苗子显得很拘谨。千重子的双亲看见她,弄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竟有这么一个姑娘长得这样像自己的女儿。

    “千重子,你们俩上后面二楼去好好谈谈吧。”还是母亲阿繁最能体贴人。

    千重子拉着苗子的手走过狭窄的过道,上到后面二楼,打开了暖炉。

    “苗子,你过来。”千重子把苗子叫到穿衣镜前,直勾勾地望着镜中两个人的脸。

    “多像啊!”一股暖流流遍了千重子的全身。她们又左右对调,再看了看,“简直一模一样呀!嗯。”

    “本来就是双胞胎嘛。”苗子说。

    “要是所有的人都生双胞胎,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就净认错人,不就麻烦了吗。”苗子后退一步,眼睛湿润了,“人的命运真难预料啊。”

    千重子也后退到苗子身边,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双肩,说:

    “苗子,你就在我们家住下去不行吗?我父母也这么希望……我一个人太孤单了……虽然我不知道住在杉山会有多快活。”

    苗子好像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一下,跪坐了下来。然后,摇摇头。在摇头的当儿,眼泪差点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姐,现在你我之间的生活方式不同,教养也不一样,我也过不惯大城市生活,我只要上你店去一次,只要一次也就行了。也想让你看看你送给我的和服……再说,小姐还曾两次光临杉山来看我。”

    “小姐,你婴儿时被我们的父母抛弃了,可我什么都不晓得呀。”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千重子无拘无束地说,“现在我已经不认为有这样的父母了。”

    “我想,不知道咱父母是不是会受到报应……那时我也是个 5a74.” >婴儿。请别见怪。”

    “这事体有什么责任和罪过呢?”

    “虽然没有,但我以前也说过,我不愿意妨碍小姐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儿。”苗了压低嗓音,“我想索性隐姓埋名算了。”

    “何苦呢,干吗要那样?……”千重子加强了语气,“我总觉得很不公平……苗子,你觉得不幸福吗?”

    “不,我觉得孤单。”

    “也许幸运是短暂的,而孤单却是长久的。”千重子说,“咱们躺下好好再谈谈吧。”千重子从壁橱里拿出卧具来。

    苗子一边帮忙一边说:“这就是幸福吧!”

    她侧耳倾听屋顶上的声音。

    千重子看见苗子侧耳倾听,便问道:

    “是雷阵雨?雨雪?还是夹杂着雨雪的阵雨?”说着自己也停下手来。

    “是吗?可能是下小雪吧。“

    “雪?……”

    “多么轻飘啊。不成雪的雪。真好,是小小的雪。”

    “嗯。”

    “山村里经常下这样的小雪。我们在劳动,不知不觉间,杉树的叶子披上了一层白色,就像是一朵朵白花。冬天枯萎的林木,常常连小小的枝桠都成了白色,好看极了。”苗子说。

    “有时小雪很快停下,马上变成雨雪,有时又变成雷阵雨……”

    “打开挡雨板看看怎么样?一看就明白了。”千重子刚想站起来走过去,就被苗子一把抱住,“算了,又那么冷,要幻灭的啊!”

    “幻、幻,你总爱说个幻字。”

    “幻?……”

    苗子美丽的脸蛋绽开了微笑,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哀愁。

    千重子要铺床铺,苗子急忙说:

    “千重子小姐,请让我来铺一次小姐你的床铺好吗?”

    但是,千重子一声不言,默默地钻进并排铺着的被窝里。

    “啊!苗子,真暖和啊!”

    “毕竟是工作不同,住的地方也……”

    苗子把千重子紧紧抱住。

    “这样的夜晚,总是很冷的啊。”苗子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细雪纷纷扬扬,停停下下……今天夜里……”

    这时,父亲太吉郎和母亲阿繁上楼到隔壁房间去了。由于上了年纪,他们用电毛毯去暖和床铺。

    苗子把嘴凑到千重子耳边,悄悄地说:

    “千重子小姐的床铺已经暖和了,我到旁边的铺位去。”

    母亲把隔扇拉开一条小缝,窥视两个姑娘的卧室,那是在这以后的事了。

    翌日早晨,苗子一早就起床,把千重子摇醒,“小姐,这可能就是我一生的幸福了。趁着没人瞧见,我该回去了。”

    正像昨晚苗子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小雪在半夜里下下停停,现在还在霏霏地下着。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千重子坐了起来:“苗子,你没带雨具吧?请你等一等。”千重子说着,把自己最好的天鹅绒大衣、折叠伞和高齿木展都给了苗子。

    “这是我送给你的。希望你再来啊。”

    苗子摇摇头。千重子抓住红格子门,目送苗子远去。苗子始终没有回头。在千重子的前发上飘落了少许细雪,很快就消融了。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

    千只鹤

     第一节

    菊治踏入镰仓圆觉寺院内,对于是否去参加茶会还在踌躇不决。时间已经晚了。
    “栗本近子之会”每次在圆觉寺深院的茶室里举办茶会的时候,菊治照例收到请帖,可是自从父亲辞世后,他一次也不曾去过。因为他觉得给她发请帖,只不过是一种顾及亡父情面的礼节而已,实在不屑一顾。
    然而,这回的请帖上却附加了一句:切盼莅临,见见我的一个女弟子。
    读了请帖,菊治想起了近子的那块痣。
    菊治记得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吧。父亲带他到了近子家,近子正在茶室里敞开胸脯,用小剪子剪去痣上的毛。痣长在左乳房上,占了半边面积,直扩展到心窝处。有掌心那么大。那黑紫色的痣上长着毛,近子用剪子把它剪掉了。
    “哟!少爷也一道来了?”
    近子吃了一惊,本想把衣襟合上。可是,也许她觉着慌张地掩藏反而不好意思,便稍转过身去,慢慢地把衣襟掖进腰带里。

    她之所以吃惊,大概不是因为看到菊治父亲,而是看到菊治才慌了神的吧。女佣到正门去接应,并且通报过了,近子自然知道是菊治的父亲来了。

    父亲没有直接走进茶室,而是坐在贴邻的房间里。这里是客厅,现在成了学习茶道的教室。

    父亲一边观赏壁龛里的挂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给我来碗茶吧。”

    “哎。”

    近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站起身来。

    近子那些像男人胡子般的毛,掉落在放在她自己膝上的报纸上。菊治全都看在眼里。

    大白天,老鼠竟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靠近廊子处,桃花已经绽开。

    近子尽管坐在炉边烧茶,神态还是有点茫然。

    此后过了十天,菊治听见母亲对父亲像要揭开惊人的秘密似地说,近子只因为胸脯上长了块痣才没有结婚。母亲以为父亲不知晓。母亲似是很同情近子,脸上露出了怜悯的样子。

    “哦,哦。”

    父亲半带惊讶似地随声附和,却说:“不过,让丈夫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婚前取得谅解就好嘛。”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胸脯上有块大痣的事,女人家哪能说得出口。”

    “可她已经不是小姑娘啦。”

    “毕竟难以启齿呀。就算婚后才发现,在男人来说,也许会一笑了之。可是………”

    “这么说,她让你看那块痣了?”

    “哪能呢。净说傻话。”

    “只是说说而已吗?”

    “今天她来茶道教室的时候,闲聊了一阵子……终于才坦白了出来。”

    父亲沉默不语。

    “就算结了婚,男方又会怎样呢。”

    “也许会讨厌,会感到不舒服吧。不过也很难说,说不定这种秘密会变成一种乐趣,一种魅惑吶。也许这个短处还会引出别的长处来呢。实际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我也安慰她说这不是毛病,可是她说,问题是这块痣长在乳房上。”
    “唔。”
    “她觉得,一想到生孩子要喂奶,这似是她最感痛苦的事。就算丈夫认可,为了孩子也……”

    “这是说因为有块痣奶水就出不来吗?”

    “不是……她说,孩子吃奶时,让孩子看见,她会感到痛苦。我倒没想到这一层。不过,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事人不免会有各种想法的啊!婴儿从出生之日起就要嘬奶,睁眼能看东西的头一眼,就看见母亲奶上这块丑陋的痣。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对母亲的第一印象,就是乳房上的丑陋的痣——它会深刻地缠住孩子一生的啊!”

    “唔。不过,她也过虑了,何苦呢。”

    “说的是呀,给孩子喂牛奶,或请个奶妈不也可以吗。”

    “乳房只要出奶,长块痣也无大碍嘛。”

    “不,那可不行。我听她说那番话以后,泪水都淌出来啦。心想,有道理啊!就说咱家的菊治吧,我也不愿意让他嘬有块痣的奶。”

    “是啊。”

    菊治对佯装不知的父亲感到义愤。菊治都看见近子的痣了,父亲竟无视他,他对这样的父亲也感到厌恶。

    然而,事隔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菊治回顾当年父亲也一定很尴尬吧。于是他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另外,菊治十几岁的时候,不时想起母亲的话:担心另有吃了长块痣的奶的异母弟妹。这使菊治感到不安,有些害怕。

    菊治不仅害怕别处有自己的异母兄弟,更害怕有这种孩子。他不由地想象着孩子吃了那大块痣上长毛的奶,总抱有一种对恶魔的恐惧感似的。

    幸亏近子没有生孩子。往坏里猜,也许是父亲没让她或不想让她生孩子,而借口向她吹风说,痣和婴儿的事使母亲流了泪。总之,父亲生前死后,都没有出现过近子的孩子。

    菊治和父亲一起看见了那块痣后不久,大概近子捉摸着得赶在菊治告诉他母亲之前先下手为强,就前来向他母亲坦率地说出了这桩事。

    近子一直没有结婚,莫非还是那块痣支配了她的生涯吗?

    不过,有点奇怪,那块痣给菊治留下的印象也没有消逝,很难说不会在某个地方同他的命运邂逅。

    当菊治看到近子想借茶会的机会,让他看看某小姐的请帖附言时,那块痣又在菊治眼前浮现,就蓦地想道:近子介绍的,会是个毫无瑕疵的玉肌洁肤的小姐吗?

    菊治还曾这样胡思乱想:难道父亲偶尔也不曾用手指去捏过长在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也许父亲甚至还咬过那块痣呢。

    如今菊治走在寺院山中小鸟啁啾鸣啭的庭院里,那种胡思乱想还掠过了他的脑际。

    不过,近子自从被菊治看到那块痣两三年后,不知怎的竟男性化,现在则整个变成中性,实在有点蹊跷。

    今天的茶席上,近子也在施展着她那麻利的本事吧。不过,也许那长着痣的乳房,已经干瘪了。菊治意识过来,松了口气,刚要发笑,这时候,两位小姐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菊治驻步让路,并探询道:“请问,栗本女士的茶会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吧。”

    “是的。”两位小姐同时回答。

    菊治不用问路也是知道的,再说就凭小姐们这身和服装扮,也可以判断她们是去参加茶会的。不过,他是为了使自己明确要赴茶会才这样探询的。
    那位小姐手拿一个用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包里的小包,上面绘有洁白的千只鹤,美极了。

    第二节

    两位小姐走进茶室前,在换上布袜时,菊治也来到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瞥了一下内里,房间面积约莫八铺席,人们几乎是膝盖挤着膝盖并排坐着。似乎净是些身着华丽和服的人。

    近子眼块,一眼就瞅见菊治,蓦地站起身走了过来。

    “哟,请进。稀客。欢迎光临。请从那边上来,没关系的。”

    近子说着指了指靠近壁龛这边的拉门。

    菊治觉着茶室里的女客们都回过头来了,他脸红着说:“净是女客吗?”

    “对,男客也来过,不过都走了。你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不是红。”

    “没问题,菊治有资格称红呀。”

    菊治挥了挥手,示意要绕到另一个门口进去。

    小姐把穿了一路的布袜,包在千只鹤包袱皮里,尔后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礼让菊治先走。

    菊治走进了贴邻的房间,只见房间里散乱地放着诸如点心盒子、搬来的茶具箱、客人的东西等。女佣正在里面的洗茶具房里洗洗涮涮。

    近子走了进来,像下跪似地跪坐在菊治面前,问道:“怎么样,小姐还可以吧。”

    “你是指拿着千只鹤包袱皮的那位吗?”

    “包袱皮?我不知道什么包袱皮。我是说刚才站在那里的那位标致的小姐呀。她是稻村先生的千金。”

    菊治暧昧地点了点头。

    “包袱皮什么的,你竟然连人家古怪的东西都注意到了,我可不能大意罗。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正暗自佩服你筹划的本事吶。”

    “瞧你说的。”

    “在来的路上踫上,那是有缘嘛。再说令尊也认识稻村先生。”

    “是吗。”

    “她家早先是横滨的生丝商。今天的事,我没跟她说,你放心地好好端详吧。”

    近子的嗓门不小,菊治担心仅隔一隔扇的茶室里的人是否都听见,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近子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不过,事情有点麻烦。”

    她压低了嗓门:“太田夫人来了,她女儿也一起来了。”

    她一边对菊治察颜观色,一边又说:“今天我可没有请她……不过这种茶会,任何过路人都可以来,刚才就有两批美国人来过。很抱歉,太田夫人听说就来了,无可奈何呀。不过,你的事她当然不晓得。”

    “今天的事,我也……”

    菊治本想说自己压根没有打算来相亲,可是没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尴尬的是太田夫人,菊治只当若无其事就行。”

    菊治对近子的这种说法也非常生气。

    看样子栗本近子同父亲的交往并不深,时间也短。父亲辞世前,近子总以一个随便的女人的姿态,不断出入菊治家。

    不仅在茶会上,而且来作常客时也下厨房干活。

    自从近子整个男性化后,母亲似乎觉得事已至此,妒忌之类的事未免令人哭笑不得,显得十分滑稽。菊治母亲后来肯定已经察觉,菊治父亲看过近子的那块痣。不过,这时早已是事过境迁,近子也爽朗而若无其事似的,总站在母亲的后面。

    菊治不知不觉间对待近子也随便起来,在不时任性地顶撞她的过程中,幼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嫌恶感也淡薄了。

    近子之男性化,以及成为菊治家方便的帮工,也许符合于她的生活方式。

    近子仰仗菊治家,作为茶道师傅,已小有名气。

    父亲辞世后,菊治想到近子不过是同父亲有过一段无常的交往,就把自己的女人天性扼杀殆尽,对她甚至涌起一丝淡淡的同情。

    母亲之所以不那么仇视近子,也是因为受到了太田夫人问题的牵制。

    自从茶友太田去世后,菊治的父亲负责处理太田留下的茶道具,遂同他的遗孀接近了。

    最早把此事报告菊治母亲的就是近子。

    当然,近子是站在菊治母亲一边进行活动的,甚至做得太过分了。近子尾随菊治父亲,还屡次三番地前往遗孀家警告人家,活像她自身的妒火发生了井喷似的。

    菊治母亲天生腆,对近子这种捕风捉影般的好管闲事,毋宁说反而被吓住,生怕家丑外扬。

    菊治即使在场,近子也向菊治母亲数落起太田夫人来。菊治母亲一不愿意听,近子竟说让菊治听听也好。

    “上回我去她家时,狠狠地训斥她一顿,大概是被她孩子偷听了,忽然听见贴邻的房间里传来了抽泣声,不是吗。”

    “是她的女儿吧?”

    母亲说着皱起了眉头。

    “对。据说十二岁了。太田夫人也明智。我还以为她会去责备女儿,谁知她竟特地站起身到隔壁去把孩子抱了过来,搂在膝上,跪坐在我面前,母女俩一起哭给我看吶。”

    “那孩子太可怜了,不是吗。”

    “所以说,也可以把孩子当作出气的工具嘛。因为那孩子对她母亲的事,全都清楚。不过,姑娘长个小圆脸,倒是蛮可爱的。”

    近子边说边望了望菊治。

    “我们菊治少爷,要是对父亲说上几句就好啦。”

    “请你少些挑拨离间。”

    母亲到底还是规劝了她。

    “太太总爱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可不行。咬咬牙把它全都吐露出来才好呀。太太您这么瘦,可人家却光润丰盈。她尽管机智不足,却以为只要温顺地哭上一场,就能解决问题……首先,她那故去的丈夫的照片,还原封不动耀眼地装饰在接待您家先生的客厅里。您家先生也真能沉得住气呀。”

    当年被近子那样数落过的太田夫人,在菊治的父亲死后,甚至还带着女儿来参加近子的茶会。

    菊治仿佛受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狠击了一下。

    纵令像近子所说,她今天并没有邀请太田夫人来,不过,令菊治感到意外的,就是近子同太田夫人在父亲死后可能还有交往。也许甚至是她让女儿来向近子学习茶道的。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让太田夫人先回去吧。”。

    近子说着望了望菊治的眼睛。

    “我倒无所谓,如果对方要回去,随便好了。”

    “如果她是那样明智,何至于令尊令堂烦恼呢。”

    “不过,那位小姐不是一道来的吗?”

    菊治没见过太田遗孀的女儿。

    菊治觉得在与太田夫人同席上,和那位手拿千只鹤包袱的小姐相见不合适。再说,他尤其不愿意在这里初次会见太田小姐。

    可是,近子的话声仿佛总在菊治的耳旁萦回,刺激着他的神经。

    “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来了,想逃也不成。”

    菊治说着站起身来。

    他从靠近壁龛这边踏入茶室,在进门处的上座坐了下来。

    近子紧跟其后进来。

    “这位是三谷少爷,三谷先生的公子。”

    近子郑重其事地将菊治介绍给大家。

    菊治再次向大家重新施了一个礼,一抬起头时,把小姐们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菊治似乎有点紧张。他满目飞扬着和服的鲜艳色彩,起初无法分清谁是谁。

    待到菊治定下心来,这才发现太田夫人就坐在正对面。

    “啊!”夫人说了一声。

    在座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是多么纯朴而亲切。

    夫人接着说:“多日不见了,久违了。”

    于是她轻轻地拽了拽身旁女儿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

    小姐显得有些困惑,脸上飞起一片红潮,低头施礼。

    菊治感到十分意外。夫人的态度没有丝毫敌视或恶意。倒显得着实亲切。同菊治的不期而遇,似乎令夫人格外高兴。看来她简直忘却了自己在满座中的身份。

    小姐一直低着头。

    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夫人的脸颊也不觉染红了。她望着菊治,目光里仿佛带着要来到菊治身边倾吐衷肠的情意。

    “您依然搞茶道吗?”

    “不,我向来不搞。”

    “是吗,可府上是茶道世家啊!”

    夫人似乎感伤起来,眼睛湿润了。

    菊治自从举行父亲葬礼之后,就没见过太田的遗孀。

    她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怎么变化。

    她那白皙的修长脖颈,和那与之不相称的圆匀肩膀,依然如旧时。体态比年龄显得年轻。鼻子和嘴巴比眼睛显得小巧玲珑。仔细端详,那小鼻子模样别致,招人喜欢。说话的时候,偶尔显出反咬合的样子。

    小姐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也是修长的脖子和圆圆的肩膀。

    嘴巴比她母亲大些,一直紧闭着。同女儿的嘴两相比较,母亲的嘴唇似乎小得有点滑稽。

    小姐那双黑眼珠比母亲的大,她的眼睛似乎带着几分哀愁。

    近子看了看炉里的炭火,说:“稻村小姐,给三谷先生沏上一碗茶好吗?你还没点茶吧。”

    “是。”

    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应了一声,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菊治知道,这位小姐坐在太田夫人的近旁。

    但是,菊治看到太田夫人和太田小姐后,就避免把目光投向稻村小姐。

    近子让稻村小姐点茶,也许是为了让菊治看看稻村小姐吧。

    稻村小姐跪坐在茶水锅前,回过头来问近子:“用哪种茶碗?”

    “是啊,用那只织部茶碗合适吧。”近子说,“因为那只茶碗是三谷少爷的父亲爱用的,还是他送给我的呢。”

    放在稻村小姐面前的这只茶碗,菊治仿佛也曾见过。虽说父亲肯定使用过,不过那是父亲从太田遗孀那里转承下来的。

    已故丈夫喜爱的遗物,从菊治的父亲那里又转到近子手里,此刻又这样地出现在茶席上,太田夫人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呢。

    菊治对近子的满不在乎,感到震惊。

    要说满不在乎,太田夫人又何尝不是相当满不在乎呢。与中年妇女过去所经历的紊乱纠葛相比,菊治感到这位点茶的小姐的纯洁实在的美。

     第三节

    近子想让菊治瞧瞧手里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大概小姐本人不知道她的这番意图吧。
    毫不怯场的小姐点好了茶,亲自端到菊治面前。

    菊治喝完茶,欣赏了一下茶碗。这是一只黑色的织部茶碗〔桃山时代(1573-1600)在美浓地方由古田织部指导所烧制的陶器茶碗,织部茶碗由此得名〕,正面的白釉处还是用黑釉描绘了嫩蕨菜的图案。

    “见过吧。”

    近子迎面说了句。

    “可能见过吧。”

    菊治暧昧地应了一声,把茶碗放了下来。

    “这蕨菜的嫩芽,很能映出山村的情趣,是适合早春使用的好茶碗,令尊也曾使用过。从季节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用,虽然晚了点儿,不过用它来给菊治少爷献茶正合适。”

    “不,对这只茶碗来说,家父曾短暂地持有过它,算得了什么呢。可不是吗,这只传世的茶碗是从桃山时代的利休传下来的吧。这是经历几百年的众多茶人珍惜地传承了下来的,所以家父恐怕还数不上。”菊治说。

    菊治试图忘掉这只茶碗的来历。

    这只茶碗由太田先生传给他的遗孀,再从太田遗孀那里转到菊治的父亲手里,又由菊治的父亲转给了近子,而太田和菊治的父亲这两个男人都已去世,相比之下,两个女人却在这里。仅就这点来说,这只茶碗的命运也够蹊跷的了。

    如今,这只古老的茶碗,在这里又被太田的遗孀、太田小姐、近子、稻村小姐,以及其它小姐们用唇接触,用手抚摸。

    “我也要用这只茶碗喝一碗。因为刚才用的是别的茶碗。”

    太田夫人有点唐突地说。

    菊治又是一惊。不知她是在冒傻气呢,还是厚脸皮。

    菊治觉得一直低着头的太田小姐,怪可怜的,不忍心看她。

    稻村小姐为太田夫人再次点茶。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过,这位小姐大概不晓得这只黑色织部茶碗的因缘吧。她只顾按照学来的规范动作而已。

    她那纯朴的点茶做派,没有丝毫毛病。从胸部到膝部的姿势都非常正确,可以领略到她的高雅气度。

    嫩叶的影子投在小姐身后的糊纸拉门上,使人感到她那艳丽的长袖和服的肩部和袖兜隐约反射出柔光。那头秀发也非常亮丽。

    作为茶室来说,这房间当然太亮了些,然而它却能映衬出小姐的青春光彩。少女般的小红绸巾也不使人感到平庸,反倒给人有一种水灵灵的感觉。小姐的手恍若朵朵绽开的红花。小姐的周边,仿佛有又白又小的千只鹤在翩翩飞舞。

    太田遗孀把织部茶碗托在掌心上,说道:“这黑碗衬着绿茶,就像春天萌发的翠绿啊!”

    她到底没有说出这只茶碗曾是她丈夫所有物。

    接着,近子只是形式上地出示并介绍了一下茶具。小姐们不了解茶具的由来,只顾听她的介绍。水罐和小茶勺、柄勺,先前都是菊治父亲的东西,但是近子和菊治都没说出来。

    菊治望着小姐们起身告辞回家,然后刚坐了下来,太田夫人就挨近来说道:“刚才失礼了。你可能生气了吧,不过我一见到你,首先就感到很亲切。”

    “哦。”

    “你长得仪表堂堂嘛。”

    夫人的眼里仿佛噙着泪珠。

    “啊,对了,令堂也……本想去参加葬礼来着,却终于没有去成。”

    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

    “令尊令堂相继辞世……很寂寞吧。”

    “哦。”

    “还不回家吗?”

    “哦,再过一会儿。”

    “我想有机会再和你谈谈……”

    近子在隔壁扬声:“菊治少爷!”

    太田夫人恋恋不舍似的站起身来。小姐早已在庭院里等着她。

    小姐和母亲向菊治低头施礼,然后离去了。她那双眼睛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近子和两三个亲近的弟子,以及女佣在贴邻房间收拾茶具。

    “太田夫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对她可得提防着点儿。她总装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可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捉摸的。”

    “可是,她不是经常来参加你的茶会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菊治带点挖苦地说。

    他走出了房间,像要避开这种恶意的气氛似的。

    近子尾随而来,说道:“怎么样,那位小姐不错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如果能在没有你和太田夫人以及没有家父幽魂徘徊的地方见到她,那就更好。”

    “你这么介意这些事吗?太田夫人与那位小姐没有什么关系呀。”

    “我只觉得对那位小姐有点过意不去。”

    “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你如果介意太田夫人在场的话,我很抱歉。

    不过,我今天并没有请她来。稻村小姐的事,请另作考虑。”

    “可是,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停下脚步说。如果他边走边说,近子就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剩下菊治一人时,他看到前方山脚下缀满杜鹃花的蓓蕾。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近子的信把自己引诱来了,菊治嫌恶自己。不过,手拿千只鹤小包袱的小姐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鲜明的。

    在茶席上看见父亲的两个女人。自己之所以没有什么厌烦,也许是由于那位小姐的关系吧。

    但是,一想到这两个女人如今还活着,并且在谈论父亲,而母亲却已辞世,菊治不免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近子胸脯上的那块丑陋的痣也浮现在眼前。

    晚风透过嫩菜习习传来。菊治摘下帽子,慢步走着。

    他从远处看见太田夫人站在山门后。

    菊治蓦地想避开此道,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走左右两边的小山路,似乎可以不经过山门。

    然而,菊治还是朝山门的方向走去。仿佛紧绷着脸。

    太田夫人发现菊治,反而迎了上去。她两颊绯红。

    “我想再见见你,就在这儿等候了。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可是我不愿就那样分别……再说就那样分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小姐呢?”

    “文子先回去了。和朋友一起走的。”

    “那么说,小姐知道她母亲在等我罗。”菊治说。

    “是的。”夫人答道。她望了望菊治的脸。

    “看来,小姐是讨厌我罗,不是吗?刚才在茶席上,小姐似乎也不想见我,真遗憾。”

    菊治的话像很露骨,又像很婉转。可是夫人却直率地说:“她见了你,心里准是很难过。”
    “也许是家父使她感到相当痛苦的缘故吧。”

    菊治本想说,这就像太田夫人的事而使自己感到痛苦那样。

    “不是的。令尊很喜欢文子吶。这些情况,有机会时我再慢慢告诉你。起初,令尊再怎么善待这孩子,她一点儿都不亲近他。可是,战争快结束的时候,空袭越发猛烈,她似乎悟到了什么,态度整个转变了。她也想对待令尊尽自己的一份心。虽说是尽心,可是一个女孩子能做到的,充其量不过是买只鸡,做个菜,敬敬令尊罢了。不过,她倒是挺拼命的,也曾冒过相当的危险。在空袭中,她还曾从老远的地方把米运了回来……她的突然转变,让令尊也感到震惊。看到孩子的转变,我又心疼又难过,仿佛遭到谴责似的。”

    菊治这才想到,母亲和自己都曾受过太田小姐的恩惠。那时候,父亲偶尔意外地带些土特产回家来,原来都是太田小姐采购的啊。

    “我不十分清楚女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也许她每天都在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一定是很同情我吧。她真的不顾一切,也要对令尊尽一份心啊!”

    在那战败的岁月里,小姐清楚地看到了母亲拼命纠缠,不放过同菊治的父亲的爱吧。现实生活日趋严酷,每天她顾不得去想自己已故的父亲的过去,只顾照料母亲的现实了吧。

    “刚才,你注意到文子手上的戒指了吧?”

    “没有。”

    “那是令尊送给她的。令尊即使到这里来,只要一响警报,他立即就要回家,这样一来,文子说什么也要送他回去。她担心令尊一人在途中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回,她送令尊回府上,却不见她回家来。如果她在府上歇一宿就好了,我担心的是他们两人会不会在途中都死了呢。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才回到家里来。一<q></q>问才知道,她送令尊到府上大门口,就折回来,在半路上一个防空壕里呆到天亮呢。令尊再来时说,文子,上回谢谢你啦。说着就送给她那只戒指了。这孩子大概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只戒指吧。”

    菊治听着。不由厌烦起来。奇怪的是,太田夫人竟以为当然会博得菊治的同情。

    不过,菊治的情绪还没有发展到明显地憎恨或提防太田夫人的地步。

    太田夫人好象有一种本事,会使人感到温馨而放松戒备。

    小姐之所以拼命尽心侍候,也许是目不忍睹母亲的凄凉吧。

    菊治觉得夫人说的是小姐的往事,实际上是在倾诉她自己的情爱。

    夫人也许想倾吐衷肠。然而,说得极端些,她仿佛分辨不清谈话对象的界限,是菊治的父亲,还是菊治。她与菊治谈话就像跟菊治的父亲说话一样,格外的亲昵。

    早先,菊治与母亲一起对太田遗孀所抱的敌意,虽说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那股劲头已减去大半了。一不注意,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是她所爱的父亲。仿佛被导入一种错觉:与这个女人早就很亲密了。

    菊治知道,父亲很快就与近子分手了,可是同这个女人的关系则维系至死。菊治估计,近子肯定会欺负太田夫人。菊治心中也萌生出带点残忍的苗头,诱惑他轻松地捉弄一下太田夫人。

    “你常出席栗本的茶会?从前她不是总欺负你吗?”菊治说。

    “是的。令尊仙逝后,她给我来过信,因为我怀念令尊,也很寂寞,所以……”夫人说罢,垂下头来。

    “令爱也一起去吗?”

    “文子大概很勉强地陪我来的。”

    他们跨过铁轨,走过北镰仓车站,朝着与圆觉寺相反方向的山那边走去。

     第四节

    太田遗孀至少也有四十五开外,比菊治年长近二十岁,可她却使菊治忘却了她年长的感觉。菊治仿佛搂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人。
    毫无疑问,菊治也和夫人一起享受着来自夫人经验的那份愉悦,他并不胆怯,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经验肤浅的单身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是初次同女人发生了关系,也懂得了男人。他对自己的这份男性的觉醒感到惊讶。在这以前,菊治从来不知道女人竟是如此温柔的被动者、温顺着来又诱导下去的被动者、温馨得简直令人陶醉的被动之身。

    很多时候,独身者菊治在事情过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厌恶感。然而,在理应最可憎的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得甜美而安详。

    每当这种时候,菊治就会不由得想冷漠地离开,可是这次他却听任她温馨地依偎,自己如痴似醉。这似乎也是头一回。他不知道女人情感的波浪竟是这般尾随着追上来。菊治在这波浪中歇息,宛如一个征服者一边瞌睡一边让奴隶给洗脚,感到心满意足。

    另外,还有一种母爱的感觉。菊治缩着脖颈说:“栗本这个地方有一大块痣,你知道吗?”

    菊治也察觉到自己突然脱口说出了一句不得体的话,也许是思绪松弛了的缘故,可他并不觉得这话对近子有什么不利。

    “长在乳房上,诺,就在这里,是这样……”说着菊治把手伸了过去。

    促使菊治说出这种话的东西,在他的体内抬头了。这是一种像是要拂逆自己,又像是想伤害对方的、好难为情的心情。也许这是为了掩饰想看那个地方的一种甜蜜的羞怯。

    “不要这样嘛,太可怕了。”

    夫人说着悄悄地把衣领子合拢上,却蓦地又像有某点难以理解似的,悠然地说:“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在衣服下面,看不见吧。”

    “哪能看不见呢。”

    “哟,为什么?”

    “瞧,在这儿就看见了嘛。”

    “哟,瞧你多讨厌呀,以为我也长了痣才找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真有的话,你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在这儿,是吗?”夫人也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却毫无反应地说: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这种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菊治的挑逗,对夫人似乎完全没有效应。可是,菊治自己却更来劲了。

    “怎么会不相干呢。虽说我八九岁的时候,只看过一次那块痣,但直到现在还浮现在我眼前吶。”

    “为什么?”

    “就说你吧,你也遭到那块痣作祟嘛。还记得吗,栗本打着家母和我的招牌,到你家去狠狠地数落过你。”

    夫人点点头,然后悄悄地缩回身子。菊治使劲地搂住她说:“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肯定还在不断地意识到自己胸脯上的那块痣,所以出手才更狠。”

    “算了,你在吓唬人吶。”

    “也许是要报复一下家父这种心情在起作用吧。”

    “报复什么呢?”

    “由于那块痣,她始终很自卑,认定是由于这块痣,自己才被拋弃的。”

    “请不要再谈痣的事了,谈它只会使人不舒服。”

    夫人似乎无意去想象那块痣。

    “如今栗本无须介意什么痣的事,日子过得蛮顺心的嘛。

    那种苦恼早已过去了。”

    “苦恼一旦过去,就不会留下痕迹吗?”

    “一旦过去,有时还会令人怀念呢。”夫人说。

    她恍如还在梦境中。

    菊治本不想谈的唯一一件事,也都吐露了出来。

    “刚才在茶席上坐在你身旁的小姐……”

    “啊,是雪子,稻村先生的千金。”

    “栗本邀我去,是想让我看看这位小姐。”

    “是吗。”

    夫人睁开了她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菊治。

    “原来是相亲呀?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不是相亲。”

    “原来如此呀?是相过亲后回家的啊。”

    夫人潸然泪下,泪珠成串地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在颤动。

    “不应该呀,太不应该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夫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毋宁说,菊治是没料想到的。

    “管它是相亲回来也罢,不是也罢,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那件事与这件事没有关系。”菊治说。他心里也着实这样想。

    不过,稻村小姐点茶的姿影又浮现在菊治脑海里。他仿佛又看到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包袱皮。

    相反,哭着的夫人的身躯就显得丑恶了。

    “啊!太不好意思啦。罪过啊。我是个要不得的女人吧。”

    夫人说罢,她那圆匀肩膀又颤抖起来。

    对菊治来说,假使说后悔,那无疑是因为觉得丑恶。就算相亲一事另作别论,她到底是父亲的女人。

    不过,直到此时,菊治既不后悔,也不觉得丑恶。

    菊治也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与夫人陷入这种状态。

    事态的发展就是这么自然。也许夫人刚才的话是后悔自己诱惑了菊治。但是,恐怕夫人并没有打算去诱惑他,再说菊治也不觉得自己被人引诱。还有,从菊治的情绪来看,他也毫无抵触,夫人也没有任何拂逆。可以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投影。

    他们两人走进坐落在与圆觉寺相对的山丘上的一家旅馆,用过了晚餐。因为有关菊治父亲的情况,还没有讲完。菊治并不是非听不可,规规矩矩地听着也显得滑稽,可是,夫人似乎没有考虑到这点,只顾眷恋地倾诉。菊治边听边感到她那安详的好意。仿佛笼罩在温柔的情爱里。

    菊治恍如领略到父亲当年享受的那种幸福。

    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他失去了挣脱夫人的时机,而沉湎在心甜情致中。

    然而,也许是因为内心底里潜藏着阴影,所以菊治才像吐毒似的,把近子和稻村小姐的事都说了出来。

    结果,效应过大了。如果后悔就显得丑恶,菊治对自己还想向夫人说些残酷的事,蓦地产生了一种自我嫌恶感。

    “忘了这件事吧,它算不了什么。”夫人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

    “你只不过是想起家父的事吧。”

    “哟!”

    夫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刚才伏在枕头上哭泣的缘故,眼皮都红了。眼白也显得有些模糊,菊治看到她那睁开的瞳眸里还残留着女人的倦怠。

    “你要这么说,也没办法。我是个可悲的女人吧。”

    “才不是呢。”

    说着,菊治猛然拉开她的胸襟。

    “要是有痣,印象更深,是很难忘记的……”

    菊治对自己的话感到震惊。

    “不要这样。这么想看,我已经不年轻了。”

    菊治露出牙齿贴近她。

    夫人刚才那股感情的浪波又荡了回来。

    菊治安心地进入梦乡了。

    在似梦非梦中,传来了小鸟的鸣啭。在小鸟的啁啾中醒来,菊治觉得这种经历好象还是头一回。

    活像朝雾濡湿了翠绿的树木,菊治的头脑仿佛也经过了一番清洗,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杂念。

    夫人背向菊治而睡。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过身来。菊治觉得有点可笑,支起一只胳膊肘,凝视着朦胧中的夫人的容颜。

     第五节

    茶会过后半个月,菊治接受了太田小姐的造访。

    菊治把她请进客厅之后,为了按捺住心中的忐忑,亲自打开茶柜,把洋点心放在碟子里,可还是无法判断小姐是独自来的呢,或是夫人由于不好意思进菊治家而在门外等候。

    菊治刚打开客厅的门扉,小姐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低着头,紧抿着反咬合的下唇。这副模样,映入了菊治的眼帘。

    “让你久等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走过去,把朝向庭院的那扇玻璃门打开了。

    他走过小姐身后时,隐约闻到花瓶里白牡丹的芳香。小姐的圆匀肩膀稍往前倾。“请坐!”

    菊治说着,自己先落座在椅子上,怪镇静自若的。因为他在小姐身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突然来访,失礼了。”小姐依然低着头说。

    “不客气。你好熟悉路呀。”

    “哎。”

    菊治想起来了。那天在圆觉寺,菊治从夫人那里听说,空袭的时候,这位小姐曾经相送父亲到家门口。

    菊治本想提这件事,却又止住了。但是,他望着小姐。

    于是,太田夫人那时的那份温馨,宛如一股热泉在他心中涌起。菊治想起夫人对一切都温顺宽容,使他感到无忧无虑。

    大概是那时这份安心感起了作用的缘故,菊治对小姐的戒心也松弛下来。然而,他还是无法正面凝望她。

    “我……”小姐话音刚落,就抬起了头。

    “我是为家母的事来求您的。”

    菊治屏住气息。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

    “啊?原谅什么?”

    菊治反问了一句,他觉察出夫人大概把自己的事,也坦率地告诉小姐了。

    “如果说请求原谅的话,应该是我吧。”

    “令尊的事,也希望您能原谅。”

    “就说家父的事吧,请求原谅的,不也应该是家父吗?再说,家母如今已经过世,就算要原谅,由谁原谅呢?”

    “令尊那样早就仙逝,我想也可能是由于家母的关系。还有令堂也……这些事,我对家母也都说过了。”

    “那你过虑了。令堂真可怜。”

    “家母先死就好了!”

    小姐显得羞愧至极,无地自容。

    菊治察觉出小姐是在说她母亲与自己的事。这件事,不知使小姐蒙受了多大的耻辱和伤害。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小姐再次拼命请求似地说。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我很感谢令堂。”菊治也很明确地说。

    “是家母不好。家母这个人很糟糕,希望您不要理睬她。再也不要去理睬她了。”

    小姐急言快语,声音都颤抖了。

    “求求您!”

    菊治明白小姐所说的原谅的意思。自然也包括不要理睬她母亲。

    “请您也不要再挂电话来……”

    小姐说着脸也绯红了。她反而抬起头来望着菊治,像是要战胜那种羞耻似的。她噙着泪水。在睁开的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毫无恶意,像是在拼命地哀求。

    “我全明白了。真过意不去。”菊治说。

    “拜托您了!”

    小姐腆的神色越发浓重,连白皙的长脖颈都浸染红了。

    也许是为了突出细长脖颈的美,在洋服的领子上有白色的饰物。

    “您打电话约家母,她没有去,是我阻拦她的。她无论如何也要去,我就抱住她不放。”

    小姐说,她稍松了口气,声调也和缓了。

    菊治给太田夫人挂电话约她出来,是那次之后的第三天。

    电话声传来的夫人的声音,确实显得很高兴,但她却没有如约到茶馆来。

    菊治只挂过这么一次电话。后来他也没有见过夫人。

    “后来,我也觉得母亲很可怜。不过,当时我无情地只顾拼命阻拦她。家母说,那么文子,你替我回绝吧。可是我走到电话机前也说不出话来。家母直勾勾地望着电话机,潸然泪下。仿佛三谷先生就在电话机处似的。家母就是这么一个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菊治说:“那次茶会之后,令堂等我的时候,你为什么先回去呢?”

    “因为我希望三谷先生了解家母并不是那么坏。”

    “她太不坏了。”

    小姐垂下眼睑。漂亮的小鼻子下,衬托着地包天的嘴唇,典雅的圆脸很像她母亲。

    “我早知道令堂有你这样一位千金,我曾设想过同这位小姐谈谈家父的事。”小姐点点头。

    “我也曾这样想过。”

    菊治暗想道:要是与太田遗孀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能与这位小姐无拘无束地谈谈父亲的事,该有多好。

    不过,从心情上说,菊治衷心原谅太田的遗孀,也原谅父亲与她的事,因为菊治与这位遗孀之间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缘故。难道这很奇怪吗?

    小姐大概觉得呆得太久了,赶忙站起身来。

    菊治送她出去。

    “有机会再与你谈谈家父的事,还谈谈令堂美好的人品就好了。”

    菊治只是随便说说,可对方似乎也有同感。

    “是啊。不过,您不久就要结婚了吧。”

    “我吗?”

    “是呀。家母是这么说的,您与稻村雪子小姐相过亲了?……”

    “没这么回事。”

    迈出大门就是下坡道。坡道上约莫中段处有个小拐弯,由此回头望去,只能看到菊治家的院里的树梢。

    菊治听了小姐的话,脑子里忽地浮现出千只鹤小姐的姿影。正在这时,文子停下了脚步向他道别。菊治与小姐相反,爬上坡道回去了。

    森林的夕阳 一

    近子给还在公司里的菊治挂电话。

    “今天直接回家吗?”

    当然回家,可是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说:“是啊!”

    “令尊历年都照例在今天举办茶会,为了令尊,今天请一定直接回家呀。一想起它,我就坐不住了。”

    菊治沉默不语。

    “我打扫茶室呀,喂喂,我打扫茶室的时候,突然想做几道菜吶。”

    “你现在在哪里?”

    “在府上,我已经到府上了。对不起,没先跟你打招呼。”

    菊治吃了一惊。

    “一想起来,我就坐不住了呀。于是,我想:哪怕把茶室打扫打扫,心情也会平静一些。本应先给你挂个电话,可我想你肯定会拒绝。”

    菊治父亲死后,茶室就没用了。菊治母亲健在的时候,偶尔还进去独自坐坐。不过,没有在炉里生火,只提了一壶开水进去。菊治不喜欢母亲进茶室。他担心那里太冷清,母亲不知会想些什么。菊治虽曾想窥视一下母亲独自在茶室里的模样,但终究没窥见过。

    不过,父亲生前,张罗茶室事务的是近子。母亲是很少进茶室的。母亲辞世后,茶室一直关闭着。父亲在世时,充其量一年由在家里干活的老女佣打开几次,通通风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打扫?铺席上再怎么揩拭,都有一股发霉味,真拿它没办法。”近子的话越发放肆了。

    “我一打扫,就想要做几道菜。因为是心血来潮,材料也备不齐,不过也稍许做好了准备,因此希望你直接回家来。”

    “啊?!真没办法啊。”

    “菊治一个人太冷清了,不妨邀公司三四位朋友一道来怎么样?”

    “不行呀,没有懂茶道的。”

    “不懂更好,因为准备得很简单。请他们尽管放心地来吧。”

    “不行。”

    菊治终于冒出了这句话。

    “是吗,太令人失望了。怎么办呢。哦,请谁呢,令尊的茶友嘛……怎能请来。这么吧,请稻村小姐来好不好?”

    “开玩笑,你算了吧。”

    “为什么?不是很好吗。那件事,对方是有意思的,你再仔细观察观察,好好跟她谈谈不好吗。今天我不妨邀请她,她果她来,就表明小姐行了。”

    “不好!这件事就算了。”

    菊治十分苦恼,说:“算了。我不回家。”

    “啊?瞧你说的。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总之,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请早点回来吧。”

    “所谓事情的原委,是什么原委?我可不知道。”

    “行了,就算我瞎操心。”

    近子虽然这么说,但是她那强加于人的气势还是传了过去。

    菊治不禁想起近子那块占了半边乳房的大痣。

    于是,菊治听见近子清扫茶室的扫帚声,仿佛是扫帚在扫自己的脑海所发出的声音似的,还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她用揩铺席边的抹布揩拭一样。

    这种嫌恶感首先涌现了出来,可是近子竟趁他不在家,擅自登门,甚至随意做起菜来,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

    为了供奉父亲,打扫一下茶室,或插上几枝鲜花就回去,那还情有可原。

    然而,在菊治怒火中烧,泛起一种嫌恶感的时候,稻村小姐的姿影犹如一道亮光在闪烁。

    父亲辞世后,菊治与近子自然就疏远了。可是,她现在难道企图以稻村小姐作为引诱的手段,重新与菊治拉关系而纠缠不休吗?

    近子的电话,其语调照例露出她那滑稽的性<kbd>99lib?</kbd>格,有时还令人苦笑而缺乏警惕,同时听起来还带有命令式,实是咄咄逼人。

    菊治思忖,之所以觉得咄咄逼人,那是因为自己有弱点的缘故。既然惧怕弱点,对近子那随意的电话就不能恼火。

    近子是因为抓住了菊治的弱点,才步步进逼的吗?

    公司一下班,菊治就去银座,走进一家小酒吧间。

    菊治虽然不得不按近子所说的回家去,可是他背着自己的弱点,越发感到郁闷了。

    圆觉寺的茶会后,在归途中,菊治与太田的遗孀在北镰仓的旅馆里,意外地住了一宿,看样子近子不会知道,但不知从那以后她是不是见过太田遗孀。

    菊治怀疑,电话里近子那种强加于人的语气,似乎不全是出于她的厚脸皮。

    不过,也许近子只是企图按照她自己的做法,去进行菊治与稻村小姐的事。

    菊治在酒吧间里也安不下心来,便乘上了回家的电车。

    国营电车经过有乐町,驶向东京站途中,菊治透过电车窗俯视了有成排高高的街树的大街。

    那条大街差不多同国营电车线形成直角,东西走向,正好反射了西照的阳光。宛如一块金属板,灿灿晃眼。但是,由于是从接受夕照的街树的背面看的缘故,那墨绿色显得特别深沉,树荫凉爽。树枝舒展,阔叶茂盛。大街两旁,是一幢幢坚固的洋楼。

    这大街上的行人却少得难以想象。寂静异常,可以一直眺望到皇宫护城河的那边。光亮晃眼的车道也是静寂的。

    从拥挤的电车厢里俯视,仿佛只有这条大街才浮现在黄昏奇妙的时间里,有点像外国的感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看见稻村小姐抱着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小包,走在那林荫路上。千只鹤包袱皮十分显眼。

    菊治心情十分舒畅。

    可是,菊治一想到这时候小姐也许已经到自己家里了,心中不由地忐忑不安起来。话又说回来,近子在电话里让菊治邀请几个朋友来,菊治不肯,她就说,那么把稻村小姐请来吧,这是什么打算呢?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心要请小姐来呢?菊治还是不明白。

    他一到家,近子急冲冲迎到门口,说:“就一个人吗?”

    菊治点了点头。

    “一个人太好了。她来啦。”

    近子说着走了过来,示意要把菊治的帽子和皮包接过来。

    “你好象拐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菊治心想是不是自己脸上还带着酒气。

    “你好象到哪儿去了。后来我又往公司挂了电话,说你已经走了,我还算了一下你回家的时间啦。”

    “真令人吃惊。”

    近子擅自走进这家门,任意作为,事前也不招呼一声。

    她尾随菊治来到起居室,打算把女佣备好的放在那里的和服给他换上。

    “不麻烦你,对不起,我换衣服了。”

    菊治只脱下上衣,像要甩开近子似地走进了藏衣室。

    菊治在藏衣室里换好衣<big></big>服走了出来。

    近子依然坐在那里,说:“独身者,好佩服哟。”

    “噢。”

    “这种不方便的生活,还是适可而止,结束算了。”

    “看见老爸吃过苦头,我以他为戒吶。”

    近子望了望菊治。

    近子穿着借来的女佣的烹饪服。这本来是菊治母亲的。近子把袖子卷了上去。

    从手腕到袖子深处,白皙得不协调,胖乎乎的,胳膊肘内侧突起扭曲的青筋。像块又硬又厚的肉,菊治蓦地感到很意外。

    “还是请她进茶室好吧。小姐已在客厅里坐着呢。”

    近子有点故作庄重地说。

    “哦,茶室里装上电灯吗?点上灯,我还没见过呢。”

    “要不点上蜡烛,反而更有情趣。”

    “我可不喜欢。”

    近子像忽然想起来似地说:“对了,刚才我挂电话邀请稻村小姐来的时候,她问是与家母一起去吗?我说,如能一起光临就更好。可是,她母亲有别的事,最后决定小姐一个人来。”

    “什么最后决定,恐怕是你擅自做主的吧。突然请人家来,恐怕人家会觉得你相当失礼呢。”

    “我知道,不过小姐已经到了。她肯来,我的失礼就自然消灭了,不是吗?”

    “为什么?”

    “本来就是嘛。今天小姐既然来了,就表明她对上次的事还是有意思的吧。就算步骤有点古怪也没关系呀。事情办成后,你们俩就笑我栗本是个办事古怪的女人好了。根据我的经验,能办成的事,不管怎样,终究会办成的。”

    近子那不屑一顾的口气,就像看透了菊治的心思。

    “你已经跟对方说过了?”

    “是,说过了。”

    近子似乎在说,请你明确态度吧。

    菊治站起身来,经过走廊向客厅走去。到了那棵大石榴树近处,他试图努力改变一下神色。不应该让稻村小姐看到自己满脸的不高兴。

    菊治望着阴暗的石榴树影,近子的那块痣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摇了摇头。客厅前面的庭石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辉。客厅的拉门敞开着,小姐坐在靠近门口处。

    小姐的光彩仿佛朦胧地照到宽敞客厅的昏暗的深处。壁龛上的水盘里插着菖蒲。小姐系的也是缀有菖兰花样的腰带。可能是偶然,不过它洋溢着季节感,这种表现也许就不是偶然了。壁龛里插的花不是菖兰而是菖蒲,所以叶子和花都插得较高。从花的感觉上看,就知道这是近子刚插上的。

    森林的夕阳 二

    翌日星期天,是个雨天。

    午后,菊治独自进入茶室,收拾昨日用过的茶具。

    也是为了眷恋稻村小姐的余香。

    菊治让女佣送雨伞来,他刚从客厅走下庭院,踏在踏脚石上,只见屋檐下的架水槽有的地方破了,雨水哗哗地落在石榴树前。

    “那儿该修了。”菊治对女佣说。

    “是啊。”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老早就惦挂过这件事,每当雨夜,上床后也听见那滴水声。

    “但是,一旦维修,这里要修那里也要修,就没完没了啦。倒不如趁不很厉害的时候,把它卖掉好。”

    “最近拥有大宅院的人家都这么说。昨天,小姐也惊讶地说,这宅邸真大。看样子小姐会住进这宅邸吧。”

    女佣想说:不要卖掉。

    “栗本师傅是不是说了这类话?”

    “是的,小姐一来,师傅就带她参观宅内各个地方。”

    “哦?!这种人真少见。”

    昨天,小姐没有对菊治谈过这件事。

    菊治以为小姐只是从客厅走进茶室,所以今天自己不知怎的,也想从客厅到茶室走走。

    菊治昨夜通宵未能成眠。

    他觉得茶室里仿佛还飘忽着小姐的芳香,半夜里还想起床进茶室。

    “她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为了使自己成眠,他不禁把稻村小姐想成这样的人。

    这位小姐竟愿意在近子的引领下四处看了看。菊治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菊治吩咐女佣往茶室里送炭火,尔后顺着踏脚石走去。

    昨晚,近子要回北镰仓,所以与稻村小姐一起出门了。茶后的拾掇,交给女佣去完成。

    菊治只需检查一下摆在茶室一角上的茶具是不是摆对就行了,可是他不很清楚原来放在什么地方。

    “栗本比我更清楚啊。”

    菊治喃喃自语,观赏起挂在壁龛里的歌仙画来。

    这是法桥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擅长水墨画〕的一副小品,在轻墨线描上添上了淡彩。

    “画的是谁呢?”昨天,稻村小姐问过,菊治没有答上来。

    “这个嘛,是谁呢。没有题歌,我也不知道。这类画画的是歌人的模样,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

    “可能是宗于〔?-939,平安时代36歌仙之一〕吧。”近子插嘴说,“和歌说的是,常盘松翠绿,春天色更鲜。论季节稍嫌晚了些,不过令尊很喜欢,春天里常把它挂出来。”

    “难说,究竟画的是宗于呢还是贯之〔纪贯之(?-945)平安时代36歌仙之一,撰集《古今和歌集》并撰假名序〕,仅凭画面是难以辨别出来的。”菊治又说了一句。

    今天再看,这落落大方的面容,究竟是谁,简直辨别不出来。

    不过,在勾勒几笔的小画里,却令人感到巨大的形象。这样欣赏了一会儿,仿佛有股清香散发出来。

    菊治从这歌仙画,或昨日客厅里的菖蒲,都可以联想到稻村小姐。

    “我在烧水,想让水多烧开一会儿,送来晚了。”

    女佣说着送来了炭火和烧水壶。

    茶室潮湿,菊治只想要火。没打算要烧水。

    但是,女佣一听到菊治说要火,机灵地连开水也准备好了。

    菊治漫不经心地添了些炭,并把烧水壶坐了上去。

    菊治从孩提起就跟随父亲,熟悉茶道的规矩,但却没有兴趣自己来点茶。父亲也没有诱导他学习茶道。

    现在,水烧开了,菊治只是把烧水壶盖错开,呆呆地坐在那里。

    茶室里还有股霉味,铺席也是潮乎乎的。

    颜色古雅的墙壁,昨天反而衬出了稻村小姐的姿影,而今天则变得幽暗了。

    因为这种氛围犹如人住洋房,而却身穿和服一样。

    “栗本突然邀请你来,可能使你感到为难了。在茶室里接待,也是栗本擅自做的主。”

    昨天,菊治对小姐这样说了。

    “师傅告诉我说,历年的今天都是令尊举办茶会的日子。”

    “据说是的。不过,这种事我全忘了,也没想过。”

    “在这样的日子里,把我这个外行人叫来,这不是师傅挖苦人吗?因为最近我也很少去学习。”

    “连栗本也是今早才想起来,便匆匆打扫了茶室。所以,还有股霉味吧。”

    菊治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同样会相识的,如果不是栗本介绍就好了,我觉得对稻村小姐很过意不去。”

    小姐觉得有点蹊跷似地望了望菊治。

    “为什么呢?如果没有师傅,就没有人给我们引见了嘛。”

    这着实是简单的抗议,不过也确是真实的。

    的确,如果没有近子,也许两人在这人世间就不会相见。

    菊治仿佛挨了迎面射过来的、像鞭子般的闪光抽打似的。

    于是,听起来小姐的语气像是同意这桩与菊治提亲的事。

    菊治有这种感觉。

    小姐那种似觉蹊跷的目光,也是促使菊治感觉到那种闪光的原因。

    但是,菊治直呼近子为栗本,小姐听起来会有什么感觉呢?尽管时间短暂,可是近子毕竟是菊治父亲的女人,这点,小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呢?

    “在我的记忆里,栗本也留下了令人讨厌的地方。”

    菊治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不愿意让她接触到我的命运问题。我简直难以相信,稻村小姐怎么会是她介绍的。”

    话刚说到这里,近子把自己的食案也端了出来。谈话中断了。

    “我也来作陪。”

    近子说罢跪坐下来,稍许弯着背,仿佛要镇定一下刚干完活的喘息,就势察看了小姐的神色。

    “只有一位客人,显得有点清静。不过,令尊定会高兴的吧。”

    小姐垂下眼帘,老实地说:“我,没有资格进令尊的茶室呀。”

    近子当作没听见这句话,只顾接着把自己想到的和盘托出,诸如菊治的父亲生前是如何使用这间茶室的等等。

    看样子近子断定这门亲事谈成了。

    临走时,近子在门口说:“菊治少爷也该回访稻村府上……下次就该商谈日子了。”

    小姐点了点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蓦地现出一副本能的羞怯姿态。

    菊治始料未及。他仿佛感到了小姐的体温。

    然而,菊治不由地像被里在一层阴暗而丑恶的帷幕里似的。

    即使到了今天,这层帷幕也没能打开。

    不仅是给他介绍稻村小姐的近子不纯洁,菊治自身体内也不干净。

    菊治不时胡思乱想:父亲用龌龊的牙齿咬住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父亲的形象与自己也联系在一起了。

    小姐对近子并不介意,可是菊治对近子却耿耿于怀。菊治懦怯、优柔寡断,虽说不完全是由于这个缘故,但也是原因之一吧。

    菊治装出嫌恶近子的样子,让人看来他与稻村小姐提亲是近子强加于他的。再说,近子就是这样一个可以很方便地受人利用的女人。

    菊治觉得这点伪装可能已被小姐看穿,于是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这时,菊治才发现这样一个自己,不禁愕然。

    用过膳后,近子站起身准备去泡茶的时候,菊治又说:“如果说栗本的命运就是操纵我们的,那么在对这种命运的看法上,稻村小姐与我相距很远。”

    这话里有某种辩解的味道。

    父亲辞世后,菊治不喜欢母亲一个人进入茶室。

    现在,菊治还是这样认为,如果双亲和自己独自一人在茶室里,都会各想各自的事。

    雨点敲打着树叶。

    在这音响中,传来的雨点敲打雨伞的声音越来越近。女佣在拉门外说:“太田女士来了。”

    “太田女士?是小姐吗?”

    “是夫人。好象有病,人很憔悴……”

    菊治顿时站起身来,却又伫立不动。

    “请夫人上哪间?”

    “请到这里就行。”

    “是。”

    太田遗孀连雨伞也没打就过来了。可能是将雨伞放在大门口吧。

    菊治以为她的脸被雨水濡湿,却原来是泪珠。

    因为从眼眶里不断地涌流到脸颊上,这才知道是眼泪。

    开始菊治太粗心,竟忽然以为是雨水。

    “啊!你怎么啦?”

    菊治呼喊似地说了一声,就迎了过去。

    夫人刚一落座在外廊上,双手就拄地了。

    眼看着就要瘫倒在菊治身上。

    门槛附近的走廊全被雨水打湿了。

    夫人依然热泪潸潸,菊治竟又以为是雨滴。

    夫人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菊治,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倒不下去。菊治也感到假如避开这视线,定会发生某种危险。

    夫人眼窝凹陷,布上了小皱纹,眼圈发黑。并且奇妙地成了病态性的双眼皮,那双噙着晶莹泪珠的眼睛,露出了苦闷地倾诉的神色,蕴涵着无可名状的柔情。

    “对不起,很想见你,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夫人和蔼可亲地说。

    她的姿影也是脉脉含情的。

    夫人憔悴不堪。假如她没有这份柔情,菊治仿佛就无法正视她。

    菊治为夫人的苦痛,心如刀绞。虽然他明知夫人的苦痛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但是他却有一种错觉,在夫人这份柔情的影响下,自己的痛苦仿佛也和缓了下来。

    “会被淋湿的,请快上来。”

    菊治突然从夫人的背后深深地搂住她的胸部,几乎是把她拖着上来的。这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夫人试图使自己站稳,说:“放开我。很轻吧,请放开我。”

    “是啊!”

    “很轻,近来瘦了。”

    菊治对自己冷不防地把夫人抱了起来,有些震惊。

    “小姐会担心的,不是吗?”

    “文子?”

    听夫人这种叫法,菊治还以为文子也来了。

    “小姐也一起来的吗?”

    “我瞒着她……”夫人哽咽着说,“这孩子总盯着我不放。

    就是在半夜里,只要我有什么动静,她立即醒过来。由于我的缘故,这孩子也变得有些古怪了。有时她会问,妈妈为什么只生我一个呢?甚至说出这种可怕的话: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

    夫人说着,端正了坐姿。

    可能是文子不忍心看着母亲的忧伤而发出的悲鸣吧。

    尽管如此,文子说的“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这句话刺痛了菊治。

    “今天,说不定她也会追到这里来。我是趁她不在家溜出来的……天下雨,她可能认为我不会外出吧。”

    “怎么,下雨天就……”

    “是的,她可能以为我体弱,下雨天外出走不动吧。”

    菊治只是点了点头。

    “前些天,文子也到这里来过吧。”

    “来过。小姐说:请原谅家母吧。害得我无从回答。”

    “我完全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可我为什么又来了呢?啊!

    太可怕了。”

    “不过,我很感谢你吶。”

    “谢谢。仅那次,我就该知足了。可是……后来我很内疚,真对不起。”

    “可是,你理应没什么可顾虑的。如果说有,那就是家父的亡灵吧。”

    然而,夫人的脸色,不为菊治的话所动。菊治仿佛没抓住什么。

    “让我们把这些事都忘了吧!”夫人说,“不知怎的,我对栗本师傅的电话竟那么恼火,真不好意思。”

    “栗本给你挂电话了?”

    “是的,今天早晨,她说你与稻村小姐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她为什么要通知我呢?”

    太田夫人再次噙着眼泪,却又意外地微笑了。那不是破涕为笑,着实是天真的微笑。

    “事情并没有定下来。”菊治否认说,“你是不是让栗本觉察出我的事了呢?那次之后,你与栗本见过面吗?”

    “没见过面。不过,她很可怕,也许已经知道了。今天早晨打电话的时候,她肯定觉得奇怪。我真没用啊,差点晕倒,好象还喊了些什么。尽管是在电话里,可是对方肯定会听出来。因为她说:‘夫人,请你不要干扰’。”

    菊治紧锁双眉,顿时说不出话来。

    “说我干扰,这种……关于你与雪子小姐的事,我只觉得自己不好。

    从清早起我就觉得栗本师傅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在家里实在呆不住了。”

    夫人说着像中了邪似的,肩膀颤抖不已,嘴唇向一边歪斜,仿佛吊了上去,显出一副老龄人的丑态。

    菊治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像要按住夫人的肩膀。

    夫人抓住他的这只手,说:“害怕,我害怕呀!”

    夫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怯生生的,突然有气无力地说:“这间茶室?”

    菊治不很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暧昧地答道:“是的。”

    “是间好茶室啊!”

    不知夫人是想起已故丈夫不时受到邀请的事呢,还是忆起菊治的父亲。

    “是初次吗?”菊治问。

    “是的。”

    “你在看什么呢?”

    “不,没看什么。”

    “这是宗达的歌仙画。”

    夫人点了点头,就势垂下头来。

    “你以前没到过寒舍吗?”

    “哎,一次也没来过。”

    “是吗?”

    “不,只来过一次,令尊遗体告别式……”

    说到这里,夫人的话声隐没了。

    “水开了,喝点茶好吗?可以解除疲劳,我也想喝。”

    “好,可以吗?”

    夫人刚要站起,就打了个趔趄。

    菊治从摆在一角上的箱子里,把茶碗等茶具取了出来。他意识到这些茶具都是稻村小姐昨天用过的,但他还是照样取了出来。

    夫人想取下烧水锅的盖子,可是手不停地哆嗦,锅盖踫到锅上,发出了小小的响声。

    夫人手持茶勺,胸略前倾,泪水濡湿了锅边。

    “这只烧水锅,也是我请令尊买下来的。”

    “是吗?我都不了解。”菊治说。

    即使夫人说这原先是她已故丈夫的烧水锅,菊治也没有反感。他对夫人这种直率的谈吐,也不感到奇怪。

    夫人点完茶后说:“我端不了,请你过来好吗?”

    菊治走到烧水锅旁,就在这里喝茶。夫人好象昏过去似的,倒在菊治的膝上。菊治搂住夫人的肩膀,她的脊背微微地颤了颤,呼吸似乎越发微弱了。菊治的胳膊像抱住一个婴儿,夫人太柔弱了。

     森林的夕阳 三

    “太太!”

    菊治使劲摇晃着夫人。

    菊治双手揪住她咽喉连胸骨处,像勒住她的脖颈似的。这才知道她的胸骨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突出。

    “对太太来说,家父和我,你辨别得出来吗?”

    “你好残酷啊!不要嘛。”

    夫人依然闭着眼睛娇媚地说。夫人似乎不愿意马上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世中来。

    菊治的提问,与其说是冲着夫人,毋宁说是冲着自己内心底里的不安。菊治又老实地被诱入另一个世界。这只能认为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似乎没有什么菊治的父亲与菊治的区别。那种不安甚至是后来才萌生的。

    夫人仿佛非人世间的女子。甚至令人以为她是人类以前的或是人类最后的女子。夫人一旦走进另一个世界,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就不会分辨出亡夫、菊治的父亲和菊治之间的区别了。

    “你一旦想起父亲,就把父亲和我看成一个人了是不是?”

    “请原谅,啊!太可怕了,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夫人的眼角涌出成串的眼泪。

    “啊!我想死,真想死啊!如果此刻能死,该多么幸福啊!

    刚才菊治少爷不是要卡我的脖子吗?为什么又不卡了呢?”

    “别开玩笑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卡一下试试吶。”

    “是吗?那就谢谢啦。”

    夫人说着把稍长的脖颈伸得更长了。

    “现在瘦了,好卡。”

    “恐怕不忍心留下小姐去死吧。”

    “不,照这样下去,终归也会累死的。文子的事就拜托菊治少爷了。”

    “你是说小姐和你一样吧。”

    夫人放心地睁开了眼睛。

    菊治为自己的话大吃一惊。简直是意想不到的话。

    不知夫人是怎样理解的。

    “瞧!脉搏这么乱……活不长了。”夫人说着握住菊治的手,按在乳房下。也许菊治的话使她震惊才心脏悸动的吧。

    “菊治少爷多大了?”

    菊治没有回答。

    “不到三十吧?真糟糕,实在是个可悲的女人!我确实不知道。”

    夫人支起一只胳膊,斜斜地坐着,弯曲着双腿。

    菊治坐好。

    “我呀,不是为玷污菊治少爷与雪子小姐的婚事才来的。不过,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并没有决定要结婚。既然你那么说,我觉得这是你替我把我的过去洗刷干净了。”

    “是吗?”

    “就说当媒人的栗本吧,她是家父的女人。那女人要扩散过去的孽债。你是家父最后的女人,我觉得家父也很幸福。”

    “你还是与雪子小姐早点结婚吧。”

    “这是我的自由。”

    夫人顿觉眼前一片模糊,她望着菊治,脸颊发青,扶着额头。

    “我觉得头晕眼花。”

    夫人说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家,菊治就叫了车子,自己也坐了上去。

    夫人闭着双眼,靠在车厢的一角。看来她那无依靠的不安姿态,似乎有生命的危险。菊治没有进夫人的家。下车时,夫人从菊治的掌心里抽出冰凉的手指,她的身影一溜烟似地消失了。

    当天深夜两点左右,文子挂来了电话。

    “三谷少爷吗?家母刚才……”

    话说到这儿就中断了,但接着很清楚地说:“辞世了。”

    “啊?令堂怎么了?”

    “过世了。是心脏麻痹致死的。近来她服了很多安眠药。”

    菊治沉默不语。

    “所以……我想拜托三谷少爷一件事。”

    “说吧。”

    “如果三谷少爷有位相熟的大夫,可能的话,请您陪他来一趟好吗?”

    “大夫?是大夫吗?很急吧?”

    菊治大吃一惊,还没请大夫吗?忽地明白过来了。

    夫人自杀了。为了掩饰此事,文子才拜托菊治的。

    “我知道了。”

    “拜托您了。”

    文子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才给菊治挂来电话的。所以她才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只讲了要办的事吧。

    菊治坐在电话机旁,闭上了双眼。

    在北镰仓的旅馆里,与太田遗孀共度一宿,归途中在电车上看到的夕阳,忽然浮现在菊治的脑海里。

    那是池上本门寺森林的夕阳。

    通红的夕阳,恍如从森林的树梢掠过。

    森林在晚霞的映衬下,浮现出一片黑。

    掠过树梢的夕阳,也刺痛了疲惫的眼睛,菊治闭上了双眼。

    这时,菊治蓦地觉得稻村小姐包袱皮上的千只鹤,就在眼睛里残存的晚霞中飞舞。

    志野彩陶 一

    菊治去太田家,是在给太田夫人做过头七的翌日。

    菊治本打算提前下班,因为等公司下班后再去就傍黑了。可是,他刚要走,又踌躇不决,心神不定,直到天已擦黑,都未能成行。

    文子来到大门口。

    “呀!”

    文子双手扶地施礼,就势抬头望了望菊治。她的双手像是支撑着她那颤抖的肩膀。

    “感谢您昨天送来的鲜花。”

    “不客气。”

    “我以为您送了花,就不会来了。”

    “是吗?也有先送花,人后到的嘛。”

    “不过,这我没想到。”

    “昨天,我也来到附近的花铺了……”

    文子坦诚地点了点头说:“虽然花束没有写上您的名字,可是我当时就立刻知道了。”

    菊治想起,昨天自己站在花铺内的花丛中,思念着太田夫人的情景。

    菊治想起了花香忽然缓解了他惧怕罪孽的心绪。

    现在文子又温柔地迎接菊治。

    文子身着白地棉布服装。没有施脂粉。只在有些干涸的嘴唇上淡淡地抹了点口红。

    “我觉得昨天还是不来的好。”菊治说。

    文子把膝盖斜斜地挪动了一下,示意菊治请上来吧。

    文子在门口寒暄,似乎是为了不哭出来。不过,她再接着说下去,说不定就会哭泣起来了。

    “只收到您的花,都不知道有多么高兴了。就说昨天,您也可以来嘛。”

    文子在菊治的背后站起身,跟着走过来说。

    菊治竭力装作轻松的样子说:“我顾虑会给府上的亲戚印象不好,就没趣了。”

    “我已经不考虑这些了。”文子明确地说。

    客厅里,骨灰坛前立着太田夫人的遗像。

    坛前只供奉着菊治昨天送来的花。

    菊治感到意外。只留下菊治送的花,文子是不是把别人送的花都处理掉呢?

    不过,菊治又有这种感觉:也许这是个冷冷清清的头七。

    “这是水罐子吧。”

    文子明白菊治说的是花瓶的事。

    “是的。我觉得正合适。”

    “好象是件很好的志野陶吶。”

    做水罐用,有点小了。

    插的花是白玫瑰和和浅色石竹花,不过,花束与筒状的水罐很是相称。

    “家母也经常插花,所以没把它卖掉,留下来了。”

    菊治跪坐在骨灰坛前进了香,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菊治向死者谢罪。然而,感谢夫人的爱这种情思流遍体内,仿佛还受到它的娇纵。

    夫人是因为罪恶感逼得走投无路才自杀的呢?还是被爱穷追无法控制才寻死的?使夫人寻短见的究竟是爱还是罪?菊治思考了一周,仍然不得其解。

    眼下在夫人灵前瞑目,脑海里虽然没有浮现出夫人的肢体,但是夫人那芳香醉人的触感,却使菊治沉湎在温馨之中。

    说也奇怪,菊治之所以没感到不自然,也是夫人的缘故。虽说是触感复苏了,但那不是雕刻式的感觉,而是音乐式的感觉。

    夫人辞世后,菊治夜难成眠,在酒里加了安眠药。尽管如此,还是容易惊醒,梦很多。

    但不是受恶梦的威胁,而是梦醒之际,不时涌上一种甘美的陶醉感。

    醒过来后,菊治也是精神恍惚的。

    菊治觉得奇怪,一个死去的人,竟让人甚至在梦中都能感觉到她的拥抱。以菊治肤浅的经验来看,实在无法想象。

    “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记得夫人与菊治在北镰仓的旅馆里共宿的时候,以及来菊治家走进茶室的时候,都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正像这句话反而引起夫人愉快的颤栗和抽泣那样,现在菊治坐在夫人灵前思索着促使她寻死的事,如果说这是罪的话,那么夫人说罪这句话的声音,又会重新旋荡在耳际。

    菊治睁开了眼睛。

    文子坐在菊治背后抽噎。她偶尔哭出一声,又强忍了回去。

    菊治这时不便动,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五六年前拍的,是小照片放大的。”

    “是吗。不是点茶时拍的吗?”

    “哟!您很清楚嘛。”

    这是一张把脸部放大了的照片。衣领合拢处以下被剪掉,两边肩膀也剪去了。

    “您怎么知道是点茶时拍的呢?”文子说。

    “是凭感觉嘛。眼帘略下垂,那表情像是在做什么事。虽说看不见肩膀,但也能看得出来她的身体在用力。”

    “有点侧脸,我犹疑过用不用这张,但这是母亲喜欢的照片。”

    “很文静,是一张好照片。”

    “不过,脸有点侧还是不太好。人家进香时,她都没看着进香者。”

    “哦?这也在理。”

    “脸扭向一边,还低着头。”

    “是啊!”

    菊治想起夫人辞世前一天点茶的情景。

    夫人拿着茶勺潸然泪下,弄湿了烧水锅边。是菊治走过去端茶碗的。

    直到喝完茶,锅边上的泪水才干。菊治刚一放下茶碗,夫人就倒在他的膝上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家母稍胖了些。文子说,尔后又含糊不清地说:“再说,这张照片太像我了,供在这里,怎么说呢,总觉得难为情。”

    菊治突然回过头来看了看。

    文子垂下眼帘。这双眼睛刚才一直在凝望着菊治的背影。

    菊治不能不离开灵前,与文子相对地坐了下来。

    然而,菊治还有道歉的话对文子说吗?!

    幸亏供花的花瓶是志野陶的水罐。菊治在它前面将双手轻轻地支在铺席上,仿佛欣赏茶具似地凝望着它。

    只见它白釉里隐约透出红色,显得冷竣而温馨,罐身润泽,菊治伸手去抚摩它。

    “柔和,似梦一般,我们也很喜欢志野的精品陶器。

    他本想说柔和的女人似梦一般,不过出口时省略了‘女人’二字。

    “您要是喜欢,就当作家母的纪念物送给您。”

    “不,不。”

    菊治赶紧抬起头来。

    “如果您喜欢,请拿走吧。家母也会高兴的。这东西似乎不错。”

    “当然是件好东西。”

    “我也曾听家母这样说过,所以就把您送来的花插在上面。”

    菊治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那么,我收下了。”

    “家母也一定会高兴的。”

    “不过,我可能不会把它当作水罐而当作花瓶用呢。”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您尽管用好了。”

    “就是插花,也不是插茶道的花。茶道用具而离开茶道,那就太凄寂了。”

    “我想不再学茶道了。”

    菊治回过头去看了看,就势站起身来。菊治把壁龛旁边的坐垫挪到靠近廊道这边,坐了下来。

    文子一直在菊治的后面,一动不动地保持一定的距离,跪坐在铺席上,没有用坐垫。

    因为菊治挪动了位置,结果形成了留下文子坐在客厅的正中央。

    文子双手手指微微弯曲地放在膝上,眼看手就要发抖,她<figure>99lib?</figure>握住了手。

    “三谷少爷,请您原谅家母。”

    文子说着深深地低下头来。

    她深深低头的剎那间,菊治吓了一跳,以为她的身体就会倒下来。

    “哪儿的话,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觉得,‘请原谅’这句话我都难以启齿。更无法表示道歉,只觉得愧对文子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来见你。”

    “该惭愧的是我们啊!”

    文子露出了羞耻的神色。

    “简直羞死人了。”

    从她那没有施粉黛的双颊到白皙的长脖颈,微微地绯红了。文子操心,人都消瘦了。

    这淡淡的血色,反而令人感到文子的贫血。

    菊治很难过地说:“我想,令堂不知多么恨我呢。”

    “恨?家母会恨三谷少爷吗?”

    “不,不过,难道不是我促使她死的吗?”

    “我认为家母是自己寻死的。家母辞世后,我独自思考了整整一周。”

    “从那以后你就一个人住在家里吗?”

    “是的,家母与我一直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是我促使令堂死的啊!”

    “是她自己寻死的。如果三谷少爷说是您促使她死的,那么不如说是我促使家母死的。假使说因为母亲死<details>.99lib.</details>了,非要怨恨谁的话,那就只能怨恨我自己。让别人感到有责任,或感到后悔,那么家母的死就变成阴暗的、不纯的了。我觉得,给后人留下反省和后悔,将会成为死者的沉重负担。”

    “也许的确是这样,不过,假使我没有与令堂邂逅……”菊治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只要您原谅死者,这就够了。也许家母为了求得您的原谅才死的。您能原谅家母吗?”文子说着站起身来走了。

    文子的这番话,使菊治觉得在脑海里卸下一层帷幕。

    他寻思:真能减轻死者的负担吗?因死者而忧愁,难道就像诅咒死者而多犯愚蠢的错误吗?死了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

    菊治又把视线投在夫人的照片上。

     志野彩陶 二

    文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茶盘里放着两只筒状茶碗:一只赤乐与一只黑乐〔指乐氏烧制的赤、黑釉两种陶茶碗。相传是长次郎于天正年间(1573-1592)所创,由丰臣秀吉赐乐氏印,传至今日〕。她把黑乐茶碗放在菊治面前。

    沏的是粗茶。

    菊治端起茶碗,瞧了瞧茶碗底部的印记,冒失地问道:“是谁的呢?”

    “我想是了入的。”〔了入,是乐氏家第九代吉左卫门的称号。〕

    “赤色的也是吗?”

    “是的。”

    “是一对吧。”

    菊治说着,看了看赤茶碗。

    这只赤茶碗,一直放在文子的膝前,没有踫过。

    这筒状茶碗用来喝茶正合适,可是,菊治脑海里忽然浮现一种令人讨厌的想象。

    文子的父亲过世后,菊治的父亲还健在的时候,菊治的父亲到文子母亲这儿来时,这对乐茶碗,不是代替一般茶杯而使用过吗?菊治的父亲用黑乐,文子的母亲则用赤乐,这不就是作夫妻茶碗用的吗?

    如果是了入陶,就不用那么珍惜了,也许还成了他们两人旅行用的茶碗呢。

    果真如此,现在明知此情的文子还为菊治端出这只茶碗来,未免太恶作剧了。

    但是,菊治并不觉得这是有意的挖苦,或有什么企图。

    他理解为这是少女的单纯的感伤。

    毋宁说,菊治也感染上这种感伤了。

    也许文子和菊治都被文子母亲的死纠缠住,而无法背逆这种异样的感伤。然而,这对乐茶碗加深了菊治与文子共同的悲伤。

    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之间,还有母亲与菊治之间,以及母亲的死,这一切文子都一清二楚。

    也只有他们两人同谋掩盖文子母亲自杀的事,。

    看样子文子沏粗茶的时候哭过,眼睛微微发红。

    “我觉得今天来对了。”菊治说,“我理解文子小姐刚才的话,意思是说死者与活着的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原谅或不原谅的事了。这样,我得从新改变看法,认为已经得到令堂的原谅了,对吗?”

    文子点点头。

    “不然,家母也得不到您的原谅了。尽管家母可能不原谅她自己。”

    “但是,我到这里来,与你这样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

    “为什么呢?”文子说着,望了望菊治:“您是说她不该死是吗?家母死的时候,我也恨懊丧,觉得家母不论受到多大的误解,死也不成为她辩解的理由。因为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谁都无从原谅她啊!”

    菊治沉默不语,他思忖,原来文子也曾探索过死的秘密。

    菊治没想到会从文子那里听到“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

    眼前,菊治实际所理解的夫人与文子所理解的母亲,可能是大不相同的。

    文子无法理解作为一个女人的的母亲。

    不论是原谅人,或是被人原谅,菊治都处于荡漾在女体的梦境般的波浪中。

    这一对黑与赤的乐茶碗,仿佛也能勾起菊治如梦如痴的心绪来。

    文子就不理解这样的母亲。

    从母体内生出来的孩子,却不懂得母体,这似乎很微妙。

    然而,母亲的体态却微妙地遗传给了女儿。

    从文子在门口迎接菊治的时候起,他就感受到一股柔情,这恐怕也有这种因素在内,那就是他在文子那张典雅的脸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如果说夫人在菊治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面影,才犯了错误,那么菊治觉得文子酷似她母亲,这就像用咒语把人束缚住的、令人战栗的东西。不过,菊治却又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诱惑。

    只要看一看文子那干涸而小巧的、微带反咬合的嘴唇,菊治就觉得无法与她争辩了。

    怎么做才能使这位小姐显示一下反抗呢?

    菊治闪过这样的念头。

    “令堂太善良了,以致活不下去啊。”菊治说,“然而,我对令堂太残酷了。有时难免以这种形式把自己道德上的不安推给了令堂。因为我是个胆怯而懦弱的人……”

    “是家母不好。家母太糟糕了。不论是与令尊,还是三谷少爷的事,我并不认为这都是家母的性格问题。”

    文子欲言又止,脸上飞起一片红潮。血色比刚才好多了。

    她稍微转过脸去,低下头来,仿佛要避开菊治的视线。

    “不过,家母过世后,从第二天起我逐渐觉得她美了。这不是我的想象,可能是家母自己变得美了吧。”

    “对死去的人来说,恐怕都一样吧。”

    “也许家母是忍受不了自己的丑恶才死的……”

    “我认为不是这样。”

    “加上,她苦闷得忍受不了。”

    文子噙着眼泪。她大概是想说出有关母亲对菊治的爱情吧。

    “死去的人犹如已永存在我们心中的东西,珍惜它吧。”菊治说。

    “不过,他们都死得太早了。”

    看来文子也明白,菊治的意思是指他的与文子的双亲。

    “你和我也都是独生子女”菊治接着说。

    他的这句话引起他的联想:假如太田夫人没有文子这个女儿,也许他与夫人的事,会使他锁在更阴暗更扭曲的思维里。

    “听令堂说,文子对家父也很亲切。”

    菊治终于把这句话和盘托出。本来是打算顺其自然,有机会再说的。

    他觉得不妨对文子说说有关父亲把太田夫人当作情人而经常到这家里来的事。

    但是,文子突然双手扶着铺席施礼说:“请原谅。家母实在太可怜了……从那时候起,她随时都准备死了。”

    文子说着就势趴在铺席上,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就哭了起来,肩膀也松弛无力了。

    菊治突然造访,文子没顾得上穿袜子。她把双脚心藏在腰后,姿态确实像卷缩着身子。

    她那散乱在铺席上的头发几乎踫上那只赤乐筒状茶碗。

    文子双手捂着泪潸潸的脸,走了出去。

    良久,还不见她出来。菊治说:“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走到门口。

    文子抱着一个用包袱皮包里的小包走了过来。

    “给您增加负担了。这个,请您带走吧。”

    “啊?”

    “志野罐。”

    文子把鲜花拿出来,把水倒掉,揩拭干净,装入盒子里,包装好。操作的麻利,使菊治十分惊讶。

    “刚才还插着花,现在马上让我带走吗?”

    “请拿着吧。”

    菊治心想:文子悲伤之余,动作才那么神速的吧。

    “那我就收下了。”

    “您带走就好,我就不拜访了。”

    “为什么?”

    文子没有回答。

    “那么,请多保重。”

    菊治刚要迈出门口,文子说:“谢谢您。啊,家母的事请别介意,早些结婚吧。”

    “你说什么?”

    菊治回过头来,文子却没有抬头。

    志野彩陶 三

    菊治把志野陶罐带回家后,依然插上白玫瑰和浅色石竹花。

    菊治觉得,太田夫人辞世后,自己才开始爱上了她。菊治总是被这种心情困扰着。

    而且,他感到自己的这份爱,还是通过夫人的女儿文子的启示,才确实领悟过来的。

    星期天,菊治试着给文子挂个电话。

    “还是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实在太寂寞了。”

    “一个人住是不行的。”

    “哎。”

    “府上静悄悄的,一切动静在电话里也听得见吶。”

    文子莞尔一笑。

    “请位朋友来陪住,怎么样?”

    “可是,我总觉得别人一来,家母的事就会被人家知道……”

    菊治<samp></samp>难以答话。

    “一个人住,外出也不方便吧。”

    “不会,把门锁上就出去嘛。”

    “那么,什么时候请您来一趟。”

    “谢谢,过些日子吧。”

    “身体怎么样?”

    “瘦了。”

    “睡眠好吗?”

    “夜里基本上睡不着。”

    “这可不好。”

    “过些日子我也许会把这里处理掉,然后到朋友家租间房住。”

    “过些日子,是指什么时候?”

    “我想这里一卖出手就……”

    “卖房子?”

    “是的。”

    “你打算卖吗?”

    “是的。您不觉得卖掉好吗?”

    “难说,是啊!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

    文子不言语。

    “喂喂,这些事在电话里没法谈清楚,星期天我在家,你能来吗?”

    “好。”

    “你送的志野罐,我插了洋花,你若来,就请你把它当水罐用……”

    “点茶?……”

    “说不上是点茶,不过,不把志野陶当水罐用一回,太可惜了。何况茶具还是需要同别的茶道器具配合起来使用,以求相互辉映,不然就显不出它真正的美来。”

    “可是,今天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难看,我不去了。”

    “没有别的客人来。”

    “可是……”

    “是吗。”

    “再见!”

    “多保重。好象有人来了。再见。”

    来客原来是栗本近子。

    菊治绷着脸,担心刚才的电话是不是被她听见了。

    “连日阴郁,好容易遇上个好天,我就来了。”

    近子一边招呼,视线早已落在志野陶上了。

    “此后就是夏天,茶道将会闲一阵,我想到府上茶室来坐坐……”

    近子把随手带来的点心连同扇子拿了出来。

    “茶室恐怕又有霉味了吧。”

    “可能吧。”

    “这是太田家的志野陶吧,让我看看。”

    近子若无其事地说着,朝有花的那边膝行过去。

    她双手扶席低下头来时,骨骼粗大的双肩呈现出像怒吐恶语的形状。

    “是买来的吗?”

    “不,是送的。”

    “送这个?收了件相当珍贵的礼物呀。是遗物纪念吧?”

    近子抬起头,转过身来说:“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买下来的好,不是吗?让小姐送,总觉得有点可怕。”

    “好吧,让<var>99lib?</var>我再想想。”

    “请这么办吧。太田家的各式各样的茶具都弄来了,不过,都是令尊买下来的。即使在照顾太田太太以后也……”

    “这些事,我不想听你说。”

    “好,好。”

    近子说着突然轻松地站起身来。

    传来了她在那边同女佣说话的声音。她套上烹饪服走了出来。

    “太田太太是自杀吧。”近子突然袭击似地说。

    “不是。”

    “是吗?我一听说就明白了。那个太太身上总飘忽着一股妖气。”

    近子望了望菊治。

    “令尊也曾说过,那太太是个很难捉摸的女人。虽然以女人的眼光来看,又有所不同。怎么说呢,她这个人嘛,总是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跟我们合不来。黏糊糊的……”

    “希望你别说死人的坏话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死了的人不是连菊治少爷的婚事也来干扰了吗?就说令尊吧,也被那个太太折磨得够苦的了。”

    菊治心想:受苦的恐怕是你近子吧。

    父亲与近子的关系,只是短暂的玩玩罢了。虽然不是由于太田夫人使近子怎么样,可是近子恨透了直至父亲过世前还跟父亲相好的太田夫人。

    “像菊治少爷这样的年轻人,是不会懂得那个太太的。她死了反而更好,不是吗?这是实话。”

    菊治不加理睬,把脸转向一边。

    “连菊治少爷的婚事,她都要干扰,这怎么受得了。她肯定觉得难为情,可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妖性才寻死的。像她这种人,大概以为死后还能见到令尊呢。”

    菊治不禁打了个寒战。

    近子走下庭院,说:“我也要在茶室里镇定一下心神。”

    菊治久久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赏花。

    洁白和浅红的花色,与志野陶上的釉彩浑然一体,恍如一片朦胧的云雾。

    他脑海里浮现出文子独自在家里哭倒的身影。

    母亲的口红 一

    菊治刷完牙回到卧室时,女佣已将牵牛花插在挂着的葫芦花瓶里。

    “今天我该起来了。”

    菊治虽然这么说,可是又钻进了被窝。他仰卧着,在枕头上把脖子扭向一边,望着挂在壁龛一角上的花。

    “有一朵已经绽开了。”女佣说着退到贴邻的房间。

    “今天还请假吧?”

    “啊,再休息一天。不过我要起来的。”

    菊治患感冒头痛,已经四五天没去公司上班了。

    “在哪儿摘的牵牛花?”

    “在庭院边上,它缠着茗荷,开了一朵花。”

    大概是自然生长的吧。花是常见的蓝色,藤蔓纤细,花和叶都很小。

    不过,插在像涂着古色古香的黑红色漆的葫芦里,绿叶和兰花倒垂下来,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女佣是父亲在世时就一直干下来的,所以略懂得这种雅趣。

    悬挂的花瓶上,可以看见黑红漆渐薄的花押,陈旧的盒子上也有“宗旦”的字样。假如这是真品,那么它就是三百年前的葫芦了。

    菊治不太懂得茶道的插花规矩,就是女佣也不是很有心得。不过,早晨点茶,缀以牵牛花,使人觉得也满合适。

    菊治陷入寻思,将一朝就凋谢的牵牛花插在传世三百年的葫芦里……他不觉地凝望了良久。

    也许它比在同样是三百年前的志野陶的水罐里插满西洋花更相称吧。

    然而,作为插花用的牵牛花能保持多长时间呢?这又使菊治感到不安。

    菊治对侍候他用早餐的女佣说:“以为那牵牛花眼看着就会凋谢,其实也不是这样。”

    “是吗。”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曾打算在文子送给他作纪念的她母亲的遗物志野水罐里,插上一枝牡丹。

    菊治把水罐拿回家时,牡丹的季节已经过了。不过那时,说不定什么地方还会有牡丹花开吧。

    “我都忘了家里还有那只葫芦什么的,多亏你把它找了出来。”

    “是。”

    “你是不是见过家父在葫芦里插牵牛花?”

    “没有,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所以我想可能……”

    “?蔓生植物……”

    菊治笑了,有点沮丧。

    菊治在看报的过程中,觉得头很沉重,就躺在饭厅里。

    “睡铺还没有收拾吧。”菊治说。

    话音刚落,正洗东西的女佣一边擦着湿手,一边赶忙走了进来,说:“我这就去拾掇。”

    过后,菊治走进卧室一看,壁龛上的牵牛花没有了。

    葫芦花瓶也没有挂在壁龛上。

    “唔。”

    可能是女佣不想让菊治看到快要凋谢的花吧。

    虽然菊治听到女佣说,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是,话又说回来,父亲当年生活的那套规矩还保留在女佣的这些举止上。

    然而,志野水罐却依然摆在近壁龛的正中央的地方。

    如果文子来看到了,心里无疑会想:太怠慢了。

    文子赠送的这只水罐刚拿回来时,菊治立即插上洁白的玫瑰花和浅色的石竹花。

    因为文子在她母亲灵前就是这样做的。那白玫瑰和石竹花,就是文子为母亲做头七的当天,菊治供奉的花。

    菊治抱着水罐回家途中,在昨日请人把花送到文子家的同一家花铺里,买回了同样的花。

    可是后来,哪怕只是摸摸水罐,心也是扑通扑通地跳的,从此菊治就再也没有插花了。

    有时在路上行走,菊治看见中年妇女的背影,忽然被强烈地吸引住,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不禁黯然,自言自语:“简直是个罪人。”

    清醒之后再看,那背影并不像太田夫人。

    只是腰围略鼓起,像夫人而已。

    瞬间,菊治感到一种令人颤抖的渴望,同一瞬间,陶醉与可怕的震惊重叠在一起,菊治仿佛从犯罪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使我成为罪人的呢?”

    菊治像要拂去什么似地说。可是,响应的是,越发使他想见夫人了。

    菊治不时感到活生生地抚触到过世了的人的肌肤。他想:如果不从这种幻觉中摆脱出来,那么自己就无法得救了。

    有时他也这样想:也许这是道德的苛责,使官能产生病态吧。

    菊治把志野水罐收进盒子里后,就钻进了被窝里。

    当他望着庭院的时候,雷鸣打响了。

    雷声虽远,却很激烈,而且响声越来越近了。

    闪电开始掠过庭院的树木。

    然而,傍晚的骤雨已经先来临。雷声远去了。

    庭院泥土飞溅了起来,雨势异常凶猛。

    菊治起身给文子挂电话。

    “太田小姐搬走了……”对方说。

    “啊?”

    菊治大吃一惊。

    “对不起。那……”

    菊治想,文子已经把房子卖了。

    “您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吗?”

    “哦,请稍等一下。”

    对方似乎是女佣人。

    她立即又回到电话机旁,好象是在念纸条,把地址告诉了菊治。

    据说房东姓“户崎”,也有电话。

    菊治给那家挂电话找文子。

    文子用爽朗的声音说:“让您久等了,我是文子。”

    “文子小姐吗?我是三谷。我给你家挂了电话吶。”

    “很抱歉。”

    文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颇似她母亲。

    “什么时候搬的家?”

    “啊,是……”

    “怎么没有告诉我。”

    “前些日子已将房子卖了,一直住在友人这里。”

    “啊。”

    “要不要把新址告诉您,我犹豫不定。开始没打算告诉您,后来决定还是不该告诉您。可是近来又后悔没有告诉您。”

    “那当然是罗。”

    “哟,您也这么想吗?”

    菊治说着,顿觉精神清爽,仿佛身心被洗涤过一样。透过电话,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一看到你送给我的那个志野水罐,就很想见你。”

    “是吗?家里还有一件志野陶呢。那是一只小的筒状茶碗。

    那时,我曾想过是不是连同水罐一起送给您,不过,因为家母曾用它来喝茶,茶碗边上还透出母亲的口红的印迹,所以……”

    “啊?”

    “家母是这么说的。”

    “令堂的口红会沾在陶瓷器上不掉吗?”

    “不是沾上不掉。那件志野陶本来就带点红色,家母说,口红一沾上茶碗边,揩也揩拭不掉。家母辞世后,我一看那茶碗边,仿佛有一处瞬间显得格外的红。”

    文子这句话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吗?菊治不忍心听下去,把话题岔开,说:“这边傍晚的骤雨很大,那边呢?”

    “简直是倾盆大雨,雷声吓得我都缩成一团了。”

    “这场雨过后,会凉爽些吧。我也休息了四五天,今天在家,如果你愿意,请来吧。”

    “谢谢。我本打算,要拜访也要待我找到工作之后再去。

    我想出去做事。”

    没等菊治回答,文子接着说:“接到您的电话,我很高兴,我这就去拜访。虽然我觉得不应该再去见您……”

    菊治盼着骤雨过去,他让女佣把铺盖收起来。菊治对自己居然挂电话把文子请来,颇感惊讶。但是,他更没有料到,他与太田夫人之间的罪孽阴影,竟由于听了她女儿的声音,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难道女儿的声音,会使人感到她母亲仿佛还活着吗?

    菊治刮胡子时,把带着肥皂沫的胡子屑甩在庭院树木的叶子上,让雨滴濡湿它。过了晌午,菊治满以为文子来了,到门口一看,却原来是栗本近子。

    “哦,是你。”

    “天气又热起来了,久疏问候,今天来看看你。”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得多加珍重呀,气色也不怎么好。”

    近子蹙额,望着菊治。

    菊治以为文子是一身洋装打扮,可传来的却是木屐声,自己怎么竟错以为是文子呢,真滑稽。菊治一边这样想,一边又那样说:“修牙了吧。

    好象年轻多了。”

    “趁梅雨天得闲就去……整得太白了些,不过很快就会变得自然了,没关系。”

    近子走进菊治刚才躺着的客厅,望了望壁龛。

    “什么都没摆设,清爽宜人吧。”菊治说。

    “是啊,是梅雨天嘛。不过,哪怕摆点花……”

    近子说着回转身来问道:“太田家的那件志野陶,怎么样了?”

    菊治不言语。

    “还是把它退回去,不是很好吗?”

    “这是我的自由。”

    “那也不是呀。”

    “至少不该受你指使吧。”

    “那也不见得吧。”

    近子露出满嘴洁白的假牙,边笑边说:“今天我就是为征求你的意见才来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张开双手,好象在祛除什么似的。

    “要把妖气从屋里都赶出去,不然……”

    “你别吓唬人。”

    “但是,作为媒人,我今天要提出一个要求。”

    “如果还是稻村家小姐的事,难为你一番好意,我拒绝听。”

    “哟,哟,不要因为讨厌我这个媒人,把惬意的这门亲事也给推掉,这岂不是显得气量太小了嘛。媒人搭桥,你只顾在桥上走就行,令尊当年就是无所顾忌地利用了我的嘛。”菊治露出厌烦的神色。

    近子有个毛病,一旦说得越起劲,肩膀就耸得越高。

    “这是当然的,我与太田太太不同。比较简单,就连这种事也毫不隐藏,一有机会,就一吐为快,但遗憾的是,在令尊的外遇数字里,我也数不上啊。只是昙花一现……”近子说着低下头来。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怨恨他。后来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只要我对他有用时,他就无所顾忌地利用我……男人嘛,使用有过关系的女人是很方便的。我也承蒙令尊的关照,学到丰富而健全的处世常识。”

    “唔。”

    “所以,请你利用我的健全的常识吧。”

    菊治毫不拘泥地被她的这番话吸引了,他觉得这也有道理。

    近子从腰带间将扇子抽了出来。

    “人嘛,太男人气,或者太女人味儿,都是学不到这种健全的常识的。”

    “是吗?这么说常识就是中性的罗。”

    “这是挖苦人吗?但是,一旦变成中性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透男人和女人的心理。你没想过吗,太田夫人是母女俩生活的,她怎么能够留下女儿而去死呢?据我看来,她可能有一种企图,是不是以为自己死后,菊治少爷会照顾她女儿……”

    “什么话儿。”

    “我仔细捉摸,恍然大悟,才解开了这个疑团。因为我总觉得太田夫人的死搅扰了菊治少爷的这亲事。她的死非同一般。一定有什么问题。”

    “太离奇了。这是你的胡思乱想。”

    菊治一边这样说,一边却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近子这种离奇的胡想捅了一刀似的。

    好象掠过一道闪电。

    “菊治少爷把稻村小姐的事,告诉太田夫人了吧。”

    菊治想起来了,却佯装不知。

    “你给太田夫人挂电话,不是说我的婚事已定了吗?”

    “是,是我告诉的。我对她说:请你不要搅扰。太田夫人就在这天晚上死的。”

    沉默良久。

    “但是,我给她挂电话了,菊治少爷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她哭着来了呢?”

    菊治遭到了突然袭击。

    “没错吧。她还在电话里‘啊’地喊了一声呢。”

    “这么说来,是你害了她嘛。”

    “菊治少爷这么想,就得到解脱了是吧。我已经习惯当反派角色。令尊也早已把我当作随时可以充当冷酷的反派角色的女人。虽说谈不上是报恩,不过,今天我是主动来充当这个反派角色的。”

    菊治听来,近子似乎在吐露她那根深蒂固的妒忌和憎恶。

    “幕后的事,嗨,就当不知道……”

    近子说着,耷拉下眼睑,好象在看自己的鼻子。

    “菊治少爷尽管皱起眉头,把我当作是个好管闲事的令人讨厌的女人好了……用不了多久,我定要祛除那个妖性的女人,让你能缔结良缘。”

    “请你不要再提良缘之类的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也不愿与太田夫人的事扯在一起。”

    近子的声调变得柔和了。

    “太田夫人也并不是个坏人……自己死了,在不言不语中,就想把女儿许给菊治少爷,不过这只是一种企盼而已,所以……”

    “又胡言乱语了。”

    “本来就是这样嘛。菊治少爷以为她活着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过要把女儿许配给菊治少爷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太糊涂了。她不论是睡还是醒,一味专心想令尊,像着了魔似的,如果说这是痴情,那确是痴情。在梦与现实的混沌中,连女儿也卷进来了,最后把性命都搭上……不过,在旁观者看来,仿佛是一种可怕的报应,或是应验的诅咒。这是被一张魔性的网给罩住了。

    菊治和近子面面相觑。

    近子睁大她那双小眼睛。

    她的目光总盯住菊治不放,菊治把脸扭向一旁。

    菊治之所以畏缩,让近子滔滔不绝,虽说从一开始他就处于劣势,但更多的恐怕是他为近子的离奇言论所震惊的缘故。

    菊治想都没想过,过世的太田夫人果真希望女儿文子同菊治成亲吗?再说,他也不相信此话。

    这恐怕是近子信口雌黄,出于妒忌吧。这种胡乱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长的那块丑陋的痣吧。然而,对菊治来说,这种离奇的言论,宛如一道闪电。菊治感到害怕。难道自己就不曾有过这种希望?虽然继母亲之后,把心移于女儿这种事,在世间并非没有,但是一面陶醉于其母亲的拥抱中,另一面却又不知不觉地倾心于其女儿,而自己还都没有察觉,这难道不真的成了魔性的俘虏了吗?如今,菊治回想起来,自从遇见太田夫人之后,自己的整个性格仿佛都变了。总觉得人都麻木了。

    “太田家的小姐来过了,她说有来客,改天再……”女佣通报说。

    “哦,她走了吗?”

    菊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母亲的口红 二

    “刚才……”

    文子伸长白皙而修长的脖颈仰望着菊治。从他的喉咙到胸脯的凹陷处呈现出一层淡黄色的阴影。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她消瘦了的缘故,这淡淡的阴影使菊治放心地松了口气。

    “栗本来了。”菊治坦荡地说。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可是一见到文子,反而觉得轻松了。

    文子点了点头,说:“我看见师傅的阳伞了……”

    “啊,是这把阳伞吧。”

    那是一把长把的灰色阳伞,靠放在门口。

    “要不,请你到厢房的茶室里等一会儿好吗?栗本那老太婆,这就走的。”

    菊治这么说,可他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为什么明知文子会来,而没有把近子打发走呢?

    “我倒无所谓……”

    “是吗?那就请吧。”

    文子好象不知道近子的敌意,她一进客厅就向近子施礼寒暄,还对近子前来吊唁她母亲,表示了一番谢意。

    近子就像看着徒弟作茶道练习时那样,略耸起左肩膀,昂<abbr>.99lib.</abbr>首挺胸地说:“你母亲也是一位文雅人……我觉得她在这文雅人活不长的人世间,就像最后的一朵花,凋谢了。”

    “家母也并不是个文雅的人。”

    “留下文子孤身一人,恐怕她心里也很舍不得吧。”

    文子垂下了眼睑,紧紧地抿住反咬合的下唇。

    “很寂寞吧,也该来练习茶道了。”

    “啊,我已经……”

    “可以解闷哟。”

    “我已经没有资格学茶道了。”

    “什么话!”

    近子把重叠着摞在膝上的双手松开,说:“其实嘛,梅雨天也快过去,我想给这府上的茶室通通风,今天才登门拜访的。”

    近子说着瞥了菊治一眼。

    “文子也来了,你看怎么样?”

    “啊?”

    “请让我用一下你母亲的遗物志野陶……”

    文子抬起头望了望近子。

    “让我们也来谈谈你母亲的往事吧。”

    “可是,如果在茶室里哭了起来,多讨厌啊。”

    “哦,那就哭嘛,没关系的。不久,菊治少爷一旦成了亲,我也就不能随便进茶室里来罗。虽然这是值得我回忆的茶室……”

    近子笑了笑,故作庄重地说:“我是说,要是与稻村家的雪子小姐的这门亲事定下来的话。”

    文子点点头,丝毫不露声色。

    然而,酷似她母亲的那张圆脸上,却看得出她憔悴的神色。

    菊治说:“提这些没定的事,会给对方添麻烦的。”

    “我是说假如定下来的话。”

    近子又把话顶了回去。

    “好事多磨嘛,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之前,也请文子小姐就当没听说过。”

    “是。”

    文子又点了点头。

    近子喊了一声女佣,站起身来去打扫茶室了。

    “这儿的树荫下,树叶还湿着呢,小心点!”

    庭院里传来了近子的声音。

     母亲的口红 三

    “早晨,在电话里甚至能听得见这里的雨声吧。”菊治说。

    “电话里也能听见雨声吗?我倒没有注意。这庭院里的雨声,在电话里能听得见吗?”

    文子把视线移向庭院。树丛的对面,传来了近子打扫茶室的声音。

    菊治也一边望着庭院一边说:“我也并不认为电话里能听得见文子小姐那边的雨声。不过,后来却有这种感觉,傍晚的骤雨真是倾盆而来啊!”

    “是啊!雷声太可怕了……”

    “对对,你在电话里也这么说过。”

    “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像家母。一响雷,母亲就会用和服的袖兜里住我的小脑袋。夏天外出的时候,家母总要望望天空,说声:今天会不会打雷呢。直到现在,有时一打雷,我还想用袖兜捂住脸吶。”文子说着,从肩膀到胸部暗暗地露出了腼腆的姿态。

    “我把那只志野陶茶碗带来了。”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文子折回客厅的时候,把包里那茶碗的小包放在菊治的膝前。

    但是,菊治有点踌躇,文子就把它拉倒自己面前,从盒子里把茶碗拿了出来。

    “令堂也曾用筒状的乐茶碗来喝茶吧。那也是了入产的吗?”菊治说。

    “是的。不过家母说不论黑乐还是赤乐,用它喝粗茶或烹茶,在色彩的配合上都不好,所以她常用这只志野陶茶碗。”

    “是啊,用黑乐茶碗来喝,粗茶的颜色就看不见了……”

    菊治无意将摆放在那里的志野陶筒状茶碗,拿到手上来观赏,文子看见以后说:“它可能不是上乘的志野陶,不过……”

    “哪里。”

    但是,菊治还是没有伸出手来。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只志野陶的白釉里隐约透出微红。仔细观赏的时候,那红色仿佛从白釉里浮现出来似的。而且,茶碗口带点浅茶色。有一处浅茶色显得更浓些。那儿恐怕就是接触嘴唇的地方吧。看上去好象沾了茶锈。但也可能是嘴唇踫脏的。在观赏的过程中,那浅茶色依然呈现出红色来。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难道真是文子母亲的口红渗透进去的痕迹吗?

    这么一想,他再看,釉面果然呈现茶、赤搀半的色泽。那色泽宛如褪色的口红,又似枯萎的红玫瑰——并且,当菊治觉得它像沾在什么东西上的陈旧血渍的颜色时,心里就觉得难以置信。他既感到令人作呕的龌龊,同时也感到使人迷迷糊糊的诱惑。茶碗面上呈黑青色,绘了一些宽叶草。有的草叶间中呈红褐色。这些草,绘得单纯而又健康,仿佛唤醒了菊治的病态的官能。茶碗的形状也很端庄。

    “很不错啊。”菊治说着把茶碗端在手上。

    “我不识货。不过,家母很喜欢它,常用它来喝茶。”

    “给女人当茶碗用很合适啊。”菊治从自己的话里,再一次活脱脱地感受到文子的母亲这个女人的温馨。

    尽管如此,文子为什么要把这只渗透了她母亲的口红的志野茶碗拿来给他看呢?

    菊治不清楚,这是出于文子的天真,还是满不在乎?

    只是,文子的那种不抵抗的心绪,仿佛也传给了菊治。

    菊治在膝上转着茶碗观赏,但是避免让手指踫到茶碗边接触嘴唇的地方。

    “请把它收好。让栗本老太婆看到,说不定她又会说些什么,顶讨厌的。”

    “是。”

    文子把茶碗放进盒里,重新包好。

    文子本打算把它送给菊治才带来的,可是好象没有踫上机会。也许是顾虑菊治不喜欢这件东西。

    文子站起身来,又把那小包放回门口。

    近子从庭院里向前弯着身子,走了上来。

    “请把太田家的那个水罐拿出来好吗?”

    “用我们家的东西怎么样?再说太田小姐也在场……”

    “瞧你说的,正因为文子小姐来了才用的嘛,不是吗?借志野这件纪念遗物,谈谈你母亲的往事。”

    “可是,你不是憎恨太田夫人的吗?”菊治说。

    “我干么要恨她呢,我们只是脾性合不来罢了。憎恨死去的人有什么用呢?不过,脾性合不来,我不了解她,但另一方面有些地方我反而能看透那位夫人。”

    “看透别人就是你的毛病……”

    “做到让我看不透才好嘛。”

    文子在走廊上出现,她落座在门框边上。

    近子耸起左肩膀,回过头来说:“我说,文子小姐,能让我们用一下你母亲的志野陶吗?”

    “啊,请用。”文子回答。

    菊治把刚放进壁橱里的志野水罐拿了出来。

    近子把扇子轻快地插腰带间,抱着水罐盒向茶室走去。

    菊治也走到门框边来,说:“今早在电话里听说你搬家了,我大吃一惊。房子这类事,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吗?”

    “是的。不过,是个熟人把它买了下来,所以比较简单。

    这位熟人说,他暂住在大矶,房子较小,说愿意与我交换。可是,房子再小,我也不能一个人住呀。要去上班,还是租房方便些。因此,就先暂住在朋友家里。”

    “工作定了吗?”

    “还没有。真到紧要关头,自己又没学到什么本事……”

    文子说着莞尔一笑。

    “本来打算待工作单位定下来之后,再拜访您。在既无家又无职,漂泊无着的时候去看您,未免太凄凉了。”

    菊治想说,这种时候来最好,他本以为文子孤苦伶仃,但眼前从表情上观看,也不显得特别寂寞。

    “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但我一向拖拖拉拉。不过,因为存心要卖,所以连架水槽也没有修理,铺席成了这副模样,也不能换席子面儿。”

    “您不是要在这所房子里结婚吗?那时再……”文子直率地说。

    菊治看了看文子,说:“你指的是栗本的事吧。你认为我现在能结婚吗?”

    “为了家母的事?……如果说家母使您那样伤心,那么家母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大可不必再提了……”

     母亲的口红 四

    近子干起茶道得心应手,很快就把茶室准备好了。

    “打点得与水罐子相配吗?”近子问菊治,可是他不懂。

    菊治没有回答,文子也不言语。菊治和文子都望着志野水罐。

    原本是用来插花供奉在太田夫人灵前的,今天派上它本来的用场,当水罐用了。早先是太田夫人手里的东西,现在却听任栗本近子使用。太田夫人辞世后,传给了女儿文子,再由文子送到菊治手里。这就是这只水罐的奇妙的命运。不过,也许就是茶道器具的通常遭遇吧。这只水罐在太田夫人拥有之前,制成之后,历经了三四百年,这期间,不知更迭过多少命运各异的物主而传承至今啊!

    “志野水罐放在茶炉和烧茶水用的铁锅旁,更显得像个美人了。”菊治对文子说。

    “但是,它那刚劲的姿态,决不亚于铁器啊。”

    志野陶的白釉面,润泽光亮,仿佛是从深层透射出来的。

    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过,一看到这件志野陶,就想见她,但她母亲的白皙肌肤里也深深地蕴涵着女人的这种刚劲吗?

    天气酷热,菊治把茶室的拉门打开了。

    文子坐着的身后的窗外,枫叶翠绿。茂密层叠的枫叶的投影,落在文子的头发上。文子那修长脖颈以上的部分,映照在窗外投进的亮光中。露在像是初次穿上的短袖衣服外的胳膊,显得白皙中略带青色。她并不太胖,但肩膀圆匀,胳膊也是圆乎乎的。

    近子也望着水罐。

    “如果水罐不用在茶道上,就显不出它的灵性来。只随便地插上几枝洋花,太委屈它了。”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呢。”文子说。

    “你母亲遗下的这只水罐,到这儿来了,真像做梦似的。

    不过,你母亲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也许近子是想挖苦一下。

    可是,文子却若无其事地说:“家母也曾把这只水罐用来插花。再说,我已不再学茶道了。”

    “不要这样说嘛。”

    近子环顾了一下茶室,说:“我觉得能在这儿坐坐,心里还是很踏实的。四处都能看到。”

    近子望了望菊治,说:“明年是令尊逝世五周年,忌辰那天举行一次茶会吧。”

    “是啊,把所有赝品茶具统统摆出来,再把客人请来,也许这是件愉快的事。”

    “什么话,令尊的茶具没有一件是赝品。”

    “是吗?但是,全部赝品的茶会可能很有意思吧。”菊治对文子说。

    “这间茶室里,我总觉得充满一股发霉的臭味,如果举办一次茶会,全部使用赝品,也许能拂去这股霉气。我把它当作<u></u>为已故父亲祈冥福,从此便与茶道断绝关系。其实我早就与茶道绝缘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老婆子真讨厌,总要到这茶室里来歇息是吗?”

    近子迅速地用圆筒竹刷搅和抹茶。

    “可以这么说吧。”

    “不许你这么说!但是,如果你结上新缘,那么断掉旧缘也未尝不可。”

    近子说声请吧,便将茶送到菊治面前。

    “文子小姐,听了菊治少爷的这番玩笑话,会不会觉得你母亲的这件遗物的去处找错了地方呢?我一看见这件志野陶,就觉得你母亲的面影仿佛映在那上面。”

    菊治喝完茶,将茶碗放下,马上望着水罐。

    也许是近子的姿影映在那黑漆的盖子上吧。

    然而,文子则心不在焉地坐着。

    菊治弄不清文子是不想抵抗近子呢,还是无视近子。

    文子也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与近子进茶室坐在一起,这也是件奇妙的事。

    对于近子提及菊治的亲事一事,文子也没有露出拘谨的神色。

    一向憎恨文子母女的近子,每句话都有意羞辱文子,可是文子也没有表示反感。

    难道文子沉溺在深深的悲伤中,以致对这一切都视为过往烟云吗?

    难道是母亲去世的打击,使她完全超越了这一切吗?

    也许是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性格,不为难自己,也不得罪他人,是个不可思议的、类似摆脱一切烦恼的纯洁姑娘?

    但是,菊治好象在努力不使人看出他要保护文子,使她不受近子的憎恶和侮辱。

    当菊治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奇怪呢。

    菊治看着近子最后自点自饮茶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奇怪。

    近子从腰带间取出手表,看了看说:“这手表太小,老花眼看起来太费劲了………把令尊的怀表送给我吧。”

    “他可没有怀表。”菊治顶了回去。

    “有。他经常用吶。他去文子小姐家的时候,也总是带在身上的嘛。”

    近子故意装出一副呆然若失的神色。

    文子垂下了眼帘。

    “是两点十分吗?两根针聚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近子又现出她那副能干的样子。

    “稻村家的小姐给我招徕一些人,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学习茶道。我在去稻村家之前,到这里来了一趟,想听听菊治少爷的回音,以便心中有数。”

    “清你明确地回绝稻村家吧。”

    尽管菊治这么说,但近子还是笑着打马虎眼,说:“好,好,明确地……”接着又说:“真希望能早一天让那些人在这间茶室里学习茶道啊!”

    “那就清稻村家把这幢房子买下来好了。反正我最近就要把它卖掉。”

    “文子小姐,我们一起走到那儿吧?”

    近子不理会菊治,转过身来对文子说。

    “是。”

    “那我就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来帮您忙吧。”

    “那就谢了。”

    可是,近子不等文子,迅速地到水房去。

    传来了放水声。

    “文子小姐,我看算了,不要跟她一起走。”菊治小声说。

    文子摇摇头,说:“我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

    “我真害怕。”

    “那么,你就跟她走到那边,然后摆脱她。”

    文子又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把夏服膝弯后面的皱折抚平。

    菊治差点从下面伸出手去。

    因为他以为文子踉跄要倒的缘故,文子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

    刚才近子提到怀表的事,她难过得眼圈微红,现在则羞得满脸通红,宛如猝然绽开的红花。

    文子抱着志野水罐向水房走去。

    “哟,还是把你母亲的东西拿来了?”

    里面传来了近子嘶哑的声音。

     双重星 一

    栗本近子到菊治家来说,文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

    夏令时节,傍晚八时半,天色还亮。晚饭后,菊治躺在廊道上,望着女佣买来的萤火虫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白的萤火光带上了黄色,天色也昏暗了。但是,菊治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菊治向公司请了四五天夏休假,到坐落在野尻湖的友人的别墅去度假,今天刚回来。

    友人已经结婚,生了一个孩子。菊治没有经验,不知婴儿生下来有多少日子了。相应地说,是长得大了还是小,心中无数,不知该怎么寒暄才好。

    “这孩子发育得真好。”

    菊治的话音刚落,友人的妻子回答说:“哪里呀,生下来时真小得可怜,近来才长得象样些了。”

    菊治在婴儿面前晃了晃手说:“他不眨眼呀。”

    “孩子看得见,不过得过些时候才会眨眼吶。”

    菊治以为婴儿出生好几个月,其实才刚满百天。这年轻的主妇,头发稀疏,脸色有点发青,还带着产后的憔悴,这是可以理解的。

    友人夫妇的生活,一切以婴儿为中心,只顾照看婴儿,菊治觉得自己显得多余了。但是,当他乘上火车回家途中,那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友人妻子,挂着一副无生气的憔悴的面容,她那呆呆地抱着婴儿的纤弱的身影,总是浮现在菊治的脑际,怎么也拂除不掉。友人本来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这第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就暂住在湖畔的别墅里。已习惯于与丈夫过着两人生活的妻子,大概安心舒适,甚至达到发呆的程度吧。

    此刻,菊治回到家里,躺在廊道上,依然想起那位友人妻子的姿影。

    这种思念的情怀带有一种神圣的哀感。

    这时,近子来了。

    近子冒冒失失地走进房间说:“哎哟,怎么在这么黑的地方……”

    她落座在菊治脚边的廊道上。

    “独身真可怜呀。躺在这里,连灯都没有人给开。”

    菊治把腿弯缩起来。不大一会儿,满脸不高兴地坐了起来。

    “请躺着吧。”

    近子用右手打个手势,示意让菊治躺下,尔后又故作庄重地寒暄了一番。她说她去了京都,回来时还在箱根歇了歇脚。在京都她师傅那里,遇见了茶具店的大泉先生。

    “难得一见,我们畅谈了有关你父亲的往事。他说要带我去看看三谷先生当年悄悄幽会住过的那家旅馆,于是他就带我去了木屋町的一家小旅馆。那里可能是你父亲与太田夫人去过的地方呢。大泉还让我住在那里,他说这种话太没分寸了。一想到你父亲与太田夫人都死了,我再怎么行,半夜里,说不定也会害怕的。”

    菊治默不作声,心想,没分寸的正是说这种话的近子你呢。

    “菊治少爷也去野尻湖了吧?”

    近子这是明知故问。其实她一进门,就从女佣那里听说了,近子没等女佣传达,就唐突地走了进来,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我刚到家。”

    菊治满脸不高兴地回答。

    “我三四天前就回来了。”

    说着,近子也郑重其事,耸起左肩膀说:“可是,一回来就听说发生了一件令人感到遗憾的事。这使我大吃一惊,都怪我太疏忽,我简直没脸来见菊治少爷。”

    近子说,稻村家的小姐结婚了。

    菊治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所幸的是廊道上昏暗。但是,他毫不在意地说:“是吗?什么时候?”

    “好象是别人的事似的,真沉得住气啊!”

    近子挖苦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雪子小姐的事,我已经让你回绝过多次了嘛。”

    “只是口头上吧。恐怕是对我才想摆出这副面孔吧。好象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情愿,偏偏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好自作主张,纠缠不休,令人讨厌是吗。其实,你心里却在想,这位小姐挺好。”

    “都胡说些什么。”

    菊治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还是喜欢这位小姐的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

    “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说小姐不错,不一定是想结婚。”

    但是,一听说稻村小姐已经结婚,心头仿佛被撞击了一下,菊治强烈地渴望在脑海里描绘出小姐的面影。

    在圆觉寺的茶会上,近子为了让菊治观察雪子,特地安排雪子点茶。

    雪子点茶,手法纯朴,气质高雅,在嫩叶投影的拉门的映衬下,雪子身穿长袖和服的肩膀和袖兜,甚至连头发,仿佛都熠熠生辉,这种印象还留在菊治的内心底里。难能想起雪子的面容。当时她用的红色绸巾,以及去圆觉寺深院的茶室的路上她手上那个缀有洁白千只鹤的粉红色皱绸小包袱,此时此刻又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后来有一次,雪子上菊治家,也是近子点茶。即使到了第二天,菊治还感到小姐的芳香犹存在茶室里。小姐系的绘有菖兰的腰带,如今还历历在目,但是她的姿影却难以捕捉。

    菊治连三四年前亡故的父亲和母亲的容颜,也都难以在脑际明确地描绘出来。看到他们的照片后,才确有所悟似地点点头,也许越亲近、越深爱的人,就越难描绘出来。而越丑恶的东西,就越容易明确地留在记忆里。

    雪子的眼睛和脸颊,就像光一般留在记忆里,是抽象的。

    可是,近子那乳房与心窝间长的那块痣,却像癞蛤蟆一般留在记忆里,是很具体的。

    这时,廊道上虽然很暗,但是菊治知道她多半穿的是那件小千谷白麻皱绸的长衬衫,即使在亮处,也不可能透过衣服看见的她胸脯上的那块痣。然而,在菊治的记忆里,却能看见。与其说昏暗而看不见,毋宁说在黑暗中的记忆里见得更清楚。

    “既然觉得是位不错的小姐,就不该放过呀。像稻村小姐这样的人,恐怕世上独一无二。就算你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同样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菊治少爷还不明白吗?”

    接着,近子用申斥般的口吻说:“你经验不多,要求倒很高。唉,就这样,菊治少爷和雪子小姐两人的人生,就整个改变了。小姐本来对菊治少爷还是很满意的,现在嫁给别人了,万一有个不幸,不能说菊治少爷就没有责任吧。”

    菊治没有响应。

    “小姐的风貌,你也看得一清二楚了吧。难道你就忍心让她后悔:如若早几年与菊治少爷结婚就好了,忍心让她总是思念菊治少爷吗?”

    近子的声调里含有恶意。

    就算雪子已经结了婚,近子为什么还要来说这些多余的话呢?

    “哟,是萤火虫笼子,这时节还有?”

    近子伸了伸脖子,说:“这时候,该是挂秋虫笼子的季节了,还会有蛮火虫?简直像幽灵嘛。”

    “可能是女佣买来的。”

    “女佣嘛,就是这个水平。菊治少爷要是习茶道,就不会有这种事了。日本是讲究季节的。”

    近子这么一说,萤虫的火却也有点像鬼火。菊治想起野尻湖畔虫鸣的景象。这些萤火虫能活到这个时节,着实不可思议。

    “要是有太太,就不至于出现这种过了时的清寂季节感了。”

    近子说着,突然又悄然地说:“我之所以努力给你介绍稻村小姐,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为令尊效劳。”

    “效劳?”

    “是啊。可是菊治少爷还躺在这昏暗中观看萤火虫,就连太田家的文子小姐也都结婚了,不是吗?”

    “什么时候?”

    菊治大吃一惊,仿佛被人绊了一跤似的。他比刚才听说雪子已经结婚的消息更为震惊,也不准备掩饰自己受惊的神色了。菊治的神态似乎在怀疑:不可能吧。这一点,近子已看在眼里。

    “我也是从京都回来才知道的,都给愣住了。两人就像约好了似的,先后把婚事都办完了,年轻人太简单了。”近子说。

    “我本以为,文子小姐结了婚,就再没有人来搅扰菊治少爷了,谁知道那时候稻村家的小姐早就把婚事办过了。对稻村家,连我的脸面也都丢净了。这都是菊治少爷的优柔寡断招徕的呀。”

    “太田夫人直到死都还在搅扰菊治少爷吧。不过,文子小姐结了婚,太田夫人的妖邪性该从这家消散了吧。”

    近子把视线移向庭院。

    “这样也就干净利落了,庭院里的树木也该修整了。光凭这股黑暗劲,就明白茂密树木,枝叶无序,使人感到憋闷,厌烦。“父亲过世四年,菊治一次也没请过花匠来修整过。庭院里的树木着实是无序地生长,光嗅到白天的余热所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女佣恐怕连水也没浇吧。这点事,总可以吩咐她做呀。”

    “少管点闲事吧。”

    然而,尽管近子的每句话都使菊治皱眉头,但他还是听任她絮絮叨叨讲个没完。每次遇见她都是这样。

    虽然近子的话怄人生气,但她还是想讨好菊治的,并且也企图试探一下菊治的心思。菊治早已习惯她的这套手法。菊治有时公开反驳她,同时也悄悄地提防她。近子心里也明白,但一般总佯装不知,不过有时也会表露出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而且,近子很少说些使菊治感到意外而生气的话,她只是挑剔菊治有自我嫌恶的一面,缘此而可能想到的事。

    今晚,近子前来告诉雪子和文子结婚的事,也是想打探一下菊治的反应。菊治心想:她究竟是什么居心呢,自己可不能大意。近子本想把雪子介绍给菊治,借此使文子疏远菊治,可是现在这两个姑娘既然都已成亲,剩下菊治,他怎么想,本来与近子毫不相干,然而近子仿佛还要紧追着菊治心灵上的影子。

    菊治本想起身去打开客厅和廊道上的电灯。待菊治意识过来,觉得在黑暗中,这样与近子谈话,有点可笑,况且他们之间也没有达到如此亲密的程度。连修整庭院树木的事,她也指手划脚,这是她的毛病。菊治把她的话只当耳旁风。但是,为了开灯而要站起身,菊治又觉懒得起来。

    近子刚走进房间,尽管说了灯的事,但她也无意站起身去开灯。她的职业原本使她养成了这类小事很勤快的习惯。可是现在看来,她似乎不想为菊治做更多的事。也许近子年纪大了,或许是她作为茶道师傅,拿点架子的缘故。

    “京都的大泉,托我捎个口信,如果这边有意要出售茶具,那么希望能交给他来办理。”

    接着,近子用沉着的口吻说:“与稻村家小姐的这门亲事也已经吹了,菊治少爷该振作起来,开始另一种新生活了。也许这些茶具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从你父亲的那代起就用不着我,使我深感寂寞。不过,这间茶室也只有我来的时候,才得以通通风吧。”

    哦,菊治这才领会过来,近子的目的很露骨。眼看着菊治与雪子小姐的婚事办不成,她对菊治也已绝望,最后就企图与茶具铺的老板合谋弄走菊治家的茶具。她在京都与大泉大概已商量好了。菊治与其说很恼火,莫如说反而感到轻松了。

    “我连房子都想卖,到时候也许会拜托你的。”

    “那人毕竟是从你父亲那代起就有了交情,终归可以放心啊。”

    近子又补充了一句。

    菊治心想:家中的茶具,近子可能比自己更清楚,也许近子心里早已经盘算过了。

    菊治把视线移向茶室那边。茶室前有棵大夹竹桃,白花盛开。朦胧间,只见一片白。夜色黑,几乎难以划清天空与庭院树木的界限。

    双重星 二

    下班时刻,菊治刚要走出公司办公室,又被电话叫了回来。

    “我是文子。”

    电话里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哦,我是三谷……”

    “我是文子。”

    “啊,我知道。”

    “给您打电话真失礼了,有件事,如果不打电话道歉就来不及了。”

    “哦?”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给您寄了一封信,可是忘记贴邮票了。”

    “是吗?我还没有收到……”

    “我在邮局买了十张邮票,就把信发了。可是回家一看,邮票依然还是十张。真糊涂呀。我想着怎么才能在信到之前向您致歉……”

    “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菊治一边回答,一边想,那封信可能是结婚通知书吧。

    “是封报喜信吗?”

    “什么?……以前总是用电话与您联系,给您写信还是头一回,我拿不定主意,惦挂着信发出去好不好,竟忘了贴邮票。”

    “你现在在哪里?”

    “东京站的公用电话亭……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打电话呢。”

    “哦,是公用电话。”

    菊治不明白,但还是说:“恭喜你了。”

    “您说什么呢?……托您的福总算……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栗本告诉我的。”

    “栗本师傅?……她是怎么知道的呢?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不过,你也不会再见到她吧。记得上次在电话里还听见傍晚的雷阵雨声,是不是。”

    “您是那么说的。那时,我搬到朋友家去住,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您,这次也是同样的情景。”

    “那还是希望你通知我才好。我也是,从栗本那里听说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你贺喜。”

    “就这样销声匿迹,未免太凄凉了。”

    她那行将消失似的声音,颇似她母亲的声音。

    菊治突然沉默不语。

    “也许是不得不销声匿迹吧……”

    过了一会儿又说:“是间简陋的六铺席房间,那是与工作同时找到的。”

    “啊?……”

    “正是最热的时候去上班,累得很。”

    “是啊,再加上结婚不久……”

    “什么?结婚?……您是说结婚吗?”

    “恭喜你。”

    “什么?我?……我可不愿听呀。”

    “你不是结婚了吗?”

    “没有呀。我现在还有心思结婚吗?……家母刚刚那样去世……”

    “啊!”

    “是栗本师傅这么说的吧?”

    “是的。”

    “为什么呢?真不明白。三谷先生听了之后,也信以为真了吧?”

    这句话,文子仿佛也是对自己说的。

    菊治突然用明确的声调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能不能见见面呢?”

    “好。”

    “我去东京站,请你就在那里等着。”

    “可是……”

    “要不然就约个地方会面?”

    “我不喜欢在外面跟人家约会,还是我到府上吧。”

    “那么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那还不是等于约会吗?”

    “是不是先到我公司来?”

    “不。我一个人去府上。”

    “是吗。我立即就回去。如果文子小姐先到,就请先进屋里歇歇吧。”

    如果文子从东京站乘坐电车,恐怕会比菊治先到。但是,菊治总觉得可能会与她同乘一躺电车,他在车站上的人群中边走边寻觅。

    结果还是文子先到了他家。

    菊治听女佣说文子在庭院里,他就从大门旁边走进庭院。

    文子落坐在白夹竹桃树萌下的石头上。

    自从近子来过之后,四五天来,女佣总在菊治回来之前给树木浇上了水。庭院里的旧水龙头还能使用。

    文子就坐的那块石头,下半部看上去还是湿漉漉的。如果那株鲜花盛开的夹竹桃是茂盛的绿叶衬着红花,那就像烈日当空的花,可是它开的是白花,就显得格外凉爽。花簇围绕着文子的身影柔媚地摇曳着。文子身穿洁白棉布服,在翻领和袋口处都用深蓝布瓖上一道细边。

    夕阳从文子背后的夹竹桃的上空,一直照射到菊治的面前。

    “欢迎你来。”

    菊治说着亲切地迎上前去。

    文子本来比菊治要先开口说什么的,可是……“刚才,在电话里……”

    文子说着,双肩一收,像要转身似地站了起来。心想:如果菊治再走过来,说不定还会握她的手呢。

    “因为在电话里说了那种事,所以我才来的。来更正……“结婚的事吗?我也大吃一惊了。”

    “嫁给谁呢?……”

    文子说着,垂下了眼帘。

    “嫁给谁的事嘛……就是说听到文子小姐结婚了的时候,以及听说你没有结婚的时候,这两次都使我感到震惊。”

    “两次都?”

    “可不是吗。”

    菊治沿着踏脚石,边走边说:“从这里上去吧。你刚才可以进屋里等我嘛。”

    菊治说着落座在廊道上。

    “前些日子我旅行回来,在这里休息的时候,栗本来了,是个晚上。”

    女佣在屋里呼唤菊治。大概是晚饭准备好了,这是他离开公司时用电话吩咐过的。菊治站起身,走了进去,顺便换上了一身白色上等麻纱服走了出来。

    文子好象也重新化过装。等待着菊治坐下来。

    “栗本师傅是怎样说的?”

    “她只是说,听说文子小姐也结婚了……”

    “三谷少爷就信以为真了,是吗?”

    “万没想到她会撒这个谎……”

    “一点都不怀疑?……”

    转瞬间,但见文子那双又大又黑的瞳眸湿润了。

    “我<abbr>藏书网</abbr>现在能结婚吗?三谷少爷以为我会这样做吗?家母和我都很痛苦,也很悲伤,这些都还没有消失,怎能……”

    菊治听了这些话,仿佛她母亲还活着似的。

    “家母和我天生轻信别人,相信人家也会理解自己。难道这只是一种梦想?只是自己心灵的水镜上反映出来的一种自我写照……”

    文子已泣不成声了。

    菊治沉默良久,说:“记得前些时候,我曾问过文子小姐:你以为我现在可能结婚吗?那是在一个傍晚雷阵雨的日子里……”

    “是雷声大作那天?……”

    “对。今天却反过来由你说了。”

    “不,那是……”

    “文子小姐总爱说我,快结婚了吧。”

    “那是……三谷少爷与我全然不同嘛。”

    文子说着用噙满泪珠的眼睛凝望着菊治。

    “三谷少爷与我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

    “身份也不一样……”

    “身份?……”

    “是的,身份也不一样。不过,如果说身份这个辞用得不合适的话,那么可不可以说是身世灰暗呢。”

    “就是说罪孽深重?……那恐怕是我吧。”

    “不!”

    文子使劲摇了摇头。眼泪便夺眶而出。但是,却有一滴泪珠意外地顺着左眼角流到耳边滴落下来。

    “如果说是罪孽,家母早已背负着它辞世了。不过,我并不认为是罪孽,而觉得这只是家母的悲伤。”

    菊治低下头来。

    “是罪孽的话,也许就不会消失,而悲伤则会过去的。”

    “但是,文子小姐说身世灰暗这种话,不就使令堂的死也成了灰暗了吗。”

    “还是说深深的悲伤好。”

    “深深的悲伤……”

    菊治本想说与深深的爱一样,但欲言又止。

    “再说,三谷少爷还有与雪子小姐商议婚姻的事,和我就不一样呀。”

    文子好象把话题又拉回到现实中来,说;“栗本师傅似乎认为家母从中搅扰了这桩事。她所以说我已经结婚了,显然认为我也是搅扰者吧,我只能这样想。”

    “可是,据说这位稻村小姐也已经结婚了。”

    文子松了口气,露出泄气似的表情,但又说:“撒谎……恐怕是谎言吧。这也肯定是骗人的。”

    文子说着又使劲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说稻村小姐的结婚?……大概是最近的事吧。”

    “肯定是骗人的。”

    “据她说,雪子小姐和文子小姐,两人都已经结婚了,所以我反而以为文子小姐结婚大概也是真的了。”

    说着菊治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许雪子小姐方面是真的……”

    “撒谎。哪有人在大热天里结婚的。只穿一层衣裳,还汗流不止。”

    “说的也是啊,夏天就没有人举行婚礼吗?”

    “哎,几乎没有……虽然也不是绝对没有……婚礼仪式一般都在秋季或是……”

    文子不知怎的,润湿了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新的泪珠。她凝视着滴落在膝上的泪痕。

    “但是,栗本师傅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言呢?”

    “我还真的受骗了。”

    菊治也这么说。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会使文子落泪呢?

    至少,在这里可以确认,文子结婚是谎言。

    说不定,雪子真的是结婚了,所以现在近子很可能是为了使文子疏远菊治而说文子也结婚了的吧。菊治作了这样的猜想。

    然而,光凭这样的猜想还是说服不了自己。菊治仍然觉得,说雪子结婚了,似乎也是谎言。

    “总之,雪子小姐结婚的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在未弄清之前,还不能断定栗本是不是在恶作剧。”

    “恶作剧……”

    “嗨,就当她是恶作剧吧。”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给您挂电话,我不就成了已经结婚的人了吗。

    这真是个残酷的恶作剧。”

    女佣又来招呼菊治。

    菊治拿着一封信从里面走了出来,说:“文子小姐的信送到了。没贴邮票的………”

    菊治刚要轻松地拆开这封信。

    “不,不。请不要看……”

    “为什么?”

    “不愿意嘛,请还给我。”

    文子说着膝行过去,想从菊治手里把信夺过来。

    “还给我嘛。”

    菊治突然把手藏到背后。

    这瞬间,文子的左手一下子按在菊治的膝上。她想用右手把信抢过来。左手和右手的动作不协调,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赶紧用左手向后支撑着自己,险些倒在菊治的身上,可是她仍想用右手去够菊治背后的信,于是她尽量将右手向前伸。

    身子向右一扭,侧脸差点落在菊治的怀里。文子轻柔地把脸闪开。连按在菊治膝上的左手,也只是轻柔地触了一下而已。

    这轻柔的一触又怎能支撑得住她那先往右扭又向前倒的上半身呢。

    菊治眼看着文子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压将过来,浑身肌肉绷紧,但却为文子那意外轻柔的躯体几乎失控而喊出声来。他强烈地感受到她是个女人,也感受到了文子的母亲太田夫人。

    文子是在哪个瞬间把身子闪开的呢?又在哪里无力松软下来的呢?这简直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温柔。仿佛是女人的一种本能的奥秘。菊治本以为文子的身体会沉重地压将过来,却不料文子只是接触了一下,就恍如一阵温馨的芬芳飘然而过。

    那香味好浓郁。夏季里,从早到晚在班上工作的女性的体嗅总会变得浓烈起来的。菊治感受到文子的芳香,仿佛也感受到太田夫人的香味。那是太田夫人拥抱时的香味。

    “唉呀,请还给我。”

    菊治没有执拗。

    “我把它撕了。”

    文子转向一边,将自己的信撕得粉碎。汗水濡湿了她的脖颈和裸露的胳膊。

    文子刚才险些倒下却又硬把身子闪开,那时脸色刷白,待坐正后,才满脸绯红,似乎就在这个时候出的汗。

    双重星 三

    从附近饭馆叫来的晚饭,总是老一套的菜肴,食而无味。女佣按往常惯例,在菊治面前摆上了那只志野陶的筒状茶碗。

    菊治突然发现,可文子早已看在眼里。

    “哟,那只茶碗,您用着呢?”

    “是。”

    “真糟糕。”

    文子的声调没有菊治那么羞涩。

    “送您这件东西,我真后悔。我在信里也提到这件事。”

    “提到什么?……”

    “没什么,只是表示一下歉意,送给您这么一件太没价值的东西……”

    “这可不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啊。”

    “又不是什么上乘的志野陶。家母甚至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呢。”

    “我虽然不在行,但是,它不是挺好的志野陶吗?”

    菊治说着将筒状茶碗端在手上观赏。

    “可是,比这更好的志野陶多着呢。您用了它,也许又会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

    “我们家好象没有这种志野陶小茶碗。”

    “即使府上没有,别处也能见到的呀。您用它时,假使又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的话,家母和我都会感到很悲哀的啊。”

    菊治唔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却又说:“我已经逐渐与茶道绝缘,也不会再看什么别的茶碗了。”

    “可是,总难免会有机会看到的呀。何况过去您也见过比这个更好的志野陶。”

    “照你这么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罗?”

    “是呀。”

    文子说着干脆地抬起头来直视菊治,又说:“我是这样想的。信里还说请您把它摔碎扔掉罗。”

    “摔碎?把它扔掉?”菊治面对文子步步进逼的姿态,支吾地说。

    “这只茶碗是志野古窑烧制的,恐怕是三四百年前的东西了。当初也许是宴席上或别的什么场合的用具,既不是茶碗也不是茶杯,不过,自从它被当作小茶碗用之后,恐怕也历经漫长的岁月了,古人珍惜它,并把它传承了下来。也许还有人把它收入茶盒里,随身带去作远途旅行呢。对,恐怕不能由于文子小姐的任性而把它摔碎啊。”

    据说,茶碗口嘴唇接触的地方,还渗有文子母亲的口红的痕迹。

    听说,文子的母亲告诉过她,口红一旦沾在茶碗口上,揩拭也揩拭不掉,菊治自从得到这只志野茶碗后似乎也发现,碗口有一处显得有些脏,洗也洗不掉。当然,不是口红那样的颜色,而是浅茶色,不过却带点微红,如果把它看成是褪了色的口红陈色,也未尝不可。但是,也许它是志野陶本身隐约发红。再说,如果把它当茶碗用的话,那么碗口接触嘴唇的地方是固定的,所以留下的嘴唇痕迹,说不定是文子母亲之前的物主的呢。

    不过,太田夫人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可能她使用得最多吧。

    菊治还曾这样想过:把它当茶杯使用,这是太田夫人自己想出来的吗?莫不是菊治的父亲想出来的点子,让夫人这样使用的吧。

    他也曾怀疑:太田夫人好象把这对了入产赤与黑筒状茶碗代替茶杯,当作与菊治的父亲共享的夫妻茶碗吧。

    父亲让她把志野陶的水罐当花瓶插上了玫瑰和石竹花,把志野的筒状茶碗当茶杯用,父亲有时也会把太田夫人看作是一种美吧。

    他们两人都辞世后,那只水罐和筒状茶碗都转到菊治这里,现在文子也来了。

    “不是我任性。我真的希望您把它摔碎。”

    文子接着又说:“我把水罐送给您,看到您高兴地收了下来,我又想起还有另一件志野陶,就顺便把那只茶碗也一起送给您,不过,事后又觉得很难为情。”

    “这件志野陶,恐怕不该当作茶杯使用吧,真是委屈它了……”

    “不过,比它更好的,有的是啊。如果您一边用它,一边又想着别的上乘的志野陶,那我就太难过了。”

    “所以你才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是不是?……”

    “那也要根据对象和场合呀。”

    文子的话使菊治受到强烈的震动。

    文子是不是在想:希望菊治通过太田夫人的遗物,想起夫人和文子,或者把他自己想更亲切地去抚触它的东西,看成是最上乘的东西呢?

    文子说一心希望最高的名品才是她母亲的纪念品,菊治也很能理解。

    这正是文子的最高的感情吧。实际上,这个水罐就是这种感情的一种证明。

    志野陶那冷艳而又温馨的光滑的表面,直接使菊治思念太田夫人。然而,在这些思绪中,之所以没有伴随着罪孽的阴影与丑恶,内中可能也有“这只水罐是名品”这种因素在起作用的缘故吧。

    在观赏名品遗物的过程中,菊治依然感到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品。名品是没有瑕疵的。

    傍晚下雷阵雨那天,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看到水罐就想见她。因为是在电话里,所以他才能说出来。听到这话后,文子才说,还有另一件志野陶。于是她才把这件筒状茶碗带到菊治家里来。

    诚然,这件筒状茶碗,不像那件水罐那么名贵吧。

    “记得家父也有一个旅行用的茶具箱……”

    菊治回想起来说:“那里面装的茶碗,一定比这件志野陶的质量要差。”

    “是什么样的茶碗呢?”

    “这……我没见过。”

    “能让我看看吗?肯定是令尊的东西好了。”文子说。

    “如果比令尊的差,那么这件志野陶就可以摔碎了吧?”

    “危险啊!”

    饭后吃西瓜,文子一边灵巧地剔掉西瓜子,一边又催促菊治,她想看那只茶碗。

    菊治让女佣把茶室打开,他走下庭院,打算去找茶具箱。

    可是,文子也跟着来了。

    “茶具箱究竟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栗本比我更清楚……”

    菊治说着回过头来。文子站在夹竹桃满树盛开白花的花荫下,只见树根处现出她那双穿着袜子和庭院木屐的脚。

    茶具箱放在水房的横架上。

    菊治走进茶室,把茶具箱放在文子的面前。文子以为菊治会解开包装,她正襟危坐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这才把手伸了出去。

    “那我就打开了。”

    “积了这么厚的灰尘。”

    菊治拎起文子刚打开来的包装物,站起身来,走出去把灰尘抖落在庭院里。

    “水房的架子上有只死蝉,都长蛆了。”

    “茶室真干净啊。”

    “是。前些日子,栗本前来打扫过。就这个时候,她告诉我文子小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因为是夜间,可能把蝉也关进屋里来了。”

    文子从箱子里取出像里着茶碗似的小包,深深地弯下腰来,揭开碗袋上的带子,手指尖有点颤动。

    菊治从侧面俯视,只见文子收缩着浑圆的双肩向前倾倾,她那修长的脖颈更引人注目。

    她非常认真地抿紧下唇,以致显露出地包天的嘴形,还有那没有装饰的耳垂,着实令人爱怜。

    “这是唐津陶瓷吶。”文子说着仰脸望着菊治。

    菊治也挨近她坐着。

    文子把茶碗放在铺席上,说:“是件上乘的好茶碗啊。”

    它也是一件可以当茶杯用的筒形小茶碗,是唐津陶瓷器。

    “质地结实,气派凛然,远比那件志野陶好多了。”

    “拿志野陶与唐津陶瓷相比较,恐怕不合适吧……”

    “可是,并拢一看就知道嘛。”

    菊治也被唐津陶瓷的魅力所吸引,遂将它放在膝上欣赏一番。

    “那么,把那件志野陶拿来看看。”

    “我去拿。”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当菊治和文子把志野陶与唐津陶瓷并排在一起时,两人的视线偶然相踫在一起。接着,两人的视线又同时落在茶碗上。

    菊治慌了神似的说:“是男茶碗与女茶碗啊。这样并排一看……”

    文子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菊治也感到自己的话,诱导出异样的反响。

    唐津陶瓷上没有彩画,是素色的。近似黄绿色的青色中,还带点暗红色。形态显得结实气派。

    “令尊去旅行也带着它,足见它是令尊喜爱的一只茶碗。活像令尊呀。”文子说出了危险的话,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危险。

    志野陶茶碗,活像文子的母亲。这句话,菊治说不出口。

    然而,两只茶碗并排摆在这里,就像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的两颗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态是健康的,不会诱人作病态的狂想。不过,它充满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当菊治把自己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看成两只茶碗,就觉得眼前并排着的两个茶碗的姿影,仿佛是两个美丽的灵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现实的,因此菊治觉得茶碗居中,自己与文子相对而坐的现实也是纯洁的。

    过了太田夫人头七后的第二天,菊治甚至对文子说:两人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然而现在,那种罪恶的恐惧感,难道也在这纯洁的茶碗面被洗刷干净了吗?

    “真美啊!”

    菊治在自言自语。

    “家父也不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却好摆弄茶碗之类的东西,说不定是为了麻痹他那种种罪孽之心。”

    “啊?”

    “不过,看着这只茶碗,谁也不会想起原物主的坏处吧。

    家父的寿命短暂,甚至仅有这只传世的茶碗寿命的几分之一……”

    “死亡就在我们脚下。真可怕啊!虽然明知自己脚下就有死,但是我想不能总被母亲的死所俘虏,我曾做过种种努力。”

    “是啊,一旦成为死者的俘虏,就会觉得自己好象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似的。”菊治说。

    女佣把铁壶等点茶家什拿了进来。

    菊治他们在茶室里呆了很长的时间,女佣大概以为他们要点茶吧。

    菊治向文子建议:用眼前的唐津和志野的茶碗,像旅行那样,点一次茶如何。

    文子温顺地点了点头,说:“在把家母的志野茶碗摔碎之前,把它当作茶碗再用一次,表示惜别好吗?”

    文子说着从茶具箱里取出圆筒竹刷,拿到水房去洗涮。

    夏天日长夜短,天未擦黑。

    “就当作是在旅行……”

    文子用小圆筒竹刷,一边在小茶碗里搅沫茶,一边说。

    “既是旅行,住的是哪家旅馆呢?”

    “不一定住旅馆呀。也许在河畔,也许在山上嘛。就当作是用山谷的溪水来点茶,要是用冷水也许会更好……”

    文子从小茶碗里拿出小竹刷时,就势抬起头,用那双黑眼珠瞟了菊治一眼,旋即又把视线倾注在掌心里正在转动的那只唐津茶碗上。

    于是,文子的视线随同茶碗一起,移到菊治的膝前。

    菊治感到,文子仿佛也跟着视线流了过来。

    这回,文子把母亲的志野陶放在面前,竹刷子刷刷地踫到茶碗边缘,她停住手说:“真难啊!”

    “碗太小,难搅动吧。”菊治说。可是,文子的手腕依然在颤抖。

    接着,文子的手刚停下来,竹刷子在筒状小茶碗里就搅不开了。

    文子凝视着变得僵硬了的自己的手腕,把头耷拉下来,纹丝不动。

    “家母不让我点茶啊!”

    “哦?”

    菊治蓦地站起身来,抓住文子的肩膀,仿佛要把被咒语束缚住动弹不了的人搀起来似的。

    文子没有抗拒。

    双重星 四

    菊治难以成眠。待到木板套窗的缝隙里射进一线亮光,他就向茶室走去。

    庭院里石制洗手盆前的石头上,还掉落有志野陶的碎片。

    捡起四块大碎片,在掌心上拼起来,就成茶碗形,但碗边上有一处,有个拇指般大的缺口。

    菊治心想,这块缺口的残片,说不定还可能找回来,于是他开始在石头缝里寻找,可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只见东边树林的上空,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大星星。

    菊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这种黎明的晨星了。他一面这样想,一面站起来观看,只见天空漂浮着云朵。

    星光在云中闪耀,更显得那颗晨星很大。闪光的边缘仿佛被水濡湿了似的。

    面对着亮晶晶的晨星,自己却在捡茶碗的碎片以便拼合起来,相形之下,菊治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于是,他把手中的碎片就地扔掉了。

    昨天晚上,菊治劝阻不久,文子就将茶碗摔在庭院的石制洗手盆上,完全粉碎了。

    悄悄走出茶室的文子,手里拿着茶碗,这点菊治没有察觉出来。

    “啊!”

    菊治不禁地大喊了一声。

    但是,菊治顾不上去捡散落在昏暗的石缝里的茶碗碎片,他要支撑住文子的肩膀。因为她蹲在摔碎了茶碗前面,身子向石制洗手盆倒了过去。

    “还会有更好的志野陶啊。”文子喃喃自语。

    难道她担心菊治把它同更好的志野陶作对比,感到悲伤了吗?

    后来,菊治彻夜难眠,越发感到文子这句话蕴涵着哀切的纯洁的余韵。

    待到曙光撒在庭院里,他就出去看了看茶碗的碎片。

    但是看到晨星后,他又把捡起来的碎片扔掉了。

    菊治接着抬头仰望,长叹了一声:“啊!”

    晨星不见了。菊治望着扔掉的残片。就在这瞬间,黎明的晨星躲到云中了。

    菊治久久地凝望着东方的天空,仿佛自己的什么地西被人夺走了似的。

    云层不太厚,却觅不见晨星的踪迹。天边被浮云隔断,几乎接触到市街的屋顶,一抹淡淡的红色,越发深沉了。

    “扔在这里也不行。”

    菊治自言自语,尔后又把志野陶的碎片捡了起来,揣进睡衣的怀里。

    把碎片扔掉,太凄惨了,也担心栗本近子等前来盘问。

    文子似乎也想不通才摔碎的,因此菊治考虑不保存这些碎片,而把它埋在石制洗手盆旁边。不过,他最后用纸把它包起来,放进壁橱里,然后又钻进了被窝里。

    文子究竟担心菊治什么时候拿什么东西同这件志野陶比较呢?

    菊治有点疑惑,文子的这种担心是从哪里来的呢?

    何况,昨晚与今晨,菊治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把文子同什么人作比较。

    对菊治来说,文子已是无与伦比的绝对存在。成为他的决定性的命运了。

    此前,菊治每时每刻无不想及文子是太田夫人的女儿,可是现在,他似乎忘却了这一点。

    母亲的身体微妙地转移到女儿身上,菊治曾被这一点所吸引,做过离奇的梦,如今反而消失得形迹全无了。

    菊治终于从长期以来被罩在又黑暗又丑恶的帷幕里钻到幕外来了。

    难道是文子那纯洁的悲痛拯救了菊治?

    文子没有抗拒,只是纯洁本身在抵抗。

    菊治正像一个坠入被咒语镇住和麻痹的深渊的人,到了极限,反而感到自己摆脱了那种咒语的束缚和麻痹。犹如已经中毒的人,最后服极量的毒药,反而成了解毒剂而出现奇迹。

    菊治到了公司上班,就给文子所在的店铺挂了电话。听说文子在神田一家呢绒批发店里工作。

    文子还没到店里来上班。菊治因为失眠,早早就出来了。

    可是,难道文子是清晨还在睡梦中?菊治寻思,今天她会不会因为难为情,闭居家中呢?

    午后,菊治又挂了个电话,文子还是没来上班。菊治向店里人打听了文子的住所。在她昨天的信里,理应写了这次搬家<a></a>的住址,可是文子没有开封就撕碎,塞进衣兜里了。晚饭的时候,提到工作的事,菊治才记住了呢绒批发店的店名。

    但是,却忘记问她的住址。因为文子的住址仿佛已经移入了菊治的体内。

    菊治下班后,归途中找到了文子租赁的那间房子。在上野公园的后面。

    文子不在家。

    一个穿着水兵服的十二三岁的少女,像是刚放学回家,走到门口来,又进屋里去了片刻,才出来说道:“太田小姐不在家,她今早说与朋友去旅行。”

    “旅行?”菊治反问了一句。“她去旅行了吗?今早几点走的?她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少女又退回屋里去,这次站在稍远的地方说:“不太清楚,我妈不在家……”

    她回答时,样子好象害怕菊治似的。是个眉毛稀疏的小女孩。

    菊治走出大门,回头看了看,却判断不出哪间住房是文子的房间。这是一幢带小院子的、不大的二层楼房。

    菊治想起文子说过“死亡就在脚下”,他的腿不由地麻木了。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仿佛越擦就越失去血色。可他还是一个劲地擦。手绢都擦得有点发黑且湿了。他觉得脊背上冒出一身冷汗。

    菊治对自己说:“她不会寻死的。”

    文子使菊治获得重新生活的勇气,她理应不会去寻死。

    然而,难道昨天文子的举止不正是想死的表白吗?

    或许这种表白,说明她害怕自己与母亲一样,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呢?

    “让栗本一个人活下去……”

    菊治宛如面对假想敌人,吐了一口怨气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公园的林荫处走去。

  • 夏目漱石《我是猫》

    1904年夏天梅雨初晴的一天,一只生下不久的小猫迷路走进夏目漱石的家。翌年一月发表的《我是猫》就是以这只小猫为模特的。

    家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哪里出生?压根儿就搞不清!只恍惚记得好像在一个阴湿的地方咪咪叫。在那儿,咱家第一次看见了人。而且后来听说,他是一名寄人篱下的穷学生,属于人类中最残暴的一伙。相传这名学生常常逮住我们炖肉吃。不过当时,咱家还不懂事。倒也没觉得怎么可怕。只是被他嗖的一下子高高举起,总觉得有点六神无主。

    咱家在学生的手心稍微稳住神儿,瞧了一眼学生的脸,这大约便是咱家平生第一次和所谓的“人”打个照面了。当时觉得这家伙可真是个怪物,其印象至今也还记忆犹新。单说那张脸,本应用毫毛来妆点,却油光崭亮,活像个茶壶。其后咱家碰上的猫不算少,但是,像他这么不周正的脸,一次也未曾见过。况且,脸心儿鼓得太高,还不时地从一对黑窟窿里咕嘟嘟地喷出烟来。太呛得慌,可真折服了。如今总算明白:原来这是人在吸烟哩。

    咱家在这名学生的掌心暂且舒适地趴着。可是,不大工夫,咱家竟以异常的快速旋转起来,弄不清是学生在动,还是咱家自己在动,反正迷糊得要命,直恶心。心想:这下子可完蛋喽!又咕咚一声,咱家被摔得两眼直冒金花。

    只记得这些。至于后事如何,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蓦地定睛一看,学生不在,众多的猫哥们儿也一个不见,连咱家的命根子——妈妈也不知去向。并且,这儿和咱家过去呆过的地方不同,贼拉拉地亮,几乎不敢睁眼睛。哎哟哟,一切都那么稀奇古怪。咱家试着慢慢往外爬,浑身疼得厉害,原来咱家被一下子从稻草堆上摔到竹林里了。

    好不容易爬出竹林,一瞧,对面有个大池塘。咱家蹲在池畔,思量着如何是好,却想不出个好主意。忽然想起:“若是再哭一鼻子,那名学生会不会再来迎接?”于是,咱家咪咪地叫几声试试看,却没有一个人来。转眼间,寒风呼呼地掠过池面,眼看日落西山。肚子饿极了,哭都哭不出声来。没办法,只要能吃,什么都行,咱家决心到有食物的地方走走。

    咱家神不知鬼不晓地绕到池塘的右侧。实在太艰苦。咬牙坚持,硬是往上爬。真是大喜,不知不觉已经爬到有人烟的地方。心想,若是爬进去,总会有点办法的。于是,咱家从篱笆墙的窟窿穿过,窜到一户人家的院内。缘份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假如不是这道篱笆墙出了个洞,说不定咱家早已饿死在路旁了。常言说得好:“前世修来的福”嘛!这墙根上的破洞,至今仍是咱家拜访邻猫小花妹的交通要道。

    且说,咱家虽然钻进了院内,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眨眼工夫,天黑了。肚子饿,身上冷,又下起雨来,情况十万火急。没法子,只得朝着亮堂些、暖和些的地方走去。走啊,走啊……今天回想起来,当时咱家已经钻进那户人家的宅子里了。
    在这儿,咱家又有机会与学生以外的人们谋面。首先碰上的是女仆。这位,比刚才见到的那名学生更蛮横。一见面就突然掐住咱家的脖子,将咱家摔出门外。咳,这下子没命喽!两眼一闭,一命交天吧!
    然而,饥寒交迫,万般难耐;乘女仆不备,溜进厨房。不大工夫,咱家又被摔了出去。摔出去,就再爬进来;爬进来,又被摔出去。记得周而复始,大约四五个回合。当时咱家恨透了这个丫头。前几天偷了她的秋刀鱼,报了仇,才算出了这口闷气。
    当咱家最后一次眼看就要被她摔出手时,“何事吵嚷?”这家主人边说边走上前来。女仆倒提着咱家冲着主人说:“这只野猫崽子,三番五次摔它出去,可它还是爬进厨房,烦死人啦!”主人捋着鼻下那两撇黑胡,将咱家这副尊容端详了一会儿说:“那就把它收留下吧!”说罢,回房去了。
    主人似乎是个言谈不多的人,女仆气哼哼地将咱家扔进厨房。于是,咱家便决定以主人之家为己家了。
    主人很少和咱家见上一面。职业嘛,据说是教师。他一从学校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房里,几乎从不跨出门槛一步。家人都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读书郎。他自己也装得很像刻苦读书的样儿。然而实际上,他并不像家人称道的那么好学。咱家常常蹑手蹑脚溜进他的书房偷偷瞧看,才知道他很贪睡午觉,不时地往刚刚翻过的书面上流口水。他由于害胃病,皮肤有点发黄,呈现出死挺挺的缺乏弹性的病态。可他偏偏又是个饕餮客,撑饱肚子就吃胃肠消化药,吃完药就翻书,读两三页就打盹儿,口水流到书本上,这便是他夜夜雷同的课程表。
    咱家虽说是猫,却也经常思考问题。

    当教师的真够逍遥自在。咱家若生而为人,非当教师不可。如此昏睡便是工作,猫也干得来的。尽管如此,若叫主人说,似乎再也没有比教师更辛苦的了。每当朋友来访,他总要怨天尤人的牢骚一通。
    咱家在此刚刚落脚时,除了主人,都非常讨厌咱家。他们不论去哪儿,总是把咱家一脚踢开,不予理睬。他们是何等地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只要想想他们至今连个名字都不给起,便可见一斑了。万般无奈,咱家只好尽量争取陪伴在收留我的主人身旁。清晨主人读报时,定要趴在他的后背。这倒不是由于咱家对主人格外钟情,而是因为没人理睬,迫不得已嘛!
    其后几经阅历,咱家决定早晨睡在饭桶盖上,夜里睡在暖炉上,晴朗的中午睡在檐廊中。不过,最开心的是夜里钻进这家孩子们的被窝里,和他们一同入梦。所谓“孩子们”,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到了晚上,他们俩就住在一个屋,睡在一个铺。咱家总是在他们俩之间找个容身之地,千方百计地挤进去。若是倒霉,碰醒一个孩子,就要惹下一场大祸。两个孩子,尤其那个小的,体性最坏,哪怕是深更半夜,也高声号叫:“猫来啦,猫来啦!”于是,患神经性消化不良的主人一定会被吵醒,从隔壁跑来。真的,前几天他还用格尺狠狠地抽了咱家一顿屁股板子哪!
    咱家和人类同居,越观察越不得不断定:他们都是些任性的家伙。尤其和他们同床共枕的孩提之辈,更是岂有此理!他们一高兴,就将咱家倒提起来,或是将布袋套在咱家的头上,时而抛出,时而塞进灶膛。而且,咱家若是稍一还手,他们就全家出动,四处追击,进行迫害。就拿最近来说吧,只要咱家在床席上一磨爪,主人的老婆便大发雷霆,从此,轻易不准进屋。即使咱家在厨房那间只铺地板的屋子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们也全然无动于衷。
    咱家十分尊敬斜对过的白猫大嫂。她每次见面都说:“再也没有比人类更不通情达理的喽!”白嫂不久前生了四个白玉似的猫崽儿。听说就在第三天,那家寄居的学生竟把四只猫崽儿拎到房后的池塘。一古脑儿扔进他水之中。白嫂流着泪一五一十地倾诉,然后说:“我们猫族为了捍卫亲子之爱、过上美满的家庭生活,非对人类宣战不可。把他们统统消灭掉!”这番话句句在理。
    还有邻家猫杂毛哥说:“人类不懂什么叫所有权。”它越说越气愤。“本来,在我们猫类当中,不管是干鱼头还是鲻鱼肚脐,一向是最先发现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权力。然而,人类却似乎毫无这种观念。我们发现的美味,定要遭到他们的掠夺。他们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把该由我们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洋地抢走,脸儿不红不白的。”
    白嫂住在一个军人家里,杂毛哥的主人是个律师。正因为我住在教师家,关于这类事,比起他俩来还算是个乐天派。只要一天天马马虎虎地打发日子就行。人类再怎么有能耐,也不会永远那么红火。唉!还是耐着性子等待猫天下的到来最为上策吧!
    既然是任情而思,那就讲讲我家主人由于任情而动的惨败故事吧。原来,我家主人没有一点比别人高明的地方,但他却凡事都爱插手。例如写俳句往《杜鹃》(正冈子规一八九七年一月于松山创办的俳句刊物,后由俳人高滨虚子主持,《我是猫》第一章发表在该刊一九○五年一月号)投稿啦,写新诗寄给《明星》(与谢野铁干一九○○年四月创刊的诗刊)啦,写错乱不堪的英语文章啦;有时醉心于弓箭,学唱谣曲,有时还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然而遗憾的是,样样都稀松平常。偏偏他一干起这些事来,尽管害胃病,却也格外着迷,竟然在茅房里唱谣曲,因而邻里们给他起了个绰号——“茅先生”。可他满不介意,一向我行我素,依然反复吟道:“吾乃平家将宗盛(平宗盛,一一四七—一一八五,平安时代武将)是也。”人们几乎笑出声来,说:“瞧呀,原来是宗盛将军驾到!”

    这位主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咱家定居一个月后,正是他发薪水那天,他拎着个大包,慌慌张张地回到家来。你猜他买了些什么?水彩画具、毛笔和图画纸,似乎自今日起,放弃了谣曲和俳句,决心要学绘画了。果然从第二天起,他好长时间都在书房里不睡觉,只顾画画。然而,看他画出的那些玩艺儿,谁也鉴别不出究竟画的是些什么。说不定他本人也觉得画得太不成样子,因此有一天,一位搞什么美学的朋友来访,只听他有过下述一番谈吐:
    “我怎么也画不好。看别人作画,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动笔,才痛感此道甚难哪!”
    这便是主人的感慨。的确,此话不假。
    主人的朋友透过金边眼镜瞧着他的脸说:
    “是呀,不可能一开始就画得好嘛。首先,不可能单凭坐在屋子里空想就能够画出画来,从前意大利画家安德利亚(一四八六—一五三○,文艺复兴鼎盛期佛罗伦萨画家)曾说:‘欲作画者,莫过于描绘大自然。天有星辰,地有露华;飞者为禽,奔者为兽;池塘金鱼,枯木寒鸦。大自然乃一巨幅画册也。’怎么样?假如你也想画出像样的画来,画点写生画如何?”

    “咦,安德利亚说过这样的话?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哩!不错,说得对,的确如此!”
    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朋友的金边眼镜里,却流露出嘲奔的微笑。
    翌日,咱家照例去檐廊美美地睡个午觉。不料,主人破例踱出书房,在咱家身后不知干什么,没完没了。咱家蓦地醒了。为了查清主人在搞什么名堂,眼睛张开一分宽的细缝。嗬!原来他一丝不苟地采纳了安德利亚的建议。见他这般模样,咱家不禁失声大笑。他被朋友奚落一番之后,竟然拿咱家开刀,画起咱家来了。咱家已经睡足,要打呵欠,忍也忍不住。不过,姑念难得主人潜心于握管挥毫,怎能忍心动身?于是,强忍住呵欠,一动不动。眼下他刚刚画出咱家的轮廓,正给面部着色。坦率地说,身为一只猫,咱家并非仪表非凡,不论脊背、毛楂还是脸型,绝不敢奢望压倒群猫。然而,长相再怎么丑陋,也想不至于像主人笔下的那副德行。不说别的,颜色就不对。咱家的毛是像波斯猫,浅灰色带点黄,有一身斑纹似漆的皮肤。这一点,我想,任凭谁看,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而,且看主人涂抹的颜色,既不黄,也不黑;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照此说来,该是综合色吧?也不。这种颜色,只能说不得不算是一种颜色罢了。除此之外,无法评说。更离奇的是竟然没有眼睛。不错,这是一幅睡态写生画嘛,倒也没的可说。然而,连眼睛应该拥有的部位都没有,可就弄不清是睡猫还是瞎猫了。咱家暗自思忖:再怎么学安德利亚,就凭这一手,也是个臭笔!然而,对主人的那股子热忱劲儿,却不能不佩服。咱家本想尽量纹丝不动,可是有尿,早就憋不住了。全身筋肉胀乎乎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不得已,只好失陪。咱家双腿用力朝前一伸,把脖子低低一抻,“啊”的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且说这么一来,想文静些也没用。反正已经打乱主人的构思,索性趁机到房后去方便一下吧!于是,咱家慢条斯理地爬了出去。这时,主人失望夹杂着愤怒,在屋里骂道:“混帐东西!”
    主人有个习惯,骂人时肯定要骂声“混帐东西”,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骂人的脏话,有什么办法!不过,他丝毫也不理解人家一直克制自己的心情,竟然信口骂声“混帐东西”,这太不像话。假如平时咱家爬上他的后背,他能有一副好脸子,倒也甘愿忍受这番辱骂。可是,对咱家方便的事,没有一次他能痛痛快快地去做。人家撒尿,也骂声混蛋,嘴有多损!原来人哪,对于自己的能量过于自信,无不妄自尊大。如果没有比人类更强大的动物出现,来收拾他们一通,真不知今后他们的嚣张气焰将发展到何等地步!
    假如人类的恣意妄为不过如此,也就忍了吧!然而,关于人类的缺德事,咱家还听到不少不知比这更凄惨多少倍的传闻哪。这家房后,有个一丈见方的茶园,虽然不大,却是个幽静宜人的向阳之地。每当这家孩子吵得太凶、难以美美地睡个午觉,或是百无聊赖、心绪不宁时,咱家总是去那里,养吾浩然之气,这已成为惯例。
    那是个十月小阳春的晴和之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咱家用罢午餐,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做室外运动,顺脚来到茶园。咱家在树根上一棵棵地嗅着,来到西侧的杉树篱笆墙时,只见一只大黑猫,硬是压倒枯菊而酣然沉睡。它似乎一直没有察觉咱家已经走近;又仿佛已经察觉却满不在乎,依然响着浓重的鼾声,长拖拖地安然入梦。有猫擅自闯进院落,居然还能睡得那么安闲,这不能不使咱家对它的非凡胆量暗暗吃惊。它是一只纯种黑猫。刚刚过午的阳光,将透明的光线洒在它的身上,那晶莹的茸毛之中,仿佛燃起了肉眼看不见的火焰。他有一副魁伟的体魄,块头足足大我一倍,堪称猫中大王。咱家出于赞赏之意、好奇之心,竟然忘乎所以,站在它面前,凝神将它打量。不料,十月静悄悄的风,将从杉树篱笆探出头来的梧桐枝轻轻摇动,两三片叶儿纷纷飘落在枯菊的花丛上。猫大王忽地圆眼怒睁。至今也还记得,它那双眼睛远比世人所珍爱的琥珀更加绚丽多彩。它身不动、膀不摇,发自双眸深处的炯炯目光,全部集中在咱家这窄小的脑门上,说:“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身为猫中大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怎奈它语声里充满着力量,狗也会吓破胆的。咱家很有点战战兢兢。如不赔礼,可就小命难保,因而尽力故作镇静,冷冷地回答说:
    “咱家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不过此刻,咱家的心房确实比平时跳动得剧烈。
    猫大王以极端蔑视的腔调说:
    “什么?你是猫?听说你是猫,可真吃惊。你究竟住在哪儿?”他说话简直旁若无人。
    “咱家住在这里一位教师的家中。”
    “料你也不过如此!有点太瘦了吧?”
    大王嘛,说话总要盛气凌人的。听口气,它不像个良家之猫。不过,看它那一身肥膘,倒像吃的是珍馐美味,过的是优裕生活。咱家不得不反问一句:
    “请问,你发此狂言,究竟是干什么的?”
    它竟傲慢地说:“俺是车夫家的大黑!”
    车夫家的大黑,在这一带是家喻户晓的凶猫。不过,正因为它住在车夫家,才光有力气而毫无教养,因此,谁都不和它交往,并且还连成一气对它敬而远之。咱家一听它的名字,真有点替它脸红,并且萌发几丝轻蔑之意。
    首先要测验一下他何等无知,对话如下:
    “车夫和教师,到底谁了不起?”
    “肯定是车夫了不起呀!瞧你家主人,简直瘦得皮包骨啦。”
    “大概就因为你是车夫家的猫,才这么健壮哪。看样子,在车夫家口福不浅吧?”
    “什么?俺大黑不论到哪个地面上,吃吃喝喝是不犯愁的。尔等之辈也不要只在茶园里转来转去。何不跟上俺大黑?用不上一个月,保你肥嘟噜的,叫人认不出。”
    “这个嘛,以后全靠您成全啦!不过,论房子,住在教师家可比住在车夫家宽敞哟!”
    “混帐!房子再大,能填饱肚子吗?”
    他十分恼火。两只像紫竹削成的耳朵不住地扇动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咱家和车夫家的大黑成为知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其后,咱家常常和大黑邂逅相逢。每次见面,他都替车夫大肆吹捧。前文提到的“人类的缺德事”,老实说,就是听大黑讲的。
    一天,咱家和大黑照例躺在茶园里天南海北地闲聊。他又把自己老掉牙的“光荣史”当成新闻,翻来覆去地大吹大擂。然后,对咱家提出如下质问:
    “你小子至今捉了几只老鼠?”
    论知识,咱家不是吹,远比大黑开化得多。至于动力气、比胆量,毕竟不是他的对手。咱家虽然心里明白,可叫他这么一问,还真有点臊得慌呢。不过,事实毕竟是事实,不该说谎,咱家便回答说:
    “说真的,一直想抓,可还没有动手哩!”
    大黑那从鼻尖上兀自翘起的长须哗啦啦的乱颤,哈哈笑起来。
    原来大黑由于傲慢,难免有些弱点。只要在他的威风面前表示心悦诚服,喉咙里呼噜噜地打响,表示洗耳恭听,他就成了个最好摆弄的猫。自从和他混熟以来,咱家立刻掌握了这个诀窍。像现在这种场合,倘若硬是为自己辩护,形势将越弄越僵,那可太蠢。莫如索性任他大说而特讲自己的光荣史,暂且敷衍它几句。就是这个主意!于是,咱家用软话挑逗他说:
    “老兄德高望重,一定捉过很多老鼠吧?”
    果然,他在墙洞中呐喊道:“不算多,总有三四十只吧!”
    这便是他得意忘形的回答。他还继续宣称:“有那么一二百只老鼠,俺大黑单枪匹马,保证随时将它消灭光!不过,黄鼠狼那玩艺儿,可不好对付哟!我曾一度和黄鼠狼较量,倒血霉啦!”
    “咦?是吗?”咱家只好顺风打旗。而大黑却瞪起眼睛说:
    “那是去年大扫除的时候,我家主人搬起一袋子石灰,一跨进廊下仓库,好家伙,一只大个的黄鼠狼吓得窜了出来。”
    “哦?”咱家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黄鼠狼这东西,其实只比耗子大不丁点儿。俺断喝一声:你这个畜牲!乘胜追击,终于把它赶到脏水沟里去了。”
    “干得漂亮!”咱家为他喝彩。
    “可是,你听呀!到了紧急关头,那家伙放他妈的毒烟屁!臭不臭?这么说吧,从此以后觅食的时候,一见黄鼠狼就恶心哟!”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闻到了去年的狐骚味。伸长前爪,将鼻尖擦了两三下。咱家也多少感到他怪可怜的,想给他打打气。
    “不过,老鼠嘛,只要仁兄瞪它一眼,它就小命玩完。您捕鼠可是个大大的名家,就因为净吃老鼠,才胖得那么满面红光的吧?”
    这本是奉承大黑,不料效果却适得其反。大黑喟然叹曰:
    “唉,思量起来,怪没趣的。再怎么卖力气捉老鼠,能像人那样吃得肥嘟噜的猫,毕竟是举世罕见哟!人们把猫捉的老鼠都抢了去送给警察。警察哪里知道是谁抓的?不是说送一只老鼠五分钱吗?多亏我,我家主人已经赚了差不多一元五角钱呢。可他轻易不给我改善伙食。哎呀呀,人哪,全是些体面的小偷哟!”
    咱家一听,就连一向不学无术的大黑都懂得这么高深的哲理,不禁满面愠色,脊毛倒竖。由于心头不快,便见机行事,应酬几句,回家去了。
    从此,咱家决心不捉老鼠,但也不当大黑的爪牙,未曾为猎取老鼠以外的食物而奔波。与其吃得香,莫如睡得甜。由于住在教师家,猫也似乎沾染了教师的习气,不当心点儿,说不定早早晚晚也要害胃病的。

    提起教师,我家主人直到最近,似乎终于醒悟,自己在水彩画方面也没有希望。十二月一日的日记中写了这么一段话:
    今天开会,才第一次遇见了××。都说此公放荡不羁,果然一副风月老手风度。与其说此公招女人喜欢才放荡,莫如说他非放荡不可更确切。听说他老婆是个艺妓,叫人羡慕。原来,谩骂风流鬼的人,大多没有风流的资格;自命风流的人,也大多没有资格风流。这号人,本来不是非风流不可,却硬要走这条路,宛如我画水彩画,终于没有希望毕业,却又不顾一切地硬是装作唯我精通的架势。喝喝饭店的酒,或是逛逛艺妓茶馆,就能够成为花柳行家吗?假如这个理论站得住,那么,我也有理由说我能够成为一名出人头地的画家喽!我的水彩画莫如干脆弃笔的好。同样,与其做个糊涂的行家,远不如当一名刚进城的乡巴佬。
    这番“行家论”,咱家有点不敢苟同。并且羡慕别人的老婆是艺妓云云,作为一名教师来说,也是碍难出口的卑劣念头,但唯独他对自己水彩画的批判,却很准确。主人尽管有如此自知之明,而孤芳自赏的心理却仍难除却。隔了两天,到了十二月四日,日记中又叙述了如下情节:
    昨夜做了个梦:我觉得画水彩画毕竟不成器,便将画弃了。但不知是谁把那幅画镶在漂亮的匾额里,挂在横楣。这一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幅画变成了佳作。我万分高兴,这太棒了。我呆呆地欣赏,不觉天已破晓。睁眼一看,那幅画粗劣如旧,简直像旭日昭昭,一切都那么明明白白。
    主人连在梦中漫步,似乎都对水彩画情意依依,自命不凡。看来,不要说水彩画家,按其气质,就连他所谓的风月老手,也是当不成的。

    主人梦见水彩画的第二天,常来的那位戴金边眼镜的美学家,久别之后,又来造访。他刚一落座,劈头便问:
    “绘画怎么样?”
    主人神色自若地说:“听从您的忠告,正在努力画写生画。的确,一画写生,从前未曾留心的物体形状及其色彩的精微变化,似乎都能辨认得清晰。这令人想到,西方画就因为自古强调写生,才有今日的发展。好一个了不起的安德利亚!”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只字不提日记里的话,却再一次赞佩安德利亚。
    美学家边笑边搔头:“老实说,我那是胡说八道。”
    “什么?”主人还没有醒悟到他正在受人捉弄。
    “什么?就是你一再推崇的安德利亚的那番话,是我一时胡诌的。不曾想,你竟然那么信以为真。哈哈哈……”
    美学家笑得前仰后合。咱家在檐廊下听了这段对话,不能不设想主人今天的日记又将写些什么。
    这位美学家竟把信口开河捉弄人当成唯一的乐趣。他丝毫不顾及安德利亚事件会给主人的情绪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得意忘形之余,又讲了下述一段故事:
    “噢,常常是几句玩笑人们就当真,这能极大地激发起滑稽的美感,很有意思。不久前我对学生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小说家charles dickens,一八一二—一八七○,一八三四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主人公)忠告吉本(edward gibbon,一七三七—一七九四,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史》,未曾写《法国革命》)不要用法语写他毕生的巨著《法国革命》(作者为卡莱尔所),要用英文出版。那个学生记忆力又非常好,竟在日本文学讨论会上认真地原原本本复述了我的这一段话,多么滑稽。然而,当时的听众大约一百人,竟然无不凝神倾听。接下来,还有更逗趣的故事哪。不久前,在一个某某文学家莅席的会议上,谈起了哈里森(一八三一—一九二三)的历史小说《塞奥伐洛》,我评论说:‘这部作品是历史小说中的白眉,尤其女主人公临死那一段,写得真是鬼气森森。’坐在我对面的那位‘万事通’先生说:‘是呀!是呀!那一段的确是妙笔生花。’于是,我知道,那位先生和我一样,还未曾读过这篇小说哩!”
    患神经性胃炎的主人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如此妖言惑众,假如对方真的读过,那可怎么得了?”
    这番感慨仿佛在说:骗人倒也无妨,只是一旦被剥掉画皮,岂不糟糕?
    那位美学家不动声色地说:“咳,到时候一口咬定,是和别的书弄混啦,或是胡扯一通,也就完事嘛!”说着,他哈哈大笑。这位美学家别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但其性情,与车夫家的大黑颇有相似之处。
    主人吸着“日出”牌香烟,喷吐着烟圈,嘴不说心想:“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量。”而美学家那副眼神,似乎在说:“所以嘛,你即使画画,也照例完蛋。”他说:“不过,笑话归笑话。画画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据说,达·芬奇曾经叫他的弟子画寺庙墙上的污痕。真的,假如走进茅房,专心致志地观察漏雨的墙壁,不难画出绝妙的图案画哟!你不妨留点心,画它一幅试试,一定会画出妙趣横生的好画来。”

    “又是骗人吧?”
    “哪里,这可是千真万确哟!难道这不是精辟的名言吗?达·芬奇会这么说呢。”
    “不错,的确很精辟。”
    主人已经大半服输。但他似乎还不肯在茅房里画写生画!
    车夫家的大黑,后来变成了瘸猫。他那油光锃亮的绒毛也逐渐地褪色,脱落。咱家曾经夸奖过的那一对比琥珀还美的眼睛,已经堆满了眼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意气消沉,体质羸弱。咱家和他在常去的那个茶园最后见面那天,问他一向可好?他说:
    “黄鼠狼的勾魂屁和鱼贩子的大扁担,可把俺坑苦喽。”
    枫叶曾为松林妆点过二三朱红,如今已经谢了,宛如一支古老的梦;在“洗指钵”旁落英缤纷的红白二色山茶花,也已飘零殆尽。两丈多长的檐廊虽然朝南,但冬日的阳光转眼西斜。寒风不起的日子已经不多,而咱家昼寝的时光料也无几了。
    主人天天去学校,归来便闷坐书房;一有人来,却依然唠叨:“教师当够了,够了……”水彩画已经不大画了,胃药也不见功效,已经不再吃。孩子们还好,天天上幼儿园,一回到家里就唱歌,不时地揪住咱家的尾巴,将咱家倒提起来。
    咱家因吃不到美味,没有怎么发胖。不过,还算健康,没有变成瘸猫,一天天地虚掷韶光。
    咱家决不捉老鼠。女仆还是那么烦人。依然没有给咱家起上名字。但是,那又何妨。欲望无止境嘛!但愿住在这位教师的家,以无名一猫而了此平生!

    新春以来,咱家也有了点名气。别看是猫,却也趾高气扬。可喜,可贺!
    元旦清晨,主人收到一张彩绘明信片。这是他的好友某某画家寄来的。上抹朱红,下涂墨绿,中间用蜡笔画着一只动物蹲着。主人在书房里,横过来看,竖过去瞧,口称:“色调妙极啦!”既已赞佩,以为他会就此罢休。不料,他仍然在横看看竖瞧瞧;忽而扭过身去,忽而伸出手来,活像个百岁老翁在看天书;忽而又面对窗棂,将画儿举到鼻尖下观赏。倘若不尽快结束,膝盖就这么乱晃,咱家简直岌岌可危,刚刚晃得轻些,只听他又低声说:“这究竟画了个什么呀?”
    主人大概是尽管对那张彩绘明信片的色彩大加赞扬,却还不清楚画面上那只动物是个什么,因此,一直在凝思苦想。难道就那么难懂?咱家斯斯文文地睡眼半睁,不慌不忙地一瞧,半点也不假,正是咱家的画像。画者未必像主人那样硬充什么安德利亚,不愧是一位画家,不论形体或色彩,无不画得端端正正。任何人看,也无疑是一只猫。如果稍有眼力,还会清清楚楚地看得出,画的不仅是猫,而且不是别的猫,正是咱家。连这么点明摆着的小事都不懂,还用得着花费那么多的心血?不禁觉得人啊,真有点可怜。假如可能,我愿意告诉他,画的正是咱家。即使认不出是咱家,至少也要叫他明白,画的是猫。然而,人嘛,毕竟不是天赐灵犀的动物,不懂我们猫族的语言。那就对不起,不理算了。
    顺便向读者声明:原来人类有个毛病,动不动就叫喊什么猫呀猫的,平白无故以轻蔑的口吻评论咱家。这很不好。那些教师者流对自己的愚昧无知浑然不觉,却又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孔。他们似乎以为人间的渣滓生了牛马,牛马粪里养出了猫。这在他们来说,也许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客观看来,却不是怎么体面的事。就算是猫,也不是那么粗制滥造就能画得像的。冷眼一瞧,似乎千猫一面,没有区别,任何一只猫也毫无独特的个性,然而,请到猫天下去瞧,人世所谓“各有千秋”这句话,在这里也完全适用。不论眼神、鼻型、毛色、步伐,全不相同。从胡须的翘立到耳朵的竖起、乃至尾巴的下垂,方法与姿态无一雷同。美与丑、善与恶、贤与愚,一切的一切,可以说千差万别。然而,尽管存在着那么明显的差异,但据说,人类眼皮只顾往上翻,两眼望苍空。那么,不要说对我们的性格,就连对我们的相貌也始终辨认不清,实在可怜!自古流传这么一句话:“物以类聚”,果然不差。卖粘糕的了解卖粘糕的,猫了解猫。猫家的事,毕竟非猫不解。不管人类社会怎样发达,仅就这一点来说,是力不从心的。何况,说实话,人类并不像他们自信的那么了不起,这就更难上加难了。更何况我家主人者流,连同情心都没有,哪里还懂得“彼此深刻了解是爱的前提”这些道理?还能指望他什么?他像个品格低劣的牡蛎似的泡在书房里,从不对外界开口,却又装出一副唯我达观的可憎面孔,真有点滑稽。其实,他并不达观,证据如下:
    分明是我的肖像摆在他的眼前,他却丝毫认不出,还装模作样、胡诌八扯地说:“今年是日俄战争的第二年,大约画的是一只熊(日俄战争时,日本人称俄国人“北极熊”)吧!”
    咱家趴在主人的膝盖上眯起眼睛想这些心事,不多时,女仆又送来了第二张彩绘明信片。一瞧,原来是活版印刷品,画着四五只洋猫,排成一大排:有的握笔,有的掀书,都在用功。其中一猫离座,在桌角旁“猫呀,猫呀”(日本流行歌,“您说我猫呀猫呀的。可是小猫能够穿上木屐,拄着拐杖,披着带条纹的睡衣走来吗?”)的连唱带跳西洋舞。画片上端,用日本墨写了“咱家是猫”四个大字。右边还写了一首俳句(日本古典诗体,每首十七个音节(五·七·五)):“你读书,我跳舞,猫儿之春日日无辛苦。”这是主人的旧日门生寄来的。其中含意,只要是个人都会一目了然。可是,粗心的主人却似乎没懂,歪着头在纳闷儿,自言自语地说:“咦?今年是猫年?”咱家已经这么出名,他似乎还不曾察觉哩。
    这时,女仆又送来第三张明信片。这一份不是画片,上写“恭贺新年”;旁书“不揣冒昧,烦请代向贵猫致意。”既然写得这么一清二楚,主人再怎么粗心,似乎也懂了,便哼的一声,瞧瞧我的脸儿。那副眼神似乎与往日不同,对咱家略有崇敬之意。主人一向不被世人瞧在眼里。突然这么露脸,多亏沾了咱家的光。如此说来,他用那副眼神看我,倒也理当如此。
    这当儿,门铃丁零零地响了。大约有客人来。每逢客至,总是女仆前去迎接。按老规矩,除非鱼贩子梅公登门,咱家是不必出迎的,因此,仍然泰然自若地蹲在主人的膝盖上。
    这时,主人活像看见债主闯进家门似的,满面忧色地向正门望去。他似乎讨厌挽留拜年的客人陪他饮酒。人哪,古怪到如此程度,实在令人遗憾。既然如此,趁早出门不就好了吗?可他又没有那股勇气,越来越暴露出牡蛎的本性。
    片刻,女仆前来,报告寒月先生驾到。寒月这个人,大约也是主人的昔日门徒,如今已经出了学门,据说比主人混得阔气多了。不知为什么,他常到主人家来玩,一来就鸣尽心中之不平才走。诸如,似乎有女人对他钟情,又似乎没有;似乎人生很有意义,又似乎很无聊;似乎太悲惨,又似乎很欢快之类。他偏找我家主人那样的窝囊废,特来倾诉他那些废话。这本来令人费解,而我家那位牡蛎式的主人一听,反倒不时地帮腔,这就更令人好笑。
    “好久不见了。说真的,从去年年末以来,一直大忙特忙,几次想来,两只脚却终于没有朝这个方向迈步。”他搓着和服外褂的衣带,说些谜语一般的鬼话。
    “都奔什么方向去了?”主人满脸严肃,扯着印有家徽的黑棉袍袖口。这件袍子絮的是棉花,袖子太短,穿在里边的粗布衣袖,左右各露半寸。
    “啊,嘿嘿……是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寒月先生笑着说。

    主人一瞧,寒月先生今天掉了一颗门牙,便话锋一转,问道:
    “你的牙,怎么啦?”
    “老实说,是因为在一个地方吃了点蘑菇。”
    “吃了什么?”
    “唔,吃了点蘑菇。我正用前牙要咬断蘑菇伞,一下子,门牙不见了。”
    “吃蘑菇还崩掉了门牙?真像个老头啦?说不定这能写出一首俳句,但是,恋爱可就谈不成喽!”
    主人说着,用手心轻轻拍打咱家的头。寒月先生还对咱家大加赞赏:
    “啊,还是那只猫吧?肥得多了嘛!瞧这块头,和车夫家的大黑比,也毫不逊色呀!太棒啦。”
    “噢,近来长大了不少。”主人洋洋得意,啪啪地敲打咱家的头。被夸奖几句,倒也惬意,但是,脑袋可疼呢。
    “前天夜里还举行了一次音乐会呢!”寒月先生又将话茬拉了回来。
    “在哪儿?”
    “别管在哪儿,您还是不问的好嘛。总之,用三把小提琴和钢琴伴奏,太有趣啦。若是有三把小提琴,即使拉得不好,也还听得下去。两名是女的,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拉得也不赖嘛!”
    “嗯?且慢。那么,两个女人都是干什么的?”主人不胜艳羡地问道。
    别看主人平时绷着一张枯木冷岩般的脸,其实,这位先生绝不是个淡于女色的人。他曾读一部西洋小说,书中有个人物,作者用讽刺的笔法勾画他说:对一切女人无不钟情。据统计,他对十分之七的过路女人都爱得入迷。主人读后,甚至激动地说:“此乃真理也。”
    如此色徒,为什么竟然过起牡蛎般的生活?这毕竟是吾侪猫辈难解其奥的。有人说他是由于失恋,有人说他是由于害了胃病,也有人说他是由于缺少金钱,因而腰杆不硬。管他事出何因,反正算不上与明治史有关的人物,也就无所谓了。不过,单说他竟以艳羡的口吻询问寒月先生的女友,这可是千真万确。
    寒月先生用筷子夹了一块小拼盘里的鱼糕,津津有味地用前齿咬成两半。我担心他又会崩掉门牙,但这次却安然无恙。
    “没什么,两位都是沦落风尘的小姐哟,你不会认识的。”寒月冷冷地说。
    “原来——”主人拖着长腔,略去“如此”二字,陷于沉思。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正是火候,便试探着怂恿道:
    “多么好的天气呀!阁下如果有暇,何妨一同出去遛遛。日军已经攻克旅顺,街上可热闹哪!”
    主人的神色似乎在说:与其听攻克旅顺的喜讯,莫如听寒月女友的身世。思索多时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毅然起立。
    “那就走吧!”
    主人照例穿着那件印有家徽的黑棉袍,外加一件棉坎肩。据说这是兄长留给他的遗物。二十年来已经穿旧。结城产的丝绸再怎么结实,怎奈这么年久月深地穿在身上,总是经受不住的。多处棉花已经很薄,迎着阳光,明晃晃地可以看清里面补丁上的针脚。主人的服装,没有年末与岁初之分,也没有便装与礼服之别。离家时,他袖起手来,信步而去。他是没有外衣呢?还是虽有却嫌麻烦,不肯换?咱家不得而知。不过,单就这件事来说,不能认为是由于失恋所致。
    二人出门之后,咱家便稍微失敬,将寒月先生吃剩的鱼糕渣全部消受了。

    这时,咱家已经不再是个寻常的猫。至少,大有资格和桃川如燕(一八三二——一八九八,说书艺人,本名杉浦要助,著《猫怪传》,号称猫如燕)者流笔下的猫、乃至葛雷(一七一六—一七七一,诗人,曾写作《对溺死于金鱼钵的爱猫悼歌》)笔下偷吃金鱼的那只猫相提并论,根本不把车夫家的大黑之辈放在眼里!纵然舔光盘底,谁也不会说三道四。何况背着别人吃零食这种习惯,并非猫家独创。主人家的女仆,不就常常趁女主人不在,偷了就吃、吃了再偷?岂止女仆,如今,连夫人吹捧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们,也大有这种趋势。那是四五天前,两个女孩早早醒来,趁老夫妻还在梦中,便在餐桌旁相对而坐。他们天天早晨照例将主人的面包分出几份儿,撒上些糖吃。这一天,糖罐正巧就放在餐桌上,甚至还添放只匙子。因为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给他俩分糖,不多时,那个大个的就从糖罐里舀出一匙糖来,撒在自己的碟里。于是,小的亦步亦趋,用同样方法、将同等数量的白糖倒进自己的碟里。姐妹互相怒视片刻,大个的又舀了满满的一匙,倒进自己的碟里;小的也立刻动匙,舀了和姐姐同样多的白糖。这时,姐姐又舀了一大匙,妹妹不肯示弱,也再舀了一大匙。姐姐又将手伸进糖罐,妹妹又拿起匙来。眼看着一匙又一匙,匙匙不断,终于,二人的碟里堆积如山,罐子里似乎连一匙白糖也不剩了,这时,女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房走来。她们好不容易舀出来的白糖才照原来的样子装了回去。由此可见,人类从利己主义出发所推出的“公道”原则,也许比猫的逻辑优越,但是,论其智慧,却比猫还低劣。不等白糖堆积如山,就赶快舔光它该有多好。但是一如既往,咱家的话他们听不懂,虽然遗憾,也只得蹲在饭桶上默默观赏了。

    主人陪同寒月出门之后,究竟去到何处,是怎么去的,不得而知。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迟,翌日早餐,已经九点钟了。咱家照例趴在饭桶上。展眼一瞧,只见主人默默地吃煮年糕哩。吃一块,又一块。年糕虽小,可他一连吃了六七块。他将最后一块剩在碗里,说声“不再吃啦”,便放下筷子。假如别人这么任性,他决不会答应。他极为得意地大摆主人威风,眼看混浊的菜汤里有焦糊的饼渣,竟也泰然自若。
    女主人从壁橱里拿出胃药搁在桌上。主人说:
    “这药不顶用,我不吃!”
    女主人硬是劝说:
    “不过,你吃淀粉质,似乎大见功效呀!还是吃了吧!”
    主人上来了犟劲儿:
    “淀粉也罢,什么也罢,反正是不管用。”
    “真没有恒心!”女主人喃喃地说。
    “不是我没有恒心,是这药没有效验,”
    “那,前些天你不是说‘大见功效,天天都吃’吗?”
    “那些天见效,可这一阵子又不见效啦!”回答得很像对诗。
    “这样吃吃停停的,再怎么灵验的药,也休想奏效。如果不耐心些,胃病可不像别的症候,不容易好啊!”女主人说着,回头瞧瞧手捧茶盘、一旁等候的女仆。
    “这话不假。若是不再少喝一点,就没办法辨别到底是好药还是坏药。”女仆不管二七二十一,为女主人帮腔。
    “管它呢。不喝就是不喝。女人懂个屁!住口!”
    “不管怎么,也是个女人!”女主人说着,将胃药推到主人面前,大有逼人剖腹之势。主人却一言不发地踱进书房。
    女主人和女仆面面相觑,嗤嗤地笑。这种场合,咱家如果跟进去,爬上主人的膝盖,肯定要倒霉的。咱家便人不知鬼不觉地从院内绕路爬进书房的檐廊。从门缝往里一瞧,主人正打开爱比克泰德(约六六—?,斯多葛派哲学家,其伦理学格言是:“忍受,自制。”)的书在读哩!假如能像通常一样读得明白,还算有点非凡之处。但是,过了五六分钟,他便摔也似的将书本扔在桌上。“一定是这样的收场。”我心里想着,再仔细一瞧,只见他又拿出日记本,写下下述一段话:
    与寒月去根津、上野、池端、神田等地散步。池端酒馆门前,有一艺妓身穿花边春装,在玩羽毛毽子。服饰虽美,容颜却极其丑陋,有点像我家的猫。
    挑剔丑脸,大可不必偏偏举我为例。咱家如果到剃头棚去刮刮脸,也不比人类逊色。人类竟然如此自负,真没办法。
    拐过宝丹药房路口,又来了一名艺妓。这一位身姿袅娜,双肩瘦削,模样十分俊俏。一身淡紫色服装,穿得板板整整,显得雍容大方。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源哥,昨夜太忙嘛,所以……”她的语声像乌鸦悲啼一般沙哑,使她那难得一见的风韵大为减色。甚至叫人懒得回头瞧瞧她所谓的源哥乃何许人也。我依然袖着手,向官道(由筋违桥(今万世桥)至上野广小路,因将军常从此路去参拜上野神社,故名)走去,而寒月不知怎么,有些意乱神摇。
    再也没有比人心更难于理解的了。此刻主人的心情,是恼怒?是兴奋?还是正在哲人的遗著中寻找一丝慰藉?鬼才晓得。他是在冷嘲人间?还是巴不得涉足于尘世?是因无聊小事而大动肝火?还是超然度外?简直是莫名其妙。猫族面对这类问题,可就单纯得多。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恼怒时尽情地发火,流泪时哭它个死去活来,首先,绝不写日记之类没用的玩艺儿,因为没有必要写它。像我家主人那样表里不一的人,也许有必要写写日记,让自己见不得人的真情实感在暗室中发泄一通。至于我们猫族,行走、坐卧、拉屎撒尿,无不是真正的的日记,没有必要那么煞费心机,掩盖自己的真面目。有写日记的工夫,还不如在檐廊下睡它一大觉哩!
    在神田某亭进晚餐,喝了两三杯久未沾唇的“正宗名酒”。因此,今晨胃口绝佳。窃以为夜饮,对于胃病裨益最大。高淀粉酶就是不行。任凭你说出个花来,它也不顶用。反正不顶用就是不顶用。
    主人无端地攻击高淀粉酶,好像在跟自己吵架似的。早晨那股肝火,竟在这时露出马脚,说不定人类日记的本色,正寓于其中呢。
    前些时听人说,早饭断食,即可医胃,我便免了早餐一试,直落得腹内咕咕叫,却毫无功效。又某人忠告说:必须禁用咸菜。依他说,一切胃病的根源都在于吃咸菜。只要禁用咸菜,胃病就会根除,身体康复是毋庸置疑的。其后,我一周没吃咸菜,但是病情如故,因而,近来又开始吃咸菜了。又请教某某,他说:只有按摩腹部才见功效。但是,通常做法不济事,必须用皆川(皆川淇园(一七三四—一八○七)江户末期儒学家,京都人,博学多艺,门下三千余人。著《名畴》、《易原》等)式的古法按摩一二次,一般的胃病都会根治。安井息轩(一七九九—一八七六,江户末期儒学家,著《管千纂诂》、《论语集说》等)也十分喜欢这种疗法,据说连坂本龙马(一八三五—一八六七,江户末期土佐藩的武士,致力于王政复古,后为刺客所杀)那样的豪杰也常去按摩。我便急忙去上根河畔求人试试。但是据说只有按摩骨头才会好,不将五脏六腑翻个个儿,很难根治云云。真够残酷。按摩后,身子像棉花团似的,仿佛患了昏睡症。所以,只按摩一次就告饶,不敢领教了。a君曾说:必须禁用固体食物,从此,天天只喝牛奶度日。那时,腹内哗啦啦地响,好像大河涨水,不得安眠。b君曾说:要用小腹呼吸。只要使内脏运动,胃部功能自然强健,不妨一试。此法我也曾试过,但总觉得肚子里难受得不行。而且,尽管时而忽然想起,要聚精会神地用小腹呼吸,但是过了五六分钟,又忘得一干二净。倘若不想忘记,就总是挂记着小腹,弄得书也读不下,文章也写不成。美学家迷亭见我这般模样,嘲笑地说:你又不是临产的孕男,还是算了吧!于是,近来已经作罢。c先生说:吃荞面条也许会好。于是,我便一碗接一碗地快速吃起清汤养面条。然而,这使我总是拉肚,毫不见效。多年来为了医治胃病,我讨了一切可能讨到的药方试过,但都是徒劳。只有昨夜与寒月君喝下的三杯绍兴老酒委实奏效。那么,今后就每天晚上贪它两三杯吧!
    这项决定恐怕也不会持久。主人的心,像猫眼珠似的瞬息万变。他不论干什么,都是个没长性的人。而且,他既然在日记里那么担心自己的胃病,表面上却又打肿脸充胖子,实在可笑。前些天,他的朋友某某学者来访,大发议论说:从某种见地来看,一切疾病,不外乎祖先和个人罪恶的结果。他好像很有研究,是一套条理清晰、逻辑井然的精辟高论。可怜我家主子者流,毕竟不具备反驳此说的头脑与学识。但他似乎觉得自己正害胃病,很遭罪,总得诌上几句,辩解一番,以便保全面子。

    “你的说法倒很有趣。不过,那位卡莱尔也曾害过胃病哟!”这话仿佛在说:既然卡莱尔害胃病,那么,我害胃病自然也很体面。他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于是,那位朋友说:
    “虽然卡莱尔也害过胃病,但害过胃病的,未必都能成为卡莱尔。”
    由于训斥得不容置辩,主人哑口无言了。他尽管虚荣心那么严重,实际上还是巴不得没有胃病才好。说什么“今夜开始吃夜酒”,真有点滑稽。思量起来,他今早吃了那么多的年糕,说不定正是由于昨夜同寒月君倾杯罄盏的缘故哩!咱家也很想吃年糕了。

    咱家虽说是猫,却并不挑食。一来,咱家没有车夫家大黑那么一把子力气,能跑到小巷鱼铺去远征;二来,自然没有资格敢说,能像新开路二弦琴师傅家花猫小姐那么阔气。因此,咱家是一只不大嫌食的猫,既吃小孩吃剩的面包渣,也舔几口糕点的馅。咸菜很难咽,可是为了尝尝,也曾吃过两片咸萝卜。吃罢一想,太棒啦,差不多的东西都能吃。如果这也不爱吃,那也不爱吃,那是任性、摆阔,毕竟不是寄身于教师家的猫辈所该说出口的。据主人说,法国有一个名叫巴尔扎克的小说家,是个极其奢侈的人。当然,并不是说他饮食上怎么奢侈,而是说他身为小说家,写文章却极尽铺张浪费之能事。有一天,他想给自己写的小说中人物起个名字。起了好多,却总是不中意。赶巧朋友来玩,便一同出去散步。朋友压根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领走了。而巴尔扎克一直想发现一个自己搜索枯肠也未曾觅得的人物名字。因此,他走在大街上别无他事,一心观看商店门口的招牌。但是,依然找不到称心的人物名字,便领着朋友乱走一气。朋友也就糊哩糊涂地跟着他乱走。他们就这样从早到晚,在整个巴黎探险。归途中,巴尔扎克偶然发现一家裁缝铺的招牌,上写店名:“玛卡斯”。他拍手叫道:
    “就是它!非它莫属!‘玛卡斯’,多好的名字啊!‘玛卡斯’的前边再加上个‘z’字,就成为无可挑剔的名字了。不加个‘z’字可不行。‘z·玛卡斯’这名字实在太好。主观编造的名字,尽管想要起得漂亮些,可总是有点做作,没意思。好歹总算有个称心的名字啦。”
    他完全忘却朋友在陪他受罪,竟独自欣喜若狂。不过,只是为了给小说中的人物起个名字,便不得不整天在巴黎探险,说起来,未免过于大动干戈。不过,能够奢侈到这种程度,倒也蛮好,只是像我这样有一个牡蛎式主人的小猫,可就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了。不管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这恐怕也是环境造成吧!因此,如今想吃年糕,绝非贪馋的结果,而是从“能吃便吃”的观点出发。咱家思忖,主人也许会有吃剩的年糕放在厨房里,于是,便向厨房走去。
    粘在碗底的还是早晨见过的部块年糕,还是早晨见过的那种色彩。坦率地说,年糕这玩艺儿,咱家至今还未曾粘牙哩。展眼一瞧,好像又香、又瘆人。咱家搭上前爪,将粘在表面的菜叶挠下来。一瞧,爪上沾了一层粘糕的外皮,粘乎乎的,一闻,就像把锅里的饭装进饭桶里时所散发的香气。咱家向四周扫了一眼,吃呢?还是不吃?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连个人影都不见。女仆不论岁末还是新春,总是那么副面孔踢羽毛毽子。小孩在里屋唱着《小免,小免,你说什么》。若想吃,趁此刻,如果坐失良机,只好胡混光阴,直到明年也不知道年糕是什么滋味。刹那间,咱家虽说是猫,倒也悟出一条真理:“难得的机缘,会使所有的动物敢于干出他们并非情愿的事来。”
    其实,咱家并不那么想吃年糕。相反,越是仔细看它在碗底里的丑样,越觉得瘆人,根本不想吃。这时,假如女仆拉开厨房门,或是听见屋里孩子们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咱家就会毫不吝惜地放弃那只碗,而且直到明年,再也不想那年糕的事了。然而,一个人也没来。不管怎么迟疑、徘徊,也仍然不见一个人影。这时,心里在催促自己:“还不快吃!”
    咱家一边盯住碗底一边想:假如有人来才好呢。可是,终于没人来,也就终于非吃年糕不可了。于是,咱家将全身重量压向碗底,将年糕的一角叼住一寸多长。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叼住,按理说,差不多的东西都会被咬断的。然而,我大吃一惊。当我以为已经咬断而将要拔出牙来时,却拔也拔不动。本想再咬一下,可牙齿又动弹不得。当我意识到这年糕原来是个妖怪时,已经迟了。宛如陷进泥沼的人越是急着要拔出脚来,却越是陷得更深;越咬,嘴越不中用,牙齿一动不动了。那东西倒是很有嚼头,但却对它奈何不得。美学家迷亭先生曾经评论我家主人“切不断、剁不乱”,此话形容得惟妙惟肖。这年糕也像我家主人一样“切不断”。咬啊,咬啊,就像用三除十,永远也除不尽。正烦闷之时,咱家忽地又遇到了第二条真理:“所有的动物,都能直感地预测吉凶祸福。”
    真理已经发现了两条,但因年糕粘住牙,一点也不高兴。牙被年糕牢牢地钳住,就像被揪掉了似的疼。若不快些咬断它逃跑,女仆可就要来了。孩子们的歌声已停,一定是朝厨房奔来。烦躁已极,便将尾巴摇了几圈儿,却不见任何功效。将耳朵竖起再垂下,仍是没用。想来,耳朵和尾巴都与年糕无关,摇尾竖耳,也都枉然,所以干脆作罢算了。急中生智,只好借助前爪之力拂掉年糕。咱家先抬起右爪,在嘴巴周围来回摩挲,可这并不是靠摩挲就能除掉的。接着抬起左爪,以口为中心急剧地画了个圆圈儿。单靠如此咒语,还是摆脱不掉妖怪。心想:最重要的是忍耐,便左右爪交替着伸缩。然而,牙齿依然嵌在年糕里。唉,这太麻烦,干脆双爪一齐来吧!谁知这下,破天荒第一次,两只脚竟然直立起来,总觉得咱家已经不是猫了。
    可是,到了这种地步,是不是猫,又有何干?不论如何,不把年糕这个妖怪打倒,决不罢休,便大鼓干劲,两爪在“妖怪”的脸上胡抓乱挠。由于前爪用力过猛,常常失重,险些跌倒。必须用后爪调整姿势,又不能总站在一个地方,只得在厨房里到处转着圈儿跑。就连咱家也能这么灵巧地直立,于是,第三条真理又蓦地闪现在心头:“临危之际,平时做不到的事这时也能做到,此之谓‘天佑’也”。
    幸蒙天佑,正在与年糕妖怪决一死战,忽听有脚步声,好像有人从室内走来。这当儿有人来,那还了得!咱家跳得更高,在厨房里绕着圈儿跑。脚步声逐渐近了,啊,遗憾,“天佑”不足,终于被女孩发现,她高声喊:“哎哟,小猫吃年糕,在跳舞哪!”第一个听见这话的是女仆。她扔下羽毛毽子和球拍,叫了一声“哎哟”,便从厨房门跳了进来。女主人穿着带家徽的绉绸和服,说:“哟,这个该死的猫!”主人也从书房走出,喝道:“混帐东西!”只有小家伙们喊叫:“好玩呀,好玩!”接着像一声令下似的,齐声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恼火、痛苦,可又不能停止蹦蹦跳跳。这回领教了。总算大家都不再笑。可是,就怪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什么:“妈呀,这猫也太不成体统了。”
    于是,势如挽狂澜于既倒,又掀起一阵笑声。
    咱家大抵也算见识过人类缺乏同情心的各种行径,但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恨在心头。终于,“天佑”不知消逝在何方,咱家只好哑口无言,直到演完一场四条腿爬和翻白眼的丑剧。
    主人觉得见死不救,怪可怜的,便命女仆:
    “给它扯下年糕来!”
    女仆瞧了主人一眼,那眼神在说:“何不叫它再跳一会儿?”
    女主人虽然还想瞧瞧猫舞的热闹,但并不忍心叫猫跳死,便没有做声。
    “不快扯下来它就完蛋啦。快扯!”
    主人又回头扫了一眼女仆。女仆好像做梦吃宴席却半道被惊醒了似的,满脸不快,揪住年糕,用力一拽。咱家虽然不是寒月,可也担心门牙会不会全被崩断。若问疼不疼,这么说吧,已经坚坚实实咬进年糕里的牙齿,竟被那么狠歹歹地一拉,怎能受得住?咱家又体验到第四条真理:“一切安乐,无不来自困苦。”
    咱家眼珠一转,四下一瞧,发觉家人都已进内宅去了。
    遭此惨败,在家里哪怕被女仆者流瞧上一眼,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索性去拜访热闹街二弦琴师傅家的花子小姐散散心吧!于是,我从厨房溜到房后。
    花子小姐可是个驰名遐迩的猫中美女。不错,咱家是猫;但对于男女之情,却也略知一二。在家里每当见到主人的哭丧脸、或是遭到女仆的责骂而心头不快时,定要拜访那位异性好友,向她倾诉衷肠。不知不觉便心怡神爽,一切忧烦劳顿,都一古脑儿抛到九霄云外,仿佛获得了新的生命。说起来,女性的作用可大喽。
    咱家从杉树篱笆的空隙中放眼望去,心想:她在家吗?
    因为是正月,只见花子小姐戴着新项链,在檐廊下端庄而坐。她那后背丰盈适度的风姿,漂亮得无以言喻,极尽曲线之美;她那尾巴弯弯、两脚盘叠、沉思冥想、微微扇动耳朵的神情,委实难描难画。尤其她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暖煦煦地正襟危坐,尽管身姿显得那么端庄肃穆,而那光滑得赛过天鹅的一身绒毛,反射着春日阳光,令人觉得无风也会自然地颤动。咱家一时看得入迷,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
    “花子小姐!”咱家边喊边摆动前爪,向她致敬。
    “哟,先生!”
    她走下檐廊,红项链上的铃铛丁零零地响。啊,一到正月,连铃铛都戴上啦。声音真好听。咱家正激动,花子小姐来到身旁,将尾巴向左一摇,说:
    “哟,先生,新年恭喜!”
    我们猫族互相问候时,要将尾巴竖得像一根木棒,再向左方晃一圈。在这条街上,称咱家为“先生”的,只有花子小姐。前文已经声明,咱家还没有个名字,但因住在教师家,总算有个花子小姐表示敬重,口口声声称咱家为“先生”。咱家也被尊一声“先生”,自然心情不坏,便满口答应:
    “是,是……也要向你恭喜呀!您打扮得太漂亮啦!”
    “噢!去年年底师傅给我买的。漂亮吧?”她将铃铛摇得丁零零直响,叫我瞧。
    “的确,声音很美。有生以来还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呢。”
    “哟,哪里。谁还不戴一副!”她又丁零零地将铃铛连连摇响。“好听吧?我真开心!”
    “看起来,你家师傅非常喜欢你喽!”
    将她与自身相比,不禁泛起爱慕之情。天真的花子嗤嗤地笑着说:
    “真的呀!她拿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纵然是猫,也不见得不会笑。人类以为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会笑的动物,这就错了。不过,猫笑是将鼻孔弄成三角形,声振喉结而笑,人类自然不懂。
    “你家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哟,我家主人,多新鲜!她是一位师傅呀!二弦琴师傅。”
    “这,倒是知道的。我是问她的身世如何。大概从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是的。”
    等着你的小松树呀……
    纸屏后奏起了二弦琴。
    “琴声美吧?”花子炫耀地说。
    “好像很美,可是咱家听不懂。到底奏的是什么曲子?”
    “那支曲子叫什么啦?师傅顶喜欢呢……师傅六十二岁啦,多么硬朗。”
    竟然活了六十二岁,不能不说硬朗。咱家便“啊”的一声。这回答是有点含糊其词。但是,既然想不出妙语,也就只好作罢。
    “那还不算。她说她从前的身分很高贵。”
    “嚯,从前干什么?”
    “说是天璋院女道士(名敬子(一八三七——一八八三),与鹿儿岛领主同宗的岛津忠刚之女,嫁给德川家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家定死后出家,佛门名为天璋院)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什么?”
    “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原来是这样,等等!是天璋院女道士的妹妹的……”
    “哟,错啦。是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好,记下了。是天璋院女道士的……”
    “对。”
    “秘书官。”
    “对。”
    “出嫁后……”
    “是他妹妹出嫁后。”
    “对,对,我错了。是妹妹出嫁的那一家。”
    “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对。知道了吧?”
    “唉,这么乱糟糟的,不得要领。归根结底,到底是天璋院道士的什么人?”
    “你太糊涂啦!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回全懂啦。”
    “懂了就好。”
    “是啊!”
    有什么办法,只好服气。我们有些时候是不得不假充明公的。
    屏后的二弦琴声戛然而止,传来了师傅的呼唤声。
    “花子,开饭啦!”
    花子小姐笑吟吟地说:“噢,师傅叫我,我要回去了。”她丁零零地响一串铃声跑到院前,但又折了回来,担心地问道:
    “您面色很不好,怎么啦?”
    咱家说不出口是由于吃年糕跳舞,便回答她说:“没什么,只是稍微想点心事就头疼。老实说,以为只要跟你说说话就会好,这才奔你来的。”
    “是呀,请多保重。再见!”她似乎很有点惜别之情哩!
    于是,咱家吃年糕的霉气不见了,心情快活了。回来时,还想穿过那座茶园,便踏着开始融化的霜花,从建仁寺的颓垣断壁中探出头去一看,又是车夫家的大黑正在枯菊上弓腰打呵欠。如今咱家再也不会一见大黑就吓掉魂了,不过,觉得搭讪起来太絮叨,便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但是,按大黑的脾气,若是觉得别人小瞧了他,可绝不会沉默的。
    “喂!那个没名的野崽子!近来可够神气的啦!再怎么吃教师爷的饭,也别那么盛气凌人呀。吓唬人多没意思!”
    大黑好像还不知道咱家已经赫赫有名。想讲给他听,可他毕竟不是个懂事的家伙,便决定客套几句之后,尽快地溜之大吉。
    “噢,是大黑哥呀,恭喜!您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咱家竖起尾巴,向左绕了一圈。大黑只竖起尾巴,却并不还礼。
    “恭喜个屁!人家都正月才拜年,你小子可好,不年不节就恭喜恭喜的。当心点儿,看你这个鬼头鬼脑的小样!”
    这自然是一句骂人话,可是咱家不懂。
    “请问:‘鬼头鬼脑’是什么意思?”
    “哼!你小子,挨了骂还有闲心问是什么意思。真够呛!所以说,你是个顺情说好话的混毯!”
    “顺情说好话?”怪有诗意的。至于含意,可就比“鬼头鬼脑”更令人费解了。本想问问,求他指教。又一想,即使问,也不会得到明确答复的,便无言地相对而立,显得十分尴尬。这时,忽听大黑家的老板娘厉声喝道:
    “哟,放在碗架上的鲑鱼不见了。这还了得!又是那个畜牲大黑给叼走啦。除了那只恨人的猫还有哪个!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声音毫不留情地震撼着初春恬静的空气,把一派风软树静的太平盛世彻底庸俗化了。
    大黑一副刁钻的神色,心里在想:“爱发火,就让她发个够吧!”它将方型下巴往前一伸,使个眼风,意思是说:“听见了吧?”
    咱家一直与大黑答讪,没注意别的。这时一瞧,大黑脚下有一块价值二厘三分钱的鲑鱼骨,泥糊糊的。咱家忘了旧恨新仇,不免奉献一句赞歌:“老兄可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哟!”
    仅仅这么一句话,大黑是不会消气的。
    “什么?你这个混蛋!仅仅叼一两块鱼骨,就说什么‘不减当年’,像话吗?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啦!不是对你吹,老子可是车夫家的大黑!”他用前爪倒挠肩头,权当撸胳膊、挽袖子。
    “您是大黑哥,早就领教过。”
    “既然领教过,还说什么‘不减当年’,是何道理?”
    他一再火上浇油。咱家若是个人,这时一定会被揪住脖领,饱尝一顿痛打。咱家退了一两步,约觉大事不好,偏在这时,又传来了女主人的大嗓门儿。
    “敢情是西川先生!喂!既然是西川先生驾到,正有事相求哩。请您立刻给我送来一斤牛肉。喂,明白了吧?把不太硬的牛肉送来一斤。”她订购牛肉的语声,打破了四周的静寂。
    “哼!一年一度订购牛肉,还特意那么大喊大叫的,向左邻右舍炫耀一番——‘牛肉一斤哟!’真他妈是个难缠的母夜叉!”
    大黑边冷嘲,边四脚叉开。咱家没法搭言,便默默地瞧着。
    “才一斤来肉,这不行!也罢,等送来肉的时候,立刻吃掉!”仿佛那一斤牛肉是专为他订购的。
    咱家想催促他快些回家,便说:“这回呀,可真正是一顿丰餐喽。妙哇,妙!”
    “你懂个屁,少啰嗦!讨厌!”说着,他突然用后爪刨起冰碴往咱家头上扬,吓了一跳。咱家正在抖落身上的泥土,大黑竟从篱下钻了进去,不知去向,大概他是盯上西川家的牛肉了。
    回到家里,不知什么工夫客厅里已经春意盎然。就连主人的笑声,听来也十分爽朗。咱家有点奇怪,便从敞着门的檐廊纵身窜了过去。走近主人身旁一瞧,原来有一位陌生的客人。只见此人留着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带家徽的布袍外,还罩了一件小仓(古时福冈县境内的一个市,产布驰名)布的短褂,是一副十分规矩和纯朴的穷学生风度。主人的手炉旁和涂了春庆牌油漆的烟盒并排放着一张名片,上写:“谨介绍越智东风君,水岛寒月”。由此,咱家知道了客人的名字,也知道了他是寒月先生的朋友。因为半路才听,对宾主对话的来龙去脉不大清楚;但是猜得出,好像与前边介绍过的那位美学家迷亭先生有关。
    来客文静地说:“迷亭先生说,一定会妙趣横生,一定要我随他一同前往。所以……”
    “什么?你是说你陪他去西餐馆吃午饭妙趣横生吗?”主人说着,斟满了茶,推到客人面前。
    “这……所谓妙趣,当时我也不大明白。不过,他那个人嘛,总会搞点什么新花样的……”
    “不过,意外得很。”
    主人的意思是:“你领教了吧?”
    咱家正蹲在主人的膝头,啪的一声被敲了头,有点疼呢。

    “又是胡来的恶作剧吧?迷亭爱干那种事。”
    主人立刻想起了安德利亚的故事。
    “是呢!他说‘你想吃点什么新花样吗?’”
    “吃了什么?”主人问。
    “他先看菜谱,胡扯了一通各种菜名。”
    “是在叫菜之前?”
    “是的。”
    “后来呢?”
    “后来他回头望着堂倌说:‘怎么?没有新菜肴?’堂倌不服气,问道:‘鸭里脊和牛排,意下如何?’迷亭先生不可一世地说:‘吃那类俗调(嘲笑庸俗诗句的贬称),何须来此!’堂倌不解俗调为何意,做了个怪相,不再吭声。”
    “那是自然。”
    “后来,迷亭先生对我说,到了法国或英国,可以大吃而特吃‘天明调’(天明年间以与谢芜村为中心掀起的俳坛革新,崇尚绘画的浪漫的风格)、‘万叶调’(《万叶集》风格简洁、雄浑)。可是在日本,老一套!真叫人不想进西餐馆。噢,他可曾去过外国?”
    “什么?迷亭君何曾去过外国!若是又有钱,又有闲,几时想去都是可以去的。不过,他大约是把今后想去说成了已经去过,是拿人开心吧?”主人想卖弄一下妙语连珠,带头先笑了。客人却毫无赞许之意。
    “是吗?我还以为他什么工夫留过洋,不由得洗耳恭听哪。何况,如您所见,他谈起什么煮蚰蜒呀,炖青蛙呀,简直活灵活现。”
    “他是听别人说过吧?扯谎,他可赫赫有名哟!”
    “看来真是这样。”客人边说边观赏花瓶里的水仙,面上罩着淡淡的遗憾神色。
    主人问道:“那么,他所谓的妙趣,不过如此吧?”
    “哪里,这仅仅是个小帽,好戏还在后头哩!”既然主人叮问,东风便又接着说:“后来迷亭先生对我说:‘咱们商量一下,煮蚰蜒啦,炖青蛙啦,再怎么馋,也吃不到嘴里。那就掉点价,吃点橡面坊(俳人兼记者安藤橡面坊)丸子(牛肉洋葱丸子的语序稍一变动,与橡面坊丸子谐音)如何?’因为他说和我商量,我便随声附和地说:‘那好吧!’”
    “哼!橡面坊丸子?绝!”
    “是啊,太绝啦!不过,迷亭先生说得太认真,当时我还没有醒悟哩!”客人仿佛在向主人检讨自己的粗心。
    “后来怎么样?”主人漫不经心地问。对于客人的致歉丝毫也没有表示同情。
    “接着,他喊堂倌:‘喂,拿两份橡面坊丸子来!’堂倌问道:‘是牛肉洋葱丸子吗?’迷亭更加一本正经地订正说:‘不是牛肉洋葱丸子,是橡面坊丸子。’‘嗯?有橡面坊丸子这么一道菜吗?’当时我也觉得有点稀奇。可是迷亭先生却十分沉着,何况又是那么一位西洋通,更何况我当时完全相信他去过外洋,便为他帮腔,告诉堂倌说:‘橡面坊丸子就是橡面坊丸子!’”
    “堂倌又怎么样?”
    “堂倌嘛,现在想来,可真滑稽,也够可怜的。他寻思了一会儿,说:‘非常对不起,今天不巧,没有橡面坊丸子。若是牛肉洋葱丸子,倒能做出两份。’迷亭非常遗憾地说:‘罢……好不容易跑到这儿来,那就太没意思了。难道不能想想办法弄两盘给我们品尝吗?’他交给堂信两角银币。堂倌说:‘那就不管怎样,去和值班厨师商量一下吧!’于是,他进屋去了。”
    “看来,他非常想吃橡面坊丸子喽。”
    “不多时,堂倌走来说:‘还正赶巧。若点这个菜,可以给您做。不过,时间要长一点。’迷亭先生真够沉着,说:‘反正是新正大月,闲着没事儿,那就稍候片刻,吃了再走吧!’他边说说边从怀里取出香烟,咕嘟嘟喷起烟雾。没办法,我从怀里掏出《日本新闻》来读。这时堂倌又进屋商量去了。”
    “太费周折!”主人往前凑了凑,那股劲头,宛如在读战地通讯。
    “后来,堂倌又走了出来,样子很可怜地说:‘近来橡面坊丸子脱销,去过龟屋商店和横滨山下町十五街外国食品店,都没有买到。一时太不凑巧……’迷亭先生瞧着我,一再地说:‘多糟糕!好不容易来的。’我也不该沉默,便帮腔说:‘太遗憾啦!不胜遗憾之至!’”
    “诚然。”主人也赞同地说。至于什么叫‘诚然’,咱家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堂倌也觉得怪遗憾的,便说:‘改日有了材料,再请各位先生赏光。’迷亭问他想用什么做材料?堂倌哈哈大笑,并不作答。迷亭追问道:‘材料是日本派(俳句诗人正冈子规以《日本》报为阵地革新俳风,提倡写生,被称为“日本派”。橡面坊是其响应者)的俳句诗人吧?’堂倌说:‘嗳,是的。正因为是那玩艺儿,所以,近来去横滨也没有买到,实在对不起。’”
    “啊,哈哈……原来谜底在这儿。妙!”主人不由地高声大笑,双膝颤抖。咱家险些摔了下去。可主人还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来,主人是了解到深受安德利亚之灾的不止他一人,所以突然变得开心了。
    “后来,我二人走出门去,迷亭先生得意地说:‘怎么样,玩笑开得不坏吧?橡面坊丸子,这个笑料还有趣吧?’我说:‘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我要告辞。其实,因为早已过了午饭时间,肚子太饿,受不住了。”
    “难为你啦!”主人这才表示同情。对此,咱家也并不反对。一时谈话中断,咱家的喉头响声传进主客二人的耳鼓。
    东风君咕噜一声将凉茶一饮而尽,郑重地说:
    “老实说,今日登门造访,是由于对先生略有所求。”
    “噢,有何吩咐?”主人也不甘示弱地装腔作势。
    “您知道,我是爱好文学和美术的……?”
    “好哇!”主人在顺水推舟。
    “前几天,一些同行聚首,创立了朗诵会,每月聚会一次,今后还想继续办下去。第一次聚会,已经在去年年末举行过了。”
    “请问:所谓朗诵会,听起来仿佛是有节奏地宣读诗文之类。究竟怎样进行?”
    “先从古典诗开头,逐渐地,还想朗诵同人作品。”
    “提起古典诗,莫非有白乐天的《琵琶行》吗?”
    “没有。”
    “是与谢芜村(大阪生人,本姓谷口,江户中期俳句诗人兼南画家。自由诗《春风马堤曲》)的《春风马堤曲》之类吗?”
    “不是。”
    “那么,朗读些什么?”
    “上一次朗诵了近松(近松门左卫门:江户中期古典剧本作家,原名杉森信盛,号平安堂、巢林子,越前人。代表作有《国姓爷合战》、《曾根崎殉情》等)的殉情之作。”
    “‘近松’?是那个唱‘净琉璃’(又名“义大夫调”。元禄时期,竹本义大夫集流行各地的曲调之大成,与近松门左卫门共同创建“人形净琉璃”新型戏曲)的近松吗?”
    没有第二个近松。只要一提起近松,准是那位戏曲家。主人还问,咱家觉得他真愚蠢透顶。可他毫未察觉,还亲昵地抚摸咱家的头哩!反正就是这种世道嘛。有人硬是以为斜眼女人是在对他调情。那么,主人这一星半点的误差,也就不足为怪了。那就任他抚摸去吧。
    “是的。”东风君应了一声,便观察主人的面色。
    “那么,是由一个人包干朗诵呢?还是定出一些角色?”
    “是定出些角色,轮流朗读。我们的宗旨是,必须以同情剧中人物、发挥人物个性为主,并且也讲究手势和身段。要逼真地表现那个时代的人物。不论小姐或小伙计,都要演得像真人上台。”
    “那么,这不是和唱戏一样吗?”
    “是的。只差不穿戏装,不设布景。”
    “恕我失言。能演得好吗?”
    “这……我想,第一次是成功了的。”
    “那么,你所谓第一次表演的殉情之作……”
    “就是船老大载着乘客去芳原(又称古原,江户(现东京)的烟花巷)……”
    “好大的场面呀!”不愧是教师,他微微晃了一下头,从鼻孔里喷出的“日出”牌香烟的烟雾掠过耳际,向双颊袅去。
    “不,场面也不太大。登场人物不过是嫖客、船夫、窑姐、女侍、老鸨、总管(账房)。”
    东风君可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是,主人听了窑姐二字,不禁面色一沉。他对于女侍、老鸨、总管这些行话,似乎认识模糊,便首先提问:“所谓女侍,指的是娼家婢女吗?”
    “还没有仔细研究。不过,女侍,指的是茶馆下女;而老鸨,大约是妓女卧房里的陪姑吧!”东风君刚才还说什么要演得活灵活现,要模仿人物的腔调,可他对什么是女侍、什么是老鸨,好像还不大了解。
    “不错,女侍乃寄身于茶馆的红颜,老鸨是起居于娼家的女士。其次,所谓总管,指的是人?还是特定场所?如果是人,是男?还是女?”
    “我想,大概指的是男人。”
    “掌管什么事呢?”
    “这,还缺乏过细的了解。马上调查一下吧!”
    我想,照这样问答下去,一定是牛头不对马嘴,便扫了他们一眼。出乎意料,主人竟意外的严肃。
    “那么,朗诵者除你而外,还有些什么人?”
    “各种人才都有。法学士k君扮窑姐,蓄着小胡,说的都是女人娇滴滴的道白,那才绝哪!而且有一个情节,窑姐要大发脾气……”
    “朗诵时也要发脾气吗?”主人担心地问。
    “是的。总之,表情很重要。”东风君说。他总是一副文人风度。
    “那么,脾气发得逼真吗?”主人问得绝妙。
    “首次登台就能演好发脾气,可有点要求过高啊。”东风回敬了绝妙的回答。
    “那么,你扮演什么角色?”主人问道。
    “我扮演船老大。”
    “咦?你扮演船老大?”主人话里话外是说:你能扮演船老大,我就能扮演花街总管。
    立刻,东风直言不讳地挑明:
    “您是说我不配演船老大吧?”他并没有怎么生气,仍以文静的口吻接着说:“就怪扮演船老大,好容易召开的会,竟虎头蛇尾地告吹。原来,会场隔壁住了四五名女学生。不知她们从哪儿探听到消息,知道当天有文艺朗诵会,就在窗外偷听。我用假嗓扮演船老大,总算定了调,以为这样演去准成。正演得起劲儿,唉,大概是身段扭动得过火了吧,耐心偷听的女学生们一下子哗然大笑。我又吃惊,又扫兴。台词一打断,就再也接不上了,只好就此散场。”
    声称成功的第一次朗诵会竟然如此,那么,想象失败时更将是何等惨状,真叫人忍不住好笑。不知不觉喉头又呼噜噜地作响,主人更加温柔地抚摸咱家的头。嘲弄者却受到被嘲弄者的爱抚,这可是幸运,不过,总有些不够开心。
    “这可是大不幸啊!”主人在这新正大月,竟说起丧气话来:
    “我们想从第二次起,更奋发图强,把会开得更加盛大,今天正是为了这件事才前来造访。坦率地说,我们想请您也入会,请大力支持……”
    “我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的呀!”持消极态度的主人立刻谢绝。
    “不,您不会发脾气也行嘛!这是赞助者花名册……”说着,他打开紫色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本,展开一页,放在主人面前。“请在这上面签名盖章。”
    咱家一瞧,全是当今学者名流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啊,倒不是不想当个赞助人。只是,不知道负有什么义务?”牡蛎先生显得有些放心不下。
    “提起义务嘛,倒也没什么硬性要求。只要签上大名,表示赞助,也就完事。”
    “既然如此,我就入会。”主人刚一听说不承担什么义务,立刻变得轻松。那副神色似乎在说:只要不负什么责任,即使造反的联名宣言书也敢签上名字的。何况在那么著名的学者珠联璧合的名单上哪怕只列上自己的名字,这对于还不曾有些殊遇的主人来说,真乃无上光荣。难怪他回答得那么干脆。
    “请少候!”主人说着,进书房去取印章,咱家被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东风迅速将点心盘里的蛋糕抓住,一把塞进嘴里,嚼啊,嚼啊,一时似乎不大好受,这使咱家想起了早晨的年糕事件。
    主人从书房取来印章之时,恰是蛋糕在东风君的皮囊里安居之刻。主人似乎并未察觉盘里的蛋糕一点没剩。假如觉察,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肯定是咱家喽!
    东风先生走后,主人跨进书房,往桌上一看,不知何时,迷亭先生寄来了书信,上写“恭贺新春”四个大字。主人心想:迷亭君居然也变得这么正经。他写信从来没有一封是严肃的。前些时来信甚至写道:
    其后并无新欢,更无任何丽人投来艳笺,暂且安然度日,敬请释念。
    与这类书信相比,刚来的这一封还算体面得多。
    本拟趋府拜谒,但因愚弟心境与仁兄之消极情绪大相径庭,弟将极力采取积极方针,迎此千古未有之新春,故终日忙得目眩头晕,尚乞海谅。

    主人暗暗同情迷亭先生,是的,他一到正月,定要为四处游乐而奔忙。
    昨日聊事偷闲,拟宴东风君品尝“橡面坊丸子”,不巧材料售罄,事与愿违,实属憾甚。
    主人默默地微笑,心想:“就要露出本色了。”
    明日有纸牌赛,后日有美学学会之新年晏,大后日有鸟部教授欢迎会,大大后日……
    “讨厌!”主人跳行往下看。
    如上所述,因长期以来连连召开谣曲会、俳句会、短歌会、新体诗会等,日日出席,万般无奈,遂以书代足,且充趋访之礼,尚望莫怪,伏乞海涵。
    “无事何须劳足!”主人对信答辩。
    此次大驾光临,既是久别重逢,敬请共进晚餐。寒舍虽无珍馐,尚可品尝“橡面坊丸子”,现已开始筹措……
    主人有些恼火:迷亭又来兜售“橡面坊丸子”,真真失礼!但他还是读了下去。
    但“橡面坊丸子”因近日材料售罄,料想来不及烹调,届时将敬请品尝孔雀舌。
    主人觉得这是脚踏两只船。他很想知道下文。
    如仁兄所知,孔雀之舌,其重不抵小指之半。为填饱饕餐客仁兄之皮囊……
    主人鄙夷地说:“扯谎!”
    必捕二三十只孔雀。但虽在动物园与浅草花园零星见过孔雀,而在一般鸟店等处却一向难觅,可谓煞费苦心矣。
    主人毫无谢意,心中怒道:“怪你自找苦吃!”
    此孔雀舌珍肴,昔日罗马鼎盛时期曾风靡一时,极其风雅华贵,无不终生垂涎三尺,尚望见谅。
    “鉴谅什么?混蛋!”主人对此十分冷漠。
    直至十六七世纪,欧洲遍地,孔雀已成为宴席不可或缺之珍馐。记得莱斯特伯爵(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宴请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一世)女皇于凯尼尔沃思城堡(英格兰沃里克郡沃里克区一教区和城镇)时,就用过孔雀。著名画家伦勃朗画《宴宾图》时,亦将孔雀开屏置于案头……
    主人愤愤地说:“既对孔雀菜谱史如此洞晓,又何劳那般奔忙?”
    总之,像近日这样宴饮频繁,即使健壮之愚弟,不久亦必胃病如仁兄矣。
    主人喃喃:“什么?如同仁兄?别把我当成胃病患者的典型!”
    据史家之说,罗马人日宴二三次。倘一日二三餐,尽是酒池肉林之馔,恐怕任何健胃壮士,亦将消化机能失调,如同仁兄……
    “又是‘如同仁兄’。放肆!”
    然而,为使奢侈与卫生两全,他们大力钻研,认为有必要大量摄取美味之同时,必须保持肠胃之常态。于是,悟出一条秘诀……
    “啊!”主人顿时意兴盎然。
    他们饭后必入浴。然后用一种方法呕尽浴前下肚之全部食物,以清扫胃袋。胃袋既奏清扫之功,尔后就再进餐,饱尝美味之后再度入浴,再尽量呕之。如是,虽贪享美味,却无损于胃。愚以为堪称一举两得。
    “是的,肯定一举两得。”主人已经心向往之了。
    二十世纪之今日,交通发达,宴饮剧增,这自不必说。值此帝国多事之秋、征俄二载之际,愚自信吾等胜利国民必效罗马人,究其入浴呕吐之术,尔今恰逢其时矣。否则,窃以为虽有幸身为大国之民,不久的将来亦必如同仁兄,沦为胃病患者,思之令人痛心。
    “又是‘如同仁兄’,这个家伙,真气人!”
    迩来国人精西洋文明者,考证西方之古史传说,发现失传已久之秘方,如用之于日本明治之世,可收防患于未然之功,聊报平素恣意享乐之恩也……
    “妙极了!”主人在摇头晃脑。
    据此,迩来虽涉猎吉本、蒙森(一八一七—一九○三,文学家和历史学家,一九○二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金)、史密斯诸家之作,却未见所需之端倪,不胜遗憾之至。但如仁兄所知,愚弟一旦立志,不成功则决不罢休,坚信呕吐妙方,复兴在即。一旦发现,必及时报知,敬请释念。另,前此所述橡面坊丸子以及孔雀舌佳肴,亦必在上述发现事成之后完成,如此,不仅对愚弟有利,对苦于胃病之仁兄亦将大有裨益。匆勿草笺,不尽欲言。
    “哈,到底又被他捉弄了。”主人边笑边说:“只因他写得似乎严肃,这才正经地读完。新正大月,开这份玩笑!这家伙真是个浪荡公子!”

    其后四五日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白瓷瓶里的水仙花日渐凋零,而绿萼白梅却在瓶中陆续开放。咱家觉得整天地赏花度日怪闷的。曾去瞧看花子小姐两次,遗憾得很,都没有见到她。起初,还以为她是外出了。第二次去,才知道花子病卧在床。咱家躲在洗手钵旁蜘蛛抱蛋(植物名)的叶荫下,偷听师傅和女仆在纸屏后对话如下:
    “小花吃东西了吗?”
    “不吃。从早晨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让她躺在火炉旁暖暖身子哪!”
    这哪里是猫,简直拿她当成了人。拿花子和咱家的境遇相比,虽然不无炉意,但是,想到心爱的花子小姐受到如此隆遇,又有些欣慰。
    “不吃饭,这可不行,身体一定会搞垮的。”
    “是呀,就连我们,一天不吃饭,第二天就干不动活呢。”
    听女仆答话的口气,仿佛比起她来,猫是更高级的动物。实际上在这户人家,说不定猫就是比女仆更高贵呢。
    “带她去就医了吗?”
    “是呀。那位医生可太绝啦!我抱着小花到了诊所,他问:‘是受了风寒吧?’说着就要给我切脉。我说:‘不是我,是它。’我把小花放在腿上。医生却笑眯眯地说:‘猫病,我也看不懂。别理它,就会好的。’这岂不太狠心了吗?我生气说:‘那就不看也好吧!它可是一只珍贵的猫呀!’我把猫抱在怀里,便匆匆地回来了。”
    “可真是的。”
    “可真是的”这词儿毕竟不是猫族中听得到的,除非‘天障院的什么人的什么人’是说不出来的。高雅得很,令人钦佩。
    “说得多么悲悲切切呀!”
    “听说小花抽抽嗒嗒直哭……”
    “是呀,一定是受了风寒,嗓子疼啦。一受风,也要咳嗽的……”
    难怪是天障院的什么人的什么人的女仆,真会拍马屁。
    “而且近来又流行起什么肺病了。”
    “可不,听说近来闹什么肺病啦,黑死病啦,新鲜病越来越多哪。这个时令,可半点也大意不得哟!”
    “除了从前幕府时期有过的,当今就没有好玩艺儿,所以你也要当心点。”
    “可不是么!”女仆十分感动。
    “说是受了风寒,可她不大出门呀!”
    “哪里,告诉你吧,近来它有了坏朋友啦!”
    女仆就像谈起国家机密似的,好不洋洋得意。
    “坏朋友?”
    “是呀!就是临街教师家那只脏里脏气的公猫呀!”
    “所谓教师,就是每天早晨吱哇乱叫的那一位吗?”
    “对,就是他。一洗脸就喊叫,活像大鹅快被勒死似的。”
    “像大鹅快被勒死?”这可是绝妙的比喻。我家主人有个毛病,每天早晨在卫生间刷牙时,牙刷往喉咙里一捅,就由着性发出怪腔怪调。不高兴时他哇哇地大声叫,高兴时劲头足,更要哇啦哇啦地喊。总之,不论高兴不高兴,都蹩口气声势浩大地号叫。据他老婆说,没迁到这来以前并没有这个毛病。有一天他忽然号叫起来,直到今天,一向不曾间断过。真是个糟糕的习惯,干么要坚持不懈地干这种勾当呢?我等猫辈怎么也无法想象。这倒也罢了。还说什么“脏里脏气”,嘴也太损了。
    咱家竖起耳朵,且听下文。
    “那么号叫,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明治以前,从武士的侍从到纳履仆人,都懂得怎样做才算得体。在我们这个住宅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洗脸刷牙的。”
    “可不是么。”女仆稀里糊涂地赞同,稀里糊涂地唯唯称是。
    “猫有了那么个主人,难怪是一只野猫。下次再来,揍它几下子!”
    “一定揍它。小花所以害病,没错,肯定完全怪它。一定要给小花报仇!”
    竟然遭到如此不白之冤。万万去不得!可不能轻易接近。于是,咱家终于没能拜会花子小姐,便回家去了。
    到家一看,主人正在书房里握管沉思。假如将在二弦琴师傅家听到的话据实以告,他一定要恼火的。俗语说:“耳不闻,心不烦。”那就压下不表吧!主人正哼哼呀呀的,硬装神圣大诗人。
    这时,声称“刻下繁忙,碍难趋访”的迷亭先生竟飘然而至。
    “写新体诗吗?有何佳作,拿来我看!”
    “噢,我认为是一篇好文章,正想翻译过来哪。”主人庄重地说。
    “文章?谁的文章?”
    “不知是谁的呀!”
    “无名氏,无名氏的作品也有很好的佳作,可不能小瞧哟!究竟刊在哪儿?”
    主人不慌不忙地说:“《第二读本》。”
    “《第二读本》?”
    “就是说,我要翻译的名作登在《第二读本》里呀!”
    “开玩笑!你是打算在紧要关头报孔雀舌的仇吧?”
    工人捻着小胡十分稳重地说:“我可和你那种胡吹乱嗙不是一回事。”
    “有这么个故事:从前有人见山阳(赖山阳,江户末期思想家)先生,问道:‘先生,近来有何大作?’山阳先生拿出马夫写的讨债单说:‘近来妙文,当首推此篇。’所以我想,说不定你的审美观还很准确呢。哪一篇?念一下,我来评评。”迷亭说的仿佛他就是审美专家似的。

    主人以和尚读大灯国师(妙超和尚,临济宗大德寺创始人)遗训的腔调开始念道:
    “巨人,引力……”
    “什么?巨人,引力?”
    “标题是《巨人引力》。”
    “这标题够怪的。我可不懂。”
    “意思是说,有个巨人,名叫‘引力’。”
    “意思可有点勉强。好在这是标题,就先让你一步吧!接下来快点念正文。你的嗓音很好。听起来蛮有趣的。”
    “乱打岔可不行哟!”主人有言在先,便又读了下去。
    凯特从窗口向外眺望,小儿在投球玩耍。儿等将球抛向高空。那球愈飞愈高,少顷落了下来。儿等又将球抛了上去。一连三次,每投必落。凯特问:“为什么坠落?为什么不永远上升?”“因有巨人居于地下,”母亲回答说,“他便是巨人‘引力’。他很强大,将万物引向自己身边,也将房屋引向地面,否则,房子就会腾空,小儿也会飞了起来。看见过落叶吧?那也是由于巨人‘引力’在召唤。你们的书本掉过吧?那是因为巨人‘引力’命令书本掉下去的。皮球一上天,巨人‘引力’就呼唤。他一呼唤,皮球就落地。”
    “就这些?”
    “嗯。多么动听!”
    “得!领教啦。出我不意,竟然遭到了对‘橡面坊丸子’的报复。”
    “不是报复不报复。因为真好,才想翻译过来。贤弟不以为然吗?”主人说着,盯住对方金边眼镜后面的一对眼睛。
    “太令人吃惊啦!想不到你竟然有这么两下子。这一回算彻底被你捉弄了。认输,认输。”
    迷亭自拉自唱;主人却一直糊涂。
    “并没有要你告饶的意思,只是觉得文章有趣,才试译一下罢了。”
    “是的,的确有趣,否则就算不上一本书。了不起呀,佩服!”
    “何必客气。我近来不再画水彩画了,想写写文章。”
    “那可不是远近无别、黑白不分的水彩画所能比拟的哟!不胜佩服!”
    “如此过奖,我也就干得起劲儿啦。”主人总是爱闹误会。
    这时,寒月先生跨进门来,口称:“上次失礼了!”
    “噢,失迎!适才正洗耳恭听盖世名著,以便驱除‘橡面坊丸子’的幽灵。”迷亭是在打哑迷。
    “啊,是吗?”寒月的应答也是个哑迷。
    惟有主人并不那么兴致勃勃。他说:“前些天你所介绍的越智东风君到寒舍来过。”
    寒月说:“噢,来过啦?越智东风君是个非常正直的小伙子。不过,有一点古怪。我想一定会给你添麻烦的。可他一定要我把他介绍给您……”
    “没什么麻烦的。”
    “他到贵府,没有为自己的姓名进行辩解吗?”
    “没有。好像没有提起这些呀!”
    “是么。他有个习惯,不论去哪儿,都要对新结识的人讲解一番自己的姓氏。”
    “讲解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迷亭先生插嘴说。
    “他十分担心把东风二字用拼音方法来读。”
    “唉呀呀!”迷亭从金色皱纹皮的烟包中捏出些烟草。
    寒月又道:“他说,我首先声明,越智东风不读成‘越智tohu’,而是‘越智kochi’。”
    “妙!”迷亭几乎把云井牌香烟的烟雾深深吸进腹部。
    寒月说:“这完全来源于文学热。把东风读成kochi,就成了‘远近’这一成语,而且押上了韵,他非常得意。因此他说:‘如果把东风二字用拼音方法来读,我的一片苦心,就付之东流了。’他就是这样发牢骚呢。”
    “这可够古怪的。”迷亭先生乘机又将云雾从肺腑中喷向鼻孔。那缕烟雾半路上徘徊,又被喉咙吸了回去。他握着烟管,吭吭的不住咳嗽。
    主人边笑边说:“前些天他来时说,他在朗诵会上扮演船老大,遭到了女学生们的嘲笑。”
    迷亭用烟管敲打着膝盖说:“噢,是么……”
    咱家觉得危险,便稍微离开主人一些。
    迷亭说:“朗诵会么,前几天请他吃‘橡面坊丸子’时,他曾提起过。他说无论如何,第二次集会时也要邀请知名的文人开一个大会。还说届时希望先生务必光临。后来我问他下次集会还打算演出近松作品中现实题材的剧本吗?他说:‘不,下次要选个更新颖的剧本,叫《金色夜叉》(尾崎红叶(一八六七——一九○三)的长篇小说)。’我问他扮演什么角色,他说他扮演女主角阿宫。东风扮演阿宫,多有意思!我一定出席,为他喝彩。”
    寒月阴阳怪气地笑道:“真有意思!”
    主人说:“不过,东风君不论到哪儿总是那么诚恳,毫无轻薄之处,这很好,与迷亭之流大相径庭哟。”
    这分明是对安德利亚、孔雀舌以及橡面坊丸子三项仇口的全面复仇,但迷亭却毫不介意地笑道:
    “如我者流,横竖是些‘行德镇的菜板’,八面光嘛!(千叶县行德镇盛产蛤蜊,因此当地住户的菜板常被蛤蜊壳磨坏。日文蛤蜊叫做“马鹿贝”,马鹿是蠢的意思,被它磨破的菜板,象征世故)
    “说得不差。”
    老实说,主人并不理解“行德镇的菜板”是什以意思。但他不愧为教师,已经惯于蒙混过关。在这紧急关头,他将教坛上的经验运用于社交了。
    寒月先生率直地问道:“‘行德镇的菜板?’此话怎讲?”
    主人却硬是把“行德镇的菜板”压下不表,望着壁龛说:
    “那枝水仙,是我年末从澡塘回来时顺路买下,插在花瓶里的。花期还很长哩。”
    迷亭像演杂技似的,在指尖上旋转着烟袋杆,说:
    “提起年末来了。去年年末,我真的有过一段非常神奇的经历哪!”
    主人觉得“行德镇的菜板”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这才松了口气。原来迷亭先生所谓的神奇经历,故事如下:
    “没错,记得是去年年末二十七日。那位东风君事前通知我:‘将趋府拜访,万望能领教有关文学艺术方面的高论,并希借宿一宵。’我从清早就殷切恭候,而此公却迟迟未到。午饭后,我正在炉边读巴里·培恩(一八六五—一九二八,小说家)的滑稽小说,住在静冈的家母来信了。”
    “老人嘛,总拿我当孩子。‘严寒时节切莫出门’啦,‘冷水浴时定要生好火炉’啦,‘室内要保温,否则会受风寒’啦,诸如此类,注意事项多着哪。的确,父母委实高尚,外姓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这番话的。就连我这个粗心汉,此时也深受感动。就凭这封信,我总这么游手好闲,也太不像样子,必须写出伟大的著作,以求光宗耀祖。我希望在老母有生之年,使天下人都知道明治文坛上有我这么一位迷亭先生。
    “我又接着读下去,信上还说:‘你们那些人太幸福了。自从和俄国打仗,年轻人都付出了巨大辛苦,为国效力;而你们,即使在这岁末年关,也过得像新正大月似的,玩得很开心——其实,我哪里像母亲想象中那样玩过呀——再往下看,可就祸不单行了。信中列举我的一些小学同学这次出征,有的阵亡,有的负伤。我一一念那些名字,不知怎么,竟涌起尘世乏味、人生无聊之感。妈妈最后说:‘母已日薄西山,新春杂煮(年糕汤)之宴,料也仅此一度了’……
    “写得多么悲惨!我心中更加郁闷,巴不得东风君快些光临才好。但东风先生却干等也不来。不久,终于吃晚饭。我想,给家母写封回信吧。于是,只写了十二三行。家母来信,长达六尺以上,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一向写十行左右,肯定搁笔。整天坐着不动,胃口十分难受。忽然想叫东风来时在家等等,我先出去寄信,顺便散步。
    “不料,我并没有去富士见町的邮局,竟不知不觉向大坝三号街走去。偏偏那天晚上有点阴天,寒风从护城河扑来,透骨地凉。从神乐坂①开来的火车哞的一声从坝下驶过。太凄凉。日暮、阵亡、衰老、无常,这许多念头在我头脑中飞驰旋转。常听说有些人上吊,大约就是在这种心情下忽然鬼迷心窍想要寻死的吧!我微微抬起头,往坝上一瞧,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那棵松树下。”
    ①神乐坂:东京都地名。古来的繁华地,市庙甚多。
    “那棵松树?哪棵?”主人短刃相接。
    “上吊那棵松树呀!”迷亭说着一缩脖。
    “吊颈松不是在鸿台①吗?”寒月也来推波助澜。
    ①鸿台:又名国府台,位于千叶县市川市西北高地。
    “鸿台那棵是悬钟松,大坝三号街那棵是吊颈松。若问为什么叫吊颈松,自古相传,无论任何人,一来到这棵松树下就想上吊。上有几十棵松树。可一旦有人上吊,瞧吧,准是吊在这棵松树上。年年总有两三个人在这儿上吊,而其他松树却怎么也勾不起寻死的念头。但见那棵吊颈松,恰好枝桠伸到大路上。啊,风姿多美!就那么空闲着怪可惜的。很想看看能有人吊死在上面。我四周一瞧,偏偏没有一个人来。没办法,是否我自己去上吊?不,不,我若去上吊,可就没命喽!危险,别去!但是,有个传说:古希腊的宴席上模拟上吊,以助酒兴。那花样是:一人上台,将头部伸进绳套。这时,有人将吊台踢倒。在撤走吊台的同时,给被套住脖子的人松绑,他便跳下台来。假如这事属实,大可不必惊慌,何妨试上一试!我将手搭在松枝上,那松枝乖乖地弯了,弯曲的样子真美。我想象着吊紧脖子以后身子婆娑摇曳的舞姿,不禁欣喜若狂。我一定要上吊!可是又想,如果东风君驾到,空自等候,叫人怪不忍心的。那么,还是先见东风,如约交谈,然后再去上吊吧!于是,我便回家了。”
    “这么说,你是拣了条命喽?”主人问。
    “有意思!”寒月笑眯眯地说。
    “回家一看,东风君没来,却寄来一张明信片,上写:‘今日有事,不能赴约,容后竟日奉陪。’我总算放下心了。喜的是这一来,可以毫无后顾之忧而自缢了。我连忙穿上木屐,疾步返回原处。一瞧……”说着,他朝主人和寒月的脸上煞有介事地瞟了一眼。
    “一瞧又怎么样?”主人有些性急起来。
    “渐入佳境喽!”寒月搓弄他的外衣衣带说。
    “我一瞧呀,已经有人来过,抢先上吊了。你看,只差一步,便铸成终生憾事。而今回头想,当时大概死神附体了吧。若叫詹姆斯①等人说,那是由于潜意识中的幽灵冥府与我生存的现实世界按照某种因果关系在交互感应。这岂不是咄咄怪事?”迷亭先生说得非常从容自若。
    ①詹姆斯·威廉詹姆斯:(一八四二——一九一○)美国哲学家,心理学家,实用主义创始人之一。

    主人心想,又被他捉弄了。但他一言不发,将糕饼塞了满嘴,不住地嚼着。
    寒月先生则将盆里的火灰小心翼翼地摊平,低着头,嗤嗤地笑。但少顷,他开口了,以极其文静的语声说:
    “的确。听来是怪,令人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不过,我近来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所以,丝毫也不怀疑。”
    “咦?你也曾要上吊?”
    “哪里,我倒不是要勒脖子。说起来也是去年年末,而且和迷亭先生是同时同刻发生的事,这就愈发奇怪了。”
    “真有意思。”迷亭说着,也将团糕塞进嘴里。
    寒月说:“那一天,向岛①一位朋友家举办年末茶会和演奏会,我也带上小提琴去了。大约有十五六位小姐和夫人出席,是一次极其隆重的盛会。万事俱备,可谓近来的一大快事。晚餐已罢,演奏曲终,便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想告辞回家,可是,一位博士夫人来到我身旁,小声问我是否知道a姑娘病了。说实话,两三天前我和她见面时,她还像往常一样,没有害过病的征兆。我很吃惊,详细询问了情况,原来自从我和她见面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发烧,不住口地说胡话。如果仅仅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可是据说,胡话里不时出现我的名字。”
    ①向岛:位于佐贺县西北部东松浦郡肥前町。
    不要说主人,就连迷亭先生也只字不提“艳福不浅”之类的陈词滥调,都在洗耳恭听。
    “据说请来了医生,也弄不清是什么病。说什么反正热度太高,伤了脑子。如果安眠药不能如期奏效,那就危险。我一听就讨厌,好像做恶梦魔住了似的,觉得心头郁闷,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成固体,从四面八方压在我的身上。归途中满脑子装的全是这件事,痛苦极了。那位美丽、快活、健康的a姑娘哟……”
    “对不起,且慢!从开头就听你说a姑娘,已经听过两遍啦。老兄,假如没什么不便,请教芳名!”迷亭先生回头瞟了一眼主人,主人便也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不!这样,说不定会给当事人带来麻烦的,还是免了吧!”
    “你是想把一切都说得朦朦然胧胧然吗?”
    “请不要嘲笑,这可是个非常严肃的故事。总之,一想到那个女人突然害了那种病,委实满腹花飞叶落之叹。我全身的活力好像举行了总罢工,气力顿然消失,踉踉跄跄来到吾妻桥①。倚在栏杆,俯视桥下,不知是涨潮还是落潮,但见黑色的河水好像凝成一个平面在动荡。这时,从‘花川户’那边跑来一辆人力车,从桥上驰过。我目送车灯。那灯光越来越小,在札幌大厦一带不见了。我又向水面望去,这时,只听从远远的上游传来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天哪!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喊我?是谁呢?我凝神注视着水面,除了一片昏黑,什么也不见。一定是心理作用吧?我想尽快回去。可是,刚迈出一两步,又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远方呼唤我。我又停步,侧耳谛听。当第三次呼唤我的名字时,我虽然抓住栏杆,膝头却瑟瑟发抖。那呼唤声不是来自远方,便是发自河底。千真万确,正是a姑娘的声音。我不禁应了一声‘嗳’!声音太大,竟在静静的水面上发出回响。我被自己的语声吓住,蓦地向四周仔细一瞧,人儿、狗儿、月儿,都不见了。我被如此良宵迷住,不由地萌发一个念头:想到发出声音的地方去。a姑娘的声音又响彻我的耳鼓,好像在痛苦,好像在倾诉,好像在呼救。这回我回答说:‘立刻就去!’我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眺望着漆黑的河水,总觉得有呼唤的声音硬是从浪下传来。‘就在这儿的水下!’我边想边跨上栏杆,盯着河水,下了决心:这回再喊,我就跳下去!果然又传来了悲惨的声音,弱如柔丝。说时迟那时快,我纵身一跳,就像一块小石头似的,毫不犹豫地坠落下去了。”
    ①吾妻桥:东京都隅田川上的桥,连接台东区的浅草与墨田区。
    主人眨眼问道:“到底跳下去了吗?”
    迷亭先生抓着自己的鼻尖说:“想不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
    “跳下以后人事不省,顿时如在梦中。过了一会儿睁眼一看,虽然有点凉,但全身没有一处弄湿,也不曾呛过水。可是,我千真万确跳下去了呀!奇怪。正在纳闷儿,又仔细向四周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我本心是想跳下水,可是迷失了方向,竟然跳到桥中心。当时真后悔。只因前后颠倒,竟然没能到达声声呼唤的地方。”
    寒月嗤嗤地笑着,照例把外褂衣带当成累赘,不住地搓弄。
    “哈哈……,真有意思。奇怪的是这段故事和我的一次体验很近似,这又成了詹姆斯的教材了。假如以‘人的感应’为题写一篇纪实文章,一定会震惊文坛的。那么,那位姑娘的病怎么样了?”迷亭先生还在刨根问底。
    “两三天前我去拜年,一看,她正在门里和女仆打羽毛球哩!由此可见,她的病是痊愈了。”
    主人早已是一副沉思的表情,这时终于开口:“我也有过!”他流露出不甘示弱的情绪,眼里哪有我家主人!
    “我那件事也发生在去年年末。”
    “都发生在去年年末,这么巧合,真出神啦!”寒月先生笑道。他豁牙的齿缝间还沾着豆包渣哩。
    “恐怕是同日同刻吧?”迷亭先生又在打岔。
    “不,日子不同,大约是二十五日前后。内人说:‘今年不要压岁钱,但是,请我去看摄津大椽①表演的木偶戏吧!’带他去,倒也无妨。便问她今天演的是哪一出戏。内人查看了一下报纸说,演的是《鳗谷》②。我不想看这出戏,那天就没去。第二天,内人又拿来报纸说:‘今天唱《堀川》③,可以看了吧?’我说《堀川》是三弦戏,只是热闹,没有内容,算啦!内人满脸不高兴地走开。第三天,内人说:‘今天唱《三十三间堂》④,我一定要看摄津唱的这出戏!不知你是否连《三十三间堂》也不爱看?不过,既然是请我看戏,就陪我一同去,总还可以吧?’这简直是刀下逼供。我说:‘你既然那么想去,那就去吧。不过,都说这是绝代名戏,一定座满,纵使横冲直撞,也很难挤得进去的。想去那种场所,首先要和茶馆联系,定好个座位,这才是正常手续。不履行这道手续,做出越轨的事来就不好。实在抱歉,今天算了吧!’说罢,内人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我,带着哭腔说:‘我一个女人家,哪里懂得那么复杂的手续。不过,邻居大原的妈妈、铃木家的君代、都没有办什么手续,也都舒舒服服地听完戏回来啦。就算你是个教师呗,也大可不必要那么烦琐的手续才看戏吧!你也太过分了。’我告饶说:‘既然如此,不去也得去呀。吃过晚饭,乘电车去吧!’这一来,内人立刻情绪高涨,说:‘要去,四点以前必须到,那么磨磨蹭蹭的可受不了!’我追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四点钟到?’内人照搬铃木夫人的话说:‘若不提前些入场找座,就会进不去门的。’‘那么,过了四点就不行吧?’我又叮问一句。‘是呀,就是不行嘛!’她回答说。说着说着,唉,怪的是这时,竟突然打起哆嗦来。”
    ①摄津大椽:本名二见金助,艺名南部大夫,明治三十五年小松亲王赐名摄津大椽。②《鳗谷》:即净琉璃《樱锷恨鲛鞘》,叙述娼妓阿参与鳗谷八郎兵卫的恋爱悲剧。③《堀川》:净琉璃。歌咏阿俊与传兵卫殉情。④《三十三间堂》:古典人形净琉璃的剧目之一。

    “是夫人吗?”寒月问。
    “哪里,她活蹦乱跳的。是我呀。不知怎么,只觉得像气球开了口子似的,身体一下子萎缩,立刻两眼漆黑,不会动弹了。”
    “这是急病!”迷亭先生加了一句小批。
    啊,糟糕!内人一年才提这么一次要求,无论如何也要使她如愿以偿的。平时对她只有斥责与冷落,叫她操持家务,照料孩子,却从未报偿她抱帚执炊之劳。今天幸而有暇,囊中尚有四五枚铜板,满可以带她去的。内人不是要去吗?我也很想带她去,一定要带她去!可是,我这么冷得打颤,两眼发迷,不但上不了电车,连穿鞋的地方也走不到。啊,太惨啦!想着想着,竟越发打起冷战来,眼前更黑。如果快些请医生来瞧看,吃点药,四点钟以前定会手到病除的吧。于是,我和内人商量,去请甘木医学士。可他赶巧昨夜在大学值班,还没有回来。他的家人回话说:甘木先生两点钟一到家,就告诉他去诊病。真糟!这时倘若喝点杏仁茶,四点钟以前肯定会好的。可是,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本来盼着有幸欣赏一次内人喜盈盈的笑脸,也好开开心,淮料这希望也一下子落空。她怒气冲冲地问我到底能不能去,我说去,一定去!四点钟以前这病一定会好,放心好了。你最好快些洗脸,换衣服,等着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腹惆怅,冷战越打越凶,眼前更加漆黑。假如四点钟以前不能除病践约,内人是个心路窄的女人,说不定会出什么事的。竟然弄成了这种惨局,真不知如何是好。为防万一,应该趁现在晓以盛极必衰之理、生久必亡之道,告诫她要有精神准备,一旦出事,且莫惊慌失措。这难道不是丈夫对妻子应尽的义务吗?我便慌忙把内人叫到书房,问她:“你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总该知道西方有一句谚语吧!‘many a slip,twit the cup and the lip①。’‘那种横行文字哪个才懂?你明知我不懂英文,却偏拿英文来耍笑我。好哇!反正我不会英文。你既然那么喜爱英文,为什么不讨个教会学校毕业的小妞做老婆?再也没有像你那么冷酷的人了。’她异常地气势汹汹,将我精心设计的计划拦腰斩断。不过,在诸公面前,也该辩白几句。我说英文,绝非恶意,完全出于怜爱妻子的一片真情。可是内人竟然理解为另一种含意,真叫我啼笑皆非。而且,我一直打冷战,两眼发黑,脑子也有点乱。真是祸不单行。一时性急,竟过早地对她灌输‘盛极必衰、生久必亡’之理,以至忘记了她不懂英文,便信口说句英语。思量起来,这全怪我,完全是一次失误。由于此番败局,我冷战越打越凶,眼前越来越发黑。内人已经奉命去洗澡间光着上半身化妆,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换上。她是整装以待,那神情在说:‘随时可以动身的。’我心急如焚。甘木君早些来就好啦。一看表,已经三点钟。距四点还有一个小时。内人拉开书房的外门,见面就说:‘该走了吧!’夸奖自己的老婆,也许令人好笑,不过,我从来没有觉得妻子像这么漂亮过。她上身裸着,用肥皂擦洗过的皮肤柔润发光,与黑绸小褂交互辉映;由于用肥皂揉搓和盼望听摄津大椽唱戏这两条原因,光辉发自有形无形的两个方面,但见她的面上艳彩如霞。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的希望;就横下心来去一趟吧!我刚吸了一支烟,难得甘木医生驾到,真是一顺百顺。我介绍了病情,甘木医生就瞧我的舌头,握我的手,敲前胸,搓后背,翻眼皮,摸头骨,沉思片刻。我问是否十分危险?医生镇静地说:‘哪里,没什么要紧。’内人问:‘出一趟门,不至于有问题吧?’‘是啊,’医生又在沉思,‘只要心情好……’我说:‘难受啊!那么,暂且给你开点镇静剂和汤药。’‘咦?怎么,弄不好,会有危险的吧?’他说:‘不,绝对用不着担心,神经不要过于紧张。’医生走了。三点半钟,打发女仆去取药。女仆遵夫人命飞奔而去,疾驰而归。归来时恰是四点差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哪。本已平安无事,可是我突然又恶心起来。内人将汤药斟在碗里,放在我的面前。我本想端起碗来喝下去,可是胃里咕的一声,有个东西在呐喊。不得已,我又放下碗。内人逼我快些喝。是呀,不快些喝,快些动身,那就太不够意思了。我决心一倾而尽,又将药碗送到唇边,而胃里却又咕咕地叫,死死拦住我不叫走。我刚想喝,又放下。就这样,不知不觉客室里的挂钟当当敲了四下。啊,四点了,再也磨蹭不得。我又端起碗。真出奇,老弟!真正出奇的顶数这件事了吧。随着时钟敲响四下,已经丝毫不再想吐,那汤药顺顺当当地喝下去了。到了四点十分,这才了解甘木先生确系名医。喝过药,后背不发冷了,两眼也不发黑了,简直像在梦中。原以为会使我久久不能外出的大病,竟在瞬息间痊愈,多么叫人高兴!”
    ①源于古希腊传说。此句可译为:“唇与杯距离虽短,但其间却有种种失败”,意喻人间福祸难卜。
    “那么后来,携夫人去歌舞剧院了吧?”迷亭不知趣地问道。
    “想去,可是已经过了四点钟。内人说进不去门啦,没办法,只好作罢。假如甘木医生再早来十五分钟,我也就做了这个人情,贤妻也会心满意足的。可是只差十五分钟,实在是一件憾事。回想起来,现在还觉得当时的处境真真急死个人。”
    主人说罢,流露出一副总算尽了义务的神情。不,说不定以为这下子在二位面前露脸了呢。
    寒月先生依然露着豁牙乱齿,笑着说:“那太遗憾了。”
    迷亭先生却假装正经,自言自语地说:“妻子有你这样一位体贴的丈夫,实在幸福。”
    这时,门后传来了女主人故意清嗓的咳嗽声。
    咱家老老实实,依次听了三人谈话,觉得既没有什么好笑,也没有什么可悲。看起来,人哪,为了消磨时间,硬是鼓唇摇舌,笑那些并不可笑、乐那些并不可乐的事,此外便一无所长。
    关于主人的任性与狭隘,咱家早有耳闻,但是,只因他素日不多开口,有些方面还未必了解。正是那未必了解之处,才使人略萌敬畏之念。可是刚才听完他的谈吐,却忽的又想予以轻蔑。他为什么不能只默默地倾听二人的谈话,而偏偏不甘示弱、丑态毕露地胡说八道呢?结果,又得到了什么。难道爱比克泰德①在书本里写过,叫他这么干?一言以蔽之,不论是主人、寒月还是迷亭,都是些太平盛世的逸民。尽管他们像没用的丝瓜随风摇曳,却又装作超然物外的样子,其实,他们既有俗念,又有贪欲。即使在日常谈笑中,也隐约可见其争胜之意、夺魁之心。进而言之,他们自己与其平时所痛骂的俗骨凡胎,原是一丘之貉。这在猫眼里,真是可悲极了。只是他们的举止言行,并不像通常的半吊子那样墨守成规、令人生厌,还算聊有可取之处吧!
    ①爱比克泰德:纪元初罗马哲学家。
    想到这里,顿觉三人的对话毫无情趣,不如去瞧看一下花子小姐。于是,我来到二弦琴师傅家的门口。门前悬挂的松枝和稻草绳都已撤去,已经是正月初十了。暖煦煦的太阳从万里无云的高空普照四海。那三丈见方的院庭,比元旦曙光临门时显得更加生气盎然,檐廊下摆了一张坐垫,却不见人影。连那纸屏也紧紧地闭着,说不定琴师洗澡去了。其实,琴师在与不在,那又何干!咱家挂记的是花子小姐的贵恙好些没有。院子里静悄无人。咱家就用这双泥脚登上檐廊,在坐垫上一躺,真舒服。终于忘却探问花子小姐这件事,昏沉沉,酣然入梦了。
    突然纸屏后有人说话:
    “辛苦啦。做成了吗?”这是琴师的声音,说明她并没有外出。
    “是的,回来迟了。我到了那家婚丧用品商店,他们说赶巧刚刚做成。”
    “在哪儿?给我瞧瞧。啊,做得真棒!这一来,小花总可以升天了。金漆的面不会脱落吧?”
    “是的,我叮问过啦,他们说用的是上等材料,它比死人的灵牌还耐用,说‘猫誉女居士之灵位’中的‘誉’字,还是简化些好看,所以,改了笔划。”
    “啊唷,那就赶快供在佛坛前,烧香吧!”
    花子小姐怎么啦?总觉得情形有点不大对,我便从坐垫上站起身来。只听“当”的一声,琴师念道:“南无猫誉女居士,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也烧一炷香吧!”
    “当,南无猫誉女居士,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女仆的声音。我顿时不寒而栗,站在垫子上,像一座木雕,眼珠都不敢转。
    “真是遗憾!起初大概是稍微受了点风寒。”
    “甘木医生若是给一点药吃也许会好的。”
    “就怪那个甘木医生不好,他太看不起小花啦。”
    “不该怪罪别人,这也是命中注定呀!”
    看来,为花子也请甘木医生给诊过病的。
    “归根结底,我认为就怪临街教师家的那只野猫,死皮赖脸地勾引她。”
    “是的。那个畜牲是小花的仇敌!”
    咱家本想辩白几句,但又以为这时应该克制,便咽了口唾沫听了下去。
    “人世上真是万般不由人哪!像小花这样俊俏的猫竟然夭折,而那只丑陋的野猫却还健在,继续胡闹……”
    “可不是嘛。像小花这样可爱的猫,即使敲锣打鼓,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哟!”
    瞧,不说“第二只猫”,却说“第二位”。照女仆的看法,似乎猫和人是同宗。说到这呀,女仆的面相还真和猫脸像得很哩。
    “如果可能,真想找个替身替小花去死……”
    “若是教师家的野猫丧命,你老人家可就如愿以偿啦。”
    她如愿以偿,咱家可受不住。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咱家还未曾体验,爱不爱死也就无从说起。不过,前些天太冷,咱家钻进了灭火罐①,女仆不知咱家在里边,给扣上了罐盖。当时那个难受劲儿哟!如今只要想想都感到可怕。据白嫂介绍,再延迟一会儿,可就没命了。替花子小姐去死,咱家自然没有二话。但是,如果不活遭那份罪就死不成,不论替谁去死也不干!
    ①灭火罐:日本家庭用完炭火,将未燃尽的炭装进一个罐子,扣上盖,待炭火灭后再用。
    “不过,花子小姐虽说是猫,师傅却拿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给她念了经,取了法名,花子小姐也该死而瞑目了。”
    “可不是么,真是一只幸运的猫。若说有什么不足,只是给猫儿念的经太短。”
    “我也觉得太短,就问月桂寺的和尚,他却说‘恰到好处。怎么,一只猫嘛,念这些,足够送它上西天了。’”
    “呀,那只野猫呢……”
    咱家一再声明,至今还没个名字。可那女仆,一再叫“野猫、野猫”的,真是个冒失鬼!
    “他呀,罪孽深重!不论多么灵验的经文,也不可能将他超度喽。”
    后来不知又被她叫了几百次“野猫”。咱家不想再听二人喋喋不休的对话,便离开坐垫,从檐廊窜了下去。这时,我的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头发全都倒竖起来,浑身打颤。从此以后,再也未曾去二弦琴师傅家。如今,大概轮到琴师自己接受月桂寺和尚那敷衍塞责的超度了吧?
    近来,咱家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人世间令人感到厌倦,已经变成怠情不亚于主人的懒猫了。
    主人一直闷坐书房,人们都说他这是由于失恋。咱家也觉得不无道理。
    仍然不曾捕鼠。一时女仆甚至对咱家下了逐客令,但因主人了解咱家不是一只凡猫,咱家才依然悠哉悠哉,在这个家庭里虚度晨昏。就此,要对主人重谢深恩,并且毫无犹豫地对他的一双慧眼深表敬佩。对于女仆的不识猫才,甚至进行虐待,咱家也并不恼恨。假如今天又有个左甚五郎(德川时代的木刻家),将咱家的肖像雕刻在门楼的立柱上,或者有个日本的斯坦仑(一八五九—一九二三,画家),高高兴兴将咱家的风姿描在画布上,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们才会因自己的昏庸而感到羞愧的吧!

    花子小姐已经永别,大黑哥又不予理睬,咱家不免有些寂寥之感。幸而咱家在人类中交上了朋友,倒也不觉得怎么烦闷。前些天有人致书主人,要求把咱家的玉照寄去,近来又有人指名给咱家寄来了冈山名产的黄米面包子。随着日益取得人们的同情,咱家已经逐渐忘却自己是一只猫,不知不觉,似乎与猫远而与人近了。因此,想纠集猫族和两条腿的活人决一死战的念头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进化得常常以为咱家也是人类中的一份子,真是前途无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咱家胆敢蔑视同胞,而是大势所趋,才在性情相投之处觅一栖身之地罢了。如果指责咱家是什么变节、轻薄或背叛,那可有点吃不消,倒是那些为此摇唇鼓舌、借以骂人的人,才多半是些顽冥不灵、心胸狭隘的家伙。
    咱家既已摆脱了猫性,就不该满脑子都是花子小姐和大黑哥,很想站在与人平等的地位去评价人们的思想与言行,这并不过分吧!只是主人竟把识多见广的咱家仍然看成普通那些披毛带甲的猫,连一句客气话都不说,就把黄米面包子像自己的东西似的吃个精光,不胜遗憾。看样子,还没有给咱家拍张玉照寄走。说起来,咱家对此不大满意。但是,主人有主人的逻辑,咱家有咱家的理由,见地自然不同,也就莫可奈何了。
    咱家由于处处装人,对于已经隔绝的猫胞动态,无论如何也难能描绘。那就作罢!仅就迷亭、寒月诸公评述一番吧!
    这一日,是个晴朗的星期天。主人徐步走出书斋,把笔墨和稿纸放在咱家的身边,便趴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大概这怪腔怪调,便是撰写初稿的序章吧!留神一看,不大工夫,主人以浓墨重笔写了“香一炷”(晚唐诗人司空图诗句:清香一炷知师意)三个字,天哪!这是诗呢?还是俳句?对于主人来说,能写出这三个字来未免过于风雅。说时迟,那时快,他又撇开“香一炷”三个字,另起一行,挥毫写道:“早就想写篇天然居士(圆觉寺的今北洪川和尚赠给夏目漱石的亡友半山保三郎的居士号)的故事。”写到这儿又陡然停笔,一动不动,他擎着笔歪着脖,似乎想不出什么佳句,便舔了舔笔尖,弄得嘴唇乌黑。只见他在句未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圈里点了两点,算是安上了眼睛;正中画了个双孔大张的鼻子,又笔直地拉横,画了个一字形的嘴。这既算不得文章,也算不得俳句。主人自己也觉得不顺眼,便慌忙涂了。主人又另起一行。他似乎盲目地认为:只要另起一行,就会成为诗、赞、语、录。少许,他以文白夹杂的文体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写道:“天然居士者,探空间、读论语、吃烤芋、流鼻涕之人士也。”这文章总有些不伦不类。接着,他又无所顾忌地朗读,破例地哈哈大笑,连喊“有意思”。但又说,“‘流鼻涕’这词儿太尖刻,去掉!”于是,他在这个词上划了一杠。本来划一条线就足够,可他却一连划了两条,三条,形成漂亮的并列横线,而且划得已经越界,侵入另一行,他也不管。直到划了八条并列横线,还没有想出下一句来,这才投笔捻须。他气势汹汹,把胡子忽上忽下狠狠地捻,仿佛要从胡须里捻出文章来给大家瞧。

    这时,女主人从饭厅走来,一屁股坐在主人面前,喊道:
    “喂,你听!”
    “什么事?”主人的声音好像水里敲铜锣,瓮声瓮气的。
    如此回答,妻子似乎不对心思,便又重复一句:
    “哎,你听我说呀!”
    “干么?”
    这时主人正将大拇指和二拇指伸进鼻孔,嗖的一下子拔掉一根鼻毛。
    “这个月,钱有点不够用呢……”
    “不会不够用。医生的药费已经付过,书费上个月不也还清了吗?本月必有节余。”主人说着,泰然自若地将拔掉的鼻毛当成天下奇观来欣赏。
    “可是,您不吃米饭,却吃面包,又蘸果酱……”
    “一共吃了几盒果酱?”
    “这个月买了八盒呢。”
    “八盒?没吃那么多呀!”
    “不仅仅你,孩子们也吃。”
    “再怎么吃,不过五六元钱罢了。”
    主人无动于衷,将鼻毛一根根细心地竖立在稿纸上。由于沾了鼻涕,那鼻毛像针似地站得笔直。主人有了意外的发现,心情激动起来,噗的吹了口气。但由于鼻涕太粘,那鼻毛竟动也不动。“真顽固!”主人拼命地吹,而女主人却怒气满面地说:
    “不光果酱,还有许多非买不可的东西哪!”
    “也许。”主人又将手指插进鼻孔,嗖嗖地拔毛。有红的,有黑的,五彩缤纷之中,竟有一根是纯白色。主人惊喜若狂,差点眼珠子都要鼓冒了。他将鼻毛夹在指缝中,伸到女主人眼前。
    “唉哟,讨厌!”女主人哭丧着脸,将主人的手推开。
    主人颇有感触地说:“瞧啊,这鼻毛中的白发!”
    连来者不善的女主人都被逗笑了,她回到饭厅,不再谈经济问题……
    主人用鼻毛赶走了女主人,看样子总算稳下心来。他边思索,边拔鼻毛,边写作;可是干着急,笔尖却动也不动。
    “‘烤白薯’?画蛇添足,割爱吧!”终于把这一句勾掉。“‘香一炷’?太突然,见鬼去吧!”他毫不留情地进行笔诛墨伐,只剩下了一句:“天然居士,探空间,读论语者也。”这样似乎又有些简单。唉,伤脑筋!不写文章,只写一篇“铭”吧!他大笔一挥使出力气,横三竖四地划了一气。别说,还真像一株低劣的南画风格的兰草哩!刚才费了吃奶劲写成的墨迹,竟然删得一字不剩。他又把稿纸翻到背面,一连写了些莫名其妙的字句,什么“生于空间,探索空间,死于空间。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这时,又是那位迷亭先生驾到。他大约以他人之家为己家,不用请便大摇大摆地闯进屋去,而且,有时甚至从后门飘然而至。他这个人,自从呱呱坠地,什么忧虑、客气、顾忌、辛苦等等,一概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在写《巨人引力论》?”迷亭不等落座,劈头便问。
    主人虚张声势地说:“是的。不过,并不是一直在写《巨人引力论》,现在正撰写天然居士的墓志铭哪。”
    “天然居士?和偶然童子一样,都是戒名吧?”迷亭照例信口开河。
    “还有叫做偶然居士的吗?”
    “哪里。怎么会呢。不过,料想会有这类名字的。”
    “我不知道偶然童子是何许人。不过,天然居士,你是认识的。”
    “到底是谁,竟然装模作样地起了个天然居士的名字?”
    “就是那位曾吕崎呗!毕业后入了研究院,研究的课题是‘空间论’。因为用功过度,患腹膜炎死了。说起来,曾吕崎还是我的知心朋友哩!”
    “是知心朋友也好嘛,我绝不说个不字。不过,使曾吕崎变成了天然居士,这究竟是谁干的?”
    “我呀!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因为和尚们习惯起的戒名,再也没有那么俗气的了。”主人似乎在炫耀他所起的这个名字多么文雅。
    迷亭先生却笑着说:“那就给我看看你写的墓志铭吧!”说着拿起原稿,高声朗读:
    “噫嘻!生于空间,探索空间,亡于空间。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读罢又说:“的确,写得好。与‘天然居士’这个名子很相称。”
    主人眉开眼笑地说:“不坏吧?”
    “应该把这个墓志铭刻在腌菜缸的压缸石上,再像‘试力石’一样扔到佛殿的房后去,高雅得实在是好!天然居士也该得道成仙了。”
    “我也正是这个主意呢。”主人回答得十分虔诚。然而他又说:“暂且失陪,去去就来,你逗猫玩玩吧!”
    不待迷亭答话,主人早已一阵风似地去了。
    想不到咱家奉命陪伴迷亭先生。总不该板着面孔的,便笑容可掬地咪咪叫,跳上他的膝头。谁知迷亭先生竟粗暴地揪住咱家的颈毛,将咱家头朝下倒提着,说:“嗬,好肥呀!”又说:“后腿这么肥嘟噜的,可就捉不成耗子了。”
    似乎捉弄我一个还不够,他又和隔壁的女主人攀谈起来:“这猫会捉耗子吗?”
    “哪里会捉耗子,倒是会吃粘糕跳舞呢。”万不曾想,这娘们儿揭了我的短。我虽然表演的是空中倒立,可也怪不好意思的。然而,迷亭先生仍是不肯放手。
    “的确。看这猫脸儿,就带有会跳舞的貌相。嫂夫人!对这副猫脸可不能含糊,很像从前通俗小说里描写的猫怪哪!”迷亭先生胡诌八扯,不停地和女主人搭讪。女主人怪为难的放下针线,便来到客厅。
    “叫您久等,他快回来了吧?”女主人说着,重新斟了一杯茶送到迷亭面前。
    “仁兄到哪儿去了?”
    “他这个人,不论去哪儿,从来都不临走前告知一声,所以,不得而知呀!大约找医生去了吧!”
    “是甘木先生?甘木先生被这样的病人缠住,真是活受罪!”
    “嗯。”女主人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得虚应一声,而迷亭先生却根本没理会,又问:
    “仁兄近况如何?胃病好些吗?”
    “是好,是坏,压根儿不知道。任凭他找甘木先生瞧病,像他那样光吃果酱,胃病怎么会好呢?”
    女主人竟把适才的满腹牢骚暗对迷亭发泄。
    “他那么爱吃果酱吗?简直像个孩子!”
    “不仅仅吃果酱,近来还胡乱吃起萝卜泥,说什么是治胃病的良药,因而……”
    “多新鲜!”迷亭惊叹道。
    “听说他是在报纸上读了一条消息,说什么萝卜里面含有淀粉酶。”
    “怪不得!他是想借以弥补贪吃果酱的损失啊!亏他想得出。哈哈……”迷亭听了女主人的控诉,不禁眉飞色舞。
    “近来他还叫孩子们也吃哪……”
    “是果酱吗?”
    “哪里,是萝卜泥呀!他说,‘宝宝,爸爸给你好东西吃,来呀!’我还以为他是突然喜欢起孩子了呢,谁知他净干那种蠢事!两三天前,他抱起二丫到衣柜上……”
    “什么意图?”迷亭不论听说什么,总要抠问一下什么意图。
    “哪里有什么意图。仅仅是为了欣赏女儿从高处蹦下来。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怎么会那么撒野?”
    “是么,毫无意图!不过,他是个心眼儿不坏的好人呢。”
    “倘若心眼儿又坏,可就无法忍受了!”女主人怒气不休地说。
    “唉,何必发那些牢骚!只要长此以往,样样不缺,一天天地打发日子,也就够福气的了。像苦沙弥等人,既不吃喝嫖赌,又不讲究穿戴,省吃俭用,简直天生是过日子的人。”迷亭兴冲冲地进行着不合身份的说教。
    “但是,您大错而特错了……”
    “难道他背地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这可是个含糊不得的世道哟!”
    “他倒没有别的,只是胡乱买些根本不看的书。如果量力而行,倒也没什么。可他,想起来就去丸善书店,一拿就是几大本,到了月末就装糊涂。去年年底,月月拖欠书款,弄得非常拮据呢。”
    “咳!书嘛,他要买多少就买多少,没关系!如果来人讨帐,就说:‘马上付钱,马上付钱!’他自然会走开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能长久拖欠下去呀!”女主人惨然地说。
    “那就讲清道理,削减他的书费嘛!”
    “唉呀呀,即使说,他也根本不听。近来又说:‘你他妈哪里像个学者的妻子!一点也不了解书籍的价值。从前罗马有这么个故事,为了开导你,讲给你听!’”
    “这可有点意思。什么故事呀!”迷亭很感兴趣。与其说他是由于对女主人的同情,毋宁说是由于好奇心的驱使。
    “据说古罗马有个皇帝名叫圾垃鞋……”
    “‘圾垃鞋’?叫这么个名字。多新鲜。”
    “外国人的名字太难懂,我可记不住。据说他是第七世皇帝……”
    “是吗?第七世皇帝叫圾垃鞋?妙极啦。噢,那个七世皇帝圾垃鞋怎么样了?”
    “哟,连您也这么取笑我,真就无地自容啦。您如果知道,就告诉我不行吗?坏!”女主人抢白了迷亭几句。
    “取笑你?我可不干那种缺德事。只不过听说什么圾垃鞋皇帝,觉得怪新鲜罢了……噢,等等,是说罗马的七世皇帝吧?这个么……记不太准确,不过,大约指的是塔奎·杰·普劳德(罗马七世末代皇帝)吧?啊,是谁都无妨,那个皇帝怎么啦?”
    “据说,一个女人(指丘马山洞里的女巫西比莱)拿九本书去见皇帝,问他买不买。”
    “皇帝问她要多少钱,她要了很高的价码。皇帝说太贵,能不能少算点儿?那女人突然从九本书里抽出三本,扔到火里烧掉。”
    “真可惜!”
    “据说那三本书里记载着预言什么的,人世上罕见。”
    “嗬!”
    “皇帝以为九本书只剩了六本,准能便宜些,便问了价钱。可是,还是那个价;一分钱也不让。皇帝说,这就太不讲理喽!可那女人又抽出三本书扔进火里烧掉了。皇帝还有点恋恋不舍,问那女人,剩下的三本书要多少钱。那女人还是要九本书的价钱。九本变成六本,六本变成三本,可是价码照旧不变,一分钱不少。如果再讲价,那女人说不定会把剩下的三本书也扔进火堆里呢。终于,皇帝花了大价钱,把幸免付炬的三本书买下……丈夫问我‘怎么样?这个故事。多少懂了点书籍的贵重吧?’他得意洋洋,可我觉得有什么贵重?真叫人纳闷儿。”
    女主人说罢片面之词,便催促迷亭答话。好一个精明的迷亭先生也有些穷于应付了。他从和服长袖里掏出手帕来逗弄咱家。
    “不过,嫂夫人,”他忽而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高声说,“就因为他那样胡乱地买书,胡乱地往肚子里硬塞,人们才称他一声学者。近来我看一本文学刊物,还登了一篇评论苦沙弥兄的文章哪!”
    “真的?写了些什么?”女主人转身问道。她这么关心对丈夫的评价,可见,毕竟是夫妻嘛。
    “唉呀呀,只写了二三行,说苦沙弥老兄的文章‘犹如行云流水。’”
    “只这些?”女主人美孜孜的。
    “还有什么‘忽生忽灭,灭则永逝忘返’。”
    女主人懵头懵脑地问:“夸奖他吗?”
    语声里流露着担心。
    “噢,大概是夸奖吧!”迷亭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垂落在咱家的眼前。
    女主人说:“书籍本是谋生的工具,怕是少不得的。不过,他也太犟啦。”
    迷亭心想:女主人竟从另一条路冲杀过来了,便不即不离地绝妙回答:
    “犟倒是犟一点儿。做学问的人毕竟都是那个样子嘛。”这既像为嫂夫人帮腔,又像为苦沙弥开脱。
    “前些天从学校回来,说是立刻还要出门,换衣服太麻烦。我的好兄弟!他连外套也不脱,坐在饭桌旁就吃饭。他把饭菜放在火炉架上,我捧着个饭盆坐在一旁,看他那副可笑的样子……”
    “很有点新式‘验明首级’(日本古时杀了敌方将领时,必由一人端盘,面对主子,验明首级。这里拿女主人端饭盆站在苦沙弥身前的情景比附验明正身)的味道呢!不过,那正是苦沙弥兄独有的特色呀……总而言之,他并非‘俗调’(讽刺当时有一派诗人,月月聚会,多用陈词滥调)。”②迷亭恭维得令人作呕。
    “俗调不俗调的,女人可不懂。不过,再怎么说,他也太胡来了。”
    “可,总比俗调好哟。”
    迷亭的过分偏袒,使女主人话锋一转,以不满的口吻问起俗调的定义:
    “人们常说俗调俗调的,可什么叫俗调啊?”
    “俗调么,就是……是啊,不大好说……”
    “既然那么模糊不清,就算是俗调,也没什么不好吧?”她以女人特有的逻辑步步逼近。
    “并非模糊不清,而是了若指掌,只是不大好解释罢了。”
    “大约是把自己讨厌的现象都叫俗调吧?”女主人不知不觉地一语道破。既然弄到这种地步,迷亭先生也就不得不对俗调作些交代了。
    “嫂夫人!所谓俗调嘛,大约指的是那样一些家伙:一见‘二八佳人’、‘二九佳人’便不言不语,在相思中,辗转反侧;一到‘是日也,天朗气清。’准要‘携簞酒,墨堤(东京都墨田区隅田川大堤之别称)嬉游。’”
    “有这样的人吗?”女主人对此外行,只好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但终于甘拜下风:“那么乱糟糟的,我可不懂!”
    “好比在曲亭马琴(江户末期作家。本名解,姓泷泽,号曲亭。双目失明后,用二十八年写成《南总里见八犬传》)的脖子上按了彭登尼斯上尉(萨克雷(一八一一—一八六三)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人物)的脑袋,再用欧洲的空气泡上一二年。”
    “这样就会成为俗调吗?”
    迷亭笑而不答。后来说:“哪要费那么大的手脚!只要把中学生和‘白木屋’(东京的一家大百货商场)老板加起来,再用二除,就会得出俗调的结论,标准的俗调!”
    “是呀!”女主人歪头沉思,一副不解的神色。
    “你还没走?”不知什么工夫主人回来了,坐在迷亭身旁。
    “‘还没走’?话说得多么刻薄!你不是说‘马上回来’,叫我等候吗?”
    “他凡事都是这一套!”女主人回头瞧瞧迷亭说。
    “你不在家这工夫,关于你的奇闻轶事,我可点滴不漏,都听说了。”
    “反正女人多嘴是要不得的!假如人也像这只猫那样保持沉默,该有多好啊!”主人摩挲着咱家的头说。
    “听说你给孩子们吃萝卜泥?”
    “嗯。”主人笑着说,“别看是孩子,如今的孩子们可真乖。自从给她们吃了萝卜泥,如果问她:‘好宝宝,哪儿辣?’她准把舌头伸出来。多新鲜!”
    “简直像教小狗练功,大残酷。可,寒月兄总该到了呀!”
    主人吃惊地问道:“寒月也来吗?”
    “来呀。我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邀他下午一点钟到你家。”
    “你这个人,也不问一声人家是否方便就自作主张,叫寒月来干什么?”
    “唉,今日之约,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寒月本人的要求。这位先生据说将在物理学会发表演说,需要练一练,叫我听一遍。我说正好,叫苦沙弥兄也听一听吧。因此,才邀他到你家来的。怎么?你是个闲人,这样不是正合适吗?他这个人没说的,听听也好嘛!”迷亭是在自拉自唱。
    主人似乎有点恼恨迷亭独断独行,便说:
    “物理学的讲演,我不懂!”
    “不过,这可不像镀镁玻璃管之类那么枯燥乏味哟!是个超凡脱俗的题目——《关于吊颈的力学》,因此,值得一听啊!”
    “你是上过吊的人,听听也好。可我……”
    “总不至于作出这样的结论吧——‘连看戏都打冷颤的人不许听!’”迷亭照例说着俏皮话。
    女主人边咯咯地笑,边回头瞧瞧丈夫,到隔壁去了。
    主人一言不发,抚摸咱家的头。只有这时的抚摸,才无限温存。
    后来,大约不出七分钟,寒月先生果然如约出席。因为晚上要去讲演,他破例穿起漂亮的服装,刚刚浆洗过的雪白衬领峭然耸立,为他的男子气概平添两成风采,他从容致意说:
    “来迟了……”
    “我俩已经等候多时。请您快开始,嗯?老兄!”
    迷亭说罢,看了看主人。主人无奈,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而寒月却慢条斯理地说:
    “给我斟一杯茶吧!”
    “啊,动真格的啦?接下来该要求我们鼓掌的吧?”迷亭在独自起哄。
    寒月先生从内衣袋里掏出草稿,缓缓说开了头:
    “这是演习,希望毫不客气地多多批评!”
    接着,一场雄辩的预演开始了。
    “对罪犯处以绞刑,这主要是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中施行的一种刑罚。远溯上古,吊颈,主要用以自杀。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投石击毙罪犯。查《旧约全书》,所谓‘吊颈’的准确原意是:将人的尸体吊起来,喂野兽或食肉的飞禽。按希罗多德(公元五世纪历史学家,著有《历史》一书)的学说,犹太人在离开埃及之前,最忌讳夜里曝尸。而埃及人,据说罪犯被斩首之后,只将其躯体钉在十字架上,夜里则曝尸于野。至于波斯人……”
    “寒月兄,这与‘吊颈’似乎越来越离题太远。无妨吗?”迷亭插了一句。
    “立刻转入正题,请再耐心些……且说,若问波斯人如何?大约他们也是动用碟刑的。然而,是活活地钉在十字架上,还是死后再钉,这一点,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不知就不知!”主人闷倦地打起呵欠。
    “还有许多事想讲,不过,各位要厌烦的,所以……”
    “要厌烦的,不如‘会厌烦的’听起来顺耳。是吧?苦沙弥兄!”迷亭又在吹毛求疵。苦沙弥带搭不理地说:
    “随他由着性说去吧!”
    “那么,马上书归正传,听我道来。”
    “听我‘道来’?这是说书先生的行话呀!但愿演说家还是用文雅些的语言。”迷亭又在插科打诨。
    “如果‘听我道来’这话太俗,那可怎么说才好呢?”寒月先生问道,语声中夹杂着怒气。
    “迷亭君,不知你是在听呢,还是打哈哈凑趣?寒月,随便他起哄,快些讲下去才是。”
    主人是想尽快地跨过这一难关。
    “惆怅久,恰似慢慢道来庭中柳。(江户中期俳人大岛的俳句:“惆怅久,恰似归来时刻庭中柳。”此处系依此仿制)”迷亭依然说些俏皮话,寒月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据我调查结果,真正处刑时动用绞刑,见于《奥德赛》第二十二卷,就是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之子)绞死珀涅罗珀(奥德修斯之妻)的十二名宫女那一段。我本想用希腊语朗诵原文,但是难免有卖弄学识之嫌,因此作罢。请读四百六十五行至四百七十三行,自有分晓。”
    “希腊语云云,还是免了吧。否则,等于对别人炫耀:看,我的希腊语多棒!是吧?苦沙弥兄。”
    “这一点,我也赞成。还是免去那些炫耀之词,显得又文雅又好。”主人不知不觉袒护了迷亭,因为他二人都一句也看不懂希腊文。
    “那么,今晚就把那两三句略去,听我继续道来……噢,不,听我继续演讲。”
    “这种绞刑,今天想象,其执行方法有二:一,大概那位忒勒马科斯借助欧迈俄斯和菲力西亚斯的一臂之力,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然后处处打结,留出活扣,把宫女的脑袋一个个套进去,将绞绳的另一端狠狠地一拉、人就腾空了。”
    “就是说,把宫女吊起来,像西方的浆洗房晾衬衫似的。这,没错吧?”
    “正是。再说第二,玩的是这么个花样:如上所述,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而另一端上就高高吊在天棚上。然后从高处吊起的那条绳上放下几条绳来,系好绳套,套在宫女的脖子上。只待一声令下,将宫女们脚下的凳子一撤。”
    “打个比方说吧,那情景就像酒馆的草绳门帘,上端吊着些彩色灯泡。如此设想,八九不离十吧?”
    “彩色灯泡?不曾见过,因此,无可奉告。假如真有这种灯泡,料想倒也相似……且说,下面将给大家举证说明:从力学观点来看,第一种方法毕竟是站不住脚的。”
    “真有意思!”迷亭说罢,主人也表示赞同:“嗯,有意思!”
    “首先,假定宫女们被等距离地吊了起来,并且假定套在距地面最近的两名宫女脖子上的绳索是水平状的,那么,把a1、a2以至a6看成是绞绳构成的地平线,把t1、t2以至t6看成各绳段的受力点,把t7=x看成绞绳最低部分的受力;要知道,w自然是宫女们的体重。怎么样,明白吗?”
    迷亭和主人你瞧我,我瞧你,说:“大致明白了。”但是,“大致”这个字眼儿,因是二人信口编造,说不定换个人就用不上。
    “却说,各位也都清楚,据多角形的平均性原理,可成立十二个如下的方程式:t1cosa1=t2cosa2……(1)t2cosa2=t3cosa3……(2)……”
    “方程式嘛,讲得够多了吧?”主人毫不客气地说。
    “其实,这个公式,正是我演说中的灵魂。”寒月似乎非常遗憾。
    “那么,灵魂部份就改日领教吧?”看样子,迷亭也有点敬谢不敏了。
    “假如删掉这一部份,苦心钻研的力学,可就全部告吹。”
    “唉,何须多虑,刷刷往下删就是嘛。”主人无动于衷地说。
    “那就遵命,硬着头皮删掉。”
    “这就对喽!”主人竟在不适宜的时刻啪啪鼓起掌来。
    “接下来话题转到英国方面进行论述。在《裴欧沃夫》(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史诗,流传于七八世纪之交,十世纪出现手抄本)这部史诗里见有‘绞首台’一词,可见从这个时代起就动用了绞刑。据布拉克斯顿(一七二三—一七八○,法学家)的说法,被处以绞刑的罪犯,万一由于绞绳的缘故未能致死,便须再一次受同样的绞刑。怪的是在《皮亚斯·普鲁曼》(中世纪诗人威里安·兰格兰德之著作)这部著作里却有这么一句:‘纵使恶棍,也绝无被二度绞首之理。’虽然二者是非难辨,但从中可以了解:弄不好,一绞而未绝命的受刑者,通常是不乏其例的。有这么个故事:公元一七八六年,曾将费兹·鸠拉尔(一八○九—一八八二,诗人、翻译家)这个臭名远扬的恶棍推上了绞刑台。但是,那是神奇的一刹那。他第一次两脚刚刚离开台阶,绞绳竟然断了。又吊第二次。但是这一次因绞绳太长,双脚着地,又没有致死,后来在看客们的帮助下,才送他上了西天。”
    “哎呀呀!”一到这一种节骨眼儿,迷亭就来了兴头。
    “真是个该死不死的!”主人也活跃起来。
    “妙趣还在后头哪。一吊起脖子,个头就会抻长一寸上下。这确实是医生亲自量过的,没错!”
    “这可是新技术!怎么样?苦沙弥兄如果报名上吊,脖子抻出一寸来,背不住会成为中等身材呢!”迷亭瞧了主人一眼,不料主人竟信以为真,问道:
    “把身体抻长一寸来的人还能起死回生,有这样的事吗?”
    “这,肯定是不行。一吊起来,脊骨就硬是被拉长。干脆说吧,不是身材长高,而是脊骨抻断喽。”
    主人绝望地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演说的下一部分还很长,本该对绞首的生理作用也进行论述,但因迷亭胡乱插言,说些不着边际的奇谈怪论,而且主人又不时毫无顾忌地打呵欠,寒月遂中止演讲,回家去了。至于当天晚上寒月先生采取了何等姿态、何等辩术,因是远方发生的故事,咱家不得而知。
    其后二、三日,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天下午两点,又是那位迷亭先生,照例像一位道仙似的飘然而至。他刚刚落座,突然说:
    “老兄!越智东风君的高轮事件,你听说了吗?”看他那架势,简直像报告攻克旅顺的号外新闻。
    “不知道,因为最近没见面。”主人一如往常、愁眉苦脸的。
    “今天,我就是为了报告东风君惨败的故事,才百忙之中专程来访的哟!”
    “又说那些玄话,你呀,真是个不正经的家伙。”
    “哈哈哈……,与其说‘不正经’、莫如说‘没正经’,二者不分,可与本人的声誉有关哟!”
    “都一样!”主人佯做不知,愈发像天然居士重生。
    “据说不久前的一个星期天,东风君去过高轮的泉岳寺。那么冷,不该去的。不说别的,这个季节去泉岳寺,岂不像个对城市陌生的乡巴佬吗?”
    “那就随东风的便喽。你无权阻止他。”
    “是的。的确没有权利。关于权利,见它的鬼去吧!不过,那个寺院里不是有个热闹场所叫做‘烈士遗物保管会’吗?知道吧?”
    “嗯,这……”
    “不知道?那么,你去过泉岳寺吧?”
    “没有!”
    “没去过?这就怪了。难怪你极力为东风君辩护。江户人,却不知道泉岳寺,太丢人啦!”
    “不知道也照样当教师嘛。”主人愈发像个天然居士了。
    “那,有你的,且说东风君钻进那个展览会瞧热闹,据说来了一对德国夫妻。起初,好像是用日语对东风君问了些什么。不过,这位东风先生像往常一样,总是忍不住要说几句德语吧?嘿!他哇啦哇啦说了两三句,不料说得意外的好。事后想来,这恰恰种下了祸根。”
    “后来怎么样?”主人终于上了圈套。
    “那德国人看见大鹰源吾(为大高源吾(一六七二——一七○三)之误,日本赤穗浪人之一,迷亭信口乱说,错了一个字)的漆金印盒,想问一下,是否能够卖给他。当时东风君的回答真是太妙了。他说,日本全是清廉的君子,毕竟不会卖的。直到这时,他很活跃。那德国人觉得好不容易见了个体面的翻译家,便不断地问。”
    “问什么?”
    “可这,倘若知道,还不必担心呢。那德国人说话像放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乱问一气,简直不知所云。偶尔也听懂一半句。不过,问的是鹰嘴钩子和大木槌,东风先生没学过这两个名词,不知应该怎样翻译,这下子糟了。”
    “的确。”主人联想到自己当教师的经历,深表同情。
    “可是,一些闲散人好奇地向这聚拢,终于围住东风和一对德国人瞧热闹。东风满脸通红,慌了神儿。和刚开幕时的派头相反,落得一副狼狈相。”
    “到底怎么样了?”
    “最后,东风一看吃不消,便用日语说了句‘贼见’,匆匆而去。德国人问道:贼见,多么古怪的词儿呀!莫非贵国是把再见说成贼见吗?人们说:‘哪里,仍然是说再见。只因谈话对象是西洋人,为与西方发音调和一下,才念成了贼见。’东风君身处困境也不忘调和,实在令人钦佩。”
    “关于‘贼见’,就此打住。可那西洋人又怎么样了?”
    “据说那西洋人一时怔住,目瞪口呆。哈,多滑稽!”
    “没什么滑稽的。你为此而特地来报信,这倒是很滑稽呢。”
    主人将烟灰磕进火盆里。这时,门铃儿凄厉地作响。
    “对不起!”是女人尖细的声音。迷亭和主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默默无语。
    主人家竟有女客造访,这可新鲜!展眼一瞧,一位尖嗓子女客穿着双层绘绸的和服,底襟拖在床席上走进屋来。年约四十出头。已经秃顶,发际却有一排发帘,活像一道大坝似的高高耸立,至少有半个脸那么长直对青天。眼睛的倾斜度很像劈山路的峭壁,直线上吊,左右对称。直线也者,喻其细于巨鲸也。独有鼻子大得出奇,好像把别人的鼻子偷来硬按在自己的脸心;又好像在不到十平米的小院庭,竟搬来了靖国神社的石头灯笼,尽管唯我独尊,却总有点魂不落体。那是一只所谓的鹰钩鼻。顶端兀自高耸,半路上自己也觉得这样太过分,又谦虚起来;到了鼻尖,再也不像顶端那么气派,开始下垂,窥视鼻下的嘴唇。只因拥有如此显赫的鼻子,这女人说话时,不能不令人以为她不是口里在发音,而是鼻孔在宣讲。咱家为了向这棵伟大的鼻子致敬,从此称她为“鼻子夫人”。鼻子夫人叙罢初见之礼,仔细打量一番室内说:
    “多漂亮的宅子呀!”
    主人吱吱地吸烟,心里却在嘀咕:“扯谎!”
    迷亭则望着天棚说:“老兄,那是雨漏,还是木板的花纹?多美的图案啊!”他是在暗晴地催促主人说话。
    “当然是下雨漏的。”主人说罢,迷亭装模作样地说:“好哇!”而鼻子夫人则在心里怒道:“真是些不懂交际的人!”一时三人鼎坐,悄然无声。
    “有事请教,特来拜访。”鼻子夫人重又引起话题。
    “噢!”主人的反应极其冷淡,鼻子夫人觉得不能这样僵下去,便说:
    “说实话,我家不远,就是对面巷角那栋房子。”
    “就是那个带有仓库的大洋房吗?怪不得,门牌上写的是金田哪。”
    主人似乎终于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仓库。然而,对金田夫人的敬意,却依然寥寥。
    “说真格的,有处房子要出租,想来和您商量一下,但因公司里太忙……”鼻子夫人的眼神在说:“这副药应该灵吧?”
    然而,主人却一向无动于衷。他认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适才的措词过于油腔滑调,因而早已耿耿于怀。
    “提起公司来嘛,不只是一个,而是挎两三个公司的衔哪,并且,都是董事……谅你一定知晓。”夫人的神色似乎说:“这么指点,还不对我鼻子夫人毕恭毕敬?”
    原来我家主人,倘若一说是博士或大学教授,他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对实业家们的尊敬度却极低。他确信中学教师远比实业家们伟大。退一步说,即使不那么确信,就凭他那副死板的性格,毕竟不可能获得实业家和财主们的恩赐,因而绝望。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也罢,什么样的百万富翁也罢,既然断定没有希望承蒙荫庇,那么,对于他们的利或害,自然极其冷漠。因此,对学者圈外的事,他都表现得极其迂腐。尤其对实业界,连何地、何人、从事何种事业,他都一概不知。即使知道,也引不起敬畏之念。
    至于鼻子夫人,做梦也想不到,茫茫大地竟有如此怪人同在一道阳光下生存。而她,过去和世上的人接触得多,只要说声是金田夫人,无不立即另眼相待。不论出席什么样的会议,也不论在多么高贵的人们面前,“金田夫人”这块招牌都很吃得开。何况眼前这个闷坐斗室的老夫子?按她预料,只要说一声家住对面巷角那处公馆,不等问干什,老夫子早就该胆战心惊了。
    “你认识金田这个人吗?”主人漫不经心地问迷亭,迷亭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认识。金田是我伯父的朋友,伯父前些天还参加遊园会了呢。”
    “咦?你的伯父?是谁?”
    “牧山男爵嘛!”迷亭的话越来越严肃。主人本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等他开口,鼻子夫人却转脸看迷亭。迷亭身穿大岛绸的衣裳,外加一件早年进口的印度花布衫,默默地端然而坐。
    “哎呀呀,原来你是牧山先生的……什么来着?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太失礼了。我家那口子常常不住嘴地叨念:‘一向承蒙牧山先生的关照’呢。”她突然变得满口敬语,甚至躬身施礼了。
    “啊?哪里!哈、哈……”迷亭大笑起来。
    主人愣住,默默地瞧着二人。
    “真的。连小女的婚事也要求牧山先生多多费心哪……”
    “咦,是吗?”听到这里,连迷亭先生也感到过于离奇,发出了惊叹之声。
    “说真的,四面八方,纷纷求婚。不过,由于我家是有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不能许给,所以……”
    “说得对。”迷亭这才放下心来。
    “想就这件事请教,才特来拜访呢。”鼻子夫人望着主人,语声又变得高傲起来。
    “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多次前来贵府,他到底是怎么样个人呢?”
    “您问起寒月,有何贵干呀?”主人厌恶地说。迷亭先生却机警地问道:
    “还是与你家小姐的婚事有关,想了解一下寒月兄的平素为人吧?”
    “如能就此领教,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您是说要把你家小姐嫁给寒月吗?”主人问。
    “还谈不上嫁给他。”鼻子夫人出其不意地挫败了主人。接着说:
    “除了寒月,说亲的人多得很哩。即使寒月先生不肯俯就,也不发愁的。”
    “既然如此,关于寒月兄的情况就不必打听喽!”主人也急躁起来。
    “但是也没有必要替他隐瞒吧?”鼻子夫人摆出一副争吵的架势。
    迷亭坐在二人中间,手拿银杆烟袋,宛如摔跤裁判员手里的指挥扇,心里在喊:“动手啊,摔呀……”
    “请问,寒月君可曾表示过一定要娶你家小姐?”主人迎头轰她一炮。
    “要娶,倒是没有说过……”
    “是猜想他有意要娶吗?”主人似乎明白过来,这个女人非用炮轰不可。
    “事情还没有进行到那种地步……不过,寒月先生未必不高兴吧!”千钧一发之际,鼻子夫人倒咬一口。
    “寒月君爱上你家小姐,可有事实?”主人气势汹汹,奉劝她从速招来。说罢,把头往椅背上一靠。
    “嗯,十有八九吧!”
    主人这一炮毫未奏效。而迷亭一直装成裁判员的样子,观赏得蛮有兴致,似乎又被鼻子夫人的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便放下烟袋,探出身子说:
    “寒月兄给令爱写过情书吗?痛快!到了新年,又平添了一份趣闻,会成为绝妙谈话资料的哟!”他边说边独自欣喜。
    “不是情书,可比情书还火热哪。您二位不是都知道吗?”鼻子夫人风趣地奚落两句。
    “你知道吗?”主人以狐仙附体似的表情问迷亭。迷亭朦头转向地说:
    “不知道。知道的,惟有老兄吧?”鸡毛蒜皮小事,迷亭倒谦虚起来。
    只有鼻子夫人才洋洋得意:
    “哪里,那是二位都清楚的事哟!”
    “咦?”二人都愣住了。
    “二位如果都已忘记,我就说说吧!去年年底,向岛阿部先生的府上举办音乐会,寒月先生不是也曾赴会吗?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吾妻桥上不是出了点事吗……至于详情细节,我是不会讲的。若讲,说不定会给本人带来麻烦。有这些证据,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鼻子夫人将戴着钻石戒指的手指排放在膝上,调整了一下落座的姿势。她那伟大的鼻子更加大放异彩,不论迷亭还是主人,都渺小得视而不见了。
    不要说主人,就连善于逢场作戏的迷亭先生也面对这突然袭击,表现得失魂落魄,顿时茫然,活像疟疾刚刚发作,呆呆地坐在那里。待惊风骇雨稍歇,逐渐恢复常态,一种滑稽感又涌上心头。
    “哈哈哈……”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得前仰后合。那位鼻子夫人有点出乎意料,怒视二人,心想:这种节骨眼上还笑,太不礼貌了。
    “那是你家小姐吗?的确,好嘛,您说得都对呀。喂,苦沙弥兄!寒月君肯定是爱上金田小姐了,这事瞒也瞒不住,还是如实说了的好。”
    “噢!”主人只哼了一声。
    “真是瞒也瞒不住呀!已经证据在握嘛!”鼻子夫人又得意忘形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有关寒月君的恋爱事实交待一番,供做参考吧!喂,苦沙弥君,你可是主人,光是那么笑嘻嘻的也无济于事嘛!‘秘密’这东西可真厉害,再怎么遮掩,也说不定会从什么地方暴露的哟……不过,说离奇,也真离奇。金田夫人,您怎么探听到了这个消息?真叫人吃惊。”迷亭先生独自喋喋不休。
    “我呀,办事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哟!”鼻子夫人趾高气扬起来。
    “简直太无懈可击了,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房后那个车夫的老婆。”
    “就是有一只大黑猫的那个车夫家吗?”主人瞪起眼来问。
    “嗳,为了了解寒月先生,我花了一大笔钱呢。每次寒月先生到这儿来,我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就委托车夫老婆事后一一向我报告。”
    “好厉害哟!”主人大声说。
    “哎呀呀,至于您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概不关心,我只是查访寒月先生的消息。”
    “不管你是查访寒月先生还是别人,反正车夫老婆从来就是个‘万人嫌’!”主人独自恼火起来。
    “不过,到你家篱笆墙下站站,难道这不是人家的自由吗?如果怕偷听,那就小声些说,或是搬到宽宅大第去住,岂不平安无事了吗?”鼻子夫人一点都不脸红。
    “不单是车夫家,还从热闹街的二弦琴师傅那儿探听了好多信息哪。”
    “关于寒月吗?”
    “不仅仅是寒月。”话说得怪吓人。她以为主人一定会慌神儿,可他却骂道:
    “那个琴师硬摆臭架子,只把自己当成个人,混帐王八蛋!”
    “恕我冒昧,她可是个女人哟!‘王八蛋’?不免张冠李戴了吧!”
    这句话的措词使她越发暴露出原形。这一来,好像她就是为了吵架才登门的。即使处于这种局面,迷亭先生到底不含糊,他对这场谈判听得津津有味儿,活像铁拐李(传说中的八仙之一,指隋代仙人李洪水)看斗鸡,泰然自若。
    主人意识到交口对骂,他可不是鼻子夫人的对手,便不得不暂时沉默。但他终于想出了好点子:
    “你口口声声说寒月先生似乎主动追求你家小姐,但据我所知,有些出入。是吧?迷亭君!”主人在向迷亭呼救。
    “嗳,按那时候的传说,当初你家小姐玉体欠安……好像说过梦话……”
    “什么?没有的事!”金田夫人干脆否认。
    “不过,寒月确实说是听××博士夫人说的呀。”
    “那是我的计策,是我托她试试寒月的心。”
    “那位妇人答应了吗?”
    “是的。虽说答应了,也不能叫她白干。左一样右一样,送给她好多礼物哪!”
    “您是否下定了决心,如不把寒月的情况刨根问底地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肯走?”迷亭有些怏怏不快,一反常态,话说得十分粗鲁。“好吧,苦沙弥兄,说说也没什么害处。你就说说吧!噢,金田夫人,不论是我,还是苦沙弥兄,凡是有关寒月的事,只要无妨,都会讲的……对呀,最好请您按顺序一一提问。”
    鼻子夫人总算点头,开始提问。虽曾一时语言粗暴,现在面对迷亭。又变得恭谨如初。
    “听说寒月先生是个理学士,可究竟他学的专业是什么?”
    “在一个大学的研究院研究地球磁力。”主人认真地回答。
    不幸的是,鼻子夫人对于这话一窍不通,虽然“啊”的一声,却仍然大惑不解,便又问:
    “研究这个,就能当上博士吗?”
    “您是说,您的女儿非博士不嫁吗?”主人不悦,反问了一句。
    “是的。若是个寻常的学士,那还不要多少有多少?”鼻子夫人面色不红不白地说。
    “寒月能否当上博士,我们也无法保证。所以,请问下一个问题吧!”主人望着迷亭,越来越不高兴;而迷亭也有些神色不快。
    “近来寒月先生还在研究地球什么的吗?”
    “两三天前,他在理学协会讲演了关于吊颈力学的科研成果。”主人漫不经心地说。
    “唉哟,讨厌!什么吊颈不吊颈的!这人可太怪了。研究上吊呀什么的,恐怕无论如何也当不上博士的吧?”
    “若是他自己上吊,那就希望不大。不过,研究吊颈的力学,不一定当不上博士。”
    “是吗?”鼻子夫人又对主人察言观色,可悲的是,她不懂什么是力学,因此放心不下。
    大概觉得连这么点常识也要请教,这会伤了她金田夫人的面子,便靠观察主人的脸色摸底;偏偏主人的表情竟扑朔迷离。
    “除此之外,莫非他没有研究点什么好懂的学问吗?”
    “是啊,前个时期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栗子的安定性以及天体运行》。”
    “栗子也是大学里要学的课程吗?”
    “这,我也是个外行,不大清楚。不过,既然寒月研究它,可见有值得研究的价值嘛。”
    迷亭在假装正经地耍笑鼻子夫人。鼻子夫人意识到进行学术性对话,她不是对手,于是自甘暴弃,调转话头说:
    “谈点别的吧!听说今年正月,寒月先生吃蘑菇崩掉了两颗门牙。是吗?”
    “是的,豁牙的地方塞满了年糕哪。”
    迷亭立刻手舞足蹈起来,心想:“这下子她可掉进内行人的手心了。”
    “这人,岂不有欠风雅吗?怎么,为什么不用牙签呢?”
    “下次见面,对他提醒一下吧。”主人格格地笑了起来。
    “吃蘑菇还崩掉了牙,可见牙齿不太结实。是吧?”
    “不能说结实。是吧?迷亭君!”
    “不算结实。但也怪撩人的。后来,他一直不肯填充,这才妙哩!那儿仍然是年糕的安乐窝,真乃一大奇观。”
    “他是因为没有钱补牙才留下那个窟窿呢?还是由于喜欢这样?”
    “反正他不会总这么自报‘缺个门牙’的。请放心。”迷亭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可是鼻子夫人又提出新问题。
    “假如府上有他的翰墨书笺之类,很想拜读一二。”
    主人从书房里拿来三四十张明信片,说:
    “明信片倒是很多,请过目。”
    “用不着看那么多。只要看看其中两三张……”
    “喂喂,我给您挑几张好的。”迷亭挑出一张明信片说:“这张,哇——蛮有意思吧?”
    “啊!还有画哪,太有才啦!好哇,让我瞧瞧!”
    她刚一上眼:“哟,烦人,画的是山狸子呀!画什么不好,干么偏画山狸子?”忽而又赞许地说:“可他居然画得叫人能够认得出是山狸子,了不起!”
    “请念念文字。”主人边笑边说。
    鼻子夫人用女仆读报的腔调念道:
    “除夕之夜,山狸举办游园会,翩翩起舞,歌唱道:‘来吧!除夕之夜不会有人上山哟!嘿唷嗬,嘭嚓澎!’”
    “这还像话吗?岂不是捉弄人?”鼻子夫人大为不悦。
    “这位仙女,您喜欢吗?”迷亭又抽出一张。但见画的是一名仙女穿着霓裳羽衣,奏着琵琶。
    “这位仙女的鼻子似乎小了一点儿。”鼻子夫人说。
    “哪里,很正常嘛。不谈鼻子,还是把上面的题字念一下吧!”
    画面上有这么几句:
    从前某地有位天文学家。一夜,他依例登上高台,凝神仰观天象。这时,天空闪现一位美丽仙女,奏起举世罕闻的优美音乐。天文学家竟忘记了寒风刺骨,听得入迷。翌日清晨,只见那位天文学家的尸体落了一层白霜。一位专爱扯谎的老头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什么玩艺儿!一点意思都没有。就这样,还想当理学博士?够格吗?还不如读一段《文艺俱乐部》有趣呢!”寒月被好一顿抢白。
    迷亭又拣出三张明信片,半开玩笑地说:
    “这几张如何?”
    有一张是铅印,印了一只帆船,照例在画下胡乱写道:
    昨夜泊于船上的二八佳人,说她没有一个亲人,哭得像孤岛上的小鸟,像惊梦的小鸟。说她的爹娘乘船时葬身于浪下。
    “好,是个动人的故事。难道不是很值得吟咏吗?”
    “值得吟咏?”
    “是呀。可以用三弦琴伴奏而歌唱的呀!”
    “用三弦琴伴奏,那可就够上讲究了。再看这一张怎么样?”
    迷亭又信手拈来一张。
    “免了吧!拜读这几张足够了。已经了解清楚,此人并不那么胡闹。”她独自下了结论。
    至此,鼻子夫人似乎结束了对寒月先生一般性的审查,便大胆要求说:
    “今天太打扰了。关于我来过这件事,希望二位对寒月先生保密。行吗?”
    可见她的方针是:对于寒月,要一切都查个水落石出。而有关自己,却丝毫也不许对寒月透露。迷亭和主人都带搭不理地应了一声:“嗯。”
    “容后致谢吧!”鼻子夫人加重语气,边说边站起身来。
    二人送客后落坐,迷亭说:“她是个什么东西!”主人也说:“是个什么东西!”双方几乎同时发问。忽听女主人在内室似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迷亭高声喊道:
    “嫂夫人,嫂夫人!‘俗调’的活标本来过喽。俗到那种程度,还很吃得开哪。好吧,不必客气,尽情地笑吧!”
    “最不顺眼的是那张脸。”主人满腹牢骚,恶狠狠地说。迷亭立刻接起话茬补充道:
    “鼻子盘踞中央,神气十足!”
    “而且是带弯的。”
    “有点水蛇腰。水蛇腰的鼻子,真是一绝!”迷亭忍不住大笑。
    “那张脸,克丈夫!”主人依然忿忿不安。
    “那副面相嘛,十九世纪没卖出去,二十世纪又赶上滞销。”迷亭总是怪话连篇。这时,女主人从内室走来。到底是女人,她提出警告说:
    “坏话说得太多,车夫老婆还会去告密的哟!”
    “有人告密才好哩,叫她认识一下自己。”
    “不过,私下贬斥别人的相貌,那可太下流。任何人也不高兴有那么一只鼻子的。何况人家是个女人。你们的嘴也太刻薄了。”她在为鼻子夫人的鼻子辩护,同时,也是间接为自己的长相辩护。
    “有什么刻薄的!那种人算不上女人,是个蠢货!是吧?迷亭君。”
    “也许是个蠢货,不过,很不简单。我俩不是被她好一顿捉弄吗?”
    “究竟她把教师看成了什么?”
    “看成和后屋的车夫差不多。若想得到那种人的尊敬,只有当博士。一般来说,没能当上博士,这就怪你自己不争气了。嗯?嫂夫人,是吧?”迷亭边说边回头瞧瞧女主人。
    “还博士呢,他毕竟当不上的哟!”连妻子都不理睬主人了。
    “别看我这样,说不定眼下就能当上博士哩,可别小瞧!尔等之辈未必知道,古时候有个人叫埃斯库罗斯(古希腊时期悲剧作家,代表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九十四岁才完成了巨著;索福克勒斯(古希腊时期悲剧作家)的杰作问世、震惊天下时,几乎是百岁高龄。西摩尼得斯(古希腊时期诗人)八十岁写出了美妙的诗篇,我嘛……”
    “真糊涂!像你这样害胃病的人能够活得那么久吗?”妻子已经把主人的寿命断定了。
    “放肆!你去问问甘木医生!原来就怪你让我穿这身绉绉巴巴的黑布长袍和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裳,才被那种女人耍笑了一通呢。从明天起要穿迷亭穿的那样衣服,给我拿出来!”
    “‘给我拿出来’?哪里有那么漂亮的衣服呀?金田太太对迷亭先生客客气气,是从她听了迷亭伯父的名字以后,怪罪不得衣服的。”女主人巧妙地开脱了自己的罪责。
    提到迷亭的伯父,主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还有一位伯父?头一回听说。你可一向不曾透露吁!真的有个伯父吗?”
    “哼,我那位伯父么,他呀,是个老顽固,因为他也从十九世纪一直活到今天。”他看了看主人及其妻子。
    “啊,哈哈,净逗乐子。他在哪儿住?”
    “住在静冈。他的生活可不寻常。头顶挽了个发髻,令人肃然起敬。叫他戴帽子吗?他却夸海口:‘我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曾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告诉他天太冷。再多睡一会儿吧,他却说:‘人,睡上四个小时就足够,睡四小时以上,那是浪费!’于是,他早晨黑乎乎的就起床。而且他说:‘我之所以把睡眠时间缩短为四个小时,是由于长年锻炼的结果。’他吹嘘自己年轻时候总是贪睡,近来才进入了随遇而安的佳境,十分快活。他已经是六十七岁的人,当然睡不着,谈不上什么锻炼不锻炼。可他本人却以为完全是自己苦修苦练的结果。另外,他外出的时候,一定要带一把铁扇。”
    “拿它干什么?”主人问。迷亭却脸朝着女主人说:
    “谁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就是要拿。也许他是当做文明杖用吧。不过,不久前还闹出了笑话。”
    “咦?”女主人不敢多嘴,生怕打岔。
    “今年春天突然来了一封信,叫我把圆顶礼帽和燕尾服火速寄去。我有点吃惊,写信问他,他回信说,是他老人家自己穿。他下令说:速速寄来,要赶得上二十三日在静冈举行的祝捷大会。可笑的是命令之中还有这么一段:给我买一顶尺寸合适的帽子,西装也要估计一下尺寸,到大丸和服店去订做……”
    “近来,大丸和服店也做起西装了吗?”
    “不是的,老兄,是和白木西服店弄混了。”
    “叫人估计尺寸去做,这不是有点难为人吗?”
    “这正是伯父的个性!”
    “你怎么办啦?”
    “没办法,就估量着做一身寄去了。”
    “你太胡闹啦。那么,来得及吗?”
    “啊,好歹总算平安无事。后来看家乡的报纸有消息说:当天牧山翁破例地身穿燕尾服,手拿一把铁扇……”
    “可见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把铁扇啊。”
    “嗯,等他归西天时,那把铁扇一定给他放进棺材里。”
    “尽管是估计,可是帽子和衣服还都穿得合体,总算好嘛!”
    “您大错而特错了。我本来也认为一切顺利,完事大吉。但是不久,收到一个小包,还以为是送给我的礼品哪。打开一看,原来是大礼帽,还附了一封信,说:‘烦请特制之礼帽,因尺寸稍大,差你前去帽铺,予以缩小。改制用款,将如数汇去’。”
    “真够迂腐的了。”主人发现天下竟还有比自己更加迂腐的人,显得十分惬意。隔了一会儿问: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没办法,只好归我把它戴上!”
    主人笑嘻嘻地说:“就是那一顶?”
    “那位是男爵吗?”女主人好奇地问。
    “谁?”
    “你那位手拿铁扇的伯父呀!”
    “哪里!他是汉学家。自幼在孔庙里潜心于朱子学什么学的,即使在灯光下,也还毕恭毕敬地头顶一个发髻呢。真没办法。”说着,他胡乱地来回搓自己的下巴。
    “可你刚才好像对那个女人提起过牧山男爵呀!”主人说。
    “您是说过的呀。我在茶室里也听见了。”只有这一点,妻子赞同主人。
    “是吗?哈哈哈……”难怪迷亭先生大笑起来,“那是扯谎。若是有个男爵的伯父,如今我怎么也弄个局长当当喽。”他说得倒很坦率。
    “我就觉得奇怪嘛。”主人的神色中,既有欣喜,又有担心。女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哎哟哟,撒这种谎,装得那么像,说明您是个吹牛大王!”
    “比起我来,那个女人更高明。”
    “您也不甘示弱哇!”
    “不过,嫂夫人!我吹牛,只是吹牛而已;而那个女人吹牛,却是句句有鬼,谎中有诈,性质恶劣。假如不把鬼魅魍魉与天赋幽默区别开来,可真就到了那种地步:连喜剧之神都不得不慨叹世人的有眼无珠了。”
    “难说呀!”主人耷拉着脑袋说。
    “还不是一回事!”女主人边笑边说。

    咱家一向不曾去过对面那个小巷,当然没见过拐角处的金田老板是一副什么德行。今天才第一次听说。主人家从未谈起过实业家。就连咱家这个在主人家混饭吃的猫,也不仅与实业家不沾一点边儿,甚至十分冷淡。然而,适才鼻子夫人突然来访,咱家也曾暗地里领略了夫人的谈吐,想象着她家小姐的美貌,并对她家的富贵与权势浮想联翩,咱家虽然是猫,也不肯躺在檐廊下悠哉悠哉了。何况咱家对寒月君极为同情。对方竟把博士的太太、车夫的老婆,甚至琴师、天璋院公主都已收买,神不知鬼不觉的,连崩掉门牙都被侦查个一清二楚,而寒月君却笑嘻嘻地只顾担心外褂上的衣带,纵然是个刚出校的理学士,也未免太窝囊了。
    可话又说回来,对手是个脸心安了一棵伟大鼻子的女人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近的。关于这场风波,应该说主人漠不关心,何况他穷得叮当响。至于迷亭,虽然不缺钱花,但他既然是那么一位‘偶然童子’,支援寒月的可能性也很小吧!看起来,最可怜见的,只有讲‘吊颈学’的那位寒月先生了。如果咱家不豁上去,潜入敌阵,侦察敌情,那就太不公平。
    咱家虽然是猫,却寄居于学者之府,尽管这位学者不过是个把爱比克泰德的大作翻一翻便摔在桌上而无心阅读的货色,但咱家毕竟与世上的痴猫、蠢猫气质不同,冒这么一点风险,尽一点侠义之情,尾巴尖里还是素有储备的。倒不是咱家对寒月先生承恩图报,也不是为个人逞虐肆狂。往大点说,此乃将“讲公道、爱中庸”之天意化为现实,实为一伟大壮举也。想那金田太太,既然未经本人同意,便把什么“吾妻桥事件”到处宣扬;既然派些走狗到别人窗下窃听情报,又洋洋得意地四处炫耀;既然利用车夫、马弁、无赖、落魄书生、产婆、佣婆、妖婆、傻婆、按摩婆,置滥用国家有用之材于不顾,那么,猫儿我,也不免计上心头。
    幸而天气很好。虽然冰霜消融,行路艰难,但是为了卫道,咱家万死不辞。纵然脚心粘泥,在走廊留下梅花爪印,顶多不过给女仆添点麻烦,就咱家来说,谈不上痛苦。等不到明天,立刻出发!下定勇往直前的伟大决心,窜到厨房。这时心想:且慢,咱家作为一只猫,不仅已达进化之顶峰,而且论智力发达,也决不亚于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可悲的是喉咙永远是猫的结构,不会说人语。好吧,纵使一顺百顺地钻进金田府,彻底查清敌情,也不可能告诉当事人寒月先生,又没办法对主人或迷亭先生说。既然不会说,那就如同土里埋着金刚钻,虽有骄阳高照,却不能发光;纵然有千条妙计,也无用武之地。咱家认为自己是在干一件蠢事,不如罢休,于是,便在门槛上蹲下。
    然而,雄心壮志,半途而废,犹如渴望骤雨来临,却见乌云从头上掠过,直向邻土散去,不免令人惋惜。而且,假如由于自己非礼,自然另当别论;如果是为了正义与人道,就该永远向前,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这才是见义勇为的男儿本色。至于白白受累,白白脏了手脚等等,对于猫来说,算不了什么!只因是猫,才没有本事以三寸不烂之舌,与寒月、迷亭、苦沙弥诸公交流思想。但是,正因为是猫,偷渡潜行的功夫才胜于几位仁兄。能他人之所不能,这本身就是一大快事。哪怕只有咱家一位了解金田家的内幕,也总比举世不晓令人高兴。咱家虽然不能把真相传播出去,但是叫金田家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这就够开心的。这么开心的事接踵而至,由不得不去,咱家终于登程了。
    来到对面小巷一瞧,果然,那幢洋楼蟠踞在巷角,俨然一副领主的架势。料想这家主人也和这幢洋房一样,是一副傲慢的嘴脸吧!进得门来,将全楼打量一番,但见那个二层楼房索然兀立,除了吓唬人,毫无用处。迷亭之所谓“俗调”,原来如此。
    进门向右拐,穿过花园,转到厨房门口。
    厨房果然很大,的确比苦沙弥家的厨房大上十倍,井然有序,绚丽多采。比起不久前报纸上详细介绍过的大隈伯爵(大隈重信(一八三八——一九二二),明治、大正年间政治家)府上的厨房也毫不逊色。“好一个标准厨房!”咱家心里想着,便钻了进去。一瞧,那个车夫老婆正站在六、七平方米夯实的水泥地上,和金田家的厨子、车夫不住嘴地谈论些什么。咱家怕被人发现,便藏在水桶里。只听厨子说:
    “听说那个教师还不知我家老爷的名字?”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一带不知金田公馆的人,除非是个没长眼睛、没长耳朵的残废!”拉包车的车夫说。
    “没法说呀,提起那个教员,除了书本,什么不懂,是个怪物。哪怕他稍微了解一点金田老爷的身份,说不定要吓一跳哩。他是个完蛋货!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几岁。”车夫老婆说。
    “连金田老爷都不怕?真是个难缠的胡涂虫!没关系,咱们大伙吓唬他一下吧?”
    “那太好了。他净说些刻薄词儿,什么金田夫人的鼻子太大啦,金田夫人的脸不顺眼啦……他自己那副尊容活像个丑八怪!可还硬觉得自己蛮有人样儿呢。真要命!”
    “不仅是脸,你瞧他腰里别条毛巾上澡塘子那副架门儿,多傲慢,自以为没有人比他更伟大了。”可见苦沙弥连在厨子当中都没有一点儿人缘。
    只听车夫又说:“索性人马齐奔他家墙下,臭骂他一顿!”
    “这一来,他一定告饶!”
    “但是,如果我们被他发现,那就扫兴了。刚才金田太太不是吩咐过吗?只给他听见叫骂声,干扰他读书,尽可能叫他干着急上火。”
    “明白。”这表示车夫老婆可以担负三分之一破口大骂的任务。
    好哇,这帮家伙要去捉弄苦沙弥先生了。咱家边想,边从三人身旁嗖的窜进室内。
    猫脚似有若无,不论走到任何地方,从未发生过笨重的脚步声,宛如腾云驾雾,水里敲磬,洞中抚琴;又如“尝遍人间甘辛味,言外冷暖我自知。”(“冷暖我自知”语出宋朝道元著《景德传灯录》,其他字句系猫所杜撰)不论“俗调”的洋楼,还是标准的厨房,也不论是车夫老婆、包车夫、厨子、伙夫,还是小姐、丫环,甚至鼻子夫人和老爷,我想见谁就见谁,想听什么就听什么,伸伸舌头,摇摇尾巴,胡子一扎撒,飘飘然归去来也。咱家擅于此道,在整个日本国也名列前茅。连自己都怀疑,咱家大概是继承了旧小说里描写的猫怪的血统吧!传说癞蛤蟆头上藏有夜明珠。而咱家,不要说天地神佛、生爱死恋,就连嘲弄天下的祖传妙药,也无不囊括于尾巴尖上。咱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田府的走廊里横行,那比金刚力士踏烂一堆凉粉还要容易。这时,连咱家自己都对本身的力量由衷地钦佩。当咱家意识到这多亏平素所珍爱的尾巴时,心想:对它可慢待不得的,理当顶礼膜拜咱家那尊敬的尾巴大仙,视它猫运长久。
    咱家略微低头看去,却总是找不准方向。必须望着尾巴行三拜之礼。为了望见尾巴,当咱家回身时,尾巴也随之而转;扭过头来、想要迎头赶上时,尾巴也保持原有的距离跑到前面。果然厉害!天地玄黄,无不囊括于三寸之尾。确是灵物,咱家毕竟不是他的对手。追逐尾巴七圈零半,力竭身虚,这才作罢。眼前有点天旋地转,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便又到处乱闯。
    忽听纸屏后鼻子夫人在说话。关键时刻!咱家立刻站住,竖起两耳,凝神倾听。只听鼻子夫人照例尖声尖气地说:
    “一个穷教员,还很神气哩!”
    “哼!是个神气的家伙!为了给他点教训,先收拾他一通!那个学校里有咱们的同乡。”
    “都有谁?”
    “有津木乒助,福地细螺。可以托他们去挖苦那个穷教员一通!”
    咱家不知金田老兄家乡何处,只觉得那里的人尽是些怪里怪气的名字,有点吃惊。只听金田老板继续问道:
    “那个家伙是英语教师吗?”
    “噢,据车夫老婆说,他专教英语入门课本什么的。”
    “反正不回(会)是个正派的教员!”
    “不回是……?”把‘会’说成‘回’,少不得又叫咱家拍案叫绝了。
    鼻子夫人说:“近来我遇见乒助,他说‘我校有个奇怪的家伙。学生问:老师,番茶(即粗茶)用英语怎么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番茶就是savage tea(野蛮人之茶。教师之误译,出了笑话),这已经在教员当中成为笑柄。他说,‘有了这么个教员,搞得众人不安。’他指的大概就是那个家伙吧!”
    “肯定是他。面相就带出他会说出那种蠢话来,还留了一大把胡子。”
    “混帐东西!”
    留胡子就混帐?那么,我们猫族可就没有一只是好种了。
    “还有那个叫什么迷亭还是‘酩酊’的家伙,准是个发疯的贱痞!说什么伯父是牧山男爵。看他那副德行!我就认为他不可能有个男爵伯父嘛。”
    “不管哪个野种说什么话你都信,可恶!”
    “骂我可恶?你这不是欺人太甚吗?”鼻子夫人觉得非常遗憾。
    奇怪的是关于寒月,他们却只字不提。是在咱家潜入之前早已结束了那篇《评论记》呢,还是他已经落选,不值一提了呢?这一点令人忧心,却又毫无办法,佇立片刻,只听隔着走廊那个房间的铃声响起。哈哈,那里也出事了。“赶快!”咱家抬腿直奔那厢去了。
    来到一看,一个女人在独自高声讲些什么,声音很像鼻子夫人。据此推测,大约她便是府上小姐胆敢使寒月君投河未遂的那位女主角吧!惜乎,隔着一层纸屏,未得一睹芳姿,因而说不准她的脸心是否也供奉一只硕大的鼻子。不过,听她说话的腔调和盛气凌人的样子,综合起来观察,绝不会是一只貌不压众的蒜头鼻子。那女子喋喋不休,对方的语声却很微弱,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打电话”吧!
    “是大和茶馆(家戏园子里的茶馆)吗?明天,我去看戏。给我预订三排座……听见了吗……明白啦,……什么?没明白?唉,真讨厌。叫你订一张三排……什么……订不成?怎么会订不成?要订……嘿嘿嘿,是开玩笑?……有什么玩笑好开……干么拿人开心!你究竟是谁?是长吉?长吉之流懂个屁!去叫老板娘来接电话……什么?你一切事都能办……你太冒失。你知道我是哪一位吗?是金田小姐哟!嘿嘿……说什么洞晓一切?你这人真混……一提金田……什么?‘多蒙惠顾,谢谢!’……谢我什么?不爱听……唉哟,又笑起来了。你简直是混蛋加三级……怎么,我说的不对?……若是过于欺负人,我可要挂断电话哟!放明白点儿,你不怕吗?……你不说,谁知道……你倒是快说呀……”
    大约是长吉挂断了电话,压根儿听不见回音。小姐发起脾气来,把电话铃按得丁当作响,脚下又惊动了哈巴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咱家明白,这可大意不得,便嗖地窜出走廊,钻到地板下边。
    这当儿,走廊上传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是谁呢?仔细一听,来人说:
    “小姐!老爷和太太有请。”好像是丫环的声音。
    “不知道!”小姐给丫环吃了第一颗枪子儿。
    “老爷和太太说有点事,叫我来请小姐去。”
    “讨厌!不是说过,我不知道吗?”丫环又吃了第二颗枪子儿。
    “听说是关于水岛寒月有点事……”丫环一机灵,想使小姐消消气。
    “什么寒月、冷月的,烦死人啦。那张脸,像个窝囊废发傻似的。”这第三颗枪子儿,竟给还没出门的可怜的寒月兄消受了。
    “哎哟!你什么工夫梳起西式发型?”
    “今天。”丫环松了口气,尽可能简明地回小姐的话。
    “真狂!一个臭丫头!”又从另一个角度给丫环吃了第四颗枪子儿。
    “并且,你还带上了新衬领?”
    “是的。前些天小姐赏给了我,可是,我觉得太漂亮,不好意思戴,就放在箱子里。因为旧衬领全都穿脏,我这才找出来换上。”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那个衬领?”
    “今年正月,您去‘白木屋’商号买来的,是茶绿色,还印着角力的图案。您说‘嫌它太素气,送给你吧!’就是那条衬领。”
    “唉哟,烦人!你戴,太合身,恨死人啦!”
    “不敢当!”
    “不是夸你,是恨你呀!”
    “是的。”
    “那么合身的东西,为什么不吱一声就收下?”
    “咦?”
    “你用,那么合适;我用,也不至于出洋相吧!”
    “肯定合适。”
    “明明知道我用合适,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收下,而且悄悄地戴上?坏!”
    子弹一连串地扫射。
    刚才,咱家正在静观局势发展之时,老爷却从对面屋里大声呼喊小姐:
    “富子!富子!”
    小姐不得已,应了一声,便走出电话室。
    比咱家大一丁点儿的哈巴狗,眼睛跟嘴都挤在脸心。它也跟着咱家出去。咱家照例蹑手蹑脚,又从厨房窜到大街,匆匆回到主人家。这次探险,初步获得一百二十分的成功。
    回家一看,因为是从漂亮的公馆突然回到肮脏的寒舍,那心情,宛如从阳光明媚的秀丽山峰突然掉进漆黑的洞窟。探险过程中,由于精神紧张,对于金田公馆的室内装饰以及窗帘款式等等毫未留神,但却感到咱家的住处太糟,并且对所谓“俗调”的金田公馆反倒有些留恋。咱家觉得比起教师来,还是实业家了不起。自己也感到这念头有些反常,便按惯例竖起尾巴,向它求教。于是,尾巴尖里发出神谕说:“言之有理!”
    咱家走进室内,惊人的是迷亭先生还没走,烟头都插在火炉里,弄得像个马蜂窝似的。他盘腿大坐,正大说大讲。不知什么工夫,寒月先生也来了。主人曲肱为枕,凝眸注视着天棚漏雨的地方。这里依然是又一幅太平盛世的逸民欢聚图。
    “寒月君!连说胡话都叨咕你的那个女人,从前你保密,现在总可以公开了吧?”迷亭打趣地说。
    “如果只关系到我个人,说了也无妨。但是,这会给对方带来麻烦的。”
    “还说不得?”
    “况且和××博士夫人已经有言在先。”
    “是绝不泄密的约定吧?”
    “是的。”寒月照例搓弄自己和服的衣带。那条衣带是商品中少见的一种紫色。
    “这衣带的色彩,有点像‘天宝调’(天宝是江户末期年号(一八三○——一八四四),那一时期的俳风低俗,与‘俗调’大意相仿)呀!”主人边睡边说。主人对于‘金田事件’并不关心。
    “是的,毕竟不是当今日俄战争年代的货嘛!扎这条带子,不戴上武士头盔,穿上葵记(德川幕府的纹章,三枚带茎的葵花叶绣成金字塔形)纹章的开缝战袍,可就不成格局了。当年织田信长((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日本战国末期武将。尾张人。曾统一大半国土,后被明智光秀所杀)入赘时,据说头上梳了个圆筒竹刷式的发型,系的确实就是这样的带子。”迷亭的话依然又臭又长。
    “实际上,这条带子是我爷爷征伐长州时用过的。”寒月说得像真事儿一样。
    “是时候了。捐给博物馆如何?您可是‘吊颈力学’的演说家、理学士水岛寒月先生哟!如果打扮得像个过时的封建武将,那可有伤大雅呀!”
    “本应遵旨照办,怎奈认为我扎这条带子最合适的人,也大有人在嘛……”
    “是谁?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主人边翻身边厉声喝道。
    “你不认识,所以……”
    “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谁呀?”
    “一名永别的女士。”
    “哈哈哈,太浪漫啦!我猜猜吧?大概又是从隅田川水下喊你名字的那个女子吧?贤弟何不穿上那件长褂,再一次去跳水装死?”迷亭从旁插了一句带刺儿的话。
    “嘿嘿……她已经不在水下喊我,而在西方的清净世界……”
    “未必怎么清净吧!她有一只狰狞的鼻子哟!”
    “嗯?”寒月面带疑云。
    “对面巷子的那位大鼻子女人适才闯来啦。当时我俩可真吓了一跳。是吧?苦沙弥兄!”
    “嗯。”主人边躺着喝茶边说。
    “大鼻子,是谁呀!”
    “就是你那位永恒相爱的小姐的令堂大人!”
    “咦?”
    “金田老婆来了解你的情况啦!”主人严肃地解释。
    咱家偷偷地对寒月察言观色,看他是惊,是喜,还是羞怯。而他,竟处之泰然,照例不慌不忙地说:
    “反正是劝我娶她家的小姐呗!”说着,又搓起紫色的衣带。
    “但是,贤弟错了。小姐的令堂大人是个伟大鼻子的拥有者……”
    迷亭刚刚说了半句,主人竟转移话题:
    “喂,告诉你,我早就对那个鼻子夫人构思一首新体长调俳句!”
    女主人在隔壁房间里哧哧地笑。
    “真够悠闲!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一点儿。第一句是:‘脸上祭雄鼻(祭雄鼻日文与浴佛谐音)’。”
    “接下来……”
    “鼻前供神酒。”
    “下一句?”
    “只想到这些。”
    “有意思!”寒月笑嘻嘻的。
    迷亭立刻来词儿:“接上‘双孔冥幽幽’,如何?”
    寒月说:“再接上‘洞深毛何有,’也未尝不可吧!”
    他们正胡言乱语,各显其能,在墙根附近的马路上有四五个人七吵八闹地喊着:
    “卖今户窑(东京分户町有窑,烧各种瓷器,象征丑女人的狗獾子瓷器很有名)的狗獾子喽!”
    主人和迷亭都一惊,透过墙缝向院外望去,只听人们哈哈大笑,脚步声向远方散去。
    “今户窑的狗獾子是什么意思?”迷亭奇怪地问主人。
    “谁知道呢!”主人回答说。
    “倒很新奇呀!”寒月评论道。
    迷亭好像想起了什么,蓦地站起身来,像演说似地说:
    “敝人年来从美学见地对鼻子进行过研究。现各抒己见,有劳二位侧耳静听。”
    由于来势迅猛,主人默默地望着迷亭。
    寒月先生低声说:“一定洗耳恭听!”
    “经多方面考查,鼻子的起源很不清楚。第一个问号是:假如它是实用的器官,只要有两个鼻孔也就足够了。无须在脸心傲然耸立。然而,正如诸公所见,为什么这鼻子竟然愈来愈高起来了呢?”说着,他捏起自己的鼻子给二人看。
    主人并不恭维,说:“并没有翘得太高呀!”
    “反正也没有洼下去吧!假如和只有一对窟窿混同起来,说不定会产生误解的。因此,首先提请注意……且说,按敝人拙见,鼻子的发达是拧鼻涕这一细小动作的结果。年深月久,才呈现出如此鲜明的形象。”
    “真是货真价实的拙见!”主人又加了一句批语。
    “众所周知,擤鼻涕时,定要捏住鼻子,于是,鼻子被捏的局部受到刺激。按进化论的基本原理,这被捏的鼻子局部,经刺激的结果,要比其他部位格外发达,皮肤自然坚固,肌肉也逐渐硬化,终于凝而为骨。”
    “这可有点……肌肉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一下子变成了骨头呢?”
    寒月因为是个理学士,便提出抗议。而迷亭却不予理睬,继续论述:
    “噢,您有疑问,这也难怪。不过事实胜于雄辩,确有这样的骨头,有什么办法!鼻骨已经形成,然而,鼻涕还是要流的。鼻涕一流,非擤不成。由于这种影响,鼻骨的左右两侧被刮薄,变得又细又高,鼓了起来……这后果委实神奇,宛如滴水能穿石、佛顶自闪光,异香天来,恶臭畅流,于是,鼻梁变得又高又硬!”
    “可你的鼻子却依然又肥又软呀?”
    “关于演说人鼻子的局部构造,为了回避自我辩护之嫌,有意识地避而不谈。下面特向二位介绍金田小姐的令堂大人,她的鼻子最发达,最伟大,堪称天下奇宝。”
    寒月不禁喊道:“对呀,对呀!”
    “不过,事物一走极端,尽管依然不失其壮观,但总有些令人不敢接近。她的鼻梁是够雄伟的,然而,稍有险峻之感。古人苏格拉底、戈德史密斯(一七三○前后-一七七四,作家)、或是萨克雷(作家,擅于讽刺,著有长篇小说《名利场》、《彭登尼斯》)等人的鼻子,从构造来说,不能说无可挑剔。然而,正是那些有瑕可指之处,才格外招人喜欢。所谓‘鼻不在高,奇者为贵’,大约就是这个道理。俗语也说:‘舍其名而求其实。’我认为,从美学价值来说,敝人的鼻子最标准。”
    寒月和主人嘿嘿地笑,迷亭也开心地笑了。
    “却说,书中道罢……”迷亭接着说。
    “先生!‘道罢’有点像说书人的用语,太俗气,请您免了吧!”寒月是在趁机报前仇。
    “那就卸了妆,重新出场……嗯,以下想就鼻子与脸庞的比例略进一言。假如孤立地单谈鼻子,那位令堂大人长了那么一只鼻子,走遍天下也毫无愧色;纵使在鞍马山(京都市左京区鞍马山背后。有古以来的繁华街)开个展览会,也很可能获得头等奖。可悲的是,她的鼻子并不理睬口、眼等其他部位,是随心所欲长出来的。凯撒的鼻子无疑是非凡的。然而,如果用剪子将凯撒的鼻子剪掉,安在贵府的猫脸上,那将成何体统!打个比方吧,在猫额那个小小的地盘上巍然耸立个英雄的鼻塔,这宛如棋盘上摆了个奈良寺的大佛像,比例极其失调,我想,定会丧失其美学价值的。金田夫人的鼻峰和凯撒同样,一定是英姿飒爽、拔地而起!然而,环绕在鼻峰周围的面部却将如何?当然,不至于像贵府的猫脸那么面目可憎,但也会像患癫痴症的丑妇,眉横八字,细眼高吊,这是事实。列位,这怎能不令人喟然叹曰:‘有其面,必有其鼻’呢?”
    当迷亭的话稍一中断时,忽听房后有人说:“还在谈鼻子哪,多么顽固呀!”
    “是车夫老婆!”主人通知迷亭。迷亭却又开始演讲。
    “在意料不到的背阴处,发现新的异性旁听者,这是演说家的崇高荣誉。尤其莺声燕语,给枯燥的讲坛平添一丝风韵,真是梦想不到的福气。本应尽力讲得通俗些,以期不负佳人淑女的光顾;但因下文涉及力学问题,自然,女士小姐们说不定会听不懂的。那就请多多包涵了。”
    寒月听到“力学”一词,又哧哧地笑起来。
    “我想证明的是:这张脸和这只鼻子终究势不两立,违背了柴京的黄金律(一八一○—一八七六,美学家,著有《有关人体均衡的新研究》;黄金律即黄金分割点)。可以严格地用力学公式来给列位演算一遍。请允许我首先以h代表鼻高;以a代表鼻与脸平面交叉的角度;w,自然代表鼻子的重量。怎么样,大致懂吧?”
    “懂个屁!”主人说。
    “寒月兄呢?”
    “我也敬谢不敏哟!”
    “这太惨了。苦沙弥还情有可原,而你,是个理学土嘛。这条公式是我这场演说中的灵魂,如果删掉,讲过的就全都毫无意义了……啊,没办法,略去公式,只谈结论吧!”
    “有结论吗?”主人惊讶地问。
    “当然有的。没有结论的演说,犹如没有水果的西餐……好吧,二位仔细听着!下文就是结论了。且说,上述公式,如果参照魏尔啸(一八二一—一九○二,病理学家,细胞病理学说创立者)、魏兹曼(一八三四——一九一四,生物学家,遗传学奠基人之一)诸家的学说,当然不能否认鼻子是先天的形体遗传。而伴同其形体所产生的精神现象,纵然已有有力学说,认为是后天之物,并非遗传;但是不可否认,在某种程度上要受遗传影响,这是必然的结果。因此,如上所述,有了个与其体态并不和谐的特大鼻子的女人,可想而知,她生下的孩子,鼻子也会与众不同。寒月君还年轻,也许不认为金田小姐的鼻子构造有什么异常之处;但是,这种性质的遗传潜伏期很长,一旦气候突变,就会迅猛发展,说不定刹那间膨胀起来,鼻子像她的高堂老母一般大呢。因此,这门亲事,按我迷亭的学术性论证,莫如趁早断念,才能保你平安。这一点,不仅这家主人,就连睡在那边的猫怪大仙,也不会反对的吧!”
    主人翻身坐起,非常热情地强调说:
    “那是自然。那种娘们的女儿,谁要?寒月,要不得的。”
    咱家为了聊表赞同之意,也喵喵地叫了两声。寒月并不疾颜厉色地说:
    “既然两位老兄有见于此,我死了这条心也未尝不可。只是如果女方一气之下,害起病来,我可罪过呀……”
    “哈哈,……可谓‘艳罪’①不浅喽!”
    ①艳罪;原文发音与“冤罪”(即冤枉)音同。
    惟有主人小题大作,气哼哼地说:
    “谁能那么糊涂!那个骚货,她的女儿肯定不是个好玩艺儿!初来乍到,就给我难堪!傲慢的东西!”
    这时,三四个人又在墙根下发出哈哈大笑声。一个说:“真是个狂妄的蠢货!”另一个说:“幻想住个大房子吧!”有一个大声说:“可怜,再怎么神气,也‘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豆腐’!”
    主人跑到檐廊下,不甘示弱地吼叫说:
    “别吵啦,干么偏到我家墙根来?”
    “啊,哈哈……野蛮人,野蛮人……”墙下人破口大骂。
    主人雷霆大发,陡然起立,操起手杖便向马路奔去。迷亭拍手称快:“好热闹!干哪,干!”寒月却搓弄那条衣带,笑眯眯的。咱家跟在主人身后,穿过墙豁,来到马路上。
    大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见主人正拄着手杖,茫然佇立,活像被哪路狐仙迷住了似的。

    照例潜入金田公馆。
    “照例”二字,毋需赘言,无非表明已经到了“多次平方”的程度。干过一次,还想再干;干过两次,就想干第三次;这种好奇心不只是人类独有,必须认定,即使猫,也是带着这一心理特权而降临于世的。我们也和人类一样,反复干过三次以上的事情,就冠之以惯用的词儿,肯定这种行为是生活与进化所必须。假如有人怀疑我为什么这么不住脚地往金田家跑,那么,咱家要反问一句:为什么人们从口里吸进烟雾,又从鼻腔里喷出?人类既然毫不羞耻、肆无忌惮地吞吐这种既非充饥、也不补血的玩艺儿,就请别那么厉声责怪咱家出入于金田家。金田家便是咱家的一支香烟!
    “潜入”这个词有语病,听起来好像小偷、奸夫似的难听,咱家去金田公馆,虽然没有受到邀请,但也绝不是为了偷点铿鱼干,或者跟那只鼻眼抽疯似地聚在脸心的母哈巴狗幽会。怎么?当侦探?天大的笑话!若问咱家世界上干哪一行的最下贱?咱家说:莫过于侦探和放印子钱的了!不错,为了寒月,咱家萌起了违犯猫规的侠义之心,曾一度偷偷去侦查金田家的情报。但只这么一次,其后绝未再干那种有辱于猫族良心的卑鄙勾当。也许有人问:既然如此,又为什么用“潜入”这一不实之词?说起来,还怪有风趣的哩!
    原来,按咱家的看法,太空为覆万象而升腾,大地为载万物而凝结。不论什么样的犟眼子,也不会否定这一事实的。且说,为了开天辟地,人类究竟花费了多大力气?岂不点滴之功也不曾有过吗?并非亲手创造,却又将其据为己有,这是没有道理的吧!据为己有,倒也无妨,又有什么理由禁止外人出入?他们自做聪明,在这茫茫大地上,竟然筑起围墙,树起木桩,画地为界,据为某某所有。这宛如以绳断天,呈请备案说:这一段是我的天,那一段是他的天。假如可以将土地切成小块按亩论价地拍卖,那么,我们呼吸的空气,也就可以切成一尺见方的小块面进行拍卖了。假如既不能零售空气,又不能割据苍天,那么,上地私有,岂不也是不合理的吗?正因为咱家具有如此观点、奉行如此信条,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当然,不想去的地方是不肯去的。而心向往之的地方,管它东西南北,无不大摇大摆,从从容容地前去走走。如金田者流,何必客气!然而可悲的是,猫族的实力毕竟抵不过人类。既然生存在这个尘世上,甚至还有这样的格言:“强权即是公理。”那么,猫言猫语,再怎么有理,也是吃不开的。硬要吃得开,就会像车夫家的大黑,怕是要冷不防挨鱼贩子的一顿扁担。真理在咱家手里,而权力却握在别人的手心。这时,只有两条路:或委屈求全,唯命是从;或背着权贵的耳目,我行我素。若问咱家么,当然,要选择后者。然而,由于不得不防挨扁担,也就不得不“潜”而“入”之。因此,咱家潜入金田公馆。
    随着潜入次数的增多,咱家尽管没有当密探的意思,但是,金田府上的全貌却不期而然地映入咱家不屑一顾的眼帘,刻在咱家不愿记忆的脑海,这就莫可奈何了。诸如鼻子夫人,每当洗脸时,总是专心致志地擦她的鼻子;富子小姐则贪婪地吃安倍川汤圆;还有金田老板——此人和太太不同,是个塌鼻子。不单是鼻子,整个脸都是扁的,令人疑心:是否小时候打架,被孩子王掐住脖子狠狠地往墙上撞,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标志着那次战果。
    那是一张平坦的脸,自然极其安稳,毫无险象。但是总觉得缺少点变化;不论怎样暴怒,依然一副平滑的脸。就是这位金田老板,他吃金枪鱼的生鱼片时,总是啪啪的拍打自己的秃头。他不仅脸是扁的,而且个子也矮。不管什么场合,总戴一顶高帽,穿一双高齿木屐。车夫觉得滑稽,将此情此景说给了寄食门下的学生,学生赞赏地说:“不错,你的观察力很敏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近来咱家从厨房旁穿过院子,在假山后向前方瞭望。如果发现房门紧闭,静悄无声,便慢慢地爬将进去;如果人声嘈杂,或有被客厅里的人发现的危险,便绕到水池东畔,从茅房一旁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檐廊。咱家没干过坏事,用不着要躲躲闪闪或是怕人,但是,如果在那里撞上所谓人这种莽撞的家伙,可就只好认倒霉了。假如世上的人都是大盗熊坂长范者流①,那么,不论是怎样德高望重的君子,也会采取我这种态度的。金田老板乃一堂堂实业家,不必担心他会像熊坂长范那样,抡起五尺三寸的大刀。但是据我所知,他有个毛病:拿人不当人。既然拿人不当人,自然拿猫不当猫。由此可见,身为猫者,不论怎么德高望重,在这个公馆里也绝不可掉以轻心。然而,正是“不可掉以轻心”这一点,咱家很感兴趣。所以如此频繁地出入于金田家,说不定纯粹是为了想冒这份风险哩!这一点,请容咱家三思,待将猫的思维细致剖析后,再向列位一夸海口。
    ①熊坂长范:传说为平安末期的江洋大盗。
    不知今天情况如何。咱家在那假山的草坪上,前额贴地,朝前瞭望,只见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厅,迎着三月阳春,窗门大开。室内金田夫妇正和一位客人谈得起劲儿。偏偏鼻子夫人的鼻子正隔着池塘,冲着咱家的额头横眉怒目。咱家被鼻子盯住,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金田先生正转过脸去面对着客人。那张扁脸被遮住一半,看也看不见;以致鼻子的下落不明。不过,只因花白胡须在咱家看得见的方位蓬乱丛生,不费劲儿,就可以得出结论:胡须的上端应该有两个窟窿才对。我不免聊做遐思异想:假如春风总是吹拂这么一张平滑的脸,料想那春风也太清闲了吧!
    三人之中,顶数来客的面相最平庸。只因平庸,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介绍的。提起平庸,倒也不是坏事;但如过于平庸,以至登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论语·先进篇》:子曰,由子升堂矣,未入于室也。),何其惨然之至!注定要有这么一副无聊尊容而降临于明治盛世的那位来客,究竟是何许人也?如不照例钻进檐廊的地板下领教一下他们的谈话,是不会清楚的。
    “……因此,内人曾特意到那个家伙的家里去了解过情况……”金田老板依然语气粗野。虽然粗野,却不凶恶,言谈也和他的面孔同样地庞大而又平庸。
    “是的,他教过水岛先生……是的,好主意……是的。”
    那个满嘴“是的”的人,便是来宾。
    “不过,还没弄出个头绪。”
    “噢,问苦沙弥呀,难怪弄不出头绪。从前他和我住在一个公寓,他就是那么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家伙,您受委屈了吧?”客人瞧着鼻子夫人说。
    “还问委屈不委屈,唉,我长这么大还没在别人家受过这么大的冷落呢!”鼻子夫人照例呼哧哧地大喘粗气。
    “说过不三不四的话吧?他早就是一副顽固的性情。只看他当教员,十年如一日地专讲英语入门课本,也就可见一斑!”客人随声附和,话语十分得体。
    “是呀,简直不像话!内人一问他什么,他就横扒拉竖挡地穷对付……”
    “这太岂有此理了!本来嘛,人一有点学问,往往产生傲气;再加上贫穷,就有了狂气……唉,世上刁棍可多着呢!他们不想想自己不干活,硬是对财主们破口大骂,仿佛别人的财产是从他们手里夺了去似的,多新鲜哪。哈哈哈……”客人显得非常开心。
    “唉,简直是荒谬绝伦!所以如此,全怪他没见过世面,太任性。为了稍微教训一下,觉得应该给他点苦头吃,所以,轻轻治了他一下……”
    “言之有理。他们大概知道厉害了吧?这也完全是为了他们好嘛!”客人不等领教是怎么治的,先就表示了拥护。
    “不过,铃木兄!他是个多么顽固的家伙啊!听说他到学校,竟然不理福地和津木。你以为他是谨小慎微默不作声吗?不,据说最近他竟拎着手杖,追赶毫无过错的舍下学生。三十多岁的人不要脸,唉,这不是干出那种蠢事来了吗?简直是不往正道上走。有点疯啦!”
    “咦?怎么又胡闹起来了呢……”连这位精明的来宾都给搞糊涂了。
    “咳!仅仅因为舍下的学生从他面前走过时说点什么。于是他便突然拎起手杖光着脚板追了出来。即使偷偷叨咕几句,可他不是个孩子吗?你是个满脸胡须的大人,还是个教师哪!”
    “对呀!还是个教师哪!”客人说罢,金田老板又重复了一句。
    既然是个教师,不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应该像个木雕似地乖乖忍受,这便是三人不约而同的一致观点。
    “而且那个名叫迷亭的,是个非常狂妄的家伙。他没有正经,胡吹乱嗙。我还第一次碰上这么个怪物哪!”
    “啊,迷亭?看来,他依然在吹大牛呀?夫人也是在苦沙弥家见他的吗?叫他缠住可吃不消。他也是从前和我一同起伙的伙伴。他总爱捉弄人,我常和他干架。”
    “像他那路货,换谁也要恼火的。有时候撒个慌,倒也情有可原。比如碍于情面啦,不得不迎合几句啦,这种场合,任凭谁也会说点违心话的。可那家伙,本来只要不吭声就会平安无事,可他偏要胡诌八扯,岂不太难缠了吗?我真不明白,他图的是什么,那么胡扯大谰,很会瞪眼说谎,可以说话灵活现啊!”
    “说得太对了。撒谎成了他的嗜好,难缠哪!”
    “你听呀,我特意去认真了解水岛先生的情况,可是这也被他搅得一团糟。我又是气,又是恨……可是,人情毕竟还是人情。既然到别人家去了解情况,如果对这份人情假装不懂,那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其后我打发车夫送去一箱啤酒。可是,你猜怎么着?他说:‘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份礼品,拿回去!’车夫说:‘别这样,一份心意嘛,还是请收下吧!’他却说:‘真讨厌!我天天吃果子酱,可从来没喝过啤酒那种苦水子!’说罢,转身进屋了。你瞧,多么不讲理,岂不太没规矩了吗?”
    “这太过分!”客人这时才从心里觉得过分了。
    “因此,今天特邀你来,”只听金田老板停了一会儿说,“那些混帐东西,本来暗中捉弄他们一番也就算了,可是,倒惹出来点麻烦……”说着,金田老板像吃金枪鱼生鱼片时一样,啪啪地拍打自己的秃头。
    当然,咱家因为在檐廊的地板下,他到底真的拍了秃头没有,按理说是看不见的。但是近来,他那拍打秃头的声音已经听得耳熟。如同尼姑擅于辨别木鱼声,咱家虽然委身于地板之下,只要听清那种声音,立刻就会鉴别出:那是金田老板在拍打秃头。
    “因此,才有劳于您哪……”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都请不客气地吩咐……不管怎么说,我这一次能转到东京工作,全是您煞费苦心的结果呀!”于是,客人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听口气,这位客人也是金田老板栽培的人。噢,事情越来越要热闹喽!咱家只因今天天气很好,本不想来,却又来了。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好的材料到手,这真是“出门打草,搂了个兔子!”
    咱家想知道金田老板对来客何事相求,便在檐廊地板下洗耳恭听。
    “苦沙弥这个怪物,不知为什么给水岛出谋划策,挑唆他不要娶金田小姐……是吧?鼻子!”
    “岂止挑唆!他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混蛋,要娶那个家伙的女儿!寒月兄,娶她可绝对不行哟!’”
    “‘那个东西’?真是无礼!说那种混话了吗?”
    “岂止说过!车夫老婆一五一十来报过信啦。”
    “铃木君,怎么样?你都听见了。很要费些手脚的。”
    “糟糕!这种事情和别的不同,外人是不该插嘴的。苦沙弥就算糊涂,这点道理也总该明白的呀!到底这是怎么搞的?”
    “那么,……你既然学生时期曾和苦沙弥住在一起,不管现在怎样,从前总还相处得亲密无间,所以才拜托你。你见了他,要彻底晓以利弊。行吗?也许他会发火,但,那是他的过错。只要他乖着点儿,会充分考虑他的个人利益。可以不再去惹他生气。但是,他魔高一尺,我们道高一丈。就是说,再那么顽固到底,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是的,您说得千真万确,顽固反抗,吃亏的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我好好劝说劝说他吧!”
    “其次,我家小姐求婚的人多得很,不一定非嫁给水岛先生不可。不过,逐渐了解,此人似乎学识和品格还都不错;如果他用用功,不久能考上博士,或许有成亲的希望也未可知。这番心意,可以自然些透露给他才好。”
    “把这番话一说,对他也是鼓励,会用起功来的。好吧!”
    “其次,真也怪……我认为这与水岛的身份不符,但是,他却口口声声称苦沙弥为老师。苦沙弥说的话,他好像差不多都听,这很麻烦,唉,倒不是我女儿非水岛不嫁,所以,不管苦沙弥说些什么,捣些什么鬼,对于我方来说,全不在乎……”
    “只是水岛先生怪可怜的。”鼻子夫人插嘴说。
    “水岛这个人我还没有见过。反正如能和我家结亲,这是他一辈子的福气,他本人自然不会反对的吧!”
    “嗳,水岛先生巴不得要娶,可是苦沙弥呀,迷亭呀,这些怪物总是说三道四嘛。”
    “这就不对了。这不是受过一定教育的人干得出的。等我到苦沙弥家去好好和他谈谈。”
    “啊,那就给你添麻烦,求你费心啦。还有,实际上水岛的情况苦沙弥最了解。上次内人前去,由于出现了刚才说过的那些乱事,没能很好地打听。所以,希望你这一次去,能把他的德才各方面情况都仔细了解一下。”
    “知道啦!今天是星期六,我如果回头就去,他大概已经回到家里。不知他近来住在哪儿?”
    “从门前往右拐,走到头再往左走一百多米,有一道眼看要倒的黑墙,就是那一家。”鼻子夫人说。
    “这么说,就在附近嘛!很简单,临走时去一趟看看。这有什么,看看门牌就大致清楚了。”
    “门牌号可时有时无啊。大概是用饭粒把名片粘在门上的,一下雨,就浇掉,晴天再粘上。所以。靠门牌是没把握的!他何必找那些麻烦,干脆钉个木牌有多好!真是,处处表现得阴阳怪气的。”
    “真叫人吃惊!不过,问一下有一面黑墙要倒的那家,就会清楚的吧?”
    “对,这条街上没有第二家那么脏,很容易找得到的。啊,对呀,对呀,如果这样还找不到,倒有个好主意,只要寻找房顶长草的那家,就保险没错。”
    “真是个特征鲜明的人家。啊,哈哈……”
    咱家若不趁铃木光临之前返回,事情就会有些不妙。既然听了这么多的话,应该说足够了。咱家顺着檐廊的地板下往前走,从茅房绕到西边,再从假山后来到大路上,疾步跑回房顶长草的那户人家,若无其事地转到檐廊。
    只见主人在檐廊下铺了块白毛毯,趴在上面,让春天的明媚阳光晒他的脊背。阳光意外地公平,对于房顶上有以乱草为记的破屋,也像对金田公馆的客厅一样照耀得暖煦煦的。遗憾的是惟有那张毛毯毫无春意。那张毛毯,本来厂家是想织成白色,洋货庄也当做白色出售,而且主人也是照白色订购的。怎奈,那已经是十二三年前的事。白色的年代早已逝去,如今,恰值深灰色变色时期。不知这条毛毯能否长寿,度过这一历史时期,直到变成暗黑色的年月,这就难说了。即使现在,那毛毯已经百孔千疮;横纹竖线,历历可数,称之为毛毯,已经名不副实。莫如去掉个“毛”字,干脆叫“毯子”,倒也恰如其分。不过,照主人的意思,既然用了一年、二年,五年,十年,那就只得用上一辈子,太能凑合了。
    且说,如上所述,主人趴在那张颇有来历的毛毯上,你猜他在干什么?原来他下颚前探,双手托腮,右手指缝间夹着香烟,如此而已。当然,他那头皮铺天盖地的脑袋里,说不定正有宇宙间的最高真理如同火轮般在飞旋,但从表面上却做梦也看不出。
    香烟的火头已经渐渐逼近烟嘴儿,一寸多长的烟灰像根根儿似的,噗的一声落在毯子上,主人却理也不理,死死盯住烟缕的去向。烟缕在春风里忽高忽低,画出了重重流动的烟环,落在妻子洗后披散着的深紫色的发根上……唉呀呀,本应表一表女主人的故事,竟然忘了。
    女主人屁股对着丈夫……唉呀呀,她是个没规矩的婆娘?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规矩不规矩,看谁解释,怎么说怎么有理。主人毫不介意地双手托腮,贴近妻子的屁股,而妻子也毫不介意地将庄严的屁股耸立于丈夫的脸旁。不过如此,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一对结婚还不到一年,就已经摆脱繁文缛节和陈规旧习的羁绊,成为超然物外的夫妻……
    且说,这位屁股对准丈夫的妻子,今天不知哪股风,趁天气晴朗,用海藻和生鸡蛋,将一尺多长黑油油的乌发好一顿搓洗,炫耀地将毫不卷曲的青丝从肩头披散到后背,不声不响地一心缝制婴儿的坎肩。其实,她是为了晾干头发才拿着薄呢座垫和针线盒来到檐廊,又将屁股毕恭毕敬地对准了丈夫。不,也许是丈夫约摸妻子的贵臀所在,主动将脸儿凑近了的。
    那么刚才提过的的香烟云雾,竟在浓密而松软的乌发上飘呀飘呀,好像不寻常的太阳游丝在放射着光焰。对此,主人凝神地注视着。然而,烟云本就在一处停留,按其性质,必然不断地向高处袅袅升腾。假如主人想饱览青烟与乌丝缠绵不已的壮观,就必须转动眼珠。主人首先从妻子的腰部开始观察,目前沿着脊背,从肩头落在脖颈,越过脖颈,逐渐抵达头顶。这时,主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与他订下白头偕老之盟的妻子天盖的正中儿竟有好大一块圆圆地秃疮,而且那块秃疮反射着和煦的阳光,此刻正洋洋得意。竟在无意之中得来如此意外的大发现。这时主人眼里,惶惑之中流露出惊讶,哪管光线强烈,硬是瞪大了瞳孔呆呆地盯住不放。
    他发现这块秃疮,首先在脑海里闪现的是他家祖传那盏神灯的灯碗,在佛坛上不知摆了多少辈子。他全家信奉真宗(佛教的一个派别)。按老规矩,要把不合身份的大把钱破费在佛坛上。主要还记得,小时候他家仓房里供着一个黑乎乎的贴金大佛龛,佛龛里总是吊着一个黄铜的灯碗,灯碗里大白天也燃起朦胧的灯火。那里四周昏暗,惟有这只灯碗比较鲜明地闪着亮光,因此,他幼小时不知看过多少遍。现在,这印象是因被妻子的秃疮唤醒,才蓦然地闪现了!
    回忆中的神灯不到一分钟便熄灭。这时主人又想起了观音菩萨的神鸽。观音菩萨的神鸽与女主人的秃疮大概毫无瓜葛。但是,在主人的头脑里,二者之间却出现了密不可分的联想。那也是小时候,他每逢会浅草,一定要给神鸽买豆吃。大豆每盘两个铜板,装在红色瓦台里。那个瓦击,不论色调还是大小,都和女主人的秃疮十分相似。
    “真的太像了。”主人仿佛吃惊地说。
    “什么?”女主人依然背着脸问。
    “什么?你头顶上有一大块秃疮呀!知道吗?”
    “知道。”女主人回答说,手里依然忙着针线,丝毫不怕暴露缺点,真是个坦荡的模范妻子。
    “是出嫁时就有,还是婚后新长的?”主人问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如果是婚前就有,自然是受骗了。
    “记不得是几时才有。秃不秃的,随便它长什么样嘛!”她可倒想得开。
    “随便?那可是你的脑袋呀!”主人微微动了点肝火。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脑袋,才随它的便呢。”她嘴上这么说,但毕竟显得沉不住气,右手搭在头上,画着圆圈搓弄那块秃疮。“唉呀,长得这么大啦!哪曾想长这么大呢。”
    由此可见,她总算认识到,按年龄来说,这块秃疮的确长得过大了些。
    “女人一挽发髻,那个地方就被吊了起来,搁谁也要秃的。”她又为自己分辩了几句。
    “若是都这么快就秃下去,一到四十岁,就非成了个秃子不可。那一定是病,说不定会传染,趁早请甘木医生瞧瞧。”主人边说边不停地将自己的头顶摸来摸去。
    “净挑别人的毛病。你自己不是鼻孔里生了白发吗?秃疮若是传染,白发也会传染的呀!”女主人愤愤地说。
    “鼻孔里的白发看不见,所以无害;而头顶,尤其年轻女人的头顶,秃成那种样子,真难看。那是残疾呀!”
    “既然是残疾,为什么娶我?是你自己爱上才把我娶到家,如今又说什么‘残疾’……”
    “因为不了解呀!直到今天一直不了解。还很神气呢。那么,为什么出嫁时不让我看看头顶?”
    “胡说!哪里有那种蠢货,等脑袋检查合格了才嫁?”
    “有秃疮也将就了吧,可你身材特殊地矮,看着太不顺眼!”
    “身材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吗?你当初不是明知我身材矮也心甘情愿娶我到家的吗?”
    “同意倒是同意了的不过,满以为还会长高些,因此才娶的呀!”
    “你欺人太甚!都二十岁了,还能长高?”女主人将婴儿坎肩一撇,扭过头来面对着主人。看那架势,倘如再话不投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哪里有那样的规定,人到二十,就不许再长高?我还以为你过门之后,吃些补品,会长高一点呢。”主人以严肃的神色,谈出怪诞的哲理。
    这时,门铃大噪,有人叫门。是铃木先生查访以乱草为记的屋顶,终于找到了苦沙弥先生的“卧龙窟”。
    女主人想改日再和他理论,慌忙挟起针线和婴儿坎肩躲进饭厅。
    主人也卷起鼠皮色毛毯,将它扔进书房。少顷,主人看过女仆拿来的名片,略有惊色。他口里吩咐让客,却手拿名片走进了厕所。他为什么突然上厕所?简直是不得其解;他又为什么将铃木藤十郎的名片拿到厕所去?这更难于解释。反正倒霉的是奉陪去粪坑的名片。
    女仆在壁橱前摆好花洋布的坐垫,说了声“您请”便告退。接着,铃木先生将室内巡视一番。但见壁橱里挂着一幅假冒木庵(一六一一—一六八四,明代僧人,一六五五年赴日开创黄檗山万福寺,善书画)的画轴《花开万国春》,一个京都产的廉价青瓷瓶里插着春分前后开放的樱花。他—一点检之后,偶然不知什么工夫,一只猫往女仆让客的那张坐垫上一看,居然旁若无人地端端落坐。不消说,那猫正是如此道来的咱家!这时,铃木先生的心海中刹那间掀起了几乎形之于色的波澜。这个坐垫毫无疑问,是给铃木先生铺的。给自己铺的坐垫,自己还没有坐下,竟有个莫名其妙的动物毫不客气地盘面踞之,这是破坏了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一个因素。假如这张坐垫无人落坐,闲在那里,一任春风拂荡,那么,铃木先生为了略表谦逊之意,说不定会在主人让坐之前暂且在坚硬的床席上屈尊稍坐。然而,在迟早属于自己的坐垫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落坐的,是谁?如果是人,或许可以忍让,至于猫嘛,真岂有此理。这使铃木先生更加不快,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二个因素。最后,那猫的表情更惹他生气。不仅没有一点抱歉的样子,反而傲然蹲在无权占据的坐垫上,两只令人生厌的圆眼不住地眨巴,盯住铃木先生的脸,似乎在问:“你是什么人?”这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三个因素。
    既然有这么多的不平,理该将咱家掐住脖根子抱下去。但是铃木先生却默默地瞧着。堂堂的人类一份子,岂能被猫吓得不敢动手?若问他为什么不速速惩治猫,以泄心中不平?我看,完全是出于维护本人体面的自尊心。如果诉之于武力,哪怕三尺孩童也能轻易地叫我上天入地。但从以体面为重这一角度出发,铃木藤十郎尽管是金田老板的心腹,对于我这个镇守在二尺见方坐垫上的猫仙,也还是奈何不得的。再怎么是个背人耳目的地方,倘若和猫争夺席位,也多少有损于人类的尊严。如果认真地和猫争个曲直是非,总是有失大丈夫气。显得滑稽。为了避免丢这份名誉,他只得受点委屈了。然而,正因为受了点委屈,他对猫的憎恶也正比例地增加。铃木一再哭丧着脸瞧着我;而我,却很有兴趣欣赏铃木先生那张气愤的脸,便抑制着滑稽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咱家和铃木先生表演这幕哑剧的当儿,主人整理一下衣服从厕所里出来,“噢!”的一声打个招呼便坐下,但手里的那张名片已经荡然无存。可见他是对铃木藤十郎的尊姓大名宣判了无期徒刑,将它押进粪坑里了。没容咱家想想这张名片多么倒霉,主人骂道:“这个畜牲!”他揪住咱家脖后的毛,摔到檐廊去。
    “喂,铺上它!稀客呀!几时到东京来的?”主人说着,对老朋友劝坐。铃木将坐垫翻了过来,然后坐下。
    “一直忙乱,也没有打个招呼。老实说,最近我已经调回东京的总公司了。”
    “那,太好了。很久不见啦。自从你下乡,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噢,将近十年啦。唉,其后常常到东京来,但是,一直公务繁忙,始终没来拜访,不要见怪。公司的工作和老兄的职业不同,忙得很哪!”
    “十年当中,你变化很大呀!”主人上下打量着铃木先生。铃木君梳的是漂亮的分发;穿的是英国产的毛料西装;系的是华丽的领带;胸前挂一条光闪闪的金链。这风度,无论如何也叫人不敢相信他就是苦沙弥当年的旧友。
    “就连这个,也非戴上不可呢!”
    铃木频频引导主人欣赏他的项链。
    “这是纯金的吗?”主人问得十分冒昧。
    “是十八k金的呀!”铃木先生笑着回答说,“你也很见老啊!真的,应该有孩子啦。一个?”
    “不!”
    “两个?”
    “不!”
    “还多?那么,三个?”
    “嗳,三个。不知以后还会有多少!”
    “还是那么爱逗乐子。最大的几岁?不小了吧?”
    “噢,我也搞不清几岁,约摸六七岁吧!”
    “哈哈……当教师的可真逍遥自在。我也当个教师就好了。”
    “你当当看吧,不出三天就会厌烦的。”
    “是吗?不是说,高尚、快活、清闲,爱学什么就学什么吗?这不是很好吗?当个实业家也不坏,但是,如我者流就吃不开。若当,非当个大个的不可。当个小的,不得不到处进行无聊的逢迎,或是接过并非情愿的酒杯。”
    “我从在校时期就非常讨厌实业家。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借用一句古话:‘市井小人嘛’!”主人竟当着实业家的面指桑骂槐。
    “是吗?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有些地方,是有点卑贱。总而言之,如果不下定‘人为财死’的决心,是干不来这一行的。不过,这钱嘛,可不是好惹的。刚才我还在一位实业家那里听说,要想发财,必须实行‘三绝战术’——绝义、绝情、绝廉耻。多有意思!哈哈……”
    “是哪个混蛋说的?”
    “那不是个混蛋。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在产业界颇有名气,你不知道?就住在前面那条胡同。”
    “是金田?他算什么东西!”
    “好大的火气呀!唉,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开个玩笑,打个比方,意思是连这‘三绝’都做不到,就甭想赚钱!像你那么认真分析,可就糟了。”
    “‘三绝战术’?开开玩笑也好嘛!可他老婆的鼻子算什么玩艺儿!你既然去过,总该见到过那只鼻子吧。”
    “金田太太呀,那可是个非常开通的人哟!”
    “鼻子!我指的是她的大鼻子!不久前我给她的鼻子写了一首俳句呢。”
    “什么?什么是俳句?”
    “连俳句都不懂?你对世面也太无知了。”
    “啊,像我这样的忙人,对文学之类毕竟是外行呀!何况从前我就不大喜欢它。”
    “你知道查理曼大帝(七六八—八一四,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的鼻子长得什么样吗?”
    “哈哈……真是填饱肚子没事儿干!我不知道!”
    “威灵顿(一七六九—一八五二,在反对拿破仑战争中,以指挥滑铁卢战役闻名)的部下给威灵顿起了个‘鼻子’的绰号,你知道吧?”
    “你单注意鼻子,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了不起,管他是圆的还是尖的。”
    “绝非如此;你知道帕斯卡(一六二三——一六六二,哲学家、作家)吗?”
    “又是‘你知道吗?’简直像来监考似的。帕斯卡又怎么啦?”
    “帕斯卡这样说。”
    “说什么?”
    “假如克娄巴特拉女王(前六十九—前三十,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的鼻子稍微短一点儿,就会给世界外观带来巨大的变化。”
    “是么!”
    “因此,像你那样擅自菲薄鼻子,可不行哟!”
    “啊,好吧,今后要重视起来。这且不提。我这次来,是和你有点事的。那个,听说原来是你教过的,叫做水岛……水岛……唉,一时想不起。噢,听说常到你这儿来。”
    “是寒月吗?”
    “对呀,对呀,是寒月。我就是为了解他的情况才来的。”
    “是为了一桩婚事吧?”
    “噢,贴点边儿。我今天到金田那里……”
    “前些天‘鼻子’已经亲自出马了。”
    “是呀,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她想向苦沙弥先生虚心请教,可是一来,赶巧迷亭也在,听说他七三八四的,以至弄不出个青红皂白。”
    “就怪她带来那么大个鼻子。”
    “唉,她可没有怪罪你呀!她说,上次只因迷亭在场,不便过细地打听,觉得遗憾,托我再来一次详细问问。我还从来没有帮过这种忙。假如男女双方不嫌弃,我从中成全一下,倒也绝不是件坏事。因此,我才前来造访。”
    “辛苦啦!”主人冷冷地回答。但他听了“男女双方”这个词儿,不知怎么,心里竟为之一动,那心情宛如溽暑的盛夏之夜,一缕清风袭进了袖口。本来主人是以粗俗、固执和无聊等材料合制而成的,可话又说回来,他与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不能同日而语。要知他是何许人也,只须看他无端恼火、怒气冲天的样子,便可领略其个中奥蕴。前些天他之所以和鼻子吵架,是因为对那只鼻子看不惯,对于鼻子夫人的令媛却没有得罪什么。他由于讨厌实业家,因而无疑也要讨厌实业家一份子的金田,但这与金田小姐本人,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和金田小姐毫无恩恩怨怨,寒月又是爱得胜于手足的门生。果然如铃木先生所说,男女双方有情有意,即使间接破坏,也绝非君子之所为——苦沙弥先生依然自封为君子——假如男女双方相爱……不过,问题就出在这儿。对于这次事件,若想端正态度,首先必须从弄清真相入手。
    “喂,那个姑娘愿意嫁给寒月吗?至于金田和鼻子,管他去呢。姑娘本人的心意如何呀?”
    “这个嘛……怎么说呢……据说……哎,大概愿意吧!”铃木先生的回答有些暧昧。本来他是来了解寒月先生的情况,能够复命也就完事大吉。至于小姐的心愿他还不曾问过。因此,他尽管八面玲珑,也表现出一副狼狈相。
    “‘大概’?这太含糊其词!”主人凡事如不正面猛攻,就不会善罢甘休。
    “不,这是我的话有语病。小姐确实有意。唉,是真的呀……嗯?太太对我说过的。据说她也常常骂几声寒月呢。”
    “那个姑娘?”
    “嗳。”
    “岂有此理,还骂人!这不是最清楚地表明,她对寒月没有意思吗?”
    “说到点子上啦!世上就是这么蹊跷,有些人对自己喜欢的人骂得更凶呢。”
    “哪里有这样的糊涂虫?”
    主人虽然听了这番对世态人情洞察入微的话,却依然丝毫也不开窍。
    “世上那种糊涂虫多得很,有什么办法。刚刚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解释:‘小姐时常骂寒月先生是个稀里糊涂的窝囊废,这正说明小姐心里一定是非常思念着寒月呀!’”
    主人听了这番离奇的解释,感到十分意外,便瞪起眼睛,并不搭话,像卦摊上的算命先生似的,盯住铃木的脸。铃木心想:这个家伙!看样子,弄不好我会白跑腿的。有了这样的预感,他才调转话头,指向连主人也不难做出判断的话茬。
    “你想想就会明白。小姐有那么多的财产,那么一副俊俏的模样,走到天边,也能嫁个好不错的人家。就说寒月吧也许很了不起,但是提起身份……不,说身份,这有点冒失,是说从财产方面来看,这个么任凭谁也会觉得他二人并不般配。尽管如此,二位老人仍是费尽心机,为了这事,特地派我来走一趟,这不说明小姐对寒月有意吗?”铃木编了个很中听的理由进行辩解。
    这下子主人似乎恍然大悟,铃木总算稳下心来,但他明白在这关键时刻如果徘徊不前,仍有遭到奇袭的危险,莫如加速步伐,尽快地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这件事嘛,正像我刚才说过的。对方表示,什么金钱、财产的,一概不要,但求寒月能够取得个资格。——所谓资格,学衔吧!——倒不是说小姐端架子,只有当上博士才肯嫁。请不要误会。上次金田太太来,只因迷亭兄在场,净说些奇谈怪论……噢,这不怪你呀。太太还夸你是个真诚坦率的好人哪!那一次全怪迷亭……再者,人家说,寒月如果成了博士,女方在社会上也就脸上有光,格外体面。怎么样?短期内水岛君不好提出博士论文,争取授博士学位吗?……唉,如果只有金田一家,什么博士、学士的,都不需要,只因有个社会嘛,就不那么简单喽!”
    听他这么说,又觉得对方要求有个博士学位也不无道理。既然觉得不无道理,就会同意依照铃木君委托的意思办。那么,主人是死是活,但听铃木先生的发落了。果然,主人是个单纯而又坦率的人。
    “那么,下次寒月来,我劝他写一篇博士论文吧!不过,寒月到底想不想娶金田小姐,必须首先盘问清楚。”
    “盘问清楚?你若是态度那么生硬,是办不好事情的。还是在平常谈话时,有意无意地试探一下,才是捷径。”
    “试探一下?”
    “嗳!说是‘试探’也许有点语病。咳,不用试探,谈话当中自然会搞清楚的。”
    “你也许清楚,可我,不问个水落石出是不会清楚的。”
    “不清楚嘛,也没什么。但是,像迷亭那样乱打岔,破坏人家谈话可不好。这档子事,即使不去成全,也要尊重男女双方的意愿。下次寒月来,尽可能别去干扰。不,这不是说你,是说迷亭。他若是一搭话,就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了。”
    他正在给主人找个替死鬼,大骂迷亭,正像俗话说的:“说神就来鬼。”迷亭先生照例架着轻风从后门飘然而至。
    “啊,稀客!若像我这样的熟客,苦沙弥总是要慢待的,不像话!看样子,苦沙弥家只能十年登一次门。这份点心不是比往日高级吗?”说着,迷亭把从藤田点心铺买来的羊羹大把地往嘴里塞。
    铃木先生尴尴尬尬,主人笑笑嘻嘻,迷亭却嘴里嚼得咯咯吱吱。咱家从檐廊欣赏这一瞬间的光景,觉得完全可以构成一幕哑剧。如果说禅门的无言问答是以心传心,那么,这一幕无言哑剧也分明是在互递心灵中的信息。剧极短,却也极其精彩。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将曝尸异乡哩,可不知什么工夫又回来了。还是盼着多活嘛!说不定会很走运呢。”
    迷亭对铃木说话也像对主人一样,根本不懂什么叫客气。尽管从前是一个盆里盛饭的老朋友,既然十年没见,总会有点拘束的。可是,独有迷亭先生没有这种表现。这是伟大呢,还是愚蠢?咱家可就敬谢不敏了。
    “说得多么可怜!可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铃木的回答不痛不痒;但总有些心神不安,神经质地搓弄着那条金链。
    “喂,你坐过电车吗?”主人突然对铃木提了个离奇的问题。
    “看来,我今天是为接受诸位的嘲弄而来呀。我再怎么土里土气,可在市内电车公司还有六十张股票呢。”
    “那可小瞧不得!我有八百八十八张半的股票,遗憾的是全被虫子蛀了,如今只剩下半张。假如你更早些到东京来,趁虫子没蛀的工夫,可以送给你十张嘛。可惜哟!”
    “还是那么刻薄。不过笑谈归笑谈。手里有那种股票是不会吃亏的,股票年年涨价的呀。”
    “对呀!即使半个股,过了一千年,也会盖上三座仓房的。你我干这一行都是无懈可击的当代才子嘛。不过,谈起这些,苦沙弥之流就可怜了。你说‘股’,他说不定以为是骨头的‘骨’——‘肉’的老大哥哪。”
    说着,他又吃起羊羹。但见主人也在迷亭食欲的影响下,不由地将手伸向点心盘。看来,世界上万事争先的人,都享有供他人效仿的权利。
    “股票的事,管它呢。我真想让曾吕崎坐坐电车,哪怕只一次。”主人怅惘地望着在羊羹上留下的齿痕迹。
    “曾吕崎若是坐电车,一定回回坐到品川下车。莫如还当他的天然居士,将法号刻在压咸菜缸的石头上,倒也安全。”
    “提起曾吕崎来,听说他死啦。真可怜!他非常聪明,太可惜了。”
    铃木说罢,迷亭立刻接过去说:
    “虽然聪明,但是烧饭技术却最低劣。轮到他做饭的时候,我总是到校外去弄点荞面条凑合着吃。”
    “真的,曾吕崎做的饭又糊、又夹生,我也吃不下。况且不炒菜,光是给你吃生拌豆腐,冰凉,怎么吃得下?”铃木也从记忆的深谷中唤醒十年前的旧怨。
    “苦沙弥从那时起就和曾吕崎成为密友,天天晚上一同出去喝小豆汤,这才做下了病根,如今成了慢性胃炎,在遭罪哪。说实在的,苦沙弥过多地吃了小豆汤,按理说,要比曾吕崎早死才是啊!”
    “岂有此理!我吃小豆汤算得了什么。就不想想你自己,美其名曰运动,天天晚上拿着竹刀到校后墓地去敲打石碑。不是被和尚发现,还挨了一顿训吗?”主人也不甘示弱,揭了迷亭的短。
    “啊,哈哈……对呀,对呀!和尚说:‘你敲死人的头,会妨害他们安眠的。住手吧!’不过,我用的是竹刀,而这位铃木将军却是赤臂上阵。他与石碑角力,推倒了大大小小三座石碑呢。”
    “那时,和尚的火气可真吓人,非叫我给原样扶起不可。我说,等我雇几个人来吧!他说:‘不许雇人!你为了表示忏悔,必须亲自把石碑扶起,否则,就是有拂佛旨。’”
    “那时候,你的风采也不见了。上身穿件白细布衬衫,下身扎了个丁字形兜裆布,站在雨后的水坑里吭吭唧唧……”
    “你还装模作样地给我画什么素描,真不像话!我这个人轻易不大发脾气。可那时心想:这太失礼了。你当时说过的那一套遁词我至今没忘,不知你可还记得?”
    “十年说过的话,谁还能记得?不过,还记得那座石碑刻的字是:‘归泉院佛殿黄鹤大居士,永安五年正月。’那座石碑古色古香的呀。我搬家的时候甚至想去盗走它哪!真是一座按照美学原理修筑的顶拱式石碑!”迷亭又在卖弄他那似是而非的美学。
    “那些事算了。问的是你讲过的那套遁词。你当时不动声色地说:‘我是搞美学专业,所以,必须把天地间一切有趣的事物尽可能地全都描述下来,以供将来参考,我是个忠于学业的人,可怜呀,可悲呀等等循于私情的话,都不应出之于像我这样学业忠实信徒之口。’我心想:此人太不通情理,便用泥乎乎的脏手把你的写生册扯碎了。”
    “就是从这时起,我那前途无量的绘画天才遭到摧残,一蹶不振。是被你断送了才华的,我和你有仇。”
    “别埋汰人啦!倒是我觉得你可恨呢。”
    “迷亭从那时候起就爱吹牛。”主人吃光了羊羹,又插言道:“约定的事,他一向不履行,而且一责怪他,他决不认错,胡诌八扯地支吾搪塞。当寺院里紫薇花开放时,迷亭说:他要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写出一部有关美学理论的著作。我说办不到,你不会写成的。迷亭说:别看我这个样,但人不可貌相,我可是个硬汉子,若不相信,打个赌!我信以为真便打赌谁输谁请客,到神田区去吃西餐。我虽然料到他一定写不出什么著作才打赌,但是内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因为我怀里并不拥有一顿西餐的钱。不过,此公丝毫也没有动笔的意思。过了七天,二十天,一篇也没写。紫薇花逐渐飘零,终于连一朵残红都不见。可他仍未动笔。我心想:这顿西餐算是吃定了,便催他践约。不料他竟装疯卖傻地不理那个楂!”
    “又胡编了些什么理由?”铃木先生火上浇油地说。
    “哼,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他还嘴硬哪!说:‘我没别的能耐,若论下决心嘛,可不比你老兄差哟!’”
    “一页也没写吗?”现在迷亭先生自己竟也提出了质问。
    “那还用说!当时你还说哪:‘就意志而言,我对任何人也当仁不让。然而遗憾的是,拿记忆来说,我比别人坏上一倍。我想写美学原理的意志很坚定,可这意志对你发表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因此,没能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完成我的著作,这是记忆力的罪孽,而不是意志的过错。既然不是意志的过错,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请你吃西餐了。’瞧,还很硬气哪!”
    “是啊。迷亭兄最突出的本色得到了充分发挥,这很有意思!”铃木先生不知为什么兴致颇浓,语气和迷亭不在时迥然不同,这也许是聪明人的本色吧!
    “有什么意思?”主人眼看就要大发雷霆。
    “那件事,抱歉得很喽。所以嘛,为了立功赎罪,我不是天南海北地寻找孔雀舌吗?请您息怒,等好消息吧!不过,提起著作嘛,我今天可带来个特大奇闻哪!”
    “你这个家伙,每次来都说有奇闻。别上当!”
    “不过,今日奇闻可是真的喽!货真价实,不折不扣。你知道吧?寒月君动笔写博士论文了。寒月这个人既然那么大肆夸耀自己满腹经纶,怎么会花费冤枉力气,写什么博士论文呢?看起来,他依然春心未泯。多么滑稽!喂,你一定要通知鼻子夫人,说不定他正在做橡树果博士的美梦哪!”
    铃木听人提起寒月,用下颏和眉眼暗示主人:可别说呀,不许说!而主人干脆没懂。刚才他与铃木见面时,听了铃木的说教,一时觉得金田小姐怪可怜的。可是刚才听迷亭一口一个‘鼻子’,又想起了前几天和鼻子吵嘴的事,就觉得‘鼻子’又好笑,又招人烦。然而,他说寒月着手写博士论文,这可是传来个头条新闻。只有这条新闻确如迷亭自诩,是近来的一则特大奇闻!岂止是奇闻,而且是鼓舞人心的喜讯!主人认为娶不娶金田,先不去管它,反正寒月能当上博士是件好事。他觉得像自己这样刻废了的木雕,即使白扔在佛像店的旮旯,依然是白楂,受到烟熏火燎,直到被虫子蛀空,也毫不足借,但寒月却是一件工艺精美的雕塑佛像,还是尽快泥金涂彩的好。
    “真的开始写论文了吗?”主人把铃木的暗示抛到九霄云外,热情地问道。
    “你这个人,总是不相信别人的话……当然,他是写橡树果,还是论吊颈力学,这还不大清楚。总之,这是寒月的事,一定会使‘鼻子’大吃一惊的。”
    铃木则刚才每当听迷亭不客气地口口声声叫“鼻子”、“鼻子”的,就显得局促不安。而迷亭却毫未察觉,表现得心安理得。
    “其后我继续研究鼻子。最近在《特利斯脱兰·香代》(斯特恩(一七一三—一七六八)的小说名)这本小说里发现了有关鼻子的论述。假如金田太太的鼻子被斯特恩瞧见,一定会成为创作的优质素材吧!遗憾哪!既然鼻子有充分资格名垂千古,竟然如此怀才不遇而被埋没终生,真令人不胜惋惜呀!等她下次再来,为供美学参考,给她画一幅素描吧!”迷亭依然在信口开河。
    “不过,听说那位姑娘要嫁给寒月呀。”主人把从铃木口里听来的话照样学说一遍。铃木频频给主人使眼风,意思是这下子可要惹出麻烦喽,而主人却像个绝缘体,干脆不通电。
    “多新鲜!那种人生下的闺女还会谈恋爱?不过,大概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鼻恋’而已吧。”
    “鼻恋就鼻恋,只要寒月肯要就好。”
    “肯要就好?前几天你不是大力反对吗?今天怎么又这般地软化了?”
    “不是软化,我决不软化!不过……”
    “不过,有点被同化了吧?喂,铃木!你也算忝列末流实业家之一,为供参考,谨进一言。话说那位金田某某,想让他的女儿高攀天下闻名的秀才水岛寒月,当上夫人,这简直是癞蛤蟆要升天!我们做朋友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即使你这位实业家,也不会反对这个意思吧?”
    “依然精力充沛呀。好嘛!老兄和十年前一点都没变样,了不起!”铃木逆来顺受,想敷衍过去。
    “既蒙过奖,夸我了不起,那就把我的渊博知识再讲一点儿,也好让您开开眼界。古时候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所有竞技项目都设有重奖,力求奖励之策。然而,怪的是推独对学者的知识却毫无褒奖的记录,实际上,至今也还是一个极大的谜。”
    “的确有点奇怪!”不论说什么,铃木只管随声附和。
    “然而,终于两三天前研究美学时,不料发现了其中的原因。于是,多年的疑团,一旦冰释,犹如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到了欢天喜地的妙境。”
    迷亭的话过于夸张,就连擅于此道的铃木先生也流露出甘拜下风的神色。主人料到一场雄辩又将开始了。便低着头,用象牙筷子砰砰地敲打点心碟。
    只有迷亭洋洋得意,继续夸夸其谈。
    “那么请问,这位辨明矛盾现象、解我千载之谜、从黑暗深渊中拯救我们的,是谁?他是号称人类文化史上的头一名学者、希腊哲学家、逍遥派始祖亚里士多德。他说过:‘喂,不要敲点心碟,必须洗耳恭听!’他们希腊人竞技中所获的奖品,远比他们表演的技艺要贵重;因此,奖品才成其为表彰和鼓励的手段。然而,轮到学识,情况如何呢?假如想送点什么奖励学识,那就必须授以远比学识价值更昂贵的奖品才是。”
    “然而,世上可曾有比学识更贵重的珍宝?毋须说,不会有的。如果授以劣品,那只会有辱于学识的尊严。当时,人们宁愿堆积万两金箱如奥林匹克山那般高,倾尽克罗伊斯①之富,也要对学识付以可观的奖赏。但是,他们想来想去,认清任凭什么也不能与学识媲美。其后么,干脆什么也不给了。”
    ①克罗伊斯:小亚细亚面部古奴隶制国家吕底亚的麦牟纳德王朝最后的国王,在征希腊时成为巨富。
    “由此可见,金钱比不上学识是不难理解的了!且说,我们既然信服了这条真理,那就不妨在眼前的事实上应用一番。金田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吗?打个精辟的比喻,他不过是一张流通卷罢了。小姐既然是流通卷的女儿,顶多不过是一张邮票!反过来,看看寒月情况如何。感谢上帝,他毕业于最高学府,名列榜首。至今也毫不懈怠地扎着祖上征讨长州时系过战袍的衣带,日以继夜研究橡树果的硬度。而且他并不满足现状,不是即将发表压倒开尔文(一八二四—一九○七,物理学家)的高论吗?他虽然偶尔渡过吾妻桥时,曾误演投河的丑剧,但这是热血青年常有的冲动性行为,丝毫无损于他的学者身份。若以迷亭一流的比拟评价寒月,他正是一个流动图书馆,是用知识铸成的二十八毫米的子弹。这颗子弹一旦时机成熟,将在学术界爆炸……假如叫它爆炸……总会爆炸的吧!”
    说到这里,他自诩为“迷亭一流”的比拟并不那么得心应手,正像俗语说的,稍有虎头蛇尾之嫌。然而,他却又说:
    “邮票么,纵有千万张,也炸它个粉碎。因此对于寒月来说,那么不般配的女人要不得的。我不同意!这就像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要和最贪婪的猪崽结婚似的。是吧!苦沙弥兄!”
    迷亭大胆说罢,主人却仍是无言地敲起点心碟。铃木先生有点招架不住,无言以对,说:“不至于这样吧?”
    刚来时他说过不少迷亭的坏话、如果这时再说些不三不四的,像主人那种冒失鬼,不知会揭他些什么老底呢。还是尽可能好自为之吧!避开迷亭的锋芒,平安地渡过险关,这才是上策。铃木先生是个聪明人。他认为当今世界,应尽力避免不必要的反抗;而无益的争辩,则是封建时期的残余。人生的奋斗目标不在于唇舌,而在于实践。假如事情能够如愿以偿地顺利进展,也就成了人生目的。若是没有劬劳,没有忧心和争论,事情却又顺利进展,那更是极乐主义地完成了人生目的。铃木毕业后,就靠这极乐主义取得了成功,挎上了金表,接受了金田夫妻的委托;又靠这极乐主义巧妙而圆满他说服了苦沙弥。那件事,十有八九马到成功。然而这时,偏偏跳出来个流浪汉迷亭,令人疑心他是否不服常规约束、具有不同于平常人的特异心理功能。由于来得唐突,铃木君有点心慌意乱了。发明乐天精神的是明治绅士,实践乐天精神的是铃木藤十郎,而如今使乐天精神陷于困境的,也正是铃木藤十郎。
    “因为你一无所知,才装模作样他说:‘不至于这样吧!’你破例地寡言少语,摆出一副斯文的架势。不过,假如阁下前些天见过鼻子夫人驾到的场面,再怎么想给实业家捧臭脚,也肯定会泄气的。是吧?苦沙弥兄!你不是大战一场了吗?”
    “尽管如此,我可比你的名声好听些哟!”苦沙弥说。
    “啊,哈哈……真是个过于自信的家伙!否则,既然被师生嘲笑为‘野蛮人’,怎么还会有脸在学校进进出出呢?我的倔强劲儿决不比别人差,但是那么厚颜无耻,还是做不来的。所以,不胜钦佩之至呀!”
    “学生和老师有几句飞短流长,有什么可怕!法国人圣佩韦(一八○四—一八六九,诗人)是冠古绝今的评论家。但他在巴黎大学讲课时却很不受欢迎。听说他为了对付学生的进攻,外出时袖藏匕首,作为防身武器。伯吕纳吉埃尔(文学史家,著有《法国戏剧的诸时期》、《法国文学简史》、《巴尔扎克》等)也在巴黎大学,他攻击左拉的小说时……”
    “可你压根儿不是大学教授呀!顶多是个教英语入门的老师罢了。这样引用世界文豪的例子,好像‘小泥鳅楞充大鲸鱼’,说那种话,更要遭人耻笑的。”
    “住口!圣佩韦和我,同样都是学者。”
    “噢,好大的学问呀!不过,走路时袖里藏剑可不安全,还是不要模仿的好。如果大学教授袖里藏剑,那么,教英语入门的中学教师,只配带一把小刀喽。话是这么说,带凶器还是危险的,莫如到摊床去买个孩子们玩的气枪背上走路倒还好些,怪招人喜欢的。是吧?铃木兄!”
    铃木终于觉得谈话已经离开了“金田事件”这个主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还是那么天真活泼。十载别离,一旦相逢,仿佛从狭隘的小巷来到了辽阔的原野。我和同学们谈话,一点儿也含糊不得。不论说些什么,都必须提防着点儿。担心呀,紧张呀,真是苦恼哟!言者无罪,这再好不过了。并且,从前学生时期与学友交谈,最是无拘无束,太好了。啊,今天巧遇迷亭君,真快活。我有点事,就此告辞。”
    铃木要走,迷亭说:“我也走。我必须立刻到表演矫风会去一趟,陪你走一段路吧!”
    “那太好了。好久没见,就一同散散步吧!”
    于是,二人携手去了。

    若将一天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事点滴不漏地记叙、一字不缺地阅读,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四个小时吧。咱家再怎么提倡“写生文”(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二)首倡,强调诗以写生画的手法如实地描绘自然和人生,后夏目漱石将此运用到散文之中),也不得不坦率地承认:这毕竟是猫家岂敢奢望的事!因而,尽管我家主人整天无时不在卖弄值得精雕细刻的奇谈怪行,而咱家却没有本事和毅力一一向读者报告。这很遗憾。纵然遗憾,却也莫可奈何。
    铃木和迷亭君走后,犹如冬夜里寒风乍息,银雪纷扬,这里十分静悄。主人照例钻进书房,孩子们去一个十二平米的小屋并枕而眠。
    隔一道两米多长纸壁的坐北朝南的房间里,女主人正躺着给虚年三岁的绵子喂奶。樱花时节的云雾天很短,转眼红日西沉,连房前行人低齿木屐的的脚步声都清晰地响彻客室,邻街公寓里笛声断续,时而轻轻骚动昏昏欲睡的耳鼓,室外大约已经暮色苍茫了!晚餐只喝了半碗汤,吃了点蛤蜊肉,现在肚子已经空了。无论如何,也需要休息的。
    恍惚听说,世人有写所谓《猫恋》这种诙谐性俳句与和歌的兴趣。还听说,早春时节有些夜晚,街里的猫胞们狂热地奔走,直噪得人们魂梦不安。可咱家,还不曾发生过如此心理变化。说起来,爱情本是宇宙间的活力。就此道而言,上自天神宙斯,下至上里啾鸣的蚯蚓、蝼蛄,无不为之心神憔悴,此乃万物之常情。那么,吾侪猫辈,一旦春心萌动,流露出不羁之情,也就不算什么非份之想了。回首往事,咱家也曾苦恋过小花妹子。“三绝主义”的创始人金田老板的千金,就是那位大吃甜年糕的富子小姐,也有过思恋寒月的艳闻。因此,普天下的雄猫雌猫,在那一刻千金的春宵里意惹情牵、如痴若狂,咱家从不把这些视为自寻烦恼而予以轻蔑。怎奈,纵然勾引咱家,也并不动情,有什么办法!按目前状况,只求休息。这么睏倦,怎么能谈情说爱?咱家慢腾腾地转到孩子的被边,美美地睡了……
    忽然睁眼一看,不知什么工夫,主人已经从书房来到卧室;又不知什么工夫,已经钻进妻子身旁的被窝里。按主人的习惯,临睡时定要从书房带来几本横写的洋文书。但是,躺下以后从未连续读上几页,有时拿来放在枕旁,干脆连碰也不碰一下。既然连一行都不看,似乎就没有必要特意带来!然而,这正是主人之所以为主人的独特之处。哪管妻子怎么嘲笑,怎么叫他不要带书,他也绝不肯改变。他每晚照例不辞千辛万苦地把书运到卧房,有时贪心不足,竟然抱来三四册,前些天,甚至将韦伯斯特(一七五八—一八四五,语言学者)主编的大辞典也抱来。说起来,这是主人的嗜好。正如阔家公子,不听龙文堂茶壶的松涛声(江户末期至明治初期有一著名铁匠制的茶壶水沸时声如松风)便难得安眠,同样,主人不把书本放在枕边,便不能入梦。如此看来,对于主人来说,书本不是为了供人阅读,而是催人入睡的工具,是活版铅印的催眠剂。
    今夜也会带来点什么书的吧?展眼一瞧,果然,有一册红皮薄本书半开着躺在挨着主人胡须尖端的位置上。主人左手的拇指依然夹在书页间,没有抽出来。由此可见,他今夜似乎破天荒读了五六行。与红皮书并列的那块镍金怀表,闪射着有负于春色的寒光。
    妻子将吃奶婴儿推出一尺多远,张着嘴,打着鼾声,撇开了枕头。若问人世上顶数什么最难看?我想,再也没有比张嘴睡觉更不成体统的了。我们猫,论辈儿也不会有这么丢丑的事。本来,口乃发声器官,鼻为吞吐空气之工具。不错,到了北方,你瞧,人们都很懒,尽可能不开口。这样撙节的结果,甚至用鼻子说话,吭吭哧哧的。但是,鼻孔紧闭,用嘴来代替鼻子呼吸,这要比用鼻子说话更不像样子。不说别的,倘如天棚掉下老鼠粪来,岂不危险!
    孩子们如何呢?上眼一瞧,他们也睡了。其丑态不亚于老娘。姐姐敦子伸出右手,搭在妹妹的耳朵上,似乎在宣布:“姐姐的权力如此如此!”妹妹骏子为了报仇,将一只脚压在姐姐的肚皮上,傲慢地仰脸睡了。双方委实都比刚睡下时做了九十度的移位。而且,双方都维持这种别扭的姿态,毫无怨言乖乖地甜睡了。
    春宵的灯火,的确异乎寻常。在这既天真烂漫、却又极不雅观的光景里,青光幽幽,仿佛一再告诫人们:要珍惜如此良夜。咱家想知道已经是什么时辰,便将室内巡视了一番。四邻悄然,听得见的,只有壁钟的嘀嗒声,女主人的鼾声,以及远处女仆的咬牙声。这名女仆,别人说她咬牙,她却一向矢口否认,硬是犟嘴说:“我有生以来,直到今天,从来不曾咬牙。”她决不说一句:“今后改正”,或是“抱歉得很”,一味地声明没那么回事。的确,熟睡中的事嘛,本人肯定不会知道的。但是,有些时候,你不知道,事实也依然存在,这就麻烦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一面干着坏事,一面却自命为十足的君子。这种人由于自信无罪,倒也天真可取。然而,不论怎么天真,他人遭受的灾难总不会因而减少。这些士绅淑女和那名女仆都是一路货色。
    夜已深沉。有人在厨房的套窗上砰砰敲了两下。咦?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十有八九是那些老鼠。假如是老鼠,咱家已经决心不捉,随便他们闹腾去吧。
    又砰砰敲了两下。总有点不像是老鼠。就算是老鼠,它也一定是个谨小慎微的家伙。主人家的老鼠,全都像主人任教那所学校的学生,不论白天黑夜,一心操练行凶撒野,仿佛把惊破可怜的主人的幽梦奉为天职。他们绝不会像叩窗人那么客气的。确实不是老鼠。比起前些时闯进主人卧房、咬罢主人的塌鼻尖后高歌凯旋的那只老鼠来,它显得过于胆怯。绝不是老鼠!这时、忽听有钥匙开锁声和自上而下的推窗声。同时,传来了将格子门尽量轻轻地沿着槽沟滑动的声音。这愈发说明它不是老鼠。是人!如此更深,并不叫门,却撬门压锁而入,这肯定不会是迷亭先生和铃木君,说不定是久闻大名的梁上君子!愈是君子,我愈想快些瞻仰其尊容。这时,那君子似乎高抬泥足,跨进厨门,已经迈了两步。当数到他迈第三步时,大约是摔在地窖盖上,咕咚一声,响彻悄夜。咱家后背毫毛倒竖,好像用刷子逆向梳了一把似的。片刻,脚步声停了。一看女主人,依然张着嘴,尽情吞吐着太平空气。主人大约梦见了他的拇指夹在红色的书本里了吧!霎时,厨房传来了擦火柴的声音。别看是君子,似乎没长我这么一双夜眼,人地两生,料他行动很是不便的。
    这时,咱家蹲下来想:那君子将从厨房奔向饭厅呢?还是向左转,穿过堂门,再奔向书房……但听脚步声伴着推门声响过了檐廊。君子距书房更近了。其后便杳无声息。
    才想到,应该趁这工夫快些叫起主人夫妇。但是,怎样才能唤醒他们呢?想起的净是些笨法子,像水车似的,在脑海中轱辘辘地转,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咱家想,不妨咬住被脚晃动,便试了两三次,但毫未奏效。又想,不妨用冰凉的鼻尖去蹭主人的两腮,便将鼻子凑近主人的脸。但主人仍在梦中,用力把手一伸刚好打在咱家的鼻尖上,仿佛骂了句:“滚!”将咱家推开了。鼻子嘛,对于猫来说,也是个重要部位。痛杀我也。别无他策,便瞄瞄地叫了两声,想唤起他们。但,不知怎么,偏在这时喉咙里像卡住个东西似的,发不出声来。好歹喊出一声沉闷的低音,但立刻吓了咱家一跳。不等主人醒来,君子的脚步声响了。沙,沙……沿着外廊走近了。到底来了!这下子可一切都完了。咱家不免在纸格门和柳条包之间暂且藏身,以窥虚实。
    君子的脚步声响到卧室门前,戛然而止。咱家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看他下一步还想干些什么。事后想来,咱家当时大有“全神贯注”的气概。假如扑鼠时使上这么一股子劲儿,定会马到成功的。多亏梁上君子,使咱家顿开茅塞,真是千载难逢,幸甚,幸甚!
    忽然屋门第三道格纸好像雨点打湿了似的,中心部位变了颜色。透过薄纸,但见一点淡红,越来越浓。终于纸破了,露出一条血红的舌头。少顷,舌头消失在夜色中,代替它的却是一只晶亮的东西出现在洞眼的外侧。无疑,这便是梁上君子的眼睛。怪的是那只眼睛并不瞧着室内的任何物品,似乎一直盯在咱家藏在柳条包后的身上。虽然被盯得不到一分钟,但觉得再这样被他盯下去,是会减少寿命的。忍无可忍,决心从柳条包后窜出,可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哗的一声开了,恭候多时的梁上君子终于出场。
    按照叙述的程序,咱家本可以光荣地将这位不速之客、梁上君子向列位介绍一番;但是首先,愿各抒己见,以供三思。
    古代之神,被奉为全智全能。尤其耶稣,直到二十世纪的今天,依然披着全智全能的面纱。然而,凡夫俗子心目中的全智全能,有时也可以解释为无智无能。这分明是个逆说。而开天辟地以来道破这一逆说者,恐怕独有咱家这只猫了!想到这里,咱家也有了虚荣心,自己也觉得咱家并不单纯是一只猫,必须就此阐明理由,将“猫也不可小瞧”这一观念,灌输到高傲人类的头脑中去!
    据说天地万物,无不上帝创造。可见,人也是上帝创造的喽!如今所谓《圣经》也是这么明文记载的。且说,关于人,连人类自身积数千年观察之经验,都感到玄妙和不可思议,同时,愈来愈倾向于承认上帝的全智全能,这是事实。说来无他,只因人海茫茫,而面孔相同者却举世无双。脸形自然有矩可循,尺寸也大体相仿。换句话说,人们都是用同样的材料制成的;尽管用的是同样材料,却无一人相貌雷同。真棒!只用那么简单的材料,竟然设计出那么千差万别的面孔来,这不能不佩服造物主的绝技。如不具有极为丰富和独特的想象力,就不可能创造得那么变化无穷。一代画家,耗尽毕生精力探求不同的面孔,也顶多画成十二三幅罢了。依此推论,上帝一手承包创造人类的重任,怎不令人叹服其技艺卓绝!这毕竟是尘寰中无缘目睹的绝技,因而称之为“全能”也无妨吧!在这一点,人类似乎对于上帝万分地诚惶诚恐。的确,从人类的观察角度来说,对上帝诚惶诚恐,本也无可厚非。然而,站在猫的立场来看,同是这件事,却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释:这恰恰证明了上帝的无能。我想,上帝即使并不那么完全无能,也总可以断定,他绝没有比人类更大的本事!传说上帝按人数创造了众多面孔,当初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地造得千差万别,还是本想不管大郎、二郎都造它个千人一面,而实际操作起来,却总是不顺手,造一个,坏一个,因此才陷于如此纷杂的境地?这一点,岂不尚且未知吗,人类的面部构造,难道不是既可以看成上帝绝技的丰碑,也可以断为上帝惨败的劣迹吗?说是“全能”当然可以;但是,评为“无能”,又何尝不可!因为人类的两只眼睛并列在一个平面上,不能同时顾盼左右,所以,只有事物的片面映入眼帘,够可怜的了。如果换个立场就会清楚,这么简单的事实,本是人类生活中日以继夜、层出不穷的;然而,当事者却头昏眼花,慑于神威,因而难得清醒。如果说富于变化的创造极其困难,那么,彻头彻尾地仿制,分毫不差,又谈何容易!假如要求拉斐尔画两幅毫无二致的圣母像,这等于逼他画两幅迥然有别的玛利亚像,恐怕拉斐尔要为难的吧!不,也许画两张完全雷同的景物反而困难。要求弘法大师(七七四—八三五,真言宗始祖空海的谥号)用昨天的笔法再写空海二字,这也许比要求他换一种字体来写更难。人类使用的国语,完全是靠模仿的办法传世。人们向妈妈、乳母或其他人学习日常会话时,除了重复耳闻的话语,别无他望。只得竭尽全力进行模仿。如此建立在模仿基础上的国语,过了十年、二十年,发音自然会产生变化,这就证明人类是不具备彻底的模仿力。纯粹的模仿,竟是如此地极度困难。那么,假如上帝能把人类造得毫无区别,全像一个模子铸成的小乌龟,那就愈发证明上帝万能;同时,像今天这样,竟将胡捏乱造的面孔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怪态百出,令人眼花缭乱,这反而构成了断定上帝无能的证据。
    咱家竟然忘记了有什么必要如此大发议论!不过,“忘本”,连在人类当中都已经是家常便饭,猫也自然难免,那就请大人不见小人怪吧!总之,当咱家瞥见梁上君子拉开卧房的格子门、突然闪现在门槛时,上述感慨便自然地油然而兴。“为什么?”既蒙下问,只得从头思量。唔——理由如下:
    平时咱家就怀疑上帝造人的作品,也许其成功之处,恰是无能的结果。然而,当咱家看到梁上君子悠然出现在眼前时,但见他的面部特征,完全足以推翻咱家的立论。其特征倒也无他,是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眉眼和我们那位亲爱的美男子水岛寒月先生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家并非在贼盗当中多有知己,这不须啰嗦。但平口根据贼盗的残暴行径加以想象,倒也不是未曾在心中勾画过他们的脸谱:一定是鼻翅儿向左右一伸,长着两只一分钱铜板那么大的小眼睛,剃了个光头……这是咱家凭空捏造的。但是,亲眼所见和心头所想,却有霄汉之别。可见,想象是决不可胡来的。
    这位君子,身材修长,浅黑色的一字眉,是个气宇轩昂,仪表堂堂的贼。大约二十六七岁,连年龄也是抄袭寒月的。既然上帝拥有如此绝技,制造出这么相似的两个人来,那就不该把上帝视为无能了,不,老实说,由于这两个人太相似,几乎令人吃惊:是否寒月神经失常,深更半夜跑了出来。只因盗贼的鼻下没蓄浅黑色胡须,这才意识到,此公必是另外一位。寒月是个堂堂正正的美男子,是上帝的精制品,足以便迷亭称之为“流动邮票”的金田小姐销魂。但是,从长相看来,这位梁上君子对于女人的魅力,也丝毫不亚于寒月。假如金田小姐只对寒月的眼波与嘴角迷恋,却不以同样的热量对这位盗贼倾心,那就太不公道。公道不公道,暂且不提,反正不合逻辑。像金田小姐那么既有才华又很机灵的女子,如此区区小事,即使不向别人请教,也肯定会一清二楚的!可见,假如差遣这名盗贼代替寒月出场,金田小姐也肯定会献出全部的爱而收琴瑟谐鸣之美的。万一寒月先生被迷亭等人说服,破坏了一桩千古良缘,只要这位盗贼健在,小姐也就不必发愁了。咱家对未来的事态发展预测至此,才算对富子小姐放下心来。这位梁上君子能够俯仰于天地之间,是使富子小姐生活幸福的一大前提。
    梁上君子腋下挟着个什么东西。一瞧,原来是刚才主人撇在书房里的旧毯子。他身穿兰地花格布的短褂,臀部扎了一条博多产的青灰色绢带,双膝下裸露着苍白的两条腿,一只脚跨进室内。
    主人一直做梦,大拇指被红书咬住了。这时,他噗嗵一声翻了个身,高声大喊:“寒月!”盗贼惊得毯子落地,忙将跨进的那只脚收回,纸屏上映出两条长腿微微颤动。主人哼了一声,口里嘟嘟囔嚷,一把推开那本红皮书,像得了疥疮似的,卡哧卡哧地搔他那漆黑的胳膊。后来又安静下来,撇开枕头睡熟了。可见,他呼喊寒月,完全是下意识的梦话。
    君子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儿,观察室内的动静,当他看清夫妻二人都已酣睡之后,又将一只脚跨上室内的床席。这回连呼喊寒月的声音都没有。隔了一会儿,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春宵的一盏青灯,将二十平米的房间照得通亮,却被君子的身影截然劈成两半。那影子,将柳条包旁、越过咱家的头顶,直到半面墙壁,挡得一片昏黑,咱家扭头一看,刚好在墙壁的三分之二那么高的地方,那位君子的面影在隐隐约约地晃动。就算是个美男子,假如只看他们的影子,简直像个芋头精似的,样子可真好笑。君子将女主人的睡脸从上至下偷偷瞧了一眼,不知怎么,眉开眼笑了。连这笑容都是从寒月的脸上扒下来的,咱家十分吃惊。
    女主人的枕旁,十分珍爱地放着一个用钉子钉成的四寸宽、一尺五六寸长的箱子,里面装的是家住肥前国(古国名,一部份在今之佐贺县,一部份在今之长崎县)唐津市的多多良三平君前些日子归省时带回来的土产山药。竟用山药装点着绣枕入梦,真乃史无先例的奇闻。然而,女主人可是个连炖菜用的上等白糖也往衣橱里放的女人,头脑中缺乏“适材适所”这种观念。在她看来,别说是山药,说不定把咸萝卜放在卧室里也满不在乎。然而,君子不是神仙,不可能知道夫人是这么个女人,她既然如此贴身珍藏,断定那是一件贵重物品,这是不无道理的。君子举起箱来一掂量,不出所料,很有分量,于是,显得十分惬意。咱家心想,他到底偷起山药了,而且,一想到这么一位美男子偷山药,就不禁感到滑稽。但是胡乱出声是危险的,只得忍住不笑。
    片刻,君子小心翼翼地开始用毛毯包起山药,又扫了一眼周围,看有什么绑绳没有,赶巧有主人熟睡时解下的一条绉绸腰带,君子便用这条腰带将山药箱捆得结结实实,轻飘飘地扛了起来。这副嘴脸女人可不大喜欢。然后,君子又把孩子的两件外罩坎肩塞进女人的紧腿线裤里,弄得线裤的腿部圆鼓鼓的,简直像黑眉锦蛇吞了青蛙一般。不,说不定要用“锦蛇临盆”这四个字才能形容得准确无误呢!总之,成了个怪物。如果不信,请您一试便知。君子将主人的线裤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脖子上。我心思,他下一步偷什么?只见他又把主人的丝绸上衣当作大包袱皮摊开,将女主人的腰带、男主人的短褂和背心等其他所有零碎全都整整齐齐地叠好包了起来。对于他那熟练、灵巧的动作,咱家十分钦佩。然后他用女主人和服上的装饰衣带和整幅布的和服腰带接成一条绳,绑紧这个大包,用一只手拎着。“还有什么可拿的?”他又四下张望,但见主人头上有一包朝日牌香烟,也随手扔进和服袖里。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就着灯火燃着,美美地狠吸一口。喷吐的烟雾,在玻璃灯罩外缭绕。不待烟消,君子的脚步声已经沿着外廊愈去愈远。终于听不见了。这时,主人夫妇仍在酣睡。人哪,竟然意外的麻痹大意。
    咱家还是需要暂时休息。如此喋喋不休,身子委实受不住,于是酣然大睡。醒来时,只见三月天晴空万里,主人夫妇正在后院便门与巡警谈话。
    “那么,是从这儿进院,溜进卧室的吧!您二位是睡在梦中,压根儿没察觉吧?”
    “是的。”主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么,作案时间是几点?”巡警的问话简直是岂有此理。假如知道作案时间,还不至于失盗了呢。主人夫妇没有意识到这一层,竟然为了回答巡警的质问,在不住地商量:
    “那是几点?”
    “这个……”妻子在沉思。她似乎以为一沉思,就会想得起来似的。
    “你昨晚是几点钟躺下的?”
    “我睡得比你晚。”
    “是啊,我是在你之前躺下的。”
    “是几点钟醒的呢?”
    “七点半吧?”
    “那么,贼闯进来是几点钟呢?”
    “总该半夜了吧?”
    “谁不知道是半夜?问你几点钟?”
    “准确时间不仔细回想一下是不清楚的。”
    妻子似乎还要想下去。但是,巡警不过是走走形式,问问而已,至于那贼几时闯入,压根儿就无关痛痒。哪怕撒个谎,只要信口回答一句,也就罢了,而主人夫妇却在没头没脑地互相问答,巡警似乎有些不耐烦,说:
    “那么,是被盗时间不明?”
    主人以老一套的腔调答道:“噢,是呀!”
    巡警没有一丝笑容,说:
    “那么,请你交一份失盗申报书。上写:‘明治三十八年某月某日,闭门就寝后,盗贼择下某某套窗,闯进某某室内,盗走某某物品。以上属实,特此申诉。’这不是一份报告,是申诉,最好不写收信单位名。”
    “被盗物品一一列举吗?”
    “嗳。短褂几件,价值几何,按这样的格式作表呈报。噢,进屋看看也无济于事,已经是失盗之后了嘛!”巡警说得怪轻松,转身走了。
    主人将笔墨砚池拿到室中心,唤来妻子,几乎用吵架似的大嗓门儿说:
    “立刻写失盗申诉书。你把被盗物品一件件地快说!喂,说呀!”
    “哟,烦人!还赚了个‘快说’,你这么盛气凌人,谁还肯说?”女主人只把细带子缠在腰上,系也没系,便一屁股坐下。
    “瞧你像什么样子!活像遇了个卖不出去的窑姐!为什么不把腰带子扎好再出来?”
    “你若嫌这样难看,就给我买一条带子来!什么窑姐不窖姐的,既然失盗,有什么办法!”
    “连宽幅腰带也被偷了去?可恶的东西!那就从腰带开始写吧!什么样的腰带?”
    “什么样的?还能有多少条?就是那条黑缎子面、绸子里的呗!”
    “好,黑缎面绸子里腰带一条!值多少钱?”
    “六元左右吧!”
    “扎这么贵的带子,太狂!今后要扎一元五角上下钱的!”
    “哪有那么便宜的带子!就说你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嘛。不管老婆穿得怎么邋遢,你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好些就行。”
    “唉,算啦!还丢了什么?”
    “缎子褂。那是河野婶送给的纪念品,同样也是缎子,和今天的缎子可大不相同哟。”
    “没工夫听你分辩!值多少钱?”
    “十五元!”
    “穿十五元的和服外褂,太不合身份!”
    “这有什么,又不是要你花钱!”
    “其次是什么?”
    “黑布袜子一双。”
    “是你的吗?”
    “是你的呀,买价两角七分。”
    “其次?”
    “山药一箱。”
    “连山药也偷去了?他是想煮了吃?还是熬汤喝?”
    “谁知他想怎么吃,你到贼家去问一问吧!”
    “报多少钱?”
    “山药价钱我可不清楚。”
    “那就写上十二元五角上下吧。”
    “这不是胡诌吗,就算是从唐津刨来的,山药若值十二元五角,那还了得?”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是不知道,不过,若说十二元五角,那太过分了。”
    “不知道价钱,可又说十二元五角太过分,这是怎么回事?简直不合逻辑。因此,才把你叫做奥坦钦·巴列奥略①呢。”
    ①奥坦钦·巴列奥略:本来是君士坦丁·巴列奥略(一四○四——一四五三)东罗马最后一个王朝。文中故意将君士坦丁念成奥坦钦,这是江户语“糊涂虫”的意思,即昏君。
    “叫我什么?”
    “奥坦钦·巴列奥略。”
    “是什么意思?”
    “管它是什么意思。其次,你的衣服怎么一件也没有提?”
    “其次,爱是什么我不管。快告诉我‘奥坦钦·巴列奥略’是什么意思?”
    “哪里有什么意思好讲!”
    “告诉我有什么不好?你欺人太甚!一定以为我不懂英语,就张口骂人。”
    “少说蠢话,快些接着往下说!不迅速交上申诉书,失盗的物品就找不回来啦。”
    “反正立刻申诉也来不及。比这更急的是告诉我奥坦钦·巴列奥略是什么意思。”
    “这娘们可真讨厌!不是告诉你什么意思也没有吗?”
    “那么,失盗物品也只有这些。”
    “真是胡搅蛮缠!随你的便好了。我不再写什么申诉了。”
    “我也不再告诉你失盗件数。申诉书是你自己要写的。你不写,与我何干!”
    “那就算了!”
    主人照例忽地站起,走进书房。妻子进了客厅,在针线盒前落坐。大约十分钟,二人都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地瞪着纸屏出神。
    这时,寄来山药的多多良三平朝气蓬勃地推开大门,走进屋来。多多良三平原是这家主人的门生。如今,法政大学毕业,在某公司的矿山部供职。这位也是实业家的苗子,是铃木藤十郎的后进力量。三平君由于从前的老关系,常常来旧日恩师的草廬造访。碰上星期日,就玩上一整天再回去。他和这一家人相处是毋须客气的。
    “师母,多好的天气呀!”他在女主人面前,支起腿坐着,好像是一口唐津口音。
    “噢,是多多良君!”
    “老师出门了吗?”
    “没有,在书房。”
    “师母!老师这么过度用功,会伤身子的呀!好容易赶上个星期天,师母!”
    “跟我说也没用,去对老师当面说说吧!”
    “不过……”刚说到这,三平将室内扫了一眼,说:“今天连小公主们都不见了?”
    话音的一半是说给师母听的。刚说到这,敦子和骏子从隔壁跑了出来。
    “多多良哥!今天带来饭卷了吗?”这是姐姐敦子想起前些天的约定,一见三平的面就讨起债来。多多良搔着头皮坦白说:
    “记得清清楚楚,下次一定带来!不过,今天忘了。”
    “不行!”姐姐一说,妹妹也立刻照着学:“不行!”
    女主人渐渐心情好些,有了一点笑容。
    “我没带来饭卷,可是送来过山药吧?小公主尝过了吗?”
    “山药是什么?”姐姐一问,妹妹这回也照样学着说:“山药,是什么呀?”
    “还没吃?快叫妈妈煮呀!唐津山药不同于东京的山药,可甜哪!”
    三平夸完了故乡,女主人这才想了起来。
    “多多良君,上次蒙你关心,送了那么多山药,谢谢!”
    “怎么样?尝过了吗?我订做了个木箱,牢牢地包装,免得山药折断。大概还保持原来那么长吧?”
    “不过,您好不容易送给的山药,昨天夜里失盗了。”
    “贼?混帐东西!竟有人那么喜欢山药?”三平大吃一惊。
    “妈妈,昨天晚上进小偷了吗?”姐姐问。
    “嗳。”女主人轻声回答。
    “小偷来……小偷来……来的时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对于这奇怪的发问,女主人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说:
    “进门时是一张吓人的脸。”说着,看了看多多良。
    “吓人的脸,是不是像三平哥那样的脸儿?”姐姐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不像话!失礼!”
    “哈哈哈……我的脸那么吓人吗?糟了!”三平说着,搔起头来。
    多多良三平的脑后有一块直径一寸上下的秃疮。一个月前出的。虽然找医生治过,但是很难治愈。第一个发现这块秃疮的是敦子。
    “唉呀,三平哥的脑袋和妈妈的脑袋一样地发亮!”
    “不是叫你们住口吗?”
    “妈妈,昨晚那个贼,脑袋也发亮吗?”这是妹妹提问。女主人和三平都不由得失声大笑。孩子们太闹,说个话什么的都不便。
    “喂,喂,你们到院子里去玩一会儿,妈妈立刻给你们做好吃的。”女主人好歹把孩子们撵了出去,便认真地问:“三平先生,您的脑袋怎么啦?”
    “被虫子咬的,不容易好。师母也是?”
    “乱弹琴,哪里是虫子咬的!女人嘛,发髻往下坠的地方都会稍有点秃的。”
    “秃,就是有细菌呀。”
    “我这可不是细菌。”
    “那就是师母的固执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不是细菌,可,英文把秃头叫做什么?”
    “据说把头叫做‘包尔德’。”
    “不,不是这么说。还有个更长的名字吧?”
    “问问苦沙弥老师,立刻就会清楚的。”
    “你的老师说什么也不告诉我,所以才问你哪!”
    “我除了‘包尔德’,再就不知道。很长?怎么说的?”
    “叫‘奥坦钦·巴列奥略’,大概‘奥坦钦’说的是秃,以下说的是头吧。”
    “也许是这样。我立刻到老师书房去查查韦氏大辞典。不过,老师也够怪的了。这么好的天气,竟闷在家里。师母,这样下去。胃病可不会好啊!还是劝劝他到上野等地去观赏樱花吧!”
    “你领他去吧!因为你的老师决不肯听女人的话。”
    “近来还吃果子酱吗?”
    “是的。老样子。”
    “不久前老师还对我发牢骚哪。‘老婆总是说我果子酱吃得太贪了,愁人。可我没想要吃那么多呀!是不是计算失误?’我就说:‘那一定是令爱和太太合伙吃掉了……’”
    “你这个讨人嫌的多多良!干什么要那么说呀?”
    “可,就连师母,看样子也像是吃过的呀!”
    “看样子怎么能看得出?”
    “是看不出……不过,难道师母一点儿也没吃?”
    “吃倒是吃了一点点。吃点又有何不可?自己家的东西嘛。”
    “哈哈……不出所料……不过,说正经的,失盗,可是意外之灾呀!只偷走了山药吗?”
    “若是只偷了山药,那就不发愁了。平时穿的衣服都被偷走啦。”
    “岂不有了燃眉之急?又要借钱了吧?这个猫,如果是条狗就好了……真遗憾。师母,一定要养一条肥狗……猫可没有用哟,光知道吃……它还拿几只耗子吗?”
    “一只耗子也没有捉过,真是个又懒又不知耻的猫!”
    “啊,那可就毫无用处了。赶快扔掉!要不,我就拿走烀肉吃吧?”
    “哟,多多良先生还吃猫?”
    “吃过呀。猫肉可香哪。”
    “真是英雄气概十足!”
    咱家也曾听过这样的传说:在下等门生当中,有些野蛮人吃猫肉。但是,连素蒙关顾的多多良君竟也是一丘之貉,这是咱家迄今做梦都不曾料到的。何况,此公已不再是寄人篱下的穷学生。虽然出校时日尚浅,却是一名堂堂的法学士,在六井物产公司供职,那么,令人惊讶的程度,就更非同小可了。
    “逢人要防贼。”这句格言已经由寒月二世——梁上君子的实践证实了。而“逢人要防吃猫鬼”这句话则是多亏多多良君才使我首次悟出的真理。“阅历深处见精明。”精明,固然可喜,但是,危险也逐日增多,自然就一天比一天含糊不得。人,不论变得狡猾、卑鄙、还是披上表里不一的伪装,无不是精明的结果。精明,又是年高的罪过。所谓“老好巨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像我等猫辈,说不定趁今日在多多良君的热锅里陪伴着葱花一同升天,倒为上策。我想着想着,在墙角缩成一团。而适才和妻子吵架、一度回到书房的主人,听见多多良的语声,又徐步踱进客厅。
    “老师,听说失盗啦?真愚蠢!”多多良迎头就是一棒。
    “闯来的贼才愚蠢哪!”主人任何时候都以圣贤自居。
    “偷的愚蠢,被偷的也并不聪明。”
    “还是顶数无物可失的多多良这号人最聪明吧?”妻子这回助了丈夫一臂之力。”
    “不过,最愚蠢的还是这只猫。真是的,它安的什么心?不捉耗子,贼来也装不知道……老师,把这只猫给我好不好?留在家里也毫无用途。”
    “给你也行。做什么用?”
    “烀肉吃!”
    主人听了这句恶狠狠的话,立刻隐隐作呕,流露出胃病患者的病态笑容,但却并未作任何明确答复,多多良也就没有表示一定要吃,这在咱家来说,真是万幸。隔了一会儿,主人话锋一转,说:
    “猫么,不去谈它。可衣物失盗,冷得受不住呢。”主人显得十分沮丧。
    的确,怎么能不冷?以前,主人身穿两件棉衣,而今天只穿了件夹褂和半截袖的衬衫,从清早就一动不动,一直闷坐斗室,本已不足的血液全力支持他的胃,至于手脚,可就滴血不进了。
    “老师!教师嘛,毕竟是当不得的呀!稍一失盗,立刻就混不下去,莫如重打主意,当个实业家不好吗?”
    “老师讨厌实业家,即使说那番话也等于白说。”女主人从旁插嘴回答多多良。当然,女主人是巴不得丈夫成为实业家的。
    “老师,您毕业几年了?”
    “今年是第九个年头吧。”女主人说罢,回头瞅了丈夫一眼,丈夫未加可否。
    “已经九年,还不长薪水。怎么干,人家也不说个好。真是‘郎君独寂寞’①啊!”多多良将中学时期背熟的一句诗朗诵给女主人听,女主人却不懂,因此默不作声。
    ①鲍照诗《咏史》: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
    “教员嘛,自然不爱当;实业家嘛,更不想干。”主人好像心里在盘算到底想干什么呢?
    “老师讨厌一切,所以……”妻子说。
    “不讨厌的只有师母吗?”多多良开了个不合身份的玩笑。
    “最讨厌!”主人的回答极其干脆。
    妻子转过脸去,沉默片刻,又扭过头来,望着丈夫的脸,想彻底治服主人,便说:
    “恐怕你连喘气都厌烦了吧?”
    “倒也不怎么稀罕。”主人回答得意外从容,妻子也就束手无策了。
    “老师,您不如轻松些,散散步。不然,会搞坏身体的……并且,您当个实业家吧!赚钱,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你并没有赚到几个钱呀。”
    “这,老师,我去年刚刚进了公司嘛。即使这样,也比老师有一点储蓄。”
    “储多少?”女主人热心地问道。
    “已经有五十块了。”
    “究竟你月薪多少?”女主人又问。
    “三十块。每月在公司存款五块。准备一旦有事时花用。师母,您也用零钱买点环城路电车股票吧?从现在起,只要三四个月,就能翻一番。稍有一点钱,很快就可以增到两倍,三倍。”
    “若有那么多钱,即使失盗,也不至于犯愁了。”
    “因此,最好当个实业家。假如老师是学法律的,在公司或银行里做事,如今每月会有三四百元的收入。太可惜了……老师,您认识工学士铃木藤十郎吗?”
    “嗯,昨天来过。”
    “是么。前些天在一次酒席上相逢。提起老师来,他说:‘原来你曾经是苦沙弥兄的门生?从前我也曾和苦沙弥兄在小石川寺一同起过伙。下次你去,给我捎好,就说我不久要去拜访他。’”
    “听说他最近到东京来啦?”
    “是的。以前他一直在九州煤矿,近来调到东京。混得很好。他拿我也当成朋友谈心……老师,您猜他每月挣多少钱?”
    “不知道。”
    “月薪二百五十圆。年中年末还分红,平均起来要挣四五百元哪。像他那号人都拿这么多的钱,可老师是教英语入门课本的专家,却混得‘十载一狐裘’①,太傻喽!”
    ①《礼记·檀弓篇》:“晏子一狐裘三十年。”
    “是太傻!”
    即使像主人这样超然物外的人,其金钱观念也与普通人毫无二致。不,说不定正因为穷困潦倒,对于金钱倍加渴求呢。
    多多良为实业家的利益大肆吹捧了一通,再也没什么好讲,便说:
    “师母!有个叫水岛寒月的人到老师这儿来过吗?”
    “嗳,常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听说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是个美男子吗?”
    “嘿嘿……和您仿佛吧?”
    “是嘛,和我仿佛?”多多良的态度很严肃。
    “你怎么知道寒月这个名字的?”主人问道。
    “不久前有人托我了解一下。可寒月是个值得了解的人物吗?”多多良不等问个究竟,早已摆出一副凌驾于寒月之上的派头。
    “此人远远比你了不起!”
    “是么,比我还了不起?”多多良一不笑,二不恼,这是他的特色。
    “近日能当上博士吗?”
    “据说目前正写论文哪。”
    “又是个傻子。写什么博士论文!我还以为是个值得一提的人物哩。”
    “你依然是所见不凡呀!”女主人边笑边说。
    “有人说什么:只要当上博士,哪家姑娘就嫁他等等。岂有此理!为了讨老婆才当博士?我告诉他说,有姑娘与其嫁给那号人,还不如嫁给我更好些呢。”
    “对谁说的?”
    “对求我了解一下水岛寒月的那个人。”
    “是铃木吧?”
    “哪里,这种话,还不能对他明讲,因为他是我的上司嘛!”
    “多多良原来是背后的本事呀!到我家来,神气十足;可是一到铃木面前,立刻就变成了小不点儿吧?”
    “是的,否则,就岌岌可危喽!”
    “多多良!散步去吧?”突然,主人开口说。他一直只穿着一件夹袍,太冷了。他想,稍微活动一下也许会暖和些,于是,便破天荒第一次提出了这么个建议。逢场作戏的多多良自然不会犹豫。
    “走吧!去上野?还是去芋坂吃饭团?老师!你吃过那里的饭团吗?师母!你去一次,吃点尝尝。又柔软,又便宜,还给酒喝。”在多多良照例语无伦次地胡诌八扯过程中,主人已经戴上了帽子,去换鞋。
    咱家还要休息一会儿。至于主人和多多良在上野公园干些什么,在芋坂吃了几盘饭团,这类轶闻,咱家既无侦察的必要,又无跟踪的勇气,便一概略去,要趁机休养了。休养乃苍天赋予万物的应有权利。大凡世上负有生息义务而蠢动者,为了尽其职责,必须得到休养。假如真有神仙说:“尔等乃为劳动而活,非为昏睡而生。”那么,我将回敬曰:“所言甚是。我为劳动而生存,故要求为劳动而休息。”即使像主人那样牢骚满腹的倔巴头,不也在星期天之外常常自己安排时间休息吗?像咱家如此多愁善感、日夜劳神,纵然是猫,也需要比主人更多的休息,那是理所当然。只是适才多多良君辱骂咱家是个除了偷懒便无所事事的废物,这叫咱家心神不安。总之,万象奴役下的俗子凡夫,除了寻求感官刺激便无所作为;因此,他们评价他人时,也就形骸之外,概不涉及,令人生厌。他们似乎认为,除非头拱地、背朝天,出上一身大汗,便算不上劳动。但是,据说达摩和尚清心打坐,直至两脚溃烂,即使常春藤从石缝中爬来,将大师的眼睛和嘴封闭得动也不动,也不能说他是睡了,或是死了。他的大脑还在不停地活动,还在思索大道恢恢,“廓然无圣”(意为无圣无凡,一切无差别。见《碧岩録》,达摩答梁武帝)的玄奥禅机。据闻儒家也有静坐功夫之说。但也并非深居斗室,修炼安闲与跪坐的本事,而是心中活力,炽烈得远远胜于常人。只因外观上貌似极其沉静与端庄,天下的泥胎凡眼才把这知识巨匠视为昏睡假死的庸人,以至发出不应有的诽谤,说是什么废物、饭桶等等。这类凡人,都是生就一双只见其貌而不识其心的瞎窟窿,而且,多多良三平者流,正是这类人中的头等货色,因此,他把我这猫看成干屎渣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恨的是,就连略知古今诗文、稍识事理真相的主人,竟然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赞同浅薄的多多良三平,这就等于对多多良“锅煮活猫”的倡议并不想阻拦。
    然而,退一步想,人们这样蔑视咱家,倒也不无道理。所谓“大声不入于俚耳(见《庄子·天地篇》)”,“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见《宋玉对楚王问》),这些比喻,古已有之嘛。硬叫除了形体之外一切都视而不见的人瞻仰咱家灵魂的光辉,犹如逼秃子挽发,命金枪鱼演说,要电车脱轨,劝主人辞职,叫三平不想赚钱,毕竟是强人所难罢了。
    然而,纵使猫,也是社会动物。既然是社会动物,不管怎么自命清高,也要在某种程度上与社会协调些。主人、太太以及女仆、三平之流并不公正地评价咱家,这固然遗憾,但也只得权当莫可奈何而作罢。假如由于人类的愚昧无知,盲目乱干,一旦扒了咱家的皮,卖给做三弦琴的;剁了咱家的肉,做多多良的盘中餐,那么,事情可就严重了。
    吾乃奉天命而临凡,凭脑力而远筹,冠古绝今之猫也。身子股可十分宝贵。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见《史记》袁盎传)”。好高骛远,则徒招风险,不仅危及自身,也深拂天意。即使猛虎,若被关进动物园,也只好与猪猡结邻而居;即使鸿雁,若被猎夫活捉,也只好与鸡雏共俎而亡。咱家既与庸人混在一起,便不得不退而化之成为庸猫;既是庸猫,便不能不捕鼠……终于决定要捕鼠了。
    听说日本和俄国早就开始了一场大战。自家是日本猫,自然偏袒日本。恨不能组织一支猫兵混成旅,去挠死那些俄国兵。既然是这么精力充沛的猫,捉那么一两只老鼠嘛,只要想捉、闭上眼睛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捉住的。从前有人问一位著名的法师:“怎样才能达到悟境?”据说法师颇有风趣地回答说:“要像猫扑鼠那样。”意思是说,只要像猫扑鼠那样全神贯注,什么样的老鼠也爪下难逃。虽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谚语,却还没有“猫不扑鼠便是德”的格言。由此可见,咱家不论怎么贤明,也没有理由不会扑鼠,更没有理由捉不到老鼠。之所以至今没有捉到,是因为没想捉呀!
    像昨天一样,春日西沉了。阵阵晚风,吹来了落英缤纷,从厨房门的破洞中飞进;漂在桶里的水面上,被厨房昏黄的油灯照得白花花的。咱家决心今夜立下赫赫战功,叫合家老少大吃一惊。有必要先巡视战场,熟悉地形。战线当然不要拉得太长,这个没铺地板的厨房屋地,如若铺席子,大约可铺四张。在一张草席那么大的地方,中间隔开,一半是水池;一半用来和饭馆、菜店伙计们谈生意。炉灶豪华得与贫家厨房很不相称,紫铜水壶银亮。右边至板壁之间留有二尺地盘,是咱家放蛤蜊壳的地方。挨近饭厅的六尺之地放一柜橱,装些碗呀,盘呀,钵呀的,把个小小厨房弄得更加窄小。柜橱紧挨着一个和它一般高的简陋的横格架子,架下口朝上放着一个研钵,钵里有个小桶,桶底儿正对着咱家,这里并排挂着萝卜泥擦板和研钵杵,一旁却有个灭火罐孤零零地悄然而立。熏得漆黑的椽子在交叉处的正中,悬了根铁链吊钩,挂着一个平底大竹筐,那筐不时地任风摇曳,落落大方地晃动着。干么吊起一个竹筐呢?刚刚来到这家时,对此一窍不通。自从我知道这是为了使猫爪够不着,才特意把食物放在这里,不禁痛感人类是多么心术不端啊!
    现在开始制定作战计划。若问在哪里与老鼠作战?自然要在老鼠出洞的地方。不论地形怎么于我有利,如果总是单方面死守,那就不成其为战争。因此,有必要研究一下老鼠出洞的路线。咱家站在厨房的正中四下察看,心情很有点像东乡大将(东乡平八郎(一八四七—一九三四),鹿儿岛生人。日俄战争中任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日清战争任浪速号舰长,后升元帅)
    女仆刚去浴池,还没有回来。孩子们睡得正熟。主人在芋坂吃罢饭团回来,依旧闷坐书房。太太嘛,不知她在干什么,大约在打瞌睡,梦见了山药吧?不时有人力车从门前跑过,然后更加冷清。不论是咱家的决心、气概,还是厨房的气氛,八方萧索,无不给人以悲壮之感,总觉得自己就是猫中的东乡大将。置身于这种境界,必然会恐怖之中夹杂着娱悦之情,这是人同此心的。不过,咱家发现娱悦的深处,也还存在一大隐忧。
    与鼠作战,本是计划中事,不论来多少只老鼠也并不可怕。然而,如果老鼠的来路不清,那就十分被动。综合周密观察后所取得的资料,老鼠出洞有三条路线。第一,如果是地沟里的老鼠,一定是顺着下水道到水池,再转到炉灶的后面。这时,我就藏在灭火罐后断它的退路。其次,老鼠也许向地沟进军,从已放掉洗澡水的浴盆的白灰洞里钻进去,绕过澡塘,出其不意地闯进厨房。如果是这样,那就在锅盖上安营扎寨,老鼠一出现在眼前,立刻居高临下,出击捉拿,再次,我又巡视了一周。发现柜橱右下脚被咬成个月芽形的洞,咱家疑心这是否便于老鼠出入。咱家凑近鼻子一闻,有老鼠身上的味儿。假如老鼠从这儿冲上来,咱家便靠柱子掩护,放它过去,再从旁突然给它一爪。
    假如从天棚来呢?仰脸一看上面被油烟熏得漆黑,在灯光照耀下,宛如地狱倒悬。按咱家这点本事,是上不去、下不来的。量它老鼠也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那么,这条线路就暂且撤防。但仍有三面受敌的危险。假如鼠兵从一个方向攻来,咱家闭上一只眼睛也能把它们击败。若是两路进攻,也有自信想办法打败它们。但是,假如三路围攻,不管怎么指望咱家生来就该捕鼠,但也束手无策了。既然如此,何不向车夫家的大黑求援?但这有碍于自己的颜面。如何是好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条妙计。
    这当儿,最能稳定心潮的捷径,便是认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或者把无能为力的事情都权当不曾发生过。且请举目尘寰:昨天娶到家的新娘,说不定今天就会谢世。然而,新郎却满心吉祥如意,什么花好月圆呀,天长地久呀,面上岂不毫无忧色吗?面无忧色,并不等于不值得担心,而是因为再怎么担心,也莫可奈何。咱家也可以毫无根据地断言:三面夹攻的事绝不会有,这无非由于认定不会有,对于稳定心绪便当些罢了。万物都需要安心。咱家也盼着安心。因此,认定三面来攻之事绝不会发生。
    尽管如此,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这是怎么回事?左思右想才通。原来三个方案,选择哪一个才是上策?对于这个问题,苦干得不出了若指掌的结论,因而烦恼。鼠兵如从壁橱攻来,咱家自有对策;如从澡塘攻来,咱家自有计谋;如从水他进军,咱家也稳操胜券。但是,一定要在三者之中确定一条战线,可就非常犹豫了。据说当年东乡大将,对于俄国的波罗钠海舰队究竟会穿过对马海峡后出现在轻津海峡?还是远远绕过宗谷海峡?心里非常不落体。今天我按自己的处境设身处地地想,对于他当时左右为难的心情不难理解。咱家不仅整个看来和东乡阁下相似,而且在这特殊遭遇下,也与东乡阁下同样地用心良苦。
    咱家正在专心致志地思索策略,突然那扇破格子门被拉开,闪现女仆的一张脸。说她只露出一张脸来,并非说她没有手脚,而是因为其他部位用夜眼看不清,惟有那张脸儿光彩照人,鲜明地映入咱家的眼帘。厨娘的红脸蛋比平日更加鲜艳。她是沐浴后归来,顺手早早把厨房门关了,大约是从昨夜那件事吸取了教训。
    忽听书房里主人在喊,叫把手杖放在他的枕旁。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手杖点缀在枕旁呢?量他总不致于异想天开,扮演易水壮士(荆轲欲刺秦始皇,在易水岸边与燕太子丹告别,歌曰:“风箫箫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倾听横笛悲歌吧!昨日山药,今日手杖,不知明天又将是什么。
    夜色未浓,老鼠还毫无声响。大战之前,咱家要休息一会儿。
    这家厨房,没有气窗,却在相当于门媚的地方凿了个一尺来宽的洞,以便冬夏通风,并代替气窗。风儿携着无情飞去的早樱落花,忽的钻进洞内。这风声使咱家一怔。睁眼一看,不知什么工夫已经洒下朦胧月色,炉灶的身影斜映在地板盖上。咱家担心是否睡过了头,抖动了两三下耳朵,观察家里的动静,只听惟有那架挂钟和昨夜一样在嘀嗒作响。该是老鼠出洞的时辰了吧!会从哪儿出来呢?
    壁橱里有了咯吱吱的响声,似乎用爪捺住碟子边,正偷吃碟心里的食物。将从这里出来呀!咱家蹲在洞旁守候,但它一直不肯出来。碟子里的响声很快就息了。现在好像又在咬一个大碗,不时地响起沉重的声音;而且就在靠近柜门的地方,距咱家的鼻尖不足三寸。虽然不时听到老鼠出出溜溜走近洞口的脚步声,但是退得远远的,一只也不肯露头。只隔一层柜门,敌人正在那里逞凶施威,咱家却不得不呆呆地守在洞口,真叫人难耐。老鼠在旅顺产的碗里召开盛大的舞会哩。女仆若能干脆把柜门开条缝,让咱家钻进去,那有多好!真是个糊涂的乡下女人。
    现在,炉灶的背后,属于咱家的蛤蜊壳嘎巴巴地响。敌人竟然窜到这儿来了。咱家蹑手蹑脚地走近,只见两个水桶之间闪出了一条尾巴,随后便钻进水池下边去了。过了一会儿,澡塘里的漱口盂当的一声撞在铜制洗脸盆上。我想敌人一定就在身后。咱家扭头的工夫,但见一个差不多五寸长的家伙啪地一声撞掉牙粉,逃到外廊去了。“哪里逃走!”咱家紧跟着追了出去,但它早已杳无踪影。实际上,捕鼠远比想象中的要难。咱家说不定先天缺乏捕鼠的本事哩。
    咱家转到浴池时,鼠兵从壁橱逃掉:在壁橱站岗,鼠兵就从水池下窜出;在厨房中心安营,鼠兵便三面一齐稳步骚动。说它们狂妄,还是说它们胆怯,反正它们不是君子的敌手。咱家十五六次东奔西跑,伤气劳神,但是一次也没有成功。可怜!与此小人为敌,任凭是怎么威风凛凛的东乡大将,也将无计可施。一开始,既有勇气,也有杀敌观念,甚至还有所谓悲壮的崇高美感,而终于感到麻烦、懊丧、睏倦和疲乏,便一直蹲在厨房中心,一动不动。虽然不动,却装作眼观八方,以为小人之敌,成不了大患。认为是敌对目标,却意外的全是些胆小鬼,这使战争的光荣感突然消逝,剩下的只有厌恶。厌恶得过度,便意气消沉;消沉的结果,便放任自流,反正干不出带劲儿的事来;轻蔑之极,又使咱家昏昏欲睡。经过上述历程,终于睏倦。咱家睡了。即使在前线,休息也是必需的。
    檐下亮板横着开了个气窗,从那儿又飞来一束飘零的落英。咱家刚刚觉得寒风扑面,竟从橱门蹦出一个枪子儿似的小东西,来不及躲避,它已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咬住咱家的左耳。又刚刚觉得一个黑影窜到咱家的身后,不容思索,它已经吊在咱家的尾巴上。这是瞬息间发生的事。咱家盲目而本能地纵身一跳,将全身之力集中于毛孔,想抖掉这两个怪物。咬住咱家耳朵的那家伙身子失去平衡,长拖拖地悬在咱家的脸上,他那胶管似的柔软尾巴尖,出乎意料,竟然插进咱家的嘴里。真是天假良机!要咬烂它,咬住下放,左右摇晃,不料只剩尾巴尖留在咱家的门牙缝里,而那家伙的身子已经摔在旧报纸糊的墙壁上,又被弹到地窖盖上。它刚要站起,咱家立刻扑了过去。但是,像踢了个球似的,那家伙竟掠过咱家的鼻尖,跳到架子边儿上,屈膝蹲着。它从架子上对咱家俯视,咱家从地板上向它仰望。相距五尺。这当儿,月光如练,悬在空中,斜着洒进屋来。咱家将力气全用在前爪,勉强可以跳到架上。但是,只是前爪顺利地搭在架子边,后腿却悬在空中乱蹬;而刚才咬住咱家尾巴的那个黑不出溜的东西还在咬着,仿佛死也不肯松口。大事不好!替换一下前爪,想抓得更牢些。但是,每当换爪时,由于尾巴上的重载,前爪反而倒退,若是再滑二三分,就非摔下不可。
    愈发地岌岌可危了!只听咱家搔架子板的声音咯吱吱地响。不好了!咱家倒换左脚的工夫,由于没有抓牢,只右爪搭在架子上,全身悬空起来。体重加上尾巴上的份量,使咱家的身子吊着,嘀溜溜地旋转。架子上那个一直凝视着咱家的小怪物,料到机会已到,像抛下块石头似的,从架上直向咱家的前额跳来。咱家的前爪失去了最后的一丝依靠,于是,三个扭成一团,笔直地穿过月光而坠落了。并且,放在架子下一层上的研钵以及研钵里的小桶和果子酱的空瓶,也联成一气,会同下边的灭火罐一道飞降;一半栽进水缸里,一半摔在地板上,无不发出深夜罕闻的訇然巨响,使垂死挣扎的咱家,也胆战心寒了。
    “有贼!”主人亮开公鸭嗓喊叫,从卧房跑了出来。但见他一手提灯,一手持杖,睡眼朦胧中发出主人特有的炯炯光芒。
    咱家在蛤蜊壳旁静静地蹲着。两个怪物已经从架上消踪敛迹。主人心烦,本来没人,却怒气冲冲地问道:
    “怎么回事?是谁搞得声音那么大?”
    月儿栽西,银光如练,但已瘦削,宛如半裁信纸。

    如此褥暑,纵然是猫也受不住的。听说英国有个叫什么锡德尼(一七七一—一八四五,作家)的,他叫苦说:“恨不能剥了皮、挖了肉,只剩骨头透透凉。”其实,即使不只剩骨头也行,总觉得哪怕把咱家这身浅灰色带花纹的皮毛拆洗一下,或是暂且送进当铺也好嘛。
    在人类眼里,也许以为我们猫一年到头总是一副脸色,春夏秋冬同是一张皮,过着最简陋、最平静、最不需金钱的生活。不过,纵然是猫,也大体知冷知热。倒不是不想偶尔去洗洗澡。可是,怎奈这身皮毛一旦用水来洗,想晒干可就不容易,这才忍受着一身的汗腥味儿,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澡塘子的门。
    有时,不是不想扇扇扇子,可是握不住扇把,有什么办法!想起这些,觉得人类可太铺张浪费。本来应该生吃的东西,偏要特意的煮呀、烧呀,添醋加酱的,甘愿费些手脚,这才皆大欢喜。
    衣着也是如此。对于生来就有许多缺陷的人类来说,要求他们像猫那样一年四季不换装,也许有点过分。但是,他们又何必非把那些乱糟糟的玩艺儿都套在身上度日不可呢?至于他们靠羊的搭救,受蚕的照拂,甚至承蒙棉田之恩等等,几乎可以断言:这种奢侈,正是无能的结果。
    衣食么,姑且睁一眼闭一眼,高高手过去算啦。然而,就连那些与生存毫无直接利害关系的问题,也硬是照上述那么干,这就令猫费解了。首先,头发是自然长起的,所以,咱家认为任其生长,大约是最简便而又对本人最有利的办法;但是,人类却枉费心机,以梳成千奇百怪的发式而洋洋得意。有一种发式,人们自称为光头。任凭你什么时候看见,脑袋总是青虚虚的。天一热,就在头上撑起伞来;天冷,就缠上头巾。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头皮刮得发白?岂非莫名其妙?这还不算,还有人用个无聊的玩艺儿,像根锯条似的,叫做“梳子”,把头发左右两分,美孜孜的。如不等分,则三七两开,在天灵盖上人为地划出两个区域。有人还让这个分界线穿过发旋,一直通过脑后,活像一张伪造的芭蕉叶。其次,还有人把头顶剃得溜平,左右两侧陡然直下;因为圆圆的头上好像扣上个方盘,只能看成是一幅花匠栽植的杉木篱芭的写生画。另外,听说还有留五分发(头发留下五分长),三分发、一分发的。到头来,说不定会流行起更新式的款式,往脑瓜骨里倒剃一分至三分哩。总而言之,人们那么呕尽心血,真不知想干什么。不说别的,本来有四只脚,却只用两只,这就是浪费!如果用四只脚走路多么方便!人们却总是将将就就地只用两只脚,而另两只则像送礼的两条鳕鱼干似的,空自悬着,太没趣儿了。
    由此可见,人类比起猫来更是优哉优哉。他们太闷得慌,才想出这些主意来开心的。可笑的是,这帮闲人一见面就大肆声张:“忙得很呀,忙得很呀!”看脸色,真的像是很忙。这些鼠肚鸡肠的家伙,弄不好,令人担心会不会忙杀的。有的人见了咱家,常说什么:“像猫那样,多么快活啊!”想快活就快活呗,谁也没求你们那么蝇营狗苟的呀!他们自找麻烦,几乎穷于应付,却又喊叫“苦啊,苦啊”。这好比自己燃起熊熊烈火,却又喊叫“热呀,热呀”。即使猫,待发明二十多种发式的那一天,也就不可能这样逍遥自在了,若想自在,就该像咱家这样,夏天也始终只穿一件毛衣,……可,话是这么说,是有点热。毛衣度夏,的确太热了。
    这么热,咱家的拿手好戏午睡也睡不成了。
    没有点什么新闻吗?咱家怠于观察人世久矣。本想今天久违之后再去领略一番人们想入非非、奔波劳碌的样子,偏偏主人在睡眠这一点,性情与咱家酷似。他贪于午睡不比咱家差,尤其放暑假以后,有点人样的事他一点都不做,所以,再怎么观察,也总要扫兴的。这时节,假如迷亭来,主人那消化不良影响下的皮肤也会有几分反应,一时会远离猫性的。正盼着迷亭先生现在来有多好,不知何人在澡塘里哗哗浇水。不仅浇水的声音,还不时地传来高声的插话。“噢,很好!”、“太舒服啦!”、“再来一勺”等等,声音响彻全宅。来到主人家,能够这么粗声大气、不管不顾的,没有别人,肯定是迷亭。
    他终于来临。今日这个半天又好混了。正想着,迷亭先生已经擦完了汗,伸进了袖,照例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
    “嫂夫人!苦沙弥兄干什么哪?”他边大声呼喊,边把帽子扔到床席上。
    女主人在隔壁,伏在针线盒旁睡得正香,忽听哇啦啦一阵吵嚷,几乎震破耳鼓。她大吃一惊,硬是睁大了惺忪的睡眼,来到客室。一瞧,原来是迷亭穿着萨摩产的上等麻布衫占据着上座,不停地摇着小扇。
    “噢,您来啦!”女主人说着,觉得有点尴尬,就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她并不擦流到鼻尖上的汗珠便寒暄起来。
    “没什么,我刚来一会儿。适才在澡塘里求女仆给浇点冷水,好歹算保住命啦……天太热呀!”
    “这两三天,纹丝不动还冒汗呢。是太热了……可,您好吗?”女主人依然不擦鼻尖上的汗。
    “噢,谢谢。热个一星半点儿,身子倒不会出什么毛病。不过,热到这种程度可是例外。总是四肢无力呀。”
    “我一向没睡过午觉。可,这么热……”
    “睡了吧?好哇!若是白天晚上都能睡,那可再好不过了。”
    迷亭照例信口开河。可他又觉得不够劲儿,便说:
    “像我这号人就不睏,体质决定嘛。我每次来都看见苦沙弥兄酣睡,真叫人羡慕呀!当然,这么热,胃病患者是熬不住的。即使健康人,像今儿个这样天气,单是肩膀上扛着个脑袋都累得慌呢。可,话又说回来;既然长了这么个脑袋,就不好把它拧掉呀!”迷亭不知不觉苦于无法处理人头了。“像嫂夫人,头上还顶着个东西,是要坐不住的。光是那个发髻的份量,就叫人直想躺下睡呢。”
    女主人以为迷亭之所以知道她一直在贪睡,就因为发髻给露了马脚,便边说:“嘿嘿……嘴太刻薄!”边摆弄她的发髻。
    迷亭可不在乎这些。
    “嫂夫人!我昨天在房顶上进行过煎鸡蛋的试验哩!”说得够离奇的。
    “怎样煎?”
    “我看房瓦上大火烧得格外地旺,觉得白白浪费掉太可惜,就把牛油溶解,又打了鸡蛋。”
    “我的妈!”
    “不过,太阳光并不那么理想。连个半熟也煎不成。我从房顶下来,正在看报,有客人来,就把房瓦煎鸡蛋的事给忘了。今天早晨忽然想起,心想煎得差不多了吧?上房一看……”
    “怎么样?”
    “哪里半熟,全都流了。”
    “唉呀呀!”女主人皱起眉头,感慨不已。
    “不过,三伏天那么凉爽,从现在起又这么热,岂不怪哉?”
    “可不是么。前些天光穿单衣还觉得冷呢。从前天起突然就热起来了。”
    “正是螃蟹横行的时候嘛。今年的天气简直是开倒车。说不定是在预言:‘倒行逆施,其无止境乎?’”
    “你说什么?”
    “噢,没什么。是说气候这么反常,倒像赫拉克利斯①的牛呢。”
    ①赫拉克利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英雄。
    迷亭得意忘形,越说起离奇。果然奏效,嫂夫人莫名其妙了。只因刚被“倒行逆施”那句话弄得尴尬,她这回才只“咦”的一声,不再反问。既然她不再反问,迷亭特意说出口的那番话也就没趣了。
    “嫂夫人!你知道赫拉克利斯的那头牛吗?”
    “我可不知道那是什么牛。”
    “不知道?给你讲讲吧?”
    嫂夫人碍难拒绝,便“嗳”的一声。
    “从前有个叫赫拉克利斯的,他牵了一头牛。”
    “莫非赫拉克利斯是个牛倌?”
    “他可不是牛倌,也不是个不懂事的丈夫。那时候,希腊连一家牛肉铺也还没有哩。”
    “哟,是希腊的故事?何妨不直说了呢!”女主人只知道有希腊这么个国家。
    “我不是告诉你赫拉克利斯了吗?”
    “赫拉克利斯就是希腊的意思吗?”
    “哪里,赫拉克利斯是希腊的一位英雄。”
    “难怪我不知道。那么,他怎么样了。”
    “他呀,像嫂夫人一样睏得不行,呼呼大睡……”
    “哟,不爱听!”
    “他正在酣睡,巴尔干①的儿子来了。”
    ①巴尔干:希腊神话中管火和锻造的神。
    “巴尔干是什么?”
    “巴尔干是个铁匠呀。他儿子偷走了那头牛。因为这小子是扯着牛尾巴往后拖的,赫拉克利斯睡醒之后,到处寻找:‘我的牛啊,我的牛啊’,就是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他即使顺着牛蹄印往前找,可是偷儿不是牵着牛往前走,而是拉着牛倒退的呀!铁匠的儿子可太精明啦。”迷亭已经忘了天热,又说:
    “苦沙弥老兄近来怎样?照例睡午觉吗?午睡出现在汉诗里,还蛮风流的哩。不过,像苦沙弥兄那么天天按部就班地睡,可就有点俗气了。每天无所事事,有时像个死人似的。嫂夫人,麻烦你,叫醒他不好吗?”
    这一催促,女主人也表示同感,便说:
    “是啊,这样的确不像话。不说别的,只怕会把身子搞坏呢,他刚刚吃过饭。”
    女主人刚要走,迷亭说:
    “嫂夫人!提起吃饭嘛,我还不曾用膳哩!”迷亭的脸不红不白,不问自答。
    “唉呀呀,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嘛。我怎么忘得死死的。那么,没什么好肴,将就吃点茶水泡饭吧?”
    “不,若是茶水泡饭,就别吃啦。”
    “可,反正没有你可口的东西呀!”女主人话里带刺儿。迷亭恍然大悟:
    “不,茶水泡饭也罢,开水泡饭也罢,全免。刚才路上,我顺便在饭馆叫了些饭菜,就在这儿享用了吧!”这话说的!外行人真是干不来。
    女主人只啊的一声。这一声“啊”,将惊讶、不快和因免却麻烦而谢天谢地等含意都统而兼之了。
    然而,由于过分吵闹,主人的睡意似乎一扫而光。不知什么工夫,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书房。
    “你这个人总是那么七吵八闹的。好不容易要好好睡一觉可……”主人连连地打呵欠,哭丧着脸说。
    “噢,你醒啦?惊破夙梦,十分愧对!不过,偶尔为之,尚且犹可吧!喂,坐下。”
    如此寒暄,真叫人主客难分。主人默默地落坐,从各种材料拼成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朝日”牌香烟,开始吧嗒吧嗒地抽。忽而望着滚落在对面的迷亭的那顶草帽,说:
    “你买了帽子?”
    迷亭立刻将草帽举在男女主人面前,炫耀地道:
    “怎么样?”
    “呀,漂亮!格很细,多柔软!”女主人一再摩挲。
    “嫂夫人!这顶帽子可是万宝囊啊!你叫它怎样,就会怎样。”迷亭攒紧了拳头,啪地一声打在巴拿马草帽的侧面。果然不差,草帽遵旨,瘪了拳头那么大个地方。
    “哟!”女主人惊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迷亭又把拳头伸进帽盔里,用力一拳,那帽盔又鼓了起来。接着,他又双手捏住两边的帽檐,用力压扁它。压扁了的草帽活像用檊面杖压过的荞面饼似的,溜平。再把它像卷席子似的从一端一圈又一圈地卷了起来。
    “瞧呀,就这样。”说着,将卷成一团的草帽揣进怀里。
    女主人仿佛看了“归天斋”的正一①变戏法,感叹地说:“太神奇啦!”
    ①“归天斋”的正一:生卒不详,传说是日本表演西方魔术的开山祖。
    迷亭也就装模作样,将从右袖塞进怀里的草帽又特意从左袖口掏出。
    “哪儿也没坏。”说着,使草帽恢复原状,用二拇指顶住帽盔,让草帽滴溜溜地转。你以为他就此结束了吗?没有。最后一招,他又将草帽啪的一声扔到身后,一屁股坐在帽子上。
    “喂!没事吗?”连主人都显得不安了。女主人不消说,更是担心地警告他:
    “好容易买一顶出奇的帽子,若是弄坏,那还了得!我看你还是见好就收吧!”
    欣喜若狂的是草帽的主人。
    “要知道,就因为不会弄坏,它才出奇哪!”说着,他把坐得七扭八歪的草帽从屁股下拽出,也不整理一下就戴在头上。真出奇,那草帽竟立刻恢复了原状。
    “真是个结实的帽子。怎么回事?”女主人越来越佩服。
    “噢,没什么,本来就是这么一种帽子嘛!”迷亭戴上帽子,回答女主人说。
    “你也买那么一顶帽子多好啊!”隔了一会儿,女主人劝丈夫说。
    “不过,苦沙弥兄不是有一顶漂亮的草帽吗?”
    “可你听呀,前些天孩子把它踩碎了。”
    “哟,哟,那太可惜喽!”
    “因此才想,再买一顶像您那顶结实的帽子就好啦!”女主人不了解巴拿马草帽的价钱,再三劝丈夫:
    “就买这样的吧!嗯?喂!”
    接下来,迷亭又从右袖筒里掏出一个红盒,盒里装着一把剪刀,拿给女主人看。
    “嫂夫人,洋草帽嘛,就介绍到这里。请看这把剪刀。这也是非常贵重的宝器,有十四种用途哩!”
    假如这把剪刀不露面,主人必将为巴拿马草帽而遭到妻子的呵责。咱家看得明明白白:幸亏妻子出于女人特有的好奇心,他才免去了一场浩劫。与其说这是由于迷亭的机智,莫如说纯属侥幸的走运。
    “这把剪子为什么会有十四种用途?”女主人的话音未落,迷亭君便洋洋得意地说:
    “现在,我来一一加以说明,请听我说下去。好吧!这里有个月芽形的洞眼吧?把烟卷往这儿一放,戈登一声就能切断。其次,这刀根上有些装饰吧?就在这儿卡卡地剪铁丝。再次,把它弄平放在纸上,可以用它画线。还有,刀背上有刻度表,可以当作格尺用。这面有小挫,可以用来磨指甲哪。好吧,把这个尖儿插进螺丝口,使劲一拧,还能代替一把小锤呢。把这一头插进去一撬,一般铁钉钉的木箱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箱盖撬开。再看,这个刀尖可以当锥子用。这块儿能把写坏了的字擦掉。全都拆卸开,就是一把刀。最后,喂,嫂夫人,这最后一件可太有趣了。这儿有个苍蝇眼珠那么大的圆球吧?请您上眼。”
    “不,您又该拿我开心了。”
    “那么不信任我可不好。你就权当再上一次当,请往里边瞧。嗯?不肯?只瞧一眼。”说着,把剪刀递给了女主人。
    女主人疑疑迟迟地接过剪刀,眼睛贴在苍蝇眼珠的地方不住地往里瞧。二人不断地一问一答:
    “看见了吗?”
    “一片漆黑呀!”
    “漆黑还了得!您再稍微面向纸格门,别把剪子放倒……对啦,对啦,这就看见了吧?”
    “啊,是照片呀!怎么能把这么小的照片贴上了呢?”
    “妙就妙在这里。”
    主人一直默默无言。这时,似乎想看一眼那张照片。
    “喂,让我也看看!”
    女主人却仍旧将剪子贴在脸上,压根儿不肯交出去。
    “太漂亮了!是裸体美人哪!”
    “喂,不是叫你给我看看吗?”
    “等等。头发多美呀,搭到腰部呢。微微扬起脸来,身材太高了。不过,是个美人哟。”
    “喂,叫你给我看看!不大离儿就拿给我看看得了呗。”主人急不可耐,教训起妻子来。
    “哎,让您久候了。就请瞧个够吧!”
    当妻子将剪刀递给主人时,女仆从厨房走来说:客人预约的饭菜送到了。她将两笼荞面条端进客厅。
    “嫂夫人!这里我自备的伙食。对不起,就在这儿吞下了吧!”迷亭毕恭毕敬地客套几句。
    听起来,又像真事儿,又像开玩笑,弄得女主人无言以对,只低声说:“噢,您请!”然后眼看着他吃。
    主人终于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说:
    “迷亭,大热的天,吃荞面可伤胃哟!”
    “唉——没事儿!爱吃的东西轻易不会做病的。”说着,他揭开笼屉盖。
    “好面!幸运,幸运。荞面条切得太长,人活得太蠢,从来都是没有出息哟!”说着,把佐料放进汤里,胡乱地搅了一通。
    “你放那么多姜末,可要辣哟!”主人担心地提醒他。
    “荞面嘛,就是蘸汁拌山姜吃的嘛。你不爱吃荞面条吧?”
    “我爱吃馄饨。”
    “馄饨是马伏吃的玩艺儿。再也没有比不知荞面味的人更可怜的了。”说着,把杉木筷子随随便便地往笼里一插,夹了不能再多的荞面条,挑起二寸多高,说:
    “嫂夫人,吃荞面条也有各种派头呢。初次吃面的人,一味地蘸汁,吃到嘴里吧嗒吧嗒不住地嚼。这样,就吃不出荞面味儿了。总得这样挑起一筷子吃嘛!”他边说边举起筷子,将一大团长长的面条被挑起一尺多高。约摸差不多了。可是往下一瞧,只见还有十二三根面条的尾巴留在笼屉里,正和竹帘缠绵多情哩。
    “这家伙可真长!怎么样,嫂夫人!这么长!”迷亭又找女主人作谈话对手。
    “是够长的。”女主人显得十分钦佩的样子答道。
    “把这根长面条的三分之一蘸上汁,再一口吞下去。不能嚼,一嚼,荞面就走味了。突噜噜一口吞下,那才带劲儿哪!”
    他心一横,把筷子高高举起,面条好歹才算离开了笼屉。将面条往左手拿着的碗里稍微一放,面条尾部逐渐沾上了汁。按阿基米德①原理,荞面放进多少,汁就涨起多高。然而,碗里原本就装了八分,还不等迷亭手里的面条放进四分之一,碗里的汁已经满了。迷亭的筷子举到离碗五寸的地方突然停下,一动不动。不动,自有道理,因为再放进一点,汗就要漾出来。这时,迷亭似乎也表现得犹豫,但见他以野兔脱险之势将嘴凑进筷子,不容思索,竟哧喽一声,喉头硬是上下动了两下,筷头上的荞面已经一扫而光了。但见迷亭君从眼角淌下一两滴泪水,向面颊流去。到底是姜汁所致?还是狼吞虎咽过累的结果?这,尚且不知。
    ①阿基米得:古希腊学者,生于叙拉古、曾发现杠杆定律和阿基米得定律,确定许多物体的面积和体积的计算方法,并设计了多种机械和建筑物。
    “佩服!竟然一口吞下。”主人服气地说。
    “真带劲儿!”女主人也赞扬迷亭的绝技。
    迷亭却一言不发,放下筷子,拍拍胸脯,说:
    “嫂夫人!一笼大约三口半或是四口就下肚。细嚼烂咽的,就没味道了。”说罢,用手绢擦擦嘴,聊事歇息。
    这时,不知为什么,天这么热,寒月君却戴着棉帽,两只脚泥乎乎的,不辞辛苦地跑来。
    “啊,美男子驾到!我正在用餐,暂且失陪!”迷亭在众人环座之中,毫不脸红地荡平了另一笼荞面。这回他不仅没有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而且也没有那么不成体统地用手绢擦嘴,中途歇气儿,而是把两笼养面轻松地吃掉,表现还算不错。
    “寒月君,博士论文已经脱稿了吧?”主人问罢,迷亭紧跟着说:
    “金田小姐已经等急了,快些交卷吧!”
    寒月照例有些胆怯地说:“罪过!我也想早些交稿,叫她安心。怎奈,问题总归是问题,要费很大的心血进行研究哩。”本是违心的话,却说得很像肺腑之言。
    “是呀,问题总归是问题,事情不能以‘鼻子’的意志为转移。当然,好大的鼻子嘛,倒也值得仰其鼻息的哟!”迷亭也以和寒月用同样的腔调搭讪着。说得比较认真的还是主人。他问道:
    “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是《紫外线对于青蛙眼球电动作用的影响》。”
    “妙啊!不愧是寒月先生!青蛙的眼球,这很离奇!怎么样?苦沙弥兄!在论文脱稿以前,先把这件发明报告给金田公馆吧?”主人却不理睬迷亭的动议,问寒月道:
    “你的研究,很苦吧?”
    “是的。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最大的难题是,青蛙眼球上的晶体构造并不那么简单。因此,必须进行种种实验。首先,要做一个玻璃球,然后才能进行研究。”
    “做玻璃球还不容易!到玻璃店去一趟就完事嘛!”主人说。
    “不,不!”寒月挺起胸膛说。
    “原来,圆呀,直线呀,都是些几何学上的术语。至于完全符合定义的理想的圆与直线,在现实世界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又何必苦追求?”迷亭插嘴说。
    “所以我想,先试制一个可以对付搞试验的玻璃球,前些天已经开始了。”
    “做成了吗?”主人问得可倒轻松。
    “怎么能做成呢?”寒月说完,又觉得前言不搭后语,便说:“十分困难。要一点一点地磨哟。刚觉得这边的半径过长,就稍稍磨去一点儿。呀,不得了!另一边的直径又变得长了。再费九牛二虎之力,好好歹歹磨去了一块,这下子,整个变成椭圆形了。好容易把椭圆矫正过来,直径又不对了。开始磨的时候,那圆球足有苹果那么大,可是越磨越小,最后只剩杨梅果那么小了。我仍然坚持磨下去,磨得像个豆粒。即使小得像豆粒,也磨不成纯粹的圆。可我还是热心地磨……从今年正月,已经磨废了大小六个玻璃球。”这些话真假莫辨,而寒月却在喋喋不休。
    “你在哪儿磨了那么多呀?”主人问。
    “依旧是在学校的实验室。清早就开磨,吃午饭时休息一会儿,再一直磨到天黑。很不轻松哟!”
    “那么,你近来总说忙啊忙啊的,连星期日也到学校去,就是为了磨玻璃球吧?”主人问道。
    “完全正确!眼下,我从早到晚,整天地磨玻璃球。”
    “正如那句台词:磨球博士‘混进来了。’①不过,如果鼻子夫人听说你那么热心,再怎么了不起,也会感激的吧?老实说,前些天我有点事去图书馆。临回来时,刚要跨出门,偶然遇见了老梅。此公毕业后还跑图书馆,我觉得非常出奇,便敬佩地说:‘真用功啊!’而他却做了个怪脸,说:‘哪里,我不是来看书的。刚才从门前路过,突然想小解,这才进来借地方方便一下。’说完哈哈大笑。老梅和你,恰是相反的例子,请无论如何收进新编《蒙求》②这本书里吧!”迷亭照例做了又臭又长的说明。
    ①混进了:指的是近松半二等创作的“净琉璃”《本朝廿四孝》(明和三年上演)的第四场:战国,安土时武将武田胜赖做菊花蓑伪充铠甲潜入织田谦信公馆,有一句台词:“种花人混进了!”
    ②《蒙求》:唐李瀚著启蒙课本。
    主人有些严肃地问:“你着天每日地磨球,倒也可以。不过,到底想几时磨成功呀?”
    “按目前情况,要十年吧!”看样子,寒月比主人更沉得住气。
    “十年?再快些磨成多好哇!”
    “十年还是快的。弄不好,要二十年呢。”
    “这还了得!那么,很不容易当上博士喽?”
    “是的。但愿早一天磨成,好叫金田小姐放心。可是,总而言之,不把玻璃球磨成功就不可能进行试验……”寒月稍稍停了一会儿骄傲地说:“嗯?用不着那么担心。金田小姐也完全了解我在一心一意地磨球。老实说,两三天前去的时候,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
    这时,干听也听不懂三人对话的女主人奇怪地问道:
    “可,金田小姐不是从上个月就全家出动,去大矶了吗?”
    寒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但却装聋卖傻地说:
    “那就怪了。怎么回事?”
    每当这时,迷亭就成了上等活宝。不论是谈话间断,还是羞于启齿,打起瞌睡以及陷于僵局等任何情况下,他都会从旁冲杀出来。
    “本来上个月去大矶,可是硬说两三天前曾在东京相遇。够神秘的,妙!这大约就是灵犀一点通吧!相思最苦的时候,常常出现这种情景。乍一听来,好像是在做梦。但是,就算是梦,这梦境也远比现实更真切。拿嫂夫人来说吧,竟然在嫁给了并没有思念你、也不曾被你所思念的苦沙弥家,一辈子也不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那么,你不理解,是自然的喽……”
    “哟,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真把人瞧扁了。”女主人半路上给了迷亭一个突然袭击。
    “你,不是也没有害过相思病吗?”主人从正面助夫人一臂之力。
    “唉,我的风流史嘛,不管有多少,无奈都已经是旧闻,也许在你们的记忆中已经荡然弗存了……说真的,我这么一把子年纪还过着独身生活,这也是谈恋爱的结果呀。”说着,迷亭依次察看每一张脸。
    “嘿嘿……有意思!”女主人说。
    “又寻开心啦!”主人向庭院望去。
    只有寒月依然笑眯眯地说:“为了有助于后进,但愿领教您的往日艳史!”
    “我的故事,也都很神秘,如果说给已故的小泉八云①听,他一定会大加赞许。遗憾的是先生已经长眠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兴致讲它。不过,承蒙盛情,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有个条件,列位必须一直听完。”他约法完毕,这才书归正传。
    ①小泉八云:(一八五○——一九○四)文学家。原是英国人,生于希腊,明治二十三年赴日。著有《心》、《怪谈》、《灵的日本》等。
    “回忆起来,距今……啊……那是几年前啦……真麻烦,那就姑且定为十五六年前吧!”
    “开玩笑!”主人嗤之以鼻。
    “记性太坏了。”女主人奚落地说。
    只有寒月严格守约,一言不发,似乎盼着尽快听到最后一句。
    “就算有那么一年冬天吧!我在越后国,经过蒲原郡的筍谷,登上蛸壶岭,眼看要到会津境内的时候……”
    “真是个怪地方。”主人又在打岔。
    “请你静静地听着!蛮有意思呢。”女主人制止说。
    “这时,天黑了,路不熟,肚子又饿,没办法,去敲了山腰一户人家的门,说明情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请求借宿一宵。只听有人回话:‘这事不难,请进!’我一看,举起蜡烛照着我的,是一张姑娘的脸,我可就哆嗦起来了。从这时起,我才切切实实体验到恋爱这个妖怪的魔力。”
    “唉呀,我不听!那么个半山腰,还会有美女?”女主人说。
    “别管是山还是海,夫人,我真想让那位姑娘给你看一眼。梳着高高的发髻哟!”
    “咦?”女主人听得出神了。
    “我进屋一瞧哇,八张床席的中间,横着一个炕炉,炉旁围坐着姑娘、姑娘的爹、妈和我四个人。他们问我:‘喂,大概饿了吧?’我就恳求说:‘什么都行,请快些给我点东西吃吧!’于是,老人说:‘既然贵客临门,就做一顿蛇饭吃吧!’喂,眼看到失恋的时候了,可要竖耳细听哟!”
    “先生,竖耳细听倒是可以的。不过,那是越后国,恐怕冬天未必有蛇吧?”
    “噢,言之有理!不过,这么诗意盎然的故事,就不该死抠道理了。在泉镜花①的小说里,不是说雪里还有螃蟹吗?”
    ①泉镜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小说家,原名镜太郎。作品《银短册》中叙述一人到暴风雪中的山上小屋寻找螃蟹,台词中说:“这是尊贵的客人。螃蟹如有心,说不定会在雪中的。”
    寒月只说了两个字:“不错!”便又恢复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当时,我是个什么都敢吃的大王。什么蝗虫啦,蚰蜒啦,蛤什蚂啦,刚好都已经吃腻,吃顿蛇饭,倒也别有风味。我便回老人家的话说:‘那就速速品尝吧!’于是,老人家把锅放在炉膛上,倒些大米,咕嘟嘟地煮了起来。奇怪的是,一看锅盖,有大小十个窟窿,从窟窿眼里呼呼地冒出热气来。窍门真棒!一个乡下人,真叫人佩服!这时,老人家忽然起身,不知去到哪里。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腋下挟着个竹篓。他把竹篓随手搁在炉旁。我往里这么一瞧哇,有货!那些长长的家伙,大概是太冷,扭成一堆,滚成一团哟!”
    “这话请免,叫人听了难受!”女主人眉峰倒竖地说。
    “为什么?这可是促成我失恋的最大原因,万万免不得的。不多时,老人家左手提着锅盖,右手将那些盘在一起的家伙信手抓住,嗖地扔进锅里,立刻盖上锅盖。就连我,当时也吓得喘不上气来。”
    “不要讲下去了。怪瘆人的。”女主人一直害怕。
    “眼看就到失恋那一段了,再忍着点儿。于是,不到一分钟,突然从锅盖的窟窿眼里钻出个小细脖,把我吓了一跳。我刚想,这不钻出来了吗?只见另一个窟窿里也突然钻出个蛇头来。我说:‘又钻出一条!’话音未落,又一处也钻了出来。终于锅盖上遍是锅中蛇的蛇脸了!”
    “为什么都钻出头来?”主人问。
    “因为锅里热,万般无奈想钻出去呀!不多时,老人家说:‘好了吧,开拽!’老妈妈说:‘知道了!’姑娘说:‘嗳!’于是,一人抓住一个蛇头,用力一拔。这一来,蛇肉都留在锅里,只有蛇骨全都拔出,一拉蛇头,骨架越来越长,十分有趣。”
    “这就是剔蛇骨吧?”寒月笑着问。
    “一点不错,是剔蛇骨。干得漂亮吧?然后揭开锅盖,用构子将米饭和蛇肉拌匀,对我说:‘喂,请啊!’”
    “你吃了吗?”主人冷冷地问道,女主人却哭丧着脸牢哩牢骚地说:
    “不要再讲了。太恶心,什么也不会吃得下的。”
    “嫂夫人没吃过蛇饭,因此才这么说。你吃一回试试,那味道终生难忘呀!”
    “唉,受不了,谁肯吃它?”
    “于是,我吃得饱饱的,不觉得冷了,又不客气地欣赏姑娘的芳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这时,忽听:‘请安歇吧!’只好客随主便。也许由于旅途劳累,对不起,我一头倒下,便睡得死死的。”
    “后来又怎么样?”这回,女主人又催他讲下去。
    “后来,第二天清晨一醒,就开始失恋了。”
    “怎么回事?”
    “噢,倒也没有什么。我清晨起来,吸着香烟,从窗户往外一看,对面引水的竹管旁,有一个秃子在洗脸。”
    “是老头,还是老太婆?”女主人问。
    “当时嘛,我也分辨不清。瞧了一阵子,待到秃头扭过脸来面向我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正是我昨晚开始初恋的那位姑娘!”
    “可你开头不是说,这姑娘头梳高高的发髻吗?”
    “头天晚上是梳的高高发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岛田发式。①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变成了秃子。”
    ①岛田发式:日本未婚女子或做新娘时梳的发髻。有的说起源于静冈县岛田市妓女的发型;也有人说起源于宽永年间歌舞演员岛田万吉,故名。
    “又是拿人开心吧?”主人照例把视线移向天棚。
    “当时,我太意外,内心里有点害怕。但我还是从旁观察。只见秃子洗完了脸,将放在身旁一块石头上的岛田式发套忙乱地扣在头上,若无其事地走进屋来。我想:噢,原来如此!从此,我终于失恋,沦为徒叹命途多舛的人。”
    “竟有这样无聊的失恋。是吧?寒月君!正因为无聊,他才虽然失恋,也依然这么兴高采烈、精力饱满哪!”主人面对寒月评价迷亭的失恋。
    寒月却说:“不过,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秃子,有幸带她来到东京,迷亭是先生说不定更要神采焕发呢。总之,难得遇见了一位姑娘,却是个秃子,真是遗恨千古啊!不过,那么年轻的少女,怎么会掉光了头发呢?”
    “我也对这件事反复捉摸。我想,一定是因为蛇饭吃得太多。蛇饭这玩艺儿毒火攻头呀!”
    “但是,你可哪儿都没事,完整无缺。”
    “我万幸没有秃头。不过,从那以后变成了近视眼。”说着,他摘下金边眼睛,用手绢小心擦了擦。隔了一会儿,主人猛然想起,提醒道:
    “到底有什么神秘可言?”
    “那顶发套是从哪儿买来的?还是拣来的?我百思莫解,这一点就很神秘呀!”说着,迷亭又将眼镜照旧架在鼻梁上。
    “简直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女主人评论说。
    迷亭的胡诌八扯,到此告一段落。你以为他会住口吗?不,按这位先生的禀性,只要不堵住他的嘴,他毕竟不甘于沉默的。他又聊起另一件事来,好像独有高见似地说:
    “我的失恋,虽然也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但是,假如当时不知道她是个秃子就娶到家来,终究要成为一生碍眼的婆娘。不慎重考虑,那可危险哟!结婚这档子事,到了关键时刻,常常会发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隐藏着伤口。因此,我奉劝寒月君不要那么朝思暮想、神魂颠倒地折磨自己,还是赶快收心,磨你的玻璃球吧。”
    寒月故作为难的样子说:
    “是啊,我也想只管磨玻璃球。可是对方不答应,真是糟透了。”
    “是啊!你是由于对方纠缠。不过,也有的人很滑稽。提起跑进图书馆解手的那位老梅,那才真正出奇呢。”
    “他干了什么?”主人听得蛮起劲儿。
    “唉呀呀,是这么回事。这位先生从前曾经在静冈县的东西旅馆住过一个晚上。只一夜。当天晚上立刻向一位女仆求婚。我就够没心没肺的了,可也不到那种程度呀。是啊。那时候,旅馆里有个出名的美女叫阿夏。到老梅的房间来侍候的,恰好正是她。这就难怪了。”
    “岂止难怪!这和你到什么岭去,不是一模一样吗?”
    “有点相似。老实说,我和老梅不相上下。总之,老梅向阿夏求婚,不等回话,又想吃西瓜了。”
    “怎么?”
    主人莫名其妙。不仅主人,连女主人和寒月,也不约而同地歪头思量。迷亭却满不在乎,口若悬河地讲了下去。
    “老梅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怕是没有西瓜吧?阿夏却说,静冈再怎么不好,西瓜还是有的。阿夏切了满满一大盘子西瓜端来,老梅吃了。他将一盘子西瓜一扫而光,等待阿夏的答复。不等答复,他肚子开始痛了。痛得哼呀呀地直叫喊,一点也不见好,便又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有没有医生?阿夏照例说:‘静冈再怎么不好,医生总还是有的。’于是,请来了德库特尔医生。这名字好像从天地玄黄的千字文里抄下来的。第二天早晨,谢天谢地,肚子不疼了。出发前十五分钟叫来阿夏,询问昨天求婚的事是否应允。阿夏边笑边说:‘我们静冈,西瓜也有,医生也有,就是没有一夜成亲的新媳妇!’姑娘说罢,拂袖而去,据说再也不见她的芳容。从此,老梅和我同样失恋,除了解手,再也不到图书馆来了。思量起来,女人真是罪过!”
    主人不同寻常,竟接受了这个观点。
    “一点不假。不久前读缪塞①的剧本,书中人物引用罗马诗人的一段话,说道:‘比鸿毛还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还轻的是清风,比清风还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是虚无……’说得十分精辟。女流之辈,真没办法。”
    ①缪塞:(一八一○——一八五七)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多写鄙视资产阶级社会却又找不到出路的悲剧,如诗剧《酒杯与嘴唇》、长诗《罗拉》、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
    主人竟在这怪里怪气的问题上大放厥词。然而,洗耳恭听的女主人,却不肯饶过。
    “你说女人轻了不好,请问,男人重了也不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么意思?”
    “重就是重呗!像你那样。”
    “我怎么重了?”
    “你还不重吗?”
    一场奇谈怪论又开始了。迷亭听得蛮有兴致。不多时,他开口了。
    “这样面红耳赤地互相攻讦,正是夫妻关系的真实写照吧!从前的夫妻,一定是索然无味的。”
    他的话模棱两可,不知是在奚落,还是赞赏。说到这里,本应适可而止,可他又以那么一种语调继续发挥,说出下述一番话来:
    “相传古时候没有一个女人跟丈夫顶嘴。果然如此,岂不等于娶了个哑巴媳妇?这我一向认为不足取。倒是巴不得像嫂夫人那样训斥几句:‘你还不够重的吗?’同样娶老婆如果不隔三差五吵上一两架,会闷得要死的!拿我妈来说吧,在老爷子面前,只会唯唯诺诺。并且,老两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据说除了参拜神社,不曾一同跨出大门一步,岂不太惨了吗?不错,多亏妈妈,我全记住了列祖列宗的戒名。男女之间是这样的:我们小时候毕竟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样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灵犀相通啦,梦一般的朦胧中神会啦……”
    “可怜!”寒月低下头来。
    “的确可怜!而且,那时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现在的女人品行好。嫂夫人,近来盛传女学生堕胎等等。这算得了什么,早先年比这严重得多哩!”
    “是吗?”女主人很认真。
    “是呀!我不是胡说。证据确凿,有什么办法。苦沙弥兄:你也许记得,直到我们五六岁的时候,还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装进笼子里,用扁担挑着四处叫卖。是吧?老兄!”
    “我可不记得那些事。”
    “你的家乡情况如何我不知道,静冈可确实如此。”
    “万不曾想……”女主人小声说。
    “真的吗?”寒月也言不由衷地问道。
    “是真的。我爸爸就讨价还价过。那时,我大约六岁上下。我和爸爸从油町去通町散步,迎面有人高声大喊:‘谁买女孩喽!谁买女孩喽!’我们刚好走到二号街的拐角,在‘伊势源’成衣铺门口和他走了个碰头。‘伊势源’有十间门市,五个仓库,是静冈县最大的服装店。现在你去瞧啊,至今也还保持得完完整整,真是一所漂亮的门市。掌柜的叫甚兵卫。他坐在帐房里,哭丧着脸,总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他身旁坐着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徒工,名叫阿初。这小子面色苍白,活像云照大师①的徒子徒孙、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荞麦汤似的。阿初身旁是老长,活像昨天家里失火被烧跑了似的。怅然倚在算盘旁。挨着老长的……”
    ①云照大师:(一八二七——一九○九)日本真言宗的和尚。出云国生人。姓渡边。现东京有“月白僧园”。
    “你到底是讲服装店的故事,还是讲卖小孩的故事?”
    “是的,是的,我是要讲贩卖人口的故事。说真的,‘伊热源’成衣铺也有好多奇闻哩。今天暂且割爱,只讲贩卖人口的故事吧!”
    “为什么?这对于二十世纪的今天和明治初年女人人格的对比研究,可是大有价值的参考资料,怎么能轻易就不讲呢……且说,我和爸爸来到‘伊势源’门前,那个人贩子见了我爸爸,说:‘老爷,这还有点货底子,两个女孩削价处理,你就买下吧!’说着,他放下扁担,擦了擦汗。我展眼一瞧,前后两个筐各装一个小女孩,都两岁上下。爸爸问他:‘如果便宜些,倒可以买下。只有这么点货?’人贩子说:‘嗳,赶巧今天都卖光,只剩这么两个。’人贩子把两个女孩都举到爸爸眼前,像拿茄子似的,说:‘要哪个都行,尽你挑。’我爸爸啪啪敲了几下两个女孩子的脑袋;说:‘嗬,声音很响呀!’接着,果然开始讲价。大大杀价的结果,爸爸说:‘买下倒也可以。不过,货,可地道?’人贩子说:‘地道!前边那个我始终看在眼里,不会有问题。挑在后边那个,因为我没长后眼,往坏处想,也许有点毛病。这一个不保险,那就价钱少算①。’这一场对话,至今我也记忆犹新,所以,在幼小心灵中就有这样的念头:‘女人,真是不可慢待哟!’然而,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没有人干这种蠢事:挑着女孩沿街叫卖;再也听不到‘眼睛看不见,后筐里的女孩不保险’之类的故事了。因此,依我看来,多亏西方文明,女子的品格也有很大的提高,这是可以断言的。同意吗?寒月君!”
    ①语出法国作家拉伯雷,见《巨人传》第十五章结尾。
    寒月在回答之前,先大大方方地打扫一下喉咙,然后以故做庄重的低音述说了如下所见:
    “现代女性,在往返学校的途中,在音乐会、慈善会或逰园会上喊:‘请买下我吧!’‘啊?不喜欢?’……她们自己拍卖自己,再也没有必要雇那些难缠的商贩干那种下贱的寄售营生,喊什么‘谁买女孩喽!’人的独立性一提高,自然会这样的。老年人总是不必要地杞人忧天,说三道四。然而老实说,这是文明发展的趋势,是我们万分高兴的好现象,都在偷偷地深表祝贺哩!像从前那样,买主敲敲脑壳,问问货色地道吗?再也没有人说这种蠢话,尽管放心。而且,身在万般复杂的今日社会,如果手续那么繁琐,可就永无尽期了。女人恐怕五六十岁也找不到主、嫁不出门的吧!”
    寒月不愧为二十世纪青年,大谈其当代思潮,将“敷岛”牌香烟的云雾往迷亭的脸上直喷。迷亭可不是“敷岛”牌就能够呛昏的。
    “仁兄所论甚是。如今的女学生们、小姐们,从她们的自尊自信,直到她们的身体皮肤,处处不服男子汉,实在令人钦佩之至。拿我邻近的女学生来说吧,很不简单哟!穿件短袖和服,吊在铁杠上,我算服啦。每当我从二楼的窗子看她们做体操,不免缅怀起希腊妇女。”
    “又是希腊!”主人冷笑着信口说道。
    “凡是给人以美感的,大抵都起源于希腊,有什么办法!美学家与希腊,毕竟是难分难解的嘛!尤其欣赏那位黑皮肤女学生专心致志地做体操,我总要忆起阿古娜底斯的趣闻。”迷亭以万事通自居,又在胡聊。
    “又提出一个古怪的名字!”寒月依然那么笑眯眯地。
    “阿古娜底斯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按当时雅典的法律,是禁止妇女当产婆的,这太不方便。阿吉娜底斯,不是也感到不方便吗!”
    “什么?你刚才说……”
    “女人呗!是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左思右想,女人不能当产婆实在可悲,极其不便。我太想当个产婆了。她一连三天三夜交臂沉思:难道就没有个捷径当上产婆吗?恰是第三天的拂晓,她听到邻家出生的婴儿哇的一声哭叫,心想:啊,对!她恍然大悟。随后她急忙剪掉长发,女扮男装,去听希洛菲勒斯讲课。她从头至尾听完课,认为学得差不多,终于接生婆开业了。不过嫂夫人,当时生意可真兴隆哟!东家婴儿呱呱坠地,西家婴儿哇的一声降生,全都是托阿古娜底斯的福降生的。因此她发了一笔大财。然而,人间万事,犹如塞翁失马,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终于秘密暴露,说她冒犯了官府法令,对她从严惩处了。”
    “简直像单口相声!”女主人说。
    “很动听吧?不过,雅典的妇女们联名请愿,官长们又不便敷衍了事,才把这名女产婆无罪释放,甚至发了布告:从此女子也有选择产婆职业的自由。幸哉,幸哉!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
    “你知道的事可真多,令人佩服!”女主人说。
    “是的,一般事理,无所不知。不知道的,只有自己干的那些蠢事。但是,连这也略有所知。”
    “嘿嘿嘿……净逗乐子!”女主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时,隔扇上的门铃儿和新安装时一样,清脆地响了。
    “啊,又来客人了。”女主人说着到饭厅去。和女主人脚前脚后走进客厅的你猜是谁?原来是列位熟识的越智东风。
    连东风君也到场,那么,出没于苦沙弥家的怪物,虽然不敢说网罗殆尽,至少可以说头数不少,足以慰我寂寥了。如果这样还不满足,那就要求太高。假如运气不佳,我被饲养在别人家里,到头来,说不定毕生不知人类中竟有如此人物而一命呜呼。幸而我成为苦沙弥先生门下的猫,朝夕服侍左右,因而不要说苦沙弥,就连偌大东京绝无仅有的迷亭、寒月乃至东风,都躺着就能够欣赏这些以一当十的英雄豪杰们的举止言谈,这在猫儿我来说,实乃三生有幸!大热的天,多亏他们,才使我忘却了毛皮裹身之苦,得以开心地消磨了半日时光,真是不胜感激之至。既然群英云集,决不会淡淡收场的。咱家不免从纸屏后肃然观瞻了。
    “久疏问候,少见了!”东风先生弓身一拜。只见他的头仍然梳得明光崭亮。如果单以人头评价,他倒很像个唱小戏的戏子。但是,看他煞费苦心地穿着小仓布外褂那副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的样子,又不能不以为他是榊原健吉①家中的弟子呢。因此,东风的身体像点平常人的,只有肩头到腰部。
    ①榊原健吉:(一八二九——一八九四)日本著名剑术家。
    “噢,大热的天,难得你来。喂,一直往里进!”迷亭像在自己家里似地打招呼。
    “好久没见迷亭先生了。”
    “是呀,不错,今年春天搞朗诵会以后再也没见。提起朗诵会,近来也还热闹吧。其后你又扮演过宫小姐吗?你演得真棒!我好一顿鼓掌。注意到了吗?”
    “是啊!蒙您捧场,我才鼓起很大的勇气,一直演到最后。”
    “下一次几时公演?”主人插嘴说。
    “七、八两个月休息,九月份想大干一场。有什么好题材吗?”
    “这……”主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东风君!把我的作品公演一下吧?”这时寒月搭话了。
    “你的作品一定很有趣。不过,到底是什么作品呀?”
    “剧本!”寒月尽量加重语气这么一说,果然,全场人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望着迷亭。
    “剧本可了不起!是喜剧,还是悲剧?”对于东风君追问,寒月先生依然十分镇静地说:
    “哪里!既不是喜剧,也不悲剧。近来旧剧呀,新剧呀,好不热闹!我也想出个新花样,写了一出俳剧。”
    “俳剧是什么剧?”
    “就是‘俳句风格的戏剧’,简称为‘俳剧’。”
    连主人和迷亭都有点听得入迷,亟待讲解下去。
    “那么,请问是什么风格?”还是东风君在问。
    “因为源于俳风,如果冗长无聊就不好,所以,写成了独幕剧。”
    “原来如此。”
    “先从道具谈起吧。最好也简单些。在舞台中心插一棵柳树,从树干向右方横出一枝,枝头上蹲着一只乌鸦。”
    “乌鸦一动不动才好呢。”主人不大放心,独自喃喃地说。
    “那不难。用线绳把乌鸦的腿绑在树枝上。在树下放一个澡盆,盆里侧身坐着一位美人,正用毛巾搓澡。”
    “这可有点近似于颓废派。首先,谁来扮演那位女人?”迷亭问道。
    “唉,马到成功。雇一名美术学校的模特儿!”
    “那,警察厅可要找麻烦了。”主人还在担心。
    “不过,只要不是公演那就没关系。倘若计较这些,学校里的裸体写生画可就搞不成了。”
    “然而,那是为了教学呀!那可不同于专供人们观赏哟!”
    “只要先生们这样讲一天,日本就一天不会好。绘画也罢,演戏也罢,同样都是艺术。”寒月君气势汹汹地说。
    “好吧,不用争论。且说接下去又怎么样?”东风君好像背不住就采用似的,很想了解一下剧情。
    “这时,俳句诗人高滨虚子(一八七四—一九五九,本名清,爱媛县松山人,《杜鹃》主编)手拿文明杖,头戴防暑帽,身穿薄纱袍,足登短腰靴,萨摩(今鹿儿岛)碎银花的衣襟掖在腰间。就是这么一副扮相,从观众席出场。看他的衣着,很像个陆军的军需商人。然而,因为他是个俳坛诗人,必须尽可能表现出从容不迫、一心推敲诗句的神态。当他穿过观众席,将要跨上舞台时,忽然抬起凝思妙句的双目,朝前一看,有一棵巨柳;柳荫下,一位洁白的美女在沐浴,他吃了一惊。再向上看,只见修长的柳枝上蹲着一只乌鸦,正在俯视着美女沐浴。于是,虚子先生诗兴大发,只沉思五十秒钟,便高声吟成一句:‘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以此为号,一声梆子,大幕落了……怎么样?这样风格,您还中意吧?东风君!你与其扮演宫小姐,莫如扮演高滨虚子好得多哟!”
    看东风君的表情,似乎还有点不满足,严肃地回答说:
    “太简单,好像有点不过瘾。希望再穿插点富于人情味的情节才好哪。”
    一直比较文静的迷亭,他可不是个久久沉默的人。
    “不过如此,俳剧可太不够劲儿了。据说上田敏(一八七四—一九一六,东京大学英语系毕业生)先生认为所谓俳风啦,滑稽戏啦,都很消极,是亡国之音。不愧为上田敏,说得多好!那么无聊的俳剧,你试试看,肯定要被上田先生取笑的。首先,正剧呀,闹剧呀等等,岂不太消极、太莫名其妙吗?对不起,寒月还是到实验室去磨玻璃球的好。俳剧嘛,任凭你写一百篇,二百篇,因为是亡国之音,没用!”
    寒月有点恼火:“真的那么消极吗?我可是想叫它发挥积极作用呢。”他在争辩没用的事。“那虚子先生说:‘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然后捉住乌鸦,叫它别迷上女人,我想,这不是非常积极吗?”
    “此说倒很新鲜,务请详论一番!”
    “我站在理学士的立场考虑,乌鸦迷上了美女,这不大合乎情理吧?”
    “对呀。”
    “把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信口道出,听来却又不觉得不合情理。”
    “是吗?”主人以不相信的语声从旁插嘴。但是,迷亭却根本不理。
    “若问为什么听起来并不觉得不合情理,这从心理学的角度一说便知。老实说,是否迷得发呆,这都是诗人本身的感情,与乌鸦毫无关系。因此吟成‘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并不是说乌鸦如何如何,归根结底,是诗人自己看呆。高滨虚子自己见了美女入浴,从惊喜的一刹那便一直钟情。是啊,只因他以钟情的眼睛观看停在枝头正在俯视的乌鸦,这才使他产生了错觉:‘哈哈哈,乌鸦竟也和我一样倾心了。’这无疑是一种错觉;但也正是文学,而且有积极的意义。把自己的感受硬是按到乌鸦头上而又佯装不知,这,岂不是很大的积极精神吗?如何?先生!”
    “的确是高见。假如高滨虚子听见,他一定会吃惊的。你讲得倒很积极,只怕实际表演这出戏的时候,观众一定要变得消极的。是吧?东风君!”
    “是啊,总觉得过于消极呢。”东风严肃地回答说。
    主人似乎要把谈话的范围扩大一些。便说:
    “怎么样?东风君,近日可有杰作?”
    “哪里。没有什么值得先生过目的。不过,近来想出一本诗集……幸而带来了稿子,那就请多多指教吧!”东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绢包来,从中取出五六十页诗稿,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装得很正经,说:“那就拜读了”。只见第一页写了两行字:
    莫效世人。应纤纤而读。
    献给富子小姐!
    主人流露出神秘的表情,把第一页默默地看了多时。迷亭从旁说:
    “什么?是新体诗吗?”说着,他把诗稿扫了一眼,满口赞佩说:“噢,‘献给’!东风君,横下一条心献给富子小姐,了不起!”
    主人仍然纳闷儿,问道:
    “东风君,这个富子小姐,确有其人吧?”
    “是的,就是前此我和迷亭先生邀请出席朗诵会的一位女士。就住在这附近。坦率地说,我本想给她看看诗集,到她家去过,偏偏她从上个月就去大矶避暑,不在家。”东风装得一本正经地说。
    “苦沙弥兄!如今是二十世纪啦,别那么一副表情。快些朗读杰作吧!不过,东风君,你‘献给’的手法可不大高明。这文绉绉的‘纤纤’二字,究竟寓意何在呀?”迷亭问道。
    “我想,是表示‘轻盈’和‘仔细’的词。”寒月回答说。
    “当然,不是不可以这么讲。但是,这个词应该是岌岌可危的意思哟。因此,如果是我,不会这么用的。”
    “怎么写才能更富于诗意呢?”
    “如果是我,就这么写:‘莫效世人。应岌岌而读。献给富子小姐鼻下。’出入只在于两个字。但是,有没有‘鼻下’二字,给人的感觉可不大相同哟。”
    “不错!”东风本是不解,却硬装明白。
    主人一声不响,总算掀过一页,读起卷头第一诗章。
    倦怠、郁香的烟雾袅袅,
    有你的芳心与情丝缭绕。
    啊,我哟,在这凄苦的尘寰。
    惟有这猛吸时火热的一吻最甘甜。
    “这诗,我可有点不敢领教。”主人叹息着将诗稿递给迷亭。
    “未免有点新颖过头了。”迷亭又将诗稿递给寒月。
    “是有那么点。”寒月又将诗稿还给东风。
    “先生,您不懂这首诗是不奇怪的,因为今天的诗坛比起十年前,已经发展得面目一新了。现在的诗,毕竟不是躺在床上或是蹲在车站就可以读得懂的。就连作者,如果受到质问,也常常穷于答辩。因为是全凭灵感而写,此外,诗人不负任何责任。注释和训诂,那都是学者们的事,和我们诗人毫无关系。不久前我有个朋友叫送籍(日文读音与漱石同,夏目漱石写过同名短篇小说),写了《一夜》这么个短篇小说。谁看都稀里糊涂,不得要领,便去见作者,盘问《一夜》的主题思想是什么。作者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便未予理睬。的确,我想,这大概正是诗人的本色。”
    “也许他是个诗人。不过,可是个特号怪物呢。”主人说。
    “是个蠢材!”迷亭干脆枪毙了送籍。
    东风君觉得这么几句,还评得不够周全,便说:
    “送籍这个人,就连在我的伙伴当中也是不被理睬的。还是请诸位稍微细心些谈谈我的诗作吧!请特别注意的是‘凄苦的尘寰’和‘火热的一吻’,采取了对仗的笔法,是我心血的结晶。”
    “可以看得出,你煞费苦心了。”
    “‘甘甜’与‘凄苦’反衬,简直是‘十七香’(本是七香作料,因俳句十七个字,故说成十七香),有趣!这纯属东风君独特的艺术技巧,佩服得五体投地!”迷亭专爱对老实人讲话时没完没了地插科打诨。
    主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去到书房,没多大工夫,又拿着一张纸条走来。
    “诸位已经看过东风君的大作。现在我来读一段短文,请诸位指正。”他说得煞有介事。
    “如果是天然居士的墓志铭,我可已经恭听两三遍了。”
    “喂,别多嘴!东风君,这绝非我的得意之作,不过是即兴吟咏而已,有劳尊耳了。”
    “一定领教。”
    “寒月君也顺便听听。”
    “要听的,何必‘顺便’。不是长篇大论吧?”
    “仅仅六十多个字。”
    苦沙弥先生终于开始读他那篇亲笔名作了。
    “大和魂!”日本人喊罢,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来。
    “简直是突兀而起!”寒月夸奖说。
    “大和魂!”报贩子在喊。“大和魂!”三只手在喊。大和魂一跃而远渡重洋!在英国做大和魂的演说;在德国演大和魂的戏剧。
    “果然是胜过天然居士之作。”这时,迷亭先生挺起胸膛说。
    东乡大将有大和魂;鱼铺的阿银有大和魂;骗子,拐子,杀人犯,也都有大和魂!
    “先生,请补上一笔,我寒月也有大和魂。”
    假如有人问:“何为大和魂?”回答说:“就是大和魂呗!”说罢便去。百米之外,只听“哼”了一声。
    “这一句绝妙!你很有文采呀。下边的句子呢?”
    大和魂是三角形,还是四角形?大和魂实如其名,是魂。因为是魂,才常常恍恍惚惚的。
    “先生,写得蛮有意思。只是‘大和魂’这个字样用得多了点吧?”东风提醒道。
    “赞成。”喊这一口的,自然是迷亭。
    没有一个人不叨念它,但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它;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它,但却没有一个人遇上过它。大和魂,恐怕是天狗之类吧!
    主人读完,本以为会余韵绵绵;但因这奇文妙笔太短,主题何在也不清楚,三人便以为还有下文,等待主人读下去。可是干等,主人也不说个青红皂白,最后寒月问道:
    “就这些?”
    “嗯。”主人低声说,说得过于轻松。
    奇怪的是,迷亭对于这篇妙文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胡诌八扯一气。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问主人:
    “你也把短篇收集成册,然后奉献给谁,如何?”
    “那就献给你吧?”主人信口说道。
    “碍难从命!”迷亭说罢,拿起刚才对女主人吹嘘的那把剪子剪指甲,弄得格吱吱的响。
    寒月问东风:“你认识那位金田小姐吗?”
    “自从今年春天请她参加朗诵会,相处亲密起来。其后一直交往。我一见了她,不知怎么,总有一种感情冲动。相当长一个时期,不论是写诗吟歌,都非常愉快,乘兴挥就。这本诗集之所以爱情诗居多,我想,可能就是由于从异性朋友那里得到灵感。因此,我必须对那位小姐诚诚恳恳地表示谢意,便借此机会,献上我的诗集。自古以来,没有女性亲友的人,大概是写不出绝妙好诗的。”
    “是呀!”寒月忍住笑答道。
    不论是什么样的雄辩家盛会,也不会持续多久的。终于,谈话的火势不旺了。咱家可没有义务必须逐天每日倾听他们那些老生常谈,便暗自失陪,到院子里找螳螂去了。
    夕阳从梧桐的绿叶间疏疏落落地洒下。树干上蝉儿在吱吱地嘶鸣。今夜说不定会有一番风雨哩。

    咱家近来开始运动了。有人笼而统之大肆冷讽热嘲:“一个小猫,还搞什么运动,真是逞能!”愿对这些家伙聊进一言。即使说这番话的诸公,难道不是几年前尚且不知运动之为何物,只把傻吃乜睡奉为天职吗?应记得,正是他们,从前提倡什么“平安即是福”,把袖手闲坐、烂了屁股也不肯离席视为权贵们的荣誉而洋洋自得。至于连连提出无聊要求——什么运动吧,喝牛奶吧,洗冷水澡吧,游海吧,一到夏天,去山间避暑,聊以餐霞饮露吧……这是近来西方传染到神国日本的一种疾病,可以视之为霍乱、肺病、神经衰弱等疾病的同宗。
    的确,咱家去年才降生,今年才一周岁。因此,记忆中并不存在当年人类染上这种疾病时是什么样子。而且,完全可以肯定,当时我还没有卷入尘世的风波,然而可以说,猫活一岁,等于人活十年。猫的寿命尽管比人要短促一半以上,而猫在短暂的岁月里却发育得很成熟。依此类推,将人增岁月与猫度星霜等量齐观,就大错而特错了。不说别的,且看咱家才一岁零几个月,就有这么多的见识,由此可见一斑。主人的三女儿,虚年已经三岁了吧?若论智育发展,唉哟,可慢啦。除了抹眼泪,尿床,吃奶以外,什么也不懂。比起咱家这愤世嫉俗的猫来,她简直微不足道。那么咱家的心灵之中,贮有运动、海水浴以及转地疗养等知识,也就毫不足怪了。对这么明摆着的事,假如有人置疑,他一定是凑不上两条腿的蠢材。
    人类自古就是些蠢材。因此,直到近来才大肆吹嘘运动的功能,喋喋不休地宣传海水浴的效益,仿佛一大发现似的。可我,这点小事没等出生就了解得一清二楚。首先,若问为什么海水可以治病?只要到海边去一趟,不就立见分晓了吗?在那辽阔的大海中,究竟有多少条鱼?这可不知道;但是,我了解没有一条鱼害病找医生,无不健壮地邀游。鱼儿假如害病,身子就会失灵;假如丧命,一定会漂上水面。因此才把鱼死称为“漂”,把鸟亡称为“落”,人类谢世称为“升天”。不妨去问横渡印度洋去西方旅游的人们,问他们可曾见过鱼死?任何人都肯定会说不曾见过,也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不论在海上往返多少次,也没有人看见任何一条鱼在波涛之上停止呼吸——不,呼吸二字,用词不当。鱼嘛,应该说停止“吞吐”,从而漂在海面。在那茫茫浩瀚的大海,任凭你昼夜兼程、燃起火把、查遍八方,古往今来也没有一条鱼漂出水面。依此类推,不费吹灰之力,立刻就可以得出结论:鱼,一定是非常结实的。假如再问:为什么鱼那么结实?这不待人言而自明。很简单,立刻就懂,就是因为吞波吐浪,永远进行海水浴。对于鱼来说,海水浴的功效竟然如此显著。既然对鱼功效显著,对于人类也必然奏效。一七五○年,理查德·拉赛尔①博士大惊小怪地动用广告宣称。“只要跳进布赖顿②海,四百零四种疾病保您当场痊愈。”
    ①拉赛尔:英国医生。
    ②布赖顿:英格兰东南部城市,滨于英吉利海峡,是英国最大的海水浴场。
    这话说得太迟了,令人贻笑大方。时机一到,我们猫也要全体出动,奔赴镰仓海岸的。但是,目前还不行。万事都有个时机。正像明治维新以前的日本人从生到死一辈子都能受到海水浴的功效,今天的猫也还没有机会裸体跳进大海。性急吃不上热豆腐。今天,我们猫只要被扔到荒郊漫野,就不可能平安地找回家。在这种条件下,还想胡乱跳进大海,那是使不得的。遵照进化的法则,我们猫类直到对狂涛巨澜有一定抵抗力的那一天,换句话说,在不再说猫“死”,而普遍用猫“漂”这个词汇以前,轻易进行不得海水浴的。
    那么,海水浴就推迟进行吧!决定第一步先开展“运动”。已经是二十世纪的今天,不搞运动,会像贫民似的,名声不大好。假如不运动,就不会认为你是不运动,而是断定你不会运动,没有时间运动,生活窘迫。正如古人嘲笑运动员是奴才,而今天把不运动的人看成下贱。世人褒贬,因时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样变化多端。我的眼珠不过忽大忽小,而人间的评说却在颠倒黑白,颠倒黑白也无妨,因为事物本来就有两面和两头。只要抓住两头,对同一事物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人类通权达变的拿手好戏。将“方寸”二字颠倒过来,就成了“寸方”。这样才好玩。从胯下倒看“天之桥立”(京都府与谢郡风景区,被称为日本三景之一。系一狭长沙滩伸入大海,滩上青松,倒映水中,宛如天桥入海),定会别有一番风趣的。假如千年万载,始终只有一个莎士比亚,那就太乏味。假如没有人一旦从胯下倒看一眼哈姆雷特,并且否定他,文学界就不会有进步。因此,贬斥运动的人突然变得喜好运动,就连女子也手拿球拍往来于长街之上,这就毫不足怪。只要不讥笑我们猫搞运动“太逞能”,也就罢了。
    却说,也许有人纳闷儿:咱家的运动属于哪一类?那就交待一下吧!众所周知,十分不幸,咱家不会拿任何器具,因而,不论对球还是球棒,无不运用无术。其次因为没钱,也就不可能去买。由于这两种原因,咱家所选择的运动,属于可谓分文不花,不用器具的那一种。于是,说不定有人以为咱家无非迈迈方步,或是叼着金枪鱼片奔跑而已。然而,只是根据力学原则动转四足,服从地心引力而横行于大地,这未免太简单、太没趣。像主人经常进行的那种读书啊等等字面上的所谓运动,他们终归是有辱于运动的神圣感的。
    当然,在单纯运动的刺激下,也未必没有人干钓木松鱼和捕大马哈鱼竞赛等等,固然很好,但这是由于有猎物所致。如果除却猎物的刺激,便索然无味了。假如没有悬赏的兴奋剂,我宁愿做一点讲求技艺的运动。我做了各种探索。例如:如何从厨房的檐板跳上屋脊,如何四条腿站在屋顶的梅花形脊瓦上,如何走晾衣竿啦——这件事终于不成功。竹竿滴溜溜地滑,站也站不住。只好抽冷子从小孩身后扑上去——这些倒是饶有风趣的运动;但是,常干就要倒霉。因此,顶多一个月玩那么两三回。
    再就是让人把纸袋扣在咱家头上——这种玩法很不好受,也是十分无聊的一种游戏。尤其没有一个人搭伴就不可能成功,所以,不行。
    再次,是在书本的封面上挠着玩——这若是被主人发现,不仅必有暴拳临头的危险,而且比较来说,这只能表现爪尖的灵敏,而全身肌肉却使不上劲儿。以上,都是我所说的旧式运动。
    新式运动当中,有的非常有趣。最有意思的是捉螳螂。捉螳螂虽然没有拿耗子那么大的运动量,但也没有那么大的风险。从仲夏到盛秋的游戏当中,这种玩法最为上乘。若问怎么个捉法,就是先到院子里去,找到一只螳螂。碰上运气好,发现它一只两只的不费吹灰之力。且说发现了螳螂,咱家就风驰电掣般扑到它的身旁。于是,那螳螂妈呀一声,扬起镰刀型的脑袋。别看是螳螂,却非常勇敢,也不掂量一下对方的力气就想反扑,真有意思。咱家用右脚轻轻弹一下它的镰刀头,那昂起的镰刀头稀软,所以一弹就软瘫瘫地向旁弯了下去。这时,螳螂仁兄的表情非常逗人。它完全怔住。于是咱家一步窜到仁兄的身后,再从它的背后轻轻搔它的翅膀。那翅膀平常是精心折叠的。被狠狠一挠,便唰的一下子展开,中间露出类似棉纸似的一层透明的裙子。仁兄即使盛夏也千辛万苦,披着两层当然很俏皮的衣裳。这时,仁兄的细长脖子一定会扭过头来。有时面对着咱家,但大多是愤怒的将头部挺立,仿佛在等待咱家动手。假如对方一直坚持这种态度,那就构不成运动。所以又延长了一段时间,咱家又用爪扑了它一下,这一爪,若是有点见识的螳螂,一定会逃之夭夭。可是在这紧急之刻,还冲着咱家蛮干,真是个太没有教育的野蛮家伙。假如仁兄这么蛮干,悄悄地单等它一靠近,咱家狠狠地给它一爪,总会扔出它二三尺远吧!但是,对方竟文文静静地倒退。我觉得它怪可怜的,便在院里的树上像鸟飞似地跑了两三圈,而那位仁兄还没有逃出五六寸远。它已经知道咱家的厉害,便没有勇气再较量,只是东一头、西一头的,不知逃向哪里才好。然而,咱家也左冲右撞地跟踪追击。仁兄终于受不住,扇动着翅膀,试图大战一场。原来螳螂翅膀和它的脖子很搭配,长得又细又长。听说根本就是装饰品,像人世的英语、法语和德语一样,毫无实用价值。因此,想利用那么个派不上用场的废料大战一场,对于咱家是丝毫不见功效的,说是大战,其实,它不过是在地面上爬行而已。这一来,咱家虽然有点觉得它怪可怜的;但为了运动,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了。对不起!咱家抽冷子跑到它的身前。由于惰性原理,螳螂不能急转弯,不得已只好依然向前。咱家打了一下它的鼻子。这时,仁兄肯定会张开翅膀一动不动地倒下。咱家用前爪将它按住,休息一会儿,随后再放开它,放开以后再按住它,以诸葛孔明七纵七擒的战术制服它。按程序,大约反复进行了三十分钟,看准了它已经动不得,便将它一口叼在嘴里,晃了几下,然后又把它吐了出来。这下子它躺在地面上不能动了,咱家才用另一只爪推它,趁它往上一窜的工夫再把它按住。玩得腻了,最后一招,狼吞虎咽地将它送进肚里。顺便对没有吃过螳螂的人略进一言:螳螂并不怎么好吃,而且,似乎也没有多大营养价值。
    除了捉螳螂,就是进行捉蝉运动。飞蝉并不只是一种。人有“絮叨货”、“哇啦哇”、“叽叽鬼”,蝉里也有油蝉、蛁蝉、寒蝉。油蝉叫声“絮絮叨叨”,烦人;蛁蝉叫声“哇啦哇”的,受不了;捉起来有趣的,只有叫声“知了知了”的寒蝉。这家伙不到夏天终结不出来。直到秋风从和服腋下的破绽处钻进,一厢情愿地抚摸人们的肌肤,以至使人受了风寒,打起喷嚏。只有这时,寒蝉才竖起尾巴悲鸣。它可真能叫喊。依我看来,它的天职就是嘈嚷和供猎捕捉。初秋季节就捕这些家伙,此之谓捉蝉运动。
    谨向列位声明:既然小名叫飞蝉,就不是在地面上爬行,假如落在地面上,蚂蚁一定叮它。咱家捕捉的,可不是在蚂蚁的领土上翻滚的那路货色,而是那些蹲在高高枝头,“知了知了”叫的那些家伙。再一次顺便请教博学多识的方家,那家伙到底是“知了知了”地叫?还是“了知了知”地鸣?见解各异,会对蝉学的研究产生很大的影响。人之所以胜于猫,就在这一点,人类自豪之处,也正是这一点。假如不能立刻回答,那就仔细想想好了。不错,做为捉蝉运动来说,随便怎样都无妨,只要以蝉声为号,爬上树去,当它拼命叫喊时猛扑过去便妥。这看来是最简单的运动,但却很吃力。我有四条腿,敢说在大地上奔跑比起其它动物毫不逊色。两条腿和四条腿,按数学常识来判断,长着四条腿的猫是不会输给人类的。然而,若说爬树,却有很多比我们更高明的动物。不要说专业爬树的猿猴,即使属于猿猴远孙的人类,也很有些不可轻视的家伙。本来爬树是违反地心引力的蛮干行为,就算是不会爬树,也不觉得耻辱,但是,却会给捉蝉运动带来许多不便。幸而咱家有利器猫爪,好好歹歹总算能爬得上去;不过,这可不像旁观者那么轻松。不仅如此,蝉是会飞的。它和螳螂仁兄不同,假如它一下子飞掉,最终就白费力气,和没有爬没什么两样,说不定就会碰上这样倒霉事的。最后,还时常有被浇一身蝉尿的危险。那蝉尿好像动不动就冲咱家的眼睛浇下来。逃掉就逃掉,但愿蝉兄千万不要撒尿。蝉兄起飞时总要撒尿,这究竟是何等心理状态影响了生理器官?不知是痛苦之余而便?还是为了有利于出其不意地创造逃跑时机?那么,这和乌贼吐墨、瘪三破口大骂时出示文身以及主人卖弄拉丁语之类,应该说是同出一辙了。这也是蝉学上不可掉以轻心的问题。如果仔细研究,足足够写一篇博士论文。
    这是闲话,还是书归正传。蝉最爱集结——如果“集结”二字用得太怪,那就改成“集合”;“集合”二字又过于陈腐,还是叫“集结”吧!蝉最爱集结的地方是青桐,据说汉文叫做梧桐。青桐叶子多,而且都像团扇那么大,如果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就会茂密得几乎看不见树枝,这构成捉蝉运动的极大障碍。咱家甚至疑心:“但闻其声,不见其身”这句民谣,是否很早以前就专为咱家而作。没办法,只好把蝉叫声当作目标,从树下往上爬五六尺远。于是梧桐树很可心,枝分两杈。在这儿聊以小栖,从树叶下侦察蝉在什么地方。不错,也有过这样的事:咱家爬上树的工夫,已经有个性急的家伙嗡嗡地飞走了。只要飞走一只,那就下不得手。在擅于模仿这一点,蝉几乎是不次于人类的蠢货,它们会接连着飞走。好歹爬上树杈,这时,满树静悄,了无声息。咱家曾经爬到此处,不论怎么东张西望,任你怎么晃动耳朵,也不见个蝉影。再爬一次吧,又嫌麻烦,因而想歇息片刻,便在树杈上安营扎寨,等待第二次机遇的来临。谁料,不知不觉困倦起来,终于走进黑色的甜蜜梦乡。忽然惊醒时,咱家已从两棵树杈的梦乡中,噗咚一声跌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了。
    不过,大体说咱家每次上树都会捉到一只蝉的。扫兴的只是必须在树上把蝉叼在嘴里。因此,待叼到地上吐出它来时,它大多已经毙命。再怎么逗它,挠它,都没有丝毫反应。而捉蝉的妙趣在于悄悄地溜过去,在蝉兄不要命地将尾巴一伸一缩时,忽地用前爪逮住它。这时,蝉兄唧唧地哀号,将薄薄透明的羽翼不住地左右乱晃。其速度,其优美,无不空前绝后,实为寒蝉世界的一大壮观。每当咱家捺住“知了”时,总要请求蝉兄给咱家露一手这套艺术表演。玩得腻了,那就对不起,把它塞到嘴里吃掉。有的蝉直到进嘴,还在继续表演哪。
    捉蝉以外所进行的运动是滑松。这无须赘言,只略述几句。提起滑松,也许有人以为是在松树上滑行。其实不然,也是爬树的一种。不同的只是,捉蝉是为了捉蝉而爬树,滑松却是为了爬树面爬树。原来松树常青,自从北条时赖(十三世纪(镰仓时期)的执政官。传说他出家后冒雪遍游。在佐野源左卫门的家里时,主人烧了珍藏的梅、松、樱盆栽为他取暖饱餐)最明寺饱餐之后,松树便长得粗糙不平,因此,再也没有像松干那么不光滑的了。无处下手,也无处落脚。换句话说,就是无处搭爪。需要找一个便于搭爪的树干一口气爬上去。爬上去,再跑下来。跑下来有两种方法:一是倒爬,即头朝下往地面上爬;一是按爬上时的姿势不变,尾巴朝下倒退。试问天下人,谁知道哪一种下法最难?按人们肤浅的见识,一定认为既然是往下爬,还是头朝下舒服吧?这就错了。这些人恐怕只记得源义经翻下鹎越古栈(神户兵库区横断六甲山地的古道。当年源义经(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协助其兄源赖朝,灭平家军于一谷。这里路险,义经曾摔下古道)的故事,以为既然源义经部头朝下下山,那么,猫嘛,自然充其量不过是头朝下爬树罢了。不能这么小瞧,你猜猫爪是冲哪边长的?都是口朝后。因此,像鹰嘴钩一样,钩住什么东西便于往身前拽,往后推就使不上力气。假如咱家现在飞快地爬树,由于咱家是地上的动物,按理,肯定不可能在松树之巅久留。停一会儿,必然要下来。如果头朝下地往下落那就太快;所以,必须采取什么办法使这自然的快速缓解几分,这便是降。落与降,似乎出入很大,其实,并不像想象那样有多么大的差别。将落的速度减缓些就是降,将降的速度加快些就是落。落与降,只是毫厘之差。咱家不喜欢从松树上往下落,因此,定要减缓落下的速度以便降下来。就是说,要用一点什么抵制落下的速度。咱家的爪如上所述,都是口朝外的。假如头部在上,爪在下,那么就能够利用脚爪的力量顶住下落的力量;于是,下落便一变而为下降,这实在是极其浅显的道理。然而,不妨反过来,学习源义经头朝下爬松树试试看。虽然有爪,却不顶用,会哧溜溜地滑下来,处处没有力量能够支撑住自己的体重。这时,虽然满心想降,却一变而成为落。想学源义经翻越鹎越古栈是困难的。在猫当中会这套本事的恐怕只有咱家。因此,咱家才把这叫做滑松。
    最后,对跑墙再略进一言。主人家的院子是用竹篱围成个四方形,和檐廊平行的那一边,大约有五六丈长吧!左右两侧总共不过两支五。刚才咱家所说的跑墙运动,就是说沿着篱笆跑上一圈,不要掉下去。虽然有时也有掉脚的时候。如果顺利完成,那可十分开心。尤其到处立着烧断根的松木杆,这便于咱家随处歇气儿。今天成绩很不错,从早到晚跑了三圈,越跑越熟练,越熟练就越有趣,终于反复跑了四圈。当跑到四圈半时,从邻舍的屋脊飞来三只乌鸦,在对面六尺多远的地方排队站得刷齐。这是些冒失鬼,妨碍别人运动!尤其这些乌鸦家居何处?还来历不明,身份不清,怎能随便落在别人家的墙上?想着想着喊道:“咱家要过去!喂,闪开!”
    最前边的乌鸦瞅着咱家,嘻皮笑脸的。第二只乌鸦在向主人院里张望。第三只在用墙根的竹子蹭嘴,一定是飞来吃了些什么?咱家站在篱笆墙上,为了等待它们的回答,给它们三分钟的考虑时间。据说都管乌鸦叫做“丧门神”,一点不假。咱家再怎么等,它们也既不搭话,更不起飞。没办法,我只得慢慢走去。于是,头一名乌鸦忽地张开翅膀,还以为它总算惧怕咱家的威风,想要逃走哩!不料,它只是改变了一下姿势,把面朝右改为面朝左。这些杂种。若是在地面上,那副熊样,咱家不会置之不理的。怎奈,正处于光走都很疲乏的半路上,没有精力和丧门神较量!话是这么说,咱家又不甘心继续站在这里等待三只乌鸦自动退却!第一,这么等起来腿也站不住。而对方因为有翅膀,在这种地方是站得惯的,因而愿意逗留多久都可以。可咱家已经跑了四圈,光是蹲着就够累的,何况玩的是不亚于走钢丝绳的技艺加运动。就算没有任何障碍,也难保一定不会摔下去!偏偏又有这么三个黑衣歹徒挡住去路,真是险恶的难关。
    等来等去,只好咱家自动停止运动,跳下篱笆。一定难缠,索性就这么办吧!一方面敌人过多,尤其都是此地眼生的扮相,尖尖嘴怪里怪气地高高耸立,活像天狗的私孩子!反正一定不是些好东西。还是退却安全。如果太靠近,万一摔下去,那就更加耻辱。想到这,面朝左的那只乌鸦叫了一声“阿——愚”,第二只也学舌似地叫声“阿——愚”,第三只郑重其事地连叫两声“阿愚,阿愚”。咱家再怎么厚道,也不能视而不问。首先,在自己家居然受起乌鸦的侮辱,这与咱家的名声有关。如果说咱家还没名没姓,谈不上与名声有关,那么就说与颜面有关吧!决不能退却!俗语也说“乌合之众”嘛,它们虽然三只,说不定意外地无能。咱家壮起胆子,力争能进便进,慢慢地走去。乌鸦却佯做不知,仿佛在相互谈话。这更惹恼了咱家。假如墙头再宽五六寸,一定叫它们大祸临头。遗憾的是,不论怎么恼火,也只能慢腾腾地走路。总算走到距离乌鸦的排头大约五六寸的地方。刚想歇上一气儿,那些机灵鬼忽然不约而同地扇动起翅膀,飞了一二尺高。一阵风突然扑到咱家的脸上,咱家一惊,一脚踩空,啪的摔了下去。这下子糟了,从篱下仰目望去,三只乌鸦又站在原处,长嘴并列,居高临下地瞧着咱家。真是些不要脸的东西!咱家瞪了它们一眼,却毫无效果。咱家又弓起背来,轻轻吼了一声,也越来越无济于事。正像俗人不懂神奇的象征诗,咱家对乌鸦表示愤怒,也毫无反响。思量起来,倒也不无道理。咱家一直拿它们当猫,这很不好。假如是猫,来那么一手肯定有效。可偏偏它们是乌鸦。想到它们是机灵鬼乌鸦,又能奈何它们?这正如实业家焦急地要制服咱家的主人苦沙弥;正如源赖朝(一一一四—一一九九,镰仓初期将军,武家政治和镰仓幕府创始人)送给西行和尚(一一一八—一一九○,镰仓时期歌人,二十三岁出家;传说源赖朝送他一个银制猫,他出门就送给小孩了)一只银制猫;正如乌鸦在西乡隆盛(一八二七——一八七七,明治维新时的政治家,一八七三年叛乱未成,自杀;上野公园有他的铜像)的铜像上拉屎。咱家可会看风头。约觉于己不利,干净利落,嗖地一下子溜进檐廊去了。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运动固然好,过度也不行。身子像散了架子似的,已经拿不成个。何况恰是初秋,运动中咱家日晒下的毛皮大衣,大概吸饱了夕照的阳光,身子烤得受不住。从毛孔里渗出的汗珠,盼它流下去,可它却像油腻似的粘在毛根上。后背疼得慌,出汗发痒和跳蚤钻进毛丛里发痒,咱家是能够辨别清楚的。本也知道:大凡嘴能够得到的地方可以咬它,爪能伸得到的部位可以挠它;但是,现在痒在脊梁骨竖向的正中,可就力所不逮了。这时节,不是见到一个人在他身上乱蹭,便是利用松树皮大演一场摩擦术。如不二者择其一,就难受得睡不着。
    人嘛,全是些蠢货。娇声娇气地叫几声就行。按理,娇声媚气应是人们为咱家而发。假如设身处地地为咱家着想,自然会明白那不是猫在献媚,而是猫被人的娇声所诱发的媚气——反正人嘛,都是些蠢货。咱家被诱发出娇媚声,往人们的腿上一靠。人们大抵误以为是爱上了他或她。不仅任咱家亲昵,常常还爱抚咱家的头部。然而近来,咱家的皮毛里繁殖着一种号称跳蚤的寄生虫,偶一靠近人,肯定要被掐住脖子远远扔出去。仅仅因为那么个肉眼不一定看得见的微不足道的小虫便厌弃咱家,这正是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顶多那么一二千只跳蚤呗!人们竟然这么势利眼。据说人世上爱的法则,头一条是:“于己有利时,务须爱人。”
    既然人们对咱家风云突变,身上再怎么痒,也不能指望靠人力解决。因此,只好采取第二种方法——松树皮摩擦,再也没有别的好主意。那就去摩擦一会儿吧!咱家刚要从檐廊跳下去,又一想,这可是个得不偿失的笨法子。理由倒也无他:松树有油。松油的粘着力特别强,一旦沾在毛梢上,哪怕雷轰,哪怕波罗的海舰队(俄国三大舰队之一。日俄战争时败于日本海)苦战得全军覆没,它也决不肯脱落。而且,如果粘上了五根毛,很快就蔓延到十根。刚刚发现粘上了十根,已经粘住了三十根,咱家可是个酷爱恬淡的风雅之猫,非常讨厌这种腻腻歪歪、狠狠歹歹、粘粘糊糊、磨磨叽叽的玩艺儿。纵然绝代美猫咱家都不睬,何况松脂乎?松脂和车夫家大黑眼里迎着北风流下的眼眵不相上下,让它来糟蹋咱家这身浅灰色毛皮大衣,太岂有此理!松脂稍微想想,就会明白。但是,那家伙没有一点思量的意思。只要将脊背往树皮上一靠,肯定立刻被它粘住。和这种不知好歹的蠢货打交道,不仅有损于咱家的颜面,而且也有害于咱家的皮毛。再怎么痒得难受,也只得忍着点儿。然而,这两种方法却进行不得,又令人担忧。不赶快想个办法,总这样又痒又粘,结果说不定会害病的。应该如何是好呢?正弯着后腿打主意,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家主人常常带上毛巾和肥皂,不知悠然去到什么地方。过三四十分钟回来以后,只见他阴沉的面色有了生气,显得那么光艳。假如对主人那么脏里脏气的人都能产生那么大的作用,对咱家就会更有效验。咱家自来就这么漂亮,又不想当个花花公子,本可以不去;万一身染重病,享年一岁零几个月而夭折,那将何以告慰天下苍生!
    听说那个地方也是人类为了消磨时光而设计出来的澡塘。既是人类所造,肯定不含糊。反正没事儿,进去试试有何不可!干这么一次,即使不奏效,顶多洗手不干到头。不过,还不知人类是否那么宽宏大量,肯在人类为自己设计的澡塘里容纳异类的猫,这还是个问号。但是,连主人都大模大样地跨入,料想也没有理由将咱家拒之于门外。但是,万一吃点什么苦头,传闻可就不大好听。最好还是先去侦察一下,约莫情况良好,再叼条毛巾窜进去看看。主意拿定,便徐步向澡塘进发。
    出小巷,向左拐,迎面耸立着个东西,好像竹筒,筒尖上冒着淡淡的烟雾,那里便是澡塘。咱家从后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说什么“从后门溜进是胆小”,“是外行”等等,这都是那些非从正门拜访不可的人们有点嫉妒,才七嘴八舌地发牢骚。自古聪明人,无疑都是从后门出其不意而闯入。据说《绅士养成法》的第二卷第一章第五页就是这么写的。中在绅士的遗书上,有“后门乃绅士之遗书,亦修身明德之门也”之类的话。咱家是二十世纪的猫,这么点教育还是受过的,不要把咱家瞧扁了!
    却说,咱家溜进去,一看,左边锯成八寸长的松木棒堆积如山,旁边有煤,堆积似岭。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松木为山,黑煤似岭呢?”这倒没什么重大意义,不过临时将山岭二字分而用之罢了。人类又是吃米,又是吃鸟兽虫鱼,吃尽种种恶食,结果,落得吃起煤炭来。好惨哪!
    往尽头一瞧,只见六尺多宽的房门大敞着。室内空空荡荡,悄然无声。对面却有人语频频。可以断定所谓的澡塘子,一定就在发出语声的那一带,便穿过木炭和煤堆中间形成的深谷,再往左拐。走着走着,发现右侧有玻璃窗,窗外有圆形小桶堆成三角形,也便是金字塔形。那圆形小桶堆成三角形,该是何等地忍辱负重啊!咱家暗暗地同情起圆桶诸兄了。
    小桶南侧剩有四五尺宽的地板,好像专为欢迎咱家而设。地板约高于地面三尺,若想跳上去,它可是个上等跳台,咱家边说:“好哟!”边纵身一跳。所谓澡塘子,就在鼻下、眼下和面前动荡。若问天下什么最有趣儿?莫过于吃没吃过的东西、看没看过的光景更开心的了。列位如果像我家主人那样,一周三次到这个澡塘来混三十乃至四十分钟,那就没的说;假如像咱家这样还从未见过澡塘,最好快来看看。宁肯爹妈临死不去送终,这番情景也非来观赏不可。都说世界大着哪!但是,如此奇观却绝无仅有。
    “什么奇观?”咱家几乎没法说出口。人们在玻璃室里咕咕容容,吵吵嚷嚷,都赤条条的,简直像台湾的土人,是二十世纪的亚当。翻开人类服装史——这要扯得太远,还是不谈这些,让给退菲尔斯特莱克(克莱尔(一七九五—一八八一)《服装哲学》一书中虚构的人物)翻去吧——人类全靠衣着提高身价。十八世纪英国的理查德·纳什(十六世纪“大学才干派”作家之一,著有第一部流浪汉小说《倒霉的旅行家》),对于巴斯温泉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在浴池内,不论男女,从肩到脚都要着装。据今六十年前,曾在英国的古都设立绘图学校。既是绘图学校,那么,买些裸体画、裸体像的素描与模型,四下陈列起来,这本是件好事。可是当举行开学典礼时,以当权者为首直到教职员,都曾非常尴尬。开学典礼嘛,总要邀请市内的名媛淑女。然而,按当时贵妇人的观点:人是服饰的动物,不是披一身毛皮的猴子猴孙。人不穿衣,犹如大象没有鼻子,学校没有学生,军人没有勇敢,完全失去了人的本性。既然失去了人的本性,那就不能承认是个人,是野兽。纵然是素描或模型,但与兽类为伍,自然有损于女士的品格。因此,妻妾们说“恕不出席”。
    教职员们都认为这是些不可理喻的女人。然而东西各国无不相通,女人是一种装饰品。她们虽然一不会舂米,二不当志愿兵,但在开学典礼上却是少不得的化妆道具。因此,也就没有办法,只好跑到布店去买了一丈二尺八分七厘的黑布,给那些被咒为野兽的人像穿上了衣服。又深怕冒犯哪一位,煞费苦心地将脸儿遮掩了。于是,开学典礼总算顺利举行。服装之于人,竟然如此重要。
    近来还有些老师,不断地强调画裸体画,但他们错了。依咱家有生以来从未裸体的猫来看,这肯定是错了。裸体本是希腊、罗马的遗习,乘文艺复兴时期的淫靡之风而盛行于世。在希腊与罗马,对于裸体,人们已经司空见惯,大约丝毫也没想到裸体与风纪有什么利害关系。然而,北欧却是个寒冷的地方。就连在日本都常说:“不穿衣服怎能出远门”。如果是在德国或英国光着身子,只有冻死。死了白搭一条命,还是穿衣服为好。大家都穿起衣服来,人就成了服饰的动物。一旦成为服饰的动物,偶然遇上裸体,就不能承认它是人、认为他是兽。因此欧洲人、尤其北欧人将裸体画、裸体像视为兽,这是可以理解的。视为不如猫的兽,也是无可厚非的。美?美就美吧!不妨视为“美丽的野兽”好了。
    如此说来,也许有人要问:“你见过西方妇女的礼服吗?”
    不过是一只猫呗,哪里见识过西方妇女的礼服?据说,她们袒胸裸肩,露着胳膊,就把这样的衣裳叫做礼服。真是荒谬绝伦!直到十四世纪,女人们的衣着打扮并不这么滑稽,穿的还是普通人的装束。为什么变得像个下流的杂技演员似的呢?说来烦琐,略而不述。反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也就算了吧!关于历史,暂且不提。却说她们尽管打扮得这么怪里怪气,只在夜间得意洋洋,但是内心里似乎多少还有点人味。一到白天,她们就盖上肩头,遮住胸脯,包紧胳膊,不仅全身不外露,而且哪怕被人看见一个脚趾,也认为是奇耻大辱。由此可见,她们的礼服只起了掩耳盗铃的作用,简直是傻子跟混蛋想出来的主意。如果有人觉得这话说得叫人委屈,那么,何妨不大白天露出肩膀、胸脯和胳膊来试试?裸体崇拜者也不例外。既然裸体那么好,何妨不叫女儿赤身露体,顺便你自己也脱得精光,到上野公园去走走。做不到?不,不是做不到,大概是因为西洋人不这么干,你才不肯的吧?现在不是正有人穿着这样别别扭扭的礼服耀武扬威地跨进帝国饭店吗?若问是何道理,倒也简单:无非西洋人穿,他们也便穿穿罢了。大概认为西洋人优秀,哪怕生硬、愚蠢,也觉得不模仿就不舒服。常言道:见了长的必须短,见了硬的必须软,见了重的必须扁。按这一连串的“必须”,岂不成了傻瓜!如果认为当傻瓜也没法子,那就忍着点吧!那就别再以为日本人怎么了不起。学问也是如此,只因与服装无关,下文略去。
    衣服之于人类,关系竟如此重大,几乎说不清人就是衣服,还是衣服就是人。咱家甚至想说:一部人类史,既不是肉的历史,也不是骨的历史,更不是血的历史,而单纯是一部服装的历史。因此,见了不穿衣服的人,就会觉得他不像个人,简直像碰上了妖怪。假如全体人类约定,一齐变成妖怪,所谓妖怪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是妖怪也无妨。不过,这一来,人类本身可就烦恼无边了。
    远古时期,大自然平等造人,投之于世。因此任何人出生时,一定都是赤裸裸的。假如人类的本性安于平等,就该始终裸体地生存下去。然而,有一个裸体人说:“这样人人毫无差别,会丧失上进心,显示不出努力的成果。但愿想个办法突出个人,我就是我,谁看也是我,而不同于别人;但愿我穿上点什么,不论任何人见了都大吃一惊。难道就没有什么窍门吗?”他想了十年,才发明了裤衩,立刻穿上,心想:“瞧啊,服气吧?”于是,他骄傲地走来走去。这便是今日车夫的祖先。仅仅发明个简单的裤衩就花费了十阅星霜,人们也许觉得有点奇怪吧?不过,这是由于以今天的眼光追溯上古而置身于蒙昧世界所做出的结论。但在当时,这却是无与伦比的伟大发明。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这本是三岁孩子都懂的道理,据说他却花费了十几年功夫才想得出。一切真理在探索过程中都是很费力气的。发明裤衩虽然用了十年,但按车夫的智力来看,不能不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且说,这裤衩一问世,社会上只有车夫最神气。他们穿着裤衩,在普天下的大路上如同领主似地横冲直撞。有个耿耿于怀的妖怪不服气,用了六年时间,发明了叫做短褂这种废物。于是,裤衩的势力顿然大衰,进化到短褂全盛的时期。鲜货庄、药材店、裁缝铺,都是这位大发明家的末裔。与裤衩时期、短褂时期接踵而来的,是和服大褂时期。因为有些妖怪怄气,决心“养成穿短褂的习惯!”于是,由他们设计出来。古代的武士和今日的官员,都和这些妖怪属于同类。妖怪们为此争先恐后地标新立异,以至出现了燕尾服这种畸形的装束。回过头去,溯其源流,决不是勉强、胡闹、偶然或漫不经心而造成的事实,无一不是争强夺胜、雄心勃勃的结果,化为各种不同的新花样,穿在身上,取代前个时期的服装、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好像在说:“我可和你不一样!”
    从这种心理出发,有了一大发现,不外乎是:如同大自然忌恨真空,人类也厌弃平等。然而,在这已经厌弃平等、人们不得不把衣服视同骨肉而穿在身上的今日,如果要人们将已经构成人类属性之一的衣服抛掉,再回到一切平等的原始时期,那无疑是狂人的蠢动。就算甘愿当个狂人,也毕竟不可能回到原始时期的。在文明人的眼里,那些回归原始的人们都是怪物。有人认为:若将世界几亿人口统通拉到妖怪的疆土去,大概就能够实现平等。因为大家都是妖怪,不必引以为耻,于是也就心安理得了。然而,还是不行,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成为妖怪的第二天,又将开始妖怪之间的竞争,假如不能穿上衣服竞争,那就以妖怪本色来竞争。裸体就裸体,处处制造出差别来……由此也可以看出,衣服毕竟是脱不得的。
    然而,如今在咱家眼下的这一伙人,竟然将脱不得的裤衩、短褂甚至裤子全都扔在衣架上,毫不知羞地将原始丑态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而且尽情地谈笑,处之泰然。前文所谓“一大奇观”,指的就是这种场面。敝猫能在此为文明的列位君子恭书概貌,真乃三生有幸。
    传来一阵嘈杂声!真不知该从何处下笔。妖怪们的行径没有规律,因而,为了井然有序地写出证实材料,不免要费些力气,还是先从浴池写起吧!不知是浴池还是什么,暂且叫它浴池吧!足有三尺宽、九尺长、隔成两半,一半装着乳白色的热水。听说这种洗澡水,号称什么“药物浴池”,好像将石灰溶解在里边。不错,不单是水混,还混得油汪汪、沉甸甸的。仔细一打听,难怪水像腐臭了似的,原来一周才换一次,邻居是一般澡塘,但是咱家敢打赌,绝对够不上晶莹透明。水色已经充分表明:像把消防水桶里的积水搅混了。
    下文记叙妖怪。这要大费笔墨的。类似消防水桶的那个池子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相对而立,互相往腹部哗哗地撩水,怪开心的。二人都长得漆黑,谁也别挑谁。咱家边端详边想:“这妖怪长得可多魁梧!”转眼,其中一人用毛巾反复搓胸,问道:
    “阿金,这块儿疼得厉害,是怎么啦?”
    “那是胃。胃口这玩艺儿可要命噢!不小心着点,可危险哟!”阿金热心肠地警告他。
    “不,是左侧呀!”他指点着左肺。
    “那是胃,左边是胃,右边是肺。”
    “是么!我还以为胃口在这儿呢。”
    他又敲了敲腰部给另一个人看。阿金说:
    “那是疝气呀。”
    这时,蓄有小胡的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噗咚一声跳进水里,于是,擦在身上的肥皂沫与泥垢一同漂起,就像在有铁锈的水上所见到的那样“闪着光”,亮晶晶的。挨着他的那个秃顶老头儿,缠住一个蓄长发的人争论不休。二人都只露出个脑袋。
    “唉,这么大年纪,不中用啦。人一老朽就比不得年轻人喽!不过,只有洗澡水,至今也还是不热不好受。”
    “你老人家,算是结实的呀!那么精神,很不错了。”
    “哪里有精神。只是没有病。人哪,只要不干坏事,能活一百二十岁。”
    “咦?能活那么大?”
    “能。保你活一百二十岁。明治维新以前,牛込区有个叫曲渊的武官,他手下的一个仆人活了一百三十岁。”
    “他可真能活!”
    “唉!活得大长以致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听说话到一百岁还数得出来,再多,就记不住了。我给他记到一百三十岁,可他并不是一百三十岁就死了,不知他以后什么样,说不定还活着哩!”说着老头儿出了浴池。留胡子的人好像往身边撒了些云母片,独自嗤嗤地笑。
    接着跳进来的不同于一般的妖怪,脊背刺了文身画。那画好像是岩见重太郎(十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抡起大刀,杀败巨蟒。惜乎期限没到,尚未竣工,因此到处不见那条巨蟒。于是,重太郎先生显得有点扫兴。他边跃入浴池边说:“妈的,不凉不热的。”
    这时,又闯进来一个。
    “啊,够受!若不再凉点……”他呲牙咧嘴,表现出忍不住烫的样子。一见“重太郎”,叫了一声“老板”。“重太郎”哼了一声,过一会儿问道:
    “阿民怎么样?”
    “怎么样?就是爱耍钱呗!”
    “不单是爱耍钱……”
    “是吗,他本就是个心眼不正的人嘛……怎么说才好呢?人们都不喜欢他……怎么说才好呢……反正都不相信他。一个手艺人,不该这样呀!”
    “是呀!阿民很不谦虚,趾高气扬的,所以,都不相信他。”
    “说得对。他总以为自己有两下子……归终还是自己吃亏呀。”
    “白银町的老人也都去世了。如今,只剩下桶匠铺的元兄、砖瓦铺的掌柜和师傅了。咱们都是这里土生土长。像阿民,准知他是从哪儿来的?”
    “是呀!可他还是那个小样呢!”
    “哼!怪事儿,都不爱搭理他。是因为他不和人们来往吧?”就这样,二人彻头彻尾地攻击了阿民。
    “防火水桶”风光就此打住。再往白浆水那边送上二目。那里也大有人满之患;与其说人进池里,莫如说水漫人群更为确切。而且,他们都非常优哉乐哉,一直有进无出。照此进人,过一个星期,水自然要脏。惊讶之余,又往浴池中仔细一瞧,竟是苦沙弥先生被挤在左角,泡得红赤赤的,缩成一团。真可怜!若是有人让条路就好了。可是没有人动一动,主人也无意挤出身来,只好纹丝不动,泡得通红,真够遭罪的。他大概是想充分利用这二分五厘的票价,才把自己泡得这么红赤赤的吧?咱家是忠于主子的猫,不免在窗框上万分担心:再不上来,怕要发高烧的呀!
    这时离主人六尺远漂着的那个人,眉头皱成八字说:
    “这水,热过头了。后背热辣辣的,直冒火呢!”他暗暗地在周围的妖怪当中寻找同情。
    “哪里!这样正好。药物池水不这么热就没有效验,在我们家乡,水要比这热一倍才肯下去哪。”有人自豪地说。
    “究竟这种水能治什么病?”一个人叠上毛巾,遮在凹凸不平的头上,向众人请教。
    “效力可大啦,听说能治百病哪!真厉害。”
    答话的人瘦瘦的,面孔像黄瓜,形、色俱备。既然药池那么灵验,这家伙应该更健康些才是。
    “投药后三四天最好,今天洗澡就正是时候。”
    只见像个明公似的讲话人,是个肥嘟噜的汉子,大概身上污垢太厚了吧?
    “喝下去也有效吗?”不知哪儿冒出一句尖叫声。
    “水凉之后喝下一杯再睡觉,神奇得很,不起夜呀!不妨喝点试试。”不知这话是哪一张嘴里说的。
    浴池风光,到此为止。再往冲洗室瞧上一眼。有人,有人!难描难画的亚当们密密麻麻,各以随心所欲的姿态,洗自己随心所欲的部位。其中最出奇的有两位亚当:仰面朝天地躺着,盯着高高的天窗出神;一位趴着,望着水沟发愣。这两位似乎十分悠闲的亚当。还有一个秃子,面对石墙蹲着,由另一个小秃子不停地敲他的肩头。大概他们是师徒关系,由小秃子代行搓澡人的职务。然而,真正的搓澡人也有。他大概患了感冒,这么热,还穿着坎肩。他从一个袖珍书本一般大的小桶里沾水,往师傅的肩上浇。此人右脚的拇指缝里夹着一条羊毛搓澡布。这边有个小伙子,耀武扬威地霸占了三个小桶,劝挨肩的人用他的肥皂:“使吧!使吧!”边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他讲些什么呢,仔细一听,原来说的是:
    “大炮,是外国进口的。从前,只有对杀对砍。外国人胆子小,所以才造出那种玩艺儿。好像不是中国造,还是外国人造的,和唐内(松门左卫门的净琉璃《国姓爷合战》的主人公,说和唐内就是郑成功)时代还没有嘛。和唐内就是清和源氏(第五十二代天皇),据说是源义经(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平安末期武将,曾协助其兄源赖朝作战,后被源赖朝流放,终自杀)从虾夷国(奥羽至北海道一带的古国)去满洲时,带去一个非常有学问的虾夷人,源义经的儿子攻打明朝时担心打不过明朝,派出使臣去见三代将军(即德川三代将军家光(一六○四—一六五一))要求借兵三千。三代将军却扣留了那个家伙,不放他回去。那名使臣叫什么啦?……将他扣留二年,最后在长崎给他讨了个女人,所生一子便是和唐内。后来回国一看,大明朝已为国贼所灭……”他胡说些什么,简直听不懂。
    他身后还有个二十五六岁阴沉沉的男子,呆呆地用白浆热水不住地搓着胯裆。胯裆不知生了个疥子还是什么,好像很难受。他身旁有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口一个“你小子”、“老子我”,不停地胡吹乱嗙,大概是附近哪家寄人篱下的学生吧?再其次,出现一个奇特的脊梁,活像从屁股插进去一根紫竹,脊梁的骨节一清二楚。而且,脊背左右像摆着四个状如儿童棋子的圆点,排列得整整齐齐。“棋子儿”烂得通红,有的周围还流脓。
    照此一一写来,因为要写的事情太多,毕竟不是咱家这点本事所能描其详情于万一的。正有点懊悔自己干起一桩伤脑筋的事,忽见门口突然出现一位身穿浅黄棉衣,年近古稀的秃子。他对那些裸体妖怪毕恭毕敬地鞠躬说:
    “嗬,多蒙各位天天照顾,多谢了!今天天气有点冷,请各位慢慢洗……到白浆水那里去几趟,从容地暖暖身子……掌柜的!看好洗澡水凉热怎么样?”
    掌柜答应了一声:“嗳!”
    “和唐内”对老头儿大加赞赏:“多么会来事儿!不这样就做不好生意呀!”
    咱家由于突然碰上这个奇怪的老头儿,感到有些惊奇,因此,这类叙述暂停,一时专门观察那个秃头翁。老头儿看一个大约四岁的孩子走出浴池,伸出手去说:
    “小宝宝,到这儿来!”
    那孩子只见老头儿的面孔活像一张豆馅粘糕被踩扁了似的。大概这一吓非同小可,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老头儿有点出乎意料,叹息地说:
    “呀!哭啦!怎么啦?爷爷可怕吗?唉,这是怎么说的。”
    没办法叫孩子不哭,老头儿便话锋一转,对孩子的老子说:
    “啊,敢情是源先生!今天有点冷啊。昨夜溜进近江铺子的那个小偷,是个什么名字的混蛋啦?把那家的便门给开个四方口子。后来你听啊,什么也没拿就走了。大概看见巡警或是查夜的人了吧?”他大加耻笑小偷的有勇无谋。接着又抓住一个人说:
    “喂,喂,好冷!你还年轻,不觉得冷吧?”因为他是个老头儿,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怕冷!
    咱家一时被老头儿吸引了,不但把其他怪物都已忘却,就连难受的样子蜷缩在那里的主人也从记忆中消失。突然,有人在搓澡和冲洗之间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一瞧,毫不含糊,正是苦沙弥先生。主人的声音洪亮奇特而又沙哑刺耳,并非自今日始。但是,总要分个场合的,因此,咱家大吃一惊,刹那间,咱家做出鉴定:主人一定是在热水中咬着牙泡得太久,已经上火。假如这是因为病魔所致,倒也无可指摘;然而,他尽管上火,也肯定不失本性,这一点,只要咱家说明他为什么发出这么瓮声瓮气的吼叫声,事情便自有分晓。
    他是在和一个毫不足取的摆臭架子的穷学生像小孩似地吵起架来。
    “往后点!不许往我的水桶里淋水!”吼叫着的自然是主人。
    事清嘛,眼光不同,怎说怎有理。所以倒也不必把这声怒吼判断为全怪上火的结果,说不定万人之中有那么一个,说他这一声怒吼好比高山彦九郎(一七四七—一七九三,江户后期的勤王派。名正之,上野人,后自刃)怒斥山贼哩!也许主人正是这个主意才演了这么一出戏的。遗憾的是对方并不甘于充当山贼,主人就肯定不会收到预期的演出效果了。
    学生回过头来和气地说:“我原来就在这儿!”
    这句回答很平常,无非表达了不肯移动的决心,这有拂主人的心意。然而,不论他的态度或语气,都表明大可不必像对山贼那样破口大骂,这一点,主人不管怎么上火,也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其实,主人之所以发火,并非由于对学生所占的位置感到不平,似乎因为刚才两个小伙子不像个年轻人,净说些大话,不懂装懂;主人一直听在耳里,对此十分恼火。所以,虽然对方谦恭地赔礼,主人也不肯默默地走进冲洗室,便又喝道:
    “干么,有你这样的吗?畜生!让脏水哗哗往别人的桶里淌!”
    咱家也觉得这名学生有点烦人。不禁心里暗暗地喊:“痛快!”不过,又一想,主人作为一名教师,其举止有点不大稳重吧?主人从来都是死硬得要死,像煤礁似的又尖又硬。从前汉尼拔跨过阿尔卑斯山时,据说恰在路当央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构成军队前进通过的障碍。于是,汉尼拔往这块巨石上浇了醋,用火烧,烧得软了,再用锯拉,像切鱼糕似地锯得平平整整,大军才顺利通过。像咱家主人,在这么灵验的药泉里像水煮似的泡着,还丝毫不见功效,恐怕也非用醋浇火烧不可的了。否则,像这样的学生,即使上百人,用上几十年,也不会治好主人的顽固症的。
    不论漂在这个浴池里的人,也不论躺在冲洗间里的人,都脱光了文明人必备的服装,是一群妖怪,当然不能以常规俗礼约之。人们可以为所欲为。随他说什么“肺里有胃”、“郑成功便是清和源”、“阿民信不过”……然而,一旦跨出冲洗室,来到更衣处,人们就不再是妖怪了。走进人们生生息息的尘世,穿上文明必备的服装,也就不得不采取像个人样儿的行动了。
    主人正在跨门槛——那是冲洗室与更衣室分界线上的门槛,即将回到“嘻嘻哈哈、你好我好”的世界。就连这当儿,主人依然是那么顽固,可见,对于他来说,顽固一定已经是根深蒂固的沉疴。既然是病症,当然不大容易治愈。咱家愚见,这种病只有一副药可以治,就是请求校长革他的职。主人一向是死心眼儿,一旦革职,一定走投无路;一旦走投无路,必然要饿死在路旁。换句话说,革职将成为主人死亡的原因。主人就爱闹病,还很高兴,但又最怕死。他是希望能够害点不致命的病,以便悠闲些。因此,如果吓唬他说:“你再闹病就宰了你!”主人是个胆小鬼,这一下子他肯定会浑身发抖,而浑身发抖时就会好病的。如果这样还不见好,可就病入膏肓了。
    再怎么糊涂和患病,主人毕竟是主人。有个诗人说:“一饭君恩重。”咱家虽然是猫,也不会不挂牵主人的命运的。由于满怀同情,吸引了全部精力,以至怠慢了对冲洗间的观察。突然,传来了对白浆水浴池的连连叫骂声。那里也吵架了?回头一看,妖怪们正在浴池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毛的小腿和没毛的大腿乱咕容。
    时值孟秋,暮日沉沉。冲洗间里直到天棚笼罩着一片热气,妖怪们拥挤的样子依稀可见。“热呀,热呀”的喊叫声震耳欲聋,在脑子里嗡嗡乱响。那声音黄蓝红黑重重叠叠,组成莫可名状的音响,弥漫在浴池。这些声音只能用混乱二字来形容,什么用处也没有。咱家破这光景迷得出神,惟有茫然伫立而已。隔了一会儿,哇啦哇啦的叫声混乱已极,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时,突然在你推我搡、乱糟糟的人群中直挺挺地站出一条大汉。只见他的个头准比其他先生们高出三寸上下。而且他扬起那不知是脸上长胡子、还是胡子搂着脸的赤红面子,发出烈日下敲起破钟般的声音吼道:“加冷水,加冷水!太热,太热!”
    只有那声音,那张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高在上。当时,几乎令人以为整个浴池只有这么一个人。“超人”!这便是尼采所谓的超人!是魔鬼的大王!是妖怪的头领!正想着,有人在浴池后应了一声:“嗳!”咱家一惊,又往那边一瞧,只见在暗淡无光的一片朦胧中,那个穿坎肩的搓澡人喊了声:“烧啊!”将一鍬煤投进灶里。关上灶门时,那鍬煤燃烧得嘎叭嘎叭响,将搓澡人的半个脸忽地照亮了。同时,搓澡人背后的砖墙像起了火似的通亮,撕破了夜幕。咱家有点恐怖感,急忙从窗户跳下,回家去了。
    边走边想:人们脱掉短褂,脱掉裤衩,赤条条的,努力争取平等。可是,在赤条条的人群中,又跳出来个赤条条的豪杰,制服了群小。可见,不管怎么脱得赤条条的,也是不可能获得平等的。
    到家一看,天下太平。主人出浴的面色艳艳有光,正在用晚餐。他看咱家从檐廊走来,说:
    “这猫可真逍遥自在。这工夫跑哪儿溜去啦?”
    一看饭菜,本来没钱,偏偏摆了两三样菜。其中还有一条烤鱼。咱家叫不上这条鱼的名称,大约是昨天在东京湾炮台附近抓住的吧!咱家曾说鱼儿健壮。但是,再怎么健壮,这么又是煎又是煮的,鱼也受不住。不如病魔缠身、苟延残喘,倒更好些。想着想着,坐在饭桌旁,想找机会弄点什么吃,装作似看非看的样子。若是不会这么装模作样,还想吃香啧啧的鱼,就死了那条心吧!主人夹了一点鱼,流露出不大好吃的表情,又放下筷子。妻子坐在对面,正聚精会神地观察主人默默地上下挥舞筷子和双颚聚散开合的情景。
    “喂,把猫头敲它两下!”主人突然对妻子说。
    “打它又怎么样?”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先打它几下!”
    原来如此。妻子用巴掌拍咱家的头,一点也不疼。
    “没叫唤嘛!”
    “是的。”
    “再打它几下!”
    “打几遍,也还是那么回事!”
    妻子又用手心拍了咱家一下,还是不痛,咱家端然而坐。然而,为什么打?咱家虽然足智多谋,也还摸不上头脑。假如知道,总会想出点办法的。可是主人不问青红皂白,光是命令妻子打,这样一来,不仅动手打的女主人为难,挨打的咱家也十分尴尬。主人一看,再也不能打得叫他称心,便有些急不可耐地说:
    “狠点,打哭它!”
    “干么打哭它?”妻子厌烦地边问边啪的打了我一下。
    这下子明白主人的意图了。不难!只要哭叫一声,就会使主人称心如意的。主人就是这么愚蠢,实在讨厌。如果为了叫我哭,就该把“哭”这一目的早些说出来,用不着这么三番两次地大费周折。本来一次就可饶命的事,何必重复两次、三次呢?单是命令一声“打”,除非以打为目的,是不该这么说的。打,是对方的事;哭,是咱家的事。他从一开始就成心想叫咱家哭,却只命令一声“打”,以为一个“打”字就将属于咱家自由的哭声也囊括在内了,真是无礼之极!可以说太不尊重别人的人格!是欺负猫!假如是主人视为蛇蝎而深恶痛绝的金田老板,这一手也许能够干得出来;然而,作为自诩彻底清白的主人这么干,可就显得非常卑鄙了。不过,说真的,主人还不是那样的小人;因此,主人的这道命令还不能说是出之于狡猾得登峰造极,我想,大约是由于智力不足而产生的一些蚊子崽似的念头。他大概轻率地断定:吃饱饭,肚子肯定鼓起来;划个口,血肯定冒出来;杀一刀,肯定一命呜呼;因此,他才匆忙断定:打一巴掌,肯定会哭的!然而对不起,这可有点不合逻辑。依此类推,就会得出结论说:掉进河里,肯定要死;吃炸虾。肯定要泻肚;拿工资就肯定上班;读书,肯定有出息。如此“肯定”起来,有人就会吃不消。假如“打一巴掌肯定要哭”这一条能够成立,咱家可就麻烦了。如果咱家当成一敲就响的报时钟,可就枉然生而为猫了。咱家先在内心把主人驳斥一通,然后遵命,“嗷”的哭了一声。
    这时,主人问妻子:“现在哭了。嗷的一声,这是感叹词,还是副词?”
    问题提得太唐突,妻子一言不发。老实说,咱家也认为主人大慨是洗澡引起的火气还没有消失吧!本来这位主人已被左邻右舍认为是个驰名的怪人,眼下有人甚至断言他确实是个神经病患者。然而,主人的自信可不比寻常。他坚持说:“我没有神经病!世上人才是神经病患者哩!”邻居们叫他“狗、狗”的,主人却声称:“这为了维护正义所必需”,反口叫邻居们“猪呀猪呀”的。实际上主人真是想到处维护正义。真没办法。既然是这么一种人,对妻子提出这么个问题,在他来说,也许相当于早饭前的一段小小插曲罢了。但是,却有点像疯人疯语。于是她如坠五里雾中,一句话也说不出,咱家当然更无言以对。这时主人大声喊道:“喂!”
    妻子慌忙答道:“嗳!”
    “这一声‘嗳’,是感叹词,还是副词?”
    “谁知是什么!那些无聊的事.爱是什么就是什么!”
    “爱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可是眼下国语学者头脑中的重大问题哟!”
    “唉呀呀!指的是猫叫声吗?烦人!可那猫叫声也并不是日语呀!”
    “因此嘛,才是一门艰深的学问哪!这叫做‘比较研究’。”
    “是呀!”妻子是个聪明人,不和这种麻烦的问题打交道。“那么,到底是什么同,弄清楚了吗?”
    “重大问题嘛.不会那么快就弄清的。”说着,主人将那条鱼吧嗒吧嗒嚼了。顺手又把挨着烤鱼的炖猪肉和竽头填进嘴里。
    “这是猪肉吧?”
    “嗳,是猪肉。”
    “哼!”主人以极大轻蔑的口吻将猪肉咽下,又拿起酒杯说:“再喝一杯吧!”
    “今晚你酒气醺醺,已经是满脸通红了。”
    “喝嘛……你知道世界上最长的单词是什么?”
    “是前任关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人名。说的是最长的单词,你知道吗?”
    “词?是横写的洋文吗?”
    “嗯。”
    “不知道……酒,算了吧,请用饭。嗯?”
    “不,还喝!告诉你最长的单词吧!”
    “说完就吃饭。”
    “就是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①
    ①是古希腊早期喜剧代表作家阿里斯多芬的作品《蜂》。的一句台词,意为可爱的人。
    “胡说吧?”
    “怎么胡说呢?是希腊语。”
    “是什么词?用日语来说。”
    “不知什么意思,只知道怎么写。如果写得长些,可达六寸三左右。”
    假如是其他人,这应该是酒桌上的玩笑话。可他却说得很正经,可谓一大奇观,怪不得惟有今夜贪杯。平时规定只喝两盅,而今天已经四杯进肚了。只喝两杯他都脸红,现在多喝了一倍,脸热得像烧红了的火筷子似的,够遭罪的了。可他还想喝,伸出怀来说:
    “再来一杯!”
    妻子怕他太过量,板着脸说:
    “别再喝啦!好吧!干赚个遭罪的。”
    “嗯,就算是遭罪,今后你也得学着点儿。大町桂月(名芳卫,一八六九—一九二五,文学家,高知县人)说:‘喝吧!’”
    “桂月是个什么?”即使著名的桂月,一旦碰上女主人,也将一文不值。
    “桂月是当代一流的批评家。他说‘喝吧’那就准没错”!
    “那是混话!桂月也好,梅月也好,叫人喝酒受罪,真是多此一举!”
    “不仅叫人喝酒,还叫人们多交际,嫖女人,常旅行哪。”
    “岂不更坏吗?那号人还算是一流批评家?哟,真要命!竟然劝有妇之夫吃喝玩乐……”
    “吃喝玩乐也不坏嘛。即使桂月不劝,只要有钱,说不定我也要干呢。”
    “没有那种事多幸福!你若是今后也吃喝玩乐!我可受不了!”
    “你若说受不了,那就不去吃喝玩乐。不过,条件是:你必须更小心地侍候丈夫。而且,晚上要再给些佳肴。”
    “现在已经是尽最大努力了。”
    “是吗?那么,等有了钱再去吃喝玩乐。今晚的酒就到此为止吧!”说着他伸出饭碗。
    他好像一连吃了三大碗茶水泡饭。而咱家那天夜里享用了三片猪肉和一个盐烤鱼头。

    咱家叙述跑墙运动时,就曾经想把主人的环庭竹篱描绘一番的。假如以为主人的竹篱外紧挨着邻居,比如南邻有个二郎之类,那可是误会。房租很便宜,这一点正显示出苦沙弥先生的特色。
    先生不曾和叫“小”什么、“阿”什么的打交道,例如“阿与”、“小二”等等;也不曾薄墙相隔,与邻家结成亲密友谊。竹篱外是三四丈宽的空地,空地尽头有五六棵郁郁扁柏,从檐廊一眼望去,那边是茂密的森林。先生的住所,则是荒野孤家,令人大有伴着无名一猫安度岁月的江湖隐士之感。
    那扁柏并不像咱家吹嘘的那么茂密。那所“群鹤馆”,徒具雅号的廉价旅馆的廉价屋顶,从扁柏空隙中就可以一览无遗。因此,想象苦沙弥先生的风姿,自然是很费力气的。不过既然那家旅店号称“群鹤馆”,而先生的居室则完全配得上称为“卧龙窟”。好在名堂并不纳税,大家随便起些非同凡响的名字好了。
    单说这三四文宽的空地,沿着竹篱按东西方向跑出十余丈,忽然拐了个硬把子弯,围住卧龙窟的北侧。这北方可是个祸乱之源。
    本来房屋两侧尽是空地,甚至可以自豪地说:“走完一片空地,还是一片空地。”不要说卧龙窟主人,即使咱家这卧龙窟的猫怪,眼望这片空地也要发愁的。如同南边的扁柏势大声威,北边的七八株梧桐也严阵而立。梧桐已经长得一尺粗,只要把木履商领来,就可以卖个好价钱。然而,溜门户的悲哀正在于: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对于主人来说,也够惨的。
    前些天,校方来了一名杂役,砍了一个枝儿去,二次光顾时便穿上了崭新桐木大号木屐,不打自招地吹嘘新木屐就是用上次砍走的梧桐树枝制成的。多么狡猾的家伙!
    这里梧桐树倒是有的。但对于咱家和主人全家来说,却是一文不值。据说古语道:“匹夫藏玉有罪。”①那么,说主人“守着梧桐受穷”,也还顺理成章吧!这就是说:有宝也烂在手里。愚蠢的不是主人,不是咱家,而是房东传兵卫。梧桐再三催促传兵卫:“木屐商没有来吗?”而他却装作不懂,光知道来催要每月的房租,我与传兵卫无冤无仇,就不多说他的坏话,书归正传。刚才介绍过,“这块空地是祸乱之源”,这话可决不许向主人透露,哪儿说,哪儿了。
    ①见《左传·桓公十年》:“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目说这块空地,第一不妙是没有围墙。好大一个旷场,一任狂飆漫卷、劲风畅游、近路可抄、恩准通行。只说:“是”,好像说谎,不太好。真的,应该说:“早就是”才对。然而,话若不拉到往昔,就会不明真相。真相不明,医生也难于处方。因此,咱家必须从主人乔迁之日开始慢慢道来。
    虽说“劲风畅游”,夏天却凉爽宜人;纵使疏于戒备,贫寒之家总不至于发生盗案。因此,大凡影壁院墙以及木栏栅、枣刺网等之类,在主人家来说,压根儿不必要。不过,这恐怕要决定于旷场对面的住户究竟是些什么人或什么样的动物。
    从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势必把盘踞在对面的君子品格查明。在没有弄清楚他们是人还是动物之前便称之为“君子”,这似乎太莽撞。不过,大抵是些君子,这是不会错的。本就是个连盗贼都要称之为“梁上君子”的社会嘛!然而,这种君子决不找警察的麻烦。不过,似乎以多取胜。人数不少,密麻麻的。号称“落云馆”的这所私立中学,竭力要把八百人培养成为君子。为此,每月征收两圆学费。如果以为既然名曰“落云馆”,一定是些文雅的君子,这就完全错了。其馆名之不可信,犹如“群鹤馆中无鹤立”、倒是“卧龙窟里有猫来”。既然了解号称学者、教师的人们当中竟有我家主人苦沙弥这样的疯子,就可以明白落云馆里的君子也不会全是风雅之客。如果还不开窍,不妨请到主人家来住上三天,一瞧便知。
    如上所述,刚搬来时那片旷场上没有围墙。落云馆的诸君子像车夫家的大黑猫似的,悠然闯进桐树林,谈话呀,吃饭呀,在嫩竹上打滚儿呀……干什么的都有。然后将饭盒的尸体——竹皮、废报纸或废草鞋、废术屐等,凡是带有“废”字的东西大致都抛在这儿。不修边幅的主人自然是格外泰然处之,毫无怨言地打发着时光,真不知他是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不想责怪。不过,那些君子随着在学校接受教育的程度加深,渐渐变得像个真正的君子,阴谋逐步从北向南蚕食。假如“蚕食”二字与君子的雅号不大相称,那就不提也罢。然而,却又找不到其他恰当的词汇。且说这些君子像沙漠上逐水草而徙居的游民一样,远离桐树而奔向扁柏了。扁柏位于主人房屋的前面。如非大胆的君子,是不会采取这一行动的。过上一两天,他们的胆子将更大,会成为“大大胆”的。
    再也没有教育效果更惊人的了。他们不仅逼近了房屋的前方,而且在那里唱起歌来。歌名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但决不是三十一个字的和歌之类,而是更活泼、更容易叫俗人入耳的歌。惊人的是:不仅主人,就连咱家这猫也佩服那些君子们的才华,不由地竖起耳朵。不过,读者也都清楚:“佩服”与“骚扰”,有时是对立的。但此时此刻,不料这二者竟然合二而一,今日回想起来,还感到非常遗憾。大约主人也引以为憾,不得已从书房闯了出去,赶走他们两三次,说:“这儿不是你们立足之地,滚出去!”然而,那是些受过教育的人,这么几句吩咐,他们是不会乖乖听话的。刚被赶走,他们又回来,回来就唱欢快的歌,高声地谈话。而且君子之言嘛,别具一格,诸如“你小子”、“不摸门儿”等等。这类话,据说明治维新以前原是引车卖浆者流的专用行话,到了二十世纪,已经成为受教育的君子们所学习的标准语言。有人解释说:这与“常人所轻视的运动如今却大受欢迎”同出一辙。
    主人又从书房跑了出来,捉住一个最会说“君子语言”的学生,盘问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君子竟然忘记了“你小子”、“不摸门儿”等“高雅”的语言。道出了极其下流的话语,说:“以为这里是学校的植物园哩!”主人告诫他下不为例,便放了他。
    若说“放了”,好像放了个小乌龟似的,不大妥当。而实际上,主人是揪住了君子的衣袖进行谈判。主人心想,把君子这么收拾一通,他们总会规矩些的。然而,主人哪里知道,自从女蜗补天以来,就总是事与愿违。主人又一次失败了。君子们又从北侧横跨院庭,从正门穿过。
    大门哐啷一声开了,主人以为是有客临门,却听到桐树园里发出笑声。形势益发不妙,教育的功效愈加显著。
    可怜的主人不屑睬之,便回到书房里死守,并毕恭毕敬地给落云馆校长呈上一书,恳求管束一下众多君子。校长郑重地为主人复函,声称立刻筑墙,请主人稍候。不多时三四名工匠前来,半日功夫便在主人房屋和落云馆边界上筑起了三尺许的四道墙来。这下子总算放下心了,主人很高兴。不过,主人是个蠢货,那么低的隔墙,君子的行动怎么会有所改变呢?
    捉弄人毕竟是十分有趣的。连咱家这猫都常常捉弄家中的小干金玩呢。所以落云馆的君子捉弄昏庸不堪的苦沙弥先生,这可是一万个应该。对此鸣不平的,恐怕只有被捉弄的人了。
    解剖一下捉弄人的心理,有两个要素:第一,被捉弄的人不能满不在乎;第二,捉弄人的人,不论在势力上还是在人数上必须比对方占优势。
    近来主人从动物园回来,常常提起一件使他深受感动的事。一听,原来是看见大骆驼和小狗崽打架。小狗崽在老骆驼周围快如疾风地转着圈嗥叫,骆驼却毫不介意,依然在背上鼓起驼峰,站住不动。小狗崽怎么嗥叫发疯,大骆驼也不理睬,终于,狗崽厌倦,不再奔跑了。主人笑那骆驼真是感觉迟钝。这个例子用在此刻也很恰当。不管多么会捉弄人的高手,如果对方像个骆驼,便也捉弄不成。然而,如果对方过于凶猛,像狮子和老虎一般,那也不会成功,不等捉弄,就被撕得粉碎。最开心的是:一捉弄,他就呲牙瞪眼;干瞪眼,却不敢奈何于我。只有在这种心安理得的情况下,捉弄人才乐趣横生哩。为什么说有趣儿?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可以消磨时光。寂寞时甚至想数一下胡须多少根。传说古代坐牢的囚徒,烦闷之余,竟在墙上反复地画三角形捱过岁月。
    世上再也没有比寂寞更令人难耐的了。假如没有点什么刺激,活着也是够乏味的。活着可真苦啊!
    捉弄人,便是引起刺激的一种娱乐。但是,如果不惹得对方有些恼火,焦急或尴尬,就不成其为刺激。因此,自古以来热衷于捉弄人的只有那些像个昏官似的不懂人心、无聊透顶的家伙,或是头脑简单,除了自己开心一切都无暇顾及、而且有劲没处使的顽少。
    其次,对于想实地验证个人优势的人来说,捉弄人是最简便的方法。当然,杀人,伤人或害人,也都能验证自己的优势。然而,应该说这些都是为了想要杀人、伤人和害人这一目的而采取的手段,至于证实自己的优势,不过是采取手段后必然出现的结果罢了。因此,要想既显示自己的优势,又不想太重地加害于人,捉弄人是最适宜的。如不多少加害于人,就不能用事实证明自我优越。不成为事实,即使心里平静,也会意外地情趣索然。人是很自负的。不,不该自负的时候也心想自负。因此,他们一定要对别人表演一番他们是多么自负。如此,自然安心,否则,便不肯罢休。而且,那些不明事理的俗物以及过于缺乏自信和沉不住气的人,便利用一切机会,以求稳操胜券,这和柔道选手总想摔倒对方是一种类型。柔道并不高明的人总是盼着碰上一个比自己差些的对手,哪怕交手一次也好,是个外行也行,一定要摔倒他。他们怀着如此险恶用心在街头走来走去,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此外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说来话长,就此打住。如果还想听,不妨带上一匣鱼干向咱家请教好了,随时传授。
    参照上述,推而论之,依咱家拙见,后山的毛猴和学校的教师,是最佳的被捉弄对象。拿学校教师比附后山毛猴,的确有失体统——不是对毛猴,而是对教师来说。然而,既然二者如此相似,又有什么办法!
    众所周知,后山的毛猴被铁链锁着,不论怎么张牙舞爪,也伤不了人的。教师虽然没有铁锁在身,却被月薪捆着,任你怎样捉弄都行,绝不会辞职后去殴打学生。假如是个能有勇气辞职的人,当初就不会去当那份孩子王。我家主人是教师。他虽然不是落云馆的教师,毕竟也是教师,这是毫无疑义的。要想捉弄人,我家主人是最适合、最简易、最保险的对象。落云馆的学生都是少年。捉弄人可以提高他们的身价,因而他们把捉弄人看成教育成果而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甚至认为是应有的权利。不仅如此,这些小家伙,假如不捉弄人,他们那充满朝气的四肢与头脑便不知如何安放才好,漫长的假期也会因百无聊赖而发愁。这些条件具备,主人自然要被捉弄,学生自然要捉弄人,不论叫谁来说,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主人对此发怒,恐怕是混蛋已极,愚蠢透顶吧!下面谨将落云馆学生如何捉弄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对此又如何的糊涂透顶,一一描述,敬请诸公过目。
    列位都清楚“方格篱笆”是个什么玩艺儿。那是个通风良好的简易墙,我们猫可以自由自在地从格眼里走来走去。有没有那个花格子篱笆,对我们猫来说都是一回事。然而,落云馆的校长并不是为了防我们猫才设了方格篱笆,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培养的君子钻进来,才特请工匠来编制而成的。当然,不管怎么通风良好,人也休想钻进。这种用竹子编成的四寸见方的格子,纵使大清国的魔术师张世尊,也会束手无策的。因此,这道篱笆对于人来说,肯定充分发挥了隔墙的作用。主人一看修筑起这道篱墙来,以为如此天下便太平了。他这么高兴,倒也不无道理。然而,主人的理论却有很大的漏洞,比方格眼儿的漏洞更大,简直是连吞舟之鱼都能溜掉的大漏洞。主人是从“垣墙不可逾越”这一假定出发的。按他的设想,既然是学生,不论怎样粗劣的垣墙,只要知道名之为墙,是区域的分界线,就绝不用担心他们会擅自闯入。接着,主人又暂且推翻这一假定,得出如下论断:也罢;即使有人擅自闯入也不要紧的。不论多么小的毛孩子也没有可能从格子眼里钻进来。于是,速速决断:“绝无闯入之忧。”不错,只要他们不是猫,就不可能从篱笆的方格眼里穿过,想穿过也办不到。但是,跨过,跳过,这却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是一种运动,蛮有意思的。
    从筑起篱笆的第二天,依然和未筑篱笆时同样,君子们噗噔噔地跳到北侧的空地,只是并不深入到宅子的正面。假如遭到追击,需要一点时间逃跑,因此,预先计算好了逃跑所需的时间,所以才只在没有活捉危险的地方流窜。他们究竟在干些什么,住在东厢房里的了人自然看不见。若想了解他们在北侧空地上的活动情况。只有打开栅门,从相反的方向拐个硬弯笔直地观看:或是从厕所的窗口,透过篱笆墙根眺望,这时,那里发生的一切,便尽收眼底了。不过,即使发现几名敌人,也不便捉拿,只能从窗格里责骂几声而已。假如从栅门处迂回进攻,奇袭敌阵,那么,君子们只要听到脚步声,不等你抓,早已一溜烟逃到篱笆外面。恰似违反“禁捕海狗令”的渔船,径向海狗晒太阳的地方驶去。
    主人当然不会在茅房里放哨,便也无意打开栏栅,一旦听到风声便立刻窜出。假如真想这么干,除非辞掉教员职务,专门干这种营生,否则是追不上的。说起来,主人的不利条件是:在书房里,只能闻其声而不能见其人,在茅房的窗下,则只能见其人,却又奈何不得。对方识破了主人的这些不利条件,采取了如下策略:当他们侦悉主人闷坐书房时,便尽可能地高声叫嚷,其中还夹杂着骂大街的口吻讥讽主人。而且那发声之处很不明确。叫人乍一听来,很难断定他们是在篱内喧哗,还是在墙外吵闹。一旦主人出来,他们或是逃之天夭,或是仿佛一直在竹篱外似的,装作没事。当他们望见主人入厕时(咱家从前文便频频使用“厕所”这一肮脏字眼儿,并非咱家怎么引以为荣。老实说,是因为叙述这场战争有必要,才尽管有碍视听,也不得已而为之。)他们定要在桐树一带徘徊,故意让主人看见。假如主人从厕所里发出响彻四邻的高声怒吼,敌人也并不惊慌,从容地退到根据地去。敌人采取这种战术,主人可就十分狼狈了。当他认为敌人确已侵入时,便操起文明杖走出去。然而,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刚以为没有人来,便从厕所窗子一看,肯定又有一两名学生闯入,主人忽而绕到后面去瞧,忽而从厕所里看,转来转去,还是那么回事;还是那么回事,也要重复下去,所谓“疲于奔命”,指的就是这种样子。主人怒火中烧,有点并不清自己究竟是以教师为业呢?还是以战争为生。就在他恼火到了极点时,惹出了如下一场风波。
    风波大约由上火引起。“上火”嘛,如同字面所示,就是火往上攻。关于这一点,不论是盖伦①,还是巴拉塞尔苏斯②,甚至陈腐的扁鹊③,全都没有异议。只是火攻何处,却存在着问题;并且到底是什么往上攻,这也是争论的焦点。据古时欧洲人的传说,今人体内有四种液体在循环。第一,叫“怒液”,它若上升,就会大发雷霆;第二是“钝液”,它一上升,神经就会迟钝;第三是“忧液”,它使人抑郁;最后是“血液”,它使四肢灵活。传说其后随着人类进化,怒液、钝液、忧液不知不觉地消失,至今只剩血液在人体内循环如初。因此,如果有人“上火”,除了血液,不会有别的。然而,这血液的数量因人而异,各有定量。虽然由于性格不同而稍有增减,但大抵每人的血量平均为二公升七。据此,假如二公升七的血液一旦倒流,那么,只有血到之处十分活跃,其他局部则缺血,变得冰凉。这好比派出所失火,警察们却齐集于警察局,街上连一名警察的影子都不见。这在医学上,叫做“警察上火”。要想治好这种病,必须使血液像从前一样均匀地遍布于全身。为此,必须将上攻之火退下去,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据说主人的先考等,曾用湿毛巾敷在头部,身子贴在火炉上烘烤。正如《伤寒论》中也曾谈到:头冷脚热,乃益寿祛灾的象征。因此,湿毛巾作为延年益寿法,是一日不可或缺的。如不用,不妨试一下和尚惯用的方法:“不居民舍的沙弥,云游四方的行僧,定是眠于树下石上。”所谓“眠于树下石上,并非由于苦苦修行,而是禅宗六祖④边舂米、边想出的诀窍,用以消火退热的。试在石头上落坐,当然臀部发凉吧?臀部凉,火气下降,这也是自然规律,丝毫不容怀疑。如此采取种种手段除火退热的妙方已经发明了好多,但十分遗憾,至今仍未想出引发上火的良策。一般说来,“上火”是有害无益的现象,但有些时候,还不能把结论下得太早。有的专业,上火十分重要;如不上火,便一事无成。其中最需要上火的是诗人。诗人之需要火气,犹如轮船之不可缺煤。哪怕一天停止供火,诗人只得拱手待餐,成为毫无作为的凡夫。的确,上火就是发疯的别名。不发疯,就支撑不住家业,名声会不大好听。因此,诗人们不以“上火”称之,经商定,煞有介事地称之为“灵感”。这是他们为了蒙骗世人而巧立的名目。其实,就是上火。柏拉图⑤给那些诗人捧臭脚,把上火称为“神圣的疯狂”。然而,再怎么神圣,既然“疯狂”,人们就不会理睬;因此,还是像新发明的药名那样,称为灵感,对于诗人们更好听些吧。但是,如同鱼糕的原料是山药,观音菩萨像的素材是一寸八的朽木,鸡丝汤里是乌鸦肉,牛肉锅里是马肉,而灵感,实质上就是上火。所谓上火,就是一时发疯,可以不进巢鸭⑥疯人院的人,就因为只是临时性的发疯。不过,制造临时性发疯十分困难,弄得终身颠狂,反倒容易。而要想只在对纸挥毫时发疯,不论什么样妙手的神佛,累得死去活来,也很难造就成功的。既然神不给造,只好自谋生路。于是,从古至今,上火术和消炎术同样,使学者们煞费心机。有的人为了获得灵感,每天吃十二个涩柿子。这是基于下述逻辑:吃了涩柿子就要便溺,一便溺就要火往上攻。还有的人举着滚烫的酒壶,跳进滚烫的澡塘。他们认为在热水里饮酒,肯定会火气上升。按他们的学说,如果这样还不成功,只要将葡萄酒烧开,跳进去,保你一举奏效。然而,此人因为没有钱,终于事未竟而身先死,怪可怜的。”
    ①1盖伦:(一二九——一九九)古罗马医师,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
    ②巴拉塞尔苏斯:(一四九三——一五四一)原名冯·霍恩海姆。瑞士医学家、化学家。提倡将化学应用到医学上。
    ③扁鹊:中国战国时代的名医。
    ④掸宗六祖(六三八——七一三)中国禅宗的第六祖(从达磨算起第六代)慧能。
    ⑤柏拉图:(前四二七——三四七)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大弟子。
    ⑥巢鸭:东京都丰岛区东部。
    最后,还有人想出个主意,如果模仿古人,也许能激起灵感。那是应用了这么一种学说:只要模仿某人的举止风貌,其心理状态也必然酷似。假如像个醉鬼那样唠哩唠叨,不知不觉的,心绪也会像醉酒一模一样。假如坐禅,能坚持一炷香的工夫,就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和尚。因此,如果模仿古代具有灵感的大家名作,肯定会感情冲动。传说雨果①曾躺在一艘快艇上构思作品;因此,只要坐在船上凝视苍空,保证会火往上攻。又传说史蒂文生②趴着写小说:因此,只要趴着握笔,一定会头脑发热。诸如此类,各种不同的人,想出了各种不同的办法;却还没有一个人获得成功,主要是因为,如今人为的激情已经成为不可能。这很遗憾,却又莫可奈何。早早晚晚,自由激起灵感的时机一定到来,咱家这猫,为了人文的前景,殷切盼望这一天尽早降临。
    ①雨果:(一八○二——一八八五)法国著名的积极浪漫主义作家,浪漫派的领袖、作品有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
    ②史蒂文生:(一八五○——一八九四)英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小说《金银岛》、《化身博士》、《诱拐》等,大多是脱离现实的冒险故事和怪诞情节。
    关于上火的阐述,说这些已经足够了吧!下文即将叙述事件的经纬。不过,任何大事件发生之前,一定有个小风波。只谈大事而忽略小节。这是自古以来史学家们常犯的通病。我家主人每当碰上个小风波,头脑就更加发热,终于惹出大乱子。因此,如不按事物的发展顺序一一道来,就难于理解主人究竟是怎样上火的。既然难于理解,主人上火就只落个徒有其名,说不定世人会白他几眼说:“未必属实吧?”主人难得一次上火,如果不被人们称赞一声:“绝妙的上火”,岂不太泄气了吗?首先声明,下述各事件不论大小,对于主人来说,都不大光彩。既然事件本身就不大光彩,一旦上起火来,竟然又地地道道,决不比他人逊色,必须说清这是怎么回事。主人在别的方面,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夸口的。假如连上火都不吹嘘一番,可就再也没有值得大书而特书的题材了。
    聚在落云馆的敌军,近日发明了达姆弹①,在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或放课后,冲着北方旷场开炮。那达姆炮弹通常称为棒球,是这么一种玩法:拿一根类似特大研磨棒的玩艺儿,任意向敌阵射球。管什么达姆不达姆的,因为是从落云馆的运动场发射,自然,不须担心会射中躲在书房里的我家主人。即使敌人,也不是不知道射程太远。然而,这是战略。既然传说在旅顺战斗中全靠海军间接射击而获巨大成功,那么,落在旷场上的虽说是球,也不会不奏奇效的。更何况每发一炮,全军便“嗷”的一声发出骇人之巨响乎!主人惶恐之余,手脚里流通的血液不得不收缩;烦闷之至,淤积的血液自然要倒流,应该说敌人的计策十分巧妙。
    ①达姆弹:枪弹的一种,因由印度达姆达姆市的兵工厂发明,故名。
    据说古希腊有一名作家,名叫埃斯库罗斯①,他有一副学者和作家共有的脑袋。咱家所谓学者和作家共有的脑袋,意思就是秃头。为什么头秃了呢?一定是由于头部营养不良,缺乏生长头发的足够活力。学者和作家大多绞脑汁,大抵都很穷,这是注定了的。因此,学者和作家的头颅都营养不良,都光秃秃的。
    ①埃斯库罗斯: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现存悲剧七部。代表作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且说,伊索克拉底斯①也是一名作家,自然的趋势,也要秃头的。他有一颗那么溜明崭亮的金桔头。然而,有一天,这位先生照例顶着那个脑袋,(他的脑袋平时不戴帽,外出不换冠,当然还是那个脑袋了)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在阳光的照射下,走在长街上。这便是他铸成大错的根源。远远看去,日光下的秃头明煌煌地亮。大树招风,秃头也一定要招点什么的。此刻,伊索克拉底斯头上盘旋着一只老雕,抬眼一看,利瓜还攒着一只不知在什么地方活捉的乌龟。乌龟、老鳖之类,肯定是美味。但是,自希腊时起,竟长了一层硬盖,再怎么美味,既然有了硬盖,也就难得品尝。带皮烤大虾倒是有的,而带壳炖小乌龟,时至今日还不曾有过,这在当年,肯定更是没有的事了。
    ①伊索克拉底斯:古希腊修辞家。
    那凶猛的老雕正不知在何处落脚才好,忽见远远的下方有个东西闪闪发光,心想:妙极了!如果将小乌龟往闪光的地方一摔,乌龟壳一定会撞得粉碎,那东西一碎,我就落地,想吃乌龟肉,可就不费吹灰之力了。对呀,对呀,老雕打定主意,连个知会也不给,就把小乌龟从空中向地面上的秃头摔了下去。偏偏作家的脑壳比不上乌龟壳硬,便被砸了个稀巴烂,著名的伊索克拉底斯便悲惨地一命呜呼了。这且不提,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老雕的居心。它究竟是明知那是作家的头才摔下乌龟的呢,还是误以为光面石头才摔下的?因答案不同,既可以拿老雕和落云馆的学生们做比,也可以说不能相提并论。
    主人的头并不像伊索克拉底斯或赫赫有名的学者那样闪闪发光。但是,虽然不过六铺席子,既然号称书房,虽然打着盹儿,既然将脸儿埋在玄奥的书堆里,只好把他看成学者或作家的同行。如此说来,主人的头所以没秃,是因为他还没有取得秃头的资格。“不久也要秃的。”这是即将降临于主人的命运吧!可见落云馆的学生们以主人的头为目标,集中火力进攻,其战术,不能不说是极合时宜的。假如敌人的“行动”持续两个星期,主人的头必然由于恐惧和烦闷而引起营养不良,要变成金桔、茶壶或铜壶的吧!如果再连续吃两周的炮弹,是金桔也定要粉碎,是茶壶也定要漏水,是铜壶也定要裂缝。连这显而易见的结局都不预测,而铁心要和敌人决一死战的,恐怕只有这位苦沙弥先生了。
    一天下午,咱家照例在檐廊下睡午觉,梦见咱家变成了一只老虎,对主人说:“拿鸡肉来!”主人说;“是!”便战战兢兢地将鸡肉拿来。
    迷亭先生也来了。咱家说:“我想吃雁肉,你去飞禽餐馆叫一道菜来!”迷亭像往常一样胡扯一通说:“把酱菜和咸煎饼掺合起来吃,就有雁肉味。”
    咱家张开大口,哼的一声,吓唬他一下子。迷亭脸白了,说:
    “山下做雁肉火锅那一家已经关门,这可如何是好?”
    咱家说:“那就将就着吃点牛肉。快到西川肉铺去拿一斤牛肉里脊来!如不快去快回,就先把你吃了。”
    迷亭掖起后大襟跑步出发。咱家因突然体魄变大,一躺下,占满了整个檐廊。正在等待迷亭回来,屋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牛肉美餐没能下肚,梦却醒了。
    主人刚才还一直胆战心寒地在咱家面前叩头,想不到他竟从厕所里窜了出来,照咱家的小肚子很蹴一脚。咱家刚嗷的叫了一声,他已经趿拉着轻便木屐从栅栏门绕过去,向落云馆跑去。咱家一下子由老虎缩小成为猫,总有些沮丧,又有点好笑。但是,由于主人的气势汹汹,和小腹被踢的痛楚,变成老虎的事,也就登时抛到九霄云外。并且,主人即将出马和敌人交战。那多有意思!所以,咱家忍痛跟上,走出便门。这时,只听主人一声断喝:“强盗!”但见一个十八九岁戴学生帽的倔小子正往外跳篱墙。咱家心想:“他算跑不掉了!”可那个戴学生帽的小子采取跑步姿势,像飞毛腿韦驮天①似地跑回根据地去了。主人以为大骂“强盗”获得大捷,便又吆喝着“强盗”,跟踪追击。然而,想要追上敌人,主人必须跳过篱笆。如果追得过远,主人自身也就成了强盗。如上所述,主人是个出色的上火专家。他似乎以为既然乘兴穷追贼寇,那就宁肯老夫子沦为寇贼,也要追下去的。因此,他毫无收兵之意,一直冲到篱笆根下。再前进一步,主人自身就将成为强盗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蓄着稀疏蓬乱小胡的将军从敌军中大摇大摆地出马。于是,二人以篱笆为界进行谈判。仔细一听,原来是如下无聊的争辩:
    ①韦驮天:护佛驱魔的快腿神。
    “他是我校的学生!”
    “他哪里像个学生?为什么擅自闯进他人的住宅?”
    “不,刚才是球飞过去了。”
    “为什么不先打招呼再进来拿球?”
    “今后注意。”
    “那,就算了吧!”
    本以为这番交道将出现龙争虎斗的一大壮观,却以散文式的谈判平安而迅速地收场了。主人的冲劲不过是虚张声势,一旦交锋,却总是这样了局,很像咱家从“梦中虎”一下子还原为猫。咱家所谓:“小小风波”,如此而已。小风波既已叙罢,按着顺序,势必述说一桩大事件了。
    主人敞着客室的纸屏,趴在床上,在思索什么。大约是在探索对敌防御之策吧!落云馆好像正在上课,运动场上异外地肃静。惟有校舍的某室在讲授伦理学的语声真真切切。听那铿锵悦耳的声音、条理清晰的口才,正是昨日从敌营出马、担负谈判重任的那位将军。
    “……所以,讲公德,至为重要。到了西洋一看,不论法国、德国或英国,没有一个国家不讲公德;而且,不论多么下流的家伙,没有一个人不重视公德。多么可悲呀!在这一点,我们不能与其他国家抗衡。说不定你们当中有人以为公德是新近从外国输入的呢。其实,这种想法大错而特错了。古人云:‘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①其中的‘恕’字,正是‘公德’一词的出处。我也是个人,有时非常想放开喉咙唱个歌什么的,然而,我读书时,如果听到邻室高歌,怎么也读不下去,这是我的性格。因此,每当觉得高声吟咏《唐诗选》才开心时,心里便想:假如隔壁住的也是个像我一样怕吵闹的人,不知不觉就打搅了人家,心中有愧。这时候,我总是要克己的。依次类推,诸君也应尽量遵守公德。假如自己觉得那是有碍于人的事,就决不要做……”
    ①见《论语·子仁篇》:“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主人侧耳恭听这番讲演。听到这里,不禁嗤嗤一笑。这里有必要对主人嗤笑声的含意聊做交代。如果讽刺家读了这一段文字,一定会以为这嗤笑中交织着冷嘲的成分。然而,主人决不是品格那么坏的人,与其说他坏,莫如说他智力不太发达。若问主人为什么笑?完全是因为高兴才笑的。多亏伦理学老师进行了这么一番谆谆教诲,今后肯定会永远免于达姆弹的扫射了。暂时脑袋也不会秃。虽然上火的毛病不能立刻根除,但时机一到,总会逐渐康复的!料想不再头蒙湿毛巾顶在暖炉上、不再睡在树下石上,也不会有事的。因此才嗤嗤地笑了。即使二十世纪的今天,主人依然天真地认为“欠债必还”。那么,他之所以认真领教上述讲话,也就顺理成章。
    不多时,大约下课时间到了,讲话声戛然而止。其他教室也都同时下课。于是,一直被密闭在室内的八百雄兵齐声呐喊,冲出校舍,其势宛如推翻了一尺多长的马蜂窝,呜呜、嗡嗡……从所有的门旁,从一切的敞口,肆无忌惮地自由飞出。这便是一场大乱的开端。
    先从马蜂窝的阵地说起。假如以为这种战争还需要什么阵地,那就错了。一般人嘛,提起战争,以为只在沙河、奉天①或旅顺,似乎除此之外便无战事。至于爱好史诗的野蛮人,则一味地联想那些夸大渲染了的战斗场面,什么阿喀琉斯②拖着赫克托尔在特洛伊绕城三匝啦,燕人的张飞站在长坂坡桥上,横起丈八长矛,喝退曹兵百万啦等等。随他怎么联想都好。然而,以为此外没有战事那就有欠公允。
    ①沙河:辽宁省旧名。奉天,今沈阳。
    ②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英雄。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描写了他击毙特洛伊城守将赫克托尔,使希腊联军转败为胜。
    只有在远古蒙昧时期,也许进行过上述那种荒唐的战争。然而,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在大日本国京城的中心,那种野蛮行为已经属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学生们再怎么骚动,也不会比火烧警察署闹得更凶。照此说来,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先生和落云馆八百健儿的战争,列为东京城有史以来大战之一,也并不过分。
    左丘明写鄢陵之战①,也是从敌军营寨下笔。自古以来精于记叙的作家无不采取这种笔法,已是惯例。因此,咱家首先述说一下敌军布阵,也就无可厚非了吧!
    ①左丘明叙述鄢陵之战:左丘明是中国春秋时史学家,鲁国太史,双目失明。相传著《左传》。鄢陵,春秋时鄢国之地,今河南鄢陵西北。公元前五七五年,晋军大败楚军于此,史称“鄢陵之战”。
    那么,首先看看敌营是怎样的阵势为好,但见篱墙外排成一列纵队,可以断定,他们的任务是诱我主人跨入战斗圈子。敌人吵吵嚷嚷:“不服?”、“不服,不服!”、“糟了,糟了!”、“他不出来!”、“没溜吗?”、“不会溜的。”、“叫两声给他听听!”、“嗷,嗷!”、“汪、汪、汪”……随后是纵队全体发出一片呐喊声。
    纵队稍右的操扬上,有炮队选了个险要之地设阵。一名将领手握大号研磨棒,面对卧龙窟伺机出击。他迎面隔三丈多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研磨棒后面也站着一个人,面对着卧龙窟站得笔直。如此相对而立、一字排开的,是炮手。据说,这是在练棒球,决不是做战斗准备。咱家是个球盲,不知棒球为何物。不过,据悉这是从美国进口的一种游戏,在中学以上的学校运动中,是最时髦的体育项目。美国是个专能想些花花点子的国度,说不定正因为肯把被误认为炮弹也无妨、而且扰得四邻不安的游戏教给日本,才表现出足够的感情哩!还有,美国人是把这当成一种运动和游戏?既然纯粹的游戏都具有如此惊得四邻不安的力量,那么,根据情况,用作炮弹,也会十分顶用的。据咱家观察,只能这么看:美国人是想利用运动之技,收到炮击之功。任何事情都是人嘴两层皮,咋说咋有理。既然有人借慈悲之名,行诈欺之实,口称灵感,却偏爱上火,那么,难保不在玩棒球的名目下打起仗来的。别人说的大的指的是世上普通的棒球,而咱家前边叙述的炮战,却是限于这种特殊场合的棒球,即攻城炮战术。
    下文再介绍一下达姆弹的发射方法。一字排开的炮兵行列中,有一人右手攒着达姆弹,向拿大棒的人投去。达姆弹用什么制成,局外人不得而知。它像个坚硬的石球,是用皮革精心缝制的。如上所述,这种炮弹一旦离开炮手的手心,就风驰电掣般飞了出去。站在对面的人吃力地抡起那根研磨棒,将炮弹击回,也有时打不中,使炮弹飞了过去。但一般情况下都能砰的一声将炮弹打回主,飞回的炮弹来势颇猛,要叫患神经性胃炎的我家主人脑浆迸裂,那是轻而易举的。
    炮手只要这么做,就足够了。周围还有凑热闹兼援兵簇拥如云。每当木棒砰的一声打中圆球。便啪啪鼓掌,大喊;“好哇,好哇!”、“打中了吧?”、“还不够劲儿吗?”、“不害怕吗?”、“折服吗?”
    如果仅止于此,也还没有什么。问题是被打回去的炮弹,三发必有一发飞进卧龙窟院内。因为他们规定,如不飞进主人家,便是没有达到攻击目标。近来各地都在制造达姆弹,价格十分昂贵。虽然是战争,也很难指望大量供应;大体上一个炮队发给一至二个,不能砰的一声就把那么贵重的炮弹报销。于是,他们又增添一个“拾球部队”,专管拾球。假如球落的地点好些,拾来倒也不费力气;一旦落在草原或院落里,拾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因此,平时为了少花力气,总是让球落在容易拾到的地方,而在这时,却大相反。因为球手之意不在玩,而在于战。他们故意将达姆弹射进主人的院落。既然将球射进院内,必然要进院拾球。进院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翻过方格篱笆,只要他们在方格篱笆之内嘈嚷,主人就非发火不可;否则,非卸甲求饶不可;劳心过度,头脑非日渐光秃不可。
    适才敌军发出的一炮,准确无误地越过方格篱笆,打落桐树的底叶,命中第二道城墙——竹篱。声音很大。牛顿的运动定律第一条中说:如无外界阻力,一旦飞出的物体总以平均速度运转。假如那棒球的动态只受这一条定律的约束,那么,主人的脑袋,此时此刻已和伊索克拉底斯的头遭到同样的命运了。幸而牛顿在定了第一定律的同时,又定了第二定律,才使主人的头在危急之秋免于灭顶之灾。牛顿的运动第二定律中说:“运动的变化与所受之外力成正比,但这变化发生在直线运行的方向。”这究竟说的是些什么?有点敬谢不敏,不过,那达姆弹并不曾穿过竹篱、撞破纸屏,砸碎主人的头颅。由此看来,肯定是托了牛顿的洪福。
    不多时,估计敌军果然有人跳进院内,用棒子四处敲打竹叶说:“是这儿?”、“更靠左些?”……如果敌军倾巢出犯,跳进院来抬达姆弹,一定会大喊大叫。悄悄地进来,悄悄地拾球,那就达不到主要目的。达姆弹也许珍贵,而捉弄主人,却远比达姆弹更重要。这时,远远就可以看准达姆弹落在什么地方。他们已经听清达姆弹撞击竹墙的声音,了解击中的场所,而且也知道弹落的地面。因此,如果想规规矩矩地拾弹,要拾多少都不难的。按莱布尼茨(一六四六—一七一六,科学家,原文见《历史的批评的辞典》)的定义:“空间是可能同时存在的秩序。”一、二、三、四、五……总是依例排列的。柳树之下,必有泥鳅;蝙蝠之上,常配弯月。至于墙根有球,也许不大相称。然而在天天往主人院内投球的人们眼里,已经习惯于如此排列的空间。应该是一目了然的事,却闹得这般人声鼎沸,一句话,那是向主人挑战的一种策略。
    既然这样,主人再怎么消极,也非应战不可了。刚才听是内讲伦理课时笑眯眯的主人,此时奋然而起,猛然而去,徒然活捉一名敌兵。这在主人来说,可是一件奇功。奇功倒是不含糊;但是一看,原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列为长胡子主人之敌,未免有点牵强。然而,主人也许觉得已经够宽容的了。他把一再道歉的孩子硬是拉到檐廊下。
    在此有必要对敌人的战术聊进一言。敌军昨天见识过主人的嚣张气焰。看样子,他今天也一定会亲自出马。那时,万一来不及逃走,被抓了个大孩子,事情就要麻烦,再也没有派个一年级或二年级的孩子去拾球更能躲避风险的了。好吧,就算小孩被主人抓住,唠哩唠叨地纠缠不休,对于落云馆的名声也无伤大雅。只有主人,没有个大人样,竟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因而要被耻笑的。敌人的想法就是这样。这是普通人的想法,是颇有道理的。不过,敌人在判断中忽略了对手不是个寻常人这一事实。主人如果具备普通人那么一点常识,昨天就不该跳出来。上火,能使普通人上升为非凡者,将乖谬赋予具有常识的人。当人们分得清谁是女人、小孩、车夫、马夫的时候,还不足以以“上火”而炫耀于世。假如不是像主人那样老谋深算,活捉不成为对手的中学一年级学生当作战争人质,是不可能跻身于上火专家之列的。可怜的是俘虏。只不过遵照上班生的命令充当了拾球的勤务兵,不幸被神经异常的敌将、上火的天才穷追猛赶,来不及跳墙便被拖到庭前。这一来.敌兵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受辱了。他们争先恐后地翻过方格篱笆、从木栅门闯进院子。人数约有一打,刷地排在主人面前。大体都没有穿上衣或背心,有的穿白衬衫,挽起袖子,叉着胳膊。有的不好意思光脊梁,将绒衣搭在肩上。慢着,还有个漂亮小伙,白帆布上衣镶着黑边,前胸正中绣着黑色花纹。他们个个都像以一当十的勇将,肤黑气壮,筋肉发达,仿佛在说:“吾乃丹波国(古国名,今京都府及兵陈县一部份)好汉,昨夜自笹山(古丹波国境内)来也(指代山中粗野人初次进城)”。把这些人送进中学,叫他们求学,这太可惜了。我想,假如叫他们当一名渔夫或水手,大慨会有利于国家的吧!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光着脚穿鞋,裤腿挽得高高的,看来仿佛要到近处救火似的架势。他们在主人面前列队而立,默默的一言不发。主人也不开口。一时双方怒目而视,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杀气。
    “莫非你们是强盗?”主人喝道。他气势汹汹,仿佛用大牙咬响了摔炮,烈火从鼻孔窜了出来,因此,鼻翅猛烈地煽动。越后地区狮子头像的鼻子,大约就是照着人们恼怒时的样子仿制出来的。否则,不会造得那么吓人。
    “不,我不是强盗,是落云馆的学生!”
    “胡扯!落云馆的学生,岂能擅自侵入他人住宅?”
    “不,我戴的是制帽,明明有校徽呀!”
    “是冒牌吧?既是落云馆的学生,为什么擅自侵入?”
    “是因为球飞进去了。”
    “为什么叫球飞进去?”
    “可它就飞进去了嘛。”
    “混帐东西!”
    “下不为例,这一回就饶了我吧!”
    “面对来历不明的人翻墙闯进私室,哪里有人会轻易放走?”
    “不,我是落云馆的学生,这是没错的。”
    “既是落云馆的学生,问你是几年级?”
    “三年级。”
    “说准了吗?”
    “是的。”
    主人回头朝屋里喊道:“喂,来人哪,来人!”
    埼玉县生人的女仆拉开纸格门,“嗳”地应声走来。
    “到落云馆去带一个人来!”
    “把谁带来?”
    “谁都行,给我带来!”
    女仆虽然答应了一声“是”,但是,由于前庭光景奇怪,出使的目的不清,事件的经过自始至终都十分无聊,她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嘻嘻地笑着。主人却想打一场大战,想充分发挥一下上火的本事。在这关键时刻,自己的佣人当然应该同仇敌忾。但她不仅不以严肃的态度对待,反而边听吩咐边嗤嗤地笑,这使主人愈发遏制不住,能不烈火攻头?
    “不是告诉你了吗,谁都行,叫一个来!听不懂吗?管他是校长,干事,还是首席教师……”
    “把校长先生……”女仆只知道有校长。
    “不是告诉你了吗?管他是校长,干事,还是首席教师!听不懂吗?”
    “若是谁都不在,叫个杂役来也行吗?”
    “胡说!杂役懂个屁!”
    事已至此,女仆明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应一声,出发了。然而,出使的目的仍然摸不清头脑。他正担心,只能叫来个杂役,不料,刚才讲伦理学的老师从正门走来。主人单等他安然落坐,便立刻开始谈判。
    “适才这小厮胆敢擅入敝宅……”用的是《忠臣榜》戏曲里的古老道白,量又略带讥讽地收尾说:“确实是贵校的学生吧?”
    伦理课教师毫无惧色,泰然自若地将站在庭前的勇士们扫了一眼,又将眼珠照旧对准主人,做了如下答辩。
    “是的,都是敞校学生。我们一直教育学生不要这样,可他们总是不听话……你们为什么跳过墙来?”
    学生毕竟是学生。他们面对伦理课老师一言不发,没人开口,都规规矩矩地挤在院落的一隅,宛如羊群遇上了大雪。
    主人说:“球飞了进来。倒也是难免的事嘛!既然与学校结邻,总要不时地有球飞进院里来的嘛!不过……他们太凶了。即使翻过墙来,也别出声,偷偷把球拾去,也还可以饶恕……”
    “所言极是。敝校尽管一再告诫,怎奈人多手杂……今后必须很好地注意。如果球飞进了院子,必须从正门进去,打个招呼再去拾球。听见了吗?……学校太大,总是叫人太操心,没办法。不过,运动是教育上必需的课程,总不好禁止的。可是一允许,就惹出麻烦来。这一点,无论如何请多多原谅。另一方面,今后一定从正门进院,打个招呼再拾球。”
    “好,既然这么通情达理,那就好说。不论投进来多少球都无妨的,只要从正门进来,给个知会,也就算不了什么。那么,这名学生交给你,托你带他回去吧!噢,有劳大驾,对不起!”
    主人照例致歉,照例是些虎头蛇尾的言词。伦理课老师带着丹波国的笹山好汉从正门回到落云馆。
    咱家所谓“大事件”,至此告一段落。如果耻笑:“这算得了什么大事件?”那就任你笑去。顶多可以说,这不是他们的大事件。可咱家是在叙述主人的大事件呀,并不是叙述他们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谩骂主人“虎头蛇尾”、“强弩之末”,奉劝他不要忘记,这正是主人的特色;不要忘记,主人之所以成为滑稽小说的题材,也正寓于这些特色之中。如果批评主人竟和十四五岁的孩子较量,实在愚蠢,这,咱家也是同意的。大町桂月就曾抓住主人说:“你还没有去掉孩子气?”
    咱家既写完了小风波,现在又写完了大事件,下面想描绘一下大事件发生后的余波,作为全篇的结尾。
    咱家笔下的一切,说不定有的读者以为是信口开河哩!然而,咱家绝不是个轻薄的猫。字里行间,处处包藏着宇宙间的巨大哲理,这是毋须赘言的。那字字句句,层次井然,首尾呼应,前后映照,认为是琐谈闲话而漫然浏览的读者感到陡然一变,成了不易读懂的经典之作。这就决不容许躺着看或伸着腿一目十行等丑态表演,据说柳宗元每当读韩愈的文章,甚至先用蔷薇花泡水净手。那么,但愿读者对待咱家的文章,至少能自己掏腰包买本杂志,切莫干出那种没规矩的事——凑凑付付,借朋友的书看。
    下文所述,咱家称为“余波”。假如有人认为“既是余波,自然无聊,不须卒读”,他一定会追悔莫及。必须从头至尾,细心精读才是。
    发生大事件的第二天,咱家想散散步,便来到门外。只见金田老板和铃木藤十郎先生在对面巷角站着谈话。金田老板正驱车回府,铃木先生访金田未遇,正在归途,于是,二人邂逅相逢。
    近来金田府上平淡无奇,因此咱家很少走过。可是刚才一见熟人的面,又有些怀念。铃木先生也阔别已久,不妨暗暗跟随,一谒尊颜吧。咱家决心已下,便徐徐靠近二公伫立的身旁,他们的对话自然都传进了咱家的耳鼓。这并非咱家的罪过,是他们谈话内容不好。金田老板可是个“有良心的人”,甚至派密探去侦察主人的动向。那么,咱家偶然窃听他的谈话,料想他还不至于发火吧?如果发火,只能说明他还不了解“公平”二字的含义。
    总之,咱家听了二位的谈话。不是想要听才听的。压根儿没想听,而谈话声却自然钻进了咱家的耳朵。
    “刚才去过府上。真是巧遇!”藤十郎先生毕恭毕敬地弯腰施礼。
    “唔,是么!说真的,近来我正想见见你呢。来得好!”
    “咦?真巧。有何吩咐?”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事儿虽说怎么都行,可是除非你,是办不成的。”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效命!什么事?”
    “唔……这……”金田老板在思索。
    “若是不好说,就在方便的时候我再来拜访。哪天合适?”
    “唉——没什么太大的事……那么,既然难得谋面,就有求于你了。”
    “请不客气……”
    “就是那个怪人!喂,就是你的老友,是叫苦沙弥吧……”
    “是的。苦沙弥怎么啦?”
    “不,怎么也没怎么。只是闹那个事件之后,我心绪不太好。”
    “说得对。这全怪苦沙弥太傲慢……本应该摆正自己的社会地位,可他简直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哪!”
    “就是啊。说什么‘不向金钱低头’、‘实业家算个屁’等等,说了种种狂话,我想,那就让他尝尝实业家的厉害!他这一阵子被治得收敛些了,但还很顽固,真是个犟眼子,令人吃惊。”
    “总之,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不过是在逞能罢了!他从早就有这个毛病,分明自己吃了亏,却一点儿都不觉察,真是不可理喻。”
    “啊,哈哈哈……的确是不可理喻。我变换着方法和招数,终于,叫学生们熊了他一通。”
    “这个主意妙!效果如何呀?”
    “这下子,好像使那个家伙陷于窘地。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告饶的。”
    “那才好呢。再怎么神气,毕竟是寡不敌众呀!”
    “是呢。孤家寡人,怎么抵挡得住!因此,他似乎有所收敛。不过,究竟如何,我想求你去一趟观察观察。”
    “噢,是么!这不难,立刻去观察一下。情况嘛,回来向您报告。有趣吧?那么顽固的人居然意气消沉,一定是大有看头的。”
    “好,回头见,我等着你。”
    “那么,失陪了。”
    嗬,又是阴谋!实业家果然势力大。不论使形容枯槁的主人上火,也不论使主人苦闷的结果脑袋成了苍蝇上去都失滑的险地,更不论使主人的头颅遭到伊索克拉底斯同样的厄运,无不反映出实业家的势力。咱家不清楚使地球旋转的究竟是什么力量,但是知道使社会动转的确实是金钱。熟悉金钱的功能、并能自由发挥金钱威力的,除了实业家请公,别无一人。连太阳能够平安地从东方升起,又平安地落在西方,也完全托了实业家的福。咱家一直被养在不懂事的穷学生寄身之府,连实业家的功德都不知道,自己也觉得这是一大失策。不过我想,就算顽冥不灵的主人,这回也不能不多少有所醒悟的。如果依然顽冥不灵,一硬到底,那可危险,主人最珍惜的生命可要难保。不知他见了铃木先生将说些什么。闻其声便自然可知其觉醒的程度如何了。别再啰嗦!咱家虽然是猫,对主人的事却十分关心。赶快告辞铃木先生,先走一步,回家去了。
    铃木先生依然是个擅于周旋的人。今天他对金田老板吩咐过的事只字不提,却兴致勃勃地絮叨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你面色可不大好,没什么不舒服吗?”
    “哪儿也没什么不好呀!”
    “苍白呀!不当心点可不行,时令不好嘛!夜里睡得着吗?”
    “嗯。”
    “有什么挂心事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什么事都可以帮忙哟!你就别客气,说出来!”
    “挂心事?挂心什么?”
    “不,没有才好呢,我是说若有的话。忧虑,最伤身板呀!人世间在笑声中快快活活地过活最为上策,我总觉得你有点过于阴沉。”
    “笑也最伤身子。有的人竟狂笑送命了呢。”
    “别开玩笑!俗语说:‘笑门开,洪福来。’”
    “你恐怕未必知道,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名叫克里西帕斯①。”
    ①克里西帕斯:古希腊哲学家。
    “不知道。他怎么啦?”
    “他笑得过度,笑死了。”
    “咦?这太新鲜!不过,这是早先年的事……”
    “早先年也好,现如今也好,还不是一样?他看见毛驴吃银碗里的无花果,觉得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怎么也抑制不住笑声,终于笑死了。”
    “哈哈哈……不过,他不该那么毫无撙节地大笑嘛。微笑……适当地……这样最快活。”
    铃木正在不停地研究主人的动向,正门哗啦一声开了。以为是有客登门呢,其实不然。
    “球落进院子啦,请允许我去取。”
    女仆从厨房里答应了一声:“请!”学生便绕到后门去。铃木愣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房后的学生把球撇进院里来啦。”
    “房后的学生?后边有学生吗?”
    “有一所叫作落云馆的学校。”
    “啊,是学校呀。吵闹得很吧?”
    “还提什么吵闹不吵闹!很难看得下书去哟。我如果是文部大臣,早就下令关闭它了。”
    “哈哈哈,火气不小呀!有什么伤脑筋的事吗?”
    “还问呢。从早到晚一直是惹气哟!”
    “既然那么惹气,搬搬家就好了吧?”
    “鬼才搬家呢。岂有此理!”
    “对我发火有什么用!唉,是些小孩子嘛,置之不理就完事嘛。”
    “你行,我可不行。昨天找他们的老师来谈判过了。”
    “这可太有意思。他们害怕了吧?”
    “嗯。”
    这时,门又开了,又进来个学生说:“球落进了院子,请允许我去取!”
    “啊,来得太勤。喂,又是球。”
    “哼,约定他们要走正门来拾球。”
    “怪不得来得那么勤。是么,懂啦。”
    “什么懂了?”
    “唉!懂啦!来拾球的原因。”
    “今天到现在已经是第十六次了。”
    “你不嫌麻烦吗?不叫他们进来有多好!”
    “不叫他们进来?可他们要来呀,有什么办法!”
    “既然说没办法,就不提也罢。不过你别那么固执多好。人一有棱角,在人世上周旋,又吃苦,又吃亏呀!圆滑的人滴溜溜转,转到哪里都顺利地吃得开;而有棱有角的,不仅干赚个挨累,而且每一次转动,楞角都要被磨得很疼。世界毕竟不属于个人专有,别人是不会让你事事如意的呀!唉,不管怎么说,跟有钱人作对要吃亏,只能伤身,搞坏身体,没人说个好,人家还满不在乎。人家坐在家里支个嘴儿就把事情办了,谁不知道:‘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反正是斗不过嘛。有点固执,倒也没什么,但要顽固到底,就会影响自己的学习,给日常工作带来麻烦,到头来白白受累,干赚个辛苦!”
    “对不起,刚才球飞进来了,我转到便门去拾球,可以吗?”
    “嗬,又来啦!”铃木笑着说。
    “真真无礼!”主人满脸通红。
    铃木约觉自己已经完成了出访的使命,便说:“那么,告辞了。有空来串门。”然后走了。脚前脚后进门的是甘木先生。
    自称“上火专家”者,自古以来,鲜有其例。当他感到“有点不对头”时,已翻过了上火的悬崖。主人上火,在昨天的大事件中已经登峰造极。后来的谈判尽管虎头蛇尾,但总算有了收场。因此,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仔细思量,发觉事情有点不大对头。当然,是说落云馆不对头,还是说自己不对头,这还是很大的问号。然而,事情不大对头,这是肯定无疑的。他心想:尽管与中学结邻,像这样一年到头不断地惹气,是有点不对头。既然不对头,总得想个主意,可是,想什么主意也没用,只得服下医生给的药,对肝火的病源贿赂一番,以示抚慰。有念及此,便想请平素常去就诊的甘本医生来给瞧瞧。是贤,是愚,姑且不论,总之,他竟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上火,只这一点,不能不说其志可嘉,其意可贵。
    甘本医生仍是面带笑容,十分稳重地说:“怎么样?”医生大抵都一定要问一声“怎么样”的,咱家对那些不问一声“怎么样”的医生,无论如何也信不过。
    “医生,怎么也不见好哟!”
    “嗯?怎么会呢?”
    “医生给的药到底有没有效力?”
    甘木医生也有点吃惊。可他是一位温厚的长者,并没有怎么激动,缓缓地说:
    “不会没有效力的。”
    “可我的胃病,不论吃多少药,也还是那么回事呀!”
    “绝对不会!”
    “不会?那么,稍微见强?”
    胃病长在自己身上,却问起别人来了。
    “不会好得那么快,慢慢会好起来的。现在就比从前好多了。”
    “是吗?”
    “又是动了肝火?”
    “动啦。连做梦都生气哪。”
    “稍微运动运动才好。”
    “一运动,更火上浇油!”
    甘木医生也目瞪口呆地说:
    “喂,让我瞧瞧吧!”
    诊察开始了。主人干等也瞧不完,已经不耐烦,突然高声问道:
    “医生!前些天我读了介绍催眠术的书,书上说:采用催眠术能治好手不老实的毛病以及各种疾病,这是真的吗?”
    “是啊,也有那么治的。”
    “现在也在这么治吗?”
    “嗳。”
    “催眠术,难吗?”
    “哪里?容易。我也常催呢。”
    “先生也常催?”
    “嗳,催一下试试吧?按理说,人人都必须接受催眠术。只要你同意,就催一催!”
    “这,有意思。那就给我催一下子吧。我早就想催。不过,如果催完就醒不过来,可就糟啦!”
    “哪里,没事!那么,开始吧!”
    谈判突然作出决定,主人终于接受催眠术了。咱家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场面,不免心里偷偷地乐,蹲在墙角瞧着结果如何。医生先从主人的眼睛开始催眠。只见那方法是:将二目的上眼皮从上往下揉。尽管主人已经不睁眼睛,医生却依然朝着一个方向一再摩挲眼褶。过了一会儿,医生向主人说:
    “这样一摩挲眼皮,渐渐地眼皮就发沉了吧?”
    主人回答说:“的确沉了。”
    医生继续用同样方法摩挲主人眼皮说:
    “渐渐眼睛就沉了。没事吧?”
    主人也许真的中了催眠术,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同样的按摩术又进行了三四分钟。最后,甘木医生说:“噢,眼睛睁不开喽!”
    可怜!主人的眼睛终于闹得紧紧的。
    “再也睁不开啦?”主人问。
    “嗯,再也睁不开了。”医生说。
    主人无言地合上眼睛。我还以为主人的眼睛瞎了呢。可是隔了一会儿,医生说:
    “若能睁开眼睛,你就睁一下试试。可是,毕竟是睁不开的呀!”
    “是吗?”不等主人的话音落地,他的眼睛已经像平常一样睁开了。
    主人笑着说:“催眠不成功啊!”
    甘木医生也同样笑着说:“是的,不成功。”
    催眠术终于失败,甘木医生走了。
    接着又来一位。主人府上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客人,这在交往甚少的主人家来说,真叫人不敢相信。然而,客到是真的,而且是稀客。咱家连稀客的一言一行都不漏掉,这不单纯因为他是稀客。如上所述,咱家是在继续写大事件之后的余波。而这位稀客却是写事件余波不可漏掉的素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提一下他是长脸、留着两撇山羊胡、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也就足够了吧!与迷亭这位美学家相比,我要称他为哲学家。若问为什么?咱家可不像迷亭那样胡吹乱嗙,只是看他和主人谈话时的风度,令人总觉得他像个哲学家。他好像也是主人的老同学,看二人对话的样子,显得十分融洽。
    “噢,提起迷亭嘛,他像喂金鱼的麸子,漂在池面上,飘飘摇摇。前些天他领个朋友,路过素昧平生的贵族家门前时,他进门去讨碗茶喝,硬把他那位朋友也拖了进去。够大大咧咧的了。”
    “后事如何?”
    “后事如何?我可没有问过。是啊,大概是个天生的怪人吧!不过,没有思想,空空如也,简直是喂金鱼的麸子。铃木吗?他来过?咳!此人不明事理,而人情世故却很精通,是个戴金壳表的材料。但是,太浅薄,不稳重,是块废料。他常说要圆滑些,圆滑些。可是,何谓圆滑?他压根儿不懂。如果迷亭是喂金鱼的麦糠,铃木便是用草绳绑的凉粉,滑得很,总是哆嗦没完。”
    主人听了这精辟的比拟,似乎觉得妙极了,很久以来破例的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那么,你是什么?”
    “我嘛?是啊,像我这样的……充其量不过是个野生的山药蛋罢了,渐渐长大埋在土里。”
    “你好像一直怡然自得,优哉优哉,真叫人羡慕啊!”
    “哪里!处处都和平常人一样,没什么可羡慕的。值得庆幸的是一我无心羡慕别人,惟有这一点还好。”
    “手头还宽裕吧?”
    “哪里,还不是老样子,紧紧巴巴的。不过,没有饿肚子,死不了,不要大惊小怪哟!”
    “找不痛快,闷气难忍,看什么都有牢骚。”
    “牢骚也好嘛!如果有牢骚就发,一时心情会好些的。人嘛,各有千秋。即使哀求别人都变成你那样的人,也是不成的。虽说不和别人同样拿筷子就吃不成饭,但是,自己的面包,还是自己随便切最爱吃。在高级服装店定做衣服,会做一身穿上就合体的衣服;但是,在劣等服装店定做,不将就着穿一段时间是不行的。不过,社会可是一件做得很高明的服装,穿来穿去,那西服就主动地适应人们的身材了。假如是上等爹妈,本领高强,把我们生得适应于社会,那就幸福了。然而,如果生得不合要求,那就只有两条路:或是情愿与世格格不入,或是忍耐到与社会合拍的时候为止。”
    “但是,如我者流,永远也不会与社会合拍的,真可怕。”
    “太不合身的西装,如果硬是穿上它,就会撑破。吵架啦,自杀啦,暴动啦。不过,拿你来说,只是感到无聊而已,不会自杀;连吵架的事也不会有的,还算混得下去呀。”
    “可是,我正整天地吵架哩!即使对方不出来,只要生气,就得算是吵架吧!”
    “的确,这叫单人吵架,有意思,吵多少次都无妨的。”
    “我有些腻了。”
    “那就不吵为好。”
    “对你说吧!我自己的心,可并不怎么听我的话。”
    “唉,到底是什么事使你发那么大的牢骚?”
    主人这时从落云馆事件说起,列举今户窑的狗灌子,津木针助、福地细螺,以及其他一切不平,在哲学家面前滔滔不绝地大讲而特讲。哲学家默默地听着,终于开口,对主人如下说道:
    “针助和细螺,管他说些什么,佯作不知算了嘛,反正够无聊的。至于中学生,不屑一顾嘛。怎么?害着你啦?可是,谈判也罢,吵架也罢,妨害不是依然没有解除吗?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古代日本人比西洋人要伟大得多。西洋人最近十分流行这么一句话:“积极”,但是,这有很大的缺点。首先,说什么“积极”,可那是没边儿的事呀!任凭你积极地干得多久,也达不到如意之境或完美之时。对面有一棵扁柏树吧?它太妨碍视线,就砍掉它。可这一来,前边的旅店又碍腿了。将旅店也推倒,可是再前边的那户人家又碍眼。任你推倒多少,也是没有止境的呀!西洋人的干法,全是这一套。拿破仑也好,亚历山大也好,没有一个人胜了一次便心满意足。瞅着别人不顺眼。吵架;对方不沉默,到法院去告状。官司打赢了,若以为这下子他会满足,那就错了。任凭你至死苦苦追求“心满意足”,可曾如愿以偿吗?寡头政治不好,就改为代议制。代议制也不好,就想再换个什么制度。河水逞狂,就架起桥来;山峰挡路,就挖个涵洞;交通不便,就修起铁路。然而,人类是不可能就此永远满足的。话又说回来,人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积极地使自己的主观意图变成现实呢?西方文明也许是积极的,进取的,但那毕竟是终生失意的人们所创造出来的文明。至于日本文明并不在于改变外界事物以求满足。日本和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日本文明是在“不许根本改变周围环境”这一假设的前提下发展起来的。老子和子女处不来,却不能像西洋人那样改善关系,以求安康。亲子关系必须保持固有状态,不可改变;只能在维护这种关系的前提下谋求安神之策。夫妻君臣之间的关系,武士与商人的界限以及自然观,也莫不如此……假如有座高山挡路,去不成邻国,这时想到的,不是推倒这座大山,而是磨练自己不去邻国也混得下去的功夫,培养自己不跨过大山也于愿足矣的心境。所以呀,君不见佛家也好,儒家也好,都肯定抓住这个根本问题不放的。”
    “不管你怎么了不起,人世上毕竟不可能使你万事如意。既不能使落日回升,又不能使加茂川倒流,能够约束的,惟有自己的心灵了。只要锻炼自己心门清净,即使落云馆的学生再怎么吵闹,也会泰然处之的吧!即使今户窑的狗獾子,只要满不在乎,也就完事了吧?关于针助者流,如果说什么蠢话,心想他是个大混蛋,装没听见,也就没事了吧!据说从前有个和尚,刀按脖子还说饶有风趣的话:‘电光影里斩春风。(无学禅师(一二二六—一二八六)宋末被蒙兵所获,问斩前说了这一句,意思是:虽然杀我肉体,却杀不死我的灵魂,不过像一溜光斩春风,无济于事的。事见日文泽庵和尚著《不动智神妙录》)’如果修心养性做到家,消极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说不定就会见出这种运用自如的真功夫。我这号人不懂那些玄妙道理。不过,总之,我觉得一味鼓吹西洋人那种积极进取精神,是不大对头的。眼下你不论怎么积极争取,学生们还是要来捉弄你,岂不徒唤奈何吗?假如你有权封闭那所学校,或是学生们干了值得向警察控诉的坏事,那自当别论。既然情况并非如此,你再怎么积极地跑出去,也不会获胜的。跑出去,就会碰上金钱问题,寡不敌众的问题,换句话说,你在财主面前,不得不低头;在恃众作恶的孩子们面前,不得不求饶。像你这样的穷汉子,而且还要单枪匹马地积极去斗架,这正是你心中不平的祸根啊!怎么样?懂啦?”
    主人只管听,不说懂,也不说不懂。稀客走后,他走进书房,并不看书,却在沉思。
    铃木藤十郎先生告诉主人的是:要屈从于钱多、势众;甘木医生奉劝主人的是:要用催眠术镇静神经;最后这位稀客讲解的是:以消极的修养求得心安。究竟选择哪一学说,那是主人的事。不过,照老样子,肯定是行不通的。

    主人是个麻脸。据说明治维新以前,麻脸还很时髦,但是,在缔结了日英同盟的今天看来,这副尊容不免有点落伍了。麻脸的衰退与人口繁殖成反比,因此,不久的将来麻脸总有绝迹的一天。这是医学统计在精密计算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真是高见,连咱家这猫也毫无置疑的余地。今日环球,究竟有几个麻脸在生息,咱家不大清楚。不过,在交际场里计算一下,猫里没有一个,人里只有一名,而这惟一的一名,便是我家主人。可怜!
    每当咱家看见主人时,总这么想:主人究竟造了什么孽遭到报应,才长了这么一副怪脸,厚颜无耻地呼吸着这二十世纪的空气?咱家不知古代的麻脸是否显得气魄,但是,在一切麻脸都被勒令退到双臂的今日,麻点却依然盘踞在鼻头、面部而顽固不化,这不仅不足以自豪,反而有损于麻点的体面。假如可能,还是趁早除掉它为好。就连麻点本身都有些怯生生的呢。也许麻点偏要在这“麻党”威风扫地时,誓挽落日于中天,①否则绝不罢休。有此气概,它才那么蛮横地占据了主人整个的脸。照此说来,对于麻点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可以说那是抵抗滚滚俗流而千古长存的坑洞集合体,是值得吾人特别尊敬的坑坑洼洼。只是有点脏,这是美中不足。
    ①挽落日于中天:传说平安朝末期武将平清盛掌权时,要把京城迁到他的别墅。因营造误期,为使天长,曾将落日又提回中天。
    主人少小时,牛込区的山伏町住着一位名叫浅田宗伯的汉药名医。这位老人出诊时一定要坐轿,慢腾腾的。然而,宗伯老人谢世后,到了他的养子那一代,忽然用人力车代替了轿子。因此,养子死后,如有养子的养子继承家业,说不定葛根汤也会变成阿斯匹林的。坐上轿子在东京游行,即使在宗伯老人活着的当时也并不怎么雅观。肯于这样我行我素的,只有陈腐的亡灵、装上火车的猪猡和宗伯老人家了。
    主人的麻脸在不光彩这一点,和宗伯老人的轿子是一样的。从旁看来,也许觉得可怜。然而主人的顽固不亚于宗伯,至今也还将孤城落日般的麻脸曝光于天下,天天到学校去教英语入门。
    主人就这样满脸铭刻着上个世纪的遗迹,站立在教坛之上。这对于学生来说,一定是授课之外又深受教益的。与其说他反复讲解英语课本中的“猴子有手”,莫如说他就“麻点对于面孔的影响”这一重大问题,毫不做作地进行说明,默默中不断地给学生以答案。假如没有主人这样的教师,学生们为了研究这个课题,就要跑图书馆或博物馆,要花费我们靠木乃伊去想象埃及人同等的劳力。由此可见,主人的麻脸无形中做了非凡的功德。
    当然,主人并不是为了做功德才弄得满面痘疮的。说真的,他是种过痘,不幸的是本来种在手腕,不知什么工夫,却传染到脸上去了。当时年小,不像今天这样图什么漂亮不漂亮。他一边叨咕着:“痒呀,痒呀”,一边往脸上乱搔。恰似火山爆发,溶岩流得满面,把爹生娘养的一张脸活活糟蹋了。主人常对妻子说:他没长痘疮以前,是个白玉般的美男子,甚至夸耀自己小时候漂亮得像浅草寺庙的观音像,迷得洋人都回眸流盼。也许这是真的,只是没有任何证人,这很遗憾。
    不管如何做了功德,又垂训于人,但肮脏毕竟还是肮脏。长大成人之后,他对这张麻脸非常发愁,想尽各种方法要消除这种丑态。然而,这与宗伯老人的轿子个同,尽管讨厌,也不可能立刻甩掉,依然清晰地留在面上。这清晰的麻点似乎使他有点沉不住气。每当走在大街上,大概总在数着麻脸。诸如今天遇见了几个麻脸,是男还是女,地点是小川町的摊贩街,还是上野公园,统统写在日记里。
    他确信自己关于麻脸的知识决不比任何人逊色。前此一位留洋回国的朋友来访时,主人甚至问道:“喂,西洋人有麻脸吗?”朋友说:“这个么……”摇头思忖了好一阵子说:“很少!”主人叮问了一句:“很少,就是说还有吧?”朋友有气无力地回答说:“纵使有,也是叫花子,或是苦力;有教养的人似乎一个也没有。”主人说:“是呀,这和日本不大相同呢。”
    遵照哲学家的意见,主人不再和落云馆学生争吵,其后便躲在书房里,沉湎于思索。说不定这是接受了哲学家的忠告,想在静坐中消极地养他浩然之气!但他本是心路窄小的人,偏偏一味阴沉沉地孤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虽曾提醒他,莫如将英文读本送进当铺,跟歌女学学《喇叭小调》更好些。然而,那么乖僻的人毕竟不肯听从敝猫的劝告。那就悉听尊便吧!因此,五六天来,咱家离他远远地打发着时光。
    从那天算起,今大是第七天了。禅宗说:惟有人死后第七天才能成佛。于是,有些人就不要命地打坐,咱家心想主人也不会例外。是死,是活,总该有些头绪了吧?咱家慢条斯理地从檐廊来到书房门口,去侦察室内的动向。
    十二平米的书房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的地方放着一张大桌子。单说大桌子还不具体,此桌大得长六尺,宽三尺,相应地高八寸。当然,这不是一件正规产品,而是与就近的木器店商量后特制的一张卧铺兼书桌,是件绝世珍宝。主人为什么新做这么个大桌子,又为什么萌起要睡在桌上的念头?咱家不曾向主人请教,也就一无所知。说不定他是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的。或许像我们常见的神经病患者那样,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物硬给联系到一起,把桌子和卧铺胡乱地搅合到一块儿去了。总而言之,这是标新立异,不过,缺点是只有新奇,却不顶用。
    咱家就亲眼见过主人躺在这张桌子上午睡时,曾经摔到檐廊的地面上。从那以后,他似乎再也不把这张桌子当成卧铺了。
    桌前放着薄纱的坐垫,被烟卷一连烧了三个窟窿,可以望见里面的棉花黑糊糊的。在坐垫上倒背着脸正襟危坐的正是主人。一条脏得成了灰色的腰带打了个死结,两边余下的带子郎当在左右脚背上。这当儿,咱家一抓带子玩,总要突然被敲一下头。这条带子可不是随便可以靠近的。
    主人还在想。有人打比喻说:“傻想就会想傻”。咱家从他身后偷偷一瞧,只见桌子上有个崭亮的玩艺儿,不由地一连眨了两三下眼睛。真是个奇怪的玩艺儿!咱家忍受着晃眼的强光,定睛看着那个发亮的东西。这时才看清,那光亮原来是从桌上晃动的一面镜子发出来的。然而,主人为什么在书房里摆弄起镜子了呢?提起镜子,一定是洗澡间里的。咱家今天早晨就在洗澡间见过那面镜子。所以强调指出“那一面”,是因为主人家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二面镜子。主人每天洗完脸梳分发时也用这面镜子。也许有人问:像主人那路货还梳分发?告诉你说吧,主人干别的事都无精打采,可惟有梳发却很细心。自从咱家来到这户人家,直到今天,不论多么炎热的天气,主人都不曾剪过短发,一定要留二寸长,不仅从左边装腔作势地两厢分开,还把右边的头发往上一抿,抿得服服贴贴。说不定这也是他神经病的表现之一。咱家心想,这种哗众取宠的梳法,和那张桌子丝毫也不协调,但却因为是于人无害的小事,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他本人也很得意。
    关于主人分发赶时髦的事姑不再叙。若问他为什么留那么长的头发,坦率地说,原因如下:天花不仅侵蚀了他的脸,而且早已刻进了他的天灵盖。因此,如果像一般人那样,把头发剪得剩半寸或三分长,短发的发根上就会露出几十个麻坑,不管怎么摩挲,也弄不掉那些坑坑洼洼,好像在荒郊野外放了些萤火虫,说不定倒也风雅哩!但妻子不会中意,这是不消说的。既然留下长发就不至于漏出马脚,又何苦自动暴露自己的短处!但愿毛发长到脸上,将那儿的麻坑也遮掩起来。自然生长的毛发,何必花钱剪短,向人们声张:“瞧呀,我已经水痘升天啦!”
    这便是主人蓄长发的理由,蓄长发是主人梳分头的原因,这原因便是照镜子的根据,也是为什么将镜子放在洗澡间的由来,也便是只有一面镜子的缘故。
    既然本应放在洗澡间,而且惟一仅有的镜子竟然出现在书房,那么,不是镜子灵魂出窍,便是主人从洗澡间拿来的。说不定那是“无为静养”的必要工具哩!听说从前一位学者访友。那位和尚朋友正在脱光膀子磨一块瓦。问他磨瓦做什么,回答说:“唉,我正使大力气要把瓦片磨成一面镜子呢。”于是,学者一惊,说:“任你是什么样的高僧,怕也磨不成镜子的。”和尚哈哈大笑,嚷道:“是吗?那就算了吧!这就像任你读破书万卷也不会得道,大概是一个道理吧!(《马祖录》)”①说不定主人根据这么点道听途说,便将镜子从浴池中拿了出来,摆出洋洋自得的样子。这下子可有热闹瞧了。咱家偷偷地往里瞧看。
    主人不知有人偷看,正以全神贯注的姿态凝视着惟一的宝贝镜子。本来镜子这玩艺儿怪吓人的。深夜秉烛,在宽大的房间里独自对镜,大概要有很大勇气的。咱家第一次被东家小姐用镜子照在面前时,一时吓坏了,差不多在房屋周围跑了三圈。那么多阳光灿烂的白昼,只要像主人这样死盯盯地往镜子里看,也肯定要害怕自己那张脸的。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认出不是一张叫人舒服的脸。主人偶尔还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一副脏脸。”竟能供认自己的容貌丑陋,倒也令人敬佩。他的举止真像个疯子,可他的话语却是真理。再进一步,就会害怕自己的丑陋。人,如果不能入骨三分地感到自己是个可怕的坏蛋,他就够不上一个饱经风霜的人。不是个饱经风霜的人,就终究得不到解脱。既然这样,主人本应顺口搭言地说一句:“啊,吓人!”但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他说完“这脸真脏”,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将两腮鼓得高高的,用手心拍了两三下,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这时,不知怎么,咱家觉得有个东西很近似这副脸蛋,细细思量,原来是女仆的那副面孔。
    顺便对女仆的面孔做一番介绍。唉呀呀,简直是胖肿。前些日子有人从东京羽田区的六守神社送来了河豚型的灯笼,女仆们的脸臃肿得正和那个河豚灯笼一模一样。由于肿得过度,以至两厢的眼睛都失踪了。是的,河豚虽也臃肿,却是通体浑圆;而女仆本来骨骼就楞楞角角,伴同那楞角一添膘,就像一座浮肿的六角钟了。这些话如果被她听去,定要发火的。那么,就此打住,回到主人的话题。主人就这样吸尽整个宇宙的空气鼓起腮帮子,如前所述,用手心边拍打自己的脸蛋,边自言自语地说:“把脸皮绷得这么紧紧的,有麻子也看不见了。”
    现在主人又扭过头去,使照到阳光的半个脸映在镜子里。他似乎十分激动地说:“这一来,麻子非常显眼。还是正冲着阳光的一面显得平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然后他又伸出右手,尽可能将镜子放得远些仔细端详,仿佛大惑方解似地说:“这么个距离,也看不见麻子。还是近了不行……不仅仅是脸,一切莫不如此。”后来他又突然将镜子横放,将眼睛、前额和眉毛一下子向鼻根乱糟糟地皱去。他觉得这样子太难看,自己也意识到:“这一招使不得!”便立刻停止。“干么长了这么一张凶恶的脸呢?”他有些奇怪,将镜子收回到离眼睛三寸多远的位置,用右手食指刮了一下鼻翅儿,往桌上的吸墨纸上使劲儿一抹,被吸住的鼻涕圆圆地鼓在吸墨纸上。他会玩许多小把戏呢!后来,抹过鼻涕的那只手指又调转方向,一下子翻开了右眼的下眼皮,这就是俗语说的“鬼脸吓人”,他表演得十分精彩。他究竟是在研究麻子,还是在和镜子做“瞪眼比赛”玩,可就不大清楚了。主人是个意趣横生的人嘛!对镜独照的工夫,就能想出许多花花点子。不,不是这么回事。假如善意地解释为《魔竽问答》①精神,那么,说不定主人正是为了便于醒心悟道才这样以镜子为对象作种种表演哩。
    ①《魔竽问答》:日本相声一题名。故事说:一个卖魔竽的店主与行脚僧做盘道问答,全是所答非所问,但却使行脚僧佩服得五体投地。
    凡是人类学,都是为了研究自我。什么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不过是自我的别名罢了。任何人也找不到舍我而他的研究项目。假如人们能够超越自我,那么,当他超越的刹那间,便失却了自我。而且,研究自我,除非自身,是不会有人代为付出心血的。再怎么想研究别人或盼着别人研究自己,都是无稽之谈。因此,自古英雄无不靠自己。假如靠别人就可以了解自我,那就等于求别人代替自己吃牛肉。却能像自己吃了一样能够辨别牛肉是嫩还是硬,所谓“朝知法,夕闻道”,“案前灯下,手不释卷”,都不过是认识真正自我的便利手段而已。他人所述之法,他人所论之道。以及汗牛充栋的虫蛀书堆里,是不可能存在着自我的。如有,也是自我的幽灵。是的。有些时候,幽灵也许胜于无灵。逐影,未必就遇不上实体。多数影子,大抵离不开实体。从这个意义来说.我想主人摆弄镜子,还算得上通情达理,比那此摆出一副学者架势、死搬硬套爱比克泰德①学说的人高明多了。
    ①爱比克泰德:(五十五前后——三五前后)罗马帝国的哲学家。
    镜子是自鸣得意的酿造机,同时又是自我吹嘘的消毒器。假如怀着浮华与虚荣的念头对此明镜,再也没有比镜子更对蠢物具有煽动力的器具了。自古因不懂装懂而倾己害人的史实,有三分之二,委实是镜子所造成。法国大革命时,有一名好事的医生发明了“改良杀头机”,犯下了滔天大罪。同样,首做镜者,料他也将魂梦不安的吧!然而,每当厌弃自己、或自我萎靡时,再也没有比对镜一照更有益的了。镜子里立刻美丑分明。他一定会发觉:呀,这么一副尊容,竟趾高气扬地活到了今天!当注意到这一点时,才是人生最可贵的时期。再也没有比承认自己愚蠢更加高尚的了。在自知之明面前,一切自命不凡的人都要低下头来。甘拜下风的。尽管他主观上是想大动声色地对主人予以轻蔑冷嘲,但在对方看来,他那大动声色,正表明了已经低头服输。主人倒未必是个“对镜知愚”的贤者;但却是个能够公平读懂刻在自己脸上的天花瘢痕的男子。承认自己的容颜丑陋,也许会成为认识自己灵魂卑鄙的阶梯。他是个前途有为的人!说不定这正是被那位哲学家批判的结果呢。
    咱家心里想着,又观察一下主人的动态。主人对咱家这些想法一无所知。他尽情地玩“鬼脸吓人”的游戏,然后说:“好像严重充血;又是慢性结膜炎!”说着,他用食指的侧面连连用力地揉充血的眼睑。大概他眼睑发痒吧。然而,不揉,它都红得那么厉害,怎能受得住这么一探?用不了多久,一定要像咸加吉鱼的眼珠一样烂掉!
    少顷,只见主人睁开眼睛,对镜瞧着。果然,他的眼睛好像北国的寒空,阴沉得混浊浊的。的确,他平日就不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用一句夸大的形容词来说,两眼混浊,一片模糊,分不清白眼球和黑眼珠。如同他精神恍惚,一贯地极其不着边际;他的眼睛也暧昧不清地永远漂在眼窝深处。有人说这是胎毒所致;也有人说是痘疮的余波。听说小时候为他治病,倾害过无数柳树虫和蛤什蚂。然而,可怜母亲的努力却毫无希望,直到今天,两眼还像从前一样模模糊糊。咱家暗自思忖:这种状态决不是由于胎毒和痘疮所致。他的眼珠之所以彷徨在如此昏冥混浊的苦海,完全是由于他那不透明的头脑所决定;并且其影响已经达到了暗淡溟濛之极致,自然要呈现于形体之上,要给茫然不知的母亲带来不必要的忧愁!冒烟,就知道有火;眼球混浊,就证明是个糊涂虫。可见,主人的眼睛是他心灵的象征。他的心像天宝年间的铜钱一样有个空洞,那么,他的眼睛也一定像天宝铜钱一样,虽然大,却不中用。
    主人又捋起胡须了。那胡须原就不太整齐,长得七扭八歪。虽说这是个人主义盛行的世道,但是,这样乱纷纷的,极端自由,给主人带来的麻烦可想而知。主人也有鉴于此,近来大肆操练,尽可能将根根胡须做系统化的安排。功夫不负苦心人,过来胡须稍微步调整齐些了。主人甚至很自豪地说:从前的胡须是自然生长,现在的胡须是叫它生长。愈有成效,就愈受鼓舞。主人认清自己的胡须前途光明,便朝朝暮暮,只要得闲,定要对它们进行鞭打。按他的野心,是像德国皇帝那样,长一撮向上心切的翘胡。因此,哪管毛孔是横还是竖,他毫不姑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就往上揪。料想那胡须活受罪了!连胡须的主人都时而觉得疼痛呢。然而,这是操练,管它愿意不愿意,硬是给它往上揪!局外人看来,这几乎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闲趣,而本人却当成天经地义;正如教育家枉自违背学生的本性,却还夸口:“瞧我这两下子”,同样毫无责难的理由。
    主人正满腔热情地操练胡须,女仆楞楞角角的面孔从厨房飘来,说:“来信了。”一如往常,将通红的手突然伸进书房。主人依然右手抓着胡须,左手拿着镜子,回过头来向门口望去,脸儿楞楞角角的女仆一见那奉命倒写成八字的胡须,急忙跑回厨房,趴在锅盖上哈哈大笑。主人可是个稳重的人。他悠然放下镜子,拿起信笺。头一封信是铅印的,全是些严肃的字句,读之如下:
    敬启者。谨祝日益康绥。回顾日俄战争,以破竹连捷之势、获恢复和平之功,我忠勇刚烈之将士,大半已在“万岁”声中高奏凯歌,万民欢腾,其乐何如。忆自宣战大诏颁发,义勇奉公之将士久驻万里天外,茹苦含辛,竭诚战斗,为国捐躯。其至诚之心,必水刻不忘也。且勇士凯旋,本月即将告终。据此,本会定于十五日,代表本区全体居民,为区内千余名出征将士召开盛大之凯旋庆祝会,并借以抚慰军人家属,故特竭诚欢迎军属莅席,以聊表谢忱。如蒙诸位大力支援,盛典得以顺利召开,则本会无上光荣。为此,敬请赞助,踊跃捐款,不胜翘盼之至。
    谨启
    寄信人是一位贵族老爷。主人默读一遍,随即将来笺装进信封,若无其事。捐助嘛,怕是不肯为之的。前些天他拿出两元还是三元,作为赈济东北灾区的捐款,却逢人便大肆宣扬:“我被敲竹杠赈灾啦!”既然是赈灾,自然是主动掏钱,决不是敲竹杠。并非遇上了强盗,说什么“敲竹杠”,肯定是不稳妥的。尽管如此,主人却宛如遭抢一般。若是动点硬的,那又当别论;就凭这么一纸铅印信,任你说什么“欢迎军人”,“贵族募捐”,也看不出他会是个肯于掏钱的人。按主人的意思,希望欢迎军人之前,首先应该欢迎他。然后么,倒不妨欢迎其他的人。而他暂因日夜纷忙,欢迎一事,只好有劳贵族大人先生们分神了。
    主人又拿起第二封信说:“啊?又是一封铅印信!”
    当此寒秋.谨祝会府兴旺。
    敬启者:敝校之事,一如所知,自前年以来,被二三名野心家所干扰,一时陷于极大困境。窃以为此乃不肖“针作”无德之所致,深以为戒。兹经卧薪尝胆,苦心筹划,我校将采取依靠自力、符合理想之新建校舍筹措经费方案。方案无他,即出版定名为《缝纫秘法纲要特刊》。本书乃不肖针作遵循工艺学之原理,多年来苦心研究之结晶,不愧为心血之作。深望一般家庭普遍购买,敝人只在成本费外略收薄利。但愿此举既可成为发展缝纫技术的绵薄之力,又能积薄利以应新建校舍经费之需也。回而不胜万分惶恐,特请购买敝人印行的《缝纫秘法纲要特辑》一册,不妨赐给女仆,以表赞助之意,权作对敝校新建经费之捐款。百拜求援,匆匆谨启。
    大日本女子裁缝最高等大学院
    校长 缝田针作
    三拜九叩
    如此郑重的书信,主人竟冷淡地揉成一团,啪的一声扔进废纸篓里。可怜!针作先生难得的三拜九叩与卧薪尝胆。全都枉费心机了。
    主人又看第三封信。这第三封信散发着异样的光辉。信封是红白二色的横纹花样,花里胡哨,活像卖棒糖的招牌。当中用八分书大笔特书:“珍野苦沙弥先生帐下。”表面看来,十分华丽,至于书信里会不会蹦出个大人物的名字来,可就不敢说了。
    假如由我管天管地,我将一口喝干西江之水;假如由天地管我,我不过是陌上的一粒微尘。当然要问:天地与我,可有何干?……最先吃起海参的人,其胆量可敬;最先吞下河豚的汉子,其勇气可嘉。食海参者,犹如亲鸾①再世;吞河豚者,恰似日莲②化身。如苦沙弥者流,惟有品尝葫芦干里的酸酱,便可以自称为天下名流乎?未之见也……
    ①亲鸾:(一一七三——一二六二)镰仓初期的高僧、净土真宗的开山祖,谥号见真大师。
    ②日莲:(一二二二——一二八二)亲鸾同时的高僧,日莲宗的开山祖,谥号立正大帅。
    亲友也会出卖你,父母在你面前也有私心,爱人也会抛弃你。富贵从来没有指望,功禄也会一朝消失。你头脑中秘藏的学识会发霉。试问,汝将何所恃?俯仰于天地间,将何所依?其神乎?
    神佛者,人类万般苦痛之余所捏造之泥偶而已,人类粪便所凝成之臭屎堆而已。相信渺茫希望,还说心安理得。嗟乎,醉汉!胡乱地危言耸听,蹒跚地走向坟墓。油尽而灯自灭;财竭而何所遗?苦沙弥先生!且进清茶,呜呼尚飨!
    不把人看成人时,便无所畏惧。试问不把人看成人的人,却面对不把我看成我的社会而愤怒,那将如何?飞黄腾达之士,将不把人看成人视为至宝,只在别人眼里没有他时才勃然色变。管他色变不色变,混帐东西……
    当我把人看成人,而当他人不把我看成我时,鸣不平者便爆发式地从天而降。此爆发式行动,名之日革命。革命并非鸣不平者之所为,实乃权贵荣达之士欣然造成者也。
    朝鲜人参多,先生何故不用?
    天道公平 再拜 于巢鸭
    针作先生行了“九拜”之礼,而此人竟然仅仅“再拜”。只因不是募捐,便一笔勾销了七拜。此信虽非募捐,但却非常难懂。不论向任何刊物投稿,都有充分的资格遭到废弃,因此,以头脑不清而驰名的主人,定要将它撕得粉碎的。不料,他竟翻来复去地读个没完。说不定他认为这种书信有什么含义,决心要把其中的含义挖掘出来。盖天地间未知之事甚多,却无一不可对之信口雌黄。不论多么洁屈聱牙的文章,若想解释,也都不难。说人愚蠢也行,说人聪明也不费什么唇舌便可以说得清清楚楚。岂止于此!即使想证明“人是狗”、“人是猪”,也不是多么难解的命题。说山是洼地也可,说宇宙狭窄又有何妨。说乌鸦白、小町①丑、苦沙弥先生是君子,也都没什么讲不通。因此,即使这封毫无意义的信,只要绞点脑汁,给它安上点什么名堂,那就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去吧。尤其主人,一向对自己不懂的英文硬是胡乱地讲解,那就更是爱牵强附会了。学生问:“明天天气不好,为什么还说‘早安’?”主人一连思考了七天。又问:“哥伦布用日文怎么说?”主人又用了三天三夜苦思答案。尝了葫芦干里的酸酱味便自以为是天下名流,吃了朝鲜人参便以为要闹革命。像他这号人,随便想安点什么含义,自然都会左右逢源的。
    ①小町:小野小町,平安朝有名的美人。
    隔了一会儿,主人就像对待“姑德毛宁”一样,似乎对这些难懂的名言也大有所悟。他十分赞赏地说:“意义非常深长。大概此人一定是个对哲理颇有研究的人。高见,高见!”从这一番话也可以看出主人多么愚蠢。不过,反过来看,也不无精辟之处。主人有个习惯,喜欢赞美那些没影而又不懂的事。恐怕不单主人如此吧。未知之处正潜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莫测的地方总是引起神圣之感。因此,尽管凡夫俗子们把不懂的事情宣扬得像真懂了似的;而学者却把懂了的事情讲得叫人不懂。大学课程当中,那些把未知的事情讲得滔滔不绝的大受好评,而那些讲解已知事理的却不受欢迎,由此可见一斑。
    主人敬佩这一封信,同样也不是由于看懂了信中内容,而是由于捉摸不透题旨何在,是由于忽而出现了海参,忽而出现了臭屎。因此,主人尊敬这封书信的惟一理由,如同道家之尊敬《道德经》、儒家之尊敬《易经》、禅门之尊敬《临济录》,只因大多一窍不通。然而,一窍不通又说不过去,于是,便胡乱注释,装成懂了的样子。不懂装懂,而且表示尊敬,自古以来都是一件快事。主人毕恭毕敬地将八分书的名家书法卷了起来,放在桌上,便袖起手,陷于遐思冥想。
    “劳驾,劳驾!”这时正门有人高声求见。听声音像是迷亭,可又不像。他在不停地叫门。主人早已在书房听见了喊声,但他依然袖手,纹丝不动。也许他打定主意,迎接客人不是主人的任务,因此,这位主人从来不曾在书房里答话。女仆早已出门买肥皂去了。妻子要有所回避。于是,应该出去迎接客人的只有敝猫了。咱家也懒得出去。于是,客人从换鞋处跳上台阶,敞开屋门,大摇大摆地跨进。主人有千条妙计,来客自有一定之规。只听他刚一进屋,就把纸屏两三次拉开,又两三次关上,现在正向书房走来。
    “喂,开的什么玩笑!干什么哪?来客人啦!”
    “噢,是你呀!”
    “还问什么‘是你呀!’你既然坐在那儿,就应该说句话呀!简直像到了废墟。”
    “噢,我在想心事。”
    “就算想心事,说声‘请进’,总还办得到吧?”
    “说,倒是能说的。”
    “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从前些天开始致力于修养精神哪。”
    “多蹊跷!精神修养就不能答话,到了那一天,来客可就遭殃了!那么沉着,可受不了哟!老实说,不是我一个人来呀!还领来了好多客人哪!你出去见一见!”
    “领谁来了?”
    “管是谁来的,出去见一见!他们一定要见见你。”
    “谁呀?”
    “管他是谁,站起来!”
    主人仍然袖着手,蓦地站起,说:“又是想捉弄人吧?”
    他向檐廊走去,漫不经心地走进客厅。便见一位老人面对六尺壁龛正襟危坐。在等候主人。主人不由地从袖筒里抽出手来,稳稳地一屁股坐在彩糊隔扇旁。于是,他和老人一样面面而坐,双方谁也无法相对叙礼了。而从前的正人君子,总是讲究繁文溽礼的。
    “噢,请到这边儿!”老人指着壁龛催促主人。主人在二三年前,认为在客厅里随便坐在哪儿都一样。后来听一位先生讲解,他才明白,原来壁龛一带是由贵宾席演变而来,原是钦差御使落坐的地方。其后,他就决不再靠近此地。特别是见到一位素昧平生的长老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他不仅不敢坐在上座,连请安都难得说出口了。于是暂且低下头来,照抄对方一句话,重复地说:
    “噢,请到这边儿!”
    “不,那就不便请安了。还是您请到这边儿。”
    “别,那么……还是您请……”主人信口学着对方的话。
    “哪里。这么客气,那可不敢当。我怎么好意思。还是请您别客气。噢,您请……”
    “这么客气……那可不敢当……还是……”主人满脸通红,呜呜噜噜地说,可见精神修养也并无功效。迷亭君站在纸屏后笑着观赏,觉得已经够瞧的啦,便从主人身后推了一下他的腚,硬是插嘴说:
    “喂,滚吧!你那么紧靠着纸隔门,我就没有座位啦。不要客气,到前边去!”
    主人迫不得已,往前蹭了几步。
    “苦沙弥先生!这位就是我时常对你提起的从静冈来的伯父。伯父!他就是苦沙弥先生。”
    “啊,初次相逢!听说迷亭常来打扰。老朽早就心想几时登门造访,走要当面聆听雅教。幸而今日从不远的地方路过,特来致谢,并拜会芝颜,今后尚请诸多关照。”一口古老的腔调,说得十分流畅。
    主人既然是个交际不广、言语迟钝的人,而且不曾见过这样旧式的老人,一开始就有点怯阵。正畏缩不前,又听老人家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套,什么朝鲜人参,什么棒糖幌子似的信封,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只得带着哭腔,说些莫名其妙的答话。
    “我……我……本应登门拜访……请多海涵……”说罢,微微从床席上抬起头来,只见长老还在叩头,吓了一跳,慌忙又头拱床席了。
    老人见机行事,抬起头来说:
    “往昔寒舍也吞列此地,久居天子脚下。江户幕府倒台那年才迁居静冈。其后,几乎不曾来过。今番重游,完全迷失了方向。如不是迷亭带我来,那就一事无成了。真所谓‘沧海变桑田’啊!自德川家康①将军受封以来三百载,就连那样的将军府……”
    ①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丰臣秀吉灭北条氏,封给德川家康关东八州,一六○三年任征夷大将军,开创江户幕府。
    老人说到这里,迷亭先生觉得啰嗦:“伯父,德川将军也许值得感谢,但是,明治时代也还好嘛。从前并没有红十字会吧?”
    “那是没有。压根儿没有红十字会。尤其能够瞻仰皇族仪容,这除了明治时代是做不到的。老朽幸而长寿,就凭这副样子也出席了今天的大会,并且恭聆皇族殿下的玉音,如此,死而无憾了。”
    “啊,仅是久别后重游东京,这就够福气的了。苦沙弥兄!伯父嘛,因为这次红十字会召开全体大会,他特地从静冈赶来的呀。今天我陪他一同去过上野,刚刚回来。所以,你瞧,他还穿着我从白木裁缝铺订做的那身大礼服哪!”迷亭提醒主人说。
    的确,他是穿着大礼服,但却一点儿也不合体。袖子过长,领口大敞着,后背凹了进去,腋下吊了上来。纵然故意往坏处去做,也很难煞费心机地做得这么邋邋塌塌。何况白衬衫和白衬领各自为政,一仰脸,便从空裆中露出了喉骨。甭说别的,那黑领结,就弄不清是打在衬领上,还是打在衬衫上。
    大礼服总还算顺眼,可那个白发小髻,便是天下奇观了。至于那个驰名的铁扇怎样?一打量,正在老人的膝旁贴身放着。
    主人这时才神志清醒,将精神修养的功夫充分应用在老头儿的服装上,不免令人吃惊。他认为老头儿的大礼服总不至于像迷亭说得那么不成体统;然而,见面一看,事实却比说的更严重。假如自己脸上的麻子可供做历史研究的材料,那么,这个老头儿的小髻和铁扇,确实有更大的价值。他本想打听一下铁扇的来历,又不便刨根问底;谈话中断吧,又有些失礼,于是,便极其随便地问道:
    “去了很多人吧?”
    “噢,人山人海!并且,那些人都死死地盯着我……唉,如今的人越来越好奇了。从前可不是这样……”
    “是的,从前可不是这样。”主人说得很像个长者。主人未必是假充行家,只当作他昏沉中信口冒出那么一句也就是了。
    “还有,人们都盯住我这把铁扇。”
    “那把铁扇很重吧?”
    “苦沙弥君!你拿一下试试!重得很呢。伯父!让他试试!”
    老头儿吃力地拿起铁扇,递给主人说:“您受累!”
    主人接过铁扇,就像在东京黑谷神社参拜的人接过莲生和尚(一一四一—一二○八,原名熊谷次郎直实,源平时代武将,后出家京都黑谷的金戒光明寺,改名莲生)当年用过的大刀似的。他拿了一会儿,只说了声“的确是”,便还给了老人。
    老人说:“都把它叫做‘铁扇’‘铁扇’的,其实,这玩艺儿本来叫做‘劈盔刀’,和铁扇完全是两码子事儿……”
    “唔?这玩艺儿是干什么用的?”
    “用来砍敌人的盔甲……当年趁敌人两眼昏花的工夫得到了这件宝,听说从楠木正成(一二九四—一三三六,南北朝时期武将)时期一直用到今天……”
    “伯父,是楠木正成用过的劈盔刀吗?”
    “不是!不知是什么人的。不过,年久月深,说不定是建武时代(南北朝时期(一三三四—一二三八)的年号)的产品呢。”
    “也许。不过,寒月君可大吃苦头喽!苦沙弥兄!今天开会回来,路过大学,真是个绝妙的好机会,就顺便去了理学部,刚刚参观过物理实验室。因为这把劈盔刀是铁的,害得试验室里的磁力装置全部失灵,惹了个大乱子哪。”
    “且慢,此话无理!这是建武时代的优质铁,绝不会有如此风险的!”
    “再怎么是优质铁也不行。寒月兄刚刚说过,有什么办法!”
    “寒月,就是磨玻璃球的那个人吗?年轻轻的,真可怜!总该干点什么正经营生嘛。”
    “可怜哪!那也算‘科学研究’!只要把那个玻璃球磨光,就能成为了不起的学者哪!”
    “若是磨光了玻璃球就能成为一个非凡的学者,那么,谁个不成?老朽也可。玻璃铺掌柜更办得到。这种行当,在汉人的天下,叫做‘玉石匠’,身份极其低下。”老头儿边说边面对着主人,暗暗地盼着主人赞同。
    “这话不假!”主人虔诚地说。
    “如今的一切学问都是形而下学,好像不错,然而一旦有事,却毫不顶用。从前就不同。武士们干的都是玩命营生。他们平素就在养心,一旦有事,绝不慌张。您大概也知道,这可绝不是磨个球啦、搓根铁丝啦等等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说得对!”主人依然虔诚地说。
    “伯父!所谓养心,就是用不着磨球,袖起手来打坐吧?”
    “叫你这么一说,可就糟了。绝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孟子甚至说:‘求其放心’①。邵康节②说过:‘心要放二。’还有佛门有个中峰和尚,他告诫人们说:‘绝不退缩!’都是很不容易懂的。”
    ①求其放心:《孟子·告子篇上》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②邵康节:北宋儒者,名雍,字尧天。“心要放”与孟子的“求其放心”相反,重视心灵的驰骋。
    “说到归终,还是没懂!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读过泽庵禅师的《不动智神妙录》吗?”
    “没有,听都没有听说过!”
    “心也,置于何处?置于敌人之体力活动,则为敌人之体力活动所收;置于敌人之长剑,则为敌人之长剑所取;置于杀敌之念,则为杀敌之念所摄。置于我之长剑,则为我之长剑所吸;置于我不会被杀之念,则为我不会被杀之念所得;置于他人之风姿,则为他人之风姿所溶。总之,心也,无处留存。”
    “一句不漏地全背下来啦?伯父的记性可真好。多么长啊!苦沙弥兄,听懂了吗?”
    “的确。”主人又是用一句“的确”遮掩了过去。
    “喂,问你哪,是这样吧?心也,置于何处?置于敌人之体力活动,则为敌人之体力活动所收;置于敌人之长剑……”
    “伯父!苦沙弥兄对这种事很内行哟!近来常在书房里养心哪!连客人来,都不去迎接,把心搁在什么地方了。所以,他没事儿。”
    “啊,佩服,佩服……你也一同修炼就好啦!”
    “嘿嘿,没那么大的工夫啊。伯父自己一身轻闲,所以认为别人也都在玩吧?”
    “实际上,你不是在玩吗?”
    “不过,‘闲中有忙’呀!”
    “看,你太粗心,就凭这点儿,我说你非修养不可。成语说的是‘忙里偷闲’,没听说过‘闲中有忙’。”
    “是的,未之闻也。”主人说。
    “哈哈哈,这下子我可招架不住啦。伯父,好久没尝啦,偶尔去吃一顿东京的鳝鱼怎么样?再请你吃几杯。从这儿坐电车,转眼就到。”
    “吃鳝鱼倒是好事,不过,今天约定去见杉(读沙)原,我就不能奉陪了。”
    “是杉(读山)原吗?那老爷子还硬实吧?”
    “不是杉(山)原,是杉(沙)原嘛。你竟胡诌八扯,真糟糕。念错别人的姓名是失礼的。今后要很好地注意!”
    “可,不是明明写的杉(山)原吗?”
    “写的是杉原,可念的时候要念成杉(沙)原。”
    “怪啦。”
    “这有什么怪的?习惯读法,自古有之嘛,蚯蚓的和式读法是‘咪咪兹’,这就是习惯读法,与‘瞎眼睛’读音相同;把癞蛤蟆读成‘卡衣路(蛙)’,道理也是一样的。”
    “嘿?高见!”
    “把癞蛤蟆打翻在地,它就仰颏,仰颏的读音是‘阿欧牟气尼卡衣路’,因此习惯上就叫癞蛤蟆为‘卡衣路’。把篱笆叫做竹篱,把莱茎叫做菜杆,也都一样。把杉(沙)原念成杉(山)原,那是乡巴佬的话。不谨慎些,可要被人家笑话。”
    “那么,现在去杉(沙)原家吗?真麻烦。”
    “怎么?若是你不想去,那也行,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能去吗?”
    “走去困难。给我叫个车,从这儿坐车去吧!”
    主人唯唯称是,立刻派女仆向车夫家跑去。老头儿没完没了地道别,将圆顶礼帽戴在小髻上。他走了,剩下迷亭。
    “他是你的伯父吗?”
    “是我的伯父!”
    “好嘛。”主人复又在坐垫上打坐,袖着手陷入沉思。
    “哈哈哈,是个豪杰吧?我也以有这样一位伯父而感到荣幸。不论带到什么地方,总是那副风度。吃惊吧?”迷亭觉得让主人吃惊,他非常开心。
    “哪里?没怎么吃惊。”
    “连这都不吃惊,你可真够沉着啦。”
    “不过,你那位伯父有些地方似乎很了不起。诸如提倡精神修养等等,非常值得敬佩。”
    “值得敬佩吗?你如果现在是六十岁上下,说不定也和伯父一样成为时代的落伍者呢。加油吧!若是轮着班当个落伍者,那就太死心眼儿了。”
    “你总担心落伍。但是,在一定的时空,落伍者反倒了不起哟!首先,如今的学问,只有向前向前,绵绵无尽,永不满足。如此看来,东方学问虽然消极,却富于韵味,只因讲求精神修养。”主人把以前从哲学家听来的话语仿佛自己的学说似的陈述下去。
    “你可真了不起哩!怎么,好像讲起八木独仙的学说了。”
    听了八木独仙这个名字,主人蓦地一惊。说起来,前此造访卧龙窟,说服主人后飘然而去的那位哲学家,正是八木独仙。主人刚才一本正经宣传的那一套,正是从八木独仙那里现买现卖的。迷亭以为主人不知道那位哲学家,在千钧一发之际指出这位先生的名字,不消说,这暗暗地使主人临时乔装的假相受挫了。
    “你听过独仙的讲演吗?”主人心慌意乱,叮问了一句。
    “听没听过?他的学说,从十年前在学校直到今天,毫无改变。”
    “真理不是那么乱变的,也许正因为不变,才值得信赖哩!”
    “噢,正因为有人捧场,独仙才混得下去啊!首先,八木的名字就起得好。他的胡须,简直就是一头山羊;而且自从寄宿求学以来,一直是照老样子长起来的。独仙这个名字也够带劲儿的。从前,他到我那儿去投宿,照例是大讲特讲精神修养。因为他总是重重复复,说个没完没了,我就说:‘你也该休息了吧?’这位先生真够幽闲:‘不,我不睏!’他还是那么装腔作势,讲他的消极论,够烦人的。还好,我几乎央求他睡下。我说:‘怎么办!你大概不睏,可我睏极了。面子事儿,睡吧!’可是,那天夜里老鼠出洞,咬了独仙先生的鼻尖。深夜里他大喊大叫。这位先生嘴皮上讲什么超越生死,但似乎依然惜命,十分担心哪!他责怪我说:‘鼠疫染遍全身,那可了不得!你要想个办法呀!’我一听,真是服了。后来,我没什么办法,就到厨房去,在纸片上粘些饭粒来唬弄他。”
    “怎么唬弄?”
    “‘这是洋膏药,最近德国的一位名医发明的。印度人一被毒蛇咬伤,用上这贴膏药就立见功效。’我对他说:‘贴上这帖膏药,保你平安。’”
    “你从那时起,就对唬弄人深得其妙啦?”
    “……后来,因为独仙先生是个大好人,认为我说得有理,便安心地酣然大睡了。第二天起来一看,膏药下边郎当着一些线头,原来是把那撇山羊胡给粘住了,真有意思!”
    “但是,现在的山羊胡可比那时候更神气了。”
    “你最近见过他吗?”
    “一个星期以前他来过,谈了很长时间才走。”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卖弄起独仙的消极论来了!”
    “说真的,当时我非常感动,也立志发奋要修养一番呢。”
    “发奋倒是好的。不过,过于把别人的话当真,可要上当哟。你总是太相信别人的话,这不行。独仙也不过是嘴上的把戏,到了关键时刻,和你我一样。喂,你知道九年前的大地震吧?当时,从宿舍二楼跳下去以至摔伤的,只有独仙一人。”
    “那件事,他本人不是振振有词吗?”
    “是呀!若叫他本人说,那件事他非常幸运。‘禅机玄妙呀!到了十万分火急之刻,能够惊人地迅速地做出反应,其他的人一听说是地震,都懵头转向,惟独自己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这正表明了修炼的功效。真高兴……’说着,他一瘸一拐,笑盈盈的。真是个嘴硬的家伙!说到归终,再也没有那些叫嚷什么禅呀、佛呀的人更阴阳怪气的了。”
    “是么!”苦沙弥先生显得有些颓唐。
    “前些天他来的时候,一定讲了些和尚道士们常说的鬼话吧?”
    “唔,他告诉我说:‘电光影里斩春风’,言罢而去。”
    “‘电光’这一套,那是他十年前的拿手戏,真好笑。那时候,一提起无觉禅师的‘电光’,宿舍里几乎无人不晓。而且,这位先生一着急,就把全句错念成‘春风影里斩电光’,真逗!他下次再来,你不妨试试,单等他慢条斯理地宣讲时,你从各方面进行反驳。瞧好吧,他立刻就会颠三倒四,说得驴唇不对马嘴。”
    “碰上你这样的捣乱鬼,谁受得了?”
    “真不知道是谁捣乱!我非常讨厌那些禅和尚,以及什么‘得道的’。我家不远有个南藏院,南藏院有个八十来岁的和尚。前些天下暴雨,一个暴雷落在院内,把和尚院前的一棵松树劈倒了。不过,听说那位和尚却安然无恙,若无其事。仔细一打听,原来他是个十足的聋子。那自然会泰然自若的喽。大抵是这么回事。独仙只管自己悟道算了,可他动不动就勾引别人,所以很坏。眼下就有两个人在独仙的影响下变成了疯子。”
    “谁?”
    “谁?一个是里野陶然呗。托独仙的‘福’,潜心于禅学,去到镰仓,终于在那儿变成了疯子,丹觉寺门前有一个铁路的岔路口吧?他跳进去,在路轨上打坐。张牙舞爪地要挡住对面驰来的火车。不错,火车刹住了闸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可是从此,他自称是水火不入、铁打金刚的身子,又跳进寺内的荷花池里,灌得咕噜噜的直打转。”
    “死啦?”
    “这时又万幸,赶巧参加道场的和尚从这儿路过,救了他。后来他回到东京,终于患腹膜炎死了。致命原因是腹膜炎,但是造成腹膜炎的原因,是由于在佛堂里吃大麦饭和咸菜。归根结底,等于独仙间接杀害了他。”
    “看来,死认真,也好也不好啊!”主人有些沮丧地说。
    “就是嘛!被独仙坑害的,还有一名同学。”
    “危险哪!是谁?”
    “立町老梅呗!此人也完全在独仙的怂恿下张口就是什么‘鳝鱼升天’,最后,成了真事儿。”
    “什么真事儿?”
    “终于,鳝鱼升天,肥猪成仙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八木是独仙,那么,立町便是猪仙了。没有人像他那样没脸没皮地贪吃。因为是贪吃加上出家人坏心肠的合并症,这就没救了。起初,我们也没大留神,现在回头一想,当时,净是些蹊跷事儿!他一到我家,嗬!说什么:‘那棵松树下没有飞来炸肉排吗?’‘在我家乡,鱼糕坐在木板上游泳咧!’他不住嘴地说些奇谈怪论。光说还好,还催我说:‘到门外的脏水沟去挖地瓜面馒头吧!’这一来,我算告饶啦。过了两三天,他终于成了猪仙,被关进巢鸭疯人院。本来毛猪之类没有资格发疯的,全是托独仙的‘福’,他才流落到那儿去了。独仙的力量十分强大哟!”
    “哦?现在还在巢鸭吗?”
    “不仅在,而且狂妄自大,气焰十分嚣张哩!近来说什么立町老梅这个名字没意思,便自号天道公平,以替天行道为己任。可凶啦,喂,你去瞧瞧!”
    “天道公平?”
    “是天道公平呀!别看他是个疯子,可起了个漂亮的名字。有时他也写成‘孔平’。他说世人多半陷于迷津,一定要普渡众生。于是,他给朋友们胡乱写信,我也收了四五封,其中有的写得又臭又长,因超重而被罚款两次呢。”
    “这么说,邮给我家的也是老梅寄的喽!”
    “也给你家寄啦?那才叫绝哪!也是红色信皮吧?”
    “嗯。中间红,两边白,别具一格。”
    “那种信皮,听说是特意从清国进口的,体现了猪仙的格言:‘天道白,地道白,人在中间放光彩’……”
    “原来那信皮还大有来历呢!”
    “正因为发疯,才非常考究。不过,尽管发疯,惟有贪吃似乎依然未改,每信必写用餐之事,真是出奇!给你的来信里也写过这些吧?”
    “唔,写了海参。”
    “老梅喜欢吃海参。难怪呀!还有呢?”
    “还写些大概是河豚和朝鲜人参等等。”
    “河豚配朝鲜人参,妙哇!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吃河豚中了毒,就煎朝鲜人参汤喝!”
    “好像并非如此。”
    “不是也无妨,反正他是个疯子。就这些?”
    “还有这样的句子:‘苦沙弥先生!聊备清茶,呜呼尚飨!’”
    “哈哈哈……‘聊备清茶,呜呼尚飨’,这太刻薄啦!他一定是成心要治你一下。干得好!要喊天道公平君万岁的!”
    迷亭先生兴致勃勃,大笑起来。而主人,才知道他以极大敬意而反复捧读的书信,发信人原来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总觉得先前的热诚与苦心都已付诸流水,因而有气;并且,想到自己竟把疯人的文章那么煞费心机地玩味,又有些脸红;最后,既然对狂人作品那么赞许,自己是否也有点神经异常?因而又有些怀疑。愤怒、羞惭与疑虑,三者迸发,总有些如坐针毡。
    这当儿,有人大开房门,沉重的脚步声两步就到了门口,已经传来呼喊声:
    “劳驾,劳驾!”
    主人屁股很沉;相反迷亭先生却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不等女仆出去迎客,已经边问“是谁”,边两步窜出堂屋,跑到门口。迷亭到家,并不叫门,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似乎有点叨扰;但他来者安之,主动担负起书童的接待任务,倒也带来了方便,不过,迷亭再怎么不客气,毕竟是客人;劳客人大驾去开门,主人苦沙弥先生却纹丝不动,真真岂有此理!如果是一般人,理应随即出马的。然而,他却偏不,这才是苦沙弥先生的本色。他若无其事地稳坐在座垫上。“稳坐”与“安居”,其意相似,实则大不相同。
    迷亭跑到门前,像连珠炮似的在和谁争辩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面对屋里嚷道:
    “喂!房东大人!有劳大驾,出来一趟。你不出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主人不得已,这才依然袖着手慢腾腾地走来。一看,迷亭正手拿一张名片蹲着和客人应酬,腰弯得低三下四。名片上写的是警视厅刑警吉田虎藏。和他并肩而立的是个二十五六岁、高个子、穿一身进口条纹服的英俊男子。奇怪的是他和主人同样袖着手默默地站立。此人总像在哪儿见过。咱家仔细端详,才知道岂止见过,正是前些天深夜来访、拿走了山芋的那名偷儿。啊,莫非这回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从正门光临啦?
    “喂,这位是刑警,逮住了前些天行窃的小偷,特来通知你出面的。”
    主人似乎这才明白刑警来干什么。他低着头,面对偷儿毕恭毕敬地施礼。他大概是觉得偷儿比虎藏先生长得更加仪表堂堂,便贸然断定他是刑警。偷儿肯定是要吃惊的,但又不便声明:“我是小偷!”只好佯作不知,依然袖着手站在那里。毋须说,因为他戴了手铐,叫他拿出手来也办不到。如果是正常人。看这光景,总会明白个七八分的。可是我家主人不比寻常,他有个毛病,总是无端地怕见官吏和警察,对大官儿的威风十分畏惧。不错,他也明明知道,按理说:警察者流无非包括自己在内的人们花钱雇来的门卫而已;但是一碰上实际,他便显得格外唯唯诺诺。因为主人的老子昔日曾是荒郊村长,过惯了对上峰弯腰施礼的生活,说不定这种秉性又传给了儿子呢。真是可怜极了。
    刑警感到主人很滑稽,笑眯眯地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请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一趟。失盗物品都是些什么?”
    “失盗物品有……”主人刚说了头,偏偏浑然忘却,记得的只有多多良山平的山芋。尽管他心里是在想:山芋呗,提不提的,倒没什么。不过,刚说“失盗物品嘛……”下边竟然词穷,这总有点显得呆头呆脑,不成体统。若说别人家被盗,猛然之间,可能说不清楚;而自家失盗,却不能明确回答,这会被当成尚未成年的证据。有念及此,才横下一条心来说:
    “失盗物品有……山芋一箱。”
    这时,偷儿似乎觉得非常滑稽,弓起身来将脸儿埋在衣襟里。
    迷亭哈哈大笑,说:
    “好像丢了点山芋,非常心疼哪!”
    只有刑警听得格外认真。
    “山芋是弄不回来了。其他物品差不多都到手啦。好吧,你去看一下就清楚了。还有,退还时要交一份收条,去的时候别忘了带图章……一定要在九点以前到日本堤分局,是浅草警察署管辖内的日本堤分局。那么,再见!”
    刑警独自哇啦啦,说罢而去。偷儿也随后出去。偷儿手被铐着,不能关门,门儿只得依然敞着。主人虽然诚惶诚恐,这时也显得不满,鼓起腮帮,砰的一声将门儿关了。
    “啊哈哈……你对刑警可非常尊敬呀!假如你总是那么谦恭和蔼,到也是个好男子。可是,你只对刑警恭恭敬敬,这就不怎么样了。”
    “可,人家费心费力来通知的嘛!”
    “通知怎么?那是他的职责呀!平平常常地接待,就满够意思啦!”
    “可,这不是一般的职责呀!”
    “当然,这不是一般的职责,是所谓侦探这种不招人喜欢的职责,比通常的职责还卑劣!”
    “喂,说这种话,你可要倒霉的呀!”
    “哈哈……那么,就不要再骂刑警了吧!不过,你尊敬刑警,还总算说的过去,至于你尊敬盗贼,可就不能不令人吃惊了!”
    “谁尊敬盗贼?”
    “你呀!”
    “我何曾结交过盗贼?”
    “何曾结交?不是你对盗贼客客气气的吗?”
    “几时?”
    “就是刚才,不是卑躬折节了吗?”
    “胡说!那是刑警呀!”
    “刑警能是那种派头吗?”
    “正因为是刑警,才是那种派头哪!”
    “真顽固!”
    “你才顽固哪!”
    “啊,首先请问:刑警到别人家,难道就那么袖着手,直挺挺地站着吗?”
    “谁敢说凡是刑警都不能袖着手?”
    “你那么凶,我可有点害怕。在你客套过程中,他可是一直站着不动的呀!”
    “刑警嘛,也许会有这种姿态的。”
    “真够主观,怎么说也不听。”
    “就是不听嘛!你不过嘴皮上说什么‘偷儿’‘偷儿’的,可你并没有当场见过那个偷儿破门而入。只是凭空想象,片面地一口咬定罢了。”
    谈到这里,迷亭绝望了,似乎觉得主人已不可救药,竟一反常态地默默无语;主人却以为难得一次说服了迷亭,十分开心。在迷亭眼里,主人因顽冥不灵而人格贬值;可是,在主人看来,正因为他固执己见,才比迷亭高出一等。人世间不时地会有如此咄咄怪事。有些人认为顽固到底就是胜利,然而那当儿,本人的人格却大大地贬值。奇怪的是,顽固者本以为至死也要保全面子,至于后人予以轻蔑,没人理睬等等,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这真是够幸福的了。据说这种幸福被名之为“猪猡的幸福”。
    “总之,明天你想去吗?”
    “去呀!叫我九点以前到,我八点就出发。”
    “学校怎么办?”
    “停课呗!学校算个什么。”主人说得很强硬,看来气魄还不小哩!
    “口气好大呀!停课行吗?”
    “行啊!我们那个学校是发月薪,不会扣我工资的,没事儿。”主人说得很坦率。若说滑头,也够滑头的;若说天真,也还蛮天真哩!
    “喂,你可以去。可是,认识路吗?”
    “知道个屁!坐车去,就不难了吧?”主人气哼哼地说。
    “您是个‘东京通’,不亚于静冈的那位伯父,佩服!”
    “佩服嘛,多多益善!”
    “哈哈哈,日本堤分局,可不是个寻常的地方哟!在吉原!”
    “什么?”
    “在吉原。”
    “是有妓院的那个吉原吗?”
    “是呀。东京只有那么一个吉原。怎么样?有心去吗?”迷亭先生又开始捉弄起主人来。
    主人刚一听说吉原这个地名时,似乎犹豫了一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忽而他改变了主意,对用不着的事逞起威风:
    “管它是吉原还是妓院的,我说去,就一定去!”
    蠢人总是在这类事情上虚张声势。
    迷亭只说:“啊,一定很有意思。去开开眼吧!”
    刑警光临引起的风波,至此告一段落。其后,迷亭依然胡诌八扯,日暮时分说:回去得太晚,伯父要发火的,于是走了。
    迷亭走后,主人匆匆吃罢晚餐,仍然回到书房,又袖起手来,思绪如下:
    我所赞佩并想极力效仿的八木独仙,按迷亭的话看来,似乎是个并不值得学习的人。而且,他所倡导的学说总有些不合逻辑,正如迷亭所指出的,大概是属于疯癫之例。况且他有两个徒弟,都是地地道道的疯子。太危险了!如果随便接近,难免自己也被扯进那个圈子里去。至于天道公平——真名是立町老梅,读其文,惊叹之余,竟然认定他是个识高见广的伟人。然而,他却是个十足的疯子,眼下就住进了巢鸭疯人院。迷亭的话,固然有些是信口开河的夸大之词,但是立町在疯人院里沽名钓誉,以天道的主宰者自居,这恐怕还是属实的吧?看样子,说不定自己也有点这种趋向哩!常言说‘同气相求’、‘物以类聚’。我既然赞佩狂人之说——至少,既然对狂人的文章与言词表示同情——恐怕自己与疯癫也相去不远吧!即使不算一路货色,既然择狂为邻,比室而居,那就说不定迟早会推倒间壁,同聚一堂,促膝谈心的。这还了得!的确,回想起来,这一阵子的思维活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真是奇上加奇,怪上加怪。姑不谈脑浆一勺的化学变化,且说意志变成行动、声音化为言辞,很多地方已经有失中庸,真是不可思议。虽然舌上无甘泉,腋下绝清风,却牙根有恶臭,筋头有癫气,奈何!愈来愈不妙了!看样子,我是否已经成为一名十足的患者了呢?幸而尚未伤人,尚未危害于社会治安,因此才没被赶出城市,依然做一名东京居民吧!这不同于‘消极’‘积极’之类的小事区区,必须先从脉搏进行检查。然而,脉搏似乎并无任何异常。是头部有热?倒也不像什么火往上攻。可,总是叫人放心不下!
    如此总是拿疯人和自己做比较,计算类似之点,看来是很难逃出疯人的圈子了。这只怪方法不对头。因为自己总是以疯人为标准,让自己向疯子看齐,所以才得出那样的结论。假如以健康人为标准,把自己摆在健康人之列予以评介,说不定会得出相反结论的。那么,要先从近处着手,首先,今天登门的那位身穿礼服的伯父如何?他说:‘心也,置于何处?’……那一套也有点不大正常。其次,寒月如何?他从早到晚,带着饭盒,一味地磨玻璃球。这家伙也是疯人者流。第三,迷亭如何?他以恶作剧为天职,无疑是个快乐的疯子。第四,金田夫人。她那恶毒的心肠,完全悖离了常情,肯定是个地道的疯子。第五,该是金田老板了。虽然还未曾谋面,但是,单看他对老婆低三下四、夫唱妇随的样子,不妨说他是个非凡的人物。非凡乃是狂人的别名,因此,可以和疯子划为一类。其次嘛……还有,还有落云馆的诸君子。从年龄来说,还都嫩得很;但在狂躁这一点上,却是些不可一世的出色的暴徒。如此算来,大多都属于疯人同类,倒叫他意外地心安理得了。看样子,说不定整个社会便是疯人的群体。疯人们聚在一起,互相残杀,互相争吵,互相叫骂,互相角逐。莫非所谓社会,便是全体疯子的集合体,像细胞之于生物一样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地过活下去?说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达理,反而成为障碍,才创建了疯人院,把那些人关了进去,不叫他们再见天日。如此说来,被幽禁在疯人院里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疯人院外的倒是些疯子了。说不定当疯人孤立时,到处都把他们看成疯子;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群体,有了力量之后,便成为健全的人了。大疯子滥用金钱与势力,役使众多的小疯子,逞其淫威,还要被夸为‘杰出的人’,这种事是不鲜其例的。真是把人搞糊涂了!
    以上,将主人当天夜晚在孤灯只影下沉思默想时的心理状态如实地做了描述。主人头脑的昏庸,从这里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尽管他蓄着德皇凯撒式的八字胡,却是个呆子,连正常人与疯子都区别不开。何况他好不容易提出这么个问题,让自己思索,却终于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便半途而废了。他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不具备彻底思索的力量。他的结论十分渺茫,如同他鼻孔里喷出的“朝日”牌青烟,难于捉摸。不要忘记,这便是他议论中惟一的特色。
    咱家是猫,也许有人怀疑:一只小猫,怎么能把主人的内心世界描绘得如此详尽?然而,这区区小事,对于猫来说,何足挂齿!咱家曾学过解心术。“几时学的?”这等小事,何须多问!反正咱家精通,当咱家趴在人们的膝上时,将柔软的毛皮悄悄贴在人们的肚皮上。于是,唰的一溜火光,人们的心理动态立刻鲜活地映进咱家眼帘。前些天,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主人温存地抚摸咱家的头,竟忽而萌起一个千不该万不该的念头:“若是剥下这张猫皮,做一件坎肩,一定很暖和。”咱家立即察觉,不由地一阵浑身发冷。真可怕!当天夜里主人头脑中泛起的上述思绪,幸而能向诸公报导,敝猫引以为极大的光荣。但是,主人想到:“一切都搞糊涂了。”随后便酣然大睡。到了明天,究竟原来都想了些什么,一定会忘得一干二净的。其后,主人如果对于疯狂再进行思索,必然要重复一遍,从头想起。那时节,他究竟又按何等思路,是否依然得出结论:“一切都搞糊涂了!”可就没准儿了。然而,不论他再重想多少次,也不论他沿着何等思路去思索,终

    十-1

    妻子隔着纸屏呼唤道:“喂,已经七点啦!”
    主人是醒了,还是在睡?他只背过脸去,概不答话。
    有问不答,是这位先生的特性。只在必须开口的时候,才“哼”的一声。连一声“哼”,也不是轻易发出的。人如果懒得连答话都嫌麻烦,也许别有风趣,但是偏偏这号人没有一个能讨女人的喜欢。现在,连陪伴在身边的妻子都似乎对他不大敬重,至于其他人,若说“可想而知”,也没有多大出入吧!常言道:“见弃于亲兄弟的人,怎能得到陌生美女的怜爱?”主人既然连妻子都不敬重他,怎么会得到世上一般女士们的垂青?倒也没有必要趁此机会揭露一番主人在异性中毫无魅力的老底。然而主人总是把事情想得乖谬,硬编理由说,妻子之所以不喜欢他,完全因为他年事已高。这是他糊涂的根源。咱家为了促其觉醒,不过从关心的角度出发略抒己见罢了。
    既然遵命在指定的时间通知主人时间已到,而主人只当耳旁风;既然主人背过脸去,也不哼一声,女主人便断定错在丈夫、而不在于妻子。她以一副“误事我可不管”的神情,扛起笤帚和掸子向书房走去。
    不多时,只听书房里敲打得叮当山响。例行公事的清扫工作开始了。究竟清扫的目的是为了运动,还是为了游戏?咱家不负清扫之责,无须过问,装作不知便是。不过,像女主人这种清扫方法,却不能不说是毫无意义。若问为什么说毫无意义,咱家就告诉他:因为女主人不过是为了扫除而扫除罢了。她把掸子往纸屏上一碰,将笤帚往床席上一晃,这就表明扫除完毕。对于扫除的原因和结果,她是不负丝毫责任的。因此,干净的地方每天都很干净,而那些污垢落灰的地方永远是污垢未去,灰尘犹存。自古就有“告朔汽羊”①的故事嘛,说不定比根本不扫要好些的。但是,扫不扫除,对于主人并没什么益处。虽然无益,竟也天天不辞辛苦地去扫,这正是女主人的非凡之处。妻子与扫除,按多年的习惯,已经形成固定的联想模式,二者牢牢地结合在一起。至于扫除的实绩,还像女主人尚未降生以前一样,还像没有发明笤帚和掸子以前的往昔一样,丝毫不见功效,思忖起来,这二者的关系,大概像形式逻辑命题中的名词一样,不问内容如何,却结合在一起了。
    ①告朔汽羊:“朔”,每月初一,饩(音戏),活牲畜,按周礼,诸侯每月初一要用活羊祭祖庙,后流于形式。见《论语·八佾篇》。
    咱家和主人不同,从来都习惯于早起。此时,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住。但是,连家人还没有用餐,就凭敝猫的身份,毕竟是找不到早点享用的,这正是猫的可悲之处。不过,我心想:蛤蜊壳里说不定正袅袅腾起香啧啧的热气呢!于是,再也等不下去了。当明知希望渺茫、却仍是追求渺茫的希望时,最好只把那追求描画在心里,平心静气地一动不动,这是上策。而咱家却做不到这一点。一定要试探一下是否“事与愿合”才行。即使试探也肯定失败的事,也定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咱家饿得受不住,便爬进厨房,先向锅后的蛤蜊壳里瞧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昨晚舔净的地方,依旧在天窗泄来的初秋阳光下悄然闪烁着奇异光辉。
    女仆已经把煮好的米饭倒进饭桶,现在正在火炉上的锅里搅拌。饭锅周围溢出来的米汤,已经干巴巴的。粘住了几条,有的活像粘上了棉纸似的。饭菜都已做好,大概可以进餐了吧!这种节骨眼上还客气什么,即使不能如愿以偿,也根本吃不了什么亏,便下定决心,催她快吃早饭。咱家再怎么是个吃闲饭的,一样知道饿!咱家拿定了主意,咪咪地叫起来,叫得媚气十足,又如怨如诉。女仆却干脆不理。她生来就摆臭架子,早就了解她不尽人情,但是,叫得动听,唤起她的同情,这可是咱家的拿手好戏。这回,咱家又试探着咪哟咪哟地叫。那带有几分悲壮的叫声,连自己都确信它定会使天涯游子肝肠寸断。
    女仆却满不在乎,全然不睬。这女人说不定是个聋子。聋子就不可能当女仆。也许单单听不见猫叫声?世上有的人是色盲。尽管本人认为自己视力很好,但叫医生说,则是个“睁眼瞎”。而这位女仆,大概是声盲吧?声盲也是残废。残废嘛,还那么傲慢!夜里不管咱家怎么要去解手,她也不给开门。偶尔也放咱家出去,却又不准回屋。即使夏天,夜露也很恼人,更何况秋霜?在那屋檐下彻夜蹲着,等待日出,多么凄苦啊!简直不敢想象。前些天咱家吃了闭门羹以后,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竟然遭到野狗的袭击,眼看要一命鸣呼。幸亏跑到一个仓房的屋顶,整夜都在发抖。这一切,都是由于女仆的不通人情而酿成的不幸。面对这么个女人,纵然哭给她听,也不会有任何反响。然而,“饿极拜佛脚,贫极起盗心,爱极写情书”,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当咱家“咪哟,咪哟!”叫第三声时,为了引起女仆的注意,特意用了复杂的奏鸣法。咱家确信自己的声音优美,不亚于贝多芬的交响乐。然而,这对于女仆却丝毫也不起作用。她突然跪下,掀起一块活板,抓出一根生炭来,然后在火炉边上卡卡地敲,断成三截,使周围被炭粉弄得乌黑,似乎还有一点飞进菜汤里。女仆是个不拘小节的女人,立刻从锅后将三截炭投进火炉,始终不肯侧耳倾听我的交响乐。没办法,咱家便蹑手蹑脚地想回到客室。路过洗澡间时,只见三个女孩正在洗脸,十分热闹!
    说是洗脸,可是两个大的才上幼儿园,三号的更小,只能跟在姐姐身后转,因此,不可能正规地洗脸和灵巧地化妆。最小的竟从水桶里捞出湿抹布不停地在脸上揩来揩去。用抹布揩脸,大约是不大好受的。然而要知道,地震时每当大地颤动,她便呼喊:“太有意西(思)啦!”像这样的孩子,纵使用抹布揩脸,这点小事,又何足为奇。说不定她比八木独仙要懂事得多。大小姐不愧是长女,担负起姐姐的职责,哐啷一声摔了自己的漱口盂,说:
    “丫蛋!那是抹布呀!”她急忙来夺抹布。
    丫蛋也是死犟死犟,不会那么轻易听从姐姐的话。
    “烦你,嘎咕!”说着,又抢回那条抹布。
    这“嘎咕”二字,究竟是一句什么话,来自何种语源,没有人知道。只知道这位小姐发脾气时,时而用之。
    这时,抹布被姊妹二人,你拉我扯,从水分最多的中部嘀嗒嘀嗒地流出水来,毫不留情地淋在小妹的脚上。如果只淋在脚上,倒也罢了,把双膝也淋得湿漉漉的。小妹这时还穿着花布衫。什么是花布衫?听来听去才明白,大约凡是带有花纹的布衫,都叫做花布衫,不知是谁教给她的。
    “丫蛋!花布衫湿了,算了吧!嗯?”
    姐姐说得很温柔,可她这位万事通近来竟把“花布衫”和玩骰子的“双六点”①念混了。
    ①按日文,二者发音近似。
    从花布衫联想起一件事来,顺便啰嗦几句。这位小姐说错话的故事太多了,经常说得叫人懵头转向。例如:“着火啦,直飞蘑菇丁(火星)!”“到御茶酱汤(御茶水)女子学校去上学!”把财神爷和厨房并列。有一次还说:“我可不是草绳铺里生的。”仔细一打听,原来是把“草绳铺”和“小胡同”读串了。主人每逢听到这些错话都发笑,但是,他自己到学校去教英语时,可能要把比这更严重的错误也认真地讲给学生们听呢!
    丫蛋(本人并不这么叫,而总是叫丫丫)发现花布衫湿了,哭着说:“布衫狼(凉)!”
    花布衫凉,那还了得!女仆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拿起抹布给她擦。
    在这场风波中比较镇静的是二小姐澄子。澄子将从架上滚下来的扑粉瓶盖打开,在不停地化妆。她先用伸进瓶里的一根手指在鼻尖上抹了一下,立刻出现一条竖道道,于是,鼻子的轮廓有些清晰了。接着又用抹过鼻子的手指往脸上抹了一下。无独有偶,那里又白花花的一块。打扮刚完,女仆进来,擦完丫蛋的花布衫,又顺手给澄子揩了脸蛋。澄子显得怏怏不快。
    咱家从旁看了这番情景,便从客室来到主人的卧室,偷偷瞧一下主人起床没有。然而,到处不见主人的头颅在哪儿,但见一只高脚背的八寸半大脚从被角露了出来。他大概是讨厌一露头就会被叫起床来,因此才将头缩进去,简直像个小乌龟。这当儿,已将书房打扫完毕的妻子,又扛起笤帚和掸子走来,同前次一样,在门口喊道:“还没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个不露人头的被窝。但是仍无反响。妻子两步跨进门来,通的一声将笤帚一撮,再一次催促道:“还不起来?喂!”
    这时,主人已经醒了。正因为醒了,为了防御妻子的袭击,才把脑袋整个钻进被窝里的。他大概以为只要不露出头来,就会躲过了。正怀着这侥幸心理躲着,妻子却决不肯饶。第一次,妻子是在门口呼喊。他心想:至少相距六尺远,没什么了不起。当妻子嗵的一声撮笤帚时,距离已经近在三尺左右,他吓了一跳。尤其是第二次问他“还不起来吗?喂!”这时,不论从距离还是音量来说,都以比前次近半之势传进被窝,他这才明白,已经山穷水尽,小声应道:“嗯!”
    “不是说九点钟以前去吗?不快些,要来不及的。”
    “你不说,我也要立刻起来的。”
    他从睡衣的袖口里答话的样子,真乃一大奇观。妻子常常上他的这份当:以为他会起床,便放下心来,谁知他又酣然大睡。因此,妻子觉着不可轻信,便又催他:
    “喂,起床吧!”
    已经说过就起床,还呵责什么起床起床的,真别扭!对于主人这样任性的人来说,就更觉得别扭。大约就在这时,主人将蒙在头上的被子一下子掀掉。只见他圆睁两只虎眼说:
    “吵什么?我说起床,自然会起床的嘛!”
    “你嘴说起床,可还是不起呀!”
    “我什么时候扯过这样的谎?”
    “任何时候都在扯谎!”
    “胡说!”
    “不知道是谁在胡说!”
    妻子嗵的一声将笤帚一撮、往主人枕旁一站的姿势,的确威风凛凛。
    这时,房后车夫家的孩子阿八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是车夫家的老板娘下的命令:只要主人发火,阿八就一定要大哭。也许这样,她会收到一点赏钱吧!不过,这对于阿八来说,够为难的了。有了这个娘,到头来定要从早哭到晚的。假如主人对此能够稍微体谅些,也就会控制一点火气,阿八的寿命也就会延长些。然而,不妨这么评定:不管金田先生怎么恳求,车夫老婆竟能干出那种糊涂事来,可见她比天道公平来得更加险恶。
    如果只是主人发怒时叫他哭几声,那还算留有余地。然而,金田先生雇用了近邻的瘪三,每当他们装扮丑女人的鬼脸时,阿八一定要哭。这是在不知道主人是否动怒时,估计这么做他一定会发火,阿八才提前哭上几声的。于是,也就弄不清到底主人气阿八,还是阿八气主人。若想捉弄主人,也就无须费什么周折,只要把阿八臭骂一通,便等于轻而易举地打了主人的嘴。传说古时候西方的犯人如果临行前逃亡国外,未能逮捕归案,便制造一个偶人作为本人的替身予以火葬。可见金田公馆里大概也有通晓西洋故事的军师,传授过巧计。落云馆也好,阿八他娘也好,对于毫无本领的主人来说,大约都是些难于对付的敌手吧!此外还有形形色色的力敌,也许全街人都是他的劲敌。不过,暂且与本文无关,那就随时穿插,断续介绍吧!
    主人闻听阿八的哭声,但见他一大清早就大动肝火,忽地起来,扑通一声端坐在被褥上。这时节,什么精神修养、八木独仙,全都不复存在。他边起来,边哗哗地搔头,险些把头皮扒下一层来。于是,攒了一个月的头皮毫不客气地飞落到脖梗和睡衣领上,那可是一大壮观。胡须如何?一瞧,更令人吃惊:怒发挺立,十分悲壮。料想那胡须,也许觉得主人发怒,单是自己无动于衷,有些愧对,因此才根根暴怒,以迅猛之势,向四面八方恣意挺进,那情景实在是好看极了。昨天由于照过镜子,胡须都服服贴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德皇凯撒的脸上似的。但是仅一夜之隔,一切操练都白费工夫,胡须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各显其能。这宛如主人一夜速成的精神修养,天一亮便忘得干干净净,又立刻全面暴露出野猪伎俩。如此粗野的男人,蓄有如此粗野的胡须,居然至今还没有被免去教师职务。想到这里,方知日本天下之大。正因为天下大,金田老板及其走狗,才都算得上人而周旋于世吧!主人似乎确信:只要他们算得上人而周旋于世,那么,就没有理由革他的职。必要时可以给巢鸭疯人院发封信,请教一下天道公平先生,自然会立见分晓。
    这时,主人将咱家昨天介绍过的他那混沌的太古双眼怒睁,一定是看见了对面的那个壁橱。这个壁橱高六尺,分成上下两厢,各带一个橱门。下边那个橱窗几乎和棉被的下角只有咫尺之隔,起来端坐的主人只要睁开眼睛,便自然地会将视线投向那里。主人一瞧,那裱糊的花纹纸已经百孔千疮,公然露出了肠子。那肠子五光十色,有的是印刷品,有的是手写体,有的里朝外,有的脚朝天。当主人瞥见这些“肠子”时,想看看上边写了些什么。本来主人一直恼火,恨不能把车铺老板娘抓来,把她的嘴脸往松树上蹭。可是,突然又想读这些废纸上的字迹。这似乎有点荒诞不经,然而,在一个直爽面性情暴躁的人来说,却也不足为奇。这就像小孩哭时,只要分给他个豆包,他就会破涕为笑是一样的。
    主人从前在一个寺庙里住宿时,只隔一扇纸屏,里边住着五六个尼姑。本来,尼姑嘛,是坏心肠女人当中心肠最坏的。据说有一位尼姑,似乎摸透了主人的脾气,边敲自己的饭锅边打着拍子唱道:“乌鸦在哭叫,转眼又在笑。”“乌鸦在哭叫,转眼又在笑。”据说主人特别讨厌尼姑,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不过,尼姑虽然可厌,却叫她说个正着。主人忽哭忽笑,忽喜忽悲,甚于常人,但都不持久。说实在的,他没有长性,心眼儿太活。若用俗语翻译成白话,他不过是个不深沉、太浅薄、死犟死犟的磨人精罢了。既然是个磨人精,那么,他仿佛要干一架似的猛然起床,却又突然改变主意,看起隔扇上露出的“肠子”来,这就不能不说是理所当然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两脚朝天的伊藤博文①,只见上端还标有“明治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字样。可见这位朝鲜总督,早从这时就开始紧跟着政令走路了。主人心想:不知大将军此时任何职?他漫不经心地读下去,只见有“大藏卿”②三个字。真了不起!尽管怎么两脚朝天,却是个大藏卿呢!稍微向左一看,只见又是大藏卿,却在躺着午睡哩。难怪,拿大顶是持续不了多久的。下面有一个木版印刷的“尔等”两个大字,很想往下看,可是赶巧没有露出来。下一行只露出“迅速”二字。这一句本也想念,可是只露出这么点,也就念不成了。假如主人是警察厅的侦探,即使他人之物,说不定也会给他扯掉的。侦探这一行,因为没有人受过高等教育,为了拿到真凭实据,什么事都干得出,真是拿他们没办法。但愿他们能够稍微客气些。若是不客气,就不准他们来取证,这样就对了吧!据说他们甚至罗织和捏造罪状诬陷良民。良民花钱雇来的人,竟然反而诬陷雇主,真是十足的疯子。
    ①伊藤博文:(一八四一——一九○九)明治维新功臣,山口县人。曾任第一任的首相、枢密院议长、贵族院议长以及韩国统监、日清战争议和全权大使等,后在哈尔滨被朝鲜人安重根暗杀。
    ②大藏卿:相当于财政大臣。
    主人又转动一下眼珠,往中心区看了一眼。中心区有“大分县”三个字在翻筋斗。连伊藤博文都拿大顶,大分县翻筋斗也是理所当然。主人看到这里,双手握紧拳头,高高地向天井伸去。这是他打呵欠的预备姿势。
    主人的这一声呵欠宛如鲸鱼远嚎,声音十分奇特。他打完了这个呵欠,便慢腾腾地换上衣服,到洗澡间净面去了。妻子早已等得不耐烦,突然挡起被,叠好被褥,例行公事地开始扫除了。如同扫除,主人的洗脸也是例行公事,十年如一日。和前些天介绍过的一样,依然“啊、啊”“嘎、嘎”地叫个不休。少顷,分完了头发,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驾临客厅,在长方形火炉旁悠然落坐。提起长方形火炉,说不定有的读者会想到如下景象吧:山毛榉的鱼鳞花纹木和全铜镶的里子,姐儿披散着刚刚洗过的头发,支起一条腿来,将长烟袋在柿木炉边上敲打……至于我家主人苦沙弥先生的长方形火炉却绝不那么排场。它很典型,究竟是用什么原料制做的,外行人无法辨认。长方型火炉本应擦得锃亮才是上乘,而主人的这个货色,究竟是山毛榉、樱木?还是桐木的?压根就不清楚,而且几乎从来没有擦过,因此,阴沉沉的,极不显眼。若问:“这玩艺儿是从哪儿买来的?”却又绝对记不起曾是花钱买的。若问:“那么说,是白来的?”可又好像没人赠送过,如果追究:“如此说来,难道是偷来的不成?”不知怎么,对这种提问,主人都态度暧昧。从前亲戚当中有个老太太,逝世时曾求主人看门很久。后来主人自己成家,据说从老太太家搬走时,原来用之如己物的那个长方形火炉,便被毫不客气地带走了。这似乎有点品格不佳。但是思量起来,这类事,人世上还是常有的。据说银行家整天存别人的钱,渐渐的就把别人的钱看成了自己的。官吏本是人民的公仆、代理人,为了办事方便,人民才给了他们一定的权力。但是他们却摇身一变,认为那权力是自身固有而不容人民置喙。既然这类人布满了人间,也就不便因长方形火炉事件而断定主人具有贼癖。假如主人具有贼癖,那么,天下人便无不生性好偷了。
    主人在长方形火炉旁安营扎寨,前面摆着饭桌。另外三面,有刚才用抹布揩脸的“丫丫”,在“御茶酱汤”学校读书的敦子和将手指插进扑粉瓶里的澄子。爱女坐齐,正在用餐。主人平分秋色地打量一遍这三位公主。敦子的脸,轮廓很像南洋铁刀的刀把;澄子因为是妹妹,多少带点姐姐的面相,若说像琉球漆的红盆,倒也蛮有资格的。只有“丫丫”独放异彩,长了一副长脸。如果是竖长,人世上还不乏其例,而这位丫丫的脸部却长得模宽。不管时兴的款式怎么多变,总不会流行横宽的面庞吧!本是自己的孩子,主人竟也边看边感慨系之。就凭这副模样,也是非成长不可。岂止成长,其速度之快,大有禅庙里的竹笋转眼变成嫩竹之势,在飞快地长大。“又长高了!”每当主人兴念至此,仿佛身后有追兵逼近,心里便惶惶不安。不管主人怎么没心没肺,这三位小姐都是女的,这一点他并不糊涂。既然是女的,总要嫁人,这也还清楚。只是清楚,却没有本事安排她们出嫁,这一点也有自知之明。虽然是自己的亲骨肉,却感到有些棘手。既然棘手,就不该生养她们。不过,这就是人生!若问人生的定义是什么?无他,只要说“妄自捏造不必要的麻烦来折磨自己”,也就足够了。
    孩子们果然了不起。她们做梦也不曾想老子对她们是那么穷于应付。她们在欢天喜地地用餐。不过,难缠的是丫丫。丫丫当年三岁。妈妈动了脑筋,分给她一套适用的小筷子、小碗。然而,丫丫决不答应,她一定要抢来姐姐的碗,硬要用那个拿不动的碗吃饭。举目人世,越是凡夫俗子,越是格外地横行霸道,一心要爬上并不称职的官阶,而这种性格,早在孩童时期就完全萌芽了。既然因袭已久,绝非靠教育和熏陶便可以矫正,还是趁早断念的好。
    丫丫将从旁掠夺的特大饭碗和又长又大的筷子据为己有,不断地恣意横行。因为硬要使用自己没法使用的食具,用起来势必大逞威风。丫丫首先将两双筷子根攥在一起,哧的一声往碗底插去。碗里盛了八分满的饭,上面还飘着满满的酱汤。碗里原来还勉强保持着平衡,当承受筷子的压力时,由于遭到突然袭击出现了三十度倾斜,同时,那酱汤毫不留情地哗哗流向她的胸脯。
    不过,这么点小事,丫丫是不会服输的。丫丫是个暴君。接着又把插进碗里的筷子用尽气力从碗底向上一挑,同时,把小嘴凑近碗边,将挑上来的饭粒啜了个满嘴,剩下的米粒与黄色酱汤混和,“呀”地喊着号子,从她的界尖扑到面颊,再扑到下颏;扑得失误而坠于床席者不计其数。这种吃法,简直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咱家谨向大名鼎鼎的金田先生以及天下权贵们发出忠告:诸公待人,如果像丫丫用碗筷一样,那么,进入诸公口里的饭粒必然会少得可怜。而且,并非以必然之势进口,不过是误入口中而已。如何?敬请三思。如此,和“谙于事故的干将”这一头衔,也很不相称的嘛。
    姐姐敦子被抢走了筷子和饭碗,拿着不好使的小筷子小碗一直凑合着用。那只碗本来就太小,即使盛得满满,一动筷,也三两口就吃光。因此她频频往饭桶里伸碗。已经吃了四碗,现在该是第五碗了。敦子揭开锅盖,操起大杓,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吃下这一碗呢?还是算了?终于下了决心,在约觉没有锅巴的地方下杓子一盛。这倒不难,但是反过手来将饭杓里的饭往碗里一扣时,没有装进碗里的米饭成团地落在床席上。敦子毫不惊慌,开始将洒落的米饭小心拾起。拾起它来做甚?全部扔进饭桶里了。这可有点不大干净。
    当丫丫大显身手、挑起筷子之时,恰是敦子将脏饭装进饭桶之刻。不愧是姐姐,不忍心看丫丫的脸上溅得乱糟糟:“呀,丫丫,太不像话,脸上全是饭粒啦!”说着,急忙去给丫丫揩脸。首先要除掉栖身于鼻尖上的饭粒。本以为她会将揩下的饭粒扔掉,却出乎意料,她竟将饭粒扔进了自己的嘴里,真令人吃惊。然后她揩丫丫的脸蛋。这里的饭粒成群结伙,看数量,两者相加,总有二十粒吧!姐姐一心一意的,拿一粒,吃一粒,终于将妹妹脸上的饭粒全都吃光了。
    这时,一直文静地吃着咸菜的澄子,突然从舀上一杓的酱汤中发现一块煮烂的地瓜,大口填进了嘴里。读者诸公大概也都清楚,再也没有汤煮地瓜使嘴里烫得更难受的了。就算是大人,不加小心,也会像遭了烫伤似的。何况敦子之辈,吃地瓜缺少经验,当然要吃苦头的。澄子“哇”的一声叫喊,将嘴里的地瓜吐在饭桌上。其中两三块,不知是怎么一股子劲儿,滚到丫丫面前,当保持一定距离的时候停住。丫丫本来就特别爱吃地瓜。既然特别爱吃的地瓜飞到眼前,自然要放下筷子,用手捡地瓜块,吧嗒吧嗒地吞下。
    这些丑态,主人一直看在眼里,但他一言不发,一心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汤,此时此刻,正在用牙签剔牙。
    主人对于女儿的教育似乎采取了绝对自由放任的方针。哪怕三位小姐立刻成为“海老茶式部”、“鼠式部”①,不约而同地找了个情夫出奔,大概主人也照样吃他的饭,喝他的茶,不动声色地观察。这是“无所作为”的表现。然而,试看当今世界,号称“大有作为”的,除了谎言虚语欺骗人,暗下毒手残杀人,虚张声势吓唬人,以及引话诱供陷害人而外,似乎再也没什么本事了。连中学生那些小字辈们也见样学样,错误地以为不这样就不够神气,只有洋洋得意地干那种本应睑红的勾当,才算得上未来的绅士。这哪里是什么“大有作为”,简直是“无所事事”。咱家总算是个日本猫,多少有点爱国心。每当看见这号人,就想揍他们一通。这种人多一个,国家就要相应地减弱一分。有这样的学生,是学校的耻辱;有这样的人民,是国家的耻辱。虽然耻辱,这号人却源源不断地涌向社会,真叫人难于理解。日本人,似乎连猫那么点气派都没有。真可怜!比起这号人来,不能不说主人者流,远远是上等好人。说他是上等好人,就因为他的窝窝囊囊占上等;无能占上等;不耍小聪明占上等。
    ①日本《源氏物语》的作者为紫式部。“海老茶”,紫红色女学生裤。形容女才子。这里是信口编造,犹如我们借“二孔明”的名字说:“三孔明、四孔明。”
    主人以无所作为的方式平安吃罢早餐,不多时便穿上西装,乘上车,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报到。当他拉开纸隔门时,曾问车夫是否知道“日本堤”在哪里。车夫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是有妓院的那个吉原附近的日本堤吧?”
    车夫如此叮问,真有点滑稽。
    主人破例地乘车出门了。随后,妻子照例吃罢早餐,催促小姐们说:
    “喂,快上学吧!要迟到啦!”
    小姐们却够沉着的,根本没想上学。
    “啊,今天放假呀!”
    “放什么假?快走!”妈妈申斥了几句。
    “可,昨天老师说,今天休息呀!”姐姐膀不动身不摇。
    妈妈这时大概觉得有些奇怪,便从壁橱里拿出日历,翻来复去地看,终于发现印着“皇室节日”四个红字。主人大概不知道今天是节日,才给学校写了假条的吧!妻子也不知今天是节日,大概把假条给扔进了邮筒吧!至于迷亭,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佯作不知,这可有点猜不透。女主人被这一大发现震惊得“啊!”的一声说:
    “那么,都好好玩吧!”说着,她像往常一样,拿出针线筐,开始做针线了。
    此后半个小时,家里平安无事,没有发生足以构成创作素材的事件。但是,突然有个奇怪的来客。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学生。穿着一双歪跟的皮鞋,紫色的裙子,头发卷曲得像一堆算盘珠,连招呼也不打,便从便门闯了进来。
    她是主人的侄女。据说是学校里的学生,有时星期天就来,和叔父大吵一通便告退。这位小姐名叫雪江。的确,模样不如名字动人。只要出门走上几百米,就不难碰上这样一副普通面孔。
    “婶子,你好!”她说着踢踢踏踏地跨进客厅,在针线筐旁坐定。
    “哟,来得这么早!”
    “今天过节,我就想早晨来一趟,所以八点半就急忙走出家门了。”
    “是啊,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好久没见,才走一趟。”
    “走一趟?多玩一会儿吧!”
    “叔叔去哪儿啦?真新鲜。”
    “噢,今天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去啦……到警察分局去了。新鲜吧?”
    “啊?为什么事?”
    “说是今年春天闯进家来的那个小偷被捉住了。”
    “那么,是对质去了?麻烦。”
    “哪里!是返还失物呀。昨天警察特意来告诉说,失盗的东西找到了,叫去认领。”
    “噢,怪不得。否则,叔叔从来不这么早出门嘛。若是平常,现在还正睡觉哩!”
    “没有像你叔叔那么能睡懒觉的……并且,一喊他,就气哼哼的。今天早晨本来事先告诉我,七点钟一定叫醒他,这才喊他起来的呢。可是,他钻进被窝里,硬是不答话。我担心,才又叫了一遍。他竟在棉睡衣的袖子里不知说些什么。真拿他没办法!”
    “他为什么那么睏呢?一定是神经衰弱吧?”
    “什么?”
    “他真是个滥发脾气的人。就那样,还能在学校教书吗?”
    “唉,听说在学校还很温存的呀!”
    “这,就更坏。在家里是老虎,出门是豆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豆腐!不像吗?”
    “他可不光是发脾气呀!你叫他向右,他偏向左;叫他向左他偏向右,凡事都不听别人的。咳,太犟了。”
    “是个别扭鬼吧?叔叔就爱这样。所以,若想叫他干什么,只要反说,就会照你的意思办。前些天我要他给我买一把雨伞,可我偏说不要不要的。叔叔说:‘怎么会不要呢?’立刻就给我买了。”
    “哈哈哈……好嘛。我今后也依此照办。”
    “就那么办吧!否则要吃亏的。”
    “前些天保险公司来人,劝他一定要参加保险。还说了一大堆的理由:这么有利,那么有好处等等,差不多跟他说了一个钟头,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参加。家里既没有存款,又有三个孩子,索兴加入保险,叫人多么放心。可他,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些。”
    “是啊!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抓瞎喽!”
    这话和十七八岁的姑娘很不相称,说得婆婆妈妈的。
    婶子说:“偷听他们的谈判,可有意思啦。‘当然,我不是不承认有参加保险的必要。只因有必要,保险公司才存在。’可是,他又死犟死犟地说:‘我既然没有死,就没有参加保险的必要!’”
    “叔叔这么说?”
    “是呀。于是,公司那个人说:‘人若不死,就不需要保险公司了。然而,人的生命既坚实又脆弱,不知不觉的,说不定会碰上什么危险。’你叔叔说什么:‘没关系,我决心不死!’简直是蛮不讲理!”
    “决心,也难免一死。像我,尽管决心考试合格,可是终于落榜了。”
    “保险公司的职员也是那么说的呀!他说:‘寿命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只要下决心就可以长生不老,人就谁也不会死掉的了’。”
    “保险公司的人说得太对了。”
    “太对了吧?可你叔叔听不懂。说什么:‘不,我决不死!我发誓不死!’可神气哪!”
    “怪呀!”
    “就是怪嘛!太怪啦。他说:‘若是拿出保险金去,倒不如在银行存款好得多。’”
    “在银行有存款吗?”
    “有个屁!他自己一蹬腿,后事全不管!”
    “真叫人不放心。他为什么那样呢?就说常到这儿来的人吧,像叔叔那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怎么会有呢?他是空前绝后!”
    “不妨对铃木先生谈谈,求他给叔叔提提意见。人家多稳重,一定过得很快活呢。”
    “不过,你叔叔对铃木先生评价不好呀!”
    “全搞颠倒啦!那么,那一位可以吧……哎,就是那个文文静静的……”
    “是八木先生?”
    “对呀。”
    “对八木先生,一般来说还是心服口服的。不过,昨天迷亭先生来,说了些他的坏话,因此,也许不会像想象那样奏效了。”
    “满行嘛!像他那样落落大方,稳稳重重。……不久前还在学校讲演了呢。”
    “八木先生?”
    “是啊。”
    “八木先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不,不是老师。不过,‘淑德妇女会’时常请他去给讲演哪。”
    “讲得有趣?”
    “这……倒不怎么有趣。可,那位先生是一张大长脸吧?还长着一副天父一般的胡须,所以大家都敬佩地洗耳恭听。”
    “光说讲演,可他讲了些什么呀?”女主人刚刚这么一问,三个女孩早已经在檐廊下听见了雪江的谈话声,便劈里扑通地胡乱闯进客室。刚才大概在竹篱外的空地上玩耍了吧!
    “啊,雪江姐来啦!”两个姐姐欢天喜地地高声嚷道。妈妈说:
    “别吵!都安安静静地坐下!你雪江姐正讲有趣的故事哪。”说着,她把针线活放在墙角。
    “雪江姐,你讲什么故事?我最爱听故事了。”说话的是敦子。
    “还是讲《咔嚓咔嚓的山》?”问话的是澄子。
    “丫丫也港(讲)!”小三从两位姐姐之间伸出腿去。她说的不是听故事,而是说她要讲故事。
    “啊?丫丫也讲?”姐姐笑着说。
    “丫丫过一会儿再讲!让你雪江姐先讲。”妈妈哄着说。丫丫怎么肯听!
    “不——么,嘎咕!”她大声叫喊。
    “喂,算啦,算啦,那就由丫丫先讲。什么故事?”雪江表现得很谦逊。
    “故系(事),喂,小孩,小孩,乙(你)到啦(哪)去?”
    “有意思,后来呢?”
    “啊(我)们上田乞(地)割稻去!”
    “噢,真会!”
    “乙若是挨(来),会打扰的!”
    “哟,不是‘挨’,是‘来’。”敦子插嘴说。丫丫又是“嘎咕”一声大喝,吓倒了敦子。但是,因为敦子是半路插嘴,使丫丫忘了下文,讲不下去了。
    “丫丫!故事就这么多?”雪江问道。
    丫丫说:“喂,以后别再放屁了。噗,噗,噗的。”
    “哈哈哈,烦人!是谁教给你这些话的?”
    “女士(仆)!”
    “那个坏女仆!教她这种话!”女主人苦笑着说,“好吧!这回轮到雪江啦!丫丫要安安静静地听哟!”
    好一个“暴君”也显得听从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保持沉默。
    “八木先生的讲演是这样!”雪江终于开口了。“据说从前,有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有一座石头地藏菩萨像。可是,偏偏那地方是车水马龙的热闹场所,石像很是个障碍。于是,街上很多人聚到一起,互相商量,怎样才能把石像迁到某个角落去。”
    “这是真事儿吗?”
    “这么,关于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呀!且说大家出了不少主意。街上有个头号大力士。他说:‘这有何难,看我的,一定把石像搬走!’他只身一人到十字路口,使出双臂之力,大汗淋漓,使劲儿地拉,可是那石像一动没动。”
    “这石像真够重的。”
    “是呀。那个男子筋疲力尽,回家睡大觉去了。所以,街上的人们又商量起来。这时,一位最聪明的男子说:‘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来试试。’他在饭盒里装满了豆馅粘糕。来到石像面前说:‘请到这儿来!’他边说边拿豆馅粘糕诱惑。他以为地藏菩萨也一定嘴馋,用豆馅粘糕就会使他上钩。可是,石像却纹丝没动。那个聪明的男子才觉得这一招不顶用。后来他又把酒倒进瓢里,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端着酒盅,走到菩萨像前说:‘喂,不贪一杯吗?想喝,就请到这儿来!’他连哄带劝三个来小时,可那菩萨像依然不动。”
    “雪江姐!地藏菩萨不饿吗?”敦子问道。
    澄子却抢先说:“我馋豆馅粘糕啦!”
    “聪明人两次失败,又造了一些伪钞,将假票子晃来晃去:‘喂,想要吗?来呀!’可是这一招也不灵。那地藏菩萨十分顽固哩!”
    “是吗,有点像你的叔叔。”
    “嗳,和我叔叔一模一样。最后,聪明人也烦了,不再理睬。后来呀,一个吹大牛的人出来说:‘看我来挪走它。请放心。’他像揽一份轻松小活似的,一口答应下了。”
    “那个吹大牛的人干了些什么?”
    “那可太有意思了。他先穿上警察服,粘上假胡子,来到菩萨面前说:‘喂,喂,你再不动,可没你的好处!我们当警察的可不能置之不理!’他抖了一阵威风。可是,如今世上,即使装出警察的腔调又有谁理会那套?”
    “是啊。那么,菩萨像动了吗?”
    “还能动?和叔叔一样嘛!”
    “可是,你叔叔非常怕警察呀!”
    “哟,是嘛!叔叔原来是那么一副表情?看来,再也没有比警察更可怕的了。不过,据说地藏菩萨可一动不动,泰然自若。这时,那个吹牛大王勃然大怒,脱下警察服,将粘上的假胡须扔到纸篓里,然后,穿上阔老板的服装走来。在今天来说,就是以一副岩崎男爵①的神气出场了。多可笑!”
    ①岩崎男爵:明治时的大资本家。
    “所谓‘岩崎的神气’,究竟什么样?”
    “不过是摆摆臭架子。并且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叼着长长的雪茄,在地藏菩萨周围边吸边走。”
    “这又能怎么样?”
    “为了用烟雾将地藏菩萨蒙起来呀。”
    “简直像说单口相声一样逗趣。那么,顺利地把菩萨像蒙在烟雾里了吗?”
    “不行!那是石头嘛!骗人也要有个分寸。听说他后来又乔装起王爷来了。无聊!”
    “咦?那时候就有王爷?”
    “有吧?八木先生是这么说的。据说那个人真的变成了个王爷。虽然胆战心凉,可他总还是变了。一个吹牛大王的身份,首先,岂不是犯了不敬之罪吗?”
    “光说是王爷,可是哪位王爷呀?”
    “哪位王爷?不论变成哪位王爷,都是一样地失败。”
    “是啊。”
    “变成王爷也不灵。吹牛大王毫无办法。据说他认输,说:‘凭我这点本事,对地藏菩萨是莫可奈何的哟!’”
    “活该!”
    “是啊,本该顺手惩办他一下的……且说街上的人们忧心如焚,又接着讨论;但是,再也没有人冒这份险,大家都难住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
    “还有哪。最后,雇了好多脚夫、无赖,在地藏菩萨周围嗷嗷地狂呼乱叫。他们说,只要气气菩萨,叫他在这儿呆不住就好。因此,他们换着班昼夜不停地吵嚷。”
    “够辛苦的了。”
    “这样还是不中用,地藏菩萨也够犟的。”
    “后来又怎样?”敦子热情地问道。
    “后来呀,不论怎么天天吵闹,也并不灵验,人们都有些厌倦了。可是脚夫和无赖不管干多少天,反正挣日薪,就高高兴兴地吵了下去。”
    “雪江姐!日薪是什么?”澄子问道。
    “日薪嘛,就是工钱呀!”
    “领了钱,做什么用?”
    “领了钱么……哈哈哈,澄子真是个讨厌鬼……婶子,那些人白天夜晚地吵闹。当时街上有个傻子,都叫‘傻阿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他。这个傻子见了这番情景,问道:‘你们吵什么?多少年多少月,也动不了地藏菩萨吗?真可怜……’”
    “别看他傻,倒很神气哩!”
    “是个了不起的傻子哟!大家听了他的话,都说:‘白猫黑猫,抓住耗子是好猫。’反正他干不成,不妨叫他试试。于是就央求傻子。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答应了。他制止那些脚夫和无赖说:‘别那么吵吵闹闹地捣乱,都住口!’然后他飘然来到地藏菩萨面前。”
    “雪江姐!‘飘然’,是傻阿竹的朋友?”敦子正在紧要关头发问,惹得妈妈和雪江爆发了一阵笑声。
    “哪里,不是朋友。”
    “那么,是什么?”
    “‘飘然’么……唉,没法说。”
    “‘飘然’,就是‘没法说’?”
    “不是的。‘飘然’嘛……”
    “咦?”
    “喂,你知道多多良三平先生吧?”
    “多多良先生就是‘飘然’?”
    “哎,是呀……单说那傻阿竹来到地藏菩萨面前,操着手说:‘地藏菩萨!街上的人都要求你动迁,就请动身吧!’这么一说,地藏菩萨答道:‘是呀!既然如此,早些告诉我多好呢。’于是,菩萨像缓缓地移动了。”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地藏菩萨!”
    “下边介绍一下演说。”
    “故事还没完?”
    “是啊。下边单说八木先生。他说:‘今天是妇女开会,我特意说了上述故事,是不无原因的。不过,说出口来,也许很失礼。妇女有个毛病,遇事常常不正面地抄近路前进,反而采取绕远的办法。当然,并不单是妇女如此。在这明治年代,即使男子,受到文明的不良影响,多少也变得像个女人,因此,常常浪费些不必要的过程和精力,反而误以为这才是正规,是绅士必身体力行的方针,这样的人似乎还不少哩。但是,这些人都是文明束缚下的畸型儿,这一点,毋须赘言。只是对于妇女们来说,千万要记住我刚才讲过的那个故事,一旦有事,请按照傻阿竹的直爽态度去处理问题。诸位如果是傻阿竹,夫妻之间,婆媳之间,肯定会减少三分之一难缠的纠葛。人啊,心眼越多,心眼就越是怂恿着你。胆大妄为,形成不幸的源泉。多数妇女平均来说都比男人不幸,就怪心眼太多了。好吧!请都变成傻阿竹吧!’”
    “嗯?那么,雪江姐,你想成为傻阿竹吗?”
    “见他的鬼吧!什么傻阿竹。我才不想当个傻阿竹呢。金田家的富子小姐等人说:‘讲话太失礼啦!’她们气得要死呢。”
    “金田家的富子小姐?就是对面胡同口那家的?”
    “是呀,就是那位摩登女郎哟!”
    “她也在你们学校上学?”
    “不!只因是妇女开会,才去旁听的。真够时髦,简直吓死人了。”
    “可,据说是仪表非凡嘛。”
    “一般!并不像她自吹的那样。只要像她那么擦胭抹粉,叫个人都能显得好看些。”
    “那么,雪江姐若是像金田小姐那样化妆,会比金田小姐漂亮一倍吧?”
    “哟,烦人!少说两句。我不知道。不过,金田小姐太矫揉造作,尽管她有钱……”
    “尽管矫揉造作,也还是有钱好吧!”
    “倒也是有的,她若是稍微变成个傻阿竹就好了。硬是瞎张狂。听说最近有个叫什么的诗人献给她一本新诗集,她在所有人面前大吹大擂哪!”
    “是东风先生吧?”
    “啊?是他送的?真是没事干了。”
    “不过,东风先生可非常虔诚呢。甚至认为他那样做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有这样的人,事情才糟……另外,还有更逗趣的事哪!听说最近有人给她邮去了一封情书。”
    “哟,缺德!是谁干出那种事来?”
    “据说不知道是谁!”
    “没写姓名吗?”
    “姓名倒是写得一清二楚。不过,据说是个没人知道的陌生人。还有,那封信写得好长好长,足有六尺哪。据说写了好多花花事儿,什么‘我爱慕你,宛如宗教家对神灵的憧憬’,‘为了你,我愿变成祭坛上的小羊,任你宰割,这将是我无上的光荣’,‘心脏是三角形的,三角形的中心插着丘比特的箭。如果是吹气的玩具箭,那就百发百中了……’”
    “这就叫虔诚?”
    “当然是虔诚啦。真的,我的朋友当中就有三个人看过这封信。”
    “讨厌!那玩艺儿还拿出去炫耀?她想要嫁给寒月先生的,那封信若被人们传开,岂不糟糕?”
    “有什么糟糕的,她才万分洋洋得意哩!下回寒月先生来,可以告诉他。寒月先生还一无所知吧?”
    “谁知道呢。那位先生整天到学校去磨玻璃球,大约不清楚吧!”
    “寒月先生真的想娶她?可怜!”
    “为什么,她有钱,一旦有事,就有了依靠。这不是很好吗?”
    “婶子张口闭口总是钱呀钱的,多俗气!难道爱情不比金钱更重要吗?没有爱,就不能结为夫妻。”
    “是啊。那么雪江,你想嫁给谁?”
    “这,天晓得!连点影子都没有呢。”
    当雪江小姐和婶子就婚姻大事发生激烈舌战时,一直表现得不懂却又洗耳恭听的敦子,突然开口:
    “我也想嫁人哪!”
    对于这大胆的期望,就连洋溢着青春气息、理应深表同情的雪江都有些惊呆了。妈妈还算比较冷静,笑着问道:
    “你想嫁给谁?”
    “我呀,说真的,本想嫁给‘招魂社’①,可是,我讨厌过水道桥②,正发愁哪!”
    ①招魂社;明治初各地建立,祭奠明治以来为国殉难的英灵。一九三九年改称“护国神社”,但惟有东京一处称“靖国神社”直至今日。
    ②水道桥:东京都千代田区北端横跨神田川的一座桥。
    妈妈和雪江听了这不平常的回答,觉得太过分,连再问的勇气都没有,齐声笑得前仰后合。这时,二小姐澄子对姐姐问道:
    “姐姐也喜欢招魂社?我也非常喜欢。咱俩一同嫁给招魂社吧!喂?不?不同意就算了!我自己坐车很快就去啦。”
    “丫丫也去!”
    终于,丫丫也决定嫁给招魂社了。假如三人一同嫁给招魂社,料想主人也会高兴的吧!
    忽听车马声止于门前,立刻有人传来雄壮的声音:“您回来啦!”大概是主人从“日本堤”警察分局回来了。车夫递出一个好大的包袱,主人叫女仆接过,便悠然跨进了客室。
    “啊,来啦!”他边和雪江打招呼,边将手里一个类似酒瓶的玩艺儿啪的一声扔在那个闻名的长方型炉旁。说是类似酒瓶,当然不是纯牌的酒瓶,可也不像花瓶,不过是一个奇特的陶器罢了。无以名之,才不得不这么称它。
    “奇怪的酒瓶啊!这玩艺儿是从警察分局拿来的?”雪江边将那个摔倒的玩艺儿扶起,边问叔父。叔父边看看雪江的脸边自豪地说:
    “怎么样?样式美吧?”
    “样式美?那个玩艺儿?不怎么好。一个油壶,拿它干什么?”
    “哪里是什么油壶?说那种没趣的话,真糟!”
    “那,是个什么?”
    “花瓶嘛!”
    “作为花瓶来说,嘴儿太小,肚子又太大。”
    “因此才有意思哩!你也并不文雅,和你婶子不分上下,真糟!”
    他自己拿过油壶,向纸屏方向望去。
    “反正我不文雅。我不会从警察分局拿回来个油壶的。是吧?婶子!”
    婶子哪里顾得上那些,她打开包袱,瞪大眼睛,在点检失盗物品。
    “啊,真意外,小偷也进步了。全部拆洗过了。喂,你看呀!”
    “我怎么会从警察分局拿回来个油壶呢?是因为等得太无聊,就在那一带闲逛,这中间在地里挖出来的呀。你们自然不懂,那可是件宝啊!”
    “宝的过火了。叔叔到底在哪儿闲逛?”
    “哪儿?日本堤境内呗!还到吉原去过。那儿真热闹!你见过吉原的大铁门吗?没有?”
    “我怎么会看得见呢?我没有缘分到吉原那种下贱女人住的地方!叔叔身为教师,竟然去了那种地方,真吓死个人!是吧?婶子,婶子!”
    “嗳,是啊。件数总好像不够。全都还了?就这些?”
    “没还的,只有地瓜。本来叫九点钟去,可是一直等到十一点,这还像话吗?因此说,日本的警察就是不像样子!”
    “若说日本警察不像样,那么,到吉原去闲遛,就更不成体统。这种事若是传开,会被革职的呀!是吧?婶子。”
    “嗳,是吧!喂,我那条带子缺了一面。就觉着缺点什么嘛!”
    “腰带缺一面,就算了吧!我干等了三个小时,宝贵时光糟蹋了半天。”
    主人说着,换上了和服,靠在火炉上,泰然自若地玩赏那个油壶。妻子也觉得只好算了,将返还的物品放进壁橱,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婶子!还说这个油壶是件宝哪!多脏啊。”
    “是在吉原买的?哟——”
    “‘哟’什么!还没了解真相就……”
    “那么个小壶,何须到吉原去买,到处都有吗?”
    “遗憾的是没有啊!这可是个罕见的东西哟!”
    “叔叔太像那个地藏菩萨了。”
    “你还是个孩子,口气可怪大的。近来的女学生嘴太不济。读一读《女子大学》就好了。”
    “叔叔不愿意参加生命保险吧?你对女学生和生命保险,最讨厌的是什么?”
    “保险,我并不讨厌,那是有必要的。凡是想到将来的人,都要参加。而女学生,却是没用的废物。”
    “没用就没用吧!可你还没有参加保险呀!”
    “下个月就参加!”
    “一定?”
    “一定。”
    “算了吧!参加什么保险!莫如用那笔钱买点什么倒好。是吧?婶子!”
    婶子笑眯眯的。主人可绷起脸来。
    “你是想活一百年、二百年,因此才那么四平八稳的?待理性再发达些,你瞧吧,会感到参加保险的必要,这是自然的。下个月我一定参加生命保险。”
    “是啊,那就没说的了。不过,你有前些天给我买雨伞的钱,说不定参加保险更好些呢。人家一再不要不要的,可你偏给买。”
    “你是那么不想要吗?”
    “嗳,我不稀罕雨伞。”
    “那就还给我好啦。刚好敦子要。就给她吧!今天带来了吧?”
    “啊?太过分了,不觉得太刻薄了吗?好不容易给我买来的,又往回要。”
    “你说不要,我才叫你还的呀!一点也不刻薄。”
    “我是不要。不过,你太刻薄了。”
    “净说些混话!你说不要我才叫你还给我,这有什么刻薄的?”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是刻薄。”
    “真蠢,一句话翻来覆去的。”
    “叔叔不也是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吗?”
    “是因为你一句话翻来覆去的,我有什么办法。刚才还说不要雨伞吗?”
    “我是说啦。不要倒是不要,但是不想还给你。”
    “怪啦!又混又犟,真没办法!你们学校不教逻辑学吗?”
    “算啦!反正我少教育!随便你说吧!叫人家把东西还回来!即使外人也不会说出这种冷冰冰的话的。你哪怕像一点儿傻阿竹也就好了。”
    “叫我学什么?”
    “叫你学得正直和坦率些!”
    “你这个蠢材,想不到这么固执。因此,你才降班了呢。”
    “降班也不跟叔叔要学费!”
    雪江把话说到这里,似乎不胜感慨,不禁一掬清泪,潸然滴于紫色裙裤。主人好像在研究那泪水是从何种心理出发,在呆呆地凝视着雪江的裙裤和她低垂的脸。这当儿,女仆人在厨房,却将红赤赤的双手伸到门内说:“有客人来了。”
    “是谁来了?”主人问道。
    “是学生。”女仆侧脸瞧着雪江的泪面说。
    主人到客厅去了。咱家为了采访并研究人类,便尾随着主人转到檐廊。为了研究人类,如果不选择波澜乍起的时机,那将毫无收效。素日平常的人都很一般。因此,听其言、观其行,无不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然而,到了紧急关头,那些平凡的现象突然由于某种奇妙的神秘作用,一些奇特的、怪诞的、玄虚的、荒谬的情景源源而来。一言以蔽之,足够我们猫类日后三思的事件到处丛生。像雪江的红泪,便是其中现象之一。雪江有着一颗不可思议的玄机莫测的心。这一点,在她和女主人谈话的过程中并不怎么突出,但是当主人归来而扔下油壶时,便像用蒸气泵给一条死龙注射了氧气似的,她那深不可测的、巧妙的、美妙、奇妙、玄妙的丽质便猛然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她的丽质是天下女子通有的,遗憾的是轻易不得发挥。不,倒是整天不停地发挥,只是不曾这么显著,不曾这么惶惶然发挥得淋漓尽致。幸而咱家有一个动不动就逆抚猫发的别扭的怪主人,才得以欣赏这出好戏!只要跟着主人走,不论到什么地方,台上演员肯定会不知不觉中也跟着表演的。幸亏一位有趣的人做我的老爷,咱家的短暂一生中,才能有丰富的经历,谢天谢地!这回来的客人又是个干什么的?
    展眼一瞧,来者年约十七八岁,和雪江年龄相仿,是个学生。他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好大个脑袋,头发剃得光光的,几乎根根见底。脸心盘踞着个蒜头鼻子。此人没有别的特征,惟有脑袋特别大。即使剃个秃子,脑袋还不见小,若是像主人那样蓄起长发,就会更引人注目的。凡是长了这样脑袋的人,一定没有多大学问,这是主人一贯的立论。事实上,也许真的如此。不过,冷眼看来,他很像拿破仑,十分壮观。衣着和一般学生一样,看不出那是萨摩产的,还是久留米或伊予产的花纹布。总之是一种花纹布的夹袍,袖子很短,穿得还合身。里边好像既没穿衬衫,也没有穿背心。虽说穿空心夹袍和光着脚倒也风流,但是这位学生给人以非常不洁之感。尤其他像个小偷似的,在床席上清清楚楚地印下三个脚印,这是他赤足的罪过。他在第四个脚印上端坐,畏畏缩缩的。假如本来是个胆小鬼,这样老老实实地坐着,倒也不必大惊小怪。然而,像他这个推平头、秃亮亮的野蛮家伙,竟也如此诚惶诚恐的样子,总有点不大对劲儿。这家伙即使路遇主人,也不会施礼,还会以此而自豪。现在他却和一般人一样坐着,哪怕只坐半个小时,也一定很难受的。他坐在那里,仿佛是个适得其所的谦恭君子或盛德长老;谁管他自己是否吃苦头,反正从旁看来,样子非常滑稽。一个在教室里或操场上那么吵吵闹闹的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约束着自己?想来,既可怜,又好笑。
    这样一比一地相对而坐,不论主人怎么顽冥不灵,对于学生来说似乎还多少有些分量的。大约主人也很是洋洋得意吧!常言说:“积上成山。”区区学生,如果大量纠集起来,也会成为不可欺侮的团体,说不定会搞起抗议运动或罢工的。这大约和人类中的胆小鬼喝下酒去就变得大胆起来一模一样吧!不妨把恃众闹事,看成人儿喝得烂醉以致丧失了正气。否则,那名与其说是诚惶诚恐,莫如说悠然自得地紧贴在纸屏上的穿萨摩条纹布的学生,不管主人怎么老朽,既被称为老师,就不该予以轻蔑,也不可能冷落得太过分。
    主人递过去一个座垫,说:“喂,请铺上!”秃小子却像个僵尸似的,只哼了一声,动也不动。那个开始褪色的洋花布座垫找到了个自己的位置,并不道一声“请坐在我身上”。它身后呆呆地坐着个喘气的大脑袋,场面可真绝。那座垫是为了给人坐的,女主人绝不是为了供人欣赏才从商场买来的。作为座垫来说,如果不是给人们坐,等于毁坏它的名声,这对于让客的主人也要丢几分面子的。至于秃小子,却宁肯瞪眼瞅着座垫,使主人丢面子也在所不惜。他绝不是厌恶座垫。说实话,除了为他爷爷举办祭祀活动外,他有生以来还很少在座垫上端端落坐过。因此,他早已坐得两腿发麻,脚尖有点受不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铺上座垫。主人劝他:“请用!”他也不肯坐。真是个难缠的秃小子。假如真的这么客气,当人数众多时,或是在学校、在住处,哪怕稍微客气一点也好呢。用不着客气的事他拘拘束束,该客气的时候却毫不谦让。不,简直是耍野蛮。这个秃小子!绝不是个好东西!
    这当儿,他身后的纸屏哗的一声开了。雪江端着一碗茶毕恭毕敬地献给秃小子。假如平时,那秃小子一定会奚落一句:“嗬,野蛮人来啦!”但是现在,连面对主人都惴惴不安,何况这位妙龄少女又采取了在学校学会的小笠原派(室町时代的武将小笠原长秀创始的一整套武士礼法)敬茶方法,以硬装文雅的手式递上茶来,这使秃小子显得十分局促不安。雪江关上门时,只听她在门外嗤嗤地笑。可见,即使同龄,也还是女子厉害。比起秃小子,雪江的胆子大得多了。尤其她刚刚气愤得洒下一滴热泪,这嗤嗤一笑使她显得更加妩媚。
    雪江退下之后,二人一时默默无语。主人忽然意识到,这简直是活受罪,才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名字呢?”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不错,真是个长长的名字。这不是当代的名字,是个古人的名字。四年级了吧?”
    “不。”
    “三年级?”
    “不,二年级。”
    “在甲班吗?”
    “乙班。”
    “乙班,我是班主任那!是吧?”主人激动起来。
    说真的,这个大脑袋学生,从入学那天起,主人就见过的,决不会忘记。何况他那大头,主人铭刻在心,时常梦里相会。然而,粗心的主人竟然没有把大头和一个旧式名字联系起来,又没有和二年级乙班联系起来。因此,当记起敬佩得梦中相会的大脑袋原来是自己负责那一班的学生时,不由得内心里叫好:“是呀!”然而,这个起了个古老名字的大脑袋,又是本班学生,现在究竟为什么事闯进家来呢?这就完全无法预料了。主人原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所以,学生们不论年初岁末,几乎从不登门。登门的只有古井武右卫门这么一位堪称带头人的稀客。但却不知贵客来意,这倒叫主人忐忑不安。他不会是到如此令人扫兴的人家来玩耍的。假如是来要求主人辞职,应该更硬气些才是。不过,武右卫门可能是来商量他自己的私事。想来想去,还是搞不清。看武右卫门的样子,说不定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前来造访。没办法,主人只好公开问:
    “你是来玩的吗?”
    “不是。”
    “那么,有事?”
    “嗳。”
    “是学校的事?”
    “嗳,想对您说说,就……”
    “噢。什么事?快说吧!”
    武右卫门却眼睛只顾盯着下面,一言不发。
    本来武右卫门作为中学二年级学生,是擅于词令的。虽然头脑不像大脑瓜那么发达,但是论口才,在乙班却是个佼佼者。刚刚叫老师教给他们“哥伦布”用日文怎么翻译,以至把主人难倒了的,正是这个武右卫门。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生,一直唯唯诺诺,像个口吃的公主似的,内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当然不能单纯地理解为客气。主人也感到有些蹊跷。
    “既然有话,那就快说吧!”
    “是个有点难开口的事……”
    “难开口?”主人说着,察看一眼武右卫门的脸色。但他依然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出。不得已,主人稍微改变了一下口气,安详地补充说:
    “好吧,不管什么,尽管说吧!没有外人听,我也不对别人讲。”
    “说说也不妨吗?”武右卫门还在举棋不定。
    “无妨嘛!”主人顺口答道。
    “那么,我就说啦。”说着,秃小子猛地一扬头,满怀希望地望着主人。那双眼睛是三角形的。主人鼓起两腮,喷吐着“朝日牌”香烟的烟雾,稍稍扭过头去。
    “老实说……事情糟了。”
    “什么事?”
    “什么事?非常挠头,所以才来。”
    “唉,到底是什么事呀?”
    “我本不想干那种事,可是,滨田总说:‘借给我吧,借给我吧……’”
    “滨田?就是滨田平助吗?”
    “是的。”
    “你借给滨田房费了吗?”
    “哪里,没有。”
    “那么,借给他什么?”
    “把名字借给他了。”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了些什么?”
    “邮了一封情书。”
    “邮了什么?”
    “唉,我说,别借名字,我当个传书人吧!”
    “说得稀里糊涂。到底是谁干了什么?”
    “送情书啦。”
    “送情书?给谁?”
    “所以我说,碍难开口呢。”
    “那么,你给谁家女子送了情书?”
    “不,不是我。”
    “是滨田送的吗?”
    “也不是滨田。”
    “那么,是谁送的?”
    “不知道是谁。”
    “简直是摸不清头尾。那么,谁也没有送?”
    “只是用了我的名义。”
    “只是用了你的名义?简直越说越糊涂!再说得有条有理些!原来收下情书的是谁?”
    “说是姓金田,住在对面胡同口的一个女人。”
    “是姓金田的那个实业家吗?”
    “是的。”
    “那么,所谓‘只借给了名义’,是怎么回事?”
    “他家女儿又时髦,又骄傲,就给她送了情书。滨田说:‘这个名字不行。’我说:‘那就写上你的名字吧’。他说:‘我的名字没意思,还是写上古井武右卫门这个名字好……’所以,终于借用了我的名义。”
    “那么,你认识他家女儿吗?有过交往吗?”
    “压根儿没有交往,也没见过面。”
    “简直是胡闹,竟然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写情书。那么,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干出这种事的?”
    “只因大家都说她骄傲,摆架子,才要调戏她的。”
    “越说越乱套!那么,你是公然签上自己的名字寄出的吗?”
    “是的。文章是滨田写的。我借给他名字,由远藤连夜到她家去送信。”
    “噢,是三人合谋干的?”
    “是的。不过,事后一想,事情若是暴露,被学校开除,那可坏了。所以非常担心,两三天睡不成觉,总有些昏昏沉沉的。”
    “干了一桩意外的蠢事!你是写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古井武右卫门’吗?”
    “不,没有写校名。”
    “没写学校名嘛,这还好。若是写上学校名你试试,那可真是关系到学校的声誉了!”
    “怎么?会开除吗?”
    “会的呀。”
    “老师!我老爹是个非常唠叨的人。何况老娘是个继母,我如果被开除,那可糟糕。真的会被开除吗?”
    “既然如此,就不该轻举妄动。”
    “我并不想那么干,可是终于干了。不能帮帮忙不开除我吗?”武右卫门几乎用哭腔苦苦哀求。女主人和雪江早已在纸屏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主人始终一贯地假装正经,一再重复:“是嘛!”真有意思。
    咱家说有意思,也许有人要问:“有什么意思?”
    问得有理!不论是人还是动物,要有自知之明,这是平生大事。只要有自知之明,人就有资格比猫更受尊敬。那时,咱家也就不忍心再写这些混话了,一定立刻停笔。然而看来,人们似乎很难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正像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鼻子有多高是一样的。因此,连对他们平日小瞧的猫,也会提出上述疑问的吧!
    人们尽管看来神气十足,但总有昏庸之处。说什么“万物之灵”,到处扛着这么块招牌,却连上述那么点小事都理解不透。至于如此也还大言不惭者更逗人发笑了。他们扛着“万物之灵”的招牌,却吵吵闹闹问别人:“我的鼻子在哪里?”既然如此,你以为他们会辞掉“万物之灵”的头衔吗?不,休想!他们死也不肯的。他们在如此明显的矛盾面前,却过活得心平气和,真够天真。天真倒是天真,但同时不得不甘心承认:人类是愚蠢的。
    咱家此时此刻之所以对武右卫门、主人、女主人和雪江感兴趣,并不单纯是由于外部事件互相冲突,以及其冲突的波环又向着微妙之处延伸,老实说,是由于其冲突的反响在人们的心里撩拨了各种不同的音色。
    首先,主人对这件事毋宁说是冷淡的。关于武右卫门的老爹如何唠叨、老娘如何给他继子待遇,主人都不大吃惊,也不可能吃惊。开除武右卫门,这和他本人被革职又风马牛不相及。假如成千的学生都退学,当教师的也许衣食之计陷于末路穷途;但是仅仅武右卫门一个人,管他命运如何变幻莫测,也与主人安度晨昏毫不相干。关系疏淡时,同情心也自然微薄。为一陌生人皱眉、流泪或声声叹息,决不是淳朴风尚。咱家很难肯定人类是那么深情,那么富于怜悯心的动物,不过是生而为人,作为一种义务才不时为交际而流几滴泪、或是装作同情的样子给别人看看罢了。说起来,都是虚假的表情。说穿了,大多是非常吃力的一种艺术。擅于做假的,被称之为“富于艺术良心的人”,为人世所深深敬重。因此,再也没有受敬重的人更靠不住的了。不妨一试,定有分晓。
    就此而言,毋宁说主人属于拙者之流。既拙,便不被看重;不被看重,便将内心中的冷漠出乎意料、毫不掩饰地倾泻出来。他对武右卫门反反复复地说“是嘛”,从中便可以听出他的心音了。
    列位!千万不要由于主人态度冷漠,便厌恶他这样的善人。冷漠乃人类本性,不加掩饰才是正直的人。假如这时候,列位期望主人超越冷漠,那就不能不说将人类估价得过高。人世上连正直的人都晨星寥寥,如果再过高要求,那除非泷泽马琴①小说里的人物志均和小文登走出书本,《八犬传》里的狗男狗女搬到眼前的东邻西舍来居住;否则,便是渺茫与荒诞的期冀。
    ①泷泽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作家。生于江户深川,本名解。中年失明。靠口述由别人记录,用了二十八年著有《南总理见八犬传》等。志乃、小文登都是书中犬妖的名字。
    关于主人,暂且压下不表。再说说在饭厅里大笑的女流之辈。她们把主人的冷漠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一跃而入滑稽之境引以为乐。她们对于使武右卫门头疼的情书事件,却高兴得像菩萨的福音。没有理由,就是高兴。硬要解析,就是:武右卫门陷于苦恼,她们才觉得高兴。列位不妨问问女人:“你是否拿别人的烦恼开心大笑?”那么,被问的人一定会咒骂提问者愚蠢。即使不骂此人愚蠢,也会说这是故意刁难,岂不侮辱了淑女的妇德?侮辱了妇德,也许是真的,但她们是拿别人的烦恼开心,这也是事实。照此说来,岂不等于事先声明:“我现在要做侮辱我自己品格的事给大家看,却又不许别人说三道四。”岂不等于强调说:“我去偷,但是决不允许别人说我不道德。如果说我不道德,就如同往我脸上抹灰,侮辱了我。”
    女人可真聪明,怎么说怎么有理。既然生而为人,那就不论被踩、被踢或是挨打,甚至受到冷遇,不仅要有处之泰然的决心,而且,即使被吐一脸唾沫、泼一身粪污、反被高声嘲笑时,也必须欣然接受;否则,便不能和号称“聪明的女人”打交道。
    武右卫门先生一失足铸成大错,因而,表现得十分忐忑不安。他也许心里在想:我这么忐忑不安,她们却在背后窃笑,岂不失礼。但是,因为他年小幼稚,以为正在别人失礼时恼火,人家会说他小器。若是不愿落个这等名声,还是稳重些好。
    最后,关于武右卫门介绍几句。他是忧虑的化身。他那颗伟大的头颅寸装满了忧虑,如同拿破仑的脑壳里塞满了功利心。蒜头鼻子不时地翕合,那是忧虑像条件反射似的,沿着颜面神经跃动。他像吞下了一颗大炸弹,心里有一个无可奈何的大疙瘩,两三天来正一筹莫展。苦痛之余,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这时想到:如果去班主任老师家,也许能有点办法。于是,将自己的大脑袋硬是运到他所讨厌的这个家里来。他平时在校,忽而耍笑我家主人,忽而煽动同班同学给主人出难题。这些事,他现在似乎都已忘却,还似乎坚信:不论曾经怎么要笑或为难老师,既然名之为班主任,肯定会替他分忧的。他太天真了。班主任并不是主人爱干的角色。是因为校长任命,才不得已而接受的。说起来,很像迷亭的伯父头戴的那顶大礼帽,徒有其名而已。既然徒有其名,便毫不顶用。到了关键时刻,假如名义也能顶用,雪江就可以只用姓名去相亲了。
    武右卫门不但一味地任性,而且从过高估价人类的假想出发,认为别人非爱护他不可,不可不爱护他,压根儿不曾想会遭到嘲笑。他这次到班主任家来,肯定会对人类发现一条真理。为了这条真理,他将来会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那时,也将对别人的忧烦表现出冷漠的吧?别人发愁时也将高声大笑的吧?长此下去,未来的天下将遍是武右卫门吧?将遍是金田老板和金田夫人吧?咱家衷心期望武右卫门争分夺秒地尽早醒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否则,不论他如何担忧,如何后悔,向善之心如何迫切,毕竟不可能像金田老板那样获得成功。不,要不了多久,人类社会就会把他流放到居住区以外去,岂止于被文明中学开除!
    咱家正在思忖,觉得蛮有意思,忽听纸格门哗啦一声开了。门后露出半个脸来,叫了一声:“先生!”
    主人正一再重复地对武右卫门说:“是嘛!”忽听有人喊他。是谁呢?一看,那从纸屏后斜着探出来的半个脸,正是寒月。
    “噢,请进!”主人只说这么一句,依然坐着没动。
    “有客人吗?”寒月依然探进那半张脸在反问。
    “哪里,没关系,请进!”
    “说真的,是请你来了。”
    “去哪儿?还是赤坂?那地方我算不去了。前些天硬是拉我去,腿都遛直了。”
    “今天没事。好久没出门,走走吧?”
    “去哪?喂,进来呀!”
    “想去上野,听听老虎嗥叫的声音。”
    “多么无聊。你还是先请进吧!”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远距离谈判毕竟不便,就脱了鞋,缓缓走进。他依然穿着那条后腚上落了补钉的耗子皮色的裤子。那条裤子并不是由于年深月久或寒月先生的屁股太沉才磨破了的。据本人辩解,是因为近来他开始学骑自行车,对裤子的局部摩擦过多所致。他做梦也没想到给他自封的未来夫人写过情书的情敌也在这里,“噢”的一声打打招呼,对武右卫门微微点头,便在靠近檐廊的地方落坐。
    “听,老虎嗥叫多没意思!”
    “是的。现在不行。先四处遛遛,夜里十一点才去上野呢。”
    “咦?”
    “那时,公园里古木森森,很吓人的吧?”
    “是啊!要比白天凄凉些呢。”
    “然后,千万要找个林木茂密、大白天都不见个人影的地方去走走,肯定会变得这么一种心情:不知不觉,忘却在万丈红尘的都城,仿佛在山中迷路了似的。”
    “心情变得那样,又将如何?”
    “心情变得那样时,稍微站一会儿,会忽然听到动物园里老虎的嗥叫声。”
    “老虎那么爱叫吗?”
    “没问题,会叫的。那叫声,即使白天也能传到理科大学。到了夜阑人静、四顾无人、鬼气袭身、魑魅扑鼻的时候……”
    “魑魅扑鼻是怎么回事?”
    “就是形容那种场合嘛,恐怖!”
    “是么,没大听说过。然后……”
    “然后老虎嗥叫得几乎将上野的老杉树树叶全都给震落,可吓人啦。”
    “够吓人的。”
    “怎么样?不去冒冒险吗?一定很快活。我想,无论如何,不在深夜听听老虎嗥叫,那就不能说听过老虎的叫声。”
    “是嘛,……”主人如同对武右卫门的恳求表示冷漠,对寒月先生的探险也并不热情。
    武右卫门一直以羡慕的心情默默地听别人讲“话说老虎”,忽听主人说:“是么!”这时似乎又想起自己的事。重又问道:
    “老师,我很担心,怎么办呢?”
    寒月先生面带疑色,望着那个大脑袋。
    咱家有点心事,暂且失陪,到饭厅去转转。
    饭厅里女主人正在格格地笑,往廉价的京瓷茶碗里哗哗地斟茶,然后放在一个铅制茶托上说:
    “雪江小姐!劳驾,把这个送去。”
    “我不嘛。”
    “怎么?”女主人有点愣住,立刻收住笑容说。
    “怎么也不怎么。”雪江登时装出一副扭扭捏捏的脸,目光低垂,仿佛在看身旁的《读卖新闻》。
    女主人再一次进行协商:
    “哟,真是个怪人!是寒月先生呀,没关系。”
    “可,我不嘛。”她的视线依然不肯离开《读卖新闻》。这时候,连一个字也读不下去的。假如揭穿她并没有看报,她大概会哭一鼻子!
    “一点也没什么害羞的。”现在女主人笑着,特意将茶碗推到《读卖新闻》上。雪江小姐说:
    “哟!真坏!”她想把报纸从碗下抽出,不巧碰翻了茶托,茶水毫不留情地从报纸上流进床席缝里。
    “你看哪!”女主人说罢,雪江小姐喊道:“呀,不得了!”她向厨房跑去,是要拿抹布吧?
    咱家觉得这出滑稽戏,还算开心。
    寒月先生哪里知道这出戏,正在房间里大发奇谈怪论哩。
    “先生!纸屏重新裱糊啦?是谁糊的?”
    “女人糊的。糊得好吧?”
    “是的,很好。是常常光临贵府的那位小姐糊的吗?”
    “嗯,她也帮了忙。她还夸口说:‘能把纸屏糊得这么好,就有资格嫁出门去!’”
    “嗬!不错。”寒月边说边呆呆地盯着那扇纸屏。“这边糊得平平的,右角上纸太长,出褶了。”
    “是从右角开始糊的。难怪呀,还没经验嘛!”
    “难怪,有点丢手艺。那一带糊成了超越曲线,毕竟是用一般的方程式无法表现的呀。”
    理学家嘛,说话是玄奥的。
    “可不是嘛!”主人在信口应酬。
    武右卫门明白,照此下去,不论哀求多么久,毕竟是没有希望的,便突然将他那伟大的头盖骨顶在床席上,默默无言中表示了诀别之意。
    主人说:“你走吗?”
    武右卫门却无声无息地趿拉着萨摩产的木屐走出门去。怪可怜的!假如干脆不理,说不定他会写出《岩头吟》①,跳进华岩瀑布而自尽的。
    ①岩头吟:一九○三年五月,第一高等学校学生藤村操(夏日漱石的门生)苦于万象不可解,削岩头树写下遗嘱,跳华岩瀑布自杀。
    溯本求源,这都是金田小姐的摩登和骄傲惹出的麻烦。假如武右卫门丧命,不妨化为幽灵,杀了金田小姐。那种女人从这个世界上消灭一两个,对于男人来说,丝毫也不烦恼,寒月可以另娶一个像样的小姐。
    “先生,他是个学生吗?”
    “嗯。”
    “好大个脑袋呀!有学问吗?”
    “学问可比不上他的脑袋大。不过,常常提出些奇怪的问题。不久前叫我把哥伦布译成日文,使我非常尴尬。”
    “全怪脑袋太大,才提出那类多余的问题。先生,你怎么回答的?”
    “哪里,我胡诌八扯,给翻译了一下。”
    “那,总算翻译了。了不起!”
    “小孩子嘛,不胡乱翻译出来,他就不再信服你了。”
    “先生也变成了了不起的政治家。可是,看他刚才的样子,总像非常无精打采,看不出他会给先生出难题。”
    “今天他可有点不争气。混帐东西!”
    “怎么啦?冷眼一看,觉得他非常可怜呢。到底怎么啦?”
    “咳,干了糊涂事!他给金田小姐送了情书。”
    “咦?就他这个大脑袋?近来学生们可真厉害。太惊人了。”
    “你也许有点担心吧……”
    “哪里,一点儿也不担心,反而觉得有趣儿。不管飞去多少情书,也不会出事的。”
    “既然这么放心,那就没说的了……”
    “没说的。我一向不在乎。不过,听说那个大脑袋写了情书,真感到意外。”
    “这嘛,是开了个玩笑。他们三个人,认为金田小姐又摩登,又骄傲,就想耍笑她一番。于是,三人合伙……”
    “三人合伙给金田小姐写了一封情书?越说越离奇。这岂不好像一人份的西餐,要由三个人享用吗?”
    “不过,他们有分工。一个写信,一个送信,一个借名。刚才来的,就是借名的那个小子。他最蠢。而且他说,他还不曾见过金田小姐的面呢。那又为什么干出那种混帐事来?”
    “这可是近来的巨大成果,杰作!那个大脑袋,居然给女人写情书,多么有趣啊!”
    “惹出大乱子啦!”
    “怎么惹都没事儿,对方是金田小姐嘛。”
    “不过,你说不定会娶她的呀!”
    “正因为我说不定会娶她,所以才没关系嘛。”
    “你没关系,可……”
    “怎么?金田小姐也没关系!没事儿。”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没什么了。可是,写情书的人事后良心发现,害怕啦,诚惶诚恐,跑到我家来讨个主意。”
    “咦?这么点事,就那么颓丧?可见是个气魄不大的人。先生,您是怎样发落他的?”
    “他自己说一定会被学校开除,非常担心呢。”
    “为什么开除?”
    “因为干了那么不体面、不道德的事情。”
    “怎么?不致于说不道德吧?没什么了不起。金田小姐可能认为这是光荣,在到处瞎吹哩!”
    “是呀。”
    “总之,很可怜。虽说干那种事不好,但是,叫他那么担心,会害了一个男孩子的。他虽然脑袋大些,可是相貌并不怎么丑。鼻子直忽扇,很招人喜欢。”
    “你也有些像迷亭,说的可倒逍遥自在。”
    “不,这是时代思潮。先生太守旧,所以,把任何事情都说得严重。”
    “可是,这不是太蠢了吗?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送什么情书。简直是缺乏常识。”
    “讨人嫌,大多因为缺乏常识。救救他吧!会积德的呀。看他那样子,会到华岩瀑布去跳水的。”
    “是啊!”
    “就这么办吧,假如他是个再大些、再懂事些的大孩子,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会干了坏事,可还装作不知道!如果把这个孩子开除,那么,不把那些大孩子们统通赶出校门是不公平的。”
    “可也是啊!”
    “那么,怎么样?去上野听老虎叫吧?”
    “老虎?”
    “是的,去听吧!两三天内我要回一趟老家,因此不论去哪儿都不能奉陪。今天是抱着一定要一同去散步的目的才来的。”
    “是吗?你要走?有事吗?”
    “是的。有点事。总而言之,走吧?”
    “唔,那就出发吧!”
    “好嘞,走哇!今天我请你吃晚饭。然后活动活动,到达上野的时辰刚好是最佳时刻。”
    由于寒月频频催促,主人也动了心,便一同出发了。
    身后是女主人和雪江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声。

    十一

    壁龛前,一张棋盘摆在当央,迷亭和独仙相对而坐。
    “白玩可不干。谁输了要请客的。是吧?”
    经迷亭提醒,独仙依然捻着山羊胡说:“那样一来,难得的一次高尚游戏,可就弄得俗了。醉心于打赌之类,多没意思。只有将胜败置之度外,如同‘云无心以出岫(陶潜《归去来辞》)’,悠然自得地下完一局,才能品尝到其中奥蕴!”
    “又来啦!棋逢如此仙骨,难免累杀人也,恰似《群仙列传》中的人物呢。”
    “弹天弦之素琴嘛。”
    “拍无线之电报吗?”
    “闲言少叙,来吧!”
    “你用白子儿?”
    “用什么都行。”
    “不愧是仙人,好大的气魄!你用白子儿,按自然顺序,我就用黑子儿喽。好,来吧,谁先走都行。”
    “黑子儿先走是规矩。”
    “不错。那么,让着你点儿。按规矩从这儿先走。”
    “按规矩,可没有这种走法呀!”
    “没有就没有。这是我新发明的规矩。”
    咱家阅历太浅,棋盘这玩艺儿是最近才见到的。越想越觉得这玩艺儿真怪。在一个不大的方盘上画了些小格,乱糟糟地摆了些黑白子儿,令人眼花缭乱。然后就输啦、赢啦、死啦、活啦的,下棋人流着臭汗,吵吵嚷嚷。那棋盘顶大不过一尺见方呗!就算用前爪一搭,就会扫它个稀哩花啦。不过,常言说:“结则草庐,解则荒原。”何必淘这份气!倒不如袖手旁观,逍遥自在得多。开头那三四十个子儿的摆法还不怎么刺眼,可是到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你瞧,唉呀呀,光景真惨哪!白棋子儿和黑棋子儿密密麻麻,几乎要从棋盘上摔下去,互相喊叫着:“挤死啦!”“挤死啦!”但又不能因为太挤,就让其它的棋子儿闪开;也没有权利因“阻挡”而喝令前边的棋子儿退下。个个棋子儿除了认命,纹丝不动地呆在那里,别无他策。
    发明棋盘的是人。假如是人类的癖好反映在棋盘上,那么,就不妨说,棋子儿进退维谷的命运正标志着人类的本性。假如从棋子儿的命运可以推论人类的本性,那么,便不能不断定:人,喜欢把海阔天高的世界用小刀零切碎割,划出自己的领域,并在其中画地为牢。只在固守立足之地,任何时候也不越雷池一步。一言以蔽之,说人类硬是要自寻烦恼,也不为过吧?
    自在逍遥的迷亭和神机妙算的独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偏在今天从壁橱里拖出一个旧棋盘,开始干这种热得透不过气的游戏。的确是棋逢对手。一开始,双方都下得随随便便,棋盘上的白棋子儿和黑棋子儿自由地交互飞舞。但是,棋盘的大小是有限的。每填一个棋子儿,横竖格就要减少一个,因此,再怎么自在逍遥,再怎么神机妙算,也要陷于困窘,那是自然的。
    “迷亭君!你这盘棋下得太野蛮,哪有从那儿进子儿的规矩?”
    “也许出家人下棋没有这份规矩。但是,按‘本因坊’流派的下法,可就有这份规矩。有什么法子呢。”
    “不过,那是死路一条哟!”
    “臣死且不避,何况彘肩(《史记·项羽本纪》项羽让樊哙喝酒,吃猪肩生肉……樊哙说:“臣死且不避,危酒安足辞。”这里信口说的颠三倒四)乎?”
    “噢,来啦,好吧!‘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唐诗纪事》卷四十:唐文宗吟道:“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接道:“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这样看住你,就没事了。”
    “呀,看得果然十分厉害!嗬,我还以为你没心看住呢。‘撞吧,八幡钟(在深州富个岗八幡宫。民谣中说:“敲响吧,八幡钟,把我的情人叫醒。”日文“看子儿”与敲钟的“敲”字谐音,便借题发挥)’我这么走,你将奈何?”
    “没什么奈何不奈何的。‘一剑倚天寒(出自无学禅师,形容杀头后,身如利剑刺向青天。将生死置之度外)’,……咦?麻烦啦!下决心,隔开它吧。”
    “啊!危险,危险!这一隔,可就是死棋了。喂,别开玩笑,让我悔一步。”
    “不是早就对你声明了吗?这地方是不许进子儿的。”
    “进得失礼,失礼!喂,你把这个白子儿给我拿掉!”
    “那个子儿也悔?”
    “顺手把旁边那个白子儿也拿掉!”
    “喂,你脸皮太厚了。”
    “你看见那个黑子儿啦?唉,咱俩不是有交情嘛!别说那些见外的话,快给我拿掉!这可是生死关头。‘且慢,且慢!’救命人边喊边出场了。正是危急之秋。”
    “我可不听那一套!”
    “不听就不听。把那个子儿给我拿掉!”
    “你已经悔了六步棋啦。”
    “你这人记性真好。以下将比过去加倍地悔棋呢。所以,叫你把那个子儿拿掉。你真够固执。既然坐禅,就应该超脱些嘛……”
    “不过,不吃掉这个子儿,我可就输了。”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拿输赢不在乎的架势吗?”
    “我是输赢不在乎。但是不高兴你赢。”
    “得道,了不起!到底是‘春风影里斩电光’!”
    “不是‘春风影里’,是‘电光影里’。你弄反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时候差不多都颠颠倒倒的呢,不曾想还有正正经经。那么,无话可说,我认了。”
    “生死事大,转眼呜呼。你认了吧!”
    “阿—门—!”迷亭先生好像在毫不相干之处啪的投下一个子儿。
    迷亭和独仙正在佛龛前大赌输赢,寒月与东风挨肩坐在客厅门口。在寒月与东风身旁落坐的主人,如黄腊般端坐。寒月面前的床席上放着三条鱼干,赤条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煞是壮观。
    这鱼干出处是寒月的怀里,取出时还热哩,手心可以感到那赤条条的鱼身子温乎乎的。主人和东风却将出神的目光倾注在鱼干上。于是,寒月隔了一会儿说:
    “老实说:四天前我从故乡回来。因为有很多事要办,四处奔波,以至没能来府上拜访。”
    “不必急着来嘛!”主人照例说些不招人爱听的说。
    “急着来就对啦。不早点把这些礼品献上,不放心啊!”
    “这不是木松鱼干吗?”
    “嗳,我家乡的名产。”
    “名产?好像东京也有哇!”主人说着,拿起最大的一个,凑在鼻尖下闻闻。
    “鼻子是闻不出鱼干是好是坏的呀!”
    “个头稍大一点,这便是成为名产的理由吧?”
    “唉,你尝尝看。”
    “尝是总要尝的。可这条鱼怎么没鱼头呀?”
    “因此,不早些送来放心不下呀。”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被耗子吃了。”
    “这可危险。胡吃起来,会患霍乱症的呀!”
    “哪儿的话,没事!耗子只咬去那么一点点,不会中毒的。”
    “到底是在哪儿被耗子咬的?”
    “在船上。”
    “船上?怎么回事?”
    “因为没地方放,就和小提琴一块儿装进行李袋里,上船那天晚上就被耗子咬了。如果光是咬了木松鱼干那还没什么,偏偏耗子把小提琴的琴身当成了木松鱼干,也被咬了一点点呢。”
    “这耗子太冒失!一到船上,就那么不辨真假?”主人依然望着木松鱼干,说些没人能懂的话。
    “唉,耗子嘛,不管住在哪儿,也是冒失的。所以我把鱼干带到公寓,又被咬了。我看危险,夜里就搂着它睡了。”
    “未免不太干净吧!”
    “所以,吃它的时候,要洗一洗。”
    “仅仅洗一洗,是不可能干净的。”
    “那就泡在碱水里,咔咔搓它一通总行吧?”
    “那把小提琴,你是搂着它睡吗?”
    “小提琴太大,搂着睡是办不到的……”
    这一解释,远处迷亭先生也加入了这边厢的对话,高声说道:
    “你说什么,搂着小提琴睡觉?这可太风雅了。‘春又别人间。独抱琵琶重几许?意阑珊。’这是一首俳句。可是明治年代的秀才若不抱着提琴睡觉,就不能超越古人,我吟道:‘薄衫裹忧魂。漫漫长夜相厮守,小提琴。’怎么样?东风君,新体诗里可以写这种内容吗?”
    “新体诗与俳句不同,很难那么匆匆挥就的,但是,一旦写得成功,就会发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妙音。”东风严肃地说。
    “是呀,这‘魂灵(日文与生灵同音,迷亭是在故意找茬)’嘛,我还以为要焚烧麻杆迎接才行呢,原来作新体诗就能请得来呀!”迷亭又不顾下棋,嘲笑了一番。
    “你再贫嘴,还要输的。”主人警告迷亭。可是,迷亭满不在乎地说:
    “别管我要输还是要赢,反正对方已经成了釜中之鱼,手脚全都动不得了。我感到无聊,不得已才加入小提琴这一伙的。”
    他的棋友独仙先生语调有些激动,吵嚷着说:“现在该你走了。等着你哪!”
    “咦?你已经走啦!”
    “走啦。终于走啦。”
    “走到哪儿?”
    “在这儿斜着添了个白子儿。”
    “是啊!这个白子儿斜着这么一放,吾将休矣。那么,我……我……我日暮途穷了。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出路啦?喂,让你再下个子儿,随便放在哪儿都行。”
    “有那么下棋的吗?”
    “‘有那么下棋的吗?’若这么说,我可就下子儿啦……那么,拐个弯,在这个犄角放一个子儿。寒月君,你的小提琴太廉价,所以耗子都欺负,把它咬啦。长点志气,再买把好些的吧。我从意大利给你函购一把三百年前的古货好吗?”
    “那就费心啦。就手,付款的事也一并拜托。”
    “那种古董,顶用吗?”一切茫然的主人大喝一声,训斥了迷亭。
    “你是把人里的古董和小提琴里的古董混同了吧?即使人里的古董,不是还有金田者流,至今也还走运吗?至于小提琴,那是越旧越好……喂,独仙君,怎么样?快下呀!我倒不是演庆政(歌舞伎《恋女房染分手纲》中人物)的哪场戏:‘秋日短哟!’”
    “和你这样忙叨叨的人下棋可真是受罪。连动动脑筋的工夫都没有。没办法,在这儿放个子儿,填上个空吧!”
    “唉呀呀!到底让你把棋走活了。真可惜!我生怕你把子儿摆在那儿,才胡扯几句。用心良苦,终究枉然哪!”
    “当然。你不是下棋,是在蒙棋。”
    “这就是‘本因坊派’、‘金田派’、‘当代绅士派’……喂,苦沙弥先生!独仙君不愧到镰仓去顿顿吃咸菜,不为物欲所动哟!实在是佩服之至!别看棋下得不高明,胆子可够大的。”
    “所以,像你那号胆小鬼,就该向别人学着点。”
    主人背着脸刚一说,迷亭便伸出通红的长舌头,独仙仿佛毫不介意,还在催促迷亭:“喂,该你下啦!”
    “你是从什么时候学小提琴的?我也想学,可是,听说很难。”东风在问寒月。
    “嗯。不过,若是只求个一般水平,谁都能学会的。”
    “同样是艺术嘛。爱好诗歌的人,学起音乐来,一定会进步得快吧?所以,我自觉心中有数。怎么样?”
    “没问题嘛!你如果学,一定会精通的。”
    “你是几时学琴的?”
    “从高中时期。先生!我曾经向您介绍过我学小提琴的始末吧?”
    “哪里,未曾听说。”
    “高中时期是经老师教,才拉起小提琴的吗?”
    “哪里,没有老师,也没人指点,是自学。”
    “简直是天才!”
    “自学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才!”寒月先生板着面孔说。被誉为天才还板着面孔,大概惟有寒月了。
    “这倒无所谓。你就说说怎样自学的,以便引以为戒。”
    “说说可以,先生!我就说说吧?”
    “啊,说吧!”
    “如今,一些年轻人拎着个提琴盒,不时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可是那时候,高中学生几乎没有人搞西洋音乐。尤其我们那个学校,简直是乡下的乡下,简朴得连穿麻里草鞋的人都没有,至于学校,当然没有一个人拉小提琴……”
    “那边大概讲起趣闻了。独仙君!咱们这盘棋就适可而止吧!”
    “还有两三处没有摆好哩!”
    “没摆就没摆吧!无关紧要的地方都送给你好了。”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白拣呀!”
    “看你丁是丁、卯是卯的,简直不像个禅学家。那就一气呵成,下完这盘棋……寒月讲得太有趣儿了……就是那所高等中学吧?学生都光着脚上学……”
    “没有的事!”
    “可是,传说学生都光着脚做军操,向右转,因此把脚皮都磨得很厚很厚。”
    “新鲜!这是谁说的?”
    “管它是谁说的!你没听说吗?饭盒里装一个好大的饭团,像个袖子似的别在腰上,到时候就吃它。与其说是吃,莫如说是啃,啃到当央,就露出一个咸梅干。据说就是为了露出那个咸梅干,才聚精会神地将四周没有咸味的饭啃光。真是些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独仙君,这故事好像中你的意吧?”
    “质朴刚健,实堪嘉奖的好风尚啊!”
    “还有比这更值得嘉奖的故事哩!听说那里的烟盘上没有烟灰盘。我的一位朋友在那里任职期间,出门想买一个带有“吐月峰”商标的烟盘,结果,不要说‘吐月峰’,根本就没有烟盘这种玩艺儿。他很奇怪,一打听,人家心平气和地说:烟盘啊,只要到后边的竹林里去砍竹子一节,谁都能够做。因此,没有必要买它。那么这也够得上质朴刚健风尚佳话之一了吧?嗯?独仙君。”
    “嗯。管它够不够的。这儿要补上个子儿才行。”
    “好吧!补,补,补。这回补齐了吧……我听了那番话,实在吃惊。在那种环境里自学小提琴,太令人景仰了。《楚辞》里说:‘既茕独(无兄弟为茕,无子嗣为独)而不群兮。’寒月君简直就是日本明治时期的屈原!”
    “我不想当屈原。”
    “那么,是二十世纪的维特(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吧!什么?拿出棋子儿来数一数?你也太一本正经了,何须数,我输了,没错!”
    “不过,难说呀……”
    “那,你就数吧!,我可不去数它。如果不听一代才子维特先生自学小提琴的轶事,那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失陪了。”说罢离席,蹭到寒月身边。
    独仙聚精会神地拿起白子儿,填满了白空,再拿起黑子儿,填满了黑空,口里不住地数着。而寒月却继续说:
    “地方风俗本就如此,故乡的人们又非常顽固。只要有一个人软弱一点儿,他们就说:这在其他县份的学生面前名声不好,便胡乱地从严惩处,可麻烦啦。”
    “提起你们故乡的学生来,真是没法说。不知为什么要穿那种青一色的和服裤裙。首先,正因为这身打扮,倒很俏皮呢。其次,也许由于海风扑面的缘故,脸色总是那么黝黝的,若是男子倒也无所谓,可是女人弄成那副样子,可够一瞧的吧?”
    只要迷亭一参言,中心话题就不知扯到哪儿去了。
    “女人也是那么黑啊!”
    “那,也有人要吗?”
    “可,家乡人全都那么黑,有什么办法!”
    “多么不幸!嗯?苦沙弥兄。”
    主人喟然叹曰:“还是黑脸好吧!若是脸白,一照镜子就孤芳自赏起来,那才糟糕。女人是很难缠的呀!”
    东风却问得有理。他说:“假如全乡下的人脸都是黑的,难道他们不会以黑为荣吗?”
    主人说:“总而言之,女人全是些要不得的东西!”
    迷亭边笑边警告主人说:“口出此言,回头嫂夫人会不高兴的呀!”
    “哪里,没事。”
    “她不在家吗?”
    “刚才带孩子出去了。”
    “怪不得觉得这么肃静。去哪儿啦?”
    “不知去哪儿,是一时高兴出去遛遛。”
    “然后再一时高兴随便地回来?”
    “是啊。你还是单身汉,多好啊!”
    这一说,东风有点不高兴,寒月却笑嘻嘻的。迷亭说:
    “一娶上老婆,都爱说这种话。是吧?独仙兄!你大概也属于‘娶上老婆愁事多’之流吧?”
    “咦?慢着!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以为不大个地方,可是有四十六个眼呢。本想再多赢你一些,可是排起来一看,才差十八个子儿。这是怎么搞的?”
    “我在说,你也是‘娶上老婆愁事多哪。’”
    “哈哈哈,倒也没什么愁的。因为我老婆从来都爱我。”
    “那么,恕我莽撞,独仙嘛,就是与众不同。”这时,寒月先生为天下妻子略尽辩护之劳,说:
    “岂止寒月一人,这样的例子多得很!”
    东风先生依然认真,面对迷亭先生说:
    “我也拥护寒月兄的看法。依我看,人要进入纯情境界,只有两条路:艺术和恋爱。因为夫妻之爱代表某一个方面,所以我想,人必须结婚,实现那种幸福,否则便是违背了天意……不是吗?迷亭先生!”
    “高论!像我这号人,毕竟是不可能进入纯情境界喽!”
    “一娶上老婆,就更进不去了。”主人哭丧着脸说。
    “总之,我们未婚青年必须接近艺术的灵性,开拓向上的道路,否则,就不可能了解人生的意义。为此,我以为,首先必须从小提琴学起,所以刚才才清寒月君讲讲经验谈的。”
    “是呀,是呀!该听维特先生讲讲自学小提琴的故事。喂,讲啊!不再打搅你。”
    迷亭这才收敛锋芒。于是,独仙君煞有介事地对东风训戒式地说教了一通:
    “向上之路,不是自学小提琴所能开拓的。那种纯属游戏的事儿,若是能够认识宇宙真理,可就怪了。如果想认识个中奥秘,没有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气魄是不行的。”
    训得倒是蛮够劲儿的。可惜东风连个禅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所以看来,他丝毫都无动于衷。
    “咦?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想,还是艺术才标志着人们渴慕的最高境界,因此,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它。”
    寒月说:“如果不肯放弃,那就照你的希望,讲讲我学小提琴的经历给你听吧!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我到开始学小提琴的时候,已经费了千辛万苦。首先,买提琴就很是发愁呢,先生!”
    “可以想象。在没有麻里草鞋的地方,不会有小提琴的。”
    “不,有倒是有。钱也早就留心攒够了,不成问题。但是,就是买不成。”
    “为什么?”
    “地面太小,如果买来,立刻就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人们就会说:‘好神气呀!’要挨整的。”
    “自古以来天才都要受迫害哟!”东风先生深表同情。
    “又是天才!请千万别称我什么天才吧!后来呀,我天天散步。每当路过卖小提琴的商店门前时,没有一天心里不在嘀咕:‘买一把多好啊!’‘把小提琴抱在怀里时将是什么滋味?’‘啊,真想有一把!’”
    “可以理解呀!”这是迷亭先生的评语。
    “真是鬼迷心窍!”这是主人的质疑。
    “不愧是个天才!”这是东风先生的赞叹。
    只有独仙先生毫不介意地拈着胡须。
    “那么个小地方,怎么会有小提琴?这首先令人怀疑。但是想一想,就会明白这是理所当然。为什么?因为这里也有女子学校。作为课程,女学生必须天天练琴,因此,自然有小提琴。毋须说,没有好的,只是不得不称之为小提琴罢了。因此,商店也并不重视,将二三把琴绑在一起,吊在门市里。唉,我时常散步从店前走过,由于风吹或小伙伴用手碰过,嗬,有时候发出声音哩。一听到那种声音,我的心就像碎了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迷亭先生讥讽道:“危险!疯病种类繁多:山疯,水疯,人疯……你既然是维特,那就是‘提琴疯’了。”
    东风益发受感动地说:“不,如果感觉不是那么敏锐,就不可能成为艺术家,不愧是天才呀!”
    寒月说:“噢,实际上也许真的疯了。那音色可够绝的呀!其后直到尔今,弹了这么久,但是,再也没有弹出过那么美妙的声音。是啊,怎么形容才好呢?毕竟是不可言喻的哟!”
    “那声音,是否琅琅然,锵锵然?”独仙搬出了这套艰深晦涩的字句,但是没有人理睬,怪可怜的。
    寒月接着说:“我天天散步时从店前走过,其间总算三次听到了那种妙音。第三次听到时,我心想,非买下这把小提琴不可。哪怕乡亲们谴责,哪怕外乡的人们予以轻蔑。唉,哪怕饱吃铁拳而绝命,犯个错误而被开除,这把小提琴我非买不可!”
    “这正是天才的本色!如果不是天才,不会这么痴情的。太羡慕了。一年来我总盼着自己也能够激起那么炽烈的情感,但是,毕竟事与愿违。参加音乐会的时候,尽管以最大的热情倾听,但也总是兴味索然。”东风一直在拍马屁。
    寒月说:“如果兴味索然,那就幸运喽!如今好像在心平气和地做介绍,可在当时,那苦楚是难以想象的呀……后来么,先生,我发奋图强,终于买到手。”
    “嗯。怎么买的?”
    “那是十一月,刚好是天长节(明治元年制定,每年天皇诞生日。战后改称天皇诞生日)的前夕,乡亲们全都到温泉去了,准备外宿,村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声称有病,那一天,连学都没上,在屋躺着。我躺在床上,一心想着一件事:趁村民们今夜出门,我要把梦寐以求的小提琴买到手。”
    主人问:“你装起病来,连学都不上?”
    寒月说:“一点不错。”
    迷亭也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说:“不假,这才像点天才哩!”
    寒月接着说:“我从被窝里一露头,只见日影还高,等得不耐烦。没办法,只好把头缩进被窝,闭上眼睛等待。可还是受不住。我又露出头来一看,秋日烈焰洒满了六尺高的纸屏,火辣辣的。我勃然大怒。这时,只见纸屏上端有个细长的黑影,不时地在秋风中摇摇曳曳。”
    主人问:“那个细长的黑影是什么?”
    “原来是挂在屋檐下剥了皮晾晒的涩柿子。”
    “哼!后来呢。”
    “没办法,我跳下床,拉开纸屏,到了檐廊,拿了柿饼吃了。”
    “甜吗?”主人问得简直像个孩子。
    “那一带的柿子可甜啦。东京人毕竟是不解其味的哟!”
    东风先生又问:“柿子的事就压下不表吧。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又钻进被窝,闭上眼睛,默默地向神佛祷告:‘快些黑天吧!’约觉过了三四个小时,心想差不多了吧?可是我一露头,谁料秋日烈焰依然洒在六尺高的纸屏上,火辣辣的。上端还是有个细长的黑影在摇摇曳曳。”
    “这一段听过了。”
    “有好几回哪。后来我下了床,拉开纸屏,吃了一个柿饼子,又钻进被窝默默对神佛祷告:‘快些黑天吧!’”
    主人说:“这不是重复了吗?”
    “唉,先生!别那么性急,往下听啊!后来约三四个小时,我在被窝里忍着。以为这时可以了吧?我猛然探头,只见秋日烈焰依然洒在六尺高的纸屏上,上端有个细长的黑影在摇摇曳曳。”
    主人说:“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呀!”
    “然后我下了床,拉开纸屏,到了檐廊,吃了一个柿饼子……”
    “又吃柿饼子!你总去,总吃柿饼子,这不是没完没了吗?”
    “我也不耐烦啦!”
    “听的人比你更不耐烦!”
    “先生太性急,故事就讲不下去,真发愁!”
    “听的人也有点发愁呢。”东风也暗暗地鸣起不平。
    寒月说:“各位既然那么发愁,没办法。那就讲个轮廓就结束吧!总之,我吃完了柿饼子就钻进被窝;钻进被窝以后又出来吃,终于把吊在屋檐下的柿饼子全都吃光了。”
    “既然全吃光,太阳该落了吧?”
    “并非如此。所以我吃了最后一个柿饼子,以为差不多了,探出头来一看,依然是秋日烈焰洒满了六尺高的纸屏……”
    “噢,饶命吧!说上一千遍也没完。”
    “连我自己说这话都厌烦死了。”
    迷亭也似乎有些不耐烦。他说:“不过,如果有那么大的恒心,万事都可以成功的。假如没人干扰,说到明天早晨,恐怕也还是那么几句话:秋日烈焰,火辣辣的。那么到底打算几时才买一把小提琴呀?”
    惟有独仙泰然安坐,哪怕你讲到明天早晨、后天早晨,管它秋日烈焰火辣辣的,也丝毫不为之所动。
    寒月又从容不迫地说:“问我几时去买吗?我想,一到晚上,立刻出去买下。遗憾的是:不管多久,只要探头一看,总是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唉,提起我当时的痛苦,毕竟不能和现在各位的焦急万状相提并论。我一看,吃完了最后一个柿饼子太阳依然不落,不由得啼泣涟涟了。东风君,我的确是感到可悲才落泪的呀!”
    “可能是的,艺术家本来就多愁善感。你落泪,我同情。不过,你的话也该快点说呀!”东风是个好人,应酬中总是严肃而又滑稽。
    “我倒非常渴望说得快些。可是,太阳怎么也不肯落,愁死个人。”
    主人终于忍无可忍,说:“太阳总不落,听众也难受,那就结束吧!”
    “如果结束,就更难受。以下眼看就要进入佳境了。”
    “那就听!你快点说‘太阳已落’,这不就行了吗?”
    “那么,虽然这个要求令人作难,但是,既然先生出口,就权当眼下已经黑天了吧!”
    独仙板着面孔说:“这就对了。”逗得大家不由地哈哈大笑。
    “渐渐夜深了。我总算放下心来,舒了口气,走出鞍悬村宿舍。因为咱家生来不喜欢喧嚣之地,才特意远离交通便利的市内,在人迹罕见的荒村结成蜗牛式的草庐……”
    主人提出抗议说:“说什么‘人迹罕见’,太过分了吧?”
    迷亭也抱怨地说:“‘蜗牛式的草庐’,也太夸张了。莫如说是个‘没有客室的四铺半草席的屋子’倒也逼真,还蛮有趣呢。”
    只有东风夸奖他:“事实如何不去管它,这语言倒是蛮有诗意,感觉还好。”
    独仙却绷着脸问:“住在那里,上学可够困难吧,几里路?”
    “距学校不过四五百米。原来学校是在乡村的……”
    “那么,学生大多数在那儿住宿吧?”独仙决不放过。
    “是啊,一般家庭都住一两名学生。”
    “那怎么说得上‘人迹罕见’呢?”独仙给他当头一棒。
    “唉,假如没有学校,那就杳无足迹了……说起当夜的服装,穿的是家织布的棉袄,外加铜钮扣的学生大衣。我格外小心,用大衣领子将头蒙住,以便尽可能不被人发觉。正是柿子树落叶时节。从我家走到南乡大街,一路上铺满了树叶。每迈出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使我忐忑不安。身后总像有人跟着。扭头一看,东岭寺的森林格外阴沉,是在黑雾中映着漆黑的影子。这东岭寺本是松平氏的家庙,位于庚申山麓,距我居室只有百米左右,是个十分幽静的古刹。林木上方,是月明星稀的浩渺夜空,天河斜身躺在长濑川上,尾巴……是呀,天河的尾巴大约流到夏威夷去了……”
    “夏威夷?太离奇了。”迷亭说。
    “我在南乡街的大路上走了二百来米,从鹰台街进入市内,再跨过古城街,拐过仙石街,越过喰代街,依次穿过长街的一段、二段、三段,然后穿过尾张街,名古屋街、鲸鉾街、蒲鉾街……”
    “何必走那么多的街?关键是到底买到小提琴没有?”主人不耐烦地问。
    “卖乐器的商店,主人是金善,也就是金子善兵卫先生,所以,距买到手还远着哪。”
    “远就远,你就快些买吧!”
    “遵命!于是我来到金善商店一瞧,火油灯亮得火辣辣的……”
    这回迷亭布下了防线。他说:“又是火辣辣的。看来你的火辣辣,一两次是说不完的。这可麻烦啦!”
    寒月说:“哪里,这回的火辣辣,仅仅火辣辣那么一回,请别太担心。我在灯影里默默一瞧,只见那小提琴微微映着秋夜灯火,依次排列的图形琴身泛着瑟瑟寒光,只有绷得紧紧的一部分丝弦白亮亮地映入眼帘……”
    东风赞美道:“多么美的叙述啊!”
    “就是它!就是那把小提琴!我这么一转念,突然激动得两腿颤抖,站不稳了。”
    “哼!”独仙暗笑道。
    “我不禁闯了进去,从衣袋里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五圆的票子……”
    “终于买下了?”主人问道。
    “本想买,可是且慢,这可是关键时刻,万一莽撞就要失败的。唉,算了。于是,在关键时刻,又改变了主意。”
    “怎么?还没买?不过是买一把小提琴么,也太拖拉了。”
    “倒不是拖拉,一直还没买嘛,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刚刚黑天,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嘛。”
    主人气哼哼地说:“即使有二百人、三百人来来往往,又有什么关系?你这人太怪啦。”
    “如果是一般人,二千人、三千人也无所谓。可是有学生挽着袖子、拄着好大的文明杖在徘徊哪,这就轻易下不得手。其中有的号称‘渣滓党’,永远留级,还很高兴。但是论摔跤,没有比他们更拿手的了。我决不能草率地去动小提琴,因为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我肯定是盼着小提琴到手的。可是,不管怎么,还是惜命的哟!与其拉小提琴而被杀,莫如不拉琴活着好受些。”
    主人催问道:“那么,到底没买就收场了?”
    “不,买了。”
    “你这人真能磨蹭!要买不早些买,若不买就不买,快些决定就对啦。”
    “啊,哈哈哈,人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痛痛快快的!”寒月说着,镇静地把朝日牌香烟燃着,喷吐起云雾来。
    主人有些厌烦,突然站起,进了书房,拿出一本不知什么名的外国旧书,扑通一声趴在床席上开读。独仙不知什么工夫跑到神龛前独自下棋,自己和自己决战。
    虽是难得入耳的趣话,但因过于冗长,以至听众减少一名,又一名,剩下的只有忠于艺术的东风和从来不怕冗长的迷亭先生。
    寒月咕嘟嘟地向人世毫不客气地喷着长长的烟缕,不多时,又以原有的节奏继续他的谈话:
    “东风君,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夜幕乍垂时分,毕竟是不行的,话又说回来,如果是深夜,金善老板就入了梦乡,那更不行,不论如何,一定要趁学生们散步归去而金善老板尚未安眠之前去买!否则,苦心安排的计划就要化为泡影。然而,掐准这个时间,可不那么容易哟。”
    “的确,是不容易。”
    “我把那个时间预定在十点钟左右。那么,从现在到十点钟,必须找个地方混过光阴。回家一趟再回来吧?那太累。到朋友家去谈谈?又有点心中不安。没意思。没办法我便在街里闲遛了很长时间。不过,若是平常,两三个小时逛来逛去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可是惟有那天晚上,时间过得非常慢。那句话怎么说啦……‘一日三秋’,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滋味,我算亲自尝到了。”
    寒月说得如临其境,还特意瞧着迷亭。
    迷亭说:“古人有云:暖炉待其主,谁知相思苦。又说:等待最难捱,不见玉人来。我想,那吊在檐下的小提琴一定急死了。但是,你像个漫无目标的侦探一般惊魂不定地荡来荡去,那苦头一定更甚于小提琴的,怏怏焉如丧家犬。噢,真的,再也没有无家可归的狗更可怜的了。”
    “把我比作狗,这太刻薄。从来还没有人拿我比作狗呢。”
    东风慰藉寒月说:“听你讲故事,仿佛读古人传记,不胜同情。至于将你比作狗,那是迷亭先生的一句玩笑,希你切莫介意,快快讲下去吧!”
    即使东风不予慰藉,寒月也自然要接着讲下去的。
    “然后,从徒街穿过百骑街、从两替街来到鹰匠街,在县衙门前数罢枯柳,又在医院旁算过窗灯,在染房桥上吸了两支烟,这时一看表……”
    “到了十点钟没有?”
    “遗憾得很,还不到。我渡过染房桥,沿河向东,有三人在按摩。并且有狗汪汪地叫呢,先生!”
    “‘漫漫秋夜,在岸边听到寒犬远吠。’还真有点戏剧性哩,你是个逃犯的角色吧?”
    “我干过什么坏事吗?”
    “你是今后想干的。”
    “可叹!假如买小提琴是干坏事,音乐学校的学生就都是罪人了。”
    “只要别人不同情,即使干了,天大的好事也是个罪人。因此,人世上再也没有比‘罪人’更难以预防的了。耶稣如果活在那种世道,也便是个罪人。好汉寒月先生如果是在那种地方买小提琴,也就是个罪人了。”
    “那么,我服输,就算是个罪人吧!当个罪人倒没什么,可是到不了十点钟,真够人受的。”
    迷亭说:“不妨再计算一遍街名呀!假如时间还多,就再一次‘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呀!假如还有时间,再吃它三打涩柿子饼呀!你讲到什么时候我都听,一连讲到十点钟吧!”
    寒月听了,眯眯地笑。“你抢先都给我说破了,我只好告饶。那么一步跨越,就算到了十点钟吧!且说,到了预定的十点钟,我来到金善商店一瞧,由于正是寒夜时分,就连繁华的两替街都几乎不见人影,连迎面响来的木屐声都显得凄凉。金善商店已经关了大门。只留下个小脚门。当我从脚门进去时,不知怎么,总觉得被狗跟上,有点发瘆……”
    这时,主人从那本脏里脏气的书本上抬起头来问道:“喂,买到小提琴了吗?”
    “就要买啦。”东风回答说。
    “还没买?时间太长了。”主人像说梦话似的,说完又看起书来。
    独仙仍在沉默,白子儿和黑子儿已经摆满了半盘棋。
    “我心一横。闯了进去,说:‘卖给我一把小提琴!’这时,火炉旁有四五个小伙计和小崽子在说话。他们惊惶之余,不约而同地朝我看来。我不由得抬起右手,将大衣帽子往前一拉,又喊了一声:‘喂,卖给我一把小提琴!’坐在最前边盯着我看的那个小伙计有气无力地说:‘嗳!’他站起来,将吊在店头的三四把小提琴一下了全都择下来。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五圆二角钱一把!’……”
    “喂,有那么便宜的小提琴吗?怕是玩具吧?”
    “我问他:‘都一个价吗?’他说:‘嗳,全是一个价。’他还说都做得没问题。我便从钱包里掏出五圆的一张票子,用准备好了的一个大包袱皮将小提琴包了起来。这当儿,店伙计不吭声,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的脸因为用大衣帽子裹着,他是不可能看清的,但是,总觉得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窜到大街,总算将包袱放在大衣里边,走出了店门,掌柜们这才齐声大喊:“谢谢您光顾!”来到大街上四周一瞧,幸而没人。但是走了一百米,对面走来两三个人,边走边吟诗,声音几乎传到市内。我心想,这下子可糟了。我便从金善商店的路口往西拐,从河边走到药王路,从榛木村到了庚申山麓,好歹回到住处。到家一看,已经是下半夜两点前十分……”
    “真是彻夜漫步。”东风同情地说。
    迷亭长出一口气:“总算买了。哎呀呀,这可是长途跋涉,终获大捷呀!”
    “以下才值得一听呢。说过的那些,不过是序幕罢了。”
    “还有?这可不简单!一般人碰上你,都会坚持不住的。”
    “坚持不坚持的,暂且不提。假如就此收场,那等于修了佛像却忘了给它注入灵魂。我就再说几句吧!”
    “说不说随你,反正我是要听的。”
    “怎么样,苦沙弥先生也听听吧?寒月已经买下了小提琴,喂,先生!”
    主人说:“那么,又该卖小提琴了吗?那就不必听了。”
    “还不到卖的时候呢。”
    “那就更不值得一听。”
    “啊,糟糕!东风君,热心听的只有你一个,真有点扫兴!啊,没办法,那就草草讲完算了。”
    “何必草草?慢慢讲好了,非常有趣!”
    “好不容易把小提琴买到手,尔今第一难题是没有地方放。我的宿舍常有人来玩,如果在一般地方挂起来或是撮着,立刻就露馅儿。挖个坑埋起来吧,又怕费事。”
    “的确。那么,是不是藏在天棚里了?”东风说得倒怪轻松。
    “哪里有天棚,那是农户。”
    “太愁人啦。那么,你放在哪儿啦?”
    “你猜放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是放在雨窗的护板里了吗?”
    “不对。”
    “裹在被里,放进了壁橱?”
    “不对。”
    当东风与寒月就小提琴的藏处进行如此回答之时,主人和迷亭也在不住地谈论着什么。
    “这怎么念?”主人问。
    “哪儿?”
    “这两行。”
    “什么?quid aliud est mulier nisi amiticiae inimica……(托马斯·纳西(一五六七—一六○一)所著《蠢动的分析》中的句子,意为“妻子如果不是友谊的仇故,又是什么……”)这么,喂,不是拉丁文吗?”
    “我知道是拉丁文,怎么念?”
    迷亭觉得大势不妙,慌忙撤退:“你平时不是说会拉丁文吗?”
    “当然会。会念倒是会念,可是不知道这几行念什么。”
    “‘会念倒是会念,可是不知道这几行念什么。’这叫什么话?好厉害!”
    “随便你说吧!暂且用英文翻译一下给我听。”
    “‘给我听’?这口气太大。我简直成了勤务兵。”
    “勤务兵就勤务兵吧!怎么念?”
    “唉,拉丁文之类,暂且压下不表,还是敬听寒月兄的高论吧!现在正是高潮,眼见到了会不会被发现的千钧一发之际,是吧,寒月兄,后来怎样了?”迷亭突然来了兴致,又加入“话说小提琴”一伙,抛下主人孤零零的一个。寒月先生气势大振,便说起小提琴的藏处。
    “终于藏在一个旧藤箱里了。这个藤箱是我离开家乡时祖母送给我的,听说是祖母出阁时的嫁妆。”
    “这可是一件古董,似乎和小提琴不大协调。是吧?东风先生!”
    “是啊,有点不大协调。”
    “如果放在天棚里,岂不也不大协调吗?”寒月回敬了东风一句。
    迷亭说:“虽然不协调,却可以吟成诗,放心吧!‘寂寞清秋,提琴箱中收。’怎么样?二位!”
    东风说:“迷亭先生今天很会作俳句呀!”
    “岂止今天!我任何时候都是心里满腹诗情。提起我做俳句的造诣,就连已故的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二,本名常现,号獭祭等。曾致力俳句改革)先生都赞不绝口哪!”
    “迷亭先生,你和子规先生有过交往吗?”坦率的东风君问得斩钉截铁。
    “唉,即使没有交往,也始终通过无线电报肝胆相照的嘛。”
    迷亭先生在胡诌八扯,东风君有些厌烦,便沉默不语。寒月却笑着接下来说:
    “那么,藏小提琴的地方倒是有了,可是现在怎么往外拿?这又难住了。如果单纯是拿出来,只要背着人们的眼目,打开看看,倒也不是干不来。然而,只是看看又有什么意思?不弹响它是没用的。弹则发声,声发则被发现。刚好只隔一道木槿篱笆,南邻便住着渣滓党的头目,多险哪!”
    东风同情地随和:“糟糕!”
    迷亭说:“的确,真糟糕。空口无凭,有据为证,当年只因发出了声音,小督局(日本第八十代天皇—高仓天皇的妃子,善彈筝。皇后之见平清盛妒恨她,将她藏于嵯峨野。源仲国奉御旨,凭《思夫叹》的琴音发现小督局,遂带回。后为平清盛所捕,削发为尼。故事见《平家物语》谣曲《小督》)才败露了。如果是‘偷嘴’或‘伪造假币’,那还不难遮掩;然而奏乐,那是瞒不了人的呀。”
    寒月说:“只要不出声,总还好说。不过……”
    迷亭说:“且慢,说什么只要不出声……有时候不出声也瞒不住。从前我们在小石川的庙里自己起伙时,有个人叫铃木藤,此公非常喜欢喝白酒。他用啤酒瓶子买来白酒,便乐呵呵地自斟自饮。有一天藤先生出去散步,真是不应该,苦沙弥偷了一口白酒喝……”
    主人突然大声说:“我何尝偷过铃木的白酒?偷酒喝的不是你吗?”
    “噢,我以为你在看书。胡诌两句也没事。不曾想,你还是听见了。你这人,不防着点不行啊。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指的就是你。不假,说起来,我也喝了。我喝了,这一点儿也不含糊。但是发现有酒的可是你。你们两位听着!苦沙弥先生本来不会喝酒。但是,他觉得是别人的酒,就痛饮一气,所以呀,荷,满脸通红。唉呀呀,那副样子,不忍再看他一眼……”
    “住口!连拉丁文都不会念,还……”
    “哈哈哈……后来藤先生回来,晃了晃啤酒瓶,发现少了一大半,他说一定是有人喝了。四周一察看,只见这位‘大老爷’蜷缩在墙角,活像用红土捏成的泥像……”
    三人不由地哄堂大笑。主人也边看书边格格地笑。惟有独仙,似乎由于过分地巧用机关,有些累了,所以伏在棋盘上,不知什么工夫已经酣然入梦。
    寒月又说:“不出声也曾被发现过。我从前去姥子温泉,和一位老头住在一起。据说他是东京一家布疋商店的退休老板。反正是同宿,管他是布疋商还是估衣商的。然而,有一件事可伤脑筋。那是因为我到姥子温泉以后第三天,我的烟抽光了。诸位大概也都清楚,那个姥子温泉不过是山里的一幢房,很不方便,除了洗澡、吃饭就什么也买不到。在这里断了烟,那可是一场大难。越是缺什么,就越想什么。我刚刚想到没有烟啦,就突然想吸。其实,平日井没有那么大的烟瘾。偏偏倒霉,那个老头包了一大包烟叶来登山,他拿出一点烟来,盘腿大坐,吱吱地吸起来,仿佛在问:‘不想吸一口吗?’他光吸,还可以忍受,后来竟吐起烟圈,又竖着吐,横着吐,甚至躺在黄粱一梦的枕上倒过脸来吐;还像变戏法似的从鼻孔吸入鼻洞,再从洞里喷出来。一句话,直‘晃嘴’呀!”
    “什么?‘晃嘴’是怎么回事?”
    “形容炫耀服装家具叫做‘晃眼’,那么,炫耀吸烟,只好叫做‘晃嘴’了。”
    “唉,与其这么煞费心机,何不要来一点儿抽?”
    “这,不能要。我是个男子汉嘛。”
    “咦?男子汉就要不得吗?”
    “也许要得。但是,我没要。”
    “那怎么办?”
    “不是要,而是偷!”
    “唉呀呀!”
    “我看那老头儿拎着条毛巾洗澡去了,心想:要吸,就趁现在!我便不顾一切地大口猛吸起来。啊,真过瘾。不大一会儿,纸屏哗的一声开了。我一惊,回头一看,来者正是烟草的主人。”
    寒月问道:“他没有去洗澡吗?”
    迷亭说:“他刚想洗,忽然想起忘了拿钱褡子,才从走廊折了回来。谁稀罕偷他的钱褡子?首先,这是对我的冒犯!”
    寒月说:“看你偷烟的手段,还有什么好说的?”
    “哈哈哈,那老头儿真有眼力,钱褡子的事暂且不提。单说他拉开纸屏一看,我已断烟两天,而现在那浓浓的烟雾却弥漫在整个房间。常言道:‘坏事传千里!’一下子事情败露了。”
    “老头儿说什么了?”
    “到底是年高有德!他什么也没说,将用白纸卷好了的五六十支烟递给我说:‘对不起,如果这粗劣烟叶您不嫌弃,就请吸吧!’说完,他又到浴池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江户风趣’吧?”
    “谁知道是‘江户风趣’还是‘布疋商风趣’,总之,从此我和老头儿极其肝胆相照,逗留两个星期回来。非常愉快。”
    “这两个星期,烟卷都是老头儿请客吧?”
    “嗳,大致如此。”
    主人终于合上书本,边起身边求饶地说:“小提琴完事了吧?”
    寒月说:“没有。以下才热闹呢。正是故事高潮,你就听下去吧!顺便提醒一句在棋盘上睡大觉的那位,叫什么啦?对呀,独仙先生……那么,独仙先生也请听听吧!如何?你那种睡法对身体是有害的。叫起他来好吗?”
    迷亭喊道:“喂,独仙兄,起来,起来!讲有趣的故事。起来吧!人家说,你那种睡法对身体有害!说您太太会担心的。”
    “嗯?”独仙哼了一声抬起头来,顺着他那山羊胡流下一串长长的口水,像蜗牛爬过似的,那口水闪闪发光。“啊,好睏!‘山上白云闲,恰似我偷眠’,啊,睡得真香!”
    “你睡啦,这已经公认。你快起来如何?”
    “起来也好吧!有什么趣闻吗?”
    “紧接着就要把小提琴……怎么回事啦?苦沙弥兄!”
    “怎么回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东风说:“马上就该拉琴啦。”
    迷亭说:“马上就要拉琴啦。到这儿来,你听呀!”
    独仙说:“还是小提琴?真受不了!”
    迷亭说:“你是拉‘无弦之素琴’的人,没什么受不了的。而寒月兄恐怕要拉得吱吱哇哇,声震三邻五舍,那才大大受不住呢。”
    独仙说:“是吗?寒月兄难道不懂操琴却不惊邻的方法吗?”
    寒月说:“不懂。如果有这样的方法,倒要请教。”
    “何须请教!只要看一眼圣地白牛①,就会立见分晓。”独仙说得玄虚莫测。寒月断定这是独仙睡眼朦胧中信口胡诌的奇谈,便故意不理他,接着话碴儿说:
    ①圣地白牛:见日本的《碧岩录》,以进入清净境界的无垢白牛,形容佛门圣洁。
    “好歹想出了个妙计。第二天是天长节,从早到晚我都在家,把藤箱开了关,关了开,一整天都在心慌意乱中度过。终于天黑了。当藤箱下蟋蟀嘶鸣时,横下心,将那把小提琴和琴弓取了出来。”
    东风说:“总算露面啦。”
    迷亭却警告说:“率尔操琴,那可危险哟!”
    寒月说:“我先拿起琴弓,从弓尖到弓把都检查一遍……”
    迷亭讥讽道:“那不会是劣等刀工的产品吧?”
    寒月说:“当我想到这便是我的灵魂时,心情正像武士在深夜灯影中将磨得锋利的宝剑拔出刀鞘。我手握琴弓,不禁瑟瑟发抖。”
    东风说:“真是个天才!”紧接着迷亭说:“真是个疯子!”主人说:“快拉琴就对了!”独仙却流露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寒月说:“谢天谢地,琴弓平安无恙。接着又把小提琴也拿到油灯旁,里里外外全面检查。这过程大约五分钟。您要记住:藤箱下蟋蟀一直在嘶鸣……”
    迷事说:“一切都替你记着呢,你就放心地拉琴好了。”
    寒月说:“这时我还没有拉。幸亏小提琴完整无缺。这就放心了。我猛然站起……”
    迷亭问:“要去哪儿?”
    寒月说:“还是闭上你的嘴,光用耳朵听吧!像你这样一句一打岔,可就没法讲故事啦……”
    迷亭喊道:“喂,列位!叫你们闭上嘴哪!嘘——嘘——”
    寒月说:“多嘴的只有你一个!”
    迷亭说:“是吗?对不起。我洗耳恭听,洗耳恭听!”
    寒月说:“我将小提琴挟在腋下,穿着草鞋穿过草门,跨出二三步。啊,且慢……”
    迷亭说:“嗬,你总算出去了。说不定又是什么地方停电了吧?”
    主人说:“即使回去,也没有柿饼子了。”
    寒月说:“诸公这么七嘴八舌的,实在是憾甚,憾甚。我只好对东风一个人讲了……好吧,东风。我迈了两三步,又折了回去,把离开家乡时花三圆两角钱买的红毛巾蒙在头上,噗的一声吹灭了油灯。唉,我对你说呀,这下子眼前漆黑。连草鞋在哪儿都看不见了。”
    “你到底想去哪儿?”主人问。
    “咳,你就听着吧!好不容易才找到草鞋,出去一看,正是:‘月夜星空柿叶落;红头巾下,抱着一把小提琴。’向右,向右!沿着慢坡路登上庚申山。这时,东岭寺的钟声沿着我的头巾,通过我的耳鼓,响彻我的头颅。你猜,此刻已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啊!”
    “九点啦。其后,在那漫漫的黑夜,我独自走了八百多米山路,登上大平岭。若在平时,我本来胆子很小,一定会被吓昏的。然而,一旦精神高度集中,实在神奇。当时我心里压根儿没有考虑,怕呢还是不怕,满心想着的只有一件事——要拉小提琴,多有意思。那个大平岭位于庚申山的南侧。晴朗之日凭临远眺,可以从红松林的缝隙间俯瞰山下的城市,实为观光绝佳的平地。是啊,宽约六十丈见方,中间一块石板,大约八张席那么大。北侧是叫做‘鹈沼’的一片池塘,池塘周围遍是三搂粗的樟树。因为是山上,有人烟的地方只有采樟脑的一间小屋。池塘近处即使白天也不是个赏心悦目的好地方。幸而工兵为了演习开辟了一条路,攀登并不吃力。我总算来到那块大石板,铺好毯子。暂且落坐了。这么晚登山,还是第一次。我坐在石板上,稍微平静些,四周的静寂便渐次袭上心头。此时此刻,乱了方寸的只有恐怖感。如能除却这种恐怖感,余下的全是皎皎清洌的空灵之气了。我呆呆地坐了二十多分钟,仿佛在水晶宫里孑然索居。而且我那孑然索居的身躯,不,包括心地与神魂全像用凉粉制成的,十分透明,这太神奇了。我几乎弄不清是自己住在水晶宫里?还是水晶宫住在我的心中……”
    “越说越离奇了!”迷亭一本正经地奚落道。随后,独仙深受感动地说:“进入玄妙佳境喽!”
    寒月说:“假如这种精神状态持续下去,说不定直到明天早晨,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小提琴都拉不成,一直茫然地在磐石上打坐哩……”
    东风问道:“那里有狐狸吗?”
    寒月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的古池里‘啊’地发出一声尖叫……”
    “终于露头啦!”
    “那叫声远远引起反响,伴同着强劲的秋风,掠过遍山的林梢。这时我才苏醒……”
    迷亭装作抚胸定神的样子说:“总算一块石头落体了!”
    独仙挤眉弄眼地说:“这叫做‘心神一死天地新’啊!”
    寒月又说:“后来,我苏醒过来,四周一看,庚申山一片静悄!连雨滴那么点声音都没有。唉,我心想: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呢?若说是人语吧,太尖厉;若说是鸟叫吧,又太高亢;若说猿猴在啼吧……这一带又不会有猿猴。到底是什么声音呢?头脑中一旦泛起疑团,便总想解开这个谜。于是,至今寂寂无为的万千神经便纷然杂沓、熙熙攘攘,在头脑中翻腾起来,宛如京城人士欢迎英国的康诺特爵士(英国贵族,明治三十九年英国国王派他到日本赠给日本天皇勋章)时一样的疯狂和混乱。这当儿,全身的毛孔突然张开,就像多毛腿喷上了烧酒似的,毛孔中号称什么勇气、胆量、智谋、沉着等等贵客,统通不知去向,一颗心在肋骨下跳起了抓鼻舞(用手捏鼻像要扔掉似的舞蹈)。两条腿像风筝的响笛似地颤抖起来。这可吃不消!我突然将毛毯蒙在头上,将小提琴挟在腋下,飘飘摇摇地从磐石上跳了下去,从崎岖小路向山下一溜烟似地跑了下去。回到住处,便蒙头大睡了。东风君,即使今天回忆起来,再也没有那么叫人毛骨悚然的了。”
    “后来呢?”
    “到此结束!”
    “没拉小提琴吗?”
    “想拉也拉不成呀!不是嘎地惨叫一声吗?纵然是你,也一定拉不成的。”
    “唉,总觉得你这个故事讲得不太过瘾。”
    “随便你怎么‘觉得’,事实如此呀!怎么样?各位!”寒月巡视全场,神气十足。
    “哈哈哈,你真有两下子!把故事编到这么个程度,大概已经煞费苦心了吧?我还以为是男桑德拉·贝罗尼(乔治·海瑞狄斯(一八二八——一九○九)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在东方的君子国出场了呢,因此,我一直虔诚地洗耳恭听哪!”迷亭料想会有人让他解释一下桑德拉·贝罗尼是怎么回事,但是很意外,别人什么也没有问,便不得不自做讲解了。“桑德拉·贝罗尼在月下弹起竖琴,在森林中唱起意大利情调的歌曲。这和你抱着小提琴登上庚申山,真可谓‘同曲异工’啊!遗憾的是,人家震惊了月里嫦娥,老兄却怕透了池中怪狸。正是:人生紧要处,出现了崇高与滑稽的巨大逆差。一定是很遗憾的喽。”
    寒月却意外地冷静:“倒也并不怎么遗憾。”
    接着,主人严肃地评说道:“本来你想到山上去拉小提琴,这太洋气啦,因此才吓唬你哪!”
    独仙叹息道:“好人竟在魔窟里鬼混!可惜呀!”
    独仙说过的一切话语,寒月都一句也不懂。不仅寒月,恐怕任何人也无从分晓吧!
    隔了一会儿,迷亭将话锋一转,说:“这件事就这样吧!你近来还到学校去只顾磨玻璃球吗?”
    “不,前此我因归乡省亲,暂时中止。磨玻璃球的事我已经有点厌倦。老实说,我正在想是否算了。”
    “可是,你若不磨玻璃球,就当不上博士呀!”主人眉峰微蹙地说。
    寒月自己却意外地轻松:“博士嘛,嘿嘿……当不成也无妨喽。”
    “但是,拖延婚期,双方都要烦恼的吧?”
    “结婚?谁?”
    “你呀。”
    “我和谁结婚?”
    “和金田小姐呀!”
    “咦?”
    “咦什么?不是约定了吗?”
    “约定个毬!至于把这件事到处宣扬,那是对方的自由。”
    主人说:“这就太胡闹了。嗯?迷亭君,那件事你也知道吧?”
    “那件事,指的是‘鼻子’夫人吗?如果是,那就不只是你我知道,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而天下周知了。如今,总有人纠缠不休地找我来问:几时才能光荣地在《万朝报》等报刊上,以‘新郎、新娘’的标题刊载男女双方的照片呀?东风君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做好了长篇大作——《鸳鸯歌》。只因寒月还没有当上博士,那呕心沥血的杰作才非常担心会不会黄金变成粪土。喂,东风君,是吧?”
    东风说:“总还不到担心的程度吧?反正希望把那篇充溢着满腹情思的作品公之于世的。”
    迷亭说:“瞧!你到底能不能当上博士,这影响已经波及了四面八方,你就加把劲儿,去磨玻璃球吧!”
    寒月说:“嘿嘿。多蒙挂心了,对不起。不过,我已经不当博士也无妨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有个名媒正娶的老婆。”
    迷亭说:“呀,这一招厉害!你是什么工夫秘密结婚的呀?这种年月可含糊不得哟!苦沙弥兄,你已经听见,寒月君说他已经有老婆了。”
    寒月说:“还没有孩子哪!结婚不到一个月就生孩子,那就成问题了。”
    主人活像个预审的法官,问道:“到底是何时、何地结婚的呀?”
    “何时?我回到家乡的时候,她早已在我家一直等着我哪。今天给苦沙弥先生带来的木松鱼,就是婚礼上亲友们送给的。”
    迷亭说:“只送三条鱼干贺喜?够吝啬的!”
    寒月说:“哪里!在一大堆里只拿了这三条。”
    “那么,你家乡的姑娘,也是脸色漆黑吧?”
    “是呀,漆黑漆黑的,和我很般配。”
    “那么,对于金田家,你打算怎么办?”
    “没想怎么办?”
    “那可有点儿说不过去。是吧?迷亭兄!”
    “没什么。嫁给别人还不是一样。反正所谓夫妻,不过是摸黑撞头罢了。一句话,本来用不着撞头,却偏要瞎撞,真是多此一举。既是多此一举,管他谁和谁相撞,都无所谓。只是作《鸳鸯歌》的东风君可怜哪!”
    “唉,鸳鸯歌么,看情况,转让给我也行啊!待金田小姐结婚时,我再另做一首。”
    “不愧为诗人,多么落落大方。”
    主人还是挂牵着金田小姐:“对金田家谢绝了吗?”
    “没有。没有谢绝的必要。我从未向对方求婚,或是表示要娶她,所以,默不作声就蛮好……真的,默不作声就蛮好。即使现在,也有十名二十名密探盯着,会把我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全给告密的。”
    主人一听密探二字,刷的板起面孔宣布:“哼!那就住口!”
    主人似乎余意未尽,便又针对密探,煞有介事地大发议论:
    “乘人不备,探囊取物者小绺也。乘人不备,巧窃心曲者密探也;神不知鬼不觉,撬门开窗拿走他人什物者盗贼也。神不知鬼不觉,诱人失言以窥其心境者密探也;将砍刀插在席上,硬是勒索他人钱财者强盗也;罗织恐吓言词强奸他人意志者密探也。因此,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本是一家,毕竟顶风臭出四十里。若是听他们的,就惯坏了他们。决不能服软。”
    寒月说:“唉,即使有一个两千名密探在上风头列队进攻,也没什么可怕。我可是磨玻璃球的著名理学士水岛寒月哟!”
    迷亭说:“听啊,听啊!实在佩服!到底是新婚的学士,真个是神采奕奕!不过,苦沙弥兄,既然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都是一伙,那么,雇用密探的金田家是和什么人一伙呢!”
    主人说:“不外乎熊坂长范之流吧!”
    “比作熊坂,太妙了。戏词①不是说么:‘只见一个长范,却成了两个,原来是身首异处。’像对面胡同的那个‘长范’,靠着放阎王债起家,贪得无厌,物欲横流,活一千年也不会毙命的。叫那些家伙抓住可是报应喽!一辈子要倒霉的。寒月,可要当心哟!”
    ①戏词:日本谣曲《乌帽子折》的最后一句唱词。
    寒月泰然自若,模仿‘宝生派’①的腔调气焰万丈地说:
    ①宝生派:日本能乐唱腔五派之一。
    “怎么?好吧!戏词中还说‘唉呀呀,你这凶恶的强盗!老子刀法,谅你早已知晓。如此还不知趣,胆敢破门而入,管叫你大祸临头喽!’”
    独仙毕竟与众不同,他提出了一个与时局无关的比较超脱的问题:
    “提起密探来,二十世纪的人,似乎大多数有成为密探的趋势。这是什么缘故?”
    寒月回答说:“是由于物价上涨吧?”
    东风回答说:“是由于不懂艺术情趣吧?”
    迷亭回答说:“是由于人们长了文明角,像芝麻糖似的,麻麻癫癫的。”
    轮到主人发言了。他装腔作势地开始发起如下的议论:
    “这一点,我曾煞费思索。依我之见,现代人的密探化倾向,全怪个人自觉意识太强。我所说的自觉意识,绝不是独仙君所说的什么‘修炼成佛’、‘与天地浑然一体’等等悟道之类……”
    迷亭说:“唉呀,越说越玄虚了。苦沙弥兄,既然连你都鼓簧弄舌地讲那套大理论,迷亭在此,也不揣冒昧,接下来将对现代文明的不满,堂堂正正地议论上一番喽!”
    主人说:“请便。你有什么可说的!”
    “有。多得很。你们前此敬刑警如鬼神,而今日又把密探比作小偷和盗贼,这变化简直是前后矛盾。至于我嘛,从打没出娘胎,直到现在,始终一贯,不曾改变过自己的学说。”
    主人说:“刑警是刑警,密探是密探;前此是前此,今日是今日。不改变自己的学说,这便是不发展的铁证。《论语》中说:‘下愚不可移(论语》《阳货篇》:“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可移。”)’指的就是你。”
    “好厉害!密探如果这样正面进攻,倒也还有可爱之处。”
    “我是密探?”
    “正因为你不是密探,我才说你坦率得招人喜欢。别吵,别吵!喂,且听你那番宏论的下文吧!”
    “所谓现代人的自觉意识,指的是对于人际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利害鸿沟了解得过细。并且,这种自觉意识伴随着文明进步,一天天变得更加敏锐,最终连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失去天真与自然了。西方有个人叫亨利(一八四九——一九○三,诗人、批评家,一条腿。史蒂文生的小说《金银岛》的主人公,就是以他身残志坚为模特的),他批评史蒂文生说:‘他走进悬挂着玻璃镜的房间,每当从镜前走过,如不照一下自己的身影便不舒服。他就是这样一个刹那间也不肯忘记自我的人。’这番话生动地描绘了今日世界的趋势。睡时不忘我,醒时不忘我,我字无处不缠身,弄得举止言行,无不矫揉造作,作茧自缚,使人间充满了辛酸,不得不以男女对相对看时的那种忐忑心情捱过晨昏。什么‘悠然自得’、‘从容不迫’等等字样,变得徒有其名,毫无意义了。从这一点来说,现代人都密探化了,盗贼化了。密探干的是掩人耳目、只顾个人行乐的营生,势必加强个人意识。而盗贼,他们念念不忘是否会被捕或被发现,势必个人意识强。因为现代人不论是醒来还是梦中,都在不断地盘算着怎样对自己有利或不利,自然不得不像密探和盗贼一样加强个人意识。他们整天贼目鼠眼,胆战心惊,直到进入坟墓,片刻不得安宁,这便是现代人,这便是文明发出的诅咒。简直是愚蠢透顶!”
    独仙开口了:“解释得十分有趣。”碰上这样问题,独仙是决不肯自甘落后的。“苦沙弥兄的解释深得我意。古人是敬人忘我的,尔今,是教育人们不要忘我,完全翻了过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全被我字占据了。因此,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片刻太平,永远是水深火热的地狱。若问天下的良药是什么?再也没有比‘忘我’更奏效的了。所谓‘三更月下入无我’(禅僧偃溪广闻的诗句:三更月下入无何。无何,即乌有乡,意为无心心境),就是吟咏这种最高境界。而今人,即使对人亲热,也有欠自然。连英国自吹的‘绅士’行为,也意外地强化个人意识。听说英国国王去印度旅游时,曾和印度的皇族同席共餐。那些皇族没有意识到天子在场,以至拿出本国吃法,将手伸到盘子里去抓马铃薯吃。后来他们满脸涨红,羞愧难当。而英王却佯装不知,也伸出两个指头在盘子里抓马铃薯吃……”
    寒月问道:“这便是英国情趣吗?”
    “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主人补充说,“也是英国,有一个大兵营,团部士官曾多人宴请一名下士。餐毕,端来了玻璃瓶装的洗指水。那名下士似乎对宴会生疏,竟嘴对嘴地喝干了瓶中水。于是,团长边祝福下士身体健康,边将洗指钵里的水一饮而尽。据说同桌的士官也都争先恐后地举起洗指钵祝福下士官的健康哩。”
    “还有这样的笑话呢。”不甘寂寞的迷亭说:“卡莱尔第一次谒见英国女王时,由于这位先生是个不谙宫廷礼节的怪物,突然说了声:‘可以吗?’便噗嗵一声在椅子上落坐了。这时,站在女皇身后的众多待从和宫女都嗤嗤地笑起来。不,不是笑了,是禁不住要笑。于是,女王对身后的人们嘀咕了几句,众多待从和宫女转眼也都在椅子上落坐,卡莱尔才没有丢面子。竟有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
    寒月简评曰:“既然是卡莱尔,即使众人都垂手而立,说不定他也满不在乎呢。”
    “关怀人者的个人意识倒是可敬。”独仙进一步说:“不过,正因为是个人意识,想关怀别人也很吃力呢。可怜!常人说:随着文明进步,杀机就会消失,个人之间的交往就会变得斯文,这就大错而特错了。自我意识这么强,怎么会平安无事呢?不错,冷眼看来,很像甚是平安无事的样子,然而,相互之间却极其痛苦。大概很像摔跤人在擂台上双方扭成一团,一动不动的样子吧?从旁看来,多么平平安安,但是,双方的内心里岂不怦怦在跳吗?”
    讲话轮到迷亭的头上了。“就说打架吧!从前打架是以暴力进行压迫,反而不犯罪;迩来变得非常巧妙,这更是由于个人意识增强了的缘故。培根①说过:‘顺从大自然的力量,才能战胜大自然。’今日争斗,正是遵循培根格言的产物,这可有点奇怪,恰如柔道一样:想的是利用敌人的力量消灭敌人……”
    ①培根:(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英国哲学家,英国唯物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
    “还和水力发电一样。顺着水力,发挥巨大的作用……”寒月一开口,独仙立刻接下来说:
    “所以呀,‘贫为锁,富为链,忧为网,喜为绊。’才子死于才,智者败于智。像苦沙弥这样脾气暴躁的人,只要利用你的暴躁,你立刻就会窜出去,中了敌人的奸计……”
    “对呀。对呀!”迷亭拍手叫好时,苦沙弥先生笑嘻嘻地回答说:“不过,人们不会那么如愿以偿吧?”全场人听了,一同大笑起来。
    迷亭问:“不过,像金田老板那种人,会因何而亡呢?”
    独仙说:“老婆因鼻子而毙命,老板因罪孽而丧生,下人因充当密探而消亡。”
    “小姐呢?”
    “小姐嘛,我没有见过,无从说起……不过,不外乎穿得捂死,吃得撑死,或是喝死之类吧!总不至于因恋爱而死的。弄不好,说不定会像坐过墓碑的小野小町那样死于路旁哩。”
    “那可太惨了。”东风因为献上过新体诗,立刻提出抗议。
    独仙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似的,不住口地说:“所以,‘处处不失善良心’这句话很了不起。不入这种境界,人是苦不堪言的哟!”
    迷亭说:“你别那么神气!像你这号人,说不定在电光影里两脚朝天而丧命呢。”
    主人说:“总之,在这文明日益昌盛的今天,我是活腻了。”
    迷亭立刻一语道破:“死吧!不必客气。”
    主人混犟犟的说:“死,更不情愿。”
    寒月说了一句冷冰冰的格言:“生来时,无人深思熟虑而后生;临死时却无人不烦恼。”
    这时节,惟有迷亭才能应答如流:“这就像借债时漫不经心地把钱借到手,到了还钱的时候却心疼起钱来。”
    独仙却以飘飘欲仙的姿态说:“如同借债不想还钱的人才幸福,同样,视死如归的人也是幸福的。”
    迷亭说:“照此说来,干脆,厚颜无耻便是悟了道?”
    独仙道:“是呀!这就是禅语中所说:‘铁牛面者铁牛心;牛铁面者牛铁心。’”
    迷亭问:“那么,你就是这号人的标本?”
    “倒也不是。不过,以死为苦,这是人类发明了‘神经衰弱’以后的事。”
    “的确。像你吧,怎么看怎么像出现神经衰弱症以前的天民。”
    迷亭和独仙言来语去,不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时,主人却对寒月和东风频频抨击文明。
    “怎样才能借钱不还了事,这是个问题!”
    “不成问题。借钱非还不可。”
    “喂,讨论嘛,别吭声,听着。正如怎样才能借钱不还了事一样,怎样才能长生不死,也是个问题,不,已经成了问题。发明炼金术,正是为了这个,一切炼金术都失败了。无论如何人总是要死的,这已经清楚了。”
    “远在发明炼金术以前,这一点就清楚了。”
    “喂喂,讨论嘛,别吭声,你听着。懂吗?当明确了无论如何也非死不可时,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
    “咦?”
    “反正得死,怎样死才好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自杀俱乐部’,就是命运注定将和这第二个问题同时诞生。”
    “的确。”
    “死,是痛苦的,然而。死不成,却更痛苦。神经衰弱的国民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万分,从而,为死而受苦。并非怕死才以死为苦,而是忧虑怎样死才最好。只是一般人因智力不足,便在听天由命的过程中惨遭社会的杀戮。然而,有点个性的人,不会满足于社会上那种零刀碎割式的残杀,必然要对于死亡方式进行种种探讨之后,提出一个崭新的妙计。因此,未来世界的趋势,必然是自杀者不断增加,自杀者无不依照独家发明的方式辞别人间。”
    “那可够热闹的了。”
    “会的。一定会的。亨利·阿瑟·琼斯(一八五一—一九二九,戏剧家。作品有《马尔加及其失去的天使》、《说谎者》等)写的剧本里,就有一个一贯主张自杀的哲学家……”
    “他自杀了吗?”
    “遗憾得很,他并没有自杀。不过,今后再过一千年,一定会全都采取自杀方式的。万年以后,提到死,人们就会想到,除了自杀,是不存在死亡的。”
    “那还了得!”
    “会的,一定会的。这样一来,对于自杀积累了大量的研究成果,成为一门科学。诸如落云馆那样的中学,就会讲授自杀学,作为一门正课代替伦理学。”
    “妙极了。我几乎想去旁听哪!迷亭先生,苦沙弥先生的高论,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到了那时,落云馆的伦理学教师会这样说吧:‘诸君,不许墨守所谓公德这种野蛮作风。作为世界青年,诸君首先要重视的义务是自杀。这等于说:己为所欲,施之于人。因此,为了扩大自杀效益,还可以进行他杀。尤其眼前那个穷酸臭的珍野苦沙弥先生,只见他活得十分痛苦,要争取早一天杀了他,这便是诸君的义务。诚然,与往昔不同,尔今乃是开明时期,因此,不能再干那种舞刀弄枪或飞箭投矢等卑鄙手段,只能凭着高尚的讽刺技巧开开玩笑而置人于死地,这既对本人修好积德,也是诸君的荣誉。’……”
    “讲演实在太动人了。”
    “还有比这更动人的哩。现代警察是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首要目的。但是,将来到了那一天,巡警就会抡起打狗的棍棒,到处打杀天下公民……”
    “为什么?”
    “为什么?如令的人珍惜生命,所以靠警察来保护;到了那时,因为国民活得痛苦,警察以慈悲为怀,才予以格杀的。当然,心眼快当些的人大多都已经自杀;要警察动手杀死的家伙们只有优柔寡断的人、缺乏自杀能力的白痴,或是残废。并且那些自愿被杀头的人都在门口贴上一张纸条。唉,只要写清:‘有男(或女)自愿被杀’,贴在门口,警察在适当的时候巡逻到此,就会立刻应约处理的。尸体吗?照例由巡警拉车去拾掇。还有更有趣的事哪……”
    东风非常激动地说:“先生的笑谈,说起来就没个完喽!”
    独仙又捻着他那缕山羊胡慢条斯理地分辩道:“若说笑谈,也算是笑谈;不过,若说是预言,也许就是预言。不彻底掌握真理的人,总是被眼前的表面现象所束缚,爱把泡沫般的梦幻认定是永恒的真实;而稍微说得超脱些,便立刻被认为是笑谈。”
    寒月肃然起敬道:“就是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吧?”
    独仙的神色仿佛在说:“正是如此。”又接着说:“从前西班牙有个地方叫作柯尔道巴……”
    “今天还存在吗?”
    “也许存在。暂且不管它的今昔吧!按那里的风俗,寺院一敲响晚钟,家家户户的女人都要出去跳进河里游泳……(梅里美的小说《卡门》第二章开头)
    “冬天也游泳吗?”
    “这一点了解得不大确切。总之,没有老少尊卑之别,都要跳进河里。但是,男人一个也不参加,只是远远地眺望。但见暮色苍茫的浪波上,白花花的肌体在朦胧中跃动……”
    东风只要听说有裸体出现,就往前挪动身子。
    “多么富于诗意呀!可以写成一首新诗呢!那是个什么地方?”
    “柯尔道巴呀!那里当地的小伙子们不能和女人一同游泳,可又不许远远看清女人们的身姿。小伙子们觉得很遗憾,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迷亭一听开了个玩笑,非常高兴,说:“咦?耍的什么花样?”
    “他们对寺院里的敲钟人行贿,将日落敲钟的规矩提前了一个小时。女人们都很浅薄:‘哟,钟响了’。纷纷聚集在岸边,只穿着小背心、短裤衩,劈哩噗嗵跳进水里。水里倒是跳了进去,但是,和往常不同,天还没黑。”
    “又是‘秋日烈焰火辣辣’?”
    “她们往桥上一看,许多男人正站在那里瞧看。虽然害羞,也莫可奈何。据说臊得脸通红呢。”
    “这……”
    “这嘛,说明人只被眼前习俗所迷惑,忘却了根本原理。不当心些可不行哟!”
    迷亭说:“深蒙教益,三生有幸。关于被眼前习俗所迷惑的故事,我也讲一个吧?最近阅读某某刊物,有一篇小说写了这样一个骗子手。假定我在这儿开了个书画古董店。门市里陈列着大家的书画、名人的遗物。当然没有赝品,全是地道的真货,不折不扣的上品。既然是上品,自然要卖高价。一个好奇的顾客走来,问道:‘元信(狩野元信(一四七六——一五五九),室町时代画家)的这幅画多少钱?’我说:‘标价六百元,那就六百元吧!’顾客说:‘买倒是想买,只是手头没带那么多钱,很遗憾,只好作罢。’”
    主人照例不擅于逢场作戏,问道:“能肯定他是这么说的吗?”
    迷亭佯作不知。“是啊!这是小说,我这么说,你就这么听。当时我说:‘唉,钱算得了什么。如果您中意,就请拿去吧!’顾客说:‘这怎么行?’他有些犹豫。我十分慷慨地说:‘那就按月付款吧!这样可以细水长流,反正今后您是我们的主顾……唉,您一点儿不用客气。每月付十圆怎么样?如果不便,每月付五圆也行。’后来我和顾客经三两个回合的磋商,结局以六百元的价格将法眼(僧侣的级别之一)狩野元信那一幅画卖给他,但是分期付款,每月十圆。”
    寒月说:“简直像读《泰晤士百科全书》呢。”
    迷亭说:“《泰晤士百科全书》很精确,而我说的可太不确切了。以下慢慢儿就开始进行巧妙的欺骗了。你好好听着!六百圆,每月十元,你算算,要多少年才能还清?寒月!”
    “当然是五年吧?”
    “当然是五年。不过,独仙君,你认为五年岁月,是长?还是短?”
    “一梦千年,千年一梦。又短,又长啊。”
    “说些什么?是道歌吗?真是缺乏常识的道歌。且说五年当中每月付十元,当然,对方要付款六十次才行。然而,这里有个可怕的习惯势力问题。假如同一件事情月月进行,重复六十次,那么,第六十一次也还想照例付款十元。第六十二次也还想付款十圆。六十二次,六十三次……重复的次数越多,到期就非付款十圆不可。人,似乎聪明。但是有个很大的弱点,就是泥于旧习,忘却了根本。利用这种弱点,我将无数次月月捡到十圆钱的便宜。”
    “哈哈哈,是么!总不至于那么健忘吧?”
    寒月一笑,主人有点严肃地说:
    “唉,那种事真的就有。我就曾月月不算帐,寄款偿还大学时期欠下的债,以至最后对方谢绝再收。”他是把自己的丢人事当成千万人共有的丑闻来宣布。
    “瞧,这种人就在场,可见是千真万确的呀!所以,对我刚才说过的‘未来文明记’,笑它是开玩笑的人,正是认为六十次可以还清的分月付款要毕生都付才对的家伙们。尤其是寒月、东风这样缺乏经验的诸位青年,必须牢记我的话,不要上当受骗!”
    寒月说:“记下了。分月付款一定限于六十次。”
    “噢,寒月君,这番话好像是开玩笑,实际上足以发人深省哟!”
    独仙冲着寒月说:“比如现在苦沙弥兄或是迷亭兄忠告你说:‘你擅自和别人结婚,这有欠稳妥,快到金田家去请罪!’不知尊意如何?有心去请罪吗?”
    寒月说:“请罪一事休提!如果是对方向我赔礼,那就另当别论。至于我嘛,没有这个意思。”
    独仙又问:“假如警察要你去请罪,怎么办?”
    寒月说:“更是对不起!”
    “如果是大臣、贵族的命令,如何?”
    “那就愈发地碍难从命了。”
    独仙说:“瞧啊!过去的人和现代人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过去是单凭官衙权势便可以恣意妄为的时代;继之而来的却是个纵然皇家也不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了。今日世界,管他是多么非凡的殿下或将军,想超限度地凌辱人格是办不到的。说得严重些,如今,压迫者的权势越大,被压迫者就越感到烦恼,要进行反抗。因此今非昔比,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新气象:正因为是权势显赫的官府,才落得莫可奈何。如今,若依古人看来,几乎不敢相信的事情竟然无可非议地通行。世态人情真是变幻莫测!迷亭君的《未来记》若说是笑谈,倒也算是笑谈;但是,假如说它有所启示,岂不确也韵味隽永吗?”
    迷亭说:“既然有了这么好的知音,我就非把《未来记》的续篇讲下去不可了。如同独仙所说,在今日世界,如果还有人靠着官衙权势耀武扬威,仗着二三百条竹枪横行霸道,这犹如坐上轿子却急忙要和火车赛跑,是一些时代落伍者中的顽固家伙。不,是最大的糊涂虫!是放阎王债的长范先生!对这帮家伙,只要静观其变也就是了……”
    “不过,我的《未来记》却并非权宜之计的小事一桩,而是与人类命运攸关的社会现象。不妨仔细透视目前的文明倾向。预卜未来的发展趋势,便可知结婚将成为不可能。不要惊慌!我说‘结婚将成为不可能’,理由如下:如上所述,尔今是以个性为中心的世界。从前是家长代表全家,郡守代表一郡,领主代表一国。那时,代表以外的人们几乎毫无人格。纵使有,也不被承认,如今则大变。人人都强调起个性来,个个都表现得心里有句潜台词:‘你是你,我是我!’如果二人路上相遇,会各自在内心吵嚷道:‘你小子是人,我也是个人!’在对骂中擦肩而过。个性已经强化到了这种程度。”
    “因为个性普遍地增强,所以实质上等于个性普遍地减弱。别人已经不那么容易贻害于我,从这一点来看,个人的确是强大了。然而,对别人不得任意干预,从这一点来看,个人的力量又明显地比以前弱了。强大起来都高兴;软弱下来人人扫兴。于是,一边固守强处:‘不许他人动我一根毫毛!’一边却又硬要扩大弱点:‘哪怕动他人半根毫毛也好。’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就失却了空间,活得窘迫了,人们都尽可能地自我膨胀;直到胀得破裂,只得在痛苦中生存。剧痛之余,想出的第一个方案便是老少分居制。在日本,请您到山沟里去瞧瞧。一户一个门口,全家人都挤在一所房子里。他们没有值得强调的个性;即使有个性,也并不强调,如此也就一顺百顺了。但是,对于文明人来说,即使亲子之间,如不任其自我扩张,都觉得吃亏。因此,为了保证双方的安生,势必分居。欧洲由于文明发达,比起日本更早地实行了这一制度。即使百里挑一,有的人家二世同堂,儿子跟老子借钱也要纳利,像陌生人一样付给房租。正因为老子承认和尊重儿子的个性,才出现了如此良好风气。这种良好风气早晚也一定要传到日本的。”
    “亲戚早已分手,老少今日别居,一直被压抑的个性得到发展,以至随着个性发展而受到的尊敬将无限地扩展下去。因此,再不分居,就不会舒心了。然而,在父子、兄弟都已分居的今天,再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分手,于是,最后的方案是夫妻分居。按现代人的观点,男女同居便是夫妻,但这是极大的判断失误,要想同居,必须在足够的程度上性情相投才行。假如是从前,那倒毋须赘言。当时讲什么‘异体同心’,看起来好像是夫妻二人,实质上不过是一人罢了。因此才宣称什么‘偕老同穴’,就是说,死了也变成一穴之狐。够野蛮的了。”
    “今天这一套就行不通。因为丈夫永远是丈夫,不管怎么说,妻子也还是妻子。为人妻者,都是在学校里穿着没有裆的和服裙裤,练就了坚强的个性,梳着西式发型嫁进门来的,毕竟不能对丈夫百依百顺。而且,如果是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妻子,那就不算是妻子,而是泥偶了。越是贤慧夫人,个性就越是发展得楞角更大;楞角越大就越是和丈夫合不来;合不来,自然要和丈夫发生冲突。因此,既然名之曰贤慧夫人,一定要从早到晚和丈夫别扭。这诚然是无可厚非的事;但越是娶了个贤慧夫人,双方的苦处就越是增多。夫妻之间就像水和油,格格不入,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假如不出大事,那墙壁保持在一定的水平线上还要好些。但是,因为这水和油是双相发动的,家庭里就会像大地震一般颠得七上八下。于是,夫妻同床异梦,对于双方都不利这个道理,才逐渐地被人们所认识……”
    寒月说:“如此说来,夫妻都要分手?真令人担心啊!”
    迷亭说:“要分手。一定要分手。天下夫妻都要分手。从前是同床共枕才是夫妻;今后,世人会把那些同床共枕的人看成没有做夫妻的资格。”
    寒月在关键时刻暴露了自己的情肠:“照此说来,我这号人就该打进没有资格的一伙喽!”
    迷亭说:“生在明治时代是幸运的哟!像我呀,就因为写《未来记》,头脑比当前形势先迈了一两步,所以,现在就干脆过起独身生活了。有些人七言八语他说我这是失恋的结果等等,然而,近视眼的目光真是浅薄得可怜!这且不提,还是接下来谈《未来记》吧!”
    “那时,一位哲学家从天而降,宣传破天荒第一次发现的真理。其说曰:人是具有个性的动物。消灭个性,其结果便是消灭人类。为了实现人生真正的意义,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保持并发展自己的个性。那种囿于陋习、并非两厢情愿的婚姻,实在是违背自然法则的野蛮风习。姑且不谈个性不发达的蒙昧时期,即使在文明昌盛的今日,却依然沉沦于如此陋习,恬然不以为耻,这未免荒谬绝伦了。”
    “在文明开化已经登峰造极的今日世界,两种个性不会有任何理由以不寻常的亲密感情联结在一起。尽管原因十分显而易见,而一些没有受过教育的男女青年都在一时卑劣感情的驱使下,擅自举行新婚合卺之礼,其行径,实属悖德犯伦之极。吾等为了人道,为了文明,为了保护那些青年的个性,不能不全力抵制这种野蛮之风……”
    “迷亭先生,这种学说我彻底反对!”东风君这时啪地一声用手心拍着膝盖,以破釜沉舟的语调说,“依我看,世界上什么最珍贵?再也没有比得上爱与美了。多亏这二者,才使我们有了慰藉,生活美好,得到了幸福。多亏这二者,才使我们情操优美,品格圣洁,同情心纯净。因此,我们不论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不能忘记这二者。二者一旦降临人间,爱就化身为夫妻关系,美就分身为诗歌与音乐。因此我想,只要人类还生存在地球上,夫妻与艺术便决不会消亡。”
    “如果不至于消亡那当然很好;然而,现在按哲学家所说,都要彻底消亡的,又有什么办法?只好绝望啦。什么艺术?艺术也将落得和夫妻命运相同了。所谓个性发展,就是个性自由的意思吧?至于艺术嘛,岂不没有存在的可能了吗?所谓繁荣艺术,是因为艺术家和欣赏者之间个性上有些共同点吧?不管你是多么了不起的新诗诗人,不管你怎样咬牙坚持,假如读你的诗没有一个人觉得津津有味,尽管令人同情,但是你的新体诗毕竟除了你自己,再也不会有人欣赏了吧?任凭你作了多少篇《鸳鸯歌》也无济于事,幸而你生在明治时期,才普天之下都爱读你的诗吧?不过……”
    “哪里,差得远哩!”
    “假如现在就差得远,那么,到了文明的未来,就是说到了一位大哲学家出世,提倡‘非婚论’时,可就没人看了。不,并非因为是你写的才没人看,而是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对别人的诗文压根儿不感兴趣。眼下在英国等等,这种倾向,已经表现得十足。你读读梅瑞狄斯的小说!读读詹姆斯(一八四三—一九一六,著有《一个妇女的画像》、《鸽翼》、《大使们》等)的小说!他们在今日英国小说家中最善于把人物性格鲜明地反映在作品当中。然而,读者不是少得可怜吗?难怪要少的。那种作品,如果不是那种富有个性的人读,是不会感兴趣的,有什么办法。这种倾向日渐发展,到了认为结婚不道德的时候,艺术也就彻底消亡了。是吧?你写的诗文我不懂,我写的诗文你不懂。到了那一天,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艺术可言呢!”
    东风说:“说得倒是有理。不过,凭我的直感,总是不以为然。”
    迷亭说:“你是凭着直感不以为然;而我是凭着曲感颇以为然。”
    “迷亭君也许用的是曲感。”现在独仙开口了。“总而言之,越是放宽个性自由,人与人之间就越是紧迫,这是肯定的。尼采之所以抛出超人哲学,就是因为这种紧迫感无处排遣,不得已才化身于哲学的。乍一听来,这仿佛是尼采的理想,但那不是理想,而是不平。喘息在个性得到发展的十九世纪,连对邻居都轻易不敢放心大胆地睡个好觉,因此,那位老兄才豁了出去,胡说八道起来。读那部著作,与其说痛快,莫如说可怜。那不是奋勇前进的呼喊,总觉得是深恶痛绝的声音。这也难怪。从前是‘圣人出,天下翕然汇于旗下。’真痛快!既有如此快事成为现实,又有什么必要像尼采那样靠着纸笔的力量写在书本上呢?所以,不论是荷马,还是契维·柴斯(以英格兰与苏格兰边境丘陵为背景的英国古民谣),同样是写超人性格,但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写得很明朗,很快活。这是因为有快活的事。把这些快活的事写在纸上、也就没有苦涩味。到了尼采的时代,可就做不到这一点了。没有一个英雄问世。即使有,也没有人推崇他是英雄。从前只有一个孔子,因此孔子也很有权威;尔今却有多少个孔子,说不定天下人都是孔子。因此,尽管你神气十足地说:‘我是孔子!’但也威名难振。于是,牢骚满腹。有牢骚才一味地在书本上卖弄超人哲学。”
    “我等盼望自由,也得到了自由;得到了自由的结果,却又感到不自由,因而烦恼。因此,西方文明似乎好些,但归根结底还是靠不住的。与此相反,东方自古讲求精神修养,还是这样正确。试看个性发展的结果,全都害了神经衰弱症,弄得不可收拾。这时,才能发现‘王者之民荡荡焉’这句话的真正价值,才能醒悟到‘无为而治’这句话不可轻侮。但是,到了那时,纵然醒悟,已经毫无办法,宛如酒精中毒以后才明白:‘啊,若是不喝酒多好!’”
    寒月说:“各位说的,大部分似乎是厌世哲学。但是我这个人真怪,装了满耳朵,却没有半点反应。这是怎么回事?”
    迷亭立刻对他说明:“那是因为你娶了老婆嘛。”
    这时,主人突然说起这么一番话:“娶了老婆,就认为女人真好,这是天大的错误。为了供你们参考,我念几句有趣的文字给你们听。都好好听着!”说着,他拿起早已从书房带来的一本古书,说:“这是一本古书,但是从那个年月起,就对女人的恶德了若指掌。”
    寒月一听,说:“啊,惊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书?”
    “作者名叫托马斯·纳西,是十六世纪的著作。”
    “越说越惊人了。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咒骂我的老婆啦?”
    “咒骂了各种女人,其中也一定包括你的妻子。所以,你就听下去吧!”
    “我听!太幸运了。”
    “书中说:首先,应该介绍一下自古以来贤人哲士们的女性观。注意!都在听吗?”
    东风说:“都在听哪!连我这个光棍也在听哪!”
    主人读道:
    “亚里士多德说:‘既然女子为尤物,则娶大女不如娶小女,因小尤物总比大尤物为患少也……’”
    迷亭问:“寒月君的妻子是大女?还是小女?”
    “属于大尤物之类哟!”
    迷亭笑起来:“哈哈哈,这本书有意思。喂,往下念!”
    “有人问:‘何为最大奇迹?’贤者答曰:‘贞妇……’”
    “所谓贤者是准?”
    “没有署名。”
    “反正一定是个被女人甩了的贤者。”
    “其次,出来个第欧根尼[古典哲学家,犬儒派代表,传说住在一个大酒桶里]有人问:‘应何时娶妻?’他回答说:‘青年还早,老年则迟。’”
    “这位先生是在酒桶里思索的吧?”
    “毕达哥拉斯[古典哲学家、数学家]说:‘天下可畏者三,曰火,曰水,曰女人。’”
    “希腊的哲学家们竟然出乎意料他说了些豁达的话呢。依我说:天下一切都不足惧。入火而不焚,落水而不溺……”独仙只说到这里便词穷了。
    迷亭充当援兵,给他补充说:
    “见色而不迷。”
    主人迅速接着谈下去:
    “苏格拉底说:‘驾御女人,人间最大之难事也。’德莫斯塞尼斯①说:‘欲困其敌,其上策莫过于赠之以女,可使其日以继夜,疲于家庭纠纷,一蹶不振。’寒涅卡②将妇女与无知看成全世界的二大灾难;马卡斯·奥莱里阿斯③说:‘女子之难以驾御处,恰似船舶。’贝罗塔④说:‘女人爱穿绫罗绸缎,以饰其天赋之丑,实为下策。’巴莱拉斯⑤曾赠书于某友,嘱咐说:‘天下一切事,无不偷偷地干得出。但愿皇天垂怜,勿使君堕入女人圈套。’又说:‘女子者何也?岂非友爱之敌乎?无计避免之苦痛乎?必然之灾害乎?自然之诱惑乎?似蜜实毒乎?假如摈弃女人为非德,则不能不说不摈弃女人尤为可谴。’……”
    ①德莫斯塞尼斯:古希腊诡辩派哲学家。
    ②寒涅卡:古罗马斯多噶学派哲学家,皇帝之师。因被疑谋反,自杀。遗著有悲剧九篇。
    ③马卡斯·奥莱里阿斯:(一二一——一八○)罗马皇帝,斯多噶派哲学家。
    ④贝罗塔:罗马喜剧诗人。
    ⑤巴莱拉斯:一世纪末罗马通俗史家。
    寒月说:“够了!先生。恭听这么多咒骂我老婆的话,已经很不过意了。”
    主人说:“还有四五页,接着听下去,如何?”
    迷亭开玩笑说:“大致念念算啦,已经是夫人快回来的时辰了。”
    这时,忽听夫人在饭厅里呼喊女仆:“阿清!阿清!”
    迷亭说:“这下子坏了!喂,夫人在家哪!”
    “嘿嘿嘿……”主人笑着说,“管她呢!”
    “嫂夫人!嫂夫人!什么工夫回来的?”
    饭厅里悄然无声,没人答话。
    “夫人,刚才念的文章你听见了吗?嗯?”
    依然没人答话。
    “刚才念的不是你那口子的想法,是十六世纪纳西的学说,你放心好了。”
    “不懂啊!”夫人远远地回答,冷冰冰的。寒月格格地笑着。
    迷亭也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我也不懂。对不起喽!啊,哈哈哈……”
    这时,房门哗啦一声拉开,有人既不知会一声,也不客气,就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把客厅的纸门粗暴地一开,原来是多多良三平的一张脸在门口出现。
    三平君今日不同往常,身穿洁白的衬衫、崭新的礼服,这已经令人有几分另眼相待,何况他右手还沉甸甸地拎着用绳绑的四瓶啤酒,往木松鱼旁一放,并不打招呼,噗通一声坐下,而且两腿伸开,简直一副非凡的武士风度。
    “先生近来胃病好些吗?这样总是闷在家里,行吗?”三平说。
    “看不出是好是坏。”主人说。
    “我虽然没说,可是面色不佳呀!老师的脸色发黄哪。近来正好钓鱼。从品川租一条小船呐……上个星期天我曾去过。”
    “钓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钓上来。”
    “钓不上来也还有意思吗?”
    三平毫不客气地指着在场所有的人说:
    “告诉你吧,养吾浩然之气呀!怎么样?你去钓过鱼吗?钓鱼可太有意思喽。在广阔的海面上,驾一叶扁舟,四处飘荡……”
    迷亭搭话说:“而我,很想在小小的海面上驾起一条大船自由漂荡呢。”
    寒月说:“既然垂钓,不钓上些鲸鱼或是人鱼,那就没意思了。”
    三平说:“能钓上哪些东西吗?文学家!缺乏常识哟!”
    “我可不是文学家。”
    “是吗?那,你是干什么的?像我这样的实业家,最重要的是常识。老师,近来我的常识极大地丰富起来了。还得说在那个地方,‘近朱者赤’,自然而然地就被熏陶成这样。”
    “成了什么样?”
    “就拿抽烟来说吧!抽‘朝日牌’‘敷岛牌’香烟,哪就掉价了。”说着,他抽出一支金纸烟嘴的埃及香烟,美美地吸了起来。
    主人问:“你有那么多钱胡花吗?”
    三平说:“钱倒是没有,不过,立刻就会有的。一抽上这种烟,信誉可就大大提高了。”
    “比起寒月君磨破玻璃球来,信誉来得更舒服,更便当,不费多大劲儿,堪称‘轻便信誉’喽!”
    迷亭对寒月说罢,寒月一时无言以对。这当儿,三平说:
    “您就是寒月先生吗?到底没有当上博士吗?因为您没有当上博士,所以,我就要了。”
    “指的是博士?”
    “不,是金田家的小姐。说真的,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不是,对方一再求我娶了她吧,娶了她吧,终于这才下决心要她。不过,我觉得对不起寒月先生,正心里不安呢。”
    “请不必介意!”寒月说。
    主人的回答很暧昧:“你想娶,就娶她好了。”
    迷亭照例又说得十分起劲儿:“这可是大喜事!所以说,不论养了个什么样的姑娘,也不必发愁。谁要?刚才我就说过不必发愁,这不是有了一位英俊的绅士要做佳婿了吗?东风君,有了新体诗的素材了,赶快写呀!”
    三平说:“您就是东风君吗?我结婚时,你不给写点什么吗?我很快就去铅印,向八方散发,但愿也能投到《太阳》杂志社去。”
    “好,那就写点什么吧!您几时用?”
    “几时都行。从现成的诗里选一篇也行。有报酬,举行婚礼的时候请你去喝喜酒。请你喝香槟。你喝过香摈吗?香槟很甜哟……苦沙弥先生,举行婚礼时您打算请乐队来吗?将东风君的诗作谱成曲演奏如何?”
    “随你的便!”
    “老师,您不能给谱出曲来吗?”
    “胡说!”
    “列位当中有人会谱曲吗?”
    迷亭说:“落榜的快婿候选人寒月君可是个小提琴高手哟!好好求求他!不过,只是香摈,恐怕他不会答应的。”
    “虽说都是香摈,四五圆钱一瓶的不好喝。我请人喝的可不是那种便宜货。您就给我谱一曲行吗?”
    寒月说:“好的,谱吧!即使给我喝两角钱一瓶的,我也谱。如果不便,白谱也行!”
    “不能白白地求你,会报答你的。如果不喜欢香摈,这玩艺儿行吗?”三平说着,从上衣暗兜里掏出七八张照片,纷纷扔在床席上。有的是半身像,有的是全身像;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穿着和服裙裤,有的穿着长袖和服,有的挽着高岛田式发髻;全是些妙龄女郎。
    迷亭说:“先生,有这么多候选人!喂,为了表达谢意,不久我可以给寒月和东风君各介绍一名。这样如何?”说着扔给寒月一张照片。
    寒月说:“多美呀!求您一定费心周旋。”
    “这个也美吧?”三平又扔过去一张。
    “这个也美,请一定代为周旋。”
    “哪一个?”
    “哪一个都行。”
    “你可真多情,先生!这位是博士的侄女呀!”
    “是吗?”
    三平自言自语:“这一位性格特别温柔。年龄也好,现在才十六八岁……如果娶她,有上千元的陪嫁金哪……这一位是县长的小姐。”
    寒月说:“我都娶到家,不行吗?”
    三平说:“都要?这可太贪了。你是一夫多妻主义吗?”
    “那倒不是。可我是个肉食论者。”
    主人大声申斥道:“爱什么主义就什么主义!把你那一套赶快收起来不好吗?”
    三平说:“那么,一个也不要?”他边催问,边将照片一张张地装进衣袋里。
    主人问:“那啤酒是怎么回事?”
    三平说:“是我带来的礼品!为了提前祝贺,我在路口的酒馆买来的。请干一杯吧?”
    主人拍拍手,叫来了女仆,启了瓶塞。主人、迷亭、独仙、寒月、东风,这五位毕恭毕敬地捧起酒杯,祝贺三平君的艳福。
    三平似乎非常高兴地说:
    “我邀请今天在场的各位都参加我的婚礼。都肯赏光吗?我想,会赏光的吧?”
    主人立刻回答说:“我免啦。”
    “为什么?这可是我一生当中只有一次的大礼呀!你不去吗?有点不通人情哟!”
    “不是不通人情,可我不去!”
    “没有衣服吗?短褂、裙裤总还是有的吧?先生,偶尔见见世面还是好的呀!给你介绍些名家。”
    “碍难从命!”
    “那会治好胃病的呀!”
    “胃病不好也没关系。”
    “既然如此顽固,也就不能勉强。您怎么样?肯赏光吗?”
    迷亭说:“我呀,一定去。如果可能,还巴不得当个媒人呢。‘香摈九巡闹春宵’……怎么?媒人是铃木藤?不错,我心想也会是他的。这太遗憾了,但也没有办法。若有两个媒人,太多了吧?就算是个小人物,也要出席的嘛。”
    “您意下如何?”
    独仙说:“我呀,‘一竿风月闲生计,人钓白苹红蓼间。(套用陆游诗:一竿风月老南湖)’”
    “说些什么?是唐诗选里的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难缠!寒月君会赏光的吧?老交情嘛!”
    “一定出席。如果错过良机听不到乐队演奏我作的曲子。那太遗憾了。”
    “就是嘛!东风君,你呢?”
    “我呀,很想出席,在你夫妻面前朗诵我的新诗。”
    “那太高兴了。先生,我有生以来也没有这么高兴过。所以,再喝一杯啤酒。”
    于是他把自己买来的啤酒咕嘟嘟喝了起来。喝得满脸通红。
    秋日短,转眼天黑了。看一眼横七竖八乱扔些烟蒂的火炉,才发现炉火早已熄灭。就连逍遥自在的诸公也似乎有些兴尽。独仙首先说:“太晚了,该走啦!”接连着也都说:“我也回去!”于是,客厅里像杂耍散场似的,变得冷冷清清。
    主人晚餐后进了书房。夫人觉得冷飕飕的,紧了紧衬衫的领子,在缝补一件洗褪了色的便服。孩子们并枕而眠。女仆沐浴去了。
    人们似乎悠闲,但叩其内心深处,总是发出悲凉的声音。
    独仙好像已经得道,但是两脚依然没有离开大地;迷亭也许自在逍遥,但是人间并非画中美景;寒月不再磨玻璃球,终于从家乡领来了太太。这是正常的。然而,正常生活过得太久,也会感到无聊的吧!东风再过十年,也会懊悔今日胡乱献诗的勾当吧!至于三平,就难说他将钻进山,还是混进水。他只要平生能够请人喝几盅三鞭酒,牛哄哄的,也就满足了。而铃木藤先生会闯江湖的,闯来闯去,就沾了污泥。尽管沾了污泥,也比不去闯荡的人神气!
    咱家托生为猫而来到人间,转眼已经两年多了。自以为比得上咱家这么见多识广的人还不曾有过。然而前此,有个叫卡提·莫尔(霍夫曼的小说《女猫莫尔的人生观》里的主人公)的素不相识的同胞,突然高谈阔论起来,咱家有点吃惊。仔细一打听,据说它原来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亡,由于一时的好奇心,特意变成幽灵。为了吓唬咱家才从遥远的冥土赶来。还听说这只猫曾经叼着一条鱼,作为母子相逢时的见面礼。可是它半路上终于馋得受不住,竟自己享用了。这么个不孝的猫!可是另一面,它又才华横溢,不亚于人类,有时还曾作诗,使主人惊诧不已。既然如此豪杰早已出现在一个世纪之前,像咱家这样的废物,莫如速速辞别人间,回到虚无之乡去,倒也好些呢。
    主人早晚要因胃病而身亡。金田老板已经因贪得无厌而丧命了。
    秋叶几乎全已凋零。死亡是万物的归宿,活着也没有什么大用,说不定只好尽早瞑目才算聪明。照几位先生的说法,人的命运,可以归结为自杀。如不提防些,咱家也非投胎到束缚太多的人世上去不可。可怕呀!心里总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喝点三平先生的啤酒,提提神吧!
    我转到厨房。秋风敲打着屋门,只见从缝隙处钻了进去。不知什么时候油灯灭了。大约是个月明之夜,从窗子洒进了清辉。茶盘上并排放着三个玻璃杯,两只杯里还残留着半杯茶色的水。放在玻璃杯里的,即使是开水,也令人觉得冰冷,更何况那液体在寒宵冷月下,静悄悄地挨着一个灭火罐,不等沾唇,已经觉得发冷,不想喝了。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平喝了那种水,满脸通红,呼吸热呼呼的。猫若是喝了它,也不会不快活的吧!反正这条命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死的。万事都要趁着有这口气体验一下。不要等死了以后躺在坟墓下懊悔:“啊,遗憾!”但是,追悔莫及,那也是枉然。咱家横下一条心,喝点尝尝!便鼓起劲来,伸进舌头去,吧嗒吧嗒舔了几下,不禁大吃一惊,舌尖像针扎似的,麻酥酥的。真不知人们由于何等怪癖要喝这种臭烘烘的玩艺儿。猫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再怎么说,猫与啤酒没有缘分。这可受不了!咱家曾一度将舌头缩了回来。但是,又一想,人们常说:“良药苦口”。每当害了风寒,便皱着眉头喝那些莫名其妙的苦水。至今还纳闷儿:到底是喝了它才好病?还是为了好病才喝它?真幸运,就用啤酒来解这个谜吧!假如喝下以后五脏六腑都发苦,也就罢了;假如像三平那样快活得忘乎所以,那便是空前的一大收获,可以对邻近的猫们传授一番了。唉,管它去呢!一命交天,决心干了,便又伸出舌头。睁着眼睛喝不舒服,便死死地闭上眼睛,又吧嗒吧嗒地舔起来。
    咱家最大限度地耐着性子,终于喝干了一瓶啤酒。这时,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最初舌头麻酥酥的,嘴里像从外部受到了压力,好苦!不过,喝着喝着,逐渐舒服起来。当喝光头一杯酒时,已经不怎么难受。没事儿!于是,第二杯又轻而易举地干了。顺便又把洒在盘子里的啤酒也舔进肚里,盘子像擦洗过一般。
    后来,片刻之间,我为了视察自身变化,纹丝不动地蹲着。逐渐的身子发热,眼圈发红,耳朵发烧,很想唱歌。“咱家是猫,咱家是猫”。很想跳舞。想大骂一声主人、迷亭和独仙:“胡扯鸡巴蛋!”想挠金田老头,咬掉金田老婆的鼻子。咱家什么都干得出。最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站起来又想摇摇晃晃地走。这太有意思了。我想出门!出得门来,想招呼一声:“月亮大姐,晚上好!”太高兴了。
    我心想:所谓“怡然自得”,大概就是这种滋味吧!我漫无目标,到处乱走,像似散步,又不大像,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胡乱地移动着软绵绵的双腿。怎么搞的!总是打瞌睡。简直搞不清我是在睡觉,还是在走路。我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重得很。这下子算完蛋了。管它高山大海,什么都不怕,只管迈着软颤颤的前爪。突然扑嗵一声。猛然一惊,糟了!究竟怎么糟了。连思索的工夫都没有。只是刚刚意识到糟糕,后事便一片模糊了。
    清醒时,咱家已经漂在水上。太难受,用爪乱挠一气;但是挠到的只有水。咱家一挠,立刻就钻进水里。没办法,又用后爪往上窜,用前爪挠。这时,微微听到咕嘟一声,好歹露出头来。咱家想了解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四周一看,原来掉进一个大缸里。这口大缸,直到夏末,密麻麻地长着一种水草,叫作“莼菜”。后来,不祥的乌鸦飞来,啄光了莼菜,就用这口缸洗澡。乌鸦洗澡,水就浅了,水浅,乌鸦就不再来。不久前咱家还在想:“水太浅,乌鸦不见了。”万万想不到,如今咱家代替乌鸦在这里洗起澡来。
    水面距缸沿大约四寸多。咱家伸出爪也够不到缸沿,跳也跳不出去。满不在乎吧,只有沉底。挣扎吧,只有脚爪挠缸壁的声音格吱吱地响。挠到缸壁时,身子好像浮起了些,但是爪一滑,立刻又扎了个猛子。扎猛子太难受,便又咯吱吱地挠。不久,身子就累了。尽管焦急,脚却又不怎么受使。终于,自己也弄不清是为了下沉而挠缸,还是由于挠缸而下沉。
    这时,咱家边痛苦边想:遭到如此厄运,全怪我一心盼着从水缸里逃出命去。若能逃命,那是一万个求之不得。但是逃不出去,这是明摆着的。咱家腿不盈三寸。好吧!就算浮上水面,可是从浮出水面处尽最大努力伸出腿去,也无法搭在还有五寸多高的缸沿。既然无法将爪搭上缸沿,管你怎么乱挠啊,焦急啊,花上一百年粉身碎骨啊,也不可能逃出去的。明明知道逃不出去,却还幻想逃出去,这未免太勉强。勉强硬干,因此才痛苦。无聊!自寻烦恼,自找折磨,真糊涂!
    算啦!听之任之好了,再也不挠得咯吱吱响,去它的吧!于是,不论前脚、后脚还是头、尾,全都随其自然,不再抵抗了。
    逐渐地变得舒服。说不清这是痛苦,还是欢快,也弄不清是在水中,还是在客室。爱在哪里就在哪里,都无妨了。只觉得舒服。不,就连是否舒服也失去了知觉。日月陨落、天地粉齑!咱家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太平世界。咱家死了,死后才得到太平,太平是非死得不到的。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 紫式部《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由日本平安时代女作家紫式部创作,成书年代一般认为是在1001年至1008年间。“物语”是日语中的一种文学体裁,本书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时期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经历和爱情故事。包含四代天皇,历70余年,所涉人物四百多位。创造了日本式“物哀”之审美范式。本书为人类现存最早出现的散文体小说。紫式部本姓藤原,字不详,式部为服侍皇后的女官的称谓,一般认为其名不可考,亦有人认为其本名为藤原香子或藤原则子。

     第一章 铜壶

    且说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妃嫔众多,内中有一更衣。出身微寒,却蒙皇上万般恩宠。另几个出身高贵的妃子,刚入宫时,便很是自命不凡,以为定然能蒙皇上加恩;如今,眼见这出身低微的更衣反倒受了恩宠,便十分忌恨,处处对她加以诽谤。与这更衣地位同等的、或者出身比她更低微的更衣,自知无力争宠,无奈中更是万般怨恨。这更衣朝夕侍候皇上,别的妃子看了自然都妒火中烧。也许是众怨积聚太多吧,这更衣心绪郁结,便生起病来,只得常回娘家调养。皇上见了,更是舍她不下,反而更加怜爱,也不顾众口非议,一心只是对这更衣佝情。此般宠爱,必将沦为后世话柄。即便朝中的显贵,对此也大都不以为然,彼此间时常侧目议论道:“这等专宠,实在令人吃惊!唐朝就因有了这种事而终于天下大乱。”这内宫的事,不久也逐渐传遍全国,民间听了怨声载道,认为这实在是十分可忧的,将来免不了会出杨贵妃引发的那种大祸。更衣处于如此境地,苦恼不堪,内心也甚为忧惧,唯赖皇上深思,尚能在宫中谨慎度日。

    这更衣早已谢世的父亲曾居大纲言之位。母亲也出身名门望族,眼见人家女儿双亲俱全,享尽荣华富贵,就指望自己女儿也不落人后;因而每逢参加庆吊等仪式,她总是竭尽心力、百般调度,装得十分体面。只可惜朝中没有重臣庇护,如若发生意外,势必无力自保,心中也就免不了感到凄凉。

    或许是前世的因缘吧,这更衣却生下一容貌非凡、光彩如玉、举世无双的皇子。皇上得知后,急欲见这孩子,忙教人抱进它来一看之下,果是一个清秀异常的小星子。

    大皇子为右大臣的女儿弘徽殿女御所生,母家是尊贵的外戚,顺理成章,他自然就成了人人爱戴的东宫太子。论相貌,他却不及这小皇子清秀俊美。因此皇上对于大皇子,尽管珍爱,但相比之下总显得平常,而对于这小皇子,却视若掌上明珠,宠爱无比。看作上无私予的宝贝。

    小皇子的母亲是更衣,她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品格也十分高贵,本不必像普通低级女官一样,在日常生活中侍候皇上。而皇上对她的宠爱非同寻常,以至无法顾及常理,只是一味地要她留在身边,几乎片刻不离。每逢并宴作乐,以及其它佳节盛会,也总是首先宣召这更衣。有时皇上起床迟了,便不让其回宫室里去,整个一天干脆就将这更衣留在身边。这般日夜侍候,按更衣的身份而论,也似乎太轻率了。自小皇子出生后,皇上对这更衣更是十分重视,使得大皇子的母亲弘徽殿女御心生疑忌;如此下去,来日立为太子的,恐怕就是这小皇子了。

    弘徽殿女御入宫最早,况且她已生男青女,皇上对她的看重,非一般的妃子可比。因此独有弘徽殿的疑忌,令皇上忧闷,心里也很是不安。

    更衣愈受皇恩宠爱,然而贬斥、诽谤她的人也愈多。她身单体弱,宫中又没有外戚从旁相助,因此皇上越加宠爱,她越是忧惧不安。她所住的宫院叫桐壶,从此院去皇上常住的清凉殿,必须经过许多妃嫔的宫室。她在两者间频繁来往,众妃嫔看在眼里,心里极不舒畅,也是自然的。有时来往得太过频繁,这些妃嫔就恶意作弄她,在板桥上或过廊里放些龌龊污秽的东西,使得迎送桐壶更衣的宫女们经过时,衣裙被弄得龌龊不堪;有时她们又相互私约,将桐壶更衣必须经过的走廊两头有意锁闭,使她进退不是,窘迫异常。如此等等,花样百出,桐壶更衣因此痛苦不堪。皇上得知常发生此等事情,对她更是怜惜有加,遂让清凉殿后面后凉殿里的一个更衣另迁别处,腾出房间以供桐壶更衣作值宿时的休息室。那个迁出去的更衣,从此对桐壶更衣怀恨在心,也就更不用言说了。

    小皇子三岁时行穿裙仪式④排场并不亚于大皇子当年。内藏定和纳殿倾其所有,大加操办,仪式非常隆重,却也招致了世人的种种非议,但待得看到这小皇子容貌出众,举止、仪态超凡脱俗,十足一个盖世无双的五人儿,人们心中对他的妒忌和非议才顿然退去。见识多广的人见了他,都极为吃惊,瞠目注视道:“这等神仙似的人儿也会降至世间!”

    是年夏天,小皇子母亲桐壶更衣觉得身体欠安,便欲告假回娘家休养,无奈皇上不忍,执意不允。这更衣近年来怄怄常病,皇上已经习惯了。于是对她说道:“不妨暂且往在宫中休养,看看情形再说吧。”可这期间,更衣的病已日渐加重,不过五六日,身体已是衰如弱柳。母亲太君心痛不已。向皇上哭诉乞假。皇上见事已至此,方准许其出宫。即使在这等时候,皇上也心存提防,恐其发生意外,令桐壶吃惊受辱。因此,决意让小皇子留在宫中,更衣一人悄悄退出。皇上此时也不便再作挽留,但因碍于身份,不能亲自相送出宫,心中难免又是一阵难言之痛。这更衣原本花容月貌,到这时已是芳容消损,自己心中也是百感交加,却又无力申述,实在只剩得奄奄一息了。皇上见此情景,茫然无措,一面啼泣,一面历叙旧情,重申盟誓。可这更衣已不能言语、两眼无神、四肢瘫软,仅能昏昏沉沉躺着。皇上束手无策,只得匆匆出室,忙命左右备车回去;但终觉舍她不下,不禁又走进这更衣的房中来,又不允其出宫了。他对这更衣说道:“你我曾山盟海誓:即便有一天,大限来时,我们俩也应双双同行。你不至于舍我而去吧!”这更衣深觉感情浓厚,使断断续续地吟道:

    “大限来时悲长别,残灯将尽叹个穷。早知今日……”

    说到此时,想要再说下去,无奈身疲力软,已是痛楚难当、气息奄奄了。皇上还执意将她留住宫中,亲自守视病情。只是左右奏道:“那边祈祷今日开始,高僧都已请到,已定于今晚启忏……”便催促皇上动身。无可奈何,皇上只得允其出宫回娘家里去。

    却说桐壶更在离宫之后,皇上满怀悲痛,难以入睡,只觉长夜漫漫,忧心似焚;派去探病的使者也迟迟未返,不禁长吁短叹。使者到达那更衣家外,只听得里面号啕大哭。家人哭道:“夜半过后就去世了!”使者垂头丧气而返,如实奏告皇上。皇上闻此噩耗,心如刀割,神智恍恍格愧,只得将自己笼闭一室,枯坐凝思。

    小皇子年幼丧母,皇上很想将他留住身边。可丧服中的是子留待御前,无此先例,只得准其出居外家。小皇子年纪尚幼,见众宫女啼啼哀号,父皇也泪流不止,心中只是奇怪。他哪能想到平常父母子女别离,已是悲哀断肠之事,更何况同遭死别生离呢?

    悲伤也有个限度,最后只得按照丧礼,举行火葬。太君恋恋不舍,悲泣哀号道:“让我与女儿一同化做灰尘吧!”她挤上送葬的众诗女的车子,来到爱宕的火葬场,那里庄严的葬礼正在举行。此时的太君,自木必说心情是何等的伤‘励!她呜咽难言,勉强说道:“看着她,只想着平目的音容笑貌,便仿佛她还活着,真切地见到她变成了灰烬,才相信她已非这世间的人了。”说罢,哭得几乎从车上跌了下来。众传女忙来搀扶,万般劝解。她们道:“早就担心会弄到这般地步的。”

    不久,宫中的钦差来了。宣读圣旨道:“追封铜壶更衣为三位。此番宣旨又引起了一阵号陶。皇上回想这更衣在世时,不曾作女御,总觉得异常抱歉,所以追封,对她晋升一级。不想这追封又引得许多的怨忌。知情达理的人,尚认为这更衣容貌秀丽、优雅可爱、性情温淑、和蔼可亲,的确无可指责。只因往昔皇上宠爱太过,所以遭人妒恨。如今已不幸身亡,皇上身边的女官们记起她品格之高贵、心地之善良,都不胜惋惜。所谓“生前城可惜,死后皆可爱。”这古歌必是为此情此景而兴的了。

    时光流逝,桐壶更衣死后,每次例行法事,皇上总派人前往吊唁。抚慰也总是格外优厚。虽已事过境迁,但皇上悲情依旧,实在难以排遣。他不再宣召别的妃子待寝,只是朝夕以泪洗面、隐愁忍痛。身边的侍臣见此,都忧然叹息、相对垂泪。宫中只有弘徽殿等人,始终不肯容忍桐壶更衣,并说道:“作了阴间的鬼,还令人不得安宁,这般宠爱也真是难解啊!”皇上虽有大皇子传侧,可是心中仍是惦着小皇子,还时常派遣亲信女官及乳母等到外家探询。

    时值深秋。一日黄昏,朔风乍起,使人顿觉寒气透骨。面对这番情景,皇上忽然忆起昔日旧事,倍觉神伤,遂派了韧负⑤和命妇到外家存问小皇子音信。二人即刻登车前往。此时正逢皓月当空,皇上徘徊宫中,仰头望月,追忆往昔情形:每逢月夕花晨,宫中必有丝竹管弦之声。那时桐壶更衣或则弹琴,清脆的音色、沁人肺腑;或则吟诗,婉转悠扬、不同凡响。她的声音笑貌,时隐时现,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幻影虽浓,又哪抵得过一瞬的现实呢?

    待那韧负和命妇到达外家,车子进门方定,只见庭院寥落,四周一片凄凉。这深楼老宅原本桐壶太君温居之所,为了调养这如玉的桐壶女儿,也曾经略加装修,维持过一时的体面。可是自更衣死后,这寡妇日夜为亡女悲伤饮泣,已无治理庭院之心,所以杂草丛生、花木凋零。今日寒风萧瑟,这庭院便倍显冷落凄凉。只剩了一轮秋月,如银盘般向繁茂的杂草遍洒清辉。

    命妇从正殿南面下得车来,太君一见宫中来人,禁不住又悲从中来,哀哀切切,一时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哽咽道:“妾身命苦,如今落得孤身一人枉活人世。今势呈上的眷爱,风霜之中,驾临寒门,教老身感愧有加!”说罢,泪如雨下。命妇答道:“前几日典诗来此,回宫复奏皇上,说起这里的情状,伤心惨目,真叫人肛肠欲断。我本愚笨无知之人,今日来此,也感到很是悲戚!”她略一踌躇,传旨道:“皇上说:‘更衣之死原只道是做梦,一直神魂颠倒。后来虽稍安定,但仍痛苦不堪。真不知何以解忧啊!因此欲清太君悄悄来宫中一行,不知可否?又每每挂念小星子,可怜他年幼便丧母别父,在悲泣中度日,清早日携其来此。’万岁爷说这番话时,声气断续,忍泪吞声,只因恐旁人笑其怯弱吧,教人看了,实在令人难当。因此未及他把话说完,我便早早退出了。”说罢,即呈上皇上手书。太君说道:“老身终日以泪洗面,泪流过多,以至两眼昏花,承蒙皇上踢此御函,眼前顿添光明。”便拜读圣旨:

    “本来希望时光的流逝能使心中的悲伤逐渐减少,岂料历久弥深,越加无法排遣。此真无可奈何之事!皇儿近来如何?时时想念。不能与太君共同抚养,实是憾事。今请偕此予入宫,聊为对亡人之遗念。”

    书中另叙别离之情种种,并附诗一首道:

    “夜风进冷露,深宫泪沾襟。遥遥荒话草,顿然倍孤零。”

    太君未及读完,已是泣不成声。缓缓道:“妾身老朽,苟且人世是因命当受苦。如今面对松树,已羞愧难当;何况九重宫门,岂有颜仰望?屡蒙皇恩,百般抚慰,真不知何以表达老身感激之情。但臣妾自身,不便冒昧入宫。只是暗自感到:小皇子虽然年齿尚幼,但不知缘何天资异常聪慧,近来终日想念父皇,急欲进宫。此实在是人间至情,深可为人嘉悯。这事望代为启奏。妾身命薄,居此荒落之地尚可,可是小皇子,实在委屈他了……”

    时值小皇子睡中。命妇说道:“此番本当拜见小皇子,才好将详情奏复皇上。但念皇上尚在宫中专候回音,恕不便在此久留。”便要告辞。太君说道:“痛失爱女,心情郁结,苦不堪言,实欲与知己之人叙谈衷曲,以稍展愁怀。公余有暇,请务必常顾寒舍,妾身不胜感念。忆昔日每次相见,皆为良辰美景欢庆之事。而今传书递柬寄托悲愤,实非所愿。全怨妾身薄命,不幸遭此苦厄。亡女初生之时,愚夫妇即寄与厚望,祈愿此女为门庭增光。亡夫弥留之际反复叮嘱妾身:‘务必实现吾女入宫之愿,切勿因我之亡故而作罢。’妾身也曾忧念,家中无有力后援,愚女入宫后必受种种委屈。只因不忍违反其父遗嘱,其后才遣其人宫。承蒙主上宠幸,愚女入待之后,得到万般怜爱,真是无微不至。亡女周旋于众妃之间因此而不敢不忍受种种无理侮辱。怎料得朋辈妒恨,日积月累,痛心之事,难于倾述。终因积忧伤身,以至惨遭大病,命归黄泉。皇上的千般宠爱,如今反成怨恨之根。唉,不说也罢,这不过是我这伤心寡妇胡言乱语吧了。”太君一阵心酸,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此时已是夜深,命妇说道:“太君所言极是,皇上也是如此想的。他说:‘我虽真心真意爱她,也不该如此过甚,以致惊人耳目,使这番恩爱不能长久。现在想来,我俩的盟誓,却是一段恶缘!我自信一向未曾作过招人怨恨之事。只为了此人,竟把得许多无端怨恨,如今又落得形单影孤,反倒成了个笑柄。这也是前世作孽吧!’他时时申述,眼泪始终未干。”絮絮叨叨,难以尽述。

    最后命妇又含泪道:“夜已至深,今夜之内还须回宫复奏。”遂急欲动身。此时,冷月西沉,寒风拂面,夜天如水,使人倍感凄凉;乱草丛中,秋虫鸣声凄婉,催人下泪。此情此景,令命妇不忍离去,遂吟诗一首道:“秋虫纵然伴人泣,长宵已尽泪仍滴。”

    吟罢,尚待登车,只听那太君答诗,命侍女传道:“‘哭声稠稠似虫鸣,宫人同悲泣声起。’请将此怨恨之词,代为转奏。”

    太君想到,此番犒赏命妇,所用礼物不宜过于富有风趣,遂将更衣遗留的一套衣衫、一些梳妆用具,赠与命妇。这些东西也仿佛专为此用而遗留着的。

    伴着小皇子来的众位年轻侍女,人人悲伤,自不待言。她们看惯宫中繁华景色,叹息此地衰落凄凉。她们念及皇上悲痛的情形,甚为同情,便劝说太君,将小皇子早日送人宫去。这太君认为自己乃不法之身,此时偕小皇子入宫,定会生出非议;而自己若不见小皇子,即使时间短暂,也觉心头不安。小皇子入宫一事,因此搁置。

    命妇回得官来,见皇上尚未安歇,怜措之情顿生。清凉殿前,此时秋花秋草正十分繁庞。皇上带着四五个女官佯装观赏。那四五个女官都性情温雅,和皇上静悄悄地闲聊消遣。近些时日,皇上心绪稍宁,早晚披阅帐恨歌》画册。这是从前宇多天皇命画工绘制的,内有著名诗人伊势和贯之的和歌及汉诗。皇上日常谈论,也多是此类话题。此时皇上看见命妇回宫,便急忙询问铜壶娘家的情状。命妇便将此行见闻悄悄奏告。皇上细读太君复书,但见书中写道:“辱承锦注,诚惶诚恐,愧无置身之地。拜读温谕,悲感并聚,以至心迷目眩。‘嘉荫凋残秋风猛,弱草芳尽不胜悲。’”诗中失言之处,料是悲伤过度,方寸已乱所致,皇上也并不以此见怪。皇上不想别人窥得自己隐情,但哪里掩饰得住?回想更衣初到时两人干种风流、万般恩爱。如今只落得形影相吊,孤独一人,便觉得自己甚为可怜。他道:“当初太君不想违背大纳言遗嘱,才遣此女入宫。我本来应该对她厚遇善待,以答谢此番美意,竟迟迟未行。只可惜如今人失琴暗,徒作空言而已!”皇上说到此处,觉得甚为含歉。接着又道:“所幸,更衣已生下小皇子,待他长大成人,老太君定得享福之时。唉,但愿他能如太君所愿才好。”

    命妇将太君所赠礼物呈皇上御览。皇上看了,心想道:“这如果是临邓道士探得了亡人居处而带回的钢合金锭,那有多好……”但如此空想,也是无用。遂吟诗道:

    “君若化作鸿都客,香魂应循住处来。”

    皇上看现《长恨歌》画卷,觉得杨贵妃于画中的容貌虽然悦人,即使是名家手笔,但终觉笔力有限,少了生趣。诗中描绘贵妃的面庞和眉毛如“太液芙蓉未央柳”,这比喻固然恰当,唐时的装束也很是艳丽优雅。但一想起铜壶更衣的妩媚温柔,就觉得任何花鸟的颜色与声音都逊色了。以前朝夕厮守,共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之诗句,还立下盟誓。如今一切都化作了水月梦花。此时正当风啸虫鸣、万物伤秋,无不使人哀思。而弘徽殿女御久不参谒帝居,却在此深夜时分赏玩月色,奏起丝竹管弦来。皇上听了,甚为不快,只觉得声声刺耳。皇上身边的殿上人和女官们,深察皇上心事,听到这奏乐之声,也都极为生厌。这弘徽殿女御原本冷酷之至,全然不顾及皇上心事,因此故作此举。此时月已西坠,皇上即景口占道:

    “宫墙月暗泪眼昏,造传荒邱有无明?”

    皇上想起桐壶更衣娘家的情状,挑灯凝思,全无睡意。忽听得巡夜的右近卫官唱名,方知此时已是丑时。是上恐枯坐过久,惹人注意,只得进内就寝,仍是辗转难寐。次日起床,又回想从前“珠帘锦帐不觉晓”的情景,不免又是触景伤情,朝政也懒得理了。早膳勉强举筷,也只是应名罢了;正式御餐,早已废止了。因此侍膳的人,见此情景,个个忧愁叹息。近身持臣,无论男女,人人着急,均叹道:“这实在是毫无办法的了!是上和这桐壶更衣,定有前世宿缘。更衣在世之时,皇上一味恩宠,也全然不顾众人的讥诮怨恨。及至死后,又日日愁叹,凡与这更衣有关之事,都一味佝情,甚至疏懒朝政。真是不可思议啊!”并引唐玄宗等外国朝廷的例子来低声议论,暗自叹息。

    过了些日子,小皇子回宫。这孩子越发长得俊美了,竟不似尘世间人,皇上自然更是怜爱有加。来年春天,册立太子,皇上心中极欲立小皇子为太子,但苦其无显赫的外戚作后援;而废长立幼,又为世人所忌,恐反而对小皇子不利。遂打消了这念头,只好不露声色,仍立了大皇子为太子。于是世人便有评论:“对小皇子钟爱如此,终于不立为太子,看来万事毕竟是有分寸啊广大皇子母亲弘徽殿女御至此也觉得宽慰了。

    这更衣太君自女儿死后,一直悲伤抑郁,无以自慰。她终日祈祷佛主,愿早八天国,与女儿相聚。不久,果蒙佛力引渡去了西天。皇上为此又颇为悲伤。时小星子年方六岁,已懂得一些人情,哭悼外祖母,真是位借尽哀。祖孙相依多年,亲情难分。弥留之际,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念及这小外孙,确是悲戚不已。小皇子自此以后也就长留宫中了。

    小皇子七岁开始读书时,其聪明颖悟,已是绝世罕见。皇上见他过分机敏,反倒觉得担心。他道:“现在谁还再去怨恨他呢?他没有母亲,就此一点,大家也该好好疼惜他。”皇上驾临弘徽殿,也常带他去,还让他人帘玩耍。这小皇子确实长得可爱,面恶或有仇怨的人,一看见他可爱的情态,也禁不住面带喜色。弘徽殿女御也不忍心很他了。除了大星子以外,这弘徽女御还生有两位皇女,相貌都比不上小星子的俊美。女御和更衣们见了小皇子,也都不计前嫌。人们都想:小小年纪竟这般雅致风韵、仪态羞媚,确是十分的可亲可爱;可和他游戏玩耍,还须谨慎对待才是。又兼天资聪慧,规定学习的各种学问,均能触类旁通。就是琴笛之类,也很是精通、拥熟,演奏起来,清纯悦耳的声音响彻云霄,其多才多艺之能,教人难以置信。

    却说朝鲜国派使臣来朝见皇上,其中有一个高明的相士。皇上召见这根土,欲令其替小皇子看相。但手多天皇时已有禁令:外国人不得入宫。皇上只好将小皇子扮作朝臣右大井的儿子。这右大并原本是小星子的保护人,他们一起来到款待外宾的鸿肿馆访问相士。相上看罢小皇子的相貌,吃惊不小,又几度测首细看,不胜诧异。他道:“从这位公子的相貌来看,有君王之相,应该登至尊之位。但果真如此,又恐国家将有变乱,自己也多忧患。如果作为朝中大臣,辅佐治理天下,则又与其相貌不合。”这右大并原本是个富有才艺的博士,当下便和这相上海阔天空地交谈起来,言语也很是投契。两人吟诗作文,互相答谢。相士即日便要告辞返国,他此次得见如此相貌不凡的人物,已深感欣幸;如今离别在即,反生几分悲伤。他作了许多优美诗文抒发此种心情,并赠与小皇子。小皇子也吟颂诗篇,作为答谢。相上读罢小皇子的诗篇,赞不绝口,再次赠送种种珍贵礼品。朝廷也重重赏赐这相土。此事虽然秘而不宣,但世人早已传遍。现太子的外祖父右大臣等得知此事,恐皇上有改立太子之意,于是心中疑忌顿起。

    皇上十分贤明,也很能通晓相术,对小皇子的相貌,早就成竹在胸,也就一直不曾封他为亲王。如今听这朝鲜胡士所说和自己见解不谋而合,一方面觉得这相上实甚高明,另一方面又暗下决心:“一定不让他做个没有外威作后援的无品亲王,以免他一生坎坷。我还能在位几年,也难料定。倒还不如让他做个臣子,将来辅佐朝廷。为他前程着想,也不失为两全其美之计。”从此就教他研习辅佐朝政的种种学问。小皇子明了此道之后,更显得才华横溢了。视其才能,居臣下之位,确实十分可惜。然而封他为亲王,定然招致世人疑忌,对他反而不利。让精通命理的人为此推算,结果相同。于是皇上从此便决意将这小皇子降为臣籍,赐姓源氏。

    岁月流逝,但皇上对桐壶更衣的思念却丝毫未停止。有时为消解愁闷,也召见一些颇有声名的佳人,但哪能和桐壶更衣相比?因此更感到如桐壶更在那样的美人真是世间少有。于是从此毫无美色之思,也日渐疏远了女人。一日,一个侍候皇上的典待,提起先帝的第四是女,说她容貌姣好,人人夸艳,其母后也宠爱异常。这典诗曾侍候过先帝,与她母后也很是亲近,时常进出官邪,亲眼见着这四公主长得花月之容;而且现在也时常隐约窥见其姿容。这典诗奏清道:“臣妾已入宫侍奉三代人主,未尝见到与桐壶娘娘相似之人。只有这四公主肖似桐壶娘娘,也实在是倾国倾城之貌呵。”皇上闻言,想道:“莫非世间还有如此巧合之事?”一时心动,便传备厚礼,唤四公主进宫。

    得到皇上传唤,母后异常着急,想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弘徽殿女御乃歹毒妇人,桐壶更衣分明便是被她折磨死的。前车可鉴,真教人心寒!”她左右寻思,犹豫不决。终于未将四公主护送入宫。不巧这其间母后突然病亡,落得四公主孤身一人。是上心生怜悯,诚恳地遣人存问,对她家人道:“教四公主入宫吧,我把她当作余女看待。”四公主的众侍女、保护人,还有作兵部卿亲王的兄长都认真思量道:“与其在家孤苦度日,还不如送入宫中,心情也许可以宽慰一些。”便送四公主入宫。四公主住在藤壶院,于是称她为藤壶女御。

    待皇上召见藤壶女御,觉得她容貌风采秀丽,确实酷似已故桐壶更衣,而且出身高贵、气质不凡,妃嫔们对她又无可贬斥。藤壶女御入宫后,也确实很是称心。已故桐壶更衣出身低微,受人轻视,偏偏却深得皇上恩宠。皇上虽仍然对桐壶更衣情有独钟,但爱情却不知不觉间移注到藤壶女御身上,心情自然也就变得欢慰了。这实是人间常情,真令人感慨啊!

    源氏公子时刻不离是上左右,日常侍奉皇上的妃嫔们对他也从不按规矩回避。妃嫔们个个都自以为美貌不逊于她人,而她们也全都妩媚窈窕。然而她们个个都比公子年长,态度也老成规矩;唯这藤壶女御年龄幼小,相貌又十分出众,见了源氏公子常常含羞躲避。公子朝夕出入于宫闭,自然常常窥见藤壶女御美色。母亲桐壶更衣去世时,公子年方三岁,自然不曾记得她的面容。但听那典侍说起母亲,与这位藤壶女御相貌酷似,年幼的公子便心生恋慕,也时时亲近这位继母。两人同是皇上宠爱亲近的人儿,是上便常常对藤壶女御说:“不要疏远这孩子。你和他母亲相貌异常肖似,他亲近你,不要认为是无礼,要对他多怜爱才好呢。他母亲音容笑貌和你相象,自然他的音容笑貌也和你相象。你们两人作为母子,也是相称的。”源氏公子听到此话,童心暗自高兴。每当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之时,他便常去亲近藤壶女御,表现出他对藤壶女御的恋慕之情。弘徽殿女御与藤壶女御也不能相容,受此连累,也勾起她对源氏公子的旧恨,对源氏公子也很是不能容纳了。

    皇上常常称赞藤壶女御名重天下,把她视作举世罕有的美人。但源氏公子的容貌比她更为光彩动人,因此也就有人称他为“光华公子”。藤壶女御和源氏公子都很受皇上宠爱,因此人们又称她为“昭阳妃子”。

    源氏公子着童子装,十分娇艳可爱,改装真是有些可惜。但宫中惯例,男童十二岁*,都应举行冠礼,改作成人装束。为了办好这仪式,皇_匕亲自安排指挥,日夜操持。除规定的制度之外,又增加了种种排场,使规模更为盛大。昔日皇太子在紫表殿举行冠礼,场面非常隆重;而源氏公子的冠礼,皇上欲使其比那次更为隆盛。仪式的飨宴,历来由内藏素及谷仓院当公务办理X但‘学上深恐他们不能办得周到,因此特别颁旨,务必操办得尽善周全。仪式设在皇上最喜爱的清凉殿东厢,东面是皇上宝座,在宝座前设置受冠者源氏和加冠大臣的座位。

    申时源氏公子上殿。他梳成“总角”的重发,左右分开,在耳旁挽成两个可爱的双害,甚是娇艳可爱。马上就要改作成人装束,实在可惜啊!执行剪发仪式的大藏卿,面对源氏公子一头青丝美发,也实在不忍下手。此记此景,使皇上又怀念起他母亲桐壶更衣来。。心想:要是更衣还在,见此情景不知该作何感想。想到此处,竟一阵心酸,又只得隐忍下去。

    加冠之后,源氏公子到休息之处换成人装束,走上殿来拜见父是。众人一见,无不赞叹激动。皇上更是百感交集,昔日已近淡忘的悲哀,而今重又涌卜心头。先前担心源氏公子天真烂漫的可爱风姿因改装而减色,岂知改装之后,越发显得俊美可爱了。

    行加冠之礼的左大臣,夫人是位是女,足下一女,名为葵姬。皇太子倾慕这葵姬,想聘娶她,无奈左大臣迁延未许,只因为有心将此女嫁与源氏公子。他曾将此意奏表皇上。皇上心想:“这孩子加冠后本来缺少高贵的外戚作后援。左大臣既有此心,我也就成其美事,教葵姬传寝吧。”冠礼之前,皇上曾催促左大臣早作准备。正好左大臣意欲早成此事,也就欣然应允了。

    仪式完毕,众人退殿到待所。此时传所之内,大张筵席。源氏公子在诸亲王末席落坐。左大臣在席上隐约提起葵姬。公子年事尚幼,腼腆低头,羞而不语。不久内待传旨,皇上召见左大臣。待左大臣入内见驾,御前众命妇便将冠犒赏品赐与他:照例是白色大褂一件、衣衫一套,并赐酒一杯。其时皇上吟诗道:

    “童发己承亲手束,合欢双带结成无?”诗中暗含结亲之意,一听之下左大臣心中很是喜悦,立即和道:

    “合欢朱丝绍民心,只愿深红永不消。”随即走下长阶,来到庭中,拜舞叩谢皇上。皇上则命赏赐左大臣在马家御马一匹、藏人所鹰一头。各公卿王侯也都依次排列阶前,分别拜领赏赐。由源氏公子呈献众人的肴撰点心,或装匣,或装筐,均由右大共受命调制。另外赏赐下僚的屯食,犒赏其他官员的礼品,都装在古式柜里,满放陈列,所有的桌儿也已塞满,礼品的丰富和盛大胜过皇太子加冠之时。

    当晚源氏公子即赴左大臣邸宅招亲,盛大的结婚仪式,其场面又为世间少见。左大臣着自己女婿,确实娇小玲珑,俊秀美丽。只是葵姬比新郎年纪稍大,觉得有些不相称,心中也很是尴尬。

    左大臣原本受皇上信赖,夫人又是皇上的同胞妹妹,因此在任何方面都已是高贵无比。现在又招得源氏公子为婿,声名也就更加显赫了。皇太子的外祖父在大臣,虽与其同属朝中重臣,将来还可能独揽朝中大权,但如今与左大臣相比,也自愧弗如。左大臣姬妾成群,子女众多。正夫人所生的一位公子,现任藏人少将之职,也和源氏公子一样,秀美异常,是个英俊少年。右大臣虽与左大臣不睦,却十分看重这位藏人少将,竟将自己疼爱的第四位女公子嫁给了他。右大臣对这位女婿的钟爱,也并不亚于左大臣对源氏公子的重视。这真也是世间少有的两对翁婿!

    源氏公子常被皇上宣召,形影不离,便很少去妻子家里。他心中一直仰慕藤壶女御盖世无双的美貌。心想:“我能和这样一个世间少有的美人结婚,该有多好广这葵姬也是府门千金、左大臣的掌上明珠,娇艳可爱,只可惜与源氏公子性情总是木合。少年人总是很专一,源氏公子对藤壶女御秘密的爱恋,真是无以复加。已加冠成人,便再也不能像孩提时代那般随心所欲地穿帘入幕了。惟有借作乐之时,隔帘吹笛,与帝内琴声相和,借以传达爱慕之情。有时仅只听到藤壶妃子隐约的娇声,也能使自己的恋慕之情得到须许安慰。源氏公子因此一直乐于住在宫中。每每在宫中住了五六日之后,才到左大臣邸宅住两三日,如此与葵姬若即若离。左大臣则念及他年纪尚幼,难免任性,也并不加以留意,仍旧一心地怜爱他。源氏公子身边和葵姬身边的侍女,都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人,又常举行公子心爱的游艺,千方百计讨其欢心。

    桐壶更衣以前所住的桐壶院,如今成为了源氏公子在宫中的居所。昔日侍候桐壶更衣的侍女,也未加遣散,转于侍候源氏公子了。桐壶更衣娘家的邸宅,也由修理职、内匠素奉旨大加改造。这里原本有林木假山,风景十分优雅;现在更将池塘扩充,大兴土木,装点得愈加美观了。这便是源氏公子在二条院的私邸。源氏公子常想道:“这个居所,如能让我与心爱的人儿居住才好啊!”每每想到这些,心中难免有些郁倡。

    世人皆言:“光华公子”,是那个朝鲜相上意欲夸赞源氏公子的美貌而取的名字。

     第二章 帚木

    “光华公子源氏”,即光源氏,也惟有这个名称是堂皇的;其实他一生屡遭世间讥讽评论,尤其是那些好色行径。虽然他自己深恐流传后世,落个轻浮之名而竭力加以掩饰,却偏偏众口流传。人言也实在可畏啊!

    其实源氏公子处世甚为谨慎,也并无值得特别传闻的香艳选事。与传说中好色的交野少将相比,源氏公子也许尚不及皮毛。

    源氏公子宫后近卫中将的时候,常在宫中侍候是上,难得回左大臣邪宅居住。以致左大臣家的人怀疑渐生:莫非派氏另有新欢?其实源氏公子本性并非那种见色起意之人。他虽有此种倾好,也只是偶尔发作,才违背本性,而作出不应该有的举动来。

    梅雨季节,阴雨连绵不绝。宫中又正值斋戒期间,人们终日躲避室内,以避不祥。源氏公子因此长住宫中。左大臣久盼本归,日久不免有些怨恨。但还是备办种种服饰和珍贵的物品,送入宫中供源氏公子受用。左大臣家诸公子也日日到桐壶院来陪伴玩耍。众公子中,藏人少将乃正夫人所生,现已升任头中将,和源氏公子最为亲近,是源氏公子游戏作乐最亲热的对手。他与派氏公子的情形相似:虽受右大臣重视被招为婿,但十分好色;也很少去这正夫人家,却把自己家里的房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经常在此招待源氏公子。两人同来同去,片刻不离,也常在一起研习学问或游艺。这头中将的能耐竟也不亚于源氏公子。这样,无论到什么地方,两人都相伴而往,自然格外亲见,相处也不拘礼节。每有心事,也无所不谈。

    某一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黄昏仍不停歇。雨夜时,中殿上侍候的人不多;铜壶院的静寂更胜于往日。灯移在案,两人正浏览图书,头中将随手从近旁的书橱中取出彩色纸页誊写的情书一束,正欲打开来看,源氏公子阻止道:“这里面有些是不可看的,让我挑出些无关紧要的给你看吧。”头中将闻言,心中甚为不快,回答道:“我想看的正是那些不愿说与外人听的心里话呢。普通的情书,像我们这般的普通人也能收得许多。那些恨男子薄情的词句,才是我们所要看的呢。”源氏公子只好与他看了。其实,放在这里的,也都是些很是一般的东西。重要而有隐情的情书,哪里会放在这等显眼的书橱呢?头中将看过之后,说道:“各式各样真不少哩!”就凝思猜测起来:这是某某写的,那是某某写的。有的猜得很对,有的猜错了路子,便疑惑不决起来。源氏公子心中觉得很是好笑,也并不多作解释,只是一味加以敷衍,把信收藏起来。然后说道:“像这样的东西,你那里一定也是很多的。我也正想看些,我情愿把整个书橱打开来与你交换。”头中将道:“我那些,你哪里看得上眼呢?”接着,便发起感想来:

    “我到现在才知道:世间女人众多,可十全十美、美玉无援的却不可多得。那些表面风雅,信写得美妙,交际亦得体的人也多。可要在各方面都很是优异的女子,却实在难得。自己稍微懂得一点,就一味夸耀而看轻别人,如此令人生厌的女子,却是很多啊。

    “常常有这样的女子,父母双全,对她又怜爱有加,娇藏在深闺,将来的期望好像也很大;男子从传闻中听说这女子的某种才艺,便倾心爱慕,也是常有的事。此种女子,大多容貌姣好、性情温淑,青春年华,却闲暇无事,模仿别人,专心学习琴棋书画以自娱,结果学得一艺之长。媒人往往避其短处而夸大她的长处。听的人虽有所疑,又不能推断其为说谎。但一旦相信了媒妁之言,和这女子相见,以致相处,其结果也是常常令人失望的啊!”

    头中将说到这里,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源氏公子不能完全赞同他的话,但觉得其中又不乏可取之处,便笑道:“她们中真的全无具有半点才艺的女子,有没有呢?”头中将闻此,当下又发议论道:

    “一个女子,真个一无所长,谁也不会受骗去向她求爱。只恐怕世上完全一无是处的与完全无援可指的女子,同样也是少有的吧。出身高贵的女子,众人宠爱,缺点多被隐饰;听到见到的人,自然也都相信是个绝代佳人。而中等人家的女子,她的性情、长处,外人都看得到,优劣是比较容易辨别的。至于下等人家的女子,不会惹人注目,也就不足道了。”

    听他说得有条有理,源氏公子也动了兴致,便追问道:“你说的等级是什么意思呢?上中下三等,尺度是什么呢?假如一个女子,本来出身高贵,不料后来家道中落,以致身世飘零、身份也就变得低微了。而另一女子,生于卑贫之家,其后父亲飞黄腾达,便扩充门第,树立声威,这种人家的女子即成了名媛。世事变迁莫测,又如何判定这两种人的等级呢?”正在此提问之间,左马头与藤式部丞两人值宿来了。这左马头也是个好色之人,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头中将遂将他拉人座中,和他探讨上中下三等的分别,自然也就有许多不堪入耳之言。

    左马头议论道:“无论怎样升官发财,门第本不高贵,世人对他们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而从前门第高贵,但是现在家道中落,月资也减少了,加上时过境迁,名声也会衰落的。这种人家的女子心性虽仍清高,但因形势所迫,有时也会做出不体面的事来。像这两种人,各有所长,依我看也都还能归人中等。还有一种人,身为诸国长官,掌管地方大权,等级虽已确定,但其中也有上中下的差别,而在她们里面选拔中等的女子,正是目前的时尚。另一种人,地位比不上公卿,也不及与公卿同列的宰相,只是有四位的爵位。然而在世间的声望并不坏,出身也不贱,自得其乐地过着愉快的日子,这倒也变不错的。这种家庭经济富裕,无花费之忧;教养女儿,更是审慎认真,对孩子的关怀也无微不至。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子,其中必有不少才貌双全的美人呢!这样的女子一旦入宫,有幸获得了恩宠,便有旱不尽的荣华,这种情况实在是很多的呢!”

    源氏公子笑着插道:“如此道来,上中下等全以贫富来定标准了。”头中将便不满地指责道:“这不像是你之言语!”

    左马头不为所扰,自顾说道:“昔日家世高贵,现在声望显赫、条件优越,然而在这样的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子,大都教养不良,相貌可惜,毫无可取之处。人们定会认为:如此富贵之家的女子,怎会养成此等模样呢?这是不足道的。相反,芳家世高贵、声望隆盛,则教养出来的女儿才貌相全,众人才认为是当然的事。只可惜,最上等的人物,像我这样的人难以接触,现在暂且不去谈论。可世间还有此类事情:荒郊村野之外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竟埋没着聪慧、秀丽的美人,尽管她们默默无闻、身世可怜,却总能使人倍觉珍奇。这样的美人生长于如此僻境,真个使人料所不及、永生难忘。

    “也有这样的人家,父亲衰老而肥蠢,兄长的相貌也令人生厌。叹以料想,这人家的女儿必不足道;可哪里知道闺中之女竟也绰约风姿,言行举止亦颇有风韵?虽然只是稍有才艺,也实在出人意外,此番兴味尤其使人感动。这种人与绝色无假的佳人相比,自然远不能及。然而出生于这样的环境,真教人心生留恋啊!”

    说到此处,他望望藤式部丞。藤式部丞有几个妹妹,传闻容貌声望甚佳。藤式部丞。心想:左马头这番话莫非因我妹妹而发?因有所虑,便默而不语。

    此时源氏公子心中大约在想:即使在上品女子中,要觅得一位称心美人,也非易事,世事真是玄妙难解啊!此刻,他身着一件轻柔的白衬衫,外罩一件常礼服,飘带松散,甚是随意。灯影中,姿态跌丽,竟是一位非凡的美人。要配上眼前这个美貌郎君,就是选个上品之中的上品女子,也是不够的。

    四人继续谈论世间各色女子的话题。左马头继续道:“作为世间一般女子看待,固然无甚欠缺;倘若要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世间女子虽多,也难得称心之人。正如同男子辅佐朝廷,具经无纬地之才的人虽多,但要真正称职的人怕也就少见了。贤明的人,仅凭一、二人之力治理天下,也是很难执行的;必须另有僚属,在上位的由居下位的协助,在下位的受居上位的节制,这样才可使得教化户施、政通人和。一家之小,主妇也只有一人。然而严格论来,作主妇必须具备的条件也甚多。一般主妇,往往长于此,则短于彼;优于此,则劣于彼。若明知其有缺陷而勉强迁就选择,这样的事世间也是不会太多的。这不同于那些好色之徒玩弄女性,骗得众多女子来只为选择比较;只因此乃人生大事,要相伴到老,实在该慎重选定,务求其完全如意称心,毋须由丈夫费力帮助矫正欠缺。因此选择伴侣,往往很难决定。

    “另有一类人,所选定的对象,并不合于理想;只因当初一见倾心,而恋情又实难舍弃,故尔决意成全。此种男子几乎全是心慈忠厚之人;而他所爱的女子,也定然有可取之处。然而纵观世间种种姻缘,多显庸俗平淡,很难见到绝妙美满的。我等低微,并无奢望,尚且难得称心之人;更何况你们心性极高,何种女子才能与你们相配呢?

    “有些女子,虽相貌平淡,却正当青春年少,人也清纯可爱;若情信言辞温雅、字迹娟秀,收信的男子则为之倾倒,急忙致信,渴望一睹芳容。及至见面了,却隔了帷帘,推闻几声娇音传情。此类女子,精于掩饰自己的缺陷。然而在男子看来,便真是个窈窕淑女,遂一意钟情,热诚求爱,却不知这是个轻薄女子呢!此乃择配的第一难关。

    “对于主妇,忠实勤快,作个贤内助乃首要之务。如此看来,其人无须过分风雅;闲情逸趣等事,不解亦无大碍,且无伤大体。但若是一味蓬头垢面,过于看重实利,只知家常杂务,又如何呢?男子终日奔波劳累,田间有所见闻,无论国家大事、私人细节,或善事、恶事,总免不了想向人倾述,这些又怎可与外人随便谈及?便希望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心灵相应,无话不谈。有时或有满腹可笑可泣之事,或者他人关注的话题,颇想对妻子谈论。然而妻子却呆头木脑,只能对牛弹琴。终究只得心中回味,或自言自语,或独笑独叹。对此,妻子却又瞠目而视,甚至骇然问道:‘你这又是如何了?’。这样的夫妇真是可怜啊!

    “倘若这样,倒不如有个驯良如童稚的女子,经过丈夫竭力调教,或可养成美好的品性。这样的女子虽然不一定深可信赖,但教养总会有收效。与她相处,一看其可爱乖巧之相,便会感到她所有的欠缺,皆可容忍;可一旦丈夫远离,吩咐其应做之事,以及离别问突然发生之事,不论玩乐还是正事,这女子处理应对总不能自作主张,难以周到妥贴,实为憾事。这种不能令人放心的缺陷,也教人甚为为难。但有一种女子,平时冥顽无知,相貌也无可爱之处,却会显出高明的手段,真让人意料不到。”

    左马头详论纵谈,却终无定见,不禁慨然叹息。过后又道:“如此看来,何必论门第高下,更不必言相貌美丑,只求其性情不要过于乖僻,为人贤淑诚厚、平和温柔,便可作为终身伴侣。此外若具些精彩的才艺和高雅的情趣,这也不失为可喜的意外收获。虽稍有不尽人意之处,也无需强其补充了。只要忠诚可靠,外表的风情趣致后来自会日渐具备的。

    “世间更有一类女子:平时娇媚羞涩,每遇到恨怨之事,也强忍于心,如若不见,外表装出一脸冷态。到了悲愤填胸而又无法遣去时,便留下相思遗物、不尽凄凉的遗言、哀伤断肠的诗歌,独自逃往荒山僻处或隐身天涯海角。我幼年时听侍女们诵读小说,每每听到此类故事,总是格外悲伤,不禁泪下。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这种人未免太过轻率,也显得矫揉造作了。虽然心中痛苦,但抛开恩爱深重的丈夫,不体谅他的一片真心而逃隐远方,也真叫人迷们难解。以此窥测人心,这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行径,且是无聊之极的举动啊!或听见旁人盲目赞扬;‘志气真高呢!’感伤之余,便决意削发为尼。出家之初,尚心若静水,远离红尘,对世间俗事无一丝留恋之心。后来相知者来访,见面皆言:‘唉,可怜啊!没想到你觉有这般决心广丈夫情缘未绝,日日思念,不免流泪。待老妈们见此情状,频频对她说道:‘老爷真心怜爱着您呢,出家为尼,真是可惜呀。’此刻她渐生悔意,伸手摸摸削短的额发,自觉意气沮丧,无限怅们,心中也懊悔不及。虽然万般隐忍,但一旦落泪,往往触景情生,不能自己。结果是凡心大炽,后悔之心日增。这定被佛主斥为秽浊凡胎。出家不彻底,反而误入歧途,还不如从前苟且浊世好呢。有前世因缘较深的,未及削发为尼,即被丈夫找到,相偕同归;然而事后每每回想,均感不快,这竟成了怨恨之由!既已成为夫妻,无论好坏,总须互容互谅,这才不失这前世姻缘。总之此类事情一旦发生,今后夫妇双方,皆难免互相顾忌,。心中定然产生隔阂。

    “还有一类女子,一见丈夫另有所爱,便心存忌恨,公然与丈夫离居,这也是愚蠢之举吧?男子纵使稍稍移爱他人,但回想当初刚相知相识时的热恋,心中难免仍然眷恋旧情。这样的心情,也许会使夫妇重新言归于好;如今愤然离居,此心则会动摇,以致淡漠,从此便情断难续了。如此看来,无论何事,总应沉稳应对:丈夫做出令人怨尤的事,直向他暗示自己已经知道;即使有可恨之处,亦应在言语中委婉表示而勿伤感情。这样,丈夫对自己的爱情尚可能挽回。男子的负心往往全靠女子的态度来救治。但女子倘若全不在意,任其放纵,即使丈夫因为暂时的自由而感谢妻子的大度,但采取这种态度的女子,亦不免太过于轻率了吧?那时男子会如同未系之舟随波逐流,不思归宿,这才是格外危险的。你说是不是如此?”

    头中将听得此言,连连点头,紧接着他的话说道:“如今有此等事情,男子的俊秀和温柔为女子真心所爱,而男子有不可信赖的隐情,这就为难了。这时候女子自认问心无愧,宽容丈夫的轻薄之举,以为丈夫必然回心转意。可结果未必真是如此。那么也就只能如此:即使丈夫有违背自己的行为,女子除忍气吞声外也别无他法了。”话说到此,他联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便探视源氏公子;但见源氏公子闭目假寐,似不曾听见,心中顿觉扫兴,容颜也显得快快不悦。

    这左马头于是作了裁判博士,大发议论。头中将想听到他优劣评判的结果,便热心地怂恿。左马头便又接着说道:

    “请听我用别的事情作比吧:比如细木工人,靠自己的手艺造出各种器物。若是造来用作临时玩赏的物品,其样式的选择就随心所欲,也没有什么定现。观赏玩耍的人,都牵强附会,认为这是最时尚的匠心独运,便纷纷效仿,感到是富有趣味的。但倘若是重要华贵的精细器物,且用来装饰庄严堂皇之处的,就必然有一定的格式,也就应当造得尽善尽美,物尽其用,这样便非请教高明的巨匠不可了。他们的式样,普通工人毕竟难以达到。

    “又如宫廷画院里的许多名画家,如要选出他们的水墨画稿来,一一比较鉴别,虽一时难以比较优劣,但终于还是可以判断的。可是画的如果是大家所不曾见过的神仙之境,或大海惊涛骇浪中的怪物,或中国深野荒山中的奇特猛兽,又或是都没见过的凶神鬼怪等,那么这些凭空想像之物,作者尽可全凭想像捏造,只求别出心裁,达到惊心骇目的效果即可,无须酷似实物,而观者也无从加以评说。但如果画的是世间常见的高山流水,眼前的寻常巷陌,或熟悉可亲、活灵活现的景点,或者画的是平淡的远山远景,林木葱茏、峰峦叠椅,近景中还搭配篱落花卉,异常巧妙。这时,名师的笔法显然技高一筹,这也是普通画师所不可及的。

    “再如写字,并无精深修养,只是挥毫泼墨,大肆渲染,装点得锋芒毕露,神气活现;粗略看来,实在是才气横溢、风韵流硒的宝墨。相反,具有真才实学的书法家,着墨不多,锋芒也并不显露;但若将两者并列于一道,让人反复比较揣摩,则孰优孰劣也是可以洞若观火的。

    “雕虫小技,尚且如此,更何况鉴定人心。依愚所见,凡逢场作戏的卖弄风情,故作的温柔施施,都不足信赖。此刻我想讲讲自己的往事,虽是情爱之谈,也请各位奉屈一听。”

    他说着此话,移坐向前,挨得近些。此时源氏公子也睁开眼睛,不再假寐了。头中将两手撑住面颊,正对着左马头,神情专注,甚感兴趣。这情景颇似法师登坛宣讲教义,教人看了觉得滑稽。但在此时,谈的人尽吐肺腑之情,已无隐讳之意。左马头于是讲道:

    “早些时,我的职位很是低微,遇着一个我所钟情的女子。此女相貌并不特别美丽。年少重色,当时我并无娶此人为终身伴侣之意。我一面与她交往,一面又颇觉不能如意,于是移情别处,问柳寻花,这女子便生出了嫉恨。我心中不悦,想:‘你气量宽大些才好呢,如此小鸡肚肠,实在令人讨厌!’但有时又想:俄身份这般低微,渺乎小哉,这女子并不因此看轻我,也真是难为了她!’所以我的行为检点起来,不再放浪形骸。”

    “她的能耐也真是不错:哪怕是不擅长之事,只要为了我,她都会颇为劳苦地去学,去做。某些技能,尽管木是她的拿手好戏,仍很下功夫,不甘落于人后。凡事都尽心竭力地照料我,也毫不违背我的心愿。她人虽好胜,但时时顺从我,态度也就日渐温柔了。她惟恐自己貌不出众,而失去我的欢心,便勉力修饰;却又恐旁人看见,伤了郎君体面,便处心积虑、时时退避。总之,无不刻意修饰自己。慢慢看惯了,觉得她的心地也真不坏啊!惟有嫉妒一事,叫人不堪忍耐。”

    “我当时想:‘这个人如此柔顺,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失去我的欢心。我如果对她惩戒一番,威吓一番,她的嫉妒之腐也许会改掉吧。’实际上找的确已是忍无可忍。于是又想:‘我若向她提出断绝交往,如果她真心钟情于我,则一定会幡然悔改,戒掉她的恶癣吧。’我于是装得冷酷无情,不再理会她。她照例很生气,也十分怨恨。我对她道:‘你如此固执,就算前世有缘,也只得恩断情绝,永不再见了。今朝与我诀别之后,尽请吃你的无名之醋去吧。但我俩若想长久相守,那么我便是有些不是之处,你也该忍耐宽容,不要加以计较。只要你改去你的嫉妒之心,我便真心爱你。日后我若高升、晋爵,你便是第一夫人,异于凡俗之人了。’我如此这般自以为高明,因而得意忘形。岂知这女子微微一笑,对我说道:‘你现在身微名贱,一事无成,要耐心等待你的发迹,我一点也不觉得痛苦;但若要我忍受你的薄幸轻慢,等待你改悔,则日月悠长,渺茫无期,而这正是我所最感痛苦的!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我们就诀别吧!’她的语气毫不让步。我也愤怒起来,厉声说了许多愤激之言。这女子并不屈服,猛地拉过我的手,用力一咬,竟咬伤一指。我大声叫痛,威吓她道:‘我的身体受此残害,从此不能参与交际,前程被你白白断送了,面对世人我还有何脸面,只有入寺为僧了!今天就和你永别吧。’我屈着受伤的手指走出门去,临行吟道:

    “屈指一年合欢日,难耐只因妒心深?今后你也毋须怨恨我了。’那女子听了,悲泣吟道:

    “数尽胸间无情恨,应是与君分手时。’虽然如此赠答,其实大家并不愿就此诀别,只是此后一段时间,我不再与她通信,暂且四处游荡。”

    “此后,时值临时祭预演音乐那日深夜,忽然雨雪纷飞,花径风寒。众人从宫中退出,各自回家。我左思右想,除了那女子的住处,已无家可归。借宿宫中,又太嫌乏味;到另外一个装腔作势的女子那里去台夜,又难以得到温暖。于是忆起这个女子,不知道她那事后有何感想,便决意前去一探。于是,我弹弹衣袖上的雪珠,信步前往。行至门口,又犹豫起来,不好意思迈进门去。后来一想,雪夜造访,千般愁怨皆可解除了吧?便毅然直入。里间灯火微明,一些软厚的日常衣服,烘在大熏笼上;帷屏撩起,似乎今宵正在专候我的到来。我心中渐宽,自鸣得意起来。可她本人并不在,家中谁有几个侍女。她们告诉我:叫小姐今晚在她父亲的住所宿夜。’原来自那以后,她并不曾吟过香艳诗歌,也未写过言情书信,只是终回笼闭一室,默默无语。我觉得沮丧,心中想道:难道她是有意叫我疏远她,才那样心生嫉妒的吗?然而又无确凿证据,自己也许是心情不快而产生的猜疑之举吧?环视四周,替我精心预备的衣物,染色和缝纫都较以前更加讲究,式样也较以前更为称心。可见诀别之后,她依旧钟情于我。现在虽不在家,却并非定然已与我绝交。此日晚我始终没能见到她。事后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迹,她也并不对我疏远,有时即使躲避,却并非让我难以找到。她温和地对待我,从不使我难堪。有一次,她对我道:‘你如果还像从前一样浮薄,确实使我无法忍受。但如果你已彻底改过,安份守己,我便和你相处。’我想:话虽如此,她定然不肯与我断绝交往,我何不再惩治一下。我对改过的事避而不答,且用盛气凌人之态予以回报。’不料这女子伤心绝望,终于郁郁地死去了。我深感这种恶毒的游戏,是千万不可作的!”

    “现在想来,她真是一个可以依赖的贤妻。无论是琐碎的事或重大的事,同她商量,她总有高明见解。讲到洗染,她的精细并不逊于装点秋林的女神立田姬;对于缝纫,她的巧手也不低于银河岸边的织女姬。在这些方面她也真可谓全才啊!”

    说到此处,他哽咽难言,陷入对往事深深的追忆之中,心中也甚为伤感。头中将附和道:

    “她的缝纫技术,姑且不论,你和她最好能像牛郎织女那样永结良缘。你那个本领不亚于立田姬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啊!如同变幻无常的春花秋叶,倘若色彩与季节不合,调和渲染又不得法,便无法让人欣赏,只会白白地枯死。更何况才艺兼具的女子,在这世间实在很难求得啊!”他以此话来怂恿,使得左马头接着往下讲:

    “且说我还有一个相好的女子。这女子人品甚佳,心地也极为诚实,相貌也极富情趣。作诗、写字、弹琴,样样俱会,手很巧,口齿也伶俐,这一切很容易看出来。我虽经常宿在那嫉妒女子家里,有时偶尔也偷偷到这女子家过夜,觉得很是留恋。那嫉妒女子死后,我一时竟不知所措。连悲哀痛惜,也觉枉然,便时常与这女子亲近。时日一久,此人浮华轻薄处便显露无遗,教人看不惯,我觉得她难以使人信赖,遂逐渐疏远她。这期间她也似乎另有所爱。”

    “十月的一个夜晚,月明风清,我从官中退出来时,有一个殿上的人招呼我,要搭我的车子同行。此时我正想到大纳言家去宿夜,这贵族说:‘今晚有一个女子在等候我,倘是不去,心里又觉得很是难受。’我便和他同车出发。正好我那个女子的家在我们所要经过的路上。车子到了她家门口,我从土墙缺口处往庭中一望,一池碧水,映着月影,波光翩湘,清幽可爱。过门不久,岂不辜负这大好月色?谁知这贵族也正好在这儿下车,我只好不露声色,偷偷跟着下车。他大约正是与这女子有约,得意扬扬地走进去,在门旁廊沿上坐下来。暂时赏玩月色。庭中残菊经霜,颜色斑剥,夜风习习,红叶散乱,颇有诗情画意。这贵族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在夜空宛转回荡,格外凄清。接着又随口唱起催马乐来:‘树影尽垂爱,池水亦清澄……’与此回应,室内竞发出美妙的和琴声,也许是先就把弦音调好了吧?和着歌声,珠落玉盘般弹出,演艺确实不凡!这曲调在女子手上流淌而出,隔帘听来,如闻仙乐,与笼罩在月光下委婉的景色十分相应。这贵族大为感动,走到帘前,说了些令人不悦的话:‘庭中满地皆是红叶,全无来人足迹啊!’遂折了一枝菊花,吟颂道:

    “菊艳香困琴声起,郎君情深方肯留。多有打扰。’接着又道:‘百听不厌之人来了,请你尽情地献技吧。’女的被他如此调清,便拿腔唱道:‘笛声吹得西风吼,此般狂夫不要留!’两人就这么传着情话。那女子哪里知道我正听得气愤呢,接着又弹起筝来。她用南目调奏出流行乐曲,尽管指法灵巧,我听着却实在刺耳。

    “我有时遇见一些宫女,十分俏皮、轻狂,也并不管她们如此而和她们谈笑取乐。偶尔交往,亦自有其趣味。但我与这个女子,虽然只是偶尔见过一次面,要把她作为意中恋人,到底很不可靠。因为这女子过分风流轻浮,令人不能安心。我便以这日晚上的事件为理由,和她断绝了来往。”

    “我那时虽少不省事,经历这两件事情之后,也能明白过于轻狂的女子,不可信赖。何况岁月推移,年事日增,当然更加明白此中道理了。诸位正值青春年少,一定恣情放纵,贪恋香艳梅施之情,喜欢风流雅韵之事,洒脱木拘。然而诸位可知,草上露一碰即落,竹上霜一触即消,此种风情难于长久。或许再过七年,诸君定能领会这番道理。鄙人如此功谏,也许愚昧,却全出自真心。小心谨防那种轻狂浮薄的女子,可能做出丑事,法污你高贵的声誉!”他这样告诫众人。

    头中将照例附和称是。源氏公子笑而不语,大概觉得:此话也说得不错。后来他说道:“这些报琐之谈,不足为外人道哉!”随即笑了起来。头中将说道:“现在让我来道点痴人言语吧。”于是说开了去:

    我曾经和一女子有秘密来往。当初未有任何长远之计,但是和她混得极熟之后,竟觉此人啊娜俊美,分外可爱。虽然在一起相聚不多,心中已当她是个值得珍爱的意中人。日子久了,那女子也表示出想与我相依为伴的意思来。我心中当下寻思:她想依靠我,一定会埋怨我冷落了她吧?便心生愧疚。却不料这女子毫无怨尤,即使我疏远于她,久不相访,一去之后她仍把我当作情意中人,十分亲明体贴、殷勤相待。我一时心动,也就对她表示出希望长相厮守的意思。这女子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无所依靠,一副小鸟依人的感伤模样,真令人觉得可怜可悯。我见这女子稳重可靠,觉得放心,有段时日,许久没去访晤。不料这期间,我家里正夫人醋意发作,寻了个机会,把些恶言秽语带去羞辱她。我后来才知道发生了这等意外烦恼之事,心中常常记挂,却并没有写信与她,也久不探访。我的行为深深地伤害了她。她意气消沉、神情沮丧,终日形单影子。我和她之间已有一小孩。她苦思却不见我去访晤,遂折了一枝抚子花教人送与我。”头中将说到此处,一时情动,眼角竟流下泪来。

    源氏公子忙问道:“信中怎么说呢?”

    头中将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只这一首诗:‘荒山孤残壁,年年寂寞春。愿君惜抚子,得沐雨露恩。’我得了信,很是放心不下,当下便去访晤。她面带愁容,却照例殷勤接待了我。多口不见,她已面目推悻,芳容不整。家中庭院萧条冷落,加上此时正当霜露交加之时,倍觉凄惨不堪。她的话语如同秋虫悲鸣,极易令人想起古昔哀情小说中的情景。我便回诗一首道:’迷乱群花开,芳姿烂漫来。最美常夏花,独怜无技争。’且不提比作抚子花的孩子,却想起古歌‘夫妇之床不积尘’之句,便心生感激之情,也只得用常复花来比拟她,给她安慰。这女子便吟道:‘惟此拂尘袖,人怜泪不干。秋来西风紧,常夏早凋残。’她浅吟低唱,并无真心痛恨之色。尽管已经泪流满面,却仍旧竭力掩饰,羞于表露其内心的痛苦。我知她恨我薄情,又不愿让人觉出她心中的伤痛。她坚定的样子,又让我愧意稍宁了。后来又一段时期未曾去见她,哪知这期间她已经隐踪匿迹,不知去向了!”

    “现在我想,如果这女子还在世间,一定穷愁潦倒了吧!倘若她以前知道我是爱她的,向我倾诉心中怨恨,表示些许缠绵诽恻,也不会落到如此离家飘泊的地步啊!我也不会对她长久不理,我会把她视为妻子,倍加爱怜。那孩子很可爱,我也设法四处寻找,但至今沓无音信。其实,这和刚才左马头所说的不可信赖的女子,同出一辙。这女子表面不露声色,暗地里却恨我薄情,我还蒙在鼓里,只觉此人可怜,稳重可靠,并一味徒劳的思念。此种险恶女子,现在我已将她渐渐忘怀,而她恐怕还惦记我,于夜深人静之时,常抚胸悲叹吧?这又是一个不能白头到老、相互信赖的女子。如此看来,前面说的那个爱嫉妒的女子,想想她尽心尽力服侍我,也觉难于忘怀,但倘和她朝夕相处,则又觉得喀苏可厌,不值得相守。而那个善于弹琴、聪明伶俐的才女,其轻狂浮薄也是不容饶恕的。刚才我说的那个女子,虽然稳重可靠、小鸟依人,她的不露声色,也很令人怀疑。究竟如何是好,终是不能决断的。人世之事,难道都是这样难尽人意?像我们如此这般一个个列出来,互相比较,也难确定孰优孰劣。美玉无暇的佳丽,哪里找得到呢?那么只有向吉祥天女求爱,可惜佛法气味又太浓,叫人胆颤心凉,毕竟是亲近不得的啊!”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头中将扭头看看藤式部丞,见他未曾开口,说道:“你一定暗藏了好听的话儿,讲点给大家听听吧。”式部丞答道:“我地位低微,不足为道,有什么话儿可讲给你们听呢?”头中将不依此话,连声催促:“快讲,快讲!”式部丞说:“那么教我讲些什么呢?”他想了一想,缓缓说道:“我还是个书生的时候,遇着了那种有贤才的女子。正如刚才左马头讲的那人一样,国家大事、个人生活,样样通晓,为人处世也甚为高明。谈论才学,实可叫那些装腔作势、半瓶于醋的博士也无地自容。谈起话来,总使得对方不得开口。我怎么认识她的呢?那时我到一位文章博产家里去,向他请教汉诗汉文。这位博士有好几个女儿,我瞅得个机会,向其中一个女儿求爱。她父母知道了,当下乐意置办酒席,作为庆贺。那位文章博士兴致勃勃,在席间高吟‘听我歌两途’。我同这个女子其实感情并不十分相投,但碍其父母情面,也就和她相处了。这女子对我照料得非常周到,枕上私语,也都是些眼前求学上进、将来为官作宰之事。有关人生大事的知识,她都教我。所写书文,一手汉字,一个假名都不用,行文洋洋洒洒,措辞堂堂皇皇。我和她亲近,就成了自然的事了,把她当作不可多得的老师,学得了一些知识,也会写一些歪诗拙文。她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令人难以忘记,却不能让人将她视为一个情爱十足而又极可依靠的妻子。像我这样不学无术又极度虚荣的人,一旦举止不端,在她面前现出丑来,是很可耻的。当然,你等资公子,是用不着这等泼辣机巧之女子的。此人不宜为妻,我自然明白,但姻缘既已修成,也只好迁就。总而言之,男子是多么的无聊啊!”说到这里,式部丞打住话头,头中将催他快讲下去,说:“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子哩!”式部丞明知这是捧场之言,心中却甚是高兴,仍然得意扬扬地往下讲去:

    “此后一段时间,我久未到她家去。适逢一天我顺便又去访问,到她家一看,觉得有了变化:从前我是在内室与她畅谈,而今设了帷屏,教我在外面对晤。我心中不悦,估计她是恼我久不相访,便顿觉可恶起来。于是想:既然如此,何不乘此机会一刀两断呢?’可是差矣,这个贤女不仅毫无酵意,反而极通情达理,不恨不恼。闻她屏内高声说道:‘妾身近染风寒,已服用极热的草药③身有难闻恶臭,不便与君接近。虽然帷屏相隔,但若有我能做的杂事,尽请君吩咐。’口气温和至诚。我颇为沮丧,无话可答,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欲急急退出。这女子大概觉得此次相会过于简短了吧,又高声道:‘改天妾身的恶臭消尽之后,请君务必再来。’一听之下,我心中当即十分为难:不回答呢,对她不起;暂时逗留一会呢,那恶臭飘过来,浓浓的味儿,实在难当。我匆匆地念了两句诗:‘塘子朝飞良夜永,何必约我改天来?你这借口有些出我意外。’一语未了,随即奔逃。这女子派人追上来,答我两句诗道:‘君若本是常来客,此夕承恩未必羞。’不愧是个才女,答诗这么快。”式部丞的这番高谈阔论,引得众人都甚感稀奇。源氏公子对他说道:“你是撒谎吧!”大家便笑起来,嫌他杜撰。有的质问:“哪有这等女子跟了你?还不如乖乖地和鬼作伴呢。真有些作呕!”有的怪他:“太不像话!”有的责备他:“还是讲些动听的事儿吧!”式部丞说:“再动听的就没有了。”说着便往外溜。

    左马头便接着道:“大凡下品的人,抓住一点皮毛,便在人前处处夸耀,时时展示,真是无聊。一个女子潜心钻研三史五经,所钻学问越深,情趣反而越少。我并非说女人不应该有全面的知识。我姑且认为:不用特地钻研学问,只要是略有才学的人,耳闻目睹,也自然会学得许多知识。譬如有的女子,汉字写得十分流利娟秀。于是乎,给朋友写信便竭力表现此种才能,一定要写上一半以上的汉字。其实何须如此?这叫人看了会想:‘讨厌啊!倘若没有这个毛病才好呢!’写的人自己也许不觉得,但在别人读来信届骛牙,颇感矫揉造作。这在上流社会中也不乏其人哩!”

    “再说,有的人写了两句歪诗,便自称诗人而言必称诗。所作的诗一开头就源引有趣的典故。不论对方有无兴趣,都装模作样地念与人听。这纯粹是无聊之举。况且受了赠诗而不唱和,便显得没有礼貌。于是不会写诗的人便感为难了。尤其是在节日盛会,例如五月端阳节,人人急于入朝参贺,懒得思索便一味地拉了更蒲的根为题,尽作些无聊的诗歌;而在九月重阳节的宴席上,人人凝神构思,反复推敲,想方设法要使自己的汉诗艰深。匆忙轻率地取菊花的露珠来做眼泪,作诗赠人,再要人唱和,这实在也是不足取的。这些诗如果不急于在那日发表,留待过后慢慢来看,倒是不无情趣的。只因不合时宜,不顾读者的反应,便贸然向人发表,反而被人看轻了。人世间事,若不审时度势,一味去装模作样,卖弄才学,也免不了会自找诸多烦恼。烦恼皆因强出头啊!无论何事,即使心中明白,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即便想讲话,还是话到嘴边留三分的好。”

    这时的源氏公子,心中已无闲聊的雅兴,只管怀念着一个人。他想:“这个人倒没有一点不足之处,也没有一点过分之处,真是十全十美。”想着,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心中万般感慨起来。

    这雨夜品评的结果,终于没有定论。一些散漫无章的杂谈,却一直延续到天明。

    好容易天放晴了。源氏公子如此久居宫中,也怕岳父左大臣心生不悦,便稍作打点回到左大臣府上,到那葵姬房中一看。器物摆陈得井然有序;见着葵姬,气质高雅妇淑,仪态端庄,难得半点瑕疵。当下寻想:“这莫非就是左马头所赞的忠实可靠的贤妻?”然而又觉得过于严肃庄重,有拒人之感,实乃美中不足。便与几个姿色出众的年轻侍女,如中纳言君、中务君等调笑取乐。正值天热,源氏公子衣宽带缓,仪态潇洒不拘,众侍女心中都艳羡不已。左大臣来时,他看见源氏公子随意不拘的样子,觉得不便入内,就隔着屏障坐下来,欲与公子闲聊一番。公子道:“天气如此热……”说罢,眉头紧整,侍女们皆咯咯发笑。公子便道:“静一些!”把手臂靠在矮几上,煞是悠闲自得。

    傍晚时分,忽得侍女们报道:“今晚中神光道,从禁中到此间,方向不利。”源氏公子说:“这方向正在我那二条院,宫中也惯常回避这方向,我该去哪儿呢?真是恼人介说罢,便欲躺下睡卧。侍女们齐声说:“这可使不得广这时却有人来报:“待臣中有一个亲随,是纪伊的国守,家住在中川达上,最近开辟池塘,引入河水,屋里极凉爽呢。”公子说:“这样甚好。我正心中烦闷,懒得多走,最好是牛车能到之处……”其实,要回避中神,是夜可去的地方尚多,许多情人家皆可去。只恐葵姬生疑:你久不来此,一来便是个回避中神的日子。马上转赴地处,这倒确实有些对她不起。便与纪伊守说知,要到他家去避凶。纪伊守当下从命;但他有些担心,退下来对身旁的人道:“我父亲伊藤介家里最近举行斋戒,女眷都寄居在我家,屋里狭窄嘈杂,怕是会委屈公子呢。”源氏公子听到此话,却道:“人多的地方最好呢,在没有女人的屋子里宿夜,心里倒觉有些虚,哪怕帷屏后面也好啊”大家都笑道:‘那么,这地方便是再好不过了。”随即派人去通知纪伊守家里先行准备。源氏公子私下动身,连左大臣那里也没有告辞,只带了几个亲近的随从。

    纪伊守心中着急:“说来就来,太匆促了!”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收拾了正殿东面的房间,铺陈相应的设备用物,供公子暂住停留。这里的池塘景色秀丽,别有农家风味,周围绕了一圈柴垣,各色各样的庭院花木葱翠青绿。池中吹来习习凉风,处处虫声悠扬宛转,流萤乱飞,好一派良宵盛景!随从们在廊下泉水旁席地而坐,相与饮酒说笑。可怜主人纪伊守来往奔走,张罗肴撰。源氏公子四下环顾,又忆起前日的雨夜品评来,心想道:“这左马头所谓中等之家,非此种人家莫属了。”他以前曾听人说起,这纪伊守的后母作姑娘时素以矜持自重著称,因此极想一见,探得究竟,当下便凝神倾听。西面房间果然传来人声,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伴着娇嫩的语气,甚为悦耳动听。大概因这边有客之故,那谈笑声甚是细微。

    纪伊守嫌她们不恭敬,怕被客人看见耻笑,便叫关上西面房间的格子窗。俄顷室内掌灯,纸隔窗上便映着女人们的倩影来。源氏公子欲看室内情形,但纸隔扇都糊得很牢实,无计可施,只得走上前去耸耳偷听。但听得屋内窃窃私语,声音集中在靠近这边的正屋。再听时,她们正在谈论他。一人道:“好一位端庄威严的公子!可惜早早娶定了一位不甚称心的夫人。但听说他另有心爱的情人,常常偷偷往来。”公子听了这话,不禁心事满怀。他想:“在这种场合,她们若再胡言乱语,漏出我和藤壶妃子之事,这可如何是好呢?”

    所幸她们并没有再谈下去。源氏公子便快快离去。他曾经听得她们评论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儿牵牛花时所附的那些诗,不太合于事实。他揣测道:“这些女人在谈话时无所顾忌,添油加醋,胡乱诵诗,简直木成体统。恐怕与之面晤也无甚兴味吧!”

    纪伊守来后,加了灯笼,剔亮了灯烛,便摆出各式点心来。源氏公子此时用催马乐,搭讪着逗乐道:“你家‘翠幕张’可置办好了么?倘侍候得不周,你这主人的面子倒就没了呢!”纪伊守笑回道:“真是‘肴撰何所有?此事费商量’了。”样子似甚紧张。源氏公子便在一旁歇下,其随从者也都睡了。

    这纪伊守家里,倒有好几个可爱的孩子。有几个源氏公子觉得面熟的,在殿上作诗童;另有几个是伊豫介的儿子。内中还有一个仪态特别优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便问:“这孩子是谁家的广纪伊守忙答道:“此乃已故卫门督的幼子,唤作小君。父亲在世时十分得宠。只可惜父亲早逝,便随他姐姐来到此处。人倒聪明老实,想当殿上传童,只因无人提拔吧。”源氏公子说:“很可怜的。那么他的姐姐便是你后母了?”纪伊守回答正是。源氏公子于是说道:“你竟有这么个后母,木太相称呢。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曾经问起:‘卫门督曾有密奏,想把他女儿送入宫中。现在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了?’没想到终于嫁与了你父亲。这真是前世姻缘!”说时放作老成。纪伊守忙道:“她嫁过来,也是意外之事。男女姻缘难测,女人的命运,尤其可怜啊!”源氏公子说:“听说伊豫介甚是宠爱她,视若主人,可有此事片纪伊守说道:“这不用说?简直把她当作幕后未来的主人呢。我们全家人见他如此好色,都不以为然,觉得这也过份了。”源氏公子笑道:“你父亲虽年事已高,可正风流潇洒。他不曾将这女子让与你这般风华正盛的时髦小子,当然是有原因的。”又闲谈中,源氏公子问道:“这女子现居何处?”纪伊守答道:“原本想把她们都迁居至后面小屋。但因时间仓粹,想必她还未迁走吧。”那些随从的人喝醉了酒,都在廊上睡死了去。

    源氏公子怎睡得着?这独眠空夜实在是无味啊!他索性爬起来四下张望,寻思道:“这靠北的纸隔扇那边灯影绰绰,娇误点点,分明有女人住着。刚才说起的那个女子也许就在这里面吧。可悯的人儿啊!”他心驰神往,一时兴起,干脆走到纸隔扇旁,侧耳偷听。似听得略略沙音:“喂,你在哪里?”是刚才那小君在问。随即一个女声应道:“我在这里呢。我以为和客人隔得太近,颇难为情的,其实隔得不算近。”语调随意不拘,似躺在床上语之。这两人声音稍同,分明听得出这是姐弟俩。细声细气的孩子说道:“客人睡在厢房里呢。皆言源氏公子甚为漂亮,今日一睹,果是如此。”那姐姐回答道:“倘是白天,我也来偷看一下。”声音轻淡不经,带着睡意,仿佛躺在被窝里的梦语。源氏公子见她竟未追问打探他的详情,加之那漠不关心的“吃语”,心中甚感不快。那弟弟又道:“我睡的这边暗得很哩。”听得他挑灯的声音。纸隔扇斜对面传来那女人的声音说道:“中将④哪里去了?我这里离得人远,有些害怕呢。”在门外睡觉的侍女们回答道:“她到后面洗澡,即刻便到。”

    俄顷,众人皆不动声色。源氏公子小心地欲将纸隔扇上的钩子打开,方才觉得那面并未上钩。他悄悄拉开纸隔扇,帐屏立在入口处,里面灯光暗淡,依稀看见室中零乱地置放着诸如柜子之类的器具。他便穿过这些器具,来到这女子的服床边。但见她身量乖小,独自而眠,模样可怜可爱。他当下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她盖着的衣服拉开了。这空蝉只当那个侍女中将回来了呢,尚未在意,却听得这源氏公子说:“刚才你叫中将,我正是近卫中将,想来你会解我一片爱慕之意……”空蝉吓了一跳,以为是在梦中,不由得叫一声,惊慌起来,一时六神无主。她惊羞之极,便用衣袖遮着脸,竟不知道言何为好。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唐突求见,你自然会以为我是一时冲动的浮薄浪子。却不料我私心倾慕,已历多年;常苦无机会与你共叙衷曲。幸得今宵有缘,万望体谅我之诚心,赐我爱恋!”说得温顺婉转,即便魔鬼听了也得感化,更何况源氏公子又恍若下凡的神仙般光彩照人。那空蝉神魂恍格,想喊,却喊不出,顿感心慌意乱。想到这乃非礼之事,更是惊恐万状;喘着气绝望说道:“你认错了人吧?”见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情,真是可爱。源氏公子答道:“情之所钟,自然认识,并不曾错认,请万勿推辞。我决非轻薄少年,只是想与你谈谈心事。”空蝉身材小巧,公子便横抱起,往纸隔扇走去。不巧,适逢刚才所唤的那个叫中将的待女走进屋来。源氏公子黑暗中叫道:“喂,喂!”这中将惊诧之极,摸黑走来,顿觉香气扑鼻,便心知是源氏公子了。当下心中大惊,不知如何是好。她思道:“若换得别人,我便叫喊起来,将人夺回来,但因此也将弄得人尽皆知,终是不好的,何况这是源氏公子呢。这到底该怎么办呢?”她心中犹豫不定,只好跟着走来。源氏公子却无事一般,径自往自己房间里去了。并隔着纸隔扇对中将说:“天亮时来迎接她吧!”

    空蝉听得这话,心中便想:“中将会将我怎样?”这么一想,竟出了一身冷汗,便觉这比死还难受,心中无限懊恼。源氏公子见她那动情的可怜相,便以情话来安慰,想以此来博得她的欢心。却未料到空蝉越发痛苦:“我宁可这是作梦。你这样作践我,视我为下贱之人,教我怎能爱恋你?我乃有夫之妇,身分已定,又怎能这样?”她对于源氏公子的无理强求深感痛恨。这使得公子无言以对,只得改口道:“我年纪尚轻,不懂得什么叫做身分。你当我是世间的浮薄少年,我倍感伤心。你也知道,我何曾有过无端强求的野蛮行为?此日之事,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有幸与你邂逅相逢,大概前世因缘所定。你对我这般冷淡,也是难怪的。”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可惜毫无结果。空蝉越发不愿亲近他了。心想:“我不顺从他,大概他会将我视为粗蠢女子。那我索性就装成一个不解风月之情的愚妇,让他厌恶去吧!”空蝉的性情原本柔中蓄刚,就好似一枝细竹,看似欲折似摧,而终于难折。此时她心中异常屈辱,只顾吞声饮泣,样子极为可怜。源氏公子虽然心中稍有不安,但要放弃,又觉可惜。他看见空蝉无意回心,于是愤激地问:“你为什么如此讨厌我呢?请你细细思量:无意相逢,必是前生宿缘。你佯装不解风情,真使我痛苦不堪。”空蝉悲切地说:“如果我这不幸之身未嫁之时和你相逢,且结得露水姻缘,可能会引以自豪,有望永远承宠,聊以自慰。但如今我已嫁人,与你结了这无由似梦的露水姻缘,真叫我意乱心迷,难以言喻。现在事情到了此种境况,万望勿将此事让外人知晓!”她神色忧心忡忡,叫人无法拒绝她那恳切的言辞。源氏公子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郑重地向她保证。

    随从们都从晨鸡报晓声中醒来,穿衣,议论道:“昨夜睡得真香。尽快把车子装起来吧。”纪伊守紧接着出来了,他道:“出门避凶的又不是女眷,何必急急回宫?”源氏公子此时正在室内,想到:“此种机会,实难再得。今后难得借口,作此相访。通信传书,也十分困难!”想到此,异常痛惜。侍女中将从内室出来,看见源氏公子还无意放还女主人,焦急万分。公子虽已许她回去,却又留住她道:“今后你我如何互通音信呢?昨夜的因缘,你那前所未有的痛苦情状,以及我那恋慕之心,日后便成了回忆的源泉。真是稀世绝有的事呢。”说罢,泪如雨下。此时的源氏公子,真是艳丽动人。晨鸡报晓的声音接连传来,源氏公子心乱如麻,匆匆吟道:

    “怨君冷酷优心痛,缘何晨鸡太早鸣?”源氏公子如此爱恋空蝉,而她却并不欢欣。她想起双方境况,心中不免惭愧,觉得自己远远配不上源氏公子,脑中又浮现出砂夫伊豫介讨厌的身影:“他是否梦见了我昨夜之事?”想起来竟不胜惊恐,吟道:

    “身忧未已鸿先唱,啼声已无泪未干。”源氏公子将空蝉送过纸隔扇时,天已蒙蒙亮,内外已是人声鼎沸。送了空蝉,拉上纸隔扇。回到室内,他心情异常寂寞失落,只觉得这层纸隔扇,真如同蓬山万重!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闲踱来到南面栏杆边,随意眺望庭中景色。西进房间里的妇女们一见,纷纷将格子廖打开了,争睹源氏公子的迷人风彩。因廊下屏风遮挡,使得她们只能从屏风上端隐约窥得公子的姿容。其中有几个风情轻狂的女子,当下倾倒、交口赞叹,简直是身心迷醉。此时,从下弦残月中发出的淡淡微光轮廓倒也分明,这晨景也别有一番风趣。这同一景致,有人认为优艳,有人觉得凄凉,皆出于观者心情。源氏公子心有隐情,看了这景色便觉凄凉,无比痛心。他想:“此次一别,日后连鸿雁传书的机会也难寻得了!”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别此地。

    源氏公子回到府上,无心就寝。他想道:“再度相逢甚是为难。但不知此女子现在是否牵挂于找?”想到此,顿觉心中懊丧;再忙起那日的雨夜品评,觉得这个人虽不甚高贵,却也风韵娴雅,无可指责,该是属于中品一流吧。左马头果然广见博闻,所道之言,皆有所证。

    源氏公子住在左大臣府上,一时间,常常思念那空蝉,惟恐断绝了音信而遗薄情之名,为此甚是苦痛不安。于是唤来纪伊守,对他道:“卫门督的孩子小君,我觉格外可爱,欲叫他来,荐给皇上作殿上侍童。”纪伊守忙道:“承蒙关照,深表感激,我即把此意转告他姐姐。”源氏公子听到这姐姐二字,心中又是一动。问纪伊守:“这姐姐有没有替你生出个弟弟来?”“没有。她嫁与我父亲不过两年,门卫督原来希望她入宫,她违背了父亲遗言,心下懊悔,对现状也不甚满意。”“倒是很可怜的。外间皆言她是个美人儿,才貌俱全,想来也定当如此吧!”纪伊守答道:“相貌并不寻常。只是我有意疏远于她。照世间常规,是不便亲近后母的。”

    五六天后,纪伊守便将这孩子带来了。源氏公子认真端详了一番,的确是一个相貌清秀的上等孩子,便十分宠爱他,召他进入帘内。这孩子也觉十分荣幸。源氏公子详细探问他姐姐的情况。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小君都—一回答了;有的事却时时羞涩不语,源氏公子也不便多问,只说了许多话,欲使这孩子明白他是熟悉他姐姐的。小君心中颇觉意外,暗暗地想:“不想两人之间倒有这等关系!”但童心幼稚,也无力深究。一天,源氏公子便叫他传了一封信与她姐姐。空蝉吃惊之余,禁不住泪珠涟涟。由于害怕引起弟弟怀疑,无端地生出技节,心中难免犹豫。可又迫不及待想看此信,便捧起信,遮住了脸,阅读起来。长长的信后,又附得一首诗道:

    旧梦重温待何日,睡眼常开已是令。我夜夜难以入睡呢。”这信写得情深意切,文辞也格外秀美,直看得空蝉泪眼模糊,只恨生不逢时,平添这等伤心之事。悲伤之余,便躺下睡了。

    紧接着第二日,源氏公子便召唤小君前去。小君临走时,便向姐姐要回信。空蝉道“你就对他言:这里没有他的读信之人。”小君笑道:“明明没有弄错,怎么要对他如此说呢?”空蝉心中烦躁,想道:“可见他已对这孩子说了!”顿感无限痛苦,骂道:“小孩子家不应该说这种话!你不要再去了!”小君说:“他召唤我,怎么能不去呢?”便仍旧独自去了。

    纪伊守亦非安份守己之辈,早垂涎这后母的姿色,常想接近,因此时时巴结这小君,常常陪他一同来去,对她大献殷勤。却说源氏公子把小君唤进去,怨恨地说:“昨天叫我好等!可见你并未把我放在心上。”小君脸又红了。只得将实情—一道来。公子道:“你这人不可靠。不然怎会将这事情弄成这样*于是叫他再送一封信去,并对他说:“你这孩子有所不知:在伊豫介这个老头子之前,你姐姐早与我亲近了。嫁了那个硬朗的老头子,是嫌我文弱不可依靠,这实在是小看于我!如今我将你现为儿子,待你也定然不会薄的。”小君听得此言,心中想道:“如此看来!姐姐对他如此冷淡,也未免太狠心了。”源氏公子时刻将他带在身边,或常常带他进宫去,命令官中裁缝制作新装,着意打扮他,也真同儿子一般看待。此后源氏公子虽然还是常常要他送些信去。空蝉转念想道:他毕竟是个小孩,倘若消息传了出去,这轻薄的恶名,我可何以担待呢。”公子的信虽令她感动,但一想起自己的身分,无论何等恩宠,也万万受不得的,故不曾写过一封情意切切的回信。但那天晚上邂逅相逢的那个人,其神情风采,的确英爽俊秀,非同一般,仍使她常常思慕。她想:我的身分既定,即使向他表示殷勤,又有何用呢?源氏公子却总想起她那实可怜爱的模样,那日晚上那忧伤悲痛的神情,真令人不胜怜悯。源氏公子每想到此处皆无法自慰。倘若偷偷轻率地造访,纪伊守家耳目众多,自己的谈行妄为极易暴露,对心爱的人儿也很是不利。因此犹豫不决。

    源氏公子照例又在宫中住宿了许多日,始终不曾觅得机会。一次,他选定一个中川方面避凶的禁忌日,在从宫中回哪途中,装着似乎忆起什么的样子,中途转向纪伊守家去了。纪伊守不胜荣幸,只道他家池塘美景煞是迷人,吸引公子再度光临。先前源氏公子已将此事告知小君,与他筹画,小君自然一起同行。空蝉也预先得此消息。她想:“源氏公子煞费苦心方得以到来,可见对我的爱恋决非浅薄。但若不顾身分,竭诚接待他,则又不妥当。那晚的痛苦早如梦一般地过去,何必重温呢?”她心慌意乱,羞于在此等候光临。思虑再三,在小君被源氏公子叫走时,她终于得了主意,对待女们说:“我今天身体欠安,想教人捶捶肩背,这里和源氏公子的房间太近了,不甚方便,因此想住远一点的地方。”便移至廊下侍女中将所居的房间里。

    源氏公子满腹心事,便吩咐随从者早些就寝。又派了小君到空蝉处约见,但小君四下寻她不得。又找了许多地方,才在廊下的房间里见到。他觉得姐姐如此行为实在有些过份,又很是无奈,便哭丧着脸说:“人家会说我太不会办事了!”姐姐骂道:“你办的是什么事?小孩子作这种差使,实在是可恶无聊的!”又断然说道:“你去转告于他,就说我今晚身体欠安,要众侍女陪在身边,也好服侍我。你这样跑来跑去的,难免教人生疑!”心下却又思量:“若我先前身分未定,藏身于父母家的深闺里,偶遇公子来访,那才是十足的风流呢!但是现在……我无情拒绝,不知公子会将我当成是何等无趣之人?”想到这里,心里甚为难过。但转念一想,终于下得决心来:“命已至此,又无可挽回,就让我做个不识风趣的愚妇吧!”

    源氏公子也正在焦急:‘叫。君将事情办得怎样了?”这孩子让他担心,但仍怀着莫大希望,横着身子静候佳音。却木料待小君回来,带来的却是这么一个坏消息。源氏公子如遭霜打,甚觉这女子寡情绝义,世间真是少有,于是唐颓懊丧,长叹道:“我真是羞耻啊!”一时竟默然无言。后来又连连长叹数声,陷入沉思,凄凄吟道:“唯知帚木迷人状,空为园原失路人"。

    小君将诗传与空蝉。空蝉此时也是辗转难眠,便以诗应答道:“原上伏屋虽奇身,虚幻也应帚木形。”

    小君因见公子伤心苦此,自己也睡不踏实,便往来奔走传言。空蝉惟恐旁人见疑,甚是忧心忡忡。

    随从人等酣睡之后,源氏公子觉得百无聊赖,心中回肠百转,胡思乱想道:“此等无情女子,实是可恶。但我对她恋情依旧难消,以至情火中烧。而且她愈是寡情难近,愈是引我牵肠。”这样想着,又念此人冷艳无常,难以接近,心想也可就此罢休吧。却辗转反侧,终归不能断念,便对小君道:“你就带了我去见他吧。”小君答道:“那里房门紧闭,侍女众多,怕是去不得呢。”言毕心中也很是不忍,倒觉得公子十分可怜。源氏公子无计可施,只得作罢道:“那就算了吧。唉!只要你不曾嫌我。”便命小君在身旁侍睡。这小君受宠若惊,傍了这高贵美貌的公子,异常兴奋喜悦。源氏公子失望灰心之余,倒觉得那姐姐不及这弟弟可爱了。

     第三章 空蝉

    却说在纪伊守家的源氏公子,这一夜前思后想,辗转难眠,说道:“遭人如此羞辱,此生还从未有过。人世之痛苦,这时方有体会,教我还有何面目见人!”小君默默无言,蜷缩于公子身旁,陪了满脸泪水。源氏公子觉得这孩子倒可爱。他想:“昨天晚上我暗中摸索空蝉,见身材小巧,头发也不十分长,感觉正和这个君相似,非常可爱。我对她无理强求,追逐搜索,未免有些过分,但她的冷酷也实在令人害怕!”如此胡思乱想,挨到天明。也不似往日对小君细加吩咐,便乘了曙色匆匆离去。留下这小君又是伤心,又是无聊。

    空蝉见没了公子这边的消息,非常过意不去。她想:“怕是吃足了苦头,存了戒心?”又想:“如果就此决断,委实可悲。可任其纠缠不绝,却又令人难堪。思前想后,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虽是如此想来,心中仍是不安,常常陷入沉思,不能返转。源氏公子呢,虽痛恨空蝉无情无义,但终是不能断绝此念,心中日益烦闷焦躁。他常对小君道:“我觉得此人太无情了,也极为可恨,真正难以理喻。我欲将她忘记,然而总不能成功,真是痛苦之极!你替我想个办法,让我和她再叙一次。”小君觉得此事渺茫,但蒙公子信赖而以此相托,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小君这孩子颇有心计,不露声色,常在暗中寻觅良机。恰巧纪伊守上任去了,家中只剩女眷,甚是清闲。一日傍晚,夜色朦胧,路上行人模糊难辨,小君自己赶了车子来,清源氏公子前往。原氏公子心头急迫,也顾不上这孩子是否可靠,匆忙换上一身微服,趁纪伊守家尚未关门之际急急赶去。小君甚是机巧,专拣人丁出入较少的一个门驱车进去,便清源氏公子下车。值宿人等看见驾车的是个小孩,并不在意,也未依例迎接,在一边乐得安闲。源氏公子在东面的边门稍候,小君将南面角上的一个房间的格子门打开,两人便一起走进室内。众侍女一见,异常惊恐,说道:“如此,会让外面的人看见的!”小君说:“大热天的,何故关上格子门?”侍女答道:“西厢小姐今天一直在此,还在下棋呢?”源氏公子心想:“这倒有趣,我生想看看二人下棋呢。”便悄悄从边句口绕了过去,钻进帘子和格子门之间的狭缝。正巧小君刚才打开的那扇格子门还未关上,可从缝隙处窥探z西边格子门旁边设有屏风,屏风的一端刚好折叠着,大概天热的原因吧.遮阳帷屏的垂布也高高十起,正好使源氏公子对室内情景,看个了妞。

    室内灯光辉映,柔和恬淡一脸氏公子从缝隙中搜寻言:“靠正屋的中柱旁,面部前西的,打横嫌者销秀美身影,一定就是我的心上人吧。”便将视线停在此人身上。但见地内容一件深紫色的花钢社,上面的罩衣模糊难辨;面孔俊俏,身材纤秀.神情恬淡雅致。但略显羞赧,躲躲闪闪,即使与她相对也未必能够着用。她纤细的两手,不时藏人衣袖。朝东坐的这一人,正面向着格子门;所以全部看得清唱。她穿着一件白色薄绢衫,一件紫红色的礼服,随意披着。腰间的红裙带分外显眼,裙带以上,胸脯裸露。肤色洁白可爱,体态丰满修长。望会齐整,额发分明。口角眼梢流露出无限娇媚,姿态极为艳丽,一副落拓不拘的样子。发虽不甚长,却黝黑浓密,垂肩的部分光润可爱。通体一看,竟找不出什么欠缺来,活脱一个可爱的美人儿呢。源氏公子颇感兴趣地欣赏着,想情:“怪不得她父亲把她当作宝贝,确实是很少见的哩!”又想道:“若能再稍稍稳重些更好。”

    这女子看来尚有才气,一局将近尾声,填空眼时,一面敏捷投子,一面口齿伶俐地说着话。空蝉则显得十分沉静,忽然对她说道:“请等一会儿!这是双活呢。那里的劫……”轩端获马上说:“呀,这一局我输了!让我将这个角上数数看!”便屈指计算着:“十,二十,三十,四十……”口手并用,机敏迅速,不胜其烦。源氏公子因此觉得此人品味稍差些。空蝉则不同:常常以袖掩口,使人不易将其容貌看得真切。然而他细看去,侧影倒能见。她的眼睛略略浮肿,鼻梁线也不很挺,外观平平,并无特别娇艳之处。细论起来,这容貌也是并不能算美的,但是姿态却十分端庄。与艳丽的轩端获相比,情趣高雅、脱俗,让人心醉魂迷。轩端获娇妍妩媚,是个惹人喜爱的人儿。而她任情德笑,打趣撒娇起来,艳丽之相更加逗人。源氏公子虽觉此人有些轻狂,然而多情重色的他,又不忍就此抹杀了她。源氏公子所见许多女子,全都冷静严肃,一本正经,连容貌也不肯给人正面一看。而女子放浪、不拘形迹的样子,他还从未见过。今天自己在这个轩端获不曾留意之时,看到了真相,心中倒觉得有些不该。但又不愿离去,想尽情一饱眼福。可觉得小君似乎走过来了,只得随了他,悄悄地退出。

    源氏公子退到边门口,便站在走廊里等空蝉。小君心中不安,觉得太委屈了他,说道:“今夜来了一个特别客人,我不便走近姐姐那里去。”源氏公子顿感绝望,说道:“如此说来,今夜又只得无功而返了,这不是教人太难堪么?”小君忙道:“还不至于此,烦请相等,待客人走后,我立刻设法。”源氏公子想:“如此看来,他倒蛮有把握。这孩子年龄虽小,可见乖识巧,颇懂人情世故,尚且稳健可靠呢。”

    一盘棋罢,只闻衣服的窈车作响之声,看来是兴尽散场了。一位侍女叫道:“小少爷去哪儿了?我把这格子门关上了吧。”接着便是关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源氏公子急不可耐,对小君说:“都已睡静了。你过去看看,想想办法,尽力替我办成此事吧!”小君寻思道:“姐姐脾气极为倔犟,我无法说服她。不如待人少时将公子直接领进她房里去。”源氏公子说:“纪伊守的妹妹不是也在这里么?我想看一看呢。”小君面有难色:“这怎么行?格子门里面遮着厚厚的帷屏呢。”源氏公子不再坚持,心中只想:“话是不错,可我早已窥见了呢。”不禁觉得好笑,又想:“我还是不告诉他吧,不然怕对不起那个女子了。”嘴上只是反复地说:‘等到夜深,让人好生心焦。”

    这回小君来敲边门,一个小诗文未开了门,他随了进去,但见众传女都睡熟了。他就说:“这纸隔扇日通风,凉爽,我就在这儿睡吧。”他将席子摊开,躺下了。侍女们都睡在东厢房里,刚才开门的小诗文也进去睡了。小君佯装睡着。过了一会儿,他便爬起来,拿屏风挡住了灯光,将公子悄悄带到这黑暗中。源氏公子有了前次遭遇,暗想:“这回如何?不要再碰钉子啊!”心中竟然十分胆怯。但在小君带领下,还是撩起了帷屏上的垂布,闪进正房里去了。公子走动时衣服所发出的声,在这夜深人静中,清晰可闻。

    空蝉只道源氏公子近来已经将她忘记,心中固然高兴,然而那晚梦一般的情景,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使她不得安寝。白天神思恍惚,夜间悲伤愁叹,今夜也不例外。那个轩端获睡在她身边,兴致勃勃讲了许客话后,心中无甚牵挂,便倒下酣睡过去了。这空蝉正郁郁难眠,忽然感到有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似乎有人走近,顿觉有些奇怪,便抬起头来察看。从那挂着衣服的帷屏的陨缝里,分明看到有个人从幽暗的灯光中走来。事情太突然,她在惊恐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终于迅速起身,被上一件生绢衣衫,悄悄地溜出房间去了。

    这源氏公子走进室内,看见只有一个人睡着,当下满心欢喜。地形较低的隔壁厢房,睡着两个侍女。源氏公子便将盖在这人身上的衣服揭开,挨近身去,虽觉得这人身躯较大,也并不介意。这个人睡得很熟,细看,神情姿态和自己意中人明显木同,才知道认错了人,吃惊之余,不免心生气恼。他想:“这女子若知道我是认错了人,会笑我太傻,而且势必生疑。但若丢开了她。出去找寻我的意中人,她要是坚决地回避我,又会遭到拒绝,落得受她奚落。”因此想道:“睡于此处的人,何况黄昏时分灯光之下曾经窥见过,那么事已至此,就算是上天赐予,将就了吧。”

    这轩端获好半天才醒来。她见了身边的这一人,感觉有些意料外,吃了一惊,茫然不知所措。但她来不及细想,既不轻易迎合、表示亲呢,也不立即拒绝、严辞痛斥。虽是情窦初开而不知世故的处女,但一贯生性爱好风流,也并无羞耻或狼狈之色。这源氏公子原想隐瞒自己姓名。但又一想,如果这女子事后一寻思,明白真相,自己倒关系不大,但那无情的意中人空蝉,一定会畏惧流言,因此忧伤悲痛,倒是对她不起的。于是不再隐瞒,只是捏造了缘由,花言巧语地告诉她说:“我曾两次以避凶为借口前来宿夜,都只为寻找机会,向你求欢。”此言荒谬之极,若是深通事理之人,便不难凿穿这谎言。这轩端获虽然不失聪明伶俐,毕竟年纪尚幼,不懂得世事人心险恶。源氏公子觉得这女子并无可增之处,但也不怎么牵扯人心,逼人心动。那个冷酷无情的空蝉仍在他心中。他想:“说不定她现在正藏在暗处,掩口讥笑我愚蠢呢。这样固执的人真是世间少有的。”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念空蝉。但是现在这个轩端获,正值芳龄,风骚放浪,无所讳忌,也颇能逗人喜爱。他于是装作多情,对她轻许诺言,说道:“有道是‘洞房花烛风光好,不及私通兴味浓’,请你相信这句话,我只是顾虑外间谣传,平时不便随意行动。而你家父兄等恐怕也不容许你此种行为,那么今后将必多痛苦,但请你不要忘记我,我们另觅重逢佳期吧!”说得情真意切,若有其事。轩端获毫不怀疑对方,天真地说道:“是啊,叫人知道了,怪难为情的,我不能写信给你吗?”源氏公子道:“此事不可叫外人知晓,但若叫这里的殿上侍童小君送信,是不妨的。你只须装得无事一般。”说罢起身欲去,但看见一件单衫,猜想乃空蝉之物,便拿着它溜出了房间。

    睡在附近的小君,因心中有事,自然不曾熟睡,见源氏公子出来,立刻醒了,公子便催他起身。小君将门打开,忽听一个老侍女高声问道:“那边是谁呀?”小君极讨厌她,不耐烦答道:“是我。”老侍女说:“三更半夜的,小少爷要到哪里去?”她似放。已不下,跟着走出来。小君简直憎恨之极,恶声答道:“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随便走走。”暗中连忙推源氏公子出去。是时天色半明,晓月当空犹自明朗,清辉遍洒各处。那老侍女忽然看见月色中的另一个人影,又问道:“还有一位是谁?是民部姑娘吧。身材好高大呀!”无人回答她。这叫民部的侍女,个头甚高,常被人拿来取笑。她以为是民部陪了小君出去,追着谋煤不休道:“一晃眼,小少爷竟长这么高了。”说着,自己也走出门来。源氏公子窘迫异常,又不便叫这老侍女进屋去,便只得在过廊门口阴暗处站住。老侍女向他这边走来。自顾诉苦:“今天该你值班,是么?我前天肚子痛得厉害,下去休息了;可昨天又说人手少,要我来伺候,我肚子好痛啊!回头见吧。”便往屋里走去。源氏公子虚惊一场,好容易脱身而去。他心中渐渐后悔,想道:“这般行事,毕竟是轻率而危险的。”从此便不敢大意了。

    二人上车,回到本邮二条院。谈论昨夜之事,公子称赞小君颇有心计,又怪空蝉狠心,一时心中气愤难平。小君默默无话,也觉难过。公子又道:“她如此看轻我,连我自己也讨厌我这个身体了。即使有意避开我,不肯和我见面,写一封信来,话语亲切委婉些,总可以吧?把我看得连伊豫介那个老头子也不如了!”态度愤愤不平。但还是拿了那件草衫,宝贝似的,放在自己的衣服下,方才就寝。他叫小君睡在身旁,满腹怨言,最后硬着心肠道:“你这个人虽然可爱,但你是她的兄弟,只怕我不能永久照顾你呢?”小君~听此话,自然十分伤心。公子躺了一会,终不能成眠,干脆起身,教小君取笔砚来,在一张怀纸上奋笔疾书,直抒胸臆,似无意赠人:

    “一袭蝉衣香犹在,睹物思人甚可怜。”但写好之后,又叫小君揣上,要他明天给空蝉送去。忽然又想到那个轩端获来,不知她现在想些什么,便觉得有些可怜。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写信给她的好。那件染着心上人体香的单衫,他便珍藏在身边,不时取出来观赏。

    第二日,小君回到纪伊守家里。空蝉正等他哩,一见面,便劈头痛骂道:“你昨夜干得好事!虽侥幸被我逃脱,这样也难避人耳目,如此荒唐,真是可恶之极!像你这种无知小儿,公子怎会看中你呢?”小君面有愧色。但在他看来,公子和姐姐两人都很痛苦,也只得将那张即席抒发感怀的怀纸,取出来送上。空蝉此时余怒未消,但还是接过信来,读了一遍,想道:“我那件单衫早已穿旧了,实在是很难看的。”便觉得有些难为情,当下心烦意乱,胡思乱想起来。

    却说那轩端获昨夜遇此意外之事,兴奋之余,羞答答回到自己房中。这件事无人知晓,又找不到可以谈论之人,只落得独自沉思,浮想联翩。她心情激动,盼望小君替她拿信来,却又屡屡失望。但心里并不怨恨源氏公子的非礼行为,生性爱好风流的她,如此徒劳无益地思前想后,未免觉得有些寂寞无聊。至于那个空蝉呢,虽说她有些绝情,心如古井之水,木波不兴,但也深知源氏公子对她的爱决非~时的好色之举。由此想到,如果是当年自己未嫁之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但如今事已到此,也无可追悔了。想到此处,心中痛苦不堪,就在那张怀纸上题诗道:

    “露凝蝉衣重,深闺无人知。恨衫常浸湿,愁思应告谁?”

     第四章 夕颜

    话说是年夏天,源氏公子常偷偷到六条去幽会。有一次经过五条,中途歇息,想起住在五条的大式乳母。这乳母曾患得一场大病,为祈愿早日康复,便削发为尼了。源氏公子决定顺便前往探望她。走近那里,见通车的大门关着,便令人去叫乳母的儿子淮光大夫出来开门。此时源氏公子坐在车上,乘机打量街上情景,这虽是条大街,但颇脏乱。只有隔壁的一户人家,新装着板垣,板垣用丝柏薄板条编成,上面高高地开着吊窗,共有四五架。窗内帘子洁白清爽,令人耳目一新。从帘影间往里看去,室内似乎有许多女人走动,美丽的额发飘动着,正向这边窥探。不知道这是何等人家。源氏公子好生奇怪。

    源氏公子悠闲自在地欣赏着。因为是微服出行,他的车马很简陋,也未叫人在前面吆喝开道。心想不曾有人认得他,便不甚在意。他坐在车中看那人家,薄板编成的门正敞开着,室内并不宽深,极为简陋。源氏公子觉得有些可怜,便想起了古人“人生处处即为家”的诗句。然而又想:“玉楼金屋,不也一样么?”正如这板垣旁边长着的基草,株株翠绿可爱;绿草中白花朵朵,白得其乐迎风招展。源氏公子不禁吟道:“花不知名分外娇!”但听得随从禀告:“这白花,名叫夕颜。这种颇似人名的花,惯常在这般肮脏的墙根盛开。”看这一带的小屋,确实尽皆破烂,参差简陋,不堪入目。在此屋墙根旁便有许多自顾开放。源氏公子叹道:“这可怜的薄命花,给我摘一朵来吧!”随从便循了开着的门进去,随便摘了一朵。正在此时,里面一扇雅致的拉门开了。一个穿着黄色生绢长裙的女童走了出来,向随从招手。她拿着一把白纸扇,香气袭人,对随从道:“请将它放在这白扇上献去吧。这花柔弱娇嫩,木可用手拿的。”就将扇交与他。这时正好淮光大夫出来开大门,随从便将放着花的扇子交给他,要他献给源氏公子。淮光惶恐不安地说道:“怪我糊涂,竟一时记不起钥匙所放之处。到此刻才来开门,真是太失礼厂;让公子屈尊,在这等脏乱的街上等候,实在……”于是连忙叫人把乍子赶进门去。源氏公子下得车来,步入室内。

    是时淮光的哥哥阿图梨、妹夫三河守和妹妹皆在。见源氏公子光临,都觉得万分荣幸,急急惶恐致谢。做了尼姑的乳母也起身相迎,对公子道:“妾身老矣,死不足惜。然耿耿于怀的是削发之后无缘会见公子,实为憾事。因此老而不死。而今幸蒙佛力加身,去疲延年,得以拜见公子光临,此生心愿足矣。日后便可放怀静修,等待佛主召唤了。”说罢,落下泪来。源氏公子一见,忙道:“前日听得妈妈身体欠安,我心中一直念叨。如今又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更是惊诧悲叹。但愿妈妈身安体泰,青松不老,得见我升官晋爵,然后无牵无挂地往生九品净土。若对世间尚有牵挂,便难成善业,不利于修行。”说罢,已是泪流满面。

    大凡乳母,惯常偏爱自己喂养的孩子。即使这孩子有诸多不足,也尽可容忍,反而视为十全十美之人。何况此等高贵美貌的源氏公子,乳母自然更加觉得脸上光彩。自己曾经朝夕尽力侍候他,看他长大成人。这种高贵的福气,定是前世修来的,因此眼泪流个不住。乳母的子女们看见母亲做了尼姑还啼啼哭哭,这般没完没了,怕源氏公子看了难受,于是互递眼色,嘟嘴表示不满。源氏公子体会乳母此时的心情,钟情地说道:“小时疼爱我的母亲和外祖母,早谢人世。后来抚养我的人虽多,但我最亲近的,就只有妈妈你了,长大成人之后,因为身份所限,不能随心所欲,故而未能常来看望你。如此久不相见,便觉百般思念,心中很是不安。古人云:‘但愿人间无死别’,真是这样啊!”他如此安慰道。情真意切,不觉眼眶湿润,泪水和衣香飘洒洋溢。先前尚抱怨母亲的子女们,一见这般情景,也都感动得落下泪来。心想:“做此人的乳母,的确大不一般,倒真是前世修来的哩!”

    源氏公子当下清僧众再作法事,祈求佛主保佑。临别,又叫淮光点起纸烛,取出夕颜花的人家送他的白扇,仔细端详。但闻芬芳扑鼻,似带着主人的衣香,直令人爱不释手。扇面上的两句题诗也极为潇洒活泼:

    “政颜凝露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似信手拈来,但又不失优雅。源氏公子心中暗暗称奇,顿觉兴味盎然,忍不住对淮光说道:“这西邻是哪一家,你打听过么?”淮光心想:“我这生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又不便说破,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到这里住了五六天,因家有病人,需尽心看护,不曾有心思探听邻家之事。”公子心中不悦,说道:“你以为我心存非分之想么?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扇子之事。你去找一个知情的人,打听打听。”淮光遵命。问了那家的看门人,回来向公子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扬名介,听仆役说,他们的主人到乡下去了。他妻子年轻好动,姐妹们都是富人,便常常来此走动。更详尽的,我这作仆役的就不知晓了。”源氏公子暗自揣摩道:“如此说来,这扇子定是宫人的,这首诗大概也是其熟练的得意之作吧!”又想:“这些并非高贵人家的女子,素昧平生,却这般赋诗相赠,可见其心思也甚为可爱,我倒不能就此错失良机了。”生性多情的公子,已是情心萌动,遂在一张怀纸上即兴题诗,笔迹却不似往日:

    “暮色苍茫若蓬山,夕颜相隔安能望?”写罢,便教刚才摘花的那个随从送去。却道那人家的女子,并不曾见过源氏公子,只是看他侧影便推想容貌出众,所以题诗于扇赠他,期望得到回复,却迟迟不见回音。正觉兴味索然,忽见公子派人送诗而至,立时喜悦不已。读罢,众人便商量如何作答,然众口不一,难以定夺。随从等不耐烦,空手而归。

    源氏公子一行人将火把遮暗,悄悄地离开了乳母家。路过邻家时,见吊窗已经关上。从窗缝漏出来的灯光,照在街面上,十分幽暗惨淡。来到六条的邸宅,顿觉另是一番景象:满眼奇花秀木,齐整耐看;住处优雅娴静。那六条妃子的品貌,更非寻常女子所能及的。以致公子一到此地,竟将那墙根夕颜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待日上三竿,方迟迟动身。走在晨光中的公子,沐着朝阳,姿容异常动人,实不愧世人之美誉。归途中经过那夕颜花的窗前,往昔多次路过,熟视无睹的事物,而今却因扇上题诗,格外牵扯公子的心思。他寻思道:“这里面住的人,到底如何呢?”此后每次探望六条,往返经过此地,必然留意这户人家。

    几日后,淮光大夫前来参见。先说道:“四处求医,老母病体始终未见痊愈。如今方能抽身前来,甚是失礼。”如此客套之后,便来到公子身边,悄悄报道:“前日仆受命之后,遂找得一个知情的人,详细探问。谁想那人并不十分熟悉,只说‘五月间一女子秘密到此,其身分,连家里的人也保密呢。’我自己也不时从壁缝中窥探,但见侍女模样的几个年轻人,穿着罩裙来来往往,便知这屋子里有要侍候的主人。昨日下午,趁夕阳返照,屋内光线明亮之机,我又窥探邻家,便见一个坐着写信的女子,相貌好生漂亮!她陷入沉思,似有心事。旁边的丫环也在偷偷哭泣,都清晰可见呢。”源氏公子听得淮光陈述,微微一笑,心想再详细点就好了。淮光此时想:“主子正值青春年少,且容姿俊美,高贵无比,乃天下众多女子所期盼的意中人。倘无色情风流雅趣之事。也未免美中不足吧!世间凡夫俗子、微不足道之人,见了这等美人尚且木舍呢。”于是又告诉公子道:“我想或许能再探得些消息。便揭了心思寻了个机会,向里面送了一封信去。立刻便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文笔秀美熟练,非一般女子所书。恐这里面具有不寻常的年少佳人呢。”源氏公子说:“你就再去求爱吧,不知道个底细,总是叫人不甚安心。”心想这夕颜花之家,大概就是前田雨夜品评中所谓下等的下等,左马头所谓不足道的那一类吧。然而其中或许大有珠玉可措,给人以意外惊喜呢。他觉得这倒是件颇有趣味的事。

    却道冷淡至极的空蝉,竟不似人世间有情之人。源氏公子每每念及,心中就怅恨不已:“就算我那夜有所冒犯。若她的态度温顺柔美,尚可由此决绝;但她那么冷淡强硬,倘若就此退步,怎能心甘。”直教他始终无法忘记那空蝉。其实源氏公子先前并不在乎这种平凡女子,只是那次雨夜品评之后,便产生了想见识世间各色女子的念头,也就更加广泛留意了。可一想到那个轩端获还在天真地等待着他,就觉得可怜。倘此事被那无情的空蝉知晓了,定会遭到耻笑吧。于是心中不安,倒想先弄清了空蝉的心思再说。正巧,那伊像介有事从任职地到京城来了。此人出身高贵,虽然乘了海船,旅途饱受风霜,脸色黝黑憔悴,让人看了不甚舒畅。但眉宇间仍不失清秀,仪容俊美,卓然不俗。他先匆匆来参见源氏公子,向他谈起伊豫园的种种趣事。源氏公子本欲了解当地情况,比如浴槽究竟有多少等琐事。却因心中有事,终究无心多问。他面对伊豫介,浮想联翩,心中不免自责:“面对如此忠厚的长者,胸中却怀着些卑鄙念头,真是羞愧!这种恋情实是不该厂再想到那天左马头的慨叹,正是据此而发,便越发觉得对不起这个伊豫守了。仿佛这无情的空蝉也有了可谅解之处。

    伊豫守告诉源氏公子。此番晋京,是为操办女儿轩端获的婚事,然后将携妻共赴任职地去。源氏公子听得这般,心中万分着急。待伊豫守离去,便与小君商量道:“我想再和你姐姐会面一次,你能设法否广小君想:“即使姐姐有此心思,偷偷幽会恐也不易。况且她认为这姻缘与自己不相称,恐丑闻流传,早就断了念头。”而空蝉呢,倒觉得源氏公子就此和她决断,将她遗忘,多少有些索然悲哀。所以每逢写回信时,她总是尽量措词婉转,词句也尽量附庸风雅,甚至配以美妙的文字,以使源氏公子仍觉可爱,尚可留恋。这样,也委实使得源氏公子一方面恨她冷酷无情,一方面又愈发忘不了她。至于那风流女子轩端获,虽然嫁了丈夫,身分已定。但谁知她的态度,仍是钟情于他的,因此尚可放心。以致源氏公子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也并不十分在意。

    是年秋天,源氏公子日思夜虑,心烦意乱。连左大臣味宅也久不光顾,弄得葵姬更是怨恨。而六条妃子呢,开始时并不接受公子的求爱,却终于被公子说动了心,两人开始频频幽会。却不料公子随即态度胜变,对她疏远起来。令六条妃子好不伤感!她想:以前他是一往情深的,如今为何如此呢?这妃子倒也深谋远虑、洞察事理,她想起两人年龄悬殊,太不相称,深恐世人谣传。如今两人为此疏远,更觉痛心难当。源氏公子不来的日子,一人孤装独寝之际,便忍不住左思右想,时时悲愤叹息,难以入眠。

    早晨,朝雾迷漫。源氏公子被侍女早早催促起身,睡眼惺传,长吁短叹地走出六条邸宅。侍女中将打开一架格子窗,又撩起帷屏,以便女主人目送公子。六条妃子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的源氏公于,只见他正观赏着庭院中色彩缤纷的花草,徘徊不忍离去。姿态神情优美伤感,妙不可言。公子走到廊下,中将陪着他出来。这中将穿件时兴罗裙,颜色为淡紫面兰里子映衬,腰身瘦小,体态轻盈。源氏公子频频回顾,便叫她在庭畔的栏杆边小坐,仔细欣赏她美妙娇俏的丰姿和柔顺垂肩的美发。心旗飘动,好一个绝代佳人。趁势口占道:

    “花色虽褪终难弃,欲折朝颜因受难!”

    吟罢,捏住了中将的手,一往情深地望着她。中将吟诗也小有名气,便答道:

    “朝雾未尽催驾发。莫非名花留心谁?”

    她心灵机巧,此诗巧妙地将公子的诗意附于主人了。适逢一个面目清爽的男童,媚态可掬,仿佛是为这场面特设似的,正穿行于朝雾中,分花拂柳,任凭露珠遍湿裙据,寻了一朵朝颜,奉献给源氏公子。这情景恍若画中。村野农夫等不善情趣之人,尚且选择在美丽的花木荫下休想。因此,那些间或得以一睹源氏公子风采的人,无不一见倾心,思量自己的身份。若家有姿色可观的爱女或妹妹,定要送与公子做侍女,也顾不得卑贱的身份了。那侍女中将,今日有幸,蒙公子亲回赠诗。加之公子绝世俊秀之姿,稍稍解得风情的女子,都不会将此视为寻常。她正盼望着公子朝夕光临,与她尽情畅谈呢。此事暂且木提。

    话说谁光大夫自从奉源氏公子之命窥探邻家情状,便尽心竭力,颇有收获,因此特来报告公子。他说道:“邻家的女主人是何等样人,竟不可知。其行踪十分隐秘,断不让人知道来历。倒是听说其寂寞无聊,才迁居到这向南开吊窗的陋屋里来的。若是大街上车轮滚动,那些年轻侍女们就出外打探。有时一主妇模样的女子,也悄悄伙了侍女们出来。远远望去,其容颜俊俏,非同一般。那天,大街上响起开路喝道声,一辆车疾驶而来,一女童窥见了,连忙进屋道:‘右近大姐!快来瞧瞧,中将大人经过这里呢!’只见一个身份稍高的侍女出来,对女童直摆手:叫小点声!’又说:‘你怎知是中将大人呢?让我瞧瞧。’便欲窥看。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赶,不料衣据被桥板桥绊住,跌了一跤,险些翻下桥去。她懊丧地骂道:‘该死的葛城神仙架的桥多糟!’于是兴味索然。车子里的头中将身着便服,带了几个随从。那侍女便指着道,这是某某,那是某某。而那些正是头中将的随从和待童的名字。”源氏公子问道:“果真是头中将么?”当下寻思:“这女子莫不是那晚头中将所言及的常复,那个令他依恋不舍的美人儿?”淮光见公子对此颇感兴趣,又乘机报告道:“老实说:我为此在这人家熟悉了一个侍女,如今已是十分亲昵,对这家的情况亦全然知晓了。其中一个模样、语气与侍女一般的年轻女子,竟是女主人呢。我在她家串进串出,装着一无所知。那些女子也都守口如瓶,但仍有几个年幼的女童,在称呼她时,不免露些马迹。每遇此,她们便巧妙地搪塞过去,真似这里无主人一般,实在可笑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源氏公子觉得此事新鲜,说道:‘俄个时机去探望乳母,趁此我也窥探一番。”心想:“前次暂住六条,细究那户人家家中排场,并不奢华,也许就是左马头所鄙弃的下等女子吧。可这样的女子中,说不定有意外的可心人儿呢。”淮光向来对主子言听计从,自身又好色恋情,自然不愿放过一切机会。于是绞尽脑汁,往来游说,最终成全了主子,与这主人幽会。其间细节,权且不表。

    对这女子的来历,源氏公子终不能得知,便将自己的身份也隐瞒起来。他穿着粗陋,徒步而来,不似乎日那样乘车骑马,以掩人耳目。淮光心想:“主子今儿是有些反常了。”只得让公子乘自己的马,自己跟在后面,不免感到懊恼,便嘟喀道:“我也是多情的人,却这么寒酸,叫意中人见了岂不难堪!”源氏公子小心谨慎,只带两人随往,一个是那天替他搞夕颜花的随从,另一个则是从未露面的童子。仍恐女家知晓瑞底,连大部停母家也不敢贸然造访了。

    那女人不能知道源氏公子身份,也好生奇怪,百思不晓。每逢使者送回信时,便派人跟踪。天亮,公子出门回宫时,也派了人探视他的去向,推测他的住处。无奈公于机警,终不能探得底实。尽管如此,她仍是毫无就此舍弃之意,仍是忍不住前去幽会。有时也感到未免过于轻率,一番悔痛后,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男女之事,即使如何谨严自守,也难免没有意乱情迷之时。源氏公子虽然处处小心,谨慎行事。但此次却感到极为惊诧:早晨刚与这女子分手,便思念木已;而至晚上会面之前,已是心急如焚了。同时又自我安慰,许是一时新鲜罢。他想:“此女浪漫活泼有余而沉着稳重不足,又非纯真处女,出身亦甚低微。何以如此令我牵肠挂肚呢?”思之再三,也觉木可理喻。便越发小心谨慎:一身粗陋的便服,连面孔也遮了起来,令人看不清楚。夜深人静之时,再偷偷地潜入这人家,情形如同旧小说中的狐狸精。虽然在黑暗中也能觉察他优越的品貌,但夕颜。动中愈加疑惑,常常恐惧悲叹。她想:“这人究竟何样?想必是邻家那个好色之徒引来的吧。”她开始怀疑淮光。但淮光却佯装糊涂,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个夕颜弄得莫名其妙,暗自愁思烦闷。

    这边源氏公子也颇烦恼:“这女子不轻易显露,装着信任于我,使我放松警惕。有朝一日乘势逃离,教我如何找寻?何况哪一天迁别这暂住之地,也末尝不可能。”倘是无法找到,就此情断,春梦一场,倒也妥善。但源氏公子左思右想,断然不肯就此罢休。有时为避人耳目,便忍下思念。一人孤装独寝之夜,免不了提心吊胆,忧虑悲愁。仿佛这女子夜间便会逃走。于是定下决心:“此事尚须一不做,二不休,将她迎回二条院吧。就是泄漏出去,也已成定事,奈何不得了。从不曾如此牵挂,怕真是前世定下的姻缘。”如此一想,他便对夕颜道:“我想带你去一处舒服的地方,我们可以从容交往。”夕颜道:“话是如此,你古怪的行径,令我有些胆怯呢。”语调天真烂漫,无甚掩饰。源氏公子倒也认为在理,便笑着远她道:“我们两个总有一个是狐狸精的。权当我是狐狸精,这就迷惑你吧。”甚是亲见!夕额便放心地依了他。源氏公子终觉如此不甚合于情理,但念及这女子的诚心与百般柔顺,便又生出传香惜玉的感情来。他常常怀疑她即是头中将所说的常夏,也竭力回忆那夜头中将的描述。他觉得这女子隐瞒自己的身份,自有其理由,所以不予穷究。他推想她的心态,却并无逃隐之意。如果慢怠了她,也就不可知,但如今则可以安心了。于是转而一想:“假如我稍稍看重其它女子,她会如何?这也许很有趣哩。”

    八月十五夜,清风轻拂,明月高挂。月光透过板房缝隙,一道一道投射房中。源氏公子不曾见惯这等景象,觉得充满奇情异趣。天快亮时,邻家的人相继起身了。隔着板壁,几个庸碌的男子高声大气地谈话。一人叹息道:“这样冷的天气,今年生意恐不大好呢。这鬼地方,到处不成个样,真让人担心的。喂,北邻大哥,我激…”这些贫民为了衣食,早早便起身荣作,嘈杂之声扰耳,夕颜觉得有些难堪。若她贪慕虚荣,住在这种地方,定会觉得陷入泥坑而苦不堪言。好在她宽宏大量,纵有痛苦与悲哀,或受人耻笑,也并不介意。如此达观而超然,以致外界的嘈杂混乱,并不能影响她的心绪。再则,既已身处此境,羞债、厌恶也是无用,倒不如木露声色,随遇而安。外面春米的声音似乎就在耳旁,比雷霆还响,大地也为之震动。源氏公子从未听过这等烦躁之声。另有一些杂乱的声音,时轻时重,从四面传来。间杂一两声寒雁的鸣叫,哀愁凄凉,扰人清梦,教人忍无可忍。

    源氏公子住在靠边的一个房间。早上起身之后,他亲自开门,和夕额一同出去观赏景色。这庭院狭僻,几竿淡竹萧疏仁立;花木上的露珠与晓月相映,晶莹透亮,与宫中无别;秋虫的咽鸣声散漫各处。源氏公子记得在宽广的宫中,连壁间的蟋蟀声听来都遥远。如今这些虫声如在耳边,他便觉得有些难受。只因对夕颜格外恩爱,这些不快都暂且消减了。夕颜此时身着白色夹衫,外罩柔软的淡紫色外衣,装束娇艳却不华丽,体态轻盈秀美。表面看去,似乎并无出众之处,但言语间总让人万分怜爱,实在是个可心的人儿!若是再刚强些就最好不过了。源氏公子想无牵无挂地畅谈,便对她说道:“我们现在到附近一个能够开怀畅谈到明天的地方去吧!老呆在这里,苦闷得很!”夕颜平静地说着:“这样末免太匆促了吧!”源氏公子便与她立下山盟海誓,订了来世之约,夕颜才真心真意,坦诚相待,态度天真如小女孩。当下源氏公子也顾不得人言可畏了,立即吩咐侍女右近叫随从将车子赶进门来。别的侍女虽感不安,但知这源氏公子与主人的爱情异乎寻常,也就信赖他,由他将女主人带走。

    天色微明,晨鸡尚未啼叫,万籁俱寂。只几个山僧之类老人的诵经声清晰可闻。想必这些老人是在为朝山进香预先修行吧。源氏公子想象着他们不停地跪拜起伏的辛苦模样,很是可怜。心中道:“人世无常,如朝露一般。为何贪婪地为自己祈求不止呢户正在想时,忽听得一片“南无当来导师弥勒菩萨”之声,随即便是跪拜的响声。公子大受感动,对夕颜说道:“你听!他们不仅为此生,还为来世修行呢!”于是口占道:君应效此优婆塞。莫忘来生誓愿深。”誓愿同生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弥勒菩萨出世之时,这盟约今夕颜觉得万分语重心长!便答道:

    “此身未积前生福,何以期束后世缘?”听来令人不甚惬意。是时晓月即将西坠,夕额不愿贸然乘车去莫名之地,一时犹豫不决。源氏公子不停地劝慰怂恿,催促起程。此时月亮隐入云中,天已渐亮,景物膜俄。源氏公子按例在天未大亮前匆忙上道,情急之下,便轻轻地将夕额抱上年。命右近相伴,驱车出门。

    不多时,车子来到了离夕颜家不远的一所宅院门前,停下来。叫守院人开门。趁这间隙,公子环顾四周,只见路荒草野,古木参天,阴森森甚是吓人。云雾绕绕,弥漫车帘,浸润了衣袂。源氏公子对夕颜说道:“从未经历此种景象,真寒人心肺哩!正是:披星戴月事,而今初相问。古来游冶客,能解此情无?你见过此景么?”夕颜羞答答地吟道:“此山隐落月,山名未可知。碧落当已尽,顿然芳姿隐。我害怕呢。”源氏公子推想这景象如此阴森可怖,许是因为自己常居皇室,如今这么一改变,倒似十分有趣。车子停在西厢前,解下牛,将车辕搁在栏杆上。源氏公子等人便坐在车中,等候打扫房间。侍女右近对此大为惊异,暗自回忆女主人与头中将私通时的情形。从守院人四处奔忙、殷勤服侍的态度,依稀可见源氏公子的身份。右近已有所悟了。

    天色渐明,远山近树依稀可见。院宅已打扫清爽。源氏公子这才下得车来,步入室内。这守院人是公子亲信的家臣,曾经在左大臣邻上做事。此刻他走近公子道:“当差的人都已离去,恐不方便。我去招呼几个熟手来吧?”源氏公子说道:“我是故意选了这僻静的地方,万不可让外人知道。”这守院人便慌忙去备办早粥,因人手不够,终显得张皇无策。而源氏公子呢,第一次在这破落荒凉处旅居,倒颇觉新鲜。所以除了滔滔不绝地和夕颜谈情说爱,便无所事事。

    二人稍作歇息,接近中午,方才起身。源氏公子随手将格子廖打开。只见庭院树木丛生,寂寥无人,一派凄凉。院中的些许花草,也已衰弱无力;池中水草,枯萎零落。满眼都是萧条的哀秋。那边的篱屋里,仿佛住着人,然而距此甚远。源氏公子对夕颜说:“此地人烟绝竭,很是荒凉。若是有鬼,也无法奈何于我吧。”其时他仍掩着脸,夕颜看了,有些不悦。源氏公子暗想:“亲昵若此,还这般遮遮掩掩,真是不合情理。”便吟诗道:“露中夕颜抑首笑,当初邂逅皆应缘。那日题写在扇面上赠我的诗,有‘夕颜凝露容光艳’的句子。如今我露了真面目,你当如何?”

    夕颜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吟道:“艳艳容光当漫道,惟恐黄昏看不清。”

    一首意趣平平的诗,但源氏公子听了却别有趣味。此时他与夕颜推心置腹,互述衷肠,将那绝世的优美风采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原本就荒凉的野景,仿佛因此更为失色了。他对夕颜说道:“你一向隐瞒着身份,颇令我生气,故而也不将实情告知与你。如今我做得榜样,开诚布公,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一味如此,很让人烦闷呢。”夕颜答道:“怎才能向你道清呢?我这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副娇艳模样。源氏公子说道:“这便无可奈何了!也不可怪你,是我先对你隐瞒的。”两人凄凄怨怨。情真意切地度过了这美妙的一日。

    淮光寻得此地,给公子送了些果物来。但又怕右近取笑,便不敢贸然走进去。但见公子为这女子竟藏身这种地方,真是忍受不住。淮光进而猜想这女子一定美貌非凡,便不免有些懊悔。心想:“本来应该属我,现在让与公子,我的气量也够大了。”

    薄着时分,源氏公子百无聊赖,眺望着远方。夕颜嫌室内光线太暗,感到惧怕,就来到廊上,卷起带子,躺在公子身边。两人脸对脸,四目注视。夕阳将他们的脸照得红亮亮的。此时的夕颜,在这莫名的情景中,竟忘却了一切忧思,表露出无限的柔情媚态。因周围景况令她胆怯,便终日依附公于,宛如小鸟依人,也实在是楚楚可伶。源氏公子于是提早关上格子f’J,唤人点了灯。他怨恨地说道:“我们既为伴侣,理应真心相待,你却仍有所虑,真使我伤心。”猛然间他又想起:“父皇一定在找寻我了吧。使者们找得到才怪呢!”既面又想道:“我爱这女子到如此地步,甚是稀奇。长久没去探望六条妃子,她该不会恨我吧?但又不能怨她啊!”恋人之中,六条妃子总是第一个令他怀念的。但眼前这女子美好可爱,令人垂怜,便冲淡了六条妃子的影子。公子开始在心中将两人评品,对六条妃子的思念也就有些削减。

    将夜半时,源氏公子才源脱人睡,恍懈间见一美丽女子坐于枕旁,幽怨地说道:“当初为你少年英俊,便真心爱恋,哪知你心中无我,却陪了这个下贱的女人。这般无情无义,直把人气死也!”说罢,便动手来拉身旁的夕颜。源氏公子心知着了梦魔。强睁开眼,见四周漆黑一片,只觉阴气逼人。忙取出佩刀放在身旁,叫醒右近。这右近也很胆小,循依到公子身边来。公子说道:‘林去唤醒过廊里的值宿人点纸烛来。”右近心中害怕,说道:“四周一片漆黑,叫我怎么敢出去呢?”公子强笑道:“你真似个小孩子。”说着拍起手来。四壁相继发出空空的回声,反而更加吓人,却没有一个值宿人听见。只这夕颜浑身战栗,早没了言语,确实是痛苦不堪。一身冷汗后,已是奄奄一息了。右近心痛道:“小姐素来胆小,沾点小事就已魂飞魄散,别提现在有多难受呢广源氏公子想:“的确这样。这个人白日里望着天空也会发呆,真可怜啊!”于是对右近说道:“你且护住小姐,我自去叫人吧。”待右近走到夕颜身边,源氏公子始从西面的边门走出去。打开过廊的门一看,灯火也皆熄灭。外面夜风习习,寂寂无声。值宿的三人,都睡着了。其中有守院人的儿子,源氏公子经常使唤他。一个是值殿男童,另一个便是那个随从。守院人的儿子听得喊叫,应声起坐。公子说道:“拿纸烛来。叫随从赶快鸣弦,不要停止o。此地人迹稀少,阴森可怖,怎可如此放心大睡?听说谁光来过,此刻在何处?”年轻人答道:“他来过的。只因未有公子吩咐便回去了。说是明日清晨来迎接公子。”这守院人的儿子是宫中禁卫武士,善于鸣弦。他一面拉弓,一面叫喊“火烛小心”,四下里巡视。

    听得这熟悉的鸡弦声,源氏公子不禁想像宫中:“此刻巡夜人可能已经唱过名了。禁卫武士鸣弦,正当此时呢。”如此想来,此夜尚早,便回到房间,暗中打量。夕颜依然躺在床上,右近俯伏在她身旁。源氏公子说道:“为何这般胆小!荒郊僻野,狐狸精之类的东西固然可怕,但有我在,也不至如此惊慌的!”便使劲把右近拉到身边。“太吓人了,心里直抖,才储伏在地的。不知小姐现在可好些了?”右近说道,惊魂未定似的。公子道:“哎,怎的?”暗中摸了摸夕颜,已经没有了气。摇摇身子,更觉四肢软弱无力,神志不清。源氏公子想:‘赖妖怪迷住,她也太稚气了。然而,虽是心急如焚,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那个禁卫武士把纸烛送来了。右近早已吓得瘫软如泥。源氏公子便把旁边的帷屏拉了过来,把夕颜的身体遮住,对武士说道:“把纸烛给我拿来!”然而武士恪守规矩,不敢近前,只在门槛边站住。源氏公子说道:“拿过来些!真是呆子啊!”烛光中,似觉刚才那个梦中美女,就坐在夕颜身旁,但顷刻间便又无影无踪。

    源氏公子想:“以前只在小说中见过这样的情景,如今却亲眼目睹,好生吓人。不知夕颜究竟情况如何?”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所措。想了一想,就在夕颜身旁躺下,轻声呼唤。哪知夕额已经浑身冰冷,香消玉殒了!源氏公子顿觉精疲力竭,孤苦无助,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有一个能除妖降魔的法师,该多好啊!然而法师又何处可寻呢?自己虽然年轻气盛,毕竟阅历浅薄,眼看着夕颜仙去,却无计可施,叫人怎不心痛?于是只一味地将她抱在怀里,呼大抢地:“可爱的人儿,你活过来吧!怎忍心抛下我?”然而夕额的身体已经冰冷,终是与死人无别了。右近早已晕倒,此时突然睁开双眼,放声大哭。源氏公子想起了从前某大臣在南殿驱鬼的故事,情绪就好了些。对右近说道:“现在像是断气了,但不会就这样死去。夜里哭声会惊动他人,你要克制才是。”然而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叫来那个武士,说道:“出怪事了,有人被鬼迷住。你赶快派人去找淮光大夫,叫他快来。再悄悄告诉他:如他哥哥阿阁梨也在,便一同来。不要让他母亲知道,以免她干涉。”他尽力掩饰着悲痛吩咐完武士,其实早已无法自持了。人亡犹可哀,惨境更难熬。

    夜半风急,松涛阵阵,不时还夹带一两声怪鸟的惨啸,可能是猫头鹰吧。源氏公子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思前想后:“我竟鬼使神差到这等荒僻之地来投宿!”但悔之晚矣。右近已经神志不清,哆瞟着紧紧偎在源氏公子身旁,如同死去一般。源氏公子麻木地把右近紧紧抱住,想:“难道她也不行了?”这时屋里只源氏公于一人还像个活人,但他束手无策。灯光摇曳惨淡,映照着正屋边的屏风和各个角落,仿佛背后传来客奉的脚步声。源氏公子想:“淮光啊,你早些来吧!”但这淮光漂泊不定,使者四处找寻,直至东方欲晓。这段时间在源氏公子看来简直度日如年。终于听得一声鸡叫,源氏公子如释重负:“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要经受这生死攸关的磨难?莫非是我在色情上犯了大罪,逆了天理而遭报应?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如果传扬开去,宫中且不说;世人知晓,必鄙之下流了。想不到我现在倒声名狼藉!”

    淮光大夫终于来了。此人平常均侍候在侧,惟独今宵不来,而且无从寻找。源氏公子有些厌恶。可是见了面,又没有勇气发泄,竟一时缄默无言。右近看是淮光来了,便知他是最初的怂惠者,忍不住哭了起来。淮光未来,源氏公子还能硬撑着,所以抱着右近。现在淮光来了,他透了一口气,哪里还忍得住,便也放声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泪,对准光说道:“此番怪事,是不能用言语表述的。听说诵经可以驱逐恶魔,使人复生。我想立即就办,阿阁梨也一起来,行吗?”淮光答道:“阿阁梨昨天已经回比睿山去了……此事真是奇怪。小姐近来贵体无恙?”源氏公子哭道:“很好。”他哭得凄婉哀怨,淮光也受了感染,呜呜地哭了起来。

    大凡年富历丰、见识深厚的人,遇事都能临危不乱。源氏公子和淮光大夫都年轻识浅,此时早已六神无主。倒是淮光略有主张,他道:“首先,要保密。宅院里的人知道了这事,是不妥的。守院人倒是可靠,可他的家眷就不可靠了。其次,我们要赶紧离开此地。”源氏公子道:“还有什么地方的人比这儿少呢?”淮光说道:“说得也是。如果回到小姐屋里,那些侍女定然也会悲泣不止。人多杂乱,定有人问,便免不了会传扬开去。最好到山中找个寺院,那里常常有人举行殡葬,趁人不备我们可以悄然进去了。”他想了片刻,又道:“从前我认识一个侍女,后削发为尼,迁居东山那边去了。她是我父亲的奶娘,现在年事已衰,仍居故处。东山人来人往,惟她处安静。”此时天已渐明,淮光便吩咐备车。

    源氏公子经一夜折磨,已无力抱起夕颤了。淮光便将她用褥子里好,抱到车上。她身材小巧玲珑,所以尸体并不令人讨厌,反使人怜惜。那褥子短而窄,包不得全身,黑发飘散在外。源氏公子觉得惨木忍睹,悲痛欲绝。他坚持要陪同前往,想亲眼看着那一缕红尘升人天际。淮光大大阻拦道:“公子千万留步,趁眼下行人稀少,赶紧回二条院吧!”于是叫右近上车伴着遗体,又将马让给源氏公子,然后撩起衣衫,瞒珊地跟在车子后头,出了院子。公子的悲伤之情几近极点,令淮光顾不得自身,驱车直往东山而去。源氏公子则若梦中一般,昏昏然到了二条院。二条院里议论纷纷:“公子到底从哪里回来?竟这般沮丧。”源氏公子径直走进寝台的帐幕里,以手抚胸,越发胸中梗塞:“我怎不塔那车一同前往呢?她若未死,醒过来,知道我弃她而去,定恨我是无情无义之徒。”他一直叨念着,心烦意乱,胸中郁闷,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甚至觉得头晕脑胀,体内燥热,痛苦不堪。他想:“真是活受罪啊,不如死了倒好!”直至日上三竿之时,仍无心思起身。侍女们也不知公于是为了何事。劝用早膳,木呆呆,不举筷,哭丧着脸,长吁短叹。此刻皇上派使者来了。原来呈上昨天早上就派使者找寻公子下落,没能找到,坐卧不安。所以今天特地派左大臣的公子们前来询问。源氏公子便只让头中将一人“来此隔帘立谈”o公子在帘内说道:“我的乳母于五月重病在身,削发为尼。幸得佛主保佑,方才痊愈。哪知近来又旧病复发,异常衰弱,盼望我前往探视,以求再见一面。这是我幼时疼爱我的人,在此弥留之际,如若木去,如何忍心,所以前去探视。不料她家早有一个患病的仆人,病势危重,已病死在家,还本送出。他们顾及我胆小,隐瞒了此事,直到天黑,趁夜幕笼罩,才把尸体送出去。此事过后我才知晓。现在快到斋月,宫中正在忙于准备佛事。找乃不洁之身,不便贸然进宫。今晨又伤风受寒,体热头疼难忍。隔帘致辞,实属无礼之举。”头中将答道:“事已如此,我立即将此佑禀奏皇上。昨夜皇上顿生管弦之兴,故而派人四处寻找公子。因不见下落,圣心颇感不悦。”说罢便告辞,一会又回来了,问道:‘哪死人究竟怎样?刚才您所说的,似不可信吧!“源氏公子心中有鬼,支吾其词道:“所言俱为实情,望将我偶尔身蒙不洁之事奏闻是上。有所怠慢,还望海涵。”他装着若无其事,其实心中已伤痕累累,心情很是烦躁,不想与人交谈,只传唤藏人并入内,叫他将身蒙不洁之情由如实禀奏。另外备一封信送交左大臣府邪。信中说明因有此故,暂时不能参谒。

    傍晚,淮光由东山归来面见公子。由于公子已对人宣称自己身蒙不洁,来客只得隔帘相见一面便即退出,室内并无他人。公子即召淮光进入室内,问道:“如何?果真没办法了么?”说着,便以袖拭泪。淮光也涕泪说道:“实在是毫无办法厂。寺中停尸过久,很是不妥。而明日却正是宜于殡葬之期。我在那儿有一个相识的高僧,已将有关葬仪的事情托付他了。”源氏公子问道:“同去的右近如何?”淮光答道:“她好像也不想活了。只一味嚷道:‘让我跟小姐同去吧!’真是死去活来。甚至要坠岩自尽,还说要将这事告诉五条院的人。我对她百般劝慰,对她道:‘你暂且镇静,待把事情安排得周详些再议。’才终于没有引出事来。”源氏公子一闻此言,其为悲伤,叹道:“我也极为痛楚!不知如何处置方为上策!”淮光劝道:“事已至此,伤心何用!一切皆为前世注定的。这件事定然不会走漏风声,后事均由我一手办理,请公子放’动便是。”公子道:“说得也是。我想世事均为前世所定吧。可是,我因胡行妄为,伤害了他人的性命,负此恶名,真是痛心疾首!你千万不可将此事告诉你的妹妹少将命妇;更不可让你家那位老尼姑察知。她平素常劝谏我不可轻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了,我定然羞惭难当!”他嘱咐淮光要守口如瓶。淮光说道:‘科人自不待言,就是执行葬仪的法师,我也对他隐瞒了实情。”公子感到此人确实可靠,心里方有了几分踏实。侍女们见得此情此景,都莫名其妙。她们窃窃私语:“真奇怪,到底什么事呢:说是身蒙不洁,宫中也不参谒,为何又在此处叽叽咕咕,哀声叹气?”至于葬仪法事,源氏公子嘱托淮光道:“切不可怠慢草率。”淮光说道:“怎会怠慢草率呢!不过也木宜过于铺张。”说着便欲告辞。但公子一时悲从中来,对淮光说道:“我如果不能如愿再见遗骸一面,总是不得心安的。让我骑马前去吧。”淮光转念一想,此事实在不妥,但无可奈何。答道:“公子有此心愿,也是情理中事。但请趁早出门,天明之前必须回来。”源氏公子便换上新近微行常穿的那套便服,正要出门。此刻源氏公子心事重重,苦不堪言,想到夜涉山路,荒险重重,不免心中回肠百转,举棋不定。然而又别无他法遣此悲哀。他想:“此时不见遗骸,那得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呢?”便一意私念,带了淮光和那个随从,出门登程。

    行至贺茂川畔.十七之夜的月亮已高悬于空,前驱所持火把更显得黯然无光,遥望鸟边野那景致很是凄凉。然而源氏公子今夜心有所怀,故全然无惧。一路浮想联翩,好不容易才到达东山。空山沉寂,有板屋一间,近傍一座佛堂。那老尼姑于此修行,好不凄凉!屋内有佛,佛前灯光闪烁。惟听得一女子正暗自抽泣。室外另有几位法师,时而交谈,时而低声念佛。各寺院初夜诵经已毕,四周一片沉寂。尚有清水寺方面还灯火辉煌,参拜者熙来攘往。有一得道高僧,乃老尼之子,正用悲声虔诵经文。源氏公子闻之,不觉涕泪纵横。入得室来,但见右近背着灯火,隔屏面对夕颜遗骸,俯伏在地。源氏公子何尝不知其内心苦楚!夕颜遗骸较之生前无异,且略显可爱,并不叫人惧怕。源氏公子遂握其手说道:“容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吧!你我前生结下了何等宿缘,以至今世相聚日短,我对你乃一片真心,如今你却匆匆撒手西去,落得我形影相吊,苦不堪言,你果真就那么忍心广他声泪俱下,肛肠寸断。众僧等皆不知此为何人,俱感动得泪流满面。源氏公子哭罢,对右近说道:“今便与我回二条院去吧。”右近说道:“我自幼侍奉小姐,形影不离,时有多年。如今匆匆诀别,别人问及小姐下落,叫我如何作答?且不知何处肯收容我呢?我的悲苦,自不待言,若外人议论起来,怪罪于我,我又如何辩解?”说罢,大哭不已。一会儿又说道:“还是让我同小姐一道继续作伴吧广源氏公子说道:“这乃前生命定,怪不得你。你且宽心,听我一言。”他一面宽慰右近,一面哀叹道:“如此看来,我哪有心思活下去!”话语凄凉,叫人心酸!此时淮光催促道:“天快亮了。望公子早回!”公了留恋不舍,一步一回头,终是强忍悲痛而去。

    夜露载道,朝雾膝股,不辨东西,难识归途。源氏公子一边行走,一边回想室内夕颜遗骸,其仪姿如同生前,那件红衣,本为公子亲赠,现已同往,愈发觉得这宿缘是如此奇特!他无力骑马,东倒西歪,全凭淮光于旁扶持,好言相劝,仍步履艰难。回至贺茂川堤上,竟滑下马来。心情甚是恶劣,叹道:“上天也欲让我回家不得,莫非我也要死于此地?”淮光无计可施,心中甚是难堪,想道:“我当初若有主见,即使他命令我,我也决不会带他来,但现在悔之晚矣。”便只得用贺茂川水洗净双手,向观音合掌祈求保佑,此外别无良策。源氏公子尚有自知,终于强为撑着,于心祝佛求助神求佛,借淮光之力,才回至二条院。

    二条院里众人见其天明方归,皆感诧异,相互议论道:“真叫人难以置信。瞧公子近来越发古怪了,常偷偷出门。尤是昨日,那神色真让人担心啊!何必要成日东游西荡呢?”言罢惟有叹息。原氏公子一回家中,便觉实在难耐,只得躺下,就此也病魔缠身,若木堪言。两三天后,身体信加羸弱。皇上亦闻知此事,担心不已,便于各处寺院进行祈祷祛病:凡阴阳道所有平安忏,恶魔拔楔,密教的念咒祈祷,均皆举行。世间人纷纷谣传说:“源氏公子美貌无双,这等妖冶男子,大约是不足长留于世的吧。”

    源氏公子尽管为病痛所缠,却仍难忘那个右近。遂召至二条院,赐一厢房,让其侍奉公子。淮光因公子有病,早已六神无主,然谁有强装作态,一心照料这无依无靠之女子,以安顿其事。源氏公子病情略见好转,便召唤右近,由其服侍。这右近不久即与众朋辈亲近有加,随后便成了二条院中人。她身着深黑色丧服。容貌虽不甚俊美,然而实在亦无仅可击。源氏公子对她说道:“身逢这番短暂姻缘,实乃今生不幸,恐性命不久亦将离于人世。你新近失却了相依相伴之人,定然伤怀。本欲慰藉,倘我仍活于世,定要倍加疼爱,惟恐我随她而去,就定会遗憾终身了。”哀声细气把话说完,就呜咽不语了。右近见状,只好尽力排除自身的忧伤,尽心照看公子,生怕有所不测。

    二条院殿内众人亦深为公子病体担心,终日惴惴不安。宫中不断有使臣往来于二条院探视病情。源氏公子闻知父皇如此用心良苦,亦觉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强作精神以表谢意。左大臣也关怀备至,每日必来二条院问病。或许是各方护理得法,公子重病二十余天后,竞日渐好转,且无不良后果令人虑忌。身蒙不洁满三十天时,已能起床走动。禁忌亦已解除,深知父皇急于相见,便于是日人宫拜望,又赶赴宫中值宿处淑景舍休息片刻。回哪时左大臣亲自用车子相送,病后的种种禁忌,更是千叶万嘱。源氏公子如梦方醒,有如获新生之感。至九月二十日,病体痊愈,面容虽瘦,风姿却不减于病前。且时常沉于想像之中,偶尔亦有伤心落泪之时。见者甚为惊奇,皆道:“莫非真有鬼魂附身?”

    一日黄昏,恬淡幽静。源氏公子召右近于身旁,倾述道:“我至今难以明白:为何她借故隐其身世呢?即便真如所言,无家可归,四处浪迹,然我一片真心倾慕于她,却难得其体谅,始终这般隔膜,怎不叫人伤怀?”右近答道:“她为何要隐瞒到底?有朝一日,她自会将真名实姓直言相告。只因你俩不期而遇,一见钟情,她疑是坠身梦中了。她以为:您所以隐名,是因你身份高贵,又是重名誉的人。您并非真心爱她。仅逢场作戏而已。她很苦恼,故不敢告知于你。”源氏公子说道:“相互隐瞒,本无意义。但我的隐瞒,实属无奈,这种苟且行为,深为世人不齿,以往从未敢涉足。况且父皇训诫在先,自己尚有重重顾忌。平日凡我所言,及我所作之事,皆会被人刻意渲染,大肆传扬,故徽淮有小心谨慎,不敢肆无忌惮。岂料那日黄昏,仅为一朵夕颜花,便对那人一见钟情,难舍难分。了结了这等姻缘,回想起来,这恍如好梦易醒之兆,真是可悲!反过来想,又觉甚为可恨:既姻缘易逝,这般恩爱又是何苦?现已时过境迁,隐瞒实是不必要,就详尽告之于我吧。七七之内,将叫人描绘佛像送寺中供养,以祝福死者。倘姓名亦不知道,到寺中诵经之时,心中为谁回向o呢?”右近说道:“实难相告啊!小姐既已隐瞒至今,如今人既已去,即便告知又有何用,且总觉有些不安。小姐自幼父母双亡。其父身居三位中将之职,视女儿着掌上明珠。只因出身微寒,无力让女儿出头,故很郁寡欢而亡。其后小姐偶遇头中将,当时他尚为少将。二人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三年以来,如胶似漆。直至去年秋天,右大臣家使人前来发难。我家小姐自小胆怯,受此番折腾,甚为棋惮,使移至西京奶娘处小住,实为躲避灾难。那里当然苦寒艰辛,久居不易又想迁到山中居住。只因今年此方不吉。为避凶灾,只得于五条那所陋室暂住,木想又巧逢公子,小姐曾因此而哀叹。小姐生性与众不同,谨慎小心,寡言心事,羞见生人。而于您面前,她倒能镇定自若。”源氏公子想:“原来如此,看来头中将所言,乃实有其事,只那常复不知尚在何处。”他更生恻隐之心了。便问道:“头中将曾慨叹,言其小孩下落木明,果真有个小孩?”有近答道:“没错,是前年春天生的。是一女孩,极为可爱。”源氏公子说道:“可知这孩子如今寄养何处?你不必外传,暗中领来交给我吧。那人死得干净,真是可怜。如今方知还有这个遗孤,我。动尚有个安慰。”既而又说道:“本欲将此事告知头中将,却恐其生怨而自讨没趣,还是不告知为好。不管怎样,这孩子由我抚养,亦合情合理o。你找些缘由去说动她的乳母,叫她一同前来吧。”右近说道:“倘能如此,定报大恩。让她生活于西京,原本就屈从了她。只因别无他人可托付,便只好寄养于那里了。”

    其时着雷沉沉,一碧万顷。院内秋草,园黄欲萎。四面虫声卿卿,如泣如诉。红叶满院,娇艳悦目。真乃画中一般。右近环视此境,甚感意外。忆起夕颜于五条所居陋屋,不免有些感伤。林中鸽声嘈杂,不绝于耳。源氏公子听了,回想那天和夕颜于某院泊宿时,夕颜闻此鸟声,脸呈惧色,也实在是可怜。他问右近:“她究竟多大?这个人与众不同,弱木禁风,故而寿短。”右近答道:“年方十九吧。自我母亲——小姐的乳母。撇我而去,小姐之父中将大人见我可怜,遂让我服侍小姐,自此形影不离,一起长大。如今小姐命赴黄泉,我岂敢苟存于世呢?悔不该当初与她过分亲近,倒叫我此刻痛苦不堪。这位柔弱的小姐,就是多年来和我难舍难分的主人。”源氏公子说道:“柔弱,是女子的可爱之处。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才让人嫌弃呢。我生性优柔,故而对柔弱之人颇有好感。此等女子虽易受男子欺骗,然生性谨慎,善解人意,且推己及人,所以可爱。倘能尽心调教,正是最可爱的品性啊。”右近说道:“公子若爱慕此种品性的女子,小姐自是恰当人选,只可惜过于薄命吧。”说罢掩面失声痛哭。

    天色晦暗,晚风侵衣,源氏公子忧愁满怀,仰天孤吟:“闲云若是尸次化,遥遥幕天亦可亲。”

    右近不能作答,心中暗想:“小姐此时倘若尚在公子身边……”想至此处,哀思不禁倡郁于胸。源氏公子又忆起那地方,刺耳的砧声,亦变得甚为亲近,便信口吟道:“八月九日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诗句。然后宽衣解带,愁肠郁结而寝。

    且说伊豫介家小君,前往拜谒源氏。但公子已非往昔那般时常让其托带情书了,故空蝉又多了份心思,认为公子是在怨恨自己薄情)要与其决断,正在心中烦闷。这时又听得公子染病,心中便转而十分忧虑了。又因即日将随夫离京赴任于伊豫国,心中更觉孤寂难耐,遂想试试公子,便传书道:“近闻贵体欠适,心窃牵挂,但难于启齿。

    吾绝吾信君不回,光阴莅落谁不悲?古诗道:‘此身生意尽’,信哉斯言。”源氏公子忽得空蝉书信,爱不释手。他于空蝉的旧情哪能忘怀?便回复道:“慨叹‘此身生意尽’者,当为何人?浮世如今如蝉蜕,忽接来书命又存。在世间实为奇迹!”一夜之间,病体痊愈。虽手指颤抖,然信手挥毫,字迹也隽秀如初。空蝉见公子至今恋恋不忘那“蝉壳”便自觉有些负心,然亦实在有趣。生性这般顽皮,常做些意外之举,却羞于直接见面。她并非有意做出矜持冷淡之态,惟觉仅有如此,尚能让公子知其不比愚妇。仅此足矣。

    再说另有人名轩端获,已入嫁藏人少将。源氏公子知此消息,便想:“真是不出所料。少将倘若看出破绽,不知后果如何。”他揣度少将之心,觉得手心有愧。又突发奇想:不知轩端获近况如何?于是差小君送信一封。信中附言道:“思君忆君,几乎欲死。君知我此心否?”附诗句云:“一度春风吹泡影,而今何由诉别情?”

    他将此信系在一很长的获花枝梢上,有意让人瞧见。口头虽嘱咐小君“暗中送去”,心下却想:“若小君大意一些,被藏人少将遇上,定知我为轩端获旧日情人,或许也会宽恕她吧。”本来此种骄矜心态,最为可恶!小君趁少将不在,才将信转附。轩端获看后,虽怨他无情,然蒙其未忘旧情,又不由感慨。便以时间仓促为由,草草书写两句,交与小君:

    “获上佳音皆美意,寸心半喜半是忧。”笔法实是不雅,格调也仅一般,偏借故挥毫文饰。源氏公子想起那晚下棋时分,烛光映照出的面容来。他想:“其时与之对奕的那个女子,实在有一种让人无法道出的感受。那风度:不拘小节,口齿伶俐。”想至此,亦觉此人并不可恶。竟一时忘了先前所尝苦头,于心中又萌生出一种念头。

    却说夕颜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法事,于比睿山法华堂秘密举行。场面自是十分讲究:从僧众装束至布施、供养等种种调度,俱有条不紊。所用经卷尤其考究,佛堂装饰甚为华丽,念佛诵经均万般虔诚。得道高僧系淮光之兄阿阁梨,法事由其主持,庄严隆重。祭文由源氏起草,平日最为亲近之师——文章博士书写,其中有意隐去死者姓名,仅言“今有可爱之人,染病归西,伏愿阿弥陀佛,慈悲引渡……”甚是情意绵绵,婉转凄侧。博士见后道:“如此美文,不必再改了。”源氏公子虽尽力克制,亦情不自禁,泪如泉涌。博士面对此情此景,颇为关心:“究系何人,引得公子如此心伤?且未曾听说有人不幸啊!公子这般悲伤,定与此人有颇深宿缘!”源氏公子暗中备有为死者焚化的服装,这时叫人拿出裙袂,亲手系结于裙带上,吟道:

    “裙带由我含泪结,何时解带叙欢情?”想到死者于来世:“此四十九日内,亡灵游七于中阴@里,日后将投生于六道中哪一世界广诵经念佛,甚是虔诚,表情一派肃然。公子再见到头中将时,胸中痛楚不觉中复又涌动。欲告知他抚子如今活得很好,又恐遭然难。左思右想,终未开口。

    再说五条夕额的居所内,众侍女见女主人出走未归,行迹不明。均忧心冲忡,却无处可寻。右近亦杳无音讯,真乃咄咄怪事,惟有叹息。她们虽难确认,论模样,那男子定是源氏公子无疑。求问淮光,当然佯装不知,支吾搪塞,依然同此家侍女眉目传情,暗中幽约。众人皆扑朔迷离,暗中猜疑:“许是某国守之子,本为好色之徒,怕头中将纠察,放带离至其任处去了。”居所主人,乃西京奶娘之女。此乳母本有三个女儿。右近即为另一已逝乳母之后。这三个女儿素来视右近为外人,而彼此间存有芥蒂,故不来禀报女主人详情。惟有思念女主人,以泪洗面。右近甚为虚惧,若将此事告知,定会引出麻烦。且于源氏公子,更是守口如瓶,所以对寻找遗孤一事,只得搁置起来。只要宫中一直无人知晓,自己尚可苟且度日。源氏公子只能把与夕颜相见的愿望寄之于梦。至七七法事结束前一晚,好梦真的如期而至。于那晚泊宿的某院室内,光景依旧:夕颜枕边坐一美女,容貌亲见一般。醒来便想:“这定有妖孽作祟,于此荒寂屋内,将我迷住,这是另有所谋吧?”回想梦中情景,不觉冷汗淋漓。

    却说伊豫介于十月初,便要离京赶赴任地。此次携带家眷而别,故源氏公子盛宴话别,情景很是隆重。还私下为空蝉备办了称心赠品:梳扇等数不胜数,皆精巧别致,即便祭路神所用纸钱亦匠心独具。并将那件单衫物归原主,且附诗一首:

    “环露痴心仍重逢,岂料啼多袖已朽。”又备书信一封,以尽叙衷肠。繁文得语,暂且不表。源氏公子使臣已去,空蝉特让小君送至单衫的答诗:

    “蝉翼单衫缘何弃,寒冬来时哭声哀。”源氏公子读毕想道:“我虽这般思念,然此人心高气傲,有别于常人;现终于舍我而去。”此日正值立冬,上天有眼,竟降下一阵雨来,山野更显静寂。源氏公子终日沉溺于遐思之中,不觉吟道:

    “秋去冬来凄心苦,泪眼茫茫生死别。”一时之间,仿佛深有感悟:“此种不甚光彩之恋情,毕竟使人痛楚!”

     第五章 紫儿

    却说源氏公子因患疟疾,四处找人念咒,画符,诵经,祈祷,均不见好,却仍旧发作。便有人提议道:“有一高明的修道增,住北山某寺。去夏疟疾流行,别人念咒都无效验,推此人神骏,医好无数病人。此病若拖延下去,特酿大难,万清早日一试。”源氏公子听得此言,便派使者到北山去唤请那位高僧。高僧推辞道:“贫僧年事已高,举步艰难,恕难从命。”使者归来如实禀报。源氏公子无可奈何。只得带了四五个亲随,在天色微明时微服前往北山。

    高僧所在之寺隐于北山深处,虽时值三月下旬,京中花事已渐近尾声,山中樱花却开得正艳。入山渐深,但见春云绕树,随风飘移,甚是可爱。源氏公子生长在皇院深宫,不曾看过如此景色,又因身份高贵,难得远足出游,所以倍觉心旷神情。寺院所在之地,地势险峻异常:寺后山峰直插云天,周围巨岩环抱。那老和尚便居此仙境之中。源氏公子走进寺内,并不曾报得姓名。老和尚一见,此人虽衣着简朴,仍搞不住其高贵风采,便吃了一惊,说道:“这定是昨日召唤贫僧的那位公子了。有劳大驾,实不敢当!贫僧早已脱离尘世,符咒祈祷之事,渐已遗忘,怎敢屈尊亲临?”说时,打量公子,满面笑容。这位圣憎道行极高,他画了道符,请公子吞饮,又诵经祈祷,为公子消灾。此时红日初升,霞光四射,源氏公子便步出寺外,眺望四周景色。此处地势高峻,山中诸寺,尽收眼底。沿坡道曲折往下,有一所屋宇,也同这里一般围着茅垣,然而甚为整洁,内有齐整的房屋和边廊,庭中树木森森,颇有生趣。源氏公子问道:“何人居住在此?”随从答道:“是那位僧都,公子认识的,在此处已两年了。”公子叹道:“原来是有涵养的高僧仙居之处,看来,我此番微行,恐不成体统呢!大概他已经知道我到此罢。”此时,见宇中走出几个童男童女,个个眉清目秀,有的汲净水,有的采花,皆了然分明。随从人在下窃窃闲谈:“看,那里有女人呢。谱都不该会养女人吧。那么,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有的下去窥探,回来报道:“里面有漂亮的年轻女人和女童。”

    赏玩之后,源氏公子回到寺内,诵了一会经。近正午时,便开始担心疟疾是否发作。随从说道:“公子不如到外去散散心,倒可忘掉那病根也未可知。”他便依言出得寺来,登上后山,向京城方向眺望。但见云霞满天,四处弥漫;万木葱茏,时隐时现。他赞道:“真像画儿一般。住在里面的人,定如神仙般无忧无虑。”随从中有人言道:“这风景还算木上最好的。如果公子再走远些,到那高山大海边去,一定更是开心,那光景才胜似图画呢。譬如东部的富士山,某某岳……”也有人将西部的某浦、某矾的风景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这些人说东道西,好让公子释怀,终于忘了疟疾。

    有一名叫良清的随从,告诉公子道:“京城附近播磨国地方有个明石浦,风景极好。那地方无深幽之趣,却临大海。眺望海面,别是一番气象,真是海阔天空啊!此地的前任国守有一座远近闻名的邸宅,宏壮之极。还有个女儿,如花似玉,非常可爱。这个人出身高贵,按理仕途应当顺利。但他脾气古怪,落落寡欢,难以与众人相合。弃了好端端的近卫中将不作,却到这里来当国守。谁知又得不到播磨国人的拥护,还颇瞧不起他。他悲伤之极,叹道:‘上下不是,活在这尘世还有何意义!’就此削发为僧了。这人也真是奇怪,既然遁入空门,那就应该迁居深山,他却选择海岸居住。这播磨一地,宜于静修的山乡比比皆是啊!大概顾虑深山之中人迹稀少,景象萧条,年轻的妻女常住不惯;抑或因为那所如意称。心的邸宅吧,所以他不肯入山。前些时回乡省亲,我曾经去过他家。尽管京城失意,郡人也瞧不起他,却有广阔的土地和壮丽的宅院。此皆靠了国守的职权而备办起来的。这种人晚年无须操心,尽可富足安乐。而他当了法师后,反倒热心起来,为后世修福,做得不少好事呢!”

    公子追问道:“那女儿如何?”良清说道:“容貌与人品皆属上乘。每一任国守都特别看中她,向她父亲求婚。可这法师一概不准,并立下遗言,道:‘我今生一事无成,只待来世了。只此一女儿,但愿她将来能出人头地。倘若我身先死,她又发迹无缘,倒不如投身入海,与我共期来世。”’源氏公子听得这话颇觉好笑,随从者也笑道:“这个女儿真是个宝贝啊,要她当海龙王的王后哩!真乃心比海深!”这随从良清,即现任播磨守的儿子,今年已从六位藏人晋爵为五位。朋辈议论道:“这良清不怀好意,他想娶这女子作美,不时去那家窥探。不是要破坏和尚的遗言吗?”一人说道:‘脾,说得如此玄乎,恐怕不过是个村野姑娘吧!自幼生长于穷乡僻壤,父母又如此古板,能好到哪去?”良清说道:“此言差矣!这姑娘母亲极有来历,交游甚广,遍访京城富贵之家,在来许多年轻侍女和女童,专选那些容貌姣好者,充当女儿的礼仪老师,排场可不小呢!”有人插言道:“但或她双亲死了,变成孤儿,怕摆不起排场了吧。”源氏公子也来了兴致,玩笑道:“为什么非要到海底去呢?那里只长着水藻,怕不好看呢。”随从们对公子的心思十分清楚,他们想:“我们这位公子元以慰藉,偏好离奇之事,虽是一位村野女子,恐怕他也记在心里了。”

    游罢后山,公子一行返回寺里。是时天色渐晚,随从人提醒公子回京。那老僧即劝阻道:“最好今夜在此地耽搁一晚,静静诵经祈祷,以去贵体妖魔,明日回去不迟。”随从等人皆以为然。不料此话也正中源氏公于下怀,他感到这种夜宿深山的机会难得,便欣然同意。

    春日天黑迟。源氏公于无所事事,便乘着暮色,信步走到坡下,米到白日所见的那所屋宇的茅坦旁边。他遣散身边随从,只留惟光陪于身边。向室内看去,只见西间里供着佛像,室中立着一根柱子,帘子半卷。一个尼姑正在佛前供花。供花完毕,她靠柱子坐下,将佛经放在一张矮几上,静心低头念起经来。这尼姑年龄约四十上下,体态轻盈,皮肤白皙,身体虽瘦,但面庞饱满,眉目清秀,看起来仪态高贵,非同一般。虽留着短发,似比长发更为得体,别有一番风韵。源氏公子看了颇觉新奇。尼姑身边还有两个中年诗文,亦生得清秀异常,几个女孩戏要着跑进跑出。其中有一十岁左右女孩,衬衣雪白,配件核棠色外衣,模样甚是可爱。源氏公子想道:“这女孩与众不同,长大以后,定是个绝代住人。”她头发斜披肩上,飘曳不止。脸色鲜活红艳,大概是刚哭过吧,她走到尼姑面前站定。尼姑抬起头来看她,问道:“又怎么了?和她们吵架了么?”两人的面貌有些相似。源氏公子便想:“二人可是母女广这女孩诉道:“犬君把小麻雀放走了,我好好关于熏笼里的麻雀,让犬君放走。”有个侍女在旁说道:“这个毛手毛脚的犬君,真该追骂呷,尽闯些祸来。那小麻雀近来养得越发可爱了,现在不知在哪儿,真可惜啊!若乌鸦见着可就糟了。”说着便走了出去。她的头发又密又长,几乎飘动起来。听有人叫她“少纳言乳母”,猜想她便是这女孩的保姆了。尼姑道:“你这孩子,尽拿些无聊的事烦我,真不懂事!我身子日衰,性命朝不保夕,你却只知道玩麻雀。生物皆有灵性,你这般玩弄,实是罪过,我不是常常对你说的么?”便吩咐那女孩到自己身边坐下。女孩的相貌十分乖巧,一股清秀之气流露眉间,粉额白嫩,短发俊美。源氏公子想道:“此女成人之后,不知何等艳丽悦人!”眼睛凝视着她。不久又想:“却道此女子何等勾我心魄,原来她似我那意中人呢!”一想到藤壶妃子,公子不免滴下泪来。

    只见那尼姑伸手给小女孩梳头,说道:“长得一头好头发,却不知梳理!你这孩子,这般大了,还让我操心。全不似你那死去的母亲,十二岁时已十分懂事了。若我死后,你该如何是好?”说罢,叹息不已。源氏公子看这光景,亦觉不忍。这女孩似有所知,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尼姑。又驯服地垂下眼睛,埋头默坐。额上绝给头发,柔滑可爱。尼姑吟诗道:

    “悲怜细草生难保,绿霞将尽未忍消。”旁边的一个待女忍不住掩泪答道:

    “嫩草青青犹未长,珍珠毅露岂能消?”

    正巧此时增都走了进来,对那女人说:“你在这儿,外边都瞧得见。为何不放下帘子来呢?我才听得:山上老和尚那里,源氏中将祈病来了。他此次微行,十分隐秘呢。我居于此处,该去向他请安的。”尼姑说道:“这如何是好?这般模样,怕已被他们瞧见了!”便赶忙将帘子放下。只听得僧都说道:“光源氏公子,风采照人,天下闻名。你可愿拜见一番?似我这般和尚,虽已看破红尘,但遇见此人,也觉神志清爽,去病延年哩。我与他送个信去。”源氏公子怕被他撞见,赶忙返回。他心中想道:“今天真是奇遇。有这等美人,难怪世间人外出寻花问柳,四下寻觅呢!我难得出京游玩,如今也碰得这般美事。”不禁兴趣盎然。接着想道:“那个女孩实在使人心动,却不知是何家女子。我很想要她朝夕相伴,陪于身边,免去我与那人的相思之苦。”

    回到山L寺里,源氏公子匆匆躺下。僧都的徒弟随后而至,叫出惟光,向他传达僧都口信。相隔不远,公子只听那徒弟道:“贫僧在此修行,乃公子素知。大驾到此,贫增刚刚闻知,本应即刻前来请安。但念公子秘密微行,怕不足与外人道,因此未敢贸然相扰。请泊宿山下寺中,以受供奉。”源氏公子求之不得,命惟光回他道:“十余日前,因忽患疟疾,久治不愈,便受人指点,来此求治。此寺高僧,德高望重,与众不同。但或治病不验,传扬开去,便对他不起,故而微服前来。我即刻前来拜访责处。”徒弟去通信不久僧都便至。此僧都,人品甚高,万人敬仰。源氏公子自觉衣着简陋,与他相见,不甚自然。僧都见状,佯装不知,将入山修行情况,与公子—一道来。随后相邀道:“敝处乃一普通草庵,有一水池,或可聊供赏阅。”说得言词恳切。源氏公子想起他在尼姑面前的夸奖,此时便没了信心。但又想起那可爱的女孩,便随即答应去访。

    这儿草木与山上确实并无不同,然而布置独具匠心,巧妙别致,雅趣十足。这晚没有月亮,庭中池塘四周燃着黄火,吊灯也点亮了。朝南一室,陈设也极为雅致整洁,佛前名香弥漫,沁人心脾,却不知出自何处。源氏公子的衣香更是别具风味,吸引内室妇女。谱都讲述起人世无常,来世因果报应之类佛说,源氏公子便想到自己的种种罪过,感到内心满是卑鄙无聊,一生一世恐会愁苦不休。至于来世,更不知将得何种沉痛报应!一想到此,心中不胜惶恐,也欲入山修行了。不料那女孩可爱的面貌,总挥之不去,不时浮现出来。便说道:“我曾在梦中问你:‘寺中住的什么人?’不想今日应验了。”

    谱都有些诧异,不禁笑道:“公子这梦有些奇怪呢。蒙公子下问,我便如实相告,只怕你听了扫兴。也许公子不认识那个按察大纳言吧。他已去世多年,他夫人即是我妹妹。大纳言故世之后,妹妹便出家为尼。近来因患疾病,前来投靠于我,在此修行。”公子又试探着问道:“随便问一下:听说这按察大纳言有位女儿,现在何处呢?”僧都答道:“大纳言去世大约也有十来年了吧。生前总想叫这女儿入宫,故而呕心沥血,悉心教养。可惜世事难料,大纳吉早亡,这女儿便由那尼姑母亲抚养成人。这期间,也不知是何人牵线,使这女儿和那位兵部卿亲王私通了。此事传到兵部卿的正夫人耳里。这贵夫人哪能容她,百般恐吓,使这女儿不得安居,终于郁郁而死。真是‘忧能伤人’啊!”

    源氏公子猜想这寺中女孩为那女子所生。便想道:“难怪如此相像。由此观之,这女孩有兵部卿亲王的血缘,是我那意中人的侄女呢。”心里与这女孩又多了一分亲近。想道:“此女孩血统高贵,品貌端庄秀美,幼年元靖,与人容易相处,我或可随意调教她吧!”他想证实一下,又问:“那么这位木幸的女儿可生有儿女?僧都答道:“死前生了一个女孩,现在靠外婆扶养。这老尼姑年老多病,照料外孙女不免吃力,也只得叹务呢。”源氏公子心中暗喜,便开口道:“我有一事贸然相求:劳烦你同老师姑作主,将这女孩交与我抚养,可否?我虽已有妻室,终因人生旨趣有别,便与她不合,经常分居而卧。也许你们会按世俗常理,以为年龄太不相称,不甚妥当吧?”

    谱都闻之,脸色一沉,冷冷答道:“公子美意,实在令人感激。恐怕这孩子毕竟年龄太小,不请世事,为公子作戏耍伴侣也还差得远呢。女孩子总须受人照顾,方能成人。但贫增已早脱凡尘,此事不便独自作主,恕我与其外祖母商榷后,再作决定。”源氏公子听得此话有些尴尬,便暂不提此事。僧都即想退下,说道:“此刻正安设佛堂,须做功德。待初夜诵经结束之后,当即前来奉陪公子。”说罢,便起身去了。

    源氏公子遭此冷落,正在烦恼之时,一阵小雨飘然而至。山风吹拂,寒气逼人。远处瀑布在风中哀鸣,其间夹杂着起起落落的诵经声,声音混浊凄凉。此情此景,愚冥之人尚且懂得悲伤愁叹,何况多情善感的源氏公子。他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夜深之时,还不见增都前来。内屋里的妇女也在诵经,念珠碰撞矮见之声,隐约可闻,不时还有衣衫察车之音。源氏公子等待不及,便悄悄起身走到这房间门前,将外面围屏轻轻推开,拍拍扇子,向里面招呼。里面的人分明未曾料到,又不好佯装不理。其间一待女膝行到门口,又退回两步,惊诧道:“难呀?我没听错吧?”源氏公子说:“有佛菩萨指引,岂能走错?”这声音温柔优雅,高贵元比。那侍女当下觉得相形见细,不敢言语了。半天才问道:‘情问公子想面晤何人,承蒙开导。”源氏公子道:“今日唐突冒昧之极,怪不得你惊诧。你当明白:细草芳委自窥后,游子落泪青衫湿。烦请通报入内。”侍女心下疑惑,回道:“此处并无公子受诗之人,与谁通报呢?”公子便说:“我呈此诗,自有其理,务请通报罢了!”待女无话可说,只得入内通报那老尼姑。老尼姑吓得想道:“这源氏公子也太风流多情了!该不会是我家那小孩子吧。可是那‘细草’之句又作何解呢?”她顾虑重重,心烦意乱。却不愿就此失礼,便吟道:

    “游人夜泣湿青衫,山人孤身销权寒?我等有流不尽的泪呢。”

    侍女将诗句转给源氏公子。公子心中焦急,说道:“近在咫尺,却要间接传言通话,我颇感不惯。值此良机,乞盼郑重面晤,具体申诉。愿此待命,不胜惶恐之至。”侍女便将此回报。老尼姑说:“此事叫老尼好生为难,想必公子有所误解。如何答复这位贵公子呢?”傅女们说:“若不会面,反被他怪罪,让他进来吧。”老尼姑道:“此言极是。若是年轻,当有所嫌。老身有何不便?既然他如此郑重,就不用回避了。”便走了出来。源氏公子抢先说道:“小生贸然造访,甚是轻率。乞望恕罪!但念小生心地赤诚,并无恶意。我佛在上,定蒙鉴察。”他见这老尼姑面貌肃然,气度高雅,心中大失坦然。不免畏缩起来,要说的言语,只是闷在胸中,开不得口。老尼姑答道:“公子大驾光临,意外之至,实乃三生有幸。承蒙不吝赐教,我等受益匪浅!”源氏公子直接说道:“闻尊处有一小孩,自小丧母。小生愿代为抚育,不知能否蒙得惠许?小生不幸幼失慈母,孤苦伶仃,难以言述。因我俩同病相怜,正合大生良伴。今日得见尊颜,实机缘难得。因此冒昧剖诚。”老尼姑答道:“公子如此展等,有此念头,老身感激不尽。惟恐传闻失实,令公子失望。虽有一无母之儿,与老村一起艰辛度日。但她年纪尚幼,不晓世事。公子气度宽宏,对此亦绝难容忍。因此难以奉命。”故有此言。源氏公子说道:“所育种种,小生皆已详悉,师姑不必多虚。小生惜恋小姐,用心切切,务求察鉴。”老尼姑原以为公子尚不知情,二人年龄甚不相称,遂沉默不语。而公子呢,见老尼姑并不为之所动,而增都又将到来。只得告退,说道:“小生即已陈明心事,以后再议吧。”便回到室内。

    天将破晓之时,佛堂里传出“法华仔法”的朗诵声,夹杂着瀑布和山风的吼叫声,这深山寺宇一派肃穆之色。僧都一到,源氏公子便赋诗道:“山风浩荡惊梦人,瀑布声声催泪流。”

    这僧都是何等雅致之人,随即答诗道:“君闻风水频垂泪,我在山林不动,想来是久闻不惊吧。”

    此时天色微明,东边霞光冉冉,缩丽动人。林中山鸟争鸣,野禽乱叫。本名的草木花卉,漫山遍野,五彩斑澜,美若锦缎。其间有康鹿游曳,或行或立。源氏公子观得如此奇景,心中大悦,烦恼也随即烟消云散。山上寺里那老增年迈体衰,行动不便,但也不辞辛劳,下山来为公子作护身祈祷。他念陀罗尼经文的嘶哑声音,从稀疏的齿缝里漏出,听起来却甚为微妙而庄严。

    公子准备下山返京了,宫中也派来使者迎接公子。临行之前,僧都搜集许多果物,罗致种种珍品,皆俗世所无,为公子饯行。他说道:“贫增因曾立誓言,年内不出此山,因此恕不能远送。此次公子来去匆忙,反倒让人生出不少遗憾。”便举杯敬酒。公子答谢道:“留连山水之间,我也不舍离去。无奈父是挂念,不便久留。山樱未谢时,定当复来拜访。即吟诗道:住山美景告官人,樱花开时邀重来。”

    公子气度优雅,声音清朗无比,见者皆神往。这僧都答诗:“只盼伏昙花,平常樱花何足赏。”源氏公子对憎都笑道:“这优昙花三千年才开一次,难得一见吧。”同时赏酒与山上的老增。这老憎感激不尽,几乎流下泪来,为公子吟道:“松底岩页个方启,平生初次识英姿。”最后老僧为答谢,赠献公子金刚待一具,为护身之用。僧都则按自己的身份,奉赠公子一串金刚子数珠,装在一只中国式盒子里,外面套着给有五叶松枝的楼空花纹袋。此乃百济之物,为圣德太子所赐。另又奉赠药品种种,均装在红青色的琉璃瓶中,瓶上用藤花枝和樱花枝作为饰物,十分受看。

    源氏公子派人从京中取来诸种珍贵物品,上至老增,下至诵经法师,各有赏赐。连人夫童仆也不例外。僧都趁正在诵经礼佛,众人准备回驾之时,人得内室,将源氏公子昨夜所托之事具告老尼姑。老尼姑说道:“如果公子真有心于她,过四五年再说不迟。眼下不易草率。”公子得僧都回复,心中不悦,作诗一首送与老尼姑道:“花貌隐约因是夜,游云今朝不忍归。”

    老尼姑答诗道:“心怜花客语真否?应识游云变幻无?”随意挥洒,趣味却高雅之至。

    源氏公子正欲起驾回京,左大臣家诸公子及众人赶到。他们吵嚷道:“公子未与我等言明行踪,原来隐行于此!”其中头中将及左中共等人,与公子平素异常亲近,此时喷怪公子道:“独自寻了这等好去处,也木相约共赏,未免太无情吧广源氏公子道:“此间花色甚美,不妨就此稍稍小想,也不负这良辰美景。”众人便在巨石下面的青苔地上,席地而坐,一起举杯畅饮。一旁山泉仅归,瀑布声声,别有一番情趣。头中将兴致勃发,从怀中取出笛来,吹出一支曲调,笛声清幽悦耳,与这情景甚为相合。左中并以扇击书,唱道:“闻道葛城寺,位在丰浦境……

    “正是催马乐之歌。此两位贵公子,自是卓尔超群,不同凡响。而源氏公子病体初愈,略显清瘦,倦依岩石之旁,丰姿秀美异常,引得众目凝滞,嗟叹不已。随后又有一个吹率第的随从,一个吹整的少年,大家尽情欢乐。僧都抱来一张七弦琴,恳请公子道:“公子妙手,若弹奏一曲,定当声震林宇,山鸟惊飞。”源氏公子心情钦乱,推辞不过,也只弹奏一曲,随后与众人一同下山。

    送别众人,山中僧众及童孺,均慨叹惋惜,庆幸今日开得眼界。老尼姑等人,议论纷纷,相与赞叹道:“真是神仙下凡!”连见多识广的僧都也叹道:“如此天仙般人,而生于这污浊的尘世,反而令人于心不忍啊!”说罢不由生出悲伤,举袖拭泪。那女孩虽小,也羡慕不已。她说道:“这个人比爸爸好看呢!”众侍女便逗她道:“既如此,姑娘做他的女儿吧!”她听得此言,党面露喜色,甚为向往。以后,每摆弄玩具或画画,心中总要假定一个源氏公子,替他穿衣打扮,爱护不已。

    源氏公子返京之后,便入宫参见父皇。皇上向公子详细探问老僧祈祷,治病,以及效验诸事。公子如实禀复。是上感叹道:“此人修行功夫如此之深,堪与阿阁梨相比,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闻知。”又见公子消瘦了许多,甚是担心。此时左大臣人见。见源氏公子在侧,便说道:“闻听公子乃微服出行,恐有不便,末前来迎接。请与我回哪好好将息_两回吧厂源氏公子虽不情愿,却也不便推辞,只得随同前往。左大臣百般体贴这爱婿,将车前自己的座位让与他,自己却坐于车后。源氏公子心中甚觉不安。

    左大臣家已早作准备,迎接源氏公子到来。但见玉楼金屋,装饰一新;诸般用品,井然有序。公子久不至此,不觉耳目一新。却照例不见葵姬出来迎接。左大臣多香规劝,半天才缓缓而出。然而见了公子,也只正襟危坐,泥塑木雕一般,冷格异常。公子想道:“此番山中见闻,胸中观感,多想有人听我畅叙,共同分享。可这人一味冷若冰霜,不愿开诚解怀。长此以往,会更生隔膜,叫人好不烦恼!”便对她说道:“我希望偶尔也见一见夫妇亲近和睦之状,可至今未能如愿。向来如此,原不为怪,只是我近日患病,痛苦木堪。你尚且如此冷落于我,使我心中不免怨恨。”葵姬这才开口答道:“你也知晓被人冷落的痛苦么?”说时秋波暗递,高贵的颜面上满是娇羞和无限怨恨。公子说:‘你难开金日,可一开口说话就叫人难以理解。‘被人冷落是痛苦的’,乃情人之语,你我正式夫妻,怎说此话?你一向对我冷淡,我一直等你有所转变,百般讨好你。可到头来你对我仍这般厌恶。唉,看来只有等到我死的那回了。”说罢,不欲再与她交谈,便步入寝室。过了一会儿,葵姬才进去。公子已无谈兴,长叹一声,宽衣就寝。他佯装睡着,脑中却浮想联翩。

    他心中寻思:“那女孩虽若细草一般,长大后定是个绝色佳人。可老尼姑以为年龄悬殊,实在叫我难以开口。找得设法将她接到此处,朝夕看待她,以慰我心。这女孩不似她父亲兵部卿亲王,生得艳丽无比。使人一望便想到藤壶妃子。这大概是同一母后血统所致吧?”想到此处,更觉依恋不舍,费尽。动力思虑起来。

    第二日,公子叫人带信给北山老尼姑与增都,一再提及此事。他在信中言道:“前日请求,未蒙准允,不胜惶恐。未能详诉衷情,心甚遗憾,故今朝专函说明。小生之心,上天可鉴。若蒙体察,荣幸之至。”另一纸条,折叠成结,上面写道:

    “山樱倩影动梦魂,此花更系无限情。但恐夜风将此花吹散。”包封小巧,手笔秀美,香艳绔丽无比,见之目眩。老尼姑与增都收到此信,甚感为难,不知如何作答。思虑再三,谨回信道:“前日公子所谈之事,我等皆现为一时戏言。如今公子特地传书,令人感激不已。然外孙女年轻幼稚,连《难波津之歌沪都还写不规范,实难奉命。何况:

    山风厉吹花易散,片刻寄情何足凭。也无不叫人担忧。”源氏公子见信后,心中不悦,整日郁郁寡欢。如此过得二三日,公子又吩咐惟光去北山,与那少纳言乳母详谈。惟光忆起那晚见到那女孩模样,。心想主人对女子用尽心思,连稚拙无知的小孩,也不愿放过,颇觉好笑。他先去见那谱都,奉上公子书信。谱都心中自是感激,便安排惟光与少钢言乳母见面。惟光将公子意图与自己所目睹的大致情状,—一详告这乳母。他巧言善辩,说得头头是道。少纳言乳母却想:如此黄毛稚于,源氏公子何以情有所钟呢?实在是奇怪啊。源氏公子于信中说道:“我甚至想看看她那稚拙的习字。”言词十分恳切。照例另附一纸,折叠成结,上面写道:“千尺情海尽相思,却恨万重蓬山隔。”老尼姑答诗道:

    “来日须悔我深知,今朝三辞不足惜。”惟光只得返回,具实禀告公子道:“老尼姑言明病愈迁京之后,再谋此事。”源氏公子心中不免惆怅不已。

    此时藤壶妃子不幸身患小恙,暂回三条院娘家调养。皇上为此忧愁叹息。源氏公子见了,心中也觉不安。但又忍耐不住,一心想乘此时机,与藤壶妃子幽会,以致整日精神恍愧,疏懒了各处恋人。到了晚上,则去找那王命妇想法。王命妇也竭忠尽智,不辱使命,竟将两人拉拢来了。相会之时,两人如在梦境,心中不胜凄凉!藤壶妃子心有余悸,想起从前那伤心事,本已决意誓不再犯,岂料如今又遭此际遇!他细一想,更是黯然神伤,愁闷满怀!但此人历来温柔敦厚,腼腆多情。尽管暗里饮恨,外表却尽力克制,雍容不失高贵之相。源氏公子怪道:“此人何以如此完美无缺呢?”一时竟有些难以忍受。无亲相逢时短,岂能畅叙?惟愿天长地久,双栖双宿于此黑夜。仅春宵苦短,黎明在即。又只得依依惜别。真乃“相见时难别亦难”!公子吟道:

    “相逢已是分别时,只愿梦身皆融入。”吟时声泪俱下,妃子不禁为之动容,便答诗道:

    “身入长梦纵难醒,但忧声名太狼藉。”其忧心冲冲之态,见之生传。公子不忍多言。其时王命妇送来衣服,催公子动身。

    源氏公子总是独自饮酒浇愁,忧思落泪。叫王命妇送过去的书信,急得不到回答。此虽为常事,但也是每每徒增不快。如此两三日,终日茫然若失,足不出户,也不去宫中朝觐,将自己关闭私邪中。只是想起父室或许有所担心,心中不免又是烦恼。这边三条院的藤壶妃子,也整日悲叹自己命苦,病情便日益加重。但她无意回宫,是上多次派人来催促,她也一天天拖延下去。她觉得此次病状大不同于往常:怕是怀孕了。如此一想,心中更觉烦闷,于是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藤壶妃子怀孕已有三月。夏天来时,已渐渐不能起床,身体变化明显。外人不知底细,都异常奇怪:“有喜三个月了,为何还不上奏皇上?”侍女们也议论纷纷。藤壶妃子有苦难言,犹觉心痛。只有妃子乳母的女儿井君,经常服侍妃子入浴,知道她身上的一切变化,也能推知内情;牵线的王命妇自然也明白。但此事不同寻常,她们也不敢向外人谈及。王命妇想不到会有如此结果,倒觉得这定是前世修定的宿缘,命运难测!此事终于奏闻皇上,借口有妖魔侵扰,长久未得怀孕征兆,故而至今奏闻。外人自然置信无疑,问讯的使者络绎不绝。皇上知道妃子怀孕,对她更加怜爱。藤壶妃子却更是惶恐木安,终日沉溺于愁思之中。

    这源氏中将,自从上次惜别伤离后,终日神志恍格。这一夜不想做得一个离奇古怪之梦,心中纳闷,便叫来占梦人释解。那占梦人说道:“此梦富贵,御天子之尊,龙子将临人世。但福线中含有凶兆,切不可大意。”此占语出乎源氏公子意外,使他大为惊恐。便对占梦人说道:“此梦非我所为,乃别人所托问占。未得奏验,切不可随便张扬!”他心中却想:“究竟会发生什么怪事?”便一直心绪不宁。直待闻知藤壶妃子怀孕,方才悟道:“原来是这事!”便更加恩念妃子,要王命妇再次引见。但王命妇一想往事,心怀恐惧,不愿再造罪意。况且此后行事更为不便,因此终未成行。源氏公子以前尚且偶尔可得妃子音讯,此时已是完全断绝了。

    这年七月,藤壶妃子回宫。久别重逢,皇上喜出望外,对她的恩宠元以复加。此时藤壶妃子的腹部稍稍膨大,面容稍瘦,不时呕吐。皇上却更觉一种莫名的可爱,照旧朝夕住在藤壶妃子宫中。早秋已至,管弦丝竹之乐渐兴,源氏公子也不时被宣召到御前表演技艺。他虽强忍心事,但思恋之情,却在琴笛声中时时外露。藤壶妃子听出他的心声,好生怜惜,也牵扯起了心中阵阵情思。

    却说那老尼姑在北山增寺里住得一段时间后,自觉病情稍愈,便下山返京了。公子派人打探,得知她的住处,即不时去信问候。老尼姑自然总是复信谢绝。源氏公子因藤壶妃子之事,近几月来一直心烦意乱,忧愁叹息,因而无暇顾及他事。时值秋,公子闲寂无聊,某一月白风清之夜,心情稍好,公子便出门寻访情人。此次访问的是离宫最远的六条。途中遇天阵阵雨,见路边一阴森邸宅,古树参天,荒凉冷落。一直跟随公子的推光指点道:“这础宅便是已故按察大纳言“的。几日前我因事路过,顺便进去看看,听得那少纳言乳母说起:老尼姑身体衰弱,将不久于人世了。”源氏公子忙道:“唉!我该去看一下,你何不早说呢?现在就去慰问她吧。”惟光便派一随从过去通报,并吩咐他:言明公子是专程来访此地。随从便上前,叫守门的侍女传话:“源氏公子专程前来拜访师姑。”侍女闻言,惊慌失措:“啊,这如何是好?师姑病情沉重,不便见客呀!”但她又想:就这样叫他回返,怕是不好。便将一间朝南的厢房打扫干净,请公子进去稍坐。

    侍女歉意道:“此处简陋之极,蒙公子大驾垂临,仓泞不及准备,屈尊在此稍坐,乞恕简慢!”源氏公子心中不安,便说道:“本想常来问候,只因屡蒙见拒,不敢贸然前来相扰。师姑玉体欠安,我未能及时探视,抱歉之至。”老尼姑得知公子前来造访,叫侍女传言道:“老身一直病痛缠身,不久将永离人世。蒙公子屈尊慰问,又不能起身相迎,实在无礼。公子所瞩之事,若终有此心,待她稍长晓事,定当命其前来侍奉。若让这伶仃弱女无依无靠,老身死难瞑目啊!公子如此盛情,实不敢当。这孩子若大些就好了。”房间离此甚近。源氏公子听得她继继续续叮嘱之声,颇为感动,便说:“若非前世宿缘,对此女情有独钟,倾心相慕,我岂肯在人前作此少年热狂之态,让人笑话?”又接着说道:“今日特地来访,一来慰问师姑,二来看望小姐。倘若就此辞去,未免扫兴。可否与小姐一见?”侍女颇觉为难:“姑娘幼稚无知,何况正酣睡之中呢。”

    忽然邻室传来脚步声,随即听得小孩叫道:“那个源氏公子又来了,外婆快起来见他/诗女们便很尴尬,连忙阻止道:“小声些,外婆病重呢!”哪知紫儿却道:“咦?外婆说了:‘见得源氏公子,病便好起来。’我是来告诉她的呀!”说时洋洋得意。源氏公子听了觉得有趣,但恐众侍女难堪,便装作没听见。心想:“果然一点也不晓事。以后要好好调教她。”说过几句客套的安慰话后,便起身告辞。

    此后第二日,源氏公子再写一封安慰信送去。言词十分恳切。照例在一张打成结的小纸上写道:

    “自闻雏鹤清音唤,苇里行舟进退难。我但思一人。”他有意习仿孩子笔迹,以致妙趣横生。侍女们一见,说道:“姑娘正好还没习字帖呢。”少纳言乳母代为复信道:“承蒙慰问,不胜感激。师姑病情日重,安危难测,已复迁居山寺。眷顾之恩,只求来世再报!”源氏公子看了回信,连声叹息。此时正值暮秋,源氏公子近来因不得见藤壶妃子,心神不宁,烦乱如麻。因紫儿与藤壶妃子的模样如出一辙,他转而热切地谋求这小姑娘来。他回忆起那晚老尼姑吟‘旅露将尽末忍消’的情形,倍加怜爱紫儿。想到自己如此强求,心中又感不安。便独吟道:

    “野草紫草根相通,摘来看视待何时,”

    皇上将于十月里行幸朱雀院离宫。所预计舞乐中的舞人,除了殿上善舞者,均选用侯门子弟、公卿。一时朝中亲王及大臣等人,纷纷忙于演练,准备到时一试身手。源氏公子也不例外。一日,他偶然想起迁居北山的老尼姑,日久不曾传书,便遣使前去看望。使者未见此人,只带回僧都书信一封,信中言道:“舍妹不幸已于上月二十日归西。生离死别,此乃人世之常理,无可逆料,但亦不免令人悲痛1”源氏公于见得此信,徒悲叹人生无常。念起那小女孩,如今失去外婆,孤苦伶仃,定然在终日恋念已故的亲人吧。又隐约忆起儿时母亲桐壶更衣离他而去的情形,因此便十分同情紫儿,派人前往隆重吊唁那尼姑。少纳言乳母代为答谢。三旬忌期已过,紫儿从北山回到京础。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源氏公子择了闲暇亲自前往探望。见邪内人影稀稀,荒落沉寂,犹令他生畏,何况那小女孩!少纳吉乳母仍将公子带至朝南那间厢房,向公子哭诉姑娘凄苦无依情状,令公子不忍年听。少纳言乳母说道:“外婆去后,本当将姑娘送到兵部卿大人她父亲那里去。可是已故的老太太临死为此事忧愁叹息,担心兵部卿的正妻心狠无情,她妈妈生前已遭其害。如今这孩子虽对自己的身份略有知晓,却又不全请人情世故,正是上下不得之时。若再将她送去那里,夹于众多孩童中,岂不受欺负?现在想来,此事足虑。如蒙公子不弃,以前曾一时提及,我等也顾不得今后变心与否了。只是我家姑娘娇憨成性,不似平常孩童,令人放心不下。”源氏公子答道:“我三番五次诚心相求,岂是一时兴起之愚?你何必多虑。小姐天真烂漫,甚觉怜爱。我深感此乃前世已定之缘。

    纤纤弱柳难拜舞,春风已过再难回!如此归去,岂不扫兴之至?”少纳言乳母说道:“辜负盛情,不安之至。”便答吟道:

    “春风容颜未辨消,便是低头狂拜舞。乃过分之请也广这乳母才思敏捷,应对如流,使源氏公子稍感心清畅快。兴之所至,便朗声吟起古歌:“焦急心如焚,无人问苦衷。经年盼待久,犹不许相逢。”众侍女听之动容。

    此时紫儿正在床上伤心哭泣,思念已故的外祖母。忽听伴她玩耍的女童对她说道:“外面有个穿官袍的人,怕是你爸爸呢。”紫儿立即不哭了,起身走向外面,边走边问道:“少纳言妈妈!那个人在哪里?是爸爸来了么?”声音稚嫩可爱。源氏公子亲切对她说:“不是爸爸,是我呢。也不是外人了。来,到这边来!”紫儿屏内听出了源氏公子的声音,知道叫错了,显得不好意思,拉着乳母的手,说:“走呀,我要睡了。”源氏公子说:“过来,就在我膝上睡吧!”少纳言乳母责怪说:“您看,真不懂事。”便将这小姑娘往公子身边推。紫儿却不上前,只是屏内呆呆坐着。源氏公子走上前,将手伸入屏内,抚弄她的头发。那头发长长的披在衣服上,既浓又软,妙不可言。接着又握住她的小手。紫儿见此人并不相熟,却如此亲近她,便畏缩不安,忙对乳母说:“我想睡觉了!”将身子退向里面。源氏公子趁机跟她钻进帷屏里面,对她说:“我会爱护你的,不要厌我。”少纳言乳母一套发窘,责怪不已:“太不像样了!无论对她怎样说,她都不听。”源氏公子说道:“她这般年幼,我能对她怎样?我只要表白我对她一片绝世仅有的真心。”

    此时天上雪粒飞舞,风越发急了,夜晚更觉凄凉。源氏公子说道:“这荒野寂寥之地,人迹罕至,怎叫人安寝!”说时,不禁泪流,终不忍心离去,便对侍女们说:“今夜天气可怕,关上窗户,让我来陪伴姑娘。大家都到这里来值夜吧户便旁若无人般抱了这小姑娘,向寝台的帐幕里去了。众侍女见状,一时目瞪口呆,感到十分不解!那个少纳言乳母,更是觉得不妙。她异常紧张,又不便声张,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隐声叹息。这小姑娘于公子怀中吓得发抖,木知所措。她仅穿一件夹衫,柔嫩的肌肤阵阵发冷。源氏公子此时的感觉异乎寻常。他紧紧地抱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到我那里去吧。那里有不少好看的画,还有许多玩偶,很有趣呢!”他声音柔和,神态亲切,尽说些孩子们爱听的话。小紫儿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害怕;但又总觉得局促不安,不能完全入睡。

    狂风彻夜不止。侍女们谈论道:“倘若公子走了,我们不知会吓成怎样!只是公子这样对待小姐,也不大好啊!”少钢言乳母更是忧心不已,一直紧紧地坐陪在她身旁。天快亮时,风渐渐停息了。源氏公子要急着回去,心中恋恋不舍,似乎与情人幽会一般。他对那乳母说道:“姑娘非常可怜,眼下尤需得人爱怜。不如将她迁居到我二条院邸内,以使我朝夕陪伴她。此地岂能长久居住?你们也太不替姑娘着想了!”乳母答道:“兵部卿大人也说要来接她去。此事且过了老太太七七四十九日后再说吧。”公子说:“兵部卿一直与她分离,虽为父亲,却同外人一样生疏。我今后尽心爱护她,一定胜过她父亲的。”说罢,他摸摸紫儿的头发,起身告辞,边走边回头望。

    此时晨间景色幽奇,朝雾弥漫,遍地白霜,莽莽无际。源氏公子触景寻思:如此胜景,未曾幽会,总觉美中不足。忆起此途中有一隐密情妇,经过门前时,便在那里停车下去敲门。然而没有人来开门。无奈之下,心生一计,叫一个嗓子好些儿的随从在门外唱起诗歌来:

    “香闯朝寒浓雾起,过门岂有不入人?”唱过两遍之后,门开了,走出一个侍女,回答道:

    朝寒更在雾中行,蓬门未锁只为君。”她口齿伶俐,吟毕便进去了,此后再无动静。就此无功而返,公子觉得不免乏味。偏又天色微明,怕与人看见,只好望门兴叹,匆匆回二条院了。

    在二条院私邸,公子躺在床上,回味起昨夜那令人留恋的女孩,可爱之至,不禁会心微笑。日高时醒来,决定给紫儿写信。此信非同寻常,公子小心谨慎,费尽心思,好半天才写成,最后再赠上几幅美丽的图圆。

    此目源氏公子去后,兵部卿亲王正好也来到六条邸宅,看望紫儿。他见这深宅大院,年久失修,破败甚于往年。且屋多人少,一片阴森,慨然叹道:“如此地方,小孩怎呆得下去?还是与我回去吧!那边乳母有专门房间,姑娘有许多游戏伙伴,不会感到寂寞。诸事皆甚方便。”他将紫儿唤到身边,闻得源氏公子沾在紫儿身上的浓浓香气,说道:“好香啊!只是这衣服太旧了。”觉得孩子可怜,便对乳母说道:“她这几年与患病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吃得不少苦头。我常劝老太太将她送到我那边,以便照顾她。然而老太太厌恶我家,终不愿意。如此一来,反倒使我家那人心生不快。如今送去倒不甚体面了。”这少纳言乳母回答说:“请大人不必担心。此地虽是寂寞,却也不至久居。待姑娘年事稍长,略晓人情世故,再作此议,甚为妥帖。”接着叹气道:“此间姑娘总思念老太太,不思饮食,瘦得不少呢。”紫儿瘦弱如此,却益显清秀艳丽。兵部卿便传措她道:“你何必如此呢?如今外祖母已去,不能死而复生,悲伤又有何用?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呢。”天色渐暮,兵部卿准备返回了。紫儿啼啼哭哭,牵衣顿足不舍;弄得做父亲的也不禁泪流两行,再三地安慰她:“想开些!我不久便来接你!”转身离去。

    父亲去后,紫儿更觉孤苦无依,常以泪洗面。她尚不懂得自己的身世,只是一味想念已故的外婆。多年来片刻不离,如今再不能见到,岂能不伤心?这孩子也懂得失亲忧愁;连日常游戏也木作了。白昼尚可略微散心,忘却忧愁,一到晚上,便悲哭声声,叫人闻之心酸。少纳言乳母不知如何是好,也降了她哭,默想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源氏公子这边也时时牵念着紫儿,派惟光前来问候。公子命惟光传道:“本当亲自前来慰问,只因父皇宣召入宫,难得如愿。但时时想起凄凉伶河之状,不免推心疼痛。”又命惟光带几个人前来值宿。少纳言乳母心中不安,说道:“这可不行!虽然他们那晚只是形式而已,可是一开始就睡在一起,也太不成话了。倘若此事被兵部卿大人闻知,定将责备我们看护不周呢!孩子啊,当心别在爸爸面前提到源氏公子!”但这紫几年幼,竟一点不懂其中要害,真是急人!少纳言乳母便向惟光讲述紫儿的悲苦身世,说道:“倘若真有情缘,再过些时日,定让公子如愿,只是目前实在过早。公子这般恋她,到底用心何在,实在难以捉摸,叫人好生烦恼!今天兵部卿大人又来过了,叫我好好照顾姑娘,千万小心仔细。如此一来,对公子的奇怪行为,我更觉为难。”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过分。若引起推光疑心,以为公子和姑娘之间已有事实关系,这可不好。便不再作哀叹之相。这惟光莫名其妙,不知公子和这小姑娘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

    次日,推光回到二条院,将那边情况禀复公子。公子默然无语,心想:“时常亲去问候,若外人得知,会说我轻率,到底不大好。倒是接她来最为妥当。此后他便常常去信慰问。

    一日傍晚,惟光又传去公子书信。信中说道:“本想今夜亲自来访,因有要事,未能成行,不会怪我疏远吧?”少纳言乳母此刻心烦意乱,肿准光说道:“兵部卿大人突然派人传信来:明日便要将姑娘接去。此时我心中纷乱。住惯了这破屋,便要离去,到底有些不舍,侍女们也都不忍呢。”她草草应付着,没有。心思好好招待他们。惟光见她们整理衣服物件,一片忙乱,也不便久留,便匆匆回去报信。此时,源氏公子正在左大臣家,葵姬照例未立即出来见他。源氏公子姑且弹弹和琴,以慰心中不快。吟唱风俗歌曲“我在常陆勤耕田,胸无杂念心自专,你却疑我有外遇,超山过岭雨夜来”时,声情俱下,优美而飘荡。此时惟光急匆匆走来,将情况—一告知。源氏公子听了,心里甚是焦急。他想着:“若迁居兵部卿家后,我就得专程前往求婚,再将她迎接至此。但这未免太轻薄显目。不告知兵部卿,便将这小姑娘接来,不过说我盗取小孩罢了。既如此,叫那乳母保密,在兵部卿迁居之前将她接来!”当下吩咐推光:“天亮之前,我要亲自去那边。车中装备与赴此地时相同,随身只带一二人。”惟光奉命匆匆而去。

    惟光去后,源氏公子心中却不安宁:“如此可否妥当?若被外人知晓,定要骂我轻率。若女子年事稍长,外人倒会推断男女同心,乃世间常情,不足为怪。可是情况并不如此,如何是好?况且万一被她父亲发现,脸面上会过不去,且作何解释?”一时心乱如麻,忧心似焚。但想到此乃最后机会,否则会遗恨无穷,便决心付诸行动。此时葵姬照例沉默寡言,任公子满腹心事,不与他说话。源氏公子急欲离去。便对她说道:“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办,今天非回二条院不可,我去去就来。”便悄悄走了出来,连侍女们都不曾察觉。他走到自己房间里,换上便服,但叫惟光一人骑马跟随,径直向六条去了。

    到了六条院那邸宅,一仆人不知底细,前来开门。车子很快进了院子。惟光下得车来,上前敲房间的门,又咳嗽几声。少纳言乳母听出他的声音,便起身开门。惟光对她说道:“源氏公子来了。”乳母说:“姑娘正在睡呢!半夜三更到此,是顺路来访吧?”源氏公子说道:“小姑娘明朝就要启程,趁现在还未离去,我对她说句话。”少纳吉乳母笑道:“有什么要紧话呢?想必她会乐意回答你的!”源氏公子便往内室走去,少纳言乳母慌了,忙道:“姑娘身边还睡着几个老婆子呢!”公子只管走进去,口中说道:“姑娘还没睡醒么?我来叫醒她。朝雾景致奇好,可别辜负了良辰美景。”侍女们惊慌失措,喊不出声来。

    这紫儿睡得正香,源氏公子将她抱起。她揉了揉眼,从梦中醒来,心想:父亲接我来了。源氏公子摸摸她的头发,说道:“紫儿,爸爸派我来接你了,走吧。”紫儿此时一见抱着自己的是外人,立时慌了,恐怖之极。源氏公子对她道:“不要怕!我也与你爸爸一样呀!”便抱了她出来。惟光和少纳言乳母等人皆神色大变:“这是干什么呀?”公子答道:“我因故不便常来探望她,因此想将她接到一个安乐可靠的地方去。不料此番用意屡遭拒绝。如若她迁居到父亲那边去,今后就更不便去那里探望了,故今有此举。快来一个人与她同去吧。”少纳言乳母狼狈不堪,欲加阻拦:“今日的确不便。她父亲就要来接她,到时叫我如何交待?公子稍等,老天有眼,你们缘份若深,日后自有机会。现在如此唐突,叫我们作下人的为难。”公子不耐烦,说道:“算了,侍者之事以后再说吧。”忙叫人将车子赶到廊下来。侍女们都被吓坏了,惊叫道:“可如何是好?”紫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少纳言乳母见事已至此,只得带上昨夜替姑娘缝好的衫子,自己匆忙换件衣服,随紫儿去了。

    不多时,车子便到得二条院西殿前。此时天尚未破晓。源氏公子将紫儿轻轻抱下车来。少纳言乳母说道:“我似在梦中呢。怎会如此?”便不欲下车。公子对她道:“姑娘已经来了,你若要回去,随你罢了。”少纳言乳母毫无办法,只得下车。此事仿佛突从天降,她惊惧之极,心中忐忑不安,想道:‘字情到这般地步,如何与紫儿的父亲交待?姑娘前途怎样呢?只可惜命苦,早早没了外婆与亲娘!”想到此,乳母泪流如注,但想起今日初来乍到,讳忌哭泣,便强力忍住。

    此西殿平日少用,故屋内陈设简陋。源氏公子吩咐惟光叫人取来帐幕与屏风,布置一番。将帐屏的垂布放下,铺好席位,应用家具一并安置妥当,又命将东殿的被褥取来。就寝之时,紫儿四肢发抖,心中恐惧,不知源氏公子意欲何为。总算忍住,不曾哭出声来,只是一个劲道:“我要跟少纳言妈妈睡。”公子便开导道:“姑娘不小了,今后不该跟乳母睡了。”这孩子伤伤心0地啼哭着睡了。少纳言乳母又哪里睡得着,只顾茫然落泪。天色微明之时,她环视四周,便觉目眩神移。但见宫殿的构造与装饰富丽堂皇,庭中的铺石像宝玉一般光亮剔透。而自己服饰简陋,未免有些自惭形秽。西殿原供接待不大亲近的客人住宿之用,因此只有几个男仆在帝外伺候。他们见昨夜有女客来临,便纷纷议论:“此为何等样人?一定受主人特别宠爱吧。”

    源氏公子起身时已日上三竿。盥洗用具与早膳也于此时送来。他吩咐道:“此处没有侍女,甚为不便。今晚叫几个适合的来此伺候。”又叫人到东殿去唤了四个年幼可爱的女童来与紫儿作伴。

    此时紫儿裹了源氏公子的衣衫,睡得正酣,却被公子叫醒。只听公子说道:“我非轻薄少年,真心关怀于你,你怎能对我心生厌恶?女孩子要心地柔顺才是。”紫儿的容貌,近看更觉清丽。源氏公子劝导她,亲切与她交谈。又叫人从东殿给她拿来许多好看的图画和玩具,作出种种游戏给她看。紫儿心中渐渐高兴,从床上起来。她身着家常的深灰色丧服,娇憨可爱,不时无邪发笑。源氏公子看见,‘也不觉笑了。源氏公子到东殿去时,紫儿走到帘前,隔帘观赏庭中的花水池塘。但见草木花卉,经霜色变,如在画中。从前不曾见得的四位、五位的官员穿着紫袍、红施于花木之间往来不绝。还有室内屏风上好看的图画,趣味盎然,忘却了一切忧愁。

    此后两三日,源氏公子不入宫去,只一心与紫儿玩耍,因此很快熟悉起来。他写字、画画与她看,以此作为她的习字帖与画帖。他写画尽皆精美,其中一张写得一曲古歌:“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写于紫色纸上,笔致异常秀美。紫儿将它拿在手里,只见一旁尚有几行小字:

    “既慕武藏野,何须不堪行。我心传紫草,稚子亦可亲。”源氏公子说道:“你也写一张试试看。”紫儿笑着,仰望公子道:“我怕写不好呢!”神情娇羞可爱。公子一见,不由笑道:“写不好便不写吗?有我教你呢。”她便转向一旁去写了。握笔与运笔的姿势,孩子气十足,但叫公子无比怜爱。不一会,只听得紫儿说:“写差了!”羞羞的欲将纸藏起来。源氏公子急忙抢过。但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既慕武藏野,何须怜紫草?原由未分明,疑问终难了。”虽显稚嫩,可笔致圆润饱满,足见可堪造就,与已故外祖母的笔迹绝似。源氏公子见了,心想若她临现世风的字帖,必定长进神速。同时又特地为她制造玩偶住的诸多屋子,与她一道玩耍。此种游戏方式,他甚感有趣。

    却说留在六条的诗女们,在源氏公子带走紫儿后,皆忧心忡忡,担心兵部卿前来问及。源氏公子与少纳言乳母临走之时,曾叮嘱她们暂不与人说起。因此兵部卿问起此事时,她们都守口如瓶。兵部卿暗自思忖道:“去世的老太太当初便不情愿送她到我处。可能少纳言乳母体念老太太心愿,因此带她出逃了。她不好言明姑娘不便去我处,便干了这越分之事。”他无计可施,只得洒泪而去。走时叮嘱众侍女道:“一旦有得姑娘下落,即来报告。”侍女们自然感到十分为难。

    这兵部卿再到北山的增都那里去探问,也一无所获。可爱女儿下落不明,他心中不免挂念悲伤。正夫人虽是嫉恨紫儿的母亲,但如今此心早已冰释,也想将紫儿领来,亲自教养,如今却也颇觉遗憾。

    二条院西殿,如今侍女日渐增多。众人见这一对漂亮的主人便甚感喜悦,经常游戏,过得无忧无虑。寂寞之夜,源氏公子不在家时,紫儿想起了外婆,不免啼泣。自幼离开父亲,并不亲近依恋,所以此时并不思念。现在她只是一味亲近这个源氏公于,如同后父,终日扭缠他。每当公子外出归来,她总是赶快出迎,欢呼雀跃,毫无顾忌地投入他怀抱,爱恋非同一般。

     第六章 末摘花

    且说那夕颜命如朝露,过早消亡。源氏公子悲痛万分,神思恍惚,难以自制。虽此事在半年前即已发生,但他竟一直惦念于心。其他女人,像葵姬或六条妃子,都出身显赫,生性骄矜而倔强。惟有这夕颤心地善良,温顺可亲,与他人迥然相异,实在令人思恋。公子虽遭丧爱之痛,却仍不自律,总想重新找寻一个虽出身微寒但品貌端庄、无须顾忌的人。故而大凡稍有姿色的女子,只要他稍稍得知,便总爱送信去暗示情停。那些得了信的,几乎没有置之不理的。

    那种态度阴冷,过分严肃,没有情趣而丝毫不通事理的女子,终究难觅如意之人,只得放弃远志,嫁个一般的丈夫。源氏公子最初同这类女子交往而中途断绝的,也为数不少。有时不免想起空蝉的倔强,有时写信给轩端获,说至今难忘的仍是那晚灯光的对奕,以及那袅娜可爱的媚态。总之凡与源氏接触过的女于,他始终难忘。

    话说源氏公于另有一个叫做左卫门的乳母,他对她的信任,仅次于做尼姑的大贰乳母。这在卫门乳母膝下有一女子,叫大辅命妇,供职于官中。她父亲出身皇族,是兵部大辅。这大辅命妇年轻风流,在宫中与公子异常亲密。后来她父母离异,母亲改嫁筑前夺随他去了征地。这样,大辅命妇和父亲就住在一起,每天到宫中司职。

    一天,大辅命妇和源氏公于于闲谈时偶然提及一个人来:常陆亲王晚年得女,疼爱备至。,如今亲王去世,此女孤单可怜。源氏公子道:“那够惨的介于是向她探问详情。大辅命妇道:“此女品性、相貌如何,我所知不详。惟觉此人生性喜静.难以与人亲近。有时她和我谈话,也要隔着帷屏。与她相好只有七弦一。”源氏公子道:“琴是三友之一①,女子只是与最后一个无缘。我很是想聆听她的琴音呢。她父亲精于此道,料想她定也手法不俗。”大输命妇又道:“恐不值得你亲自去聆听吧。”公子道:“且不要自视甚高,趁这几天春夜月色朦胧,你陪我悄悄去吧!”大辅命妇甚觉麻烦,但官门无事,寂寞无聊,就答应了他。她的父亲在外另有宅院,为探望这位小姐,也常光顾常陆亲王的旧宅。大输命妇往昔不喜与后母在一块,跟这小姐却也要好,也常来此处宿夜。

    果如所约,十六日,源氏公子按时而至。大辅命妇道:“真不巧啊!月色朦胧,如此,琴声恐怕不会清朗吧?”公子答道:“无妨,你只管劝她弹。既来之,听听也好,总不能扫兴而归吧?”大辅命妇让公子在自己屋里等候。房间异常简陋,她心中不忍,但也顾不得了,便独自往常陆亲王小姐所居的正殿而去。透过格子窗,只见小姐正欣赏月下庭中美景。正是机会,于是大辅命妇道:“我想起您的琴弹得极好,就乘良宵来此一饱耳福。平时繁忙于公事,出人匆匆,使得不能静心拜听,实甚遗憾!”这小姐答道:“弹琴需有知音,你来正好。但你乃宫中之人,琴声恐不会合你意的!”便取过琴来。大辅命妇不免担心:不知源氏公子听了有何感想?心中颇为忐忑木安。

    小姐弹了一回,琴声悠扬悦耳,却并无高明之处。幸得这七弦琴与其它乐器相比,音色甚好,政公子也不觉难听。他心中若有所感:“这荒芜之地,当初常陆亲王按照古训,竭心尽力地调教这小姐,可是现在已影迹全无。此处景象如此凄凉,恐怕是古小说中才有的吧?”他想上前向这小姐求爱,又觉得太过鲁莽,一时踌躇不决。

    正犹豫时,琴声倏然而绝。原来大辅命妇乃乖巧机灵之人,她觉得这琴声并不怎样美妙,倒不如叫公子少听。于是说道:“月亮暗起来了。我想起今晚有客,若见我不在,定会责怪。以后再慢慢听吧。我关上格子廖,好么?”说完,便返回自己房里去了。源氏公子很觉败兴,道:“我还没听清究竟弹的什么,正想仔细听来,不料竟不弹了。”看来他还未尽兴,接着又道:“既然听了,那就再靠近些听,如何?”大辅命妇兴致全无,便回答道:“算了吧。她的光景如此萧条冷落,靠近些听岂不更是败兴?”源氏公子想:“这话也有道理。倘男女第一次交往,一拍即合实乃不合我的身份。”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说道:“那么,你要找机会让她知晓我这番心愿!”他似乎另有约会,说罢便急匆匆向外走。大辅命妇便嘲笑他:“万岁爷常说你这人太呆板,替你担必。我每次听到此言,总觉好笑。倘现在你这种模样,叫万岁爷见了,不知道他又该怎么想呢?”源氏公子回转身来,笑道:“你就如同外人那样挖苦我!我这模样固然轻批难看,你们女人家还不同样?”这大辅命妇本是个风骚女子,听了此话,也觉得很难为情,便默不作声。

    源氏公子走出门去,灵机一动,想道:“若到正殿那边,或许有幸窥得小姐。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正殿前的篱笆墙,大都垮塌,只剩下一处。他便走到那里。哪知早有一个男人立在那里向里窥望。他想:“这是何人?一定又是追求这位小姐的吧?”便停下来细瞧,源氏公子万难料到这人竟是头中将。原来,傍晚公子和头中将从它中返回,在途中和头中将分手,却不回二条院私邸。头中将甚觉奇怪,心里嘀咕:“他将到何处去?”他自己原本要去幽会,此时来了兴趣,暂且不去,便跟在源氏公子后面,窥察他的行踪。头中将身着便服,骑匹不显眼的驾马。公子竞毫未察觉。他见源氏公子走进了这所旧宅,更觉诧异。忽地里面传出琴声,他便侧耳细听。他断定源氏公子不久便会出来,所以一直守在那里。

    源氏公子未看清对方,怕自已被他认出,便跟着脚悄悄后退。然而头中将却走过来,说道:“你半途丢下成,叫我好生气恼!因此我便亲自送你到这里来了。

    待见东山明月起,不知今夜落谁家?”。源氏公子知道这是在讽刺自己,当看出这人是头中将时,不便发作,只得无可奈何道:“你倒会戏弄人。

    月明清光四处照,今宵该傍谁家好?”头中将说:“今后我就跟随于你,如何?”接着又讥讽道:“实语道来,这般行事,没有随行者可是不行的。就让我跟随你吧。你一人微服私访,万一有甚意外,如何是好?”源氏公子过去干此勾当,常为头中将识破,心中常常懊恼。可一想起夕颜所生的那个抚子,头中将至今尚不知道,心中不免略为宽慰。

    这晚两人本来都有幽会,但相互椰输了一阵后,也都不去了。他们同乘了一辆车子,一道回左大臣础去。此时月亮仿佛也很解风情,故意躲入云中。两人在车中横吹着笛子,一路迄澳前行。来到哪宅,忙收起笛子,吩咐侍从不可弄出声响。他们轻身进屋,见廊下无人,便换上常礼服,装着刚从宫中返回来的样子,拿出萧笛悠闲地吹奏起来。此种机会实在难得,左大臣忙拿了一支高丽笛来和他们合奏。他擅长此道,吹得异常悦耳。在帝内的葵姬也叫侍女取出琴来弹奏。其中有一个叫中务君的,善弹琵琶。头中将曾经向她求爱,她拒绝了,但却钟情于见面不多的源氏公子。这自然瞒不过左大臣夫人,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因此中务君惧怕夫人,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躲着。她完全看不到源氏公子,孤寂难耐,心中极为烦闷不安。

    源氏公子和头中将回味起适才听到的琴声,想起那荒凉的邪宅和小姐,便生出种种念头。头中将浮想联翩:“这美人竟在那里孤苦度日。若我早日发现,并恋慕于她,定会遭到非议,而我也难免相思了。”又想:“源氏公子早有用心,先我而去,定会纠缠不休。”想到此处,心中炉火油然而生。

    自此以后源氏公子和头中将都写信给这小姐。两人苦苦等候,然而都沓无音信。头中将更是着急,他想:“此人实在不解风情。如此寂寞闲居,应有情趣才是。见草木生情,听风雨感怀,发为诗歌,诉诸文字,让人察其心境,寄予同情。不管身分何等高贵,如此过分拘谨,毕竟令人不快。”两人一向无所不谈,头中将于是问源氏公子:“你是否已收到了那人的回信?不瞒你说,找也试写了一封信去,可音信沓无,此人也太矜持了。”他满腹怨气。源氏公子想:“果不其然,他也在向她求爱见”便笑道:“唉,这个人,她是否回信,我本无所谓。收到与否,也记不得了。”头中将见源氏如此口气,料想公子已收到回信,更恨那女子怠慢于他。而源氏公子对这女子本无特别深情,加之她如此冷淡,因此早已无甚兴趣。可如今得知头中将在向她求爱,心想:“头中将能说会道,每日去信,恐怕这女子经不住诱惑,会爱上他。那时倒将我一脚踢开。我可是首先求爱之八,果真这般,岂不落人耻笑?”所以使郑重嘱托大辅命妇:“那小姐拒不回信,让人苦苦等待,实在令人难堪!也许她认为我是薄幸之人吧?可我并非薄情之人。始终是女人多了心思,另寻相好,中途将我抛开,反倒怪罪于我。这小姐独居一处,又无父母兄弟前来干扰,无须顾虑,实在可爱。”大辅命妇答道:“未见得如此。你将他想得如此之好,却不知到底怎样呢!不过这个人腼腆柔顺,谦虚沉静,其美德倒是世间少有的。”她把自己所知—一描述出来。公子道:“看来,她并非机敏练达之人,但那童稚般的天真,倒叫人怜爱。”说时,他脑里映现出夕额的模样。这期间源氏公子患了疟疾,又为藤壶妃子那不可告人之事,终日忧愁不安,心中烦闷。转眼,春已尽,夏季也一晃而过。

    夏去秋来,源氏公子思虑旧事,无限感伤。忆起去年此时在夕颜家的情形,那嘈杂的砧声,也觉得十分亲切。想起常陆亲王家那位很像夕额的小姐,便常去信求爱。但一直得不到回信。这女子愈是置之不理,源氏公子愈是不肯罢休。便催促大辅命妇,抱怨道:“怎会如此?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尴尬!”大辅命妇也觉得极难为情,说道:“你和她并非是因缘未到。只是这小姐异常的怯懦羞涩,对任何事都不敢妄为罢了。”源氏公子道:“这实乃不近清理之事。若是无知幼儿,或者受人管束,不能自主,那倒情有可原。可这位小姐无所顾忌,万事都可自主。现在我实是苦闷难当,倘她能体谅我的苦心,给我个回信,我便无所求了。况且我并非世间好色之徒,只求在她那荒芜邸宅的廊上站一刻。如今如此绝情,令人好生纳闷。即使她本人不许,你也总得想个法子,玉成好事。我决本妄为,使你难堪的。”

    其实源氏公子每逢听人谈起世间姿色稍好的女子,便侧耳细听,牢记于心,久久不忘。但大辅命妇不知他这禀性,放那晚偶然间信口说起‘有这样的一个人”。不料源氏公子如此认真起来,百般纠缠,要她帮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顾虑到:“这小姐相貌并非特别出众,与源氏公子也并不般配。若硬将二人拉在一起,将来小姐倘若发生不测,岂非对她不起?”但她又转念一想:“源氏公子如此情真,倘我置之脑后,岂不情面难下广

    这小姐的父亲常陆亲王在世之时,大概是时运不济,故宫砌一向门庭冷落,车马稀少。亲王身故之后,这荒芜之地更无人来。如今竟有身分高贵的美男子源氏公子常来问讯,过惯了苦日子的众侍女何尝不喜形于色呢?且劝小姐道:“总得写封回信去才是。”然而小姐总是惶恐羞怯,连源氏公子的信也不看。大辅命妇暗自思忖:“既如此,便找个机会,叫两人隔帘交谈吧。若公子不称心,就至此为止;倘若真有缘分,就让他们暂时往来,这样便无可指责了。”这个风骚泼辣的女人,如此自作主张,也未与父亲商量。

    八月二十过后,一日黄昏,夜色渐深,但明月不见,惟见繁星闪烁。松梢风动,催人哀思。常陆亲王家的小姐忆起故世的父亲,不免流下泪来。大辅命妇早欲叫源氏公子偷偷来此,她觉得此时正好。月亮渐渐爬上山顶,月光清幽,映照着残垣断壁。触景生情,小姐倍觉伤心。大辅命妇劝她弹琴。琴声隐隐,情趣盎然。可这命妇感到还不够味,她想:“要是再弹得轻怫些才好呢。”

    源氏公子见四下无人,便大胆走进来,呼唤大辅命妇。大辅命妇佯装吃惊地对小姐说道:“这可如何是好?那是源氏公子来了!他常叫我替他讨回信,我一直拒绝。他总道:‘既如此,我当亲自去拜晤小姐!’现在是打发他走呢,还是…,·他不是那种轻薄少年,不理睬他也实在不好。你就暂且隔帘和他晤谈吧。”小姐羞愧交加,低儒道:“我不会应酬呀!”边说边往里退,像个怕生的小孩子。大辅命妇忍俊不住,笑起来,又劝道:“你也过于孩子气了!不管身分怎样,有父母教养之时,谁都难免有些孩子气。如今您孤苦无依,仍不懂人情世故,畏畏缩缩,这就无理可言了。”小姐生性不愿拒绝别人的劝告,便答道:“我不说话,只听他说吧,将格子窗关上,隔着窗子相会。”大辅命妇道:“叫他立于廊上,不免失利。此人并不会行为不端的,您只管放心。”她花言巧语地说服了小姐,又亲自动手,把内室和客室之间的纸隔扇关上,并在客室铺设了坐垫。

    小姐窘困万分。要她接待一个男客,她从未想过。可大辅命妇这般苦口相劝,她以为理应如此,便住她摆布。乳母年老,天一黑就人屋睡了。这时伺候小姐的只两三个年轻侍女。她们久闻公子美貌,盖世无双,不免异常激动,以致手忙脚乱。她们匆忙给小姐换衣,替她梳妆打扮。可小姐似乎并不在乎。大辅命妇见此,心想:“这个男子的相貌非常漂亮,现在为避人耳目,另行穿戴,姿态也更显优美。只有懂得情趣的人才能赏识。可现在此人不识风情,实在是对不起源氏公子的。”一面又想:“只要她端端正正地默坐着,我就心安了。因为这样,她的缺点便不会因冒失而外露了。”接着又想:“公子屡次要我相帮,如今我自作主张,作此安排,想来总不会使这可怜的人受苦吧?”她心中很是忐忑不安。

    此刻源氏公子正在推想小姐的人品,他想:她莫不是那种过分俏皮而爱出风头的人吧?此时小姐被侍女拥着,战战兢兢,膝行而前。隔着纸隔扇,公子觉得她沉静如水,温雅柔顺,阵阵衣香袭人,芬芳可亲,好一派悠闲之气!他想:“果不出我所料。”心中暗喜。他极尽言辞之力,滔滔不绝地向她倾述相思之苦。然而好半天,却听不到她一句答话。公子想:这如何是好?便叹一口气吟道:

    “真心呼唤仍缄默,幸不禁声更续陈。与其这样不置可否,倒不如一口回绝。使人好生苦闷!”乳母的女儿在这儿当侍女,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善于应对,见小姐这等模样,很是焦急,为了不至于过于失礼,便走近小姐身旁,代她答复道:

    “缘何禁声君且说,缄默不语更难知。”她有意变换嗓音,显得娇媚婉转,如同小姐口中所出。源氏公子听了,觉得有些异样,与其性格相比,声音似乎过于亲见了。但因初次听到,也未必生疑。就又道:“这样,我反倒有些无话可说了。

    “原知无语胜于语,如哑如聋闷煞人。”他又开始找话说,时而轻松,时而严肃,可对方仍是不发一言。源氏公子想:“这样的人真是难以捉摸,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然而又不肯就此罢休,他便悄悄拉开纸隔扇,钻进内室来。大辅命妇大吃一惊,她想:“这公子不择手段,叫人防不胜防……”她觉得愧对小姐,便悄悄退回自己房里,佯装不知。

    源氏公子突然出现。这儿的年轻待女见了他,觉得果真貌绝大了,也不特别惊异,只觉得于小姐不便,定会令她难堪之极。至于小姐本人呢,如在梦中,惟恍恍馆馆,连忙羞羞答答地后退。源氏公子想:“这等模样真是有趣,这小姐倒也可爱。可见生性如此,而又未与外人见过世面。”便原谅了她的过失。却又觉得她并无特别惹人之处,不免有些怅们。失望之余,便转身出去了。大辅命妇一直担心,哪里睡得着?只好眼睁睁地躺着。听见源氏公子出去,她想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并不起来送客。源氏公子便独自出了宅门。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心中郁郁寡欢,独自寻思道:“要在人世间寻个完全合自己心意的人真是不易啊!”想到对方毕竟身分高贵,就此不再理她,恐有些过意不去。他胡思乱想,烦闷不堪,辗转直到天明。

    此时头中将来了,见源氏公子还未起床,戏弄道:“太贪睡了吧?昨晚又去哪里做了不妥之事!”源氏公子只得起身,答道:“何出此言9今日无事,便醒得迟了些。你刚从宫中出来么?”头中将道:“正是。万岁爷即将行幸朱雀院,听说今日要挑选乐人和舞人呢。我想去通知父亲一声,所以早早退出,乘便也给你捎个信。我立即就要进宫去的。”说着急匆匆要走。源氏公子便道:“那么,我跟你同去吧。”便命侍女拿来早粥和糯米饭,请头中将同吃。门前本有二辆车子,但他们两人都愿共乘一辆。一路上头中将总是诡秘地试探他道:“瞧你脸上,一副睡眼怪论的模样。”接着又怨恨道:“你瞒着我干的勾当不知有多少呢!”

    为皇上行车朱雀院之事,宫中今天要商榷种种事情。因此源氏公子整天未曾离宫。薄暮时分,他想起常陆亲王家那位小姐,自己理应写封信去问候。大约此时她也等得心焦了吧?便派人送去。此时正逢下雨,路行不便,源氏公子便索性不去小姐那里宿夜了。小姐那里则从早盼到晚,始终不见音信。大辅命妇心中愤愤不平,抱怨源氏公子薄情无义。小姐忆起昨夜之事,只觉羞辱难当。正当她们不知如何是好,信终于来了。但见信上道:

    “不散夕雾犹迷离,浓稠夜雨倍添愁。一老无不晴,令我等得好生心焦啊广众人失望不已,源氏公子恐今夜不会来了。失望之余,众侍女还是怂恿小姐回信。小姐心乱如麻,平时连封日常客套信也动不了笔,更何况写此种信呢?眼见夜色渐浓,不便再拖。那个称作情从的侍女便又照例代小姐作诗:

    “风雨荒园痴待月,非道同心方解传。”侍女们拿来纸笔。小姐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书写。紫色的信笺因存放过久,色彩已褪损不少。用笔还算有力,但欠缺品格,只算中等,格式为上下旬齐头书写。源氏公子收到回信,看了几句,只觉索然无味,便无心再读,随手丢于一旁。他想:若此举让小姐得知,不知作何感想。心中便觉歉然。这情景是否正是古人所谓的“追悔莫及”呢?可事已至此,后海也无甚用处,便心下决定:自此以后,小姐生活定要竭力照顾。但小姐又哪里知道公子心思呢?她只管整日愁苦悲叹不已。源氏公子很晚才出宫,受不住左大臣劝诱,便跟他回了葵姬那里。

    近来为朱雀院行幸之事,贵公子们日日聚集宫中,预习舞蹈和奏乐。四处一片乐器鸣响之声,纷繁嘈杂。他们都在暗地较劲,互相竞争。大革案和尺八萧声声入耳。原本放在下边的鼓如今也搬进栏杆里来,由贵公子们亲自演奏。宫中一片忙碌,热闹非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忙里偷闲之时,便去几个关系亲密的恋人家。但常陆亲王家这位小姐,他一直未去探访。转眼已是深秋。小姐只是独守空房,心中无限悲苦。

    行幸日期迫近,舞乐试演也更紧张。一日,大辅命妇来了。源氏公子见了她,觉得对小姐不住,便问:“她好吗?”大辅命妇将小姐近况一一陈述出来,最后说道:“你一点都不将她放在心上,叫我们旁人看了也不忍啊!”说着几乎掉下泪来。源氏公子想:“这命妇原叫我适可而止,放才感到小姐与众不同,文雅可爱。而我觉不在其意!如今到这般地步,命妇恐怕会怪我寡情薄义吧!”难免觉得有愧于她。又想象小姐此时恐正默然悲哀,心中不忍,便叹气道:“不得空闲,有何办法呢?”又微笑着说道:“这人也太不懂人情了,让我稍稍惩戒她一下吧!”看到他意气风发,大辅命妇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他这般青春年少,思虑不全,任情而为,做出错事,也难免遭女子怨恨,倒也不足为怪。”

    行幸的准备工作完成了之后,源氏公子偶尔也去常陆亲王家小姐那里询访。可自从与藤壶妃子相似的紫儿进了二条院,公子便又因这小姑娘的姿色而心猿意马,连六条妃子那儿也很少去了,更何况常陆亲王那荒僻之地?但他始终难忘她的可怜,然而总是懒得亲自去,甚是无奈。

    常陆亲王家的小姐生性怕羞,一向遮掩,不叫人看她的面貌。源氏公子也一向无心细致看她。但他想:“细看一下,说不定会有惊人之美呢。往常暗中摸索,只是隐隐约约,总觉得她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我总得再细看一次。”倘用灯火去照,恐木雅观。于是一日晚上,趁小姐吃饭,无心顾及时,便悄悄走进去。透过格子门的缝隙往里窥视。然而小姐本人不在。帷屏虽破旧不堪,仍旧整整齐齐地摆着,因此有碍视线,看不大清楚。但见四五个待女正在吃饭。桌上饭菜粗劣,盛在几个中国产的青磁碗中,显然生活困窘,叫人见了不免心酸。她们可能是刚刚伺候过小姐,回到这里来吃饭的。

    角上另一个房间里,也有几个侍女,穿着白衣服,围着罩裙,皆污旧不堪,模样十分难看。挂下的额发上插有梳子,表示她们是陪腾的侍女那样子肖似内教访里练习音乐的老妇人和内待所里的老巫女,模样不伦不类,甚为可笑。这个当今贵族人家居然有此种古风的侍女。源氏公子简直意想不到,更是惊讶之极。听得其中一个侍女道:“唉,今年好冷!我这般年纪,还落得如此境地!”边说边流泪。另一人道:“想当初,千岁爷在世时,我们曾经叹苦,可如今,日子这般凄苦,我们也得过呢!”这人冷得浑身颤抖不已,好像要跳起来。她们东扯西拉互道愁穷,不停地唉声叹气。源氏公子听了心里十分难受,不忍再听下去,便离开这地方,装作刚刚来到,去敲那扇格子门。只听里间脚步匆匆,有侍女惊慌地说:“来了,来了!”便挑亮灯火,开了门,迎进源氏公子。

    名叫侍从的那个年轻侍女,今天在斋院那里供职,因此不在家。留在这里的几个侍女,模样粗陋,很是难看。此时天上大雪纷飞,众侍女心中不免犯愁。这雪一直下个不停,越下越大。北风呼啸,阴森恐怖。厅上灯火被风吹灭,四周一片墨黑。源氏公子想起去年中秋,他和夕额在那荒宅遇鬼的情形。现在同样是凄凉的院子,谁这儿地方稍小,又略多几个人,尚可得到慰藉。然而四周一片荒凉,叫人怎能入睡?不过,这倒也有一种特殊的风味与乐趣,可以诱引人心。然而那人冷艳如此,无丝毫情致,不免甚觉遗憾。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源氏公子起身,打开格子门,抬眼看去。只见大地白茫茫的,花木踪迹全无,景致甚是悲凉。可又不便就此离去,他便恨恨道:“出来瞧瞧外面的景致吧!老是冷冰冰地闷声不语,实在叫人不能忍受啊!”天色还未大亮,在雪光的映照下,源氏公子愈发俊秀逸人。几个老年侍女看了都禁不住怦然心动。劝小姐道“快快出去吧。不去是不礼貌的,柔顺可是女儿家的美德呢!”小姐无法拒绝,便修饰一番,然后膝行而出。

    源氏公子佯装未见到她,照旧往外眺望。其实他在偷偷打量她。他想:“究竟如何呢?但愿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的可爱之处!”然而这似乎很难。因为她坐着身体尚且如此之高,可见此人上身过长。源氏公子想:“果然应验了我的担心。”他心下一紧。而且,她的鼻子难看之极。一见到它,就疑心是白象的鼻子。这鼻子高而长,鼻端略微下垂,并呈红色,实在败人兴致。脸色苍白发青。额骨奇宽,叫人害怕。再加之下半部是个长脸。这样一搭配,这面孔真是稀奇古怪了。形体也叫人悲哀,身躯单薄,筋骨外露。肩部的骨骼尤为突出,将衣服突起,叫人看了甚觉可怜。

    源氏公子想道:“如此细看下去有何必要呢?”然而受好奇心的驱使,便又打量起来。只有头形和头发还算美丽。那头发很长,从上面一直挂到席面,竟还有一尺多横铺着。而这位小姐身上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夹社,颜色已褪得差不多了。上面那一件紫色短褂,也十分破旧,近乎黑色。外面却披着一件黑貂皮祆,发出阵阵衣香,倒也叫人觉得可目。这种服装在古风中属上品,然而如今的一个妙龄女子穿上却过于欠缺时髦,使人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如不破此袄,又难以御寒。源氏公子见她冻得发抖,不禁可怜起她来。

    小姐照旧一言不发,源氏公子也不知说什么为好。然而他似不甘心,总想看看是否能够打破她一拨的沉默,便想方设法引她开口说话。可小姐一味害羞,始终闭口不言,只用衣袖来掩住嘴。就这姿势也显得十分笨拙,叫人觉得别扭。两肘高高抬起,那架势如同司仪官在列队行走。动作很是僵硬,可脸上又带着微笑,极不协调。源氏公子见此更觉厌恶,很想就此离去,便对她说道:“我看你孤苦伶什,所以一见你便百般怜爱。你不可将我视作外人,应对我亲近些,我这才高兴照顾你呢。可你只知一味疏远于我,叫我好生不快!”便即景吟诗道:“朝阳临轩冰指融,缘何地冻终难消?”

    小姐只顾不停地嗤嗤窃笑,却不答话。源氏公子愈发兴味索然,便走出去了。来到中门,但见中门很是破败,几乎要倒塌了。车子便停于门内。见此萧条景象,源氏公子心中想道:“以往都是夜里来夜里去,虽觉寒酸,但终究隐蔽处尚多。而这青天白日之下,愈发荒凉不堪,叫人不由伤心落泪!青松上的白雪,沉沉欲坠,倒有些生气,叫人联想到山乡风情,获得些清新之感。那日,在马头雨夜品评时所说“蔓草荒烟的蓬门茅舍”,大约便是说此类地方吧!倘若这地方住着个确可怜爱的人儿,定会使人依恋不舍!我那种停伦之情⑤恐也可在此得到解脱。现在这个人的样子,却相去甚远,真叫人哭笑木得。倘不是我,换了别人,可不会这般耐着性子去照顾这位小姐的。我之所以对她如此顾念,大约是其父常陆亲王惦记女儿,阴魂不散,在暗中指使我吧?”

    院子里的橘子树上堆了厚厚一层雪,源氏公子唤来随从将雪除去。那松树仿佛羡慕这橘子树,翘起一根枝条,于是白雪纷纷飞落,正如“天天白浪飞”的情形。源氏公子见了,又想:“唉,也不能过分,只要有能解风情的普通人作恋人,也就行了。”

    此时通车的门尚未打开,随从便呼唤管钥匙的人来开门。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螨珊前来,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女子,不知是他女儿还是孙女。雪光中,只见她衣衫肮脏破旧。看来这女子十分怕冷。因她衣袖间包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器物,里面盛着些炭火。老人打不开门,那女子就赶过去帮忙,但动作也很是笨拙。公子的随从见状,只好前去相助,方才将门打开。公子睹此情状,随口吟道:

    “翁衣积雪头更白,公子晨游泪沾机”他又吟诵白居易的“幼者形不蔽”之诗。此时,那个脸色发育,鼻尖红红的小姐显现在他脑组,公子觉得十分可笑。他想:“头中将如果看清了这小姐的面容,不知会如何作想。他常来这里窥察,也许已经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了吧?”想到这里,更觉后悔莫迭。

    这小姐容颜若无缺憾,只要和世间一般女子相同,也会另有男子向她求爱。公子也不会感到如此难堪。可源氏公子一想起她那丑容,便非常可怜她,反倒不忍心抛下她不管了。于是他尽心接济她,时时派人去问候,并赠送各种物品。所馈赠的虽不是黑貂皮袄,却也是绸续织锦等物。于是,上至小姐,下至众侍女、看门老人都皆大欢喜。莫不感恩戴德。对于这些赠赐,小姐此时也并不以为羞愧,公子方才心安。此后公子固定供给,有时也不拘形式,随意多给,彼此也不觉得不好。

    这期间源氏公子不时回想起空蝉:“那晚在灯下对奕时的侧影,其实也不是毫无瑕疵。可她身段窈窕,将她的欠缺掩盖了,因此使人并不感到难看。至于身份,这位小姐也并不亚于空蝉。由此可知,女子孰优孰劣,是无关其出身的。空蝉倔强固执,令人无可奈何,我只得让步于她。”

    将近年终之时,一日,源氏公子于宫础值宿,大辅命妇请见。这命妇并非公子情人,但公子常使唤她,便相熟起来,言行皆无所顾忌。两人在一起时,往往恣意调笑。因此即便源氏公子不召唤,她有了事也自来进见。此时命妇边替公子梳头,边开言道:“有一桩令我为难的事情呢。不对您说,恐你知道了说我居心不良;对您说呢……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放作姿态,担保语。源氏公子道:“何事?你对我还有可隐瞒的么?”命妇吞吞吐吐地说道:“岂敢隐瞒?若是我自己的,无论何事,早直言相告了。可此事不好出日。”源氏公子不耐烦了,骂道:“你又撒娇了!”命妇只得说道:“常陆亲王家的小姐给你写了一封信。”便取出信来。源氏公子说:“原来如此!这有何可遮遮掩掩的?”便接了信,拆开来。命妇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公子看了作何感想。但见信纸是很厚的陆奥纸,发出浓浓的香气,文字写得倒也工整,其中有两句诗句是:

    “情薄是否冶游人,锦绣春衣袖招香。”公子看到“锦绣春衣”句,迷惑不解,便低头思索。此时大辅命妇提来一个很大的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古色古香的衣箱。命妇说道:‘看!这是不是太可笑呢!她说这是替你元旦那日准备的,叫我务必送米。当即退她吧,恐伤她心意,但又不便擅自将它搁置,也只得给您送来呢广源氏公子道:“擅自将它搁置起来,也确实有负她的一片心意。我是个哭湿了衣袖的人,能蒙她送衣来,我自是感谢!”便不再说话。低头寻思道:“唉,那两行诗也真是太俗了!或许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呢。侍从若见了,定会为她润色。除了此人,恐再无人可教她了。”想到此,觉得很是泄气。但一想到这是小姐费尽。动思才写出来的,他便推想世间那些好的诗歌,大概便是如此产生的吧!于是微微一笑。大辅命妇见此情景,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衣箱里是一件贵族穿的常礼服。颜色是当时极为时髦的红色,但样式陈旧,已全无光泽。里子的颜色也一样。从缝拢的针脚看,手工很是粗糙。源氏公子见了,甚觉无趣,便信手在那张信纸的空白处写道:

    “艳艳粗细无人爱,何人又栽末摘花?我看见的是深红色的花,可是……”大辅命妇感到奇怪,想到:为何偏偏不喜欢红花?忽记起月光下,自己偶尔得见小姐红色的鼻尖①,便略知其意,感到这诗也真是刁钻!她略加恩索,便自言自语地吟道:

    “春纱虽薄情更薄,莫树恶名须美名!人世真是痛苦啊!”源氏公子听了,心中寻思道:“命妇这诗也不属上品,但若那小姐有如此才气,该有多好!我越想越是替她感到惋惜。但她终究是有身份的人,我若给她树立恶名,以至传扬开去,这也太残忍了。”此时侍女们快要进来伺候,公子便对命妇道:“将信收起来吧!这种事情,叫人见了,只会遗为别人的笑料。”他心中不悦,叹了一口气。大辅命妇懊悔不迭:“我怎么要让他看呢?他可能将我也视为愚蠢之人了。”她很觉尴尬,便匆匆告退了。

    第二日,大辅命妇上殿值事。源氏公子来到清凉殿西厢宫女值事房,将一封信丢给她,道:“此乃昨日之回信。写这种回信,可要费心思呢!”众宫女不知究竟,甚觉奇怪。公子说罢,转身便朝外走,吟道:“颜色更比红梅强,爱着红衣裳耶紫衣裳?……抛开了三笠山的俏姑娘。”命妇心知其意,忍不住掩嘴窃笑。别的宫女皆莫名其妙,质问她:“你为何独自发笑?”命妇答道:“也没有什么。大约这清晨寒霜,一个穿红衣衫女子的鼻子冻红了,偏叫公子看见,便把那风俗歌中的句子凑合起来唱,岂不好笑?”有一个宫女不知原委,信口说道:“公子的嘴也太刻薄了!不过此处似乎并没有长着红鼻子的人呢。左近命妇和肥后采女倒是个红鼻子,可她们没在此处呀!”

    大辅命妇将此回信送交小姐。侍女们都兴致勃勃地围过来。但见两句诗:

    “常恨衣衫隔相逢,岂料又添一袭衣。”这诗写在一张白纸上,笔力挥洒自如,随意不拘,颇显风趣。

    到了除夕,傍晚时分,源氏公子将一件淡紫色花经衫,一些像棠色衣,装入前日小姐送来的衣箱里,教大辅命妇给她送去。从所送这些衣衫看来,命妇猜出公子不喜爱小姐送他的衣服颜色。而那些老年侍女却议论道:“小姐送他的衣服为红色,很是稳重,这些衣服不见得就好呢。大家又七嘴八舌道:“要论诗,小姐的底气十足。他的答诗不过是玩弄技巧罢了。”小姐自己也感到此诗费尽苦心,便将它写于一处,留作纪念。

    今年元旦的仪式结束后,便开始表演男踏歌的游戏。资公子们自然不肯放过,纷纷成群结队,四处奔走,好一派热闹景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跟着忙乱了一阵。但对那荒凉宅里的未摘花,他始终不能忘怀,觉得她实甚可怜。初七日的白马节会一结束,他便在夜间退出宫来,佯装回桐壶院过夜,途中改道,来到常陆亲王宫即。此时已是深夜了。

    宫哪里的气象今非昔比,比起往常也有了些许生气,不再是荒凉沉寂的。那位小姐似乎也比昔日活泼了些。源氏公子久久沉思道:“着此人在新年后旧貌换新颜,是否会变得更加美丽呢?”

    次日日出后,公子方才起身。他身穿常礼服,走过去推开东门,只见正对着的走廊已垮塌,连顶棚也不见了。阳光直接射入屋中。加上地上雪光反射,屋里便愈发明亮了。小姐望着公子,向前膝行几步,取半坐半卧的姿态。头形极为端正。那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挂下,堆积于席地,甚为好看。源氏公子想她的相貌也会变得同头发一样美丽吧,便想掀开格子廖。但又想起上次于积雪的光亮中看出了她的缺陷,以致扫兴而归,故而只将格子窗掀开些许,将矮几拉过来架住窗扇。他梳拢自己的鬓发,众侍女便端来一架古旧的镜台,一只中国化妆品箱。以及一只梳具箱,源氏公子一看,女子用品中夹着几件男子用的梳具,显得十分别致。此日小姐的装束也算入时,原来她穿着公子送的那箱衣服。源氏公子起初未察觉,直到看见那件纹样新颖别致的衫子,才想起是他原来送的,于是公子对她道:“新春到来,我多希望能听那期盼已久的娇音。”好半天,小姐才含羞答道:“百鸟争鸣万物春……”声音颤抖不止。源氏公子笑道:“好了,好了,看来这一年来你也有进步呢!”说罢便告辞出门,口中吟唱着古歌“恍惚依稀还是梦……”小姐仍然半坐半卧,目送他离去。公子走了几步,猛然回头,只见在她那掩口的衣袖上面,那鼻尖上的红晕依旧醒目,不由长叹:“真难看啊!”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私宅,看见紫儿青春年少,愈发出落得如花似

    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却不同于未摘花的红,甚是娇艳美观。她身穿一件童式女衫,紫白相间,显得清新高洁,天真无邪,甚为可爱。以前,她的外祖母墨守陈规,不给她的牙齿染黑。最近给她染黑了,还加以修饰。另外眉毛整饰涂黑,容貌也愈发清丽悦人了。源氏公子暗自思忖:“我真是自作自受!何苦要找那些女人来自寻烦恼?何不呆在家里,与这个可人儿长相厮守呢?”于是他又照旧和她一起玩木偶。紫儿又练画、着色,信手画出各种有趣的形象。源氏公子和她同时画。他画个女子,长发铺地,最后在她的鼻尖上点上红色,甚是难看。

    源氏公子在镜台前照照自己的相貌,忽然灵机一动,抓起红笔来往自己的鼻尖上一点。这般漂亮的容貌,加上了这一点红,也变得很是难看。紫姬见了,大笑不已。公子问她:“假如我有了这个缺陷,你以为如何?”紫姬说:“我害怕。”她怕那粘在公子鼻尖上的红颜料就此擦拭不脱了。源氏公子佯装揩拭了一番,故作认真地说:“哎呀,怎么也弄不掉呢,糟了!让父皇见了,这可如何是好。’紫姬吓得变了脸色,赶忙把纸片浸湿,帮他指拭。源氏公子笑道:“你不会像平仲那样误蘸了墨水吧?红鼻子还可见人,黑鼻子可就糟糕逐项了!”两人玩得十分有趣,恰似新婚燕尔!

    不觉中已值早春,虽是风和日丽,却仍是春寒料峭。叫人坐等花开,心中好生焦急!只有梅花知春最早,枝头已是春意闹,引得众目观赏。那一树红梅,争先怒放于门廊前,颜色鲜艳动人。源氏公子不禁喟然长叹,吟道:

    “春上梅枝人人望,莫名红花不可怜?此乃无可奈何之事!”

    此女子结局如何,不得而知。

     第七章 红叶贺

    朱雀院行幸定在十月初十以后。此次行幸,规模超过往常,也更加有趣。只可惜舞乐都在外间表演,众嫔妃无法亲眼目睹,连深受皇上宠爱的藤壶妃子也不例外,这实在是遗憾。皇上于是决定先在清凉殿试演一番。

    表演双人舞《精海波》的是源氏中将和左大臣家公子头中将。这位头中将丰姿优雅,非凡人可比,但头中将与源氏中将比肩而立,使好似樱花树旁的一株山水,又逊色不少。

    红日渐渐西下,夕照迷人,鲜艳似火;乐声鼎沸,舞蹈也渐入佳境。此时两人已格外投入,步态与表情全都绝妙无比。源氏中将歌咏时尤为动听,酷似佛国里仙鸟迎陵频你的鸣声。真是美妙之极,令皇上也感动得流下泪来。众公卿及亲王等也都止不住泪流。歌咏既毕,重整舞袖,另演新姿。此时乐声大作,直入云霄。源氏中将脸上光彩焕发更甚,姿态更是美丽无比。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心中愤愤不平,说道:“他定是鬼神附身,真令人毛骨悚然呢!”年轻侍女们听了此话,都嫌她太过冷酷。藤壶妃子寻思道:“此人心中若不负疚,定会倍加令人喜爱。”不觉沉思往事,如入梦境。

    当晚藤壶妃子住在宫中。是上对她道:“今日试演的《青海波》,令人叹为观止。你看如何?”因藤壶妃子心藏一段隐情,一听之下,感到十分不安,也不便多言,只回答道:“好极了。”皇上又道:“与他共舞之人,也舞得不差。要论舞蹈和手法,良家子弟毕竟不同凡响。民间有名的舞蹈家,舞技尽管境熟,但总缺少良家子弟优美高雅的气质。今日的试演尽善尽美,只怕将来在红叶荫下正式表演时,将无再睹之兴了。”

    次日早晨,源氏中将写信给藤壶妃子道:“昨承雅赏,感想何如?我当舞时,心绪续乱,此乃前所未有,难以言喻。

    心愁恨身身难舞,扇袖传情情谁知?真是惶恐!”藤壶妃子读罢来信,源氏中将那光彩夺目的风姿又浮现眼前,便回信道:

    “唐人扇袖何人解?绰约仙姿我独怜。我只视它为寻常的轻歌曼舞罢了。”源氏中将得了此信,如获至宝。寻思道:“她也知这《青海波》为唐人舞乐,可见她很是关心外国宫廷之事。此诗也合皇后之口。”不禁春风满面,诵经般再又展读。

    朱雀院行幸那日,亲王公卿无不参加,皇太子也随从而至。载着管弦的画船照例回旋于塘中。歌舞依次上演,杂然相陈。有唐人的,也有高丽的,不一而足。时而乐声大作,鼓声震天,惊天地,动鬼神。皇上想起前日试演之时,夕阳映照中的源氏公子,姿态俊丽非凡,心中反觉不安,便令各处寺院诵经礼忏,替他消除魔障。闻者无不称善,觉此乃清理中事。唯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不以为然,反嫌皇上对他宠爱过甚。

    围成圆阵吹笛之人,不论王侯公卿抑或平民,都选用精于此道,名声远扬的高手。宰相二人和左卫门督、右卫门督分别指挥左右乐舞人均从民间选出,事先集中于哪宅中练习,然后参与表演。

    树高叶红,林荫下,四十名乐人围成圆阵。笛声啼亮贯耳,妙不可言。这笛声和着松涛风吼,响声直入云霄,红叶缤纷,随风飞舞。其间,《青海波》舞人源氏中将的辉煌姿态,惊艳之极。他冠上所插红叶,翩翩起舞时全都随风飘落。仿佛红叶有情,自知不能与源氏中将的美貌匹敌而退避似的。左大将便在御前庭中采些菊花,又替他插上。其时天已渐晚,天公善解人意,洒下一阵毛毛细雨来。蒙蒙雨帘中,源氏中将再加上经霜增艳的各色菊花美饰。此日可谓出足风头。舞罢退出时重又折回,另扮新姿,使观者惊叹不已,几疑此非人世间所有。无知无识的平民,也立于树旁,岩下,夹杂于落叶之中,观赏舞乐。其中略解情趣者,全都动容流泪。承香殿女御所生第四星子,年事尚幼,身穿童装,此时也表演《秋风乐》舞,此为《青海波》之后。这两种舞乐,可谓美妙之极。再看别的舞乐,则情趣全无。

    是夜,皇上对源氏中将晋爵,由从三位升为正三位。头中将也升为正四位下。其他公卿,亦各有升晋。此皆托源氏公子之福。源氏公子天性聪慧,妙技惊人,不知几生修得。

    且说藤壶妃子此时正乞假归宁,住在外家。源氏公子照旧挖空心思,忙于寻求时机和情人幽会。因而左大臣家嫌他疏远,怨声不断。又加上觅得那株细草,二条院新来一个女子的消息,传至左大臣家,葵姬便更为烦闷生气。源氏公子寻思:“此姬还是个孩子,葵姬不熟此间内情,因而生气,这也怨不得她。但她如能有话直说,像平常女子一般埋怨于我,我也许毫不隐讳,以实情相告,并且安慰她。可是此人并不理解我,不冷不热,暗里总往坏处想,且所想之事非我所能想像。我也不好不予理睬,一味去干那苟旦之事。但是统观此人,无甚缺陷,也无明显瑕疵可指,且又是我结发之妻,所以我真心爱她,看重她。她若不能理解我这片苦心,我也无可奈何。我只希望她终能体谅我而改变态度。”葵姬稳重自持,绝无轻率之举,源氏公子对她的信任,自然与众不同。

    再说那年幼的紫姬,住进二条院后,日渐驯顺,性情温良,容姿端雅,天真烂漫,只一味亲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对自己殿内之人,也暂不明说其身份。她一直住在与正殿不相连的西殿中,里面种种高贵用具应有尽有。源氏公子朝夕均去探视,并教她学习种种技艺,例如教她学习书法等,好比将自己寄居在外的亲生女儿接回了家。他吩咐一切供奉之人,要特别用心服侍紫姬,力求周到备至。因此除了淮光,几乎.上下所有的人都觉得甚是奇怪:这女孩到底是何来头?紫姬的父亲兵部卿亲王也不知紫姬下落。紫姬也不免常常追忆往昔情景,思念已故的尼姑外祖母。源氏公子在家之时,她心有所托,忧思稍减。可一到晚间,公子常外出夜游,忙于各处幽会。每当公子夜间出走,紫姬总恋恋不舍,公了不由生出怜悯之心。有时公子入宫传驾,二三日不归,接着又往左大臣家滞留。此时紫姬连日孤居独处,心中闷闷不乐。公子便不胜牵挂,似觉家中有一无母孤儿,出外也不放心了。北山僧都闻知此事,暗自思忖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这般得宠,既惊诧又庆幸。每逢僧都追荐尼姑,举行佛事时,源氏公子必谴使抚慰,厚赐唁仪。

    却说藤壶妃子乞假归宁,住在三条的宫邸中。源氏公子颇想知道她的近况,便前去询访。侍女王命妇、中纳言君、中务君等出来接待。源氏公子见后想道:“她们将我当作外客了。”心中颇感不快,却不露声色,随便与她们寒暄几句。此时妃子之兄兵部卿亲王正好在邪中,得知源氏公子来访,便出来与他相见。源氏公子见此人清秀俊逸,风流满洒,心中窃思:此人若是女子,该是何等姣好!又想到这人既是藤壶之兄,又为紫姬之父,使倍觉亲切,与之促膝谈心,畅所欲言。兵部卿亲王也感到这公子待人诚恳,情意真切,且相貌悦人,十分可爱。便起轻怫之心,但愿公子变作女子,却哪里想到日后要招他为婚。

    夜幕渐落,兵部卿亲王返回帝内。源氏公子好生羡慕。往昔他受父是庇护,也可进入带内,亲近藤显妃子,和她眉目传情。但今非昔比,想起来甚是伤感!他因毫无办法,也只得起身告辞,却一本正经对众传妇道:“理应常来请安,只因无甚要事,遂致怠慢。今后若有吩咐,定随时效劳,不胜荣幸。”说罢便径直出了藤壶宫哪,连这王命如也留他不住。藤壶妃子孕育已过半年,心中之事郁结不解,常常久坐无语,更加闷闷不乐。王命妇见此情景,不以为然却又可怜她。只是源氏公子托她所办之事毫无进展,心中有些焦急。只落得源氏公子和藤壶妃子都时时刻刻在心中愁叹,这真是前世作孽啊!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紫姬的乳母少纳言进二条院后,心中常想:“这真是一跤跌在蜜缸里!莫非是尼姑老太太去世前,常在佛前为小姐祈祷,引得佛主降恩,才有此厚报吧?”但转念又想:正妻葵姬身分高贵,而公子又风流多情,紫姬日后嫁给他,难免遭到不幸。但愿公子将来会像现在这般宠爱她吧!”

    到除日那天,紫姬丧服已满三月,照例可以改装了。但她自小母亲去世,全靠外祖母亲手抚育,因此丧服也就延期:凡豪华艳丽的衣服,一概不穿,只穿红色、紫色、橡棠色等没有花纹的衫子,淡雅宜人,反倒越发可爱。

    元旦这日早晨,源氏公子照旧入朝贺年,临行前到紫娘房里,对她退:“从即日起,你应成大人了吧”说的笑容可掬,态度和蔼可亲。紫姬一早就忙着起来摆弄玩偶,她在一对三尺高的橱柜里放着种种玩偶,相外搭建诸多小屋,各种玩具充塞小屋之间,几乎使人无法行走。她一本正经地对公子说道:“昨夜犬君说要打鬼弄坏一个,我正在修理呢!”神态庄重,如同报告一件大事。源氏公子答道:“哎呀,这人也太不小心了,那就赶快修理吧。今日是元旦,你说话可要小心,不要讲不吉利的话,也不能终。”说罢便出了门。今天他特意穿了华丽的衣服入朝,紫姬和侍女们送他到廊下,这孩子一回到屋里,即找出玩偶中的源氏公子,替他换上艳丽的衣服,模仿他人朝贺年的样子。

    适逢少纳言进屋,见她如此,便对她道:“今年你得庄重才好,满十岁的人了,不该终日和玩偶打交道。你既已有丈夫,见丈夫时总得有个夫人模样才是。可你连头也不梳……”少纳言说出此话,本想让她难为情。可年幼的紫姬听了,心中倒想:“这样看来,我已经有了丈夫。少纳言她们的丈夫,模样都不中看,只有我的丈夫如此年轻漂亮。”此时她才明白自己和公子的关系。她虽年龄一天天增长,但处处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孩子气。这令殿内的人好生不解,谁也不曾想到他们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且说源氏公子贺罢退朝,来到左大臣邸中。这葵姬照例面色端整平淡,并不显得格外亲近。公子心中苦闷,便对她言道:“岁历更新,你若与旁人一样随意些,我将何等欣喜!”葵姬自从闻知公子新近接纳一女子,并倍加宠爱,便推想这女子日后定受重视,也可能扶正,因而心中更是不悦,对公子也更加疏远冷淡了。她虽对公子漠然相待,对其放浪不羁的风流之事,一概装作不知,但表面上也还应酬着,这般涵养毕竟不同凡人。她比源氏公子大四岁,稍有迟暮之感,表情有些不便,但毕竟正当青春年华,容颜自是齐整艳丽。源氏公子看了,不免反省道:“此人实在完美无缺,只因我过分放浪形骸,行为不端,使她对我如此怨恨。”她的父亲左大臣在诸大臣中,御眷深重。她的母亲是皇上胞妹。视女儿为掌上明珠,悉心养调,无微不至。葵姬自幼高傲成性,目空一切,别人对她略有疏慢,便视为怪异,但在源氏公子这个天之骄子看来,葵姬的家世不足为怪,无可骄矜,一向也视她为寻常。夫妇之间,隔阂由此而生。左大臣对这女婿的浮薄行径也深感木满,私下替女儿不平。但见面之后,又怨恨全无,依旧热心款待。

    次日,源氏公子将出门时,正整理行装,左大臣送他一条名贵玉带,并亲手替他抹平官袍背后的折纹。照顾之周到,只差未替他穿靴了。公子对此十分感动。他辞谢道:“如此名贵,且等他回传内宴时,再受惠赐不迟。”左大臣答道:“他日另有更上品的。这不是什么奇贵之物,只样式好些罢了。”便强将玉带系于其身。左大臣将此视为乐事,况且这机会也不是很多。如此俊美之人出入其家,自是荣幸万分之事。

    虽是贺年,源氏公子所到之处也并不多:除了清凉殿东宫一院之外,只到三条院参拜了藤壶妃子。三条的众侍女见了他都赞叹道:“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人儿!长得一年比一年好看!”藤壶妃子隔帘窥视,胸中也是思量无限!

    藤壶妃子分娩的日期,算来应是去年十二月中。但十二月过去了,仍毫无动静,大家都不免担心。到了新年,三条的众侍女都心焦起来,想道:“最晚,正月里也该出来了。”然而正月亦无声无息。世人纷纷猜度:如此迟产,怕是着了妖魔?藤壶妃子忧心如焚,惧怕因此泄露隐情,以致身败名裂,心中自是痛苦难表。源氏中将也暗地推算时日,越加确信此事与己有关,便借口他事,在各寺院举行法事,以祷安产。他想:世事莫测,安危难料。岂因我和她结了这露水因缘,便就此永别?木胜愁叹,茶饭不思。老天有限,终于在二月初十之后,平安地产下了一个男孩。于是公子忧虑顿消,宫中及三条院请人皆欢天喜地。皇上期盼藤壶妃子早日康复,常来探视。藤壶妃子想起那件隐事,只是痛心自责。但当她闻知弘徽殿女御等诅咒她,希望她难产而死,便想道:倘若自己真不幸而亡,倒正合了她们心意。于是振奋精神,身体也日渐恢复了。

    皇上急于早日见到新生皇子。源氏公子心种隐衷,也渴望早日一见,便偷偷来到三条院,派人传话道:“万岁爷急欲知道小皇子状况,令我先来看望,即刻回它上奏。”里面藤壶妃子传语答道:“婴儿初生,面目不全,尚不足观…”这样谢绝,也在清理之中。其实,这婴儿相貌酷似源氏公子,简直就是他的翻版,叫人一望而知。藤壶妃子们心自责,愧恨交加,心中万般苦痛。她想:“别人只消一看这小皇子的相貌,便会察知内情,定会谴责于我。莫说此种大事,即便是细微的过失,世人也往往吹毛求疵。何况我这样的人,不知将怎样被人指责呢!”左思右想,只觉自己在这世间最不幸。

    此后,源氏公子一见王命妇,总是竭尽言词,要她设法引见,但终无成效。公子思念婴儿,时刻牵挂于心。而这三命妇总是答道:“怎么老说这般无意义的话呢?过些时日,你自会见到呀!”嘴上虽然严词相拒,心中却忍不住无限同情。源氏公子苦不堪言,只能暗自期盼有朝一日与藤壶面晤。那副伤心失落的情状,让旁人看了也悲叹难过。他哀伤地吟道:“几多冤仇前生绪,如此离愁今世浓?如此缘促,令人难解!”王命妇常常见得妃子对公子的思念和愁叹,此时听了此诗,不由自主,悄悄和道:“人生皆恨事,思子倍伤心。相见犹悲戚,何况隔帘人。你们两地相思,终日哀伤悲痛,真是苦命人!”源氏公子这样缠着王命妇帮忙,藤壶妃子深恐他来的次数过多,引人怀疑,便渐渐疏远了命妇。但又不便过于明显,怕引人注目,心中暗暗恨她多事,牵连这露水姻缘。王命妇被她疏远,自是一点也不曾料到,心中好生没趣。

    四月,小皇子入宫。这孩子发育奇快,虽才两个月,却渐渐会翻得身了,相貌也更酷似源氏公子。但皇上全不在意,他认为同一高贵的血统,相貌相似不足为奇。他甚是宠爱这小皇子,如同对待幼时的源氏公子。那时公子乃更衣所生,为避世人非议,不曾立为太子,将他降为臣籍,实在委屈了他,至今仍有遗憾。又看到他成人后容貌俊美,更是不胜惋惜。现在这小皇子乃高贵女御所生,相貌又与源氏公子一样光彩照人,皇上便将他视作掌上明珠,万般宠爱,其情状实在难以言传。可藤壶妃子看到这孩子的相貌,又想起直上平日的百般宠爱。心中时时隐痛不安。

    这日,源氏中将照例到藤壶院参与管弦表演。皇上也抱了小皇子出来听观。他对源氏中将说道:“我儿子众多,就你和这个孩子,自小和我朝夕相见。故而我一见他,就忆起幼时的你,他和你如此相象,想是孩子们小时都是一样吧!”他说这话是表示对二人的疼爱。但源氏中将听了,脸上不由色变,内心既欢喜,又惊恐,左思右想,百感交集。此时小皇子正电呀学语,面若桃花,笑颜常开,令人不胜爱怜!源氏中将暗想道:“他既然肖我,可见当年我也如此美貌。”倒感伤起自己不幸的身世。藤壶妃子听了皇上这番话,心如刀绞,甚为不安。源氏中将见了这小星子,反而心乱如麻,不忍久留,遂告退返回。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私邸,直入房中休息。然而心潮涌动,无法安定,便欲独自静养一番,再赴左大臣邸。庭中草木青青,满目皆是,其中抚子花开得正盛。公子便摘下一枝,写一信,将花枝附在信上,送给王命妇。信中千言万语,并附诗道:

    “此花恰似心头肉,难慰愁肠眼底洞。将此盛开的花喻作我儿,毕竟太渺茫不可求了!”信送到后,趁无人留意,王命妇便将信交给藤壶妃子,并劝道:“给他个回音吧,哪怕在这花瓣上写几个字也好。”藤壶妃子心中正在流泪,信手提起笔来赋诗两句:

    “泪湿衣襟皆为花,今犹爱花不忍疏。’”只此两句,着墨不多,笔致却如泪牵,断断续续。王命妇大喜过望,忙将此诗送给源氏公子。公子等得焦急,以为照例不会有回音。正愁绪满怀之时,一见回信,不免喜出望外,兴奋之余,不觉热泪长流。

    源氏公子看了和诗,便又躺下,呆视入神,心情反倒更加郁结。为解烦闷,他情不自禁,信步来到西殿。此时他鬓发蓬松,衣冠不整,随意披了一件褂子。手拿横笛,吹起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边走边吹,进到紫姬房里。只见紫姬歪着身子躺在床上,正像适才搞的那技带露的抚子花,异常美丽可爱。她哪着小嘴,背过身去,并不理睬他:因为公子一回哪没有马上来看她。源氏公子挨了她坐下,叫道:“起来呀!”她也不回头,只低声唱“春潮淹没研头革”的古歌,唱后转过脸来以袖掩口,模样妩媚,确是风情万种。源氏公子怪道:“你从哪里学得这样的歌句!要知道‘但愿天天常见面是不好的呀!”使命侍女拿过筝来,教紫姬弹奏。对她道:“筝的三根细弦之中,中间的一根最是易断,可得小心用力啊!”便将琴弦重新调校,降为平调。调毕,再将筝交她弹奏。这紫姬也不好一味撒娇生气,便起身弹筝。她身手短小,只得伸长了左手去近弦,姿态美丽可爱。源氏公子来了兴趣,便拿起笛来与她一起练习。紫姬天性聪慧,无论何等困难的曲调,只领教一遍,便自会弹奏。如此聪明可爱,心灵手巧,正合源氏公子心意,也让他颇感欣慰。《保曾吕俱世利》这首乐曲,名称不雅,但曲调优美,源氏公子用笛吹奏此曲,紫姬以筝相伴。尽管她弹奏尚嫌生硬,可节拍丝毫不差,这也相当不错了!

    天黑后,侍女们点燃灯火,源氏公子便和紫姬在灯下看画。公子原定这晚到左大臣邪,因此时候不早了,随从在门外咳嗽,并说道:“天要下雨了。”提醒公子早些动身。紫姬听见了,便不再看画,嘟起嘴来,皱眉不语,那模样实在令人可怜。她的头发浓艳照人,公子用手替她拢拢垂下的发给,问道:“我要出门了,你想念我么?”紫姬点点头。公子说:“我也想时时陪伴你。不过我想,你还小,暂且还顾不到你。若不光顾到那几个脾气固执,喜好嫉妒的人,她们便会埋怨我,向我唠叨。我生怕伤害她们,因此不得不去走走。待你长大之后,我决不常常出去。现在我不要别人恨我,为的是将来能平平安安地陪你白头偕老。”听了这番体贴入微的话,紫姬脸上泛出红晕。她一言不发,将头埋在源氏公子的膝上,不久便睡着了。源氏公子见状,心下不忍,便吩咐随从人等:“今夜不出门了。”随从者各自散去。侍女们来给公子送膳,公子拍醒紫姬道:“我不出门了!”紫姬一听,一跳而起,和公子一道用餐。她笑着看公子吃,自己只是偶尔举筷作陪而已。饭后紫姬仍不太放心,担心公子出门,便道:“您早点睡吧!”公子点点头,心想:“这可人儿也真真可爱啊!就是到阴曹地府,我也要与她结伴而行!”

    如此滞留,渐成常有之事。日子渐久,消息不胜而走,传到左大臣邸中。于是葵姬的侍女们便愤愤不平:“这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之人?令公子如此痴迷!连名字都不曾听说,可见也非身份高贵的上流女子。定是公子一时心血来潮,于它中见到这个侍女,伯世人非议,故予以隐藏,对外人说是他收留的小孩子。”

    不久,皇上也闻知此事,觉得对不住左大臣。一日,他对源氏公子说道:“难怪左大臣心情不快。当你年事尚幼时,他就尽心尽力照顾你。你现在已经长大,也该晓事了,怎会做出这等忘恩背义之事呢?”公子只管低头不语。皇上见他并不分辩,便推想他大概和葵姬感情不惬,又可怜起他来,说道:“我看你也并非品行不端,四处沾花惹草之人;也不曾听得你和宫女们及其他女人有何瓜葛。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让你的岳父和妻子都怨恨你呢?”

    皇上虽然年事已高,却并未疏离女人。宫中美女如云,采女和女藏人中,也有不少姿色美好,聪明伶俐的。公子倘若略有表示,这些女人恐怕也会趋之若鹜。可大概是熟视无睹吧,他对她们很冷淡。间或这些女子忍耐不住用风情话来撩拨他,他也只是敷衍一番而已。这样,宫女们皆传言他冷若冰霜,无情无义。

    却说其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叫做源内侍,出身荣贵,才艺优越,名望也很高。就是芳心未老,生性风骚,放纵于色情。源氏公子甚是奇怪:年纪如此大了,何以这般放荡?一时心血来潮,便与她戏言了几句,哪知她即刻回应,决无逊色之感。公子那时正好闲极无聊,想这老女也许别具风味吧。一念之下,便偷偷和她私通了。但又怕外人察知,笑他连老女人也不肯放过,故而表面上很冷落她。这老女便引为恨事。

    一日,内侍替皇上梳发。梳好之后,皇上便召唤掌管衣服的宫女,入内换装去了。此时室内仅公子和内侍两人。公子见这内侍打扮得比平日更为风流:脂粉浓艳,衣服华美,体态风骚。他心中甚感不悦,心想:“这般老衰还要强装年少,也太不像样了!”然而又不肯就此罢休,想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便伸手将她的衣裾拉了一把。但见她抿口一笑,将一把艳丽的纸扇掩住了口,回头递出一个秋波,娇羞不已,风情万种。可是那眼睑已经深深地凹进,颜色发黑;头发蓬松散乱。公子不由心生感叹:“这鲜丽的扇子和这衰老的面容,也实在不般配呢!”便伸手将扇子拿下。但见扇面艳丽,底色深红,上面树木繁茂,且皆用泥金色调,旁边还题有一首古歌:“林下衰草何憔悴,驹不食兮人不周。”笔致苍老。源氏公子见了感到好笑,想道:“此老女自比衰草,也不无风趣,但尽可题别的诗句,何必用这大煞风景的歌词呢?”一便戏言道:“哪有这等说法?有道是‘试听杜宇正飞鸣,夏日都来宿此林’。”但这老女却不以为然,随口吟道:

    “请近看密林荫草,盼君只为好饲驹。”吟时搔首弄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源氏公子急欲脱身,胡乱吟道:

    “林前应有群驹集,我马安能相竞来?”吟罢转身就走。内侍也顾不了许多,赶忙扯住他的衣袖,说道:“想不到你如此无情,使我自讨没趣,我这般年纪,你却忍心让我受辱!”说罢掩面啼哭。源氏公子急忙安抚道:“过些时候,定给你消息。我纵想你,也机会难寻呀!”说罢又要走。内传追到门口,恨恨道:“难道‘犹如津国桥梁断,衰朽残年最可悲’么?”不禁爱恨交加。此时皇上换衣已毕,隔帘隐约看见此情此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暗自思忖:“老女配少年,这也太不相称了!”又自言自语道:“大家都说公子古板,其实不然。他连这个老女也不曾放过呢。”内侍听了,老脸也略感发烫,又想到“为了心爱者,情愿穿湿衣”,所以她只是埋头不语,并不替自己辩解。

    此事一经传开,大家纷纷谈论,都说令人难以置信。头中将得知,想精:“我这个情场老手,也算得上无所不至了,怎么没想到要品品老女的风味?”于是便寻了个时机,与这内侍私通了。这头中将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内恃有他替代那个薄情郎君,心中也略感宽慰。但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怕谁此源氏公子一人。与头中将私通,只因欲壑难填,一时慰情之举罢了。

    内传与头中将的私情异常隐秘,源氏被蒙在鼓里。内侍每当与源氏公子私会,必万般倾述她那一片痴情,埋怨不已。源氏公子念她年老,很是可怜,便抚慰几句,但心中又不甚情愿,故而并不常去那里。一日傍晚,阵雨过后,空气清新。公子不愿埋没如此良宵,便出门闲步。经过温明殿前时,里面飘出悦耳的琵琶声。源氏驻足细听,声音里满是离情别绪,令人愁情郁结。原来是内侍正在弹琵琶。这内侍每逢御前管弦演奏,常常参与男人弹琵琶的队伍,放已精于此道,人莫能及。此时,她正在唱催马乐《山城》之歌:“……好个种瓜郎,要我做妻房。……想来又想去,嫁与也何妨……”嗓音非常美妙,但出于此人之口,似不相称。源氏公子沉迷其中,心中想道:“那时白乐天在鄂州听到那商妇的歌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忽听里面的琵琶声嘎然而止,传出愁叹声息。源氏公子心想此人也有心事,便将身靠在柱上,低声吟唱〈催马乐标屋》之歌:“我在东屋檐下立……”里面随接唱道:“……请你自己推开…”应对无误,声音不同凡响。内侍又吟道:

    “檐前湿衣为何人?泪珠似雨又浸润。”吟罢长叹数声。源氏公子想道:“这女人情人众多,何独对我发此牢骚,真令我生厌!”便答吟道:

    “别人妻女窥烦人,不惯屋檐门前立。”便想就此一走了之,却又忍不下心来,便轻手推门进去。这个老女,今日好不容易盼来如意郎君,便放肆起来,语言不免轻薄张狂,公子也觉趣味无穷。

    且说头中将近来对源氏公子颇有怨辞,原因是源氏公子时常指责他的浮萍行径,而自己却假作正经,私自妄为,养了不少情人。他寻机瞅了源氏公子一个漏洞,抓住把柄,以图报复。正好这一天头中将也来与这内传私会,看见源氏公子先推门进去,心中窃喜,想此不失为一个绝好的机会。便决定稍微吓他一番,然后再责问他:“日后是改也不改?”正如公干责问他一样。于是悄然站立门外,静听里面的声音。

    此时正当风声渐紧,夜色深沉,室内了无声息。头中将疑二人已人睡,便悄然走进室内。源氏公子此时心绪不宁,不能安睡,立刻听见了足音。他哪里会想到是头中将来此,还以为这是以前与内侍私通的那个修理大夫,不忘旧情,重来探访。他想: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偏叫这个老滑头撞上,多难为情!便对内诗说道:“哎呀,不好了,我要走了。你早已看见了绳子飞,知道他要来,却瞒着我,太不要脸了!”慌忙抓了件常礼服,躲到屏风背后。

    头中将听见,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并不就此罢休,径直走到源氏公子藏身的屏风旁边,动手折叠屏风,声音劈劈啪啪,盖过外面的风声。这下可慌了内侍。从年轻到如此年纪,风骚不断,其间两男争风吃醋的事经历了不少,但如今这场面尚属第一次。她生怕这新来的男子伤害到公子,甚是惊恐。连忙起身,拼命抱住这个男子。

    源氏公子想趁机逃出,不让来人群得身分。可自己衣衫不整,冠带歪斜,这样狼狈出走,也实在不甚体面,一时犹豫不决。头中将此刻也不愿源氏公子知道自己是谁,便一声不吭,只是佯装愤怒万分,“刷”地一声,一下将佩刀拔了出来。内侍更慌了,连喊道:“喂,我的好人!喂,我的好人!”便上前挡住,向他合掌叩头。头中将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将要笑破,又赶忙掩口。这内侍日常精心打扮,装个娇艳少女,粗看还有些相仿,其实她已是五十七八岁的老太婆。此时夹在二位公子之间,不顾一切,赔了老脸斡旋调停,其模样实在滑稽可笑!

    头中将虚张作势,故意装作他人,一味恐吓,反被源氏公子识破。源氏公子想:“他明知是我,却故意如此,真是可恶。”如此一来,公子也觉好笑,便伸手抓住了他那持佩刀的手臂,使劲一拧。头中将自知已被识破,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源氏公子对他道:“你是当真还是开玩笑?未免太过分了!让我将衣服穿好吧。”头中将回身,抢过他的衣服,死也不肯给他。源氏公子道:“要么彼此一样吧!”便伸手拉下他的腰带,又要剥他的衣服。头中将哪里肯依,用力抵抗,两人扭作一团,东抓西扯起来。慌乱中,听得嘶的一声,源氏公子的衣服竟被撕破。头中将哈哈大笑,即景吟道:

    “批得衣破方能识,露出真情隐秘来。你将这破衣穿了,让大家看吧。”源氏公子答道:

    “隐秘哪能保长久,狠行凶故意平!”两人如此调笑唱和之后,怨恨全消,一同出门去了。

    却说源氏公子回到私邸,想起此番遭头中将作弄,心中懊悔莫及,悻悻躺下。而那内侍呢,遇到这等难以料及之事,也自感无聊。次日将昨晚两人遗落的一条男裙和一根腰带送还源氏公子,并附诗道:

    “浪潮来去已两度,寂寥不几头瘦否。我怕是泪如雨注了!”源氏公子见了思忖道:“这个人真不知羞耻呢。”但忆起昨夜她那副难堪相,又心生可怜,便答诗道:

    “且因骇浪惊人去,惟心只恨此矾头!”回信就只两句诗。看看送回来的腰带,却是头中将之物,这腰带的颜色颇深,配不上自己的常礼服。又清点自己的常礼服,发现假袖没了。他想:“也该如此!渔色之人,怎能免于丢脸呢?”从此更加小心谨慎了。

    不多久,公子又收到头中将从宫中值宿所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昨晚撕落的假袖。还附有一纸条:“快将此缝上吧。”源氏公子看了,心中又气又恼,想道:“果真让他拿了去?”又想:“我拿到这根腰带,也不得便宜了他。”就将一张同样颜色的纸将腰带包好,送还头中将,并附诗道:

    “君失此带恩情绝,今朝物还似人来。”头中将得了腰带和诗,即刻回答:

    “君盗蓝带我恨君,与君割席在此时。这怨不得我啊!”

    旭日东升,二人各自整装,依旧衣冠楚楚上殿见驾。源氏公子端庄严肃,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头中将见了,暗中窃笑。恰逢这口公事繁多,有不少政务奏请圣裁。二人高谈阔论,出尽风头。有时视线相接,各自会意微笑。等到无人在旁,头中将使向源氏公子走近,白他一眼,恨恨地说道:“你死守秘密,如今还敢是不敢?”源氏公子答道:“何出此言!后来的人一无所获,才该自认倒霉!老实说:“人言可畏,我这样也是迫不得已呀!”两人斗过一阵,相约以古歌“若有人问答不知”为戒,严守秘密。

    此后头中将每遇时机,便以此为话柄,极力嘲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追悔莫及:“都是这讨厌的老妖精害人!”但那内侍还是不断送信来,怨恨公子薄情。公子越想越觉不是滋味。头中将对妹妹葵姬也闭口不言此事,但想以此或可要挟源氏公子。

    皇上对源氏公子百般恩宠,那些出身高贵的弟子既嫉恨,又怕他,只这头中将毫不相让,凡事都要与他争个高低。头中将与葵姬同母所生,他想:源氏公子只是皇上的儿子而已;他自己呢,父亲是贵戚,圣眷最厚,母亲是皇上的同胞妹妹。从小受父母无限宠爱,哪一点比源氏公子差呢?其实,他的人才品貌也说得上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在清场之上与源氏公子一争高下,也无所不及,正是各领风骚。

    再说藤壶妃子被册立为皇后,其仪式预定在七月举行。源氏公子也由中将升任宰相。皇上意欲在近年让位,由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太子即位,并立藤壶妃子所生之子为太子。可这新立太子无人扶持,外家请舅父皆是星子,但已降为臣下。是时藤源氏朝中,源氏的人不便摄行朝政,故而只好将新太子的母亲册立为皇后,以便增强新太子的势力。弘徽殿女御得知此事,大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皇上对她说道:‘称的儿子不久将即位,那时你高居尊位,就是皇太后了,难道还不满足?”世人对此皆顾虑重重,议论道:“这弘徽殿女御是太子之母,入宫已二十余年。册立藤壶妃子为皇后,想以此压倒她,怕是太难吧?”

    藤壶妃子册立皇后的仪式如期举行。当晚由源氏宰相陪送入宫。藤壶妃子乃前代皇后所生,身份高贵,自不待言,何况又生得一位容貌出众,光彩照人的小皇子。因此是上对她百般宠爱,其他人也只得另眼相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宫时,心绪烦乱如麻,想到辇车中妃子那花容月貌,便不胜向往。又想到日后“更远蓬山一万重”,两处相思无由相见,不禁心灰意冷,神思恍惚。便自言自语地吟道:

    “云端奇相纵能望,绵绵幽恨终无期。”只觉心清寂寞无聊,人生无味。

    光阴似箭,小皇子渐渐长大成人,相貌也愈来愈像源氏公子,几乎难辨差异。人们皆言皇子俊美出众。藤壶妃子听了,心中好生痛苦。幸好世人并未留意于此。他们认为:源氏公子美貌超群,无与伦比。小皇子酷似源氏公子,皆因同属富贵之命,如日月行空,光辉自然相似而已。

     第八章 花宴

    来年春,二月二十过后,皇上于南殿举行樱花宴。皇上端坐中间玉座,左边是藤壶皇后,右边是朱雀院皇太子。因藤壶皇后得了上风,弘徽殿女御心中忌恨,处处避免与她同席。可这回赏景,若一人独处也不是滋味,便也来赴席。

    是日,雨后初晴,空气甚是清新,百鸟争鸣,十分悦耳。亲王、公卿以至擅长诗道之人,尽皆出席,参与探韵赋诗。源氏宰相探取一韵,报道:“臣谨探得‘春’字韵!”声音镀铝有力,萦绕不绝。其后是头中将,只见他姿态从容,举止大方。众人自然不敢小视他。他的报韵也掷地有声,令人觉得不同凡响。其余诸人,见此场面,皆自惭形秽,畏缩木敢上前。此外阶下诸文人,不能上殿。但见皇上及皇太子才华卓越,皆感叹文运昌隆,人才辈出,更是自愧弗如。尽管作诗并非难事,但在大庭广众之下,高才学士面前,均倍感手足无措,不能尽情发挥。倒是几个老成的文章博士,尽管服饰寒酸,终因见多识广仍是从容不惊。皇上观此种种情状,觉得趣味甚是盎然。

    下面的舞乐,只待红日西坠,便可上演。最先表演的是《青海波》,乐音赏心,舞态悦目。皇太子忆起去秋红叶缤纷时源氏公子所演《青海波》的盛况,便赏赐他樱花一枝,插于冠上,恳请道:“趁此再展舞姿吧!”源氏公子不便推辞,便立起身未,从容步入场中。乐声响处,舞袖翩翩,美妙绝伦,无可比拟。左大臣看了,对公子的怨恨顿消,直感动得流泪。便问道:“头中将何在?快快上来!”头中将应声而出,表演一出《柳花苑》舞。此舞较长,非得有精深检熟的技法不可。然舞者从容不迫,舞步袖法皆很精湛,真是无瑕可指,足见平日功夫不浅,早有周详准备。皇心大悦,即赐与他御衣一袭。此乃特殊恩典,甚是珍贵。人皆羡慕不已。此后请公卿随意出场献舞,但日色已昏,也只得草草收场。

    舞乐既罢,开始宣读诗篇。源氏公子所作诗文,宏远广博,精巧有致。有些字句,连宣读师也略略沉吟方能吟诵。每读一句,四座惊起,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众文章博士也心悦诚服。以前每逢此种盛会,皇上必先使源氏公子表演,以博得众誉,为四座增添光彩。今日赛诗,公子不负所望,独压群芳,皇上圣心大悦,非比寻常。

    此时藤壶皇后心中想道:“如此年轻美貌、才艺超群的公子,却遭得太子的母亲弘徽女御憎恨,实在难以理解。而我自己亦不免内疚呢。”她深深反省:“若能视作寻常舞,贪恋丰姿不疚心。”她只在心中默诵此诗,聊以自慰。

    直至夜深,宴会始散,大家各自告退回哪。皇后及太子也回宫歇息。此时月光如盘,银辉四洒,四周寂然无声。此番良辰美景,正合男欢女爱。源氏公子醉意朦胧,不愿错失这等良宵。他想道:“殿上值宿人都已入睡,何不趁此难得机缘,前去会见藤壶皇后?”便趁着酒兴,悄悄溜到藤壶院窥探。可王命妇的房间紧闭,不便叫她,无人通得消息,公子只得独自叹息。但又不愿空手而归,便信步走向弘徽殿,见大门求关。弘徽殿女御散宴后随即到宫中值宿,故此处守护人数稀少。公子驻足,往门内窥看,只见里面的小门虚掩着,悄无声息。源氏公子突发奇想道:“可怜世间女人失足犯过,均源于大意,以致门禁不严,方给了男人机会。”想着便进得门来,但闻呼吸之声,众侍女皆已睡熟。

    忽然听得有女子在廊下唱歌:“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愿俄春月夜,美景世无双。”乃是一古歌。声音娇嫩动听,渐渐清晰,正往这边走来,源氏公子大喜过望,待她接近,便闯出门去,一把将她的衣袖拉住。那女子吃了一惊,一下动不得,口里叫道:“呀,吓死我了!你为何人?”源氏公子答道:“你何必这般讨厌我呢?”便吟诗道:“今是良夜你我知,美好姻缘恰似月。”便将她抱入房里,随即将门关上。那女的因事出突然,顿时不知所措,浑身发抖,也不挣扎,如小鹿般柔驯甜美,别有一番情趣。她两眼茫然,叫道:‘俄不认识你呀,这如何是好?”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是从人都容许的。你喊也无用,还是不作声的好。”女的听了这话,便知他是源氏公子,心中略有放松。她感到实在难堪,又不忍心故作冷酷,让公子失望。公子饮酒过量,哪里育将机会放过。这女子又半推半就,无力坚拒,两人就此成其好事。她年轻温柔,异常可爱,令公子百般爱怜。无奈春夜苦短,天色渐明,心中不胜惆怅。那女的更是依依不舍,春心缭乱之极。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还未请教芳名呢。要不然我今后怎么找你?我想你也不愿意就此情断吧。”女的便吟诗道:

    “妾若不幸赴泉壤,汝苦为妾扫墓无。”她吟时姿态娇唤可爱。源氏公子答道:“如此说来也不无道理。我不该问你,你我若有缘份,日后自能得见。不过:东寻西觅为芳名,语课纷纷似竹风。你若木怕世人议论,我又有何顾忌?若我真想知道,你又岂能瞒得住我?”正在交谈,天色已明,众侍女开始起身,准备到宫中去迎回女御。门外人来人往,源氏公子不便久待,只得与那女子互换扇子,聊作凭证,然后匆匆出门,返回首邪。

    源氏公子回到铜壶院时,众侍女中有几人已睡醒,正待起来。见公子破晓归来,便指手画脚,悄声议论道:“唉!不知又到哪里厮混去了!晚出早归,也太为辛苦!”她们见公子走近,又假装熟睡。源氏公子径入内室,倒头睡下,可久久不能入眠。他心中寻思:“这个人儿真是可爱!大约是弘徽殿女御诸妹中的一个吧。此人还是处女,想必是五女公子或六女公子。三女公子已嫁给了帅皇子,四女公子倾慕头中将却得不到回报。这两人都是绝世佳人,昨夜倘是她们,就更加有味儿了。六女公子已经许绪皇太子,如果是她,倒有些于心不安。她们姐妹众多,实是难于辨别啊。看情形,她并不欲就此绝情,不再与我来往。可又为何不愿告诉我名字?”他百般思索,。已早已牢牢系于这女子身上。弘徽殿帷薄如此不修,而藤壶院门禁如此森严,两相比较,他更钦敬起藤壶皇后的人品来!

    次日重开小宴,又是分外忙碌。与昨日的大宴相比,这小宴便显得更富雅趣。源氏公子当筵弹筝,不觉又引发了兴致,忆起昨晚月下那场好事来。将近破晓,见藤壶皇后进宫待驾去了,公子便想:此刻,那女子也许将出宫回哪了。虽邂逅而遇,可实在令人难忘。公子决定派侍臣良清和推光前去打探。这二人很是精明能干,领命而去。公子辞别皇上,出宫返邸之时,两人便来报告:“有三辆车子,现在已出北门。但见右大臣家的两个儿子及右中并急匆匆地赶出来相送,可知车上正是弘徽殿女御及其诸妹。我们看得清楚:车上很有几位美貌女子。”源氏公子听得禀报,断定那女子必在车上,不免热血涌动。他想道:“得先知晓那女子的排行。干脆直言相告,让她父亲右大臣知道此事,正大光明地作他女婿。可这女子品性怎样,还未知晓,便冒冒失失求婚,未免过于轻率。但就此罢休,永远蒙在鼓里,也实在可惜。如何是好呢?”他无计可施,心中烦恼不已,只得茫然地躺着。

    此时忽然想起了二条院的紫姬:“这女子怪可怜的。这几天我常在宫中,已很久不回去看她,想来她很寂寞烦闷吧?”便觉得自己对她不起。无聊之中,又拿出那晚那女子赠他的扇子来看。但见六片樱花模样的饰物,装在扇面外骨上,左右各半,对称相映,上面扎着五色丝线。扇面上一弯膜俄谈月,月下水波不兴,月影倒映水中,均用泥金所。画景不算新颖别致,但此乃美人证物,也弥足珍贵呢。那个吟唱“汝自无缘扫墓来”的女子,其面容始终缠绕心头,挥之不去。借助诗兴,他便在扇头添写了两句:

    “滁脆残月落何处?相思不见恼杀人。”写罢,才将扇子细加收藏。

    再说源氏公子久不赴左大臣邪,欲前往探视。但又牵挂那个幼小的紫姬,决定先回二条院去看看她。

    源氏公子每次见到紫姬,都感到她又凭添一分美丽与娇媚。源氏公子想:“这女子聪慧非凡无甚缺陷,完全可照我自己的意愿教养成人,这太让人高兴了。不过仅由我这个男子来教育,将来她也许会欠缺温柔吧。”竟有几分忧虑。

    公子向紫姬讲述近日花宴之事,与她分享喜悦。过后又教她弹琴玩耍,陪了她一日。晚上,公子动身出门,紫姬嘟嘴道:“又要出去了。”她不愿过于为难公子,因而并不肆意阻挠,只是看着他走了。

    到了左大臣邸内,照例未见到葵姬马上出来相见。公子心中不悦,寂寞无聊,便取这筝来弹奏,吟唱催马乐《贯川》:“……没有一夜好安眠……”,以女子的多情对比葵姬的冷淡。左大臣过来时,与他谈论前日花实中的趣事。道:“老夫历仕四朝,也算有些阅历,可也未曾见过这般场面。诗文高雅警策。舞乐无限美好,可谓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当今文运昌盛,人才辈出。加之吾婿精通诸艺,善于调度贤才,故能有此空前盛况。老夫虽年事已高,也跃跃欲试呢!”

    源氏公子答道:“实不敢当,小婿不过是勉为其难,多方搜求贤才而已。说到技艺,当首推头中将的《柳花苑》,尽善尽美,实乃传世之作。若有幸欣然起舞,则为盛世之春添光。”此时左中养和头中将进来了。三人共倚栏前,各取所爱乐器,合奏雅调,声音悠扬悦耳,妙不可言。

    却说那晚与公子成全好事的,正是六女公子。她已许嫁了皇太子,预定四月间入东宫成亲。这几日回味起那晚的迷离春梦,无限思念,又不免悲切烦恼。源氏公子呢,因尚未确定她是第几位女公子,又与弘徽殿女御一向不睦,不便贸然求婚,为此不胜愁闷。三月二十日后,右大臣家举行赛箭会,拟请众公卿及亲王参加,之后观赏藤花。其时樱花已经凋谢,独有两株迟开,仿佛懂得古歌“山樱僻处无人见,着意留春独后开”之趣,正开得热闹。又新建一所殿堂,也装饰一新,以备弘徽殿女御亲生公主的着裳仪式。右大臣家历来讲究排场,此时更是极尽奢华,一切设备尽皆新颖则它。拟为盛会增色,右大臣前日即面请了源氏公子,邀他前来赛箭赏从以后又恐公子不来,派了儿子少将前来迎接,并赠诗道:

    “我屋藤花如若丑,何须特地邀君来?”源氏公子接信之时,正在宫中,便将此事奏闻。皇上看了诗笑道:“他很是得意呢户便说:“既然他特地派人来接,你该早些去。公主们都在他家长大,想来他不会把你当作外人的。”

    源氏公子便回去梳妆打扮。直到天色很晚了,方才到会。右大臣家已等得焦急。只见他外披一件白地彩纹中国薄绸常礼服,内穿一件淡紫色衬袍,拖着长后裙飘然而至。置身于众多身穿大礼服的王公之中,自是风流满洒,可谓鹤立鸡群,气度高雅,不同凡响。大家肃然起敬,赏玩的樱花也为之色减香消,再难提起众人兴致。

    盛会隆重进行。这一日的管弦演奏,非常出色。夜色渐深,源氏公子饮得些酒,不久便醉眼朦胧,借口心中烦闷,起身离座。正殿里住着大女公子和三女公子,源氏公子便走到东面的边门口,倚门闲眺。

    正殿檐前,藤花正当盛开。为便于赏花,正殿的格子窗都敞开着,众侍女聚集在帝前。她们故意将衣袖裙裾露出帘外,像新年举行踏歌会时那样。但此番作为与今天的内宴却颇不相称。此时,源氏公子倒觉得藤壶院的斯文典雅,毕竟与众不同。

    “我心情郁结,不胜酒力,既有缘来此,便让我在此稍事躲避吧。”他说着,便掀起门帘,缩进帘子里来。只听帝内一个女子说道:“此话差矣!下人才讲攀缘,你身分如此高贵,何苦口出‘有缘’二字?‘语气虽不庄重,但说话人决非一般侍女,眉间分明显露出高贵的气质。

    室内香烟线绕,诸女群集;钦钢错杂,裙影跟跃。人人举止切娜,个个娇媚动人。可见这家崇尚富丽,追求时尚,但欠缺娴雅之风情。为观射赏花,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从深闺纷涌而出。公子本应郑重谦恭,但禁不住眼前这番艳丽光景的感染,不由兴致勃发,想道:“那一夜月下邂逅相遇的是哪一位呢?”胸中顿时不住跳动。他便靠在门旁,将催马乐《石川》加以改和,用诙谐的语调唱道:

    “石川高而人取扇。我心甚悔恨可叹。……”一女子不知内情,高声说道:“怪哉!谁为高丽人!”只见帷屏后面另有一女子,低头不语,只是连声叹息。源氏公子便靠近此人,隔帘抓住了她的手,吟道:“赏罢朦胧月,再能相见无?山头凝望处,忧思入迷途。何故让我入此迷途呢?”他用推测的口气说。那女的终于忍耐不住。答吟道:“但得心相印,岂关月有无。山头漠漠云,迷途岂能入?”但听这声音,可知要找的正是此人了。源氏公子大喜过望,只是……

     第九章 葵姬

    却说改朝换代伊始,源氏公子升任为大将,身份更是尊贵显赫,万事一时间也都变得意兴盎然。然而碍于身份,未敢稍有逾越;幽会私通之事,均暂得收敛。这可苦了各处情人,个个望眼欲穿,怨恨悲叹。他自己也因恋慕着那个冷漠的藤壶皇后,更是悲伤慨叹。这或许是应得的吧?

    自桐壶帝退位后,藤壶皇后严若普通宫人,日夜侍候于帝侧。弘徽殿太后醋意大发,愈加迁怒于她。索性常人儿子朱雀帝宫中闹居。藤壶皇后没了对手,倒也落得安心。自让位以来,桐壶帝悠闲自得,甚觉如意。往年春秋佳田,铜壶院均要举行管弦乐会,规模自然盛大,热闹非凡。如今惟有一事牵挂于怀:皇太子别居冷泉院,不能常常得见,且尚无后援,故甚为担心。便命源氏大将为其保护人。源氏大将担此重任,不免又惧又喜。

    且说已故皇太子与六条妃子所生的女儿,赴伊势神宫当斋宫的日期渐近了。而六条妃子早已觉得,她与源氏大将的爱情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况且她也不放心让这斋宫独自前往,倒不如以照顾女儿为名,跟她同赴伊势,就此一刀两断吧!桐壶院闻得消息,面色不悦地对源氏公子道:“吾弟在世之日,百般宠爱于她,你切不可轻薄慢待她。而斋宫,我也视她如同自己女儿。倘你任情恣意,轻薄好色,势必负我一番心意,遭受世人讥评。”源氏公子心中也觉父皇言之成理,不敢吭声,只得恭敬受训。上皇又道:“无论何人,你不可使其蒙受耻辱。皆应彬彬有礼,诚恳待人,否则女人们定要怀恨。”源氏公子闻此,心想:“我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倘被他知晓,怎可了得!”一时心中骇然,惶恐不安。赶紧告退而出。

    桐壶院自然也知道源氏公子和六条妃子的关系,故有此训。然而此事未免也太草率,有伤六条妃子名声。公子心中有愧,很想今后对她多加亲近,但又不便公然示意。六条妃子,自念年纪比他大,觉得很不相称,因此渐渐冷淡。源氏公子揣摸她的心意,便顺其自然,对她也不再过分亲热。由此六条妃子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薄情,时时悲痛不已。

    那位模姬,听世间传闻源氏公子薄情寡义。于是坚定主意,决不似别人那样受他的引诱。因此对于源氏公子的信,她置若们闻。只是偶尔回他一封短书,语气手和,倒不使他难堪。故源氏公子倒始终觉得此女子甚是可爱。

    却说葵姬虽不满意源氏公子的轻薄行径,但又认为过分干涉恐适得其反,因此并不十分嫉恨。况且她已有身孕,一想到此,心中便愁闷不堪。源氏公子得知她已怀孕,庆幸不已。父母亲等亦都欢喜,但也不免担心,便举行种种佛事,以求平安。这期间源氏公子自然不免忙碌,何曾有闲去光顾六条妃子等人毛邪呢?

    时逢贺茂神社斋院修行期满,卜定弘徽殿太后所生三女公子为继任人。虽桐壶帝与弘徽殿太后视这女公子为掌上明珠,但也不得不忍痛割爱。因此斋院入社的仪式更是非寻常可比,异常盛大隆重。祝祭之时,除了规定的仪式,又增添了许多新颖别致的节目。这全随斋院的身分高下而定。

    入社前几日举行拔楔仪式执事的公卿皆选用声名高贵,容貌端庄之人,实在讲究。他们衬衣的色彩,外裙的花纹,以至马和鞍橙,也都搭配合理,相得益彰。皇上御旨,令源氏大将也一同出游。供女宾乘坐的游览车,装饰得美妙绝伦。她们的衣袖裙裾露于帝下,随风舞动,鲜艳夺目。两旁临时搭起的看台,竞相粉饰,尽显主人富贵。大道上熙熙攘攘,冠盖相随,实在有很大的皇家气派。

    葵姬平时一向不喜热闹。况且怀孕后精神不畅,更是不想出门。但众侍女纷纷怂恿:“叫我们自个悄悄地去看,多没趣啊!今天的盛会,连那些村夫野老也都远远地携妻带儿赶到京城来,想一睹源氏大将的丰姿。而我们夫人却不去看,岂不可惜?”葵姬的母亲听到此话,也禁不住劝她道:“你今天精神尚好,去看看吧!你若不去,这些侍从们都没趣呢。”葵姬只得答应。母夫人即命备车前往。

    日上三竿,已近晌午时分。葵姬服饰装扮极为朴素典雅。这一行华丽的车辆和待从来到一条,只见无数游览车辆紧密排列,竟无立足之地。于是待从车中那些身分高贵的宫女,便喝令那些身份低贱者的车子退避。却有二辆牛车,毫不退让。但见车上挂着精致的帘子,外面装着旧席。车中妇人身着素装靠坐于后,大概是不想招人注目吧!车旁的侍从没料到竟有人赶他们走,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说道:“识相些吧!这二辆车子可非比寻常呢。”不许葵姬夫人的侍从动手。两方侍从都年轻气盛,且喝了酒,便争吵起来,无法制止。葵夫人方面几个年长随从即出来调解道:“不得争吵!”可哪里奏效呢?

    这二辆车子本是伊势斋宫母亲六条妃子所乘。今日她或许心请不快,所以悄悄出门游览。她原本不欲让人发觉,然而却被葵夫人侍从们一眼瞧破。于是便讥讽道:“有何大不了啊!难道依恃源氏大将的势力么?”葵夫人持从中有几个为源氏大将家人,他们觉得对不住六条妃子,然而也不便出来替她说话,因此佯装不知。结果葵夫人的车子赶了过来,使六条妃子的车子被挤在葵夫人及其侍女车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六条妃子觉得看不看倒无所谓,只是微行被人识破,又无端遭受辱骂,此等恶气实在让人难消。

    六条妃子车上驾辕台已被葵夫人家侍从损毁。只得将辕搁在别家破车数上固定,模样甚为寒酸。她懊恼不已:“何必来此受罪呢广然而悔之已晚!想就此回去吧。可被别家车子挡住退路,如何去得了!正在恼闷之时,只听得众人喊道:“来了,来了!”六条妃子听到喊声,始知源氏大将的车将行过。觉得如此可恨之人,却必须在此恭候他的驾临,委实难受之极!她虽想见源氏大将,可这里却非“竹林丛前处”呢!源氏大将当然不知,也并未停马回头,便扬长而去。她深感如此插曲也是徒添气恨罢了。

    这一日的游览车装饰得富丽华贵,胜于往日。许多美貌女子拥坐车中,竞相将衫袖裙据露出帘下,以让人一观。而源氏大将漠然而过,不甚在意。偶尔认出某某情人的车子,却也回眸示意,暗送秋波。葵夫人的车子特别惹眼。源氏大将一行经过时,神色郑重,肃然起敬。六条妃子见此,更觉无地自容,伤心之极,于是默默吟道:

    “此番窥见狂童身,徒自悲怜薄命人。”吟罢,不觉珠泪盈眶,却又竭力隐忍,深恐为人所见。转而却暗自庆幸:如此超凡脱俗绝世容貌,今日倘若错过,倒是莫大憾事。

    源氏大将行列中人,尽皆装扮一新。位置先后早已按身份排定。而那些装束华美艳丽的公卿,在源氏大将的映衬之下,全都相形见细呢。只因今日特别隆重盛大,大将便选用伊豫介的儿子,右近兼藏人的殿上将监作临时随从,其他随从也尽皆风度优雅端庄。这一行列真是威武雄壮。众人见源氏大将如此风光,也不由得赞叹不已。

    这人群中,也有中等人家的女子,戴了女笠,扎着衣据,往来观赏;也有出家修行的尼姑,颠来倒去地来看热闹。若是平时,众人一定对她们厌恶不已:“这真是自找苦吃广但在今日,大家也颇以为然,更有那些满口无牙,两颊深陷,垂着白发,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搭手于额,望着源氏大将的容姿,竟也目瞪口呆,如醉如痴。还有那粗鲁无知的平民,全忘了自家丑态,傻呵呵地笑着。还有一些为源氏大将所不屑的地方官的女儿,也乘了刻意装扮的车子,故作娇媚之姿,以期大将青睐。其中有几个曾与大将偷情的女子,见得他今天的英姿,也自惭形秽,叹息不已。

    坐在看台上观赏的桃园式部卿亲王,见源氏公子如此神采,不禁想道:“此人真是容光焕发,丰姿绰约,该不是有鬼神附体吧?”他如是一想,倒觉得恐怖顿生了。而此时他女儿模姬也是浮想联翩:多年来源氏公子向她真挚求爱,确也感人至深。即便普通男子,恐怕女的也会心动,更何况是美貌超凡的源氏公子?此人本是多情之人!于是不免有些倾心。但也并不欲表示亲近。听见青年侍女们对源氏公子赞不绝口,她不由得格外厌恶起来。

    拔楔仪式后,即举行正式的贺茂祭礼。葵姬没有再去观看。有人将拔换时争夺车位的事件告知了源氏大将。源氏大将想:“葵姬为人稳重,自己虽无欺辱别人的心思,但有时难免思虑不全,又有些冷酷无情。她没想到两女共事一夫,就应相互礼让。自己没个榜样,下人们自会明作非为,以致做出那种毫不谦让的事来。而六条妃子生性温雅柔顺,恭让知礼,如今受此欺侮,不知何等悲愤?”他感到对她不起,便专程前往慰问。此时六条妃子的女儿正在哪内洁身斋戒,她便以不可亵漆神明为由,加以谢绝。这借口不无道理,源氏大将虽明知遭了拒绝,却也只得暗自恼怒:“冤家直解不宜结,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呢?”

    心情郁闷的他也懒得去会葵姬了。先赴二条院,再出门去观贺茂祭。他到紫姬所住的西殿,命惟光准备车辆,并对那些天真幼稚的侍女们说道:“你们也跟去看看热闹,岂不很好?”紫姬经过精心装扮,显得娇艳无比。源氏公子看得心花怒放,微笑道:“来,我陪你同去看看。”源氏公子用手抚摸着紫姬光洁柔软的头发说道:“头发该剪了。今天想是好日子吧?”便唤过一个占卜时日吉凶的博士,令他卜个吉日。又吩咐众侍女:“你们先去吧广他看看这些侍女美丽的衣饰,与梳扮齐整的头发,倍觉娇小玲戏。

    吉时已至,源氏公子道:“我来替小姐剪吧。”拿起剪刀,却无从下手,说道:“如此浓密,不知还要长多长呢?”接着又说道:“头发无论怎样长都无伤大雅,可额发还是稍短些的好。如果都是短的而没有长些的拢到后边,便简单而缺少趣味了。”剪罢又祝福道:“郁郁青青,长过千寻!”紫姬的乳母少纳言听了这祝词,极感荣幸,忙来称谢。公子又吟诗道:

    “难测海水深千寻,延绵存藻惟我知。”紫姬答道:

    “海水虽有千寻底,潮落潮生无定时!”紫姬挥毫将此诗书于纸上。那执笔之态,很见干练,却又木乏天真可爱。源氏公子自是欣喜无比。

    这一日,前往观贺茂祭的游览车更是异常拥挤,难得空隙之地。源氏公子欲将车停在马场殿旁,却难觅一合适之地。正犹豫间,忽见近旁停着一辆华丽女车,里面乘了许多女子。其中一人从车中伸出一把扇来,向公子的随从招呼道:“停在这里吧!我们让出地方与你。”源氏公子想这女子未免轻狂,不过这地方倒确是不错。即令驱车过去,招呼女车中人道:“你们怎会找得这等好地方,真令人羡慕呢!”便接了那扇子,展开细瞧,只见上面题着诗句:

    梦里青丝终难求,只因君处异地扎墨迹尚湿,一看便知是内侍手笔。源氏公子想:“真是好笑!人老珠黄,却还自认是年少之人,与我撒娇扮痴。”当下很是讨厌,恨恨填了两句答诗,将扇子还与她道:

    “花间芳径君行早,却言待我更是空!”这老侍女一见,顿觉气愤。当即写道:

    “神灵原本无灵物,徒认空名懊悔迟。”

    源氏公子车中有女眷,不便卷起帘子。不想这竟惹得众人猜忌。他们想道:“前日拔楔时,他气度何等威严,今日却随意闲游。是谁与他同车呢?想来定非寻常之人吧!”大家任意猜测。源氏公子觉得刚才与那种老女人纠缠,真是不值。但若送诗给别的优秀女子,她们或许因顾忌同车女子而生非议,都不一定会回复的。

    却说六条妃子自从前日受辱后,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无情,对他已心如死灰。但又觉得毅然赴伊势独居,日久则难免寂寞无聊,反倒被世人当作笑料。可是,想留在京城,却如此受人侮辱,实是尴尬不堪啊。正如古歌所言:“钓者浮标似我心,动荡不定逐海潮。”她心中犹豫不决,日夜烦恼,更加苦不堪言。

    源氏大将对六条妃子下伊势之事,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对她说:“你厌恶我乃清理中事,因我实是微不足道的。不过,凡事须思虑前后,我们既已结缘,总应有始有终才好。”于是六条妃子难决行止。那天她本是乘兴出游,不想受此打击,从此万念俱灰。

    恰逢此日,葵姬不知被何等妖怪所迷,忽然病得厉害。家中上下请人,无不叹息奔忙。源氏公于此时已不便再去眠花卧柳,二条院也难得回去了。他平日虽不甚喜爱葵姬,但毕竟是身分高贵的正夫人,对她却总是另眼相待的。尤其葵姬已有身孕,如今又患病在身,源氏公子怎不担惊受怕呢?便请了高僧,在宅内作种种法事。作法之时,高僧说出许多死魂灵之名。其中有一魂灵,总是附在病人身上,不肯依附替身童子。无奈只得再请法力精深的高僧来驱妖。可这魂灵顽固异常,终不见奏效。左大臣邪宅内众人,便左右猜测是公子情妇魂灵作祟,可怎猜得着?其中几人窃窃私语道:“莫不是六条妃子及二条院紫姬等人的生魂在作祟?”请博士占卜,却又无定论。虽说是鬼怪迷人,但葵姬也没与什么人结下深仇大恨呀?倒可能是她那故去多年的乳母,或是世代与她家结怨极深的鬼魂,乘虚而人纠缠她吧!

    葵姬终日噪泣,咳嗽呕吐不止,显得痛苦异常。眼见病情日趋严重,而又无计可施,众人激政不已,一时全府上下一片慌乱。铜壶院甚为关怀。问病使者往来不绝,又作种种法事,为她祈祷平安。如此皇恩浩荡,若有不测,太让人惋惜啊!朝野尽知葵夫人病状,无不牵挂于怀。六条妃子闻得如此,竟大为嫉妒。多年来本与葵姬并无猜忌,惟因争夺车位一小事,心情才口愈烦躁,神思恍低这是左大臣一家所不曾料到的。

    六条妃子这般愁闷,身心亦异常疲敝。故欲请僧人作佛事,以祈祷健康。可女儿斋宫尚未离去,不便于府内举行。便决定暂移居别处,诵经拜佛。源氏大将得知后,甚为牵挂妃子近况,稍作打算便前去探访。源氏大将微服前往,道明来意:近来关怀不周,确有意外之事。怠慢之罪,望求谅解。随后谈及葵姬病情,道:“我并不何等费心。仅因她父母甚是着急,痛苦不堪。我又不能闲视不管,只得有所看顾。你倘能心地宽宏,原谅此事,我就不胜欣慰了。”他见妃子神色较往常推悴,觉得此事亦不好责备,深表怜悯。

    二人彻夜倾谈,不觉天已微明。虽隔阂未能尽消,公子亦只好辞别。六条妃子望见他那风流惆说的身影,又不忍让他独自远行。但一转念:“其正妃素受亲宠,如今又有身孕,所有情爱定集于一人。我痴心翘盼惠临,不是自讨苦吃吗?”越想越觉哀愁。日暮时分,源氏公子来了一封信。信中写道:“近日病体初愈,熟料今又加重,故未能抽身……”

    六条妃子猜想定是托辞,便答了一封信:“情淖中人襟常湿,泥田陷足日恨深!古歌云:‘悔汲山井水,虽浅却湿袖。’君合治如此井啊。”

    源氏公子读罢,思想所交往的女子,此人笔迹最优秀。便想:“世上之事,真是费解!我所镇爱的情人,品性容颜各具其妙。若集诸长处于一人,那多好啊!”一时郁郁不乐。见天色已昏,忙再书一封:“来信中‘虽浅却湿袖’,不知浅自何处?皆缘卿心不深,反倒责我情薄吧!卿为浅獭湿袖人,我居深渊已无身。若非病人,我定亲奉此书。”

    话说葵姬被魂灵附体,情势转危,痛苦不堪。世人纷纷传言:定是六条妃子生灵及已故父大臣鬼魂缠身。六条妃子闻知此事,满腹忧虑。暗讨:“我仅伤及自己,并未怨怪别人,何至于此?仅听说过于偶郁,灵魂会脱身而纠缠他人,此事亦难辨真庸?”近年来她为各番不幸忧思烦恼,尚未如此柔肠寸断。自拔楔那日被人夺了车位,受人蔑视,身蒙耻辱后,整日忧伤恍格,难以入眠。每逢迷离人梦,她总觉得自己身处某一洞房清宫,同一人纠缠不休,常凶猛暴戾无比,痛袭此人。但这毕竟是在做梦。她常想:“唉,惭愧!果真我的灵魂会出窍,去伤害葵姬么?”又觉得非出本心,甚是奇怪。她又想:“些许小事,世人都要说长道短,何况于我这等行为,若传扬开去,定遭世人非议了。”她珍惜名声,反复思量:“倘是离世之人,怨魂不散,纠缠害人,世间倒有其事。即便于我,也要痛伐恶诛,更何况我乃一活人,若被人扬此恶名,还有何颜面?这全是因我爱上了那薄情人,往后决不再顾念他。”正如古话:“想不想时已是想,何不连不想也不想。”

    由于六条妃子心绪不佳,原定女儿斋宫去年入禁中左卫门府斋戒,只得推迟至今年秋方人左卫门府。九月将迁居峻峨野宫修行,眼下正忙于准备第二次拔樱。正值此间,六条妃子整日精神迷离,躺卧于床。众侍女异常惊慌,便举行种种法事,为她驱魔除病。然而并无多大病状,仅是郁郁寡欢,烦闷度日。源氏公子虽常来探问,然而因为葵姬病重,亦无多少心思了。

    葵姬怀孕后,离临盆尚有一段时间,大家均未特别在意。岂知一日忽然阵痛频频,乃是分娩迹象。于是各处法会祈祷声终目不绝。然而那个顽固的魂灵,一直附在她身上,形影不离。众增都认为此胎极怪,尽了万般法力,才让她镇静下来。此怪便借葵姬之口说:“法师稍稍宽缓些,我有话对大将讲!”众侍女互递眼色,惊道:“是了,其中必有隐情。”便将源氏大将让进帷屏。左大臣夫妇暗想:“恐是大限到了,想必有遗言对公子说吧。”便退了出去。正在祈祷的僧众都放低了声音,齐涌着《法华经》,气象甚是庄严。

    源氏公子撩开帷屏垂布人内,但见葵姬容颜美丽,只是略显消瘦;腹部高高隆起;姿态娇弱中带着惟淬。即是旁人见了,也觉痛惜,更何况源氏公子呢?源氏见葵姬如此模样,不由又悲又怜。葵姬一袭白衣,映着乌黑头发,色彩分明。那头发浓密修长,用一带子束着,散于枕上。源氏公子见了,心里不禁为之一振,伤感之情消释许多。痴想道:“她平素太过端庄,此刻如此装扮,倒更显得娇媚动人!”随即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道:“唉,你受如此折磨,着实令我伤心啊!”说罢党呜咽起来。葵姬原本严肃而腼腆,如今带着满脸倦意,凝望着公子,不觉泪珠盈眶,滚了下来。源氏公子见此,更是肝肠寸断。葵姬哭得甚为厉害,公子料想她定是不忍离别双亲,今又疑惑是与丈夫永诀才伤心致此。便柔声劝慰道:“别想得太过严重了。现虽有痛楚,可你气色还好,不会有什么事的,安心养着吧。倘有什么事,我俩夫妻恩爱,定能长相厮守。岳父母与你也有前世深缘。生死轮回,必有相见之时,别再悲伤了。”

    附于葵姬身上那魂灵答道:“不不,我并非此意。只因身心痛苦异常,忧郁成结,魂不守舍,偶然游荡来此罢了。绝非有意相扰,万望法师宽恕。”语调柔顺可亲,还吟出一诗:

    “郎君快快结前裙,系我游魂返其身!”。那声音神态,全非平常葵姬,竟似换了一人。源氏公子大惊,细一思量,此人竟是六条妃子。以往众皆谣传,他总以为有人别有用心、胡言乱语,往往加以驳斥。如今亲眼目睹此等怪异之事,甚觉人世可厌。心中不免悲叹连连。便问:“你到底是谁?务清明示于我!”岂知回答时态度及口音全是六条妃子!此情此景,奇怪二字已不足形容。不知众侍女是否留意源氏公子此时那尴尬情状。

    那魂灵的声音逐渐消逝。其母以为葵姬如今身体舒适了些,便送了碗汤药过来。众诗女正待扶她喝药,不料一阵剧痛,婴儿竟离身了。众人自是欢喜不已,一片忙碌。但移附于替身童子身上的众魂灵却忌恨孩子平安降生,大声骚嚷起来。众人不免又提心吊胆,深恐再有不测。许是左大臣夫妇及源氏公子平素修行法事而功德无量,落胞一事终于平安了。主持法事的众增人皆感欢喜,见其平安无事,便纷纷告退了。家中请人连日悉心看护,均感困乏难支,方稍作休息。左大臣夫妇及源氏公子料想今后可保无事,俱各安心了。为酬谢神明,法事重又举行。众人皆悉心照料那初生的婴儿,倒对病人有了疏忽。

    闻得源氏大将喜得贵子。上至上是,下至亲王公卿,无不赠送珍贵物品前来贺喜问安。庆贺之夜,奇珍异宝、绢纱绸缎多不胜数。礼仪隆重,热闹非凡。众人无不欢天喜地。

    葵姬安产的消息传遍了四处。六条妃子闻知后,心中好不平静。暗想:“不是早就危在旦夕了么,何以又平安无事呢?”她渐渐回思起自己魂灵出游的种种情形,忽觉衣上透出葵姬枕边的芥子香气。她不由惊诧,便匆匆洗发更衣,欲去看个究竟。孰知香气仍久久不散。不禁忖思:“此翻行径,我自己尚觉不齿,旁人得知,岂不大肆宣扬?”可此事又无人可语,只得闷在心中,独自愁叹。她的性情便越发乖僻起来。

    葵姬平安分娩,源氏公子心中亦很宽慰。他很有些时日没去探望六条妃子了,心中不免愧疚。但想起那魂灵附身的怪事,又很是懊恼。即便见面,又有何话可谈呢?大家心中还是不快的。左思右虑后,决定还是不去的好。只写了一封信去问候。

    自葵姬得了此大病后,身体甚为羸弱。众人均放心不下,怕再出意外。源氏公子也成天守护于病床前,足不出门。葵姬仍有些不适,不能像平日那般与源氏公子畅谈。左大臣虽担心葵姬病体尚未痊愈,但看情势决非几日即可康复,故并不很着急。见婴儿甚是可爱,亦觉欣喜。

    婴儿眉目清秀,酷肖东宫太子。源氏公子见了,不免心有所念,便欲去看望。便在帘外说:“你因病重,我尽心看护,足不出户,故而久未进宫,甚是牵挂。今回想去一回,但有话需与你谈。可你隔帘传话,岂不形同生人么?”侍女也极力劝请夫人道:“夫妻间,毋须拘谨小节。夫人虽病体衰弱,未加粉饰。但与公子见面,又何必后怕呢?”便在夫人榻侧设一座位,让源氏公子进来。两人就对面交谈。葵姬时时对答,但因病后虚弱,颇感吃力。源氏公子想起前些时候,葵姬垂危的样子来。面对眼前容颜,犹如身在梦境。且谈了些病势沉重时一些事情。忽又忆起气息奄奄的葵姬那日突然魂灵附体、佩侃而谈时的怪相,心中不免恐怖起来,便对她道:“唉,还是B后再谈吧,如今你身体虚弱,该静养才是。”又劝她服些汤药。众侍女见此情景,皆高兴地想:“尚不知他何时学会照顾病人的。”可怜葵姬这一绝色佳丽,只因病魔困扰,玉容消减,神情萎靡,无奈只得寄于病榻。她头发浓黑,松松地堆子枕畔,而丝毫不乱,如云霞一般美丽,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源氏公子凝眸良久,不由自责:“如此动容之人,我却木称心,有何道理呢。”便对她道:“我且进宫见了父皇,即刻回来。二人能如此促膝而谈,我真是高兴!近来岳母常来伴你,我来得过勤,恐她怪我不懂体谅病人,故我不便多加亲近。其实心中很不好受呢!愿你身体早日康复,我们便可同住。或许岳父母太过钟爱你了,要木何以好得如此慢?”说罢便起身告辞。公子服饰鲜丽,英姿逼人。葵姬躺着目送他去,眼光竟然比平常亲热起来。

    当时正值秋季“司召”之时,京官升迁任免,须在此时决定。左大臣也须入宫,切磋商讨。而那些世袭显贵的众公子,时常混迹于左大臣前后,讨好取宠。一日众人都簇拥着左大臣人宫去了。邪内顿时人走屋空,沉寂起来。兀地,葵姬病情加剧,喘咳不止,痛苦异常,尚不及向宫中传报,便香消玉殒了。

    噩耗传来,左大臣及源氏公子等皆大惊失色。匆忙退出,足不点地地奔回府中。本欲此日晚,办理“司召”,如今出了此等意外,只得万事中止了。

    回至官哪,早已嚎天动地。在大臣和源氏公子也不免悲激欲绝。时值夜半,欲请比睿山法僧来做功德,实亦不能。众人均以为安产后病体稍有康复,看来已无大恙,故不曾在意。岂料祸从天降,如晴天一个霹雳,顿时邪内诸人乱作一团。不时,各处唁客便络绎不绝前来吊丧。家人惊甫末定,哪有心事收拾局面。一时手忙脚乱,无法应付。亲友大放悲声,旁人亦觉肝肠寸断。葵姬曾屡屡为鬼怪所迷,后又渐渐苏醒。众人以为此次又是鬼怪作祟,所以并未移动枕头,企望还能醒来。静候两三日,容颜逐渐变化,方知已无望生还。绝望之余,众人又痛哭一场。源氏公子既为葵姬之死伤心,又为六条妃子之事落泪,甚觉人生苦短,福祸难料。生出“今日脱鞋上床睡,不知明朝穿木穿”之感叹。对于请亲友殷勤吊唁,也不予理会,只是成天忧思哀叹。

    桐壶院也很悲痛,遣使隆重吊唁。左大臣家中虽遭不幸,却承蒙皇上恩宠,悲哀中平添有一丝欢喜。左大臣悲喜交加,流泪不止。他听从众人劝慰,一面举行庄严隆重的法事以祈求女儿复生;一面千方百计施行种种挽救措施。然而尸体渐至腐坏,父母诚心期望,终木过是一场梦想。无可奈何中,只得将遗体送往鸟边野火葬场。

    鸟边野广阔原野上,到处都是送葬人及各寺念佛僧众。上皇、藤壶皇后及东宫太子所派使者与众人一道追思悼念。左大臣悲痛难抑,老泪纵横:“孰想我这把年纪,意身逢此等木幸,命运如此多钟,何日方是尽头!”众人睹目伤怀,无不流泪,悲号声响遍四野。葬仪隆重而盛大,喧扰了一夜。第二日拂晓,大家方依依归去。

    生死虽为人世常事。但源氏只见过夕额之死,或许经历变故不多,故伤痛悲绝,非比寻常。时值八月二十后,残月斜挂,凄凉无限。左大臣于归途中追思亡女,心情郁结,一愁莫展。源氏公子见了,益增悲戚,眺望长空,悲泣而吟:

    “丽人似青烟,依云上碧天。凝视长空夜,点点令人怜。”

    源氏公子回至左大臣府脉,彻夜难眠。忆起葵姬那绝世容颜,不禁连连懊丧:‘为何总以为她会谅解我,总是一味任性行事而让她心呼幽怨呢?她终视我情薄洒手抱恨而去了!”缅怀往事,更觉悔恨难当!他穿上浅黑色丧农,又神思恍他地想:“如我先舍她而去,她定会穿深黑色丧服追悔我吧!”遂又吟道:“遵制丧衣已色淡,袖泪成渊界仍多。”吟罢设香念佛,神态谨严恭敬。随即低声确道:“法界三昧普贤大士……”仪态亦甚庄重。

    源氏公子见那新生婴儿,遂想起古歌“若非剩有遗孤在,何以追怀逝世人?”更是心如刀绞。他想:“此话倒有道理,倘使连个遗孤也没有,则不知有何等伤悲啊片

    女儿碎然亡故,老夫人悲痛难支,竞病倒在床。众人又是一阵慌乱,忙请得道高僧大修法事,以祈祷平安。光阴差再,眼见过了七七。其间每度超荐亡魂,老夫人总觉此事太过突然,不相信女儿真个已死,一味悲伤嗷泣。天下父母谁不痛惜子女?即便儿女粗笨,也觉可爱,更何况葵姬那般贤慧伶俐。故左大臣夫妇常伤心落泪,众人也皆黯然。

    源氏大将不再光顾二条院及诸情人处,只写几封信去问候。整日凄苦愁叹,专心为亡委诵经念佛。六条妃子也以跟女儿斋宫赴禁中左卫门府斋戒为由,不再写信与源氏公子。源氏公子早已痛感人世无聊;如今又痛失爱妻,更感世事皆空,无可留恋。若木为那婴儿,倒想遁人空门。然而忽又想起西殿那孤苦伶件之人,心中不免挂念。他每夜独宿帐中,虽有众宫女侍候,然总觉寂寞难奈。常想起古歌“秋日生离犹恋恋,何况死别两茫茫”之句。安寝后亦是恍馆迷离。便选嗓音优美的僧人,晚间在榻测诵经念佛以驱寂寞。然破晓时闻此佛号,倍生悲凉。初冬渐至,寒气沁人肺腑。公子不惯独宿,惟觉长夜漫漫。一日清晨,朝雾浓重,忽有人送上一封深蓝色系有一枝初绽菊花的信来。源氏公子觉得甚为风流雅致,细看方知系六条妃子所写。信中道:“久本问候,此心尚望谅鉴。近闻辞世悲欲绝,遥知孤身袖未干。因今日晨景迷离,聊以自慰,谨呈短柬以表寸心。”

    源氏公子读罢,觉得此信较之往日更富才情,教人爱木释手。但转念一想:她自个害了人,尚佯装不知,写信来,真乃可恨!倘就此与她决绝,不通音讯,岂不折损了她的名声?心中踌躇难定。后又想道:“死者已逝,皆为命中注定,何必责怨别人呢?”不禁有些回心转意。对六条妃子的恋情终不忍断绝。想写信回复,又念及妃子正陪伴斋宫清心洁身,不宜阅读丧家书信。继而又想:她特地来信,我若置之不理,未免木留颜面。便于一紫灰色信笺上写道:“久疏问候,但倾慕之心,未敢懈怠。只因身着丧服,不便致信,乞蒙谅鉴。朝露先凋后亡别,情深枉费执念时。你心怀恨实可理喻,但请勿忘却此等厌恶之事。你正斋戒,恐不宜阅此信。我值居丧,亦未便多言。”

    六条妃子当时已回至私邪,便悄悄展阅复信。源氏公子那含蓄语意,她当即明了。不由暗忖道:“原来他全已知晓!”心中懊恼不已。又想:“我身蒙不幸,能有谁怜?今又落得个‘生魂祟人’的恶名,倘桐壶爷闻后木知作何感想呢!他与亡夫前皇太子乃同胞兄弟,情谊深厚。亡夫弥留时,曾遗言将女儿斋宫托付于他。桐壶爷也常说‘我定为弟照顾此女’又多次劝我留居官中。可我乃守寡之身,自当远离红尘,故而离宫远居。孰料遇此冤孽,堕入迷离春梦,平添无限苦楚,而今又流传恶名。我命好苦啊!”她心思迷乱,精神颓丧。

    六条妃子不仅容貌出众,且其情趣高雅,素以才女著称。此次斋宫迁居嗟峨野宫,也曾兴办过各类饶富情趣的事。自陪女儿抵达野宫后,常有几个风流公卿不畏霜露,披星戴月赶至峻峨野宫一带野游,以求邂逅六条妃子。源氏公子闻听此事,思忖道:“并不为怪。想那妃子才情绝世,品貌非凡。如真个看破红尘,出家为尼,那才寂寞难奈呢。”

    葵姬七七四十九天佛事中,源氏公子足不出户,一直幽居于左大臣邪内。头中将现已升为三位中将,知他不喜独居,甚为同情,故常来作陪。为他讲述世间种种奇闻逸事,以驱忧解闷。庄重的事情有,轻薄的事情也有。尤其有关那个内传的事,常被当作笑料。源氏公子听他谈及内侍,总劝诫道:“实是罪过,再别拿这老祖母开玩笑吧!”二人毫无顾虑,互谈种种寻花问柳的旧事。例如某年春某日夜于一邪内相遇某女,及秋天源氏公子与未摘花幽会后回宫的早晨被头中将嘲笑等。但到头来往往是感叹人世多变,不觉泪湿襟衫,相互而泣。

    一日雨后黄昏,天空彤云密布。中将一时兴起,除去深色丧服,穿了素色衣装,翩然来访源氏公子。他显得风姿勃发,使所见者莫不惊叹。此时公子正斜倚于西面边门一栏杆上,闲赏庭前枯萎凋零的花木。此时凄风冷雨不断,公子心坏悲戚,泪水如檐外雨滴,静静淌下脸颊。他两手托腮,独自沉吟“为雨为云今不知”,风度滞酒中略透凄艳。中将心魂为之一动,驻目良久,忖道:“一个女子倘离如此男子而独赴黄泉,其魂灵定然不忍离去吧。”便走近前去,于对面坐下。源氏公子衣衫不整,但素朴大方,自有非凡气度。中将眺望长空,凄凄吟道:“为雨为云皆漠漠,安知何处是芳魂。去向不知了!”源氏公子吟道:“专魂若为燕游雨,漠漠长空也泪淋。”中将见源氏公子吟时凄容满面,哀思深切。暗想道:“原以为公子多年对阿妹并无深爱。只因得桐壶爷屡次训诫他,父亲苦心疼爱,母亲与他乃姑表之亲,有些种种干系,才使他勉强塞责罢了。今儿看来是我错看了他,他原对这正夫人是疼爱有加啊/恍然大悟之后,倍觉葵姬之死甚是可惜。仿佛家中失却了光彩。

    中将离开后。源氏公子见凋萎的草丛中尚有龙胆及抚子花开得极为艳丽,便命侍女折了枝抚子花,附上书信,派小公子的乳母宰相君送与老夫人,信中写道:

    “篱下鲜花枯草畔,凝似残秋遗情物。以花比残秋,老夫人定认为那花要逊色吧?”

    她看罢此信,想起小公于天真烂漫的笑颜,泪如枯萎的树叶,簌簌流落腮边。勉力吟道:“草枯篱畔花虽美,看罢总道袖不干。”

    源氏公子闹居宅内多日,甚觉无聊,忽然想起了模姬。她平时态度虽较冷漠,但照其性情推测,如今对己丧妻之痛定会同情,或许能给我些安慰。便写了封信。信送到时,已是日暮。虽久未通信,但模姬的众侍女知道以前曾有过信来,并不为怪,便将信呈上。模姬见一张天蓝色纸上写道:“岁岁悲秋均尝味,泪多独在此黄昏。真乃‘年年十月愁霖雨’。”众侍女劝道:“此信可是用心写就的,比以往的更添风趣,若不理睬,似乎不妥吧片模姬也正如是思量。便回复道:“知君深宫孤寂难奈,贱妾不胜心伤。正如古歌所说:‘恋情倘着色,虽浓亦可观。我方无色相,安敢与君看?’是故未能前往吊慰,乞望谅解。并附诗曰:每逢秋雾悲永别,此番风雨惹人愁!”

    此信语意含蓄,用淡墨色写成。模姬亦觉满意。

    世间之事,原本是实际总不若预想那般顺利。源氏公子脾性也正好如此:他对那些性格倔强的人,恋慕尤为深切。他据此推想:“模姬从来不许我求爱,却又时时向我透露风情。由是看来,她与我是可互道真情的。仅因她不愿用情太多,恐惹人注目而已。我可不想把西殿那人养成这种性情。”他推度紫姬近日定很孤寂无聊,对她甚是想念。然而于她仅如关怀一无母的孤儿,并非虑及她如其它情人会因久别而生怨,因此心里不免快慰许多。

    天色尽黑,源氏公子教人移来灯火,叫了几位亲近侍女陪坐闲谈。其中有个中纳言君,暗中早与公子有染。后因公子居丧,方未有此种行径。众诗女都暗中称赞:到底是一个气节高尚之人。公子道:“近来大家抛却诸事,亲切团聚于此,倒甚于夫人在世时。不知日后能否再有机缘,真有些恋恋不舍呢。除去别离悲拗,念及此事,不免让人伤心!”众人听得此话,无不暗自饮泣。一人道:“提起那桩事,真有些黯然神伤,可又无可奈何!念及公子终将另赴他处,不复回归,真让我等……”话到此处,早便咽无语了。公子看看众传文,甚觉可怜。便道:“哪能丢下你们不管呢?我并非薄情之人!倘若仔细思量,定能知我一片衷心。可惜我寿命也是长短无常啊!”说罢,目视灯火,泪光盈盈,凄艳异常。

    有个叫资君的侍女,父母皆亡,平素深得葵姬怜爱。源氏公子觉此女可怜可爱,便对她道:‘喷君,往后我作你庇护人好了。”贵君便嘤嘤地哭开了。她穿着件衬衫,颜色墨黑。外面还罩了件墨色上衣及营草色裙子,姿态玲戏娇美。公子又对众人说道:“惟愿不忘旧情者,且耐住眼下之寂寞时光,于此照顾这个婴儿。如今已是凤去台空,若再四处奔散,就更添冷落了。”他劝大家依旧相处共住。可众人皆想:“唉!自此恐难再见你的光临了。”全都生出落寞惆怅来。

    左大臣拿出众多日用物品,及吊唁死者的种种遗物,按照各自身份,—一作了赏赐。随意分赏,并不张扬。

    再说源氏公子幽居已久,实在难奈孤寂,沉思默想后,便决定入宫参见桐壶院。临行前日,天公知意,降下一阵雨来,似酒同情泪,寒风掠动枯叶,更显萧条颓败。众人皆侍立一旁,垂头无语。源氏拟定出宫之后,当夜泊宿于二条院私宅,侍从人等便各领差事,先赴二条院准备迎候。左大臣邪内请人无不悲痛欲绝。仿佛公子此别将不再回。左大臣夫妇见此情景,更添新愁。

    老夫人接到源氏公子一封来信,其中道:“只因思念父皇日久,故以即日入宫拜谒。虽非久别,但遭此厄运,尚括微命于今,心且烦乱如麻。本应前来一叙,恐添愁绪,放他日再见。”老夫人两眼昏花,展毕来书,未能作答。

    左大臣悲伤难抑,频频以袖掩面,送离公子。左右随从目睹此等深情,无不为之泣下。源氏公子抚今追昔,一时悲从中来。然而举止仍是稳健,仪态依旧优雅。左大臣犹豫再三,对公子说道:“我已老朽,难奈忧患。纵小有不幸,亦必伤心垂泪,遭此番厄运,襟袖尚无干时。方寸已乱,举止失态,深恐颓丧之余,有失礼仪,故不敢觐见皇上。不想古稀年迈,身逢此等逆事,定是命运多外呀!爱婿此番进宫,尚望将此等情状俱奏上皇,并代为问安,”他强作镇定,方才说出此番话来,模样叫人悯怜。

    源氏公子见此,只得强忍眼泪,劝慰道:“生死无常,命有定数,此乃人世常情,身蒙不幸,实是伤痛难诉。小婿进宫,定向父皇明奏,料能深蒙鉴察。”左大臣便道:“阴雨连绵,恐无休止。趁天色尚早,早些起程吧。”

    公子顾盼四周,只见约三十个待文,聚立于帷屏后纸隔扇旁。她们身着黑色丧服,个个愁容惨淡,神色黯然。左大臣见了,说道:“女儿虽死,但遗此小公子,今后常来看顾,我等就满意了。众侍女皆以为你将自此抛弃此家,不再回顾了。她们如今倒不困死别而伤心,而是为从此不再侍立于左右而叹息,此乃清理中事。往日夫妇二人多有嫌忌,本当指望你们和好,不想竟成水中泡影!唉,外面暮色好凄凉啊!”不觉又掉下泪来。

    “那皆为浅薄之人的忧虑而已。往日我曾作过努力,但时时久疏问候。如今还有何缘由不常来探访呢?日后我心尚谅解。”源氏公子答完,告辞而去。

    左大臣目送公子远去,回至公子旧居,但见室中装饰布置,一如葵姬生前模样。然而人去室空,如是蜕变后空留的蝉壳。案上散放着笔砚,且有公子遗弃的墨稿。左大臣取出—一细看。然老眼昏花,字迹难辨,惹得众侍女微微窃笑。墨稿中,多是些情爱缠绵的古诗,文字各一,体式多样,写得道劲秀美。左大臣甚是惊叹。仰望天宇,心念如此英才,日后将为外人,不觉惋惜。公子在“旧枕故袅谁与共?”诗句旁题道:

    “恋恋合欢榻,依依不分离。芳魂壤泉里,每忆更增悲。”另一张写有“鸳鸯互冷霜华重”旁题着:

    “抚子凝朝露,孤眠亦泪多。尘积空床头,犹是对沉愁。”

    其间夹有一枝已枯的抚子花,想必是前日送老夫人信时搞来。左大臣便将此花速与老夫人,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此事本也无可奈何。细一思量此等悲事世间常有,多半与女儿缘份太浅,才使我等蒙此厄运。如是一想,反恨前世冤孽,思念亦稍有缓解。孰知时日一久,却思念愈深。况且大将将成外人,真让人心伤。先前一二日不见,便怅然若失。今后缘断,我家定如日月失辉,教我何以度日呵!”说罢大哭。几个年老的侍女睹此情形,不免悲号。其光景甚为悲凉。

    众侍女相与谈论,各诉心中苦楚。有的意欲留下来侍候小公子,有的想暂时回家。于是离别的诗女便相互作别,其情景凄恻哀惋,令人目不忍视。

    却说源氏公子人宫觐见,圣上对他极为怜爱,并于御前赐膳。且问及种种情况,关怀细致,情爱深挚,使公子感激涕零。告退后,又去参谒藤壶母后。众宫女见了公子,倍感亲切,纷纷前来慰问。皇后命王命妇传问:“公子身蒙厄运,时日已久,末知哀情稍减否?”公子回道:“人世生死皆由命定,难以预料。此次新丧,实乃悲痛伤怀。幸蒙母后洪福庇佑屡番存问,方得延命至今,”即便平时,公子探望皇后,亦无欢欣愉悦。何况遭此厄运后,自是悲伤甚深。他身着无纹大礼服,内衬淡墨色衬施,冠缨卷束。如此素朴打扮,更添别样风韵。因久不见东宫太子,便探询近况,闲谈直至夜深方才告退,径往二条院去了。

    二条院气象一新。庭院景致,经过精心修整,绝无纤尘。众人皆换了装束,艳丽地侍立于阶侧恭候公子临驾。源氏公子睹此思彼,想起左大臣宅内众持女的悲凄苦楚,甚觉可怜。

    源氏公子整装后便于西殿探看紫姬。室内已为冬季装饰,艳丽夺目。侍女及女童装扮齐整,用度齐备周全,极其精美雅致。紫姬容貌端庄秀雅,娇丽可爱。公子道:“多时不见,定长成大美人了吧。”撩开帷屏垂布,细细端详:但见紫姬侧坐一旁,脉脉含羞。姿容之美,言词难喻。公子陪讨:“竟与我魂思牵绕的人儿一模一样呢!”便走呈紫姬身边,诉说相思别离之苦。他道:“别离期间,详情甚多,实难一时畅叙,且待日后再细说于你吧!居丧归家,身蒙不祥,不便久留,容我日后再来一叙。从此我俩长相厮守,不会怪我吧?以后我们不会再分离,终身相守,望你别讨厌我才好。”语调情真意切。少纳言乳母不免心中暗喜。然而终有些担心,她想:“公子情人甚多,且身分高贵,若其中一人早先出来做了正夫人,那紫姬不是就空喜一场吗?”不由暗暗生恨。

    源氏公子回至自己房中,叫一侍女替他捏脚,不久便人睡了。二日清晨,他写了封信去询间新生小公子的近况。老夫人也回了封感伤的信来。源氏公子看后,又勾起无限愁思。

    自此源氏公子足不出户,不再猪艳寻奇,过起恬淡悠闲的生活。有时不免敢于沉思,又觉无甚趣味。紫姬已届待嫁之年,出落得丰腴圆润,轻盈切娜,引起源氏公子无限遗思,曾数次言语挑逗,但紫姬却慨然不觉。公子无奈,只得隐忍,天天陪紫姬下棋,或作猜字游戏,以打发时日。于小小游戏里,足可显出紫姬心灵手巧,娇媚的品性来。过去若干年,只当她是个孩子,故未在意,如今情况不同了。公子虽可怜她,便实难忍耐,难免有所触犯。二人向来亲呢,一同起居,无甚猜疑,外人也不以为怪。可有一日早晨,公子早早起了床,紫姬却迟迟未起,不知何故。

    众传文甚是担心,是身子不适吧?源氏公子将笔砚金收拾好放在帐幕中,便回东殿去了。紫姬知室内无人,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见枕边放有一封打成结的信。随手打来,里面有两句诗:

    “只道年来常共枕,而今未解石榴裙?”如此戏言,她甚是懊恼。不曾想到源氏公子心怀此念,暗自责备为何向来那么诚挚地信赖他。

    晌午,源氏公子来至西殿,见她有些侵郁,便说道:“今日棋也不下了,心情为何这般沮丧呢?”说罢,向帐中探望,见她用衣服连头盖住,一动不动仰面躺于床上。侍女们见此情景,都知趣地退了出去。源氏便靠近劝说道:“为何如此小孩子气,叫人看.了多猜疑呢!”便将衣服揭开,见她全身是汗,额发都湿透了。不由叹道:“啊呀呀,真个不得了广又柔情蜜意地连哄带骗,紫姬真有些气不过,一言也不答。源氏公子毫无办法,便发恨说道:“完了完了!你如此不通情理,真羞煞我了!”说爱打开笔砚盒,见里面并无答诗。便想:“她全然不知我意,真像个孩子!”转头看看,又觉得实在可爱,不忍心责怪她。此日他便一直陪着她,讲些笑话安慰她。紫姬还是半娇半镇,并不答理。源氏见她那喷视有情的模样,更觉愈发楚楚可人。

    十月初第一个亥日,宫中照例吃“亥儿饼”,企盼消灾降福,子孙荫降。因公子尚于服丧之中,不便铺张奢侈,只将各色各样的饼装于一食盒里送给紫姬。源氏公子见了,便走至南面外殿,吩咐淮光道:“明日为我做同样的饼,数量式样不必太多,只要一色的便可。今天日子不吉利,故要明日才做。黄昏时送至西殿来。说时暗含微笑。推光本是机敏人。即刻会意,并不详查细问,连忙恭敬地答道:“‘当然,当然!定情贺礼,理当选择好日子。明日是个好日子,但不知‘子儿饼’共需多少呢?”源氏公子不加恩索地随口道:“为今日的三分之一吧。”惟光心领神会,明日乃公子新婚第三日,连忙照命而去。源氏公子暗忖:“这个人倒还能干!”于是淮光也不告知众人,在家暗暗为主人做起饼来。

    源氏公子为讨得紫姬欢心,不得不想尽法子,实在劳神,然而却毫无怨言。他自己甚觉得奇怪,多年爱恋尚不及今日万分之一。“情”字真是难说啊!

    惟光第三日深夜便将公子命制的饼悄悄送来了。他想得甚为周到:“倘叫少纳言乳母送去,紫姬定难为情。”便将少纳言小女儿并君叫来,对她道:“你悄悄将这个送与小姐吧。”便将一只香盒递与她,又叮嘱道:“此为喜庆礼物,你要好好放于小姐枕边,不可失误。”并君听了此话颇觉纳闷,回答道:“我从未曾失误过。”便接过香盒。惟光又道:“真要当心哪!那种不吉利的话,今天不可乱说的!”并君说:“你怎知我会说此种话呢?”并君到底是个孩子,尚不知此中意思,故毫不费力便将香盒放于紫姬枕边了。公子定会将其中情意授予紫姬吧。

    第二日清晨,香盒拿出时,几个亲近的侍女方恍然大悟,但全然不知何日送来的。盒中饼盘,格式别致,甚为讲究,亦不知谁光于何时备好的。少纳言乳母不曾料到公子如此细心,想起公子平时百般宠幸,甚是感激。可侍女却低下私语:“此等事情,实应与我等商量,托付于推光,尚木知他作何想法?”

    自此,源氏公子入朝参拜父皇,不免心挂两处。紫姬那妩媚袅娜的身影时时浮于眼前,自己也觉不可思议。过去那些情人,不时写信来诉哀怨,其中不乏公子最爱怜之人。如今另有新欢,哪有闲暇恩泽旧人呢?真是“豆宏年华新共枕,岂宜一夜不同爱?”他谢绝一切交往,佯装居丧默哀模样,回信仅说:“身蒙不幸,早厌人世,且待哀愁稍减,定当前来造访。”终日与紫姬形影不离,悠闲度日。

    且说上皇母后的妹妹林简姬,自从月夜与源氏公子邂遁,便一直念念不忘。其父有大臣道:“倒有福份。他新近居丧,若我将女儿下嫁于他,倒挺般配呢!”但其母却另有想法:“送其入宫,有头有脸,有何不好呢?”便竭力游说她当朱雀帝后宫。

    源氏公子对俄月夜本未在意,然闻知她要入主后宫,心中不免怅惘。但眼下对紫姬一往情深,无暇移情别处。不由暗叹:“人生苦短,何须再沾花惹草。钟爱一人吧,东西钻营,定然遭怨恨。”他忆想昔日种种厄果,暗暗告诫自己。还有那六条妃子:“此人也甚可怜。欲娶她为夫人,实有不便。还不如近年,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建场作戏,添助雅兴,岂不甚好?”过去虽为生魂作祟之事,稍有嫌隙,但对她并不厌恶,仍是一往情深。

    令源氏顾虑尤深的倒是紫姬身份至今世人尚未知晓,恐怕有人轻视她。“还是乘此机会,正式告知其父兵部卿亲王吧!”便为她举行着裳礼仪。仪式并不隆重,但排场倒也体面。然而不知怎的,紫姬更为嫌忌源氏公子了。她想:“素来我诚挚信任他,孰知他行径如此卑劣!”她颇觉懊悔,从不拿正眼瞧他。源氏公子调笑,她总板着面孔。昔日天真的样子,已不复存在。即便如此,源氏公子仍觉得既可爱,又可怜。便对她道:“数年中我本出自真心,如今你倒恨我,叫我如何不伤心户时光易逝,转瞬一年又过去了。

    新岁第一月,源氏公子照旧先向桐壶上皇拜年,再至朱雀帝及东宫太子处,最后方至左大臣邸府。左大臣不顾新年禁忌,正与家人闲聊葵姬生时旧事。见源氏公子来访,连忙起身相迎。左大臣睹人思事,隐忍再三,还是悲泪纵横。公子退出左大臣房间,来到葵姬旧居。众人热忱迎入,禁不住掉下泪来。他见那夕雾小公子,已长大许多,不时朝人微笑。尤其那口角眉梢,酷似东宫太子。源氏公子见了,不由心中隐隐发痛,想:“日后外人见了,恐要怀疑吧?”房中所有布置,均与葵她在世时一样,衣袈上且挂着衣物。

    “今日元旦,本应节哀抑郁,尽情欢娱才是,然而公子临驾,使我睹此思彼,不免难于隐忍。”老夫人命侍女传话道:“小女在生时,元旦必亲为公子缝制新衣,今年当仍依旧俗。只因近来老眼昏花,手脚笨拙,恐难尽人意。但今为吉日,务请不必嫌弃简陋,换上新装吧。”又派侍女送来一件织工格外考究的新袍。如此诚心,岂可辜负老人一片美意?公子便即刻换上了这身新装。他想:“‘今日不来,二老定是何等失望啊!”便答谢道:“春暧花开,定当前来道贺。仅因哀愁郁怀,难以陈述,然而葵夫人新丧,哀思难断,故未能及时前来,万望恕罪。年年如今春衫艳,独此新剽驳斑斑。哀思实难抑制。”老夫人答吟道:“春色虽好无力就,老眼浊泪频频流。”二人悲叹甚是深切。

     第十章 杨桐

    六条妃子近出动中郁闷不乐,因女儿斋宫赴伊势之日日渐迫近。加之自源氏夫人葵姬病故后,众皆谣传她将成为源氏续弦,自己及宫邸内人等亦为此高兴了一阵。孰料源氏大将竟连门也不上,继而疏远她了。一时六条妃子不胜失望,心想:“许是为了那生魂事件,他尚在厌恶我吧户左思右想之后,便决定将万缕情丝一刀斩断,准备一心陪女儿下伊势修行。此后,六条妃子便以女儿年幼无知不便独行为由,拒绝来访客人,决心避开这令人伤心的京华重地。源氏大将闻知,心念妃子将离京远去,甚为惋惜。但仅写了几封缠绵徘侧的情书,派人送去,以表达自己相思之意。六条妃子也知此间一去,今后恐难再见。她想:别人既已嫌恶于我,倘再与之纠缠不休,不仅两方痛苦,而且也遭人鄙薄。因此她与公子绝决的心情更是坚定了。

    离京之后,六条妃子不时也秘密回至京华私哪小住。但大多行迹隐蔽,只是源氏大将不得而知罢了。况且野宫乃斋戒之地,他不便随意前去访问。虽近在眼前,然而不敢贸然造次。整日只是忧心忡忡,磋跄度日。正值此时,桐壶院病了。虽非重疾,却时时发作,苦不堪言。源氏也为此操心不已,然而更使他揪心的仍是六条妃子:她恨我薄情寡义,实属无奈。然终究对她不住。况且外人闻知,亦会骂我,岂能如此无情不义?于是下定决心,定要前往野宫访晤致歉。

    斋宫赴伊势的日子,定于九月初七。行期在即,六条妃子甚是忙乱。源氏大将屡番去信:“但望能小叙片刻。”六条妃子犹豫不决,继而又想:“我过分隐匿,也沉闷得很,不如与他隔帘一见吧。”便悄悄等候他来。

    源氏大将到得野宫,只见景致异常萧索。秋花皆已枯萎,蔓草中凄清的虫鸣与远处松涛,合成一曲不可言状的音调。不时飘来的隐约乐音,更觉清艳动人。随身侍从及十几位亲近前驱,服饰均很简单,并不招摇。大将亦作微服打扮,然极讲究,容姿焕发。随大将同行者,皆为风流人物,如今都觉得这身打扮甚是适合时俗,心中感慨。源氏大将自己也想:“往昔竟未前来饱览一番。”遂感辜负良辰美景,有些后悔。

    野宫外围着一道柴篱,里面各处建有许多板屋,都很简陋。惟有门前那用原木造的牌坊,形式颇为庄严宏大,令人肃然起敬。那些神官三五成群聚集一处,窃窃私语,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声。这光景与外间截然不同。神厨里火光幽微昏暗,隐隐约约,更觉万物凄清惨淡。源氏大将料想世间那些万般柔肠之人,闲居此等荒凉孤寂之地,也真是悲苦凄凉,不由得同情之心更甚。

    源氏大将隐匿于毛内北厢房,见此处往来人少,便邀六条妃子来此晤谈。乐音骤停,室内一阵响动之后,便有几个传女出来迎接,惟不见有六条妃子。源氏大将一时不快,便恳请道:“此次微服来访,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万望妃子体谅下怀,勿拒我于门外。”能求见妃子一面,亲面互诉衷肠,我便称心了。”说罢,略显凄楚之色。侍女们碍于往日情份,恐有失公子体面,便劝请妃子道:“如此待人,倘叫外人看见,定有些不是!教他站于室外,实在有些狼狈,恐对他不住吧!”六条妃子一时没了主意:“啊呀,教我如何是好?此间人目众多,倘让女儿斋宫知道,岂不怨我行为轻率?如今再与他会面,万万使不得吧?”实在做不了决定。想断然拒绝,又没有这般勇气,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见面为好。于是膝行而出,行至外间,步态甚为优美。

    源氏大将道:“此乃神宫圣地,只于廊下一叙,想必无妨吧?”使跨廓而坐了。适时月光清幽,更显源氏大将丰采非凡。想到与她久不相见,定要将几月来胸中郁积悉数表达,但又觉无从说起。便随手将析得的一枝杨桐塞入帘内,说道:“我心如这杨桐,常青不变。今番不顾禁地,冲撞神垣,只为见你一面,略诉衷肠,不想却遭如此冷遇…”话未完,只听里面六条妃子吟道:

    “此地不长无情杉,摘来香木也徒然。”源氏大将答道:

    “闻得此中聚神女,故持香叶访仙居。”

    此时,氛围沉寂严肃,未敢稍有逾越。源氏大将终觉隔帘太不自然,便将上身深入帘内,倚于横木上。忆起从前,六条妃子与己相见.如鱼游水般容易。那时,六条妃子一心眷恋他,自己却总觉她不甚可爱,定有什么接疵,所以只是逢场作戏,应酬而已。加之后来发生了生魂祟人之事,更使源氏感到厌烦,终致这般疏远。但今日久别重逢,回想往日之情,便觉心绪缭乱,悔恨不已。源氏大将前思后想,遂觉命运待他实在刻薄,不禁悲从中来,潸然下泪。六条妃子本不欲泄露真情,竭力隐忍。但一见如此情景,便也勾起往日情思,竟不觉陪他掉下泪来。源氏大将见此情状,更为伤心,便恳求她不必赴伊势。月亮渐渐西沉,天空一片惨淡,源氏大将仰头遗视,只觉苍天悠悠恨事无限。那句句温情之言听来令人回肠荡气,六条妃子年来心中积怨已逐渐冰消瓦解。本已斩断的情丝,殊料今日又相连接,她不免更觉烦恼无限。

    庭中景致原本清艳典雅,平日间资公子弟相邀来此观景,留连其间。而如今平添两个痴迷恋人,间有娓娓情话,更是妙不可言。渐次明亮的天色,也似特意前来为此增光添彩。源氏大将不觉意气风发,高声吟道:

    “朝别自古催人泪,此时秋尽更添愁。”他紧握六条妃子双手,恋恋不忍离去,那模样甚是多情呢!此时凉风骤起,秋虫鼓噪而鸣,幽绝哀怨,似乎代为惜别。此情此景,即便无忧之人,听得此等悲声也是肝肠寸断,更何况即将惜别的情人呢,岂有心情从容吟赋?六条妃子只是勉强答道:

    “秋别也是无限愁,虫声不绝离愁浓。”

    源氏大将追忆往昔,后悔之事甚多,但现已无可奈何。天亮时,源氏担心被众人瞧见,便匆匆告辞而去。剩下六条妃子孤独一人,怅然若失,茫然仰视惨淡的天空。而众侍女皆痴迷地想着于月光映照下源氏那丰俏的姿容,闻着犹未消散的衣香,不觉心驰神往,竟忘记了野宫的神圣。大家赞不绝口:“如此俊秀之人,即使是忍受烈焚煎熬之苦,亦难离别啊!”说罢,竟无端为二人伤心落泪。

    次日,源氏大将致信慰问六条妃子,比平常更为诚恳周到。六条妃子看了久久京绕于胸,难以忘怀。无奈事已至此,后海已晚了。而源氏这人,于情爱之事,虽即泛泛之交,亦能博得别人欢心,使之生死而肉骨,更何况自与六条妃子结交,情爱炽热,非同一般。故今当洒泪惜别,不觉悲苦交加,怅们之极,然又有何办法呢?

    作别前,六条妃子离途中,一切用度及随从诸人赏赐等,源氏大将早已置备周全,珍奇丰盛不在话下。但六条妃子毫无所动,她认定,既已留恶名于世,不若早些离开为好。启程之日渐近,惟有朝夕愁叹。

    年幼无知的斋宫,惟怨行期不定,如今定了行期,自是高兴异常。然而古无前例,没有娘亲伴赴女儿赴神宫修行之事。故朝野上下,对六条妃子陪赴帝宫此举一时哗然。有人讽评,亦有人同情。倘为庶人,于此等事自无人问津,倒还自在;而今身为贵人,一言一行,尽皆惹人注目,多生烦忧,自不待言。

    拔樱仪式九月十六日于桂川举行。仪式较往常隆重:随行使者,及参加仪式众公卿,皆为显贵且圣眷深重的朝中重臣。离野宫出发前,源氏大将照例送来借别之信。并另附一信,开头写道:“献予斋宫。亵渎神明,进言惶恐。”此信挂于白布之上,白布系于杨桐枝上。下面写着:“自古即有:‘奔驰天庭之雷神,亦不拆散有情人。’同样:

    护国天神若释情,应解情侣难别离。总觉此别难堪之极。”当时虽行色匆匆,忙乱不堪,但六条妃子觉得此信不可不回。斋宫叫侍女长代为答诗:

    “若教天神断此事,应先质问薄情人。”

    诸事受当,六条妃子便要带斋宫进宫辞行。源氏大将亦想进宫去看望二人。但念及自己与她已清断义绝,再去见面送别,恐怕使人尴尬,便打消了此念头,只是茫茫然沉思冥想。看罢斋宫所附答诗,似大人口吻,不禁微笑。想道:“她年方十四,于此等年龄,定落得很标致,且一定风流吧。”不免动了心思。源氏此痛性,实在令人难以理喻,愈是不可求之事愈想得到。斋宫年幼之时,源氏本可以随时见到,然而直到今天亦未曾见过,不知她长得怎样。他想:“说不定将来有机会相见吧!”

    斋宫与六条妃子入宫这天,引来众多人夹道观瞻。且二人本仪容绝世,色艺双绝,更惹得众人围观。两人于申时才入得官中。六条妃子乘于轿中,一路回想已故父大臣,当年悉心教养,仅指望她入宫,日后能身居皇后高位。但后来屡遭不幸,事与愿违。今日再度入宫,不禁感慨万分。想当年十六岁入宫,册封为已故是太子之妃,二十岁与皇太子死别,离宫十年,已人老珠黄。如今重见九重宫闭,往事历历于心,感慨不已。便赋诗道:

    “未及忆起当年事,悲哀已自上心头。”

    斋宫大生丽质,妩媚袅娜。于盛妆点缀映衬下,更显娇怜可爱,楚楚动人。孰知她仅年方十四呢?朱雀帝见之,不觉怦然心动,临别加林时,惟觉怅然怜惜,木禁掉下泪来。斋宫退出时,八省院前有众多车子等候于此,皆为侍女所乘,甚显华丽。殿上与侍女相好之人,正匆匆惜别。夜幕下垂时,车列从它中出发,前往伊势。由二条大街转入洞院路时,正好从二条院门前经过。源氏大将正愁闷无绪,便写了封信,附于一枝杨桐上,送给六条妃子。信中诗道:

    “今朝翩然离我去,泪珠犹如铃鹿波。”

    其时天已近黑,加之路途忙乱劳顿,六条妃子当日未复信。次日车行逢报关口后,六条妃子才回信作答:

    “铃鹿泪波碎无语,谁怜伊势寂寞人?”此信寥寥数字,字迹却优美端庄。源氏大将看后,甚觉悲哀,想道:“若能稍加些哀愁之意便好了。”此时朝雾弥漫笼罩,晨景美妙动人。对此美景,凝望雾天,源氏大将独自吟道:

    “欲望佳人归去处,逢板已被秋雾迷!”吟罢,便闭门独坐,连西殿也不去了。只觉悲哀:“六条妃子此去旅途漫漫,前方路遥,不知定是何等伤心落魄啊!”

    十月,桐壶帝病情沉重,朝廷上下首忧心牵挂。朱雀帝亦是茶饭不思,不时前去探问。铜壶帝御体虽更显衰微,但仍屡屡叮嘱他定要好好照顾皇太子。同时提及源氏大将,说道:“我死之后,事无巨细,定与其商议,与我在世时一般。此子年纪虽轻,但老成持重,能胜任政治之事。视其相貌,确为治国安邦之才。故此,我为避众亲王嫌忌,本册封为亲王,而将其降为臣下,视其为朝廷后援人。你要明白我一片苦心啊!”

    听罢父皇遗言,朱雀帝不胜悲痛,声言决不违背父皇嘱托。桐壶院见朱雀帝仪态大方,威严清爽,心里稍感宽慰。朱雀帝想到君臣有别,不得不洒泪离去,匆匆赶回宫中。皇太子年纪虽小,却很有成人模样,容姿亦甚优美。本想随同前来,但恐人多嘈杂,惊扰御体,故改日再去。铜壶帝见太子出落得如此秀美,不禁龙心大悦,对他亲切有加。而太子许久不见皇上,常怀念于心。今日得见,满面乖觉可爱,仰望桐壶帝慈颜。闲谈甚久,嘱咐了太子许多事情,深恐其年幼无知,关心厚爱之情溢于言表。桐壶帝曾数次托付源氏大将,要他勤理朝政,并善待太子。夜深之时,太子方才告辞出它。临别时,殿上随从人等成来相送。上是本欲留他在身边,但时间已晚,只得让他回去,心中不胜惆怅。

    弘徽殿太后亦欲前来探视,只因藤壶皇后常传在侧,而心有嫌忌,一时踌躇未定。恰逢此时,桐壶院驾崩。噩耗传出,朝野震惊。请王侯公卿暗自思忖:“桐壶院虽说已让位退居,实际上仍然摄政。今一旦驾崩,朱雀帝年事尚幼,其外祖父右大臣性情急躁,刚愎自用。今后任其所为,形势将不堪设想。”因此众人心中更为忐忑不安,不知所措。藤壶皇后及源氏大将,更是悲拗欲绝,几乎不省人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佛事供养之时,源氏大将身着葛布丧服,形容惟淬,态度虔诚郑重,甚于诸皇子。众人无不赞其忠义。源氏大将去岁悼亡,今道丧父,连遇不幸,顿感人世可厌,命运不公,颇想乘此机会,抛舍红尘,遁入空门。然而父皇临终有瞩,可虑之事尚多,安能撒手不管呢?

    众妃嫔四十九日内均于桐壶院举哀,之后各自散归。十二月二十是断七日。其时岁暮天寒,愁云惨淡,藤壶皇后心绪悲愁烦乱,思虑颇多。她熟知弘徽殿太后性行,桐壶帝在时尚且任情弄权,如今她更为随意肆虐,恐怕痛苦之人就更多了。这倒还其次,如今相恋之人铜壶帝已舍她而去,往日众亲近侍从人等,皆要离散。想到今后的孤寂清苦,不觉泪流涟涟。

    想到这些,藤壶皇后决定迁居三条私评,其兄兵部卿亲王前来迎接。此时正值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人迹罕至,景象衰败异常。源氏大将上门造访,谈起桐壶院在世时情状。兵部卿亲王望见庭里雪中凋零的五叶松,便吟道:

    “陕蒙嘉荫松已搞,枝头叶散光华终。”此诗即景抒情,催人哀思,虽并无特别之处,然而源氏大将不禁泪满盈眶。见地面全部封冻,随即吟道:

    “池面冰封如平镜,慈容难见吾心悲。”此诗略显稚气。藤壶皇后遗侍女王命妇赋道:

    “岁末天冻岩井封,斯人面影不再浪。”其它许多应景诗篇,不再—一赘述。藤壶皇后迁居三条,仪式与往常无异。可总觉平淡凄凉,恐为睹物思人,心绪不佳所致。虽已回至故居,然颇觉陌生,无异于他乡泊居,只管沉浸于往日回忆里。

    年光如流,又值新年。谅阁之时,世间免去了往夕欢庆之举,悄悄度过了新年。源氏公子近来沉迷于旧事,早有些厌恶尘世,故一直闲闭家中。往年此时任免地方官时,早已宾客盈门。桐壶院在位退位时皆是如此,而今年门庭冷落。值夜守更之人,已无踪影,惟有几个老仆无聊闲坐。源氏大将看到如此光景,只道今后气数已尽,心中不胜凄凉。

    且说俄月夜本为弘徽殿太后六妹,又名林荷姬,已入选朱雀帝后宫,二月里又升任尚待。原尚待遭桐壶院丧后,为追慕!日清,出家做了尼姑,此位便由林简姬代替。柿荷姬姿容秀美,艳若桃李,身材玲呢苗条。且很会卖弄风情,讨人欢心,故尤受朱雀帝宠爱。弘徽殿太后常居私邪,入宫后往人梅壶院,便将旧居弘徽殿让与尚待。林简姬旧居为登花殿,那里偏僻简陋。如今迁至富丽华贵的弘徽殿,顿觉气象非凡很多。但见侍女如云,锦绣无比。从此,生活豪华富丽起来。然而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年与源氏公子于源俄月色之下的缠绵,不时心中暗自悲叹,私下照旧与源氏通信交往。源氏也有顾虑:“倘走漏消息,为右大臣得知,不知如何是好?”然于他愈是难得愈是渴慕。柿简姬入主禁宫后,对其恋慕越发强烈。然弘徽殿太后生性刚愎,。心胸狭隘。铜壶院在世之时,尚有所顾忌.隐忍不发。而今时事易变,她要对多年来心中所积仇恨设法报复。近来源氏屡遭失意,便也知道是太后从中作梗。可源氏不善世故人情,只得任其而为了。

    近来左大臣亦是意气消沉,难得入宫一回。朱雀帝作太子时,曾欲娶葵姬,左大臣拒绝了他,而将葵姬嫁与了源氏。弘徽殿太后至今耿耿于怀,怀恨于心。加之他与右大臣一向不睦,桐壶院在位时,他一揽朝纲,独善其事。如今失势,右大臣成了皇上的外祖父,例占尽优越。左大臣一瓶不振,心灰意冷自在情理之中。

    倒是源氏大将仍念旧谊,常前往左家宅邪问候。对旧时众侍女,仍细致体贴;对小公子夕雾,自是关怀备至。左大臣见其如此善良淳厚,不忘旧情,招呼应酬亦殷切诚挚,与往常无异。

    当年源氏自得桐壶院庞爱,故有恃无恐。而今沧桑逝变,行为已有所收敛。不敢再如以前那般放肆,与以往厮混的女子渐渐断绝了往来。偷香传玉等轻薄行径亦为少了,变得沉默稳重,彬彬有礼。众人皆称道西殿那少夫人好有福气。紫姬的乳母少纳言看到这模样,暗自思忖:此乃已故师姑老太太勤修佛法的善报吧!紫姬的父亲兵部卿亲王,现亦能与女儿自由通信来往,兵部卿亲王正妻所生的几个女儿,虽甚珍爱,然于诸方面并不如意。故众人妒羡紫姬,这反惹得亲王正夫人不快。

    却说贺茂斋院因父新丧,不得不回宫守孝。斋院之职暂由模姬代任。而从来贺茂斋院按旧例必由公主担当,似模姬这样的亲王公主当斋院,鲜有所闻,只是迫于此次无适当人选可派。源氏爱慕模姬,虽然多年失望,但不能相忘。现在闻知她当了斋院,深觉从此更难见面,不免惋惜不已。然而源氏毕竟本性难改,虽然一时收敛,却不能持久。因此,仍托模姬的侍女代为传言,绵绵情话从此不绝。而对于今日失势,却毫不在意,只管一心寻觅偷欢,以消解愁闷。

    上皇去后,朱雀帝谨守遗言,多方庇护源氏。然而他年纪尚轻,性情柔顺,缺少刚强独断之气,万事皆由母后与外祖父右大臣作主。因此源氏处身行事,每多失意。但那位尚侍俄月夜偷偷恋慕源氏,两人相晤虽非容易,但也不时暗中幽会。一次,五坛例行法会。朱雀帝洁身斋戒时,二人在侍女中纳言巧妙安排下,将源氏带到一靠近廓下的房里,重温当年鱼水之欢。虽人多耳杂,提心吊胆,但见俄月夜正值青春年华,轻狂中自有温柔优雅、天真灿烂的乐趣。源氏欣喜不已。

    无奈良宵苦短。天近黎明时,闻值夜近卫武官在近旁高声喝道:“奉旨巡夜!”源氏大将想:“说不定另有一近卫武官,亦躲于此处幽会,而遭同辈护恨,告知了这值夜武官,教他来恐吓吧。”随即想到自身亦为近卫大将,不觉好笑。值夜武官走来走去巡视,一会后,又高声报道:“寅时一刻!”而俄月夜听此一报,随即吟道:

    “夜尽先听报晓声,疑是情绝悲泪起。”一副恋恋难舍的模样,令人怜爱不已。源氏答诗:

    “夜色虽尽情未尽,空自愁叹度今生!”当下心情不安,便匆忙溜出了房间。

    此时夜色残存,天光未明,月影清幽迷蒙,夜雾渐渐升起,远山近水笼罩其间,更觉孤寂清凉。源氏大将身着便服,畏缩着匆匆前行。可巧承香殿女御之兄头中将正从藤壶院出来,隐约见是源氏大将,心中纳闷,便急忙藏匿于暗处,欲瞧个仔细。见其行色举止匆匆,知他定是幽会回返,不免冷笑不已。真是心惊偏遇鬼敲门,看来源氏公子又会出名了!

    这尚待如此容易接近,源氏反而怀念起与之相反的藤壶皇后来。此人刚直守贞,常拒人于外,倒令人敬畏。但自己终觉得此人冷酷之至,实在可恼。

    朱雀帝继位之后,藤壶皇后渐觉进宫乏味,且无面子,便不常去了。然而心中又常常挂念皇太子。他年幼无知,万事全靠源氏着顾。可源氏那种不良居心尚未消除,不时使她难堪心痛。她想:“所幸铜壶院直至驾崩都不知我二人曾关系暧昧。如今想来,还觉羞恨惶恐。一旦泄露出去,对皇儿前途一定不利啊!”她越想越怕,只得潜心修佛,妄图仰仗佛力保佑此事机密,割断情丝。孰知一天,源氏大将居然暗地混进藤壶皇后的内室里。

    源氏大将小心翼翼,外人断未察觉。藤壶皇后在房中看见他,还以为是做梦呢。源氏站在屏外,又重施手段,花言巧语、山盟海誓说得甚多。然而皇后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但心中哀痛不已,党致晕去。侍女王命好与异君等人甚为惊慌,忙来扶持。如此一来,源氏懊恼万分。一时脑中恍格,呆若木鸡,直到天明,他仍不想回去。众侍女闻知皇后患病,纷纷前来探望。源氏一时吓得失去知觉,被王命妇一把推进壁橱暂且躲避。

    藤壶皇后深受刺激,气火上浮,头脑充血,愈发痛苦了。其兄兵部卿亲王及官中大夫等前来探询,吩咐召请僧众举行法事,一时纷忙不堪。源氏大将躲在壁橱里静听外间情状,苦不堪言。日幕时分,藤壶皇后渐渐苏醒过来,尚不知源氏大将躲在壁橱内。侍女们怕她懊恼,也未将此事告知于她。觉得身体稍好些,她便膝行至日间的御座上休息。兵部卿亲王等见她已康复,便各自归去。平日皇后近身侍女不多,别的待女也都退避了,室中人很少。于是王命妇便与共君悄悄地商量,怎样打发公子出去:“若留他在此,今夜再惹娘娘生气,可不得了!”

    源氏躲在壁橱内,见那扇门关实,尚留一丝细缝。便将门推开,悄悄钻了出来,沿着屏风背后,行至藤壶皇后居室。他久已不曾见得皇后姿容,如今窥见,悲喜交加,竟流下泪来。皇后侧身而坐,脸向着外面娇弱无力地说道:“我心中难受得很,怕要过离人世了!”侍女送上精美水果,她却看也不看,只叹尘世艰辛飘零。渐入沉思,倒显得更加可爱。源氏大将想:“她那飘逸光亮的长发,秀美艳丽,被散下来,竟与西殿那人相同呢!多年来自从与那人相恋,对她印象倒淡薄了。如今再一见到,二人果然削O之极。”他以为紫姬稍可安慰他对藤壶的思恋。心想两人气度与神情相似。但或心情所遣吧,倒觉得先前这思恋之人,更富娇艳之相。一想到此,不能抑制,悄悄钻进帐中,拉住了藤壶里后衣据。

    藤壶皇后突闻得源氏身上那特有香气,吃了一惊,身子顿时俯卧于床。源氏大将只恨她不肯转过脸来,便一直拉她的衣服。藤壶皇后只得卸去外衣,欲脱身逃走。但源氏大将无意中同时拉着了头发,皇后无可奈何。她慢慢不已,惟有哀叹前世作孽。源氏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相思,神志恍值痴迷,哭着诉说万千愁绪,无限悲伤。藤壶皇后心中痛苦,不能作答,只勉强说道:“我今日心情极坏,待来日好转,再与你晤面吧。”但源氏大将仍不断地诉说衷情,哪里听得进去?其中也极有可使藤壶皇后深深感动的话。然而藤壶皇后岂敢再犯往日错误?因此心中虽然可怜源氏,但亦只有婉言相拒。就这样捱过一夜。源氏大将也不便过分要求,只得斯文地说:“今后尚能如此时时相逢,慰我相思之痛,我也心满意足,不敢再存奢望。”藤壶皇后听得这话,心中方安。这一男一女,即便一般情侣,此时亦必增添惜别伤离之感,更何况均为多愁善感之人呢?

    是时晨光已明亮,王命妇与并君苦劝源氏大将早些退出。藤壶皇后此时已是晕厥瘫软,如同死去。源氏大将见到,心中愧疚木已,说道:“我如此反复折磨你,实在惭愧之极。欲以死相报,但含恨而死,来世又将作孽,可如何是好?”他说着这话,表情严肃生威。只见他又吟道:

    “相逢方知时日短,生生世世别恨多。”我与你永相牵连片藤壶皇后亦微微叹息,答诗道:

    “世世虽怀长日恨,只因君心礼难束。”她说此话时已力不从心,源氏大将听后徒生依恋之情。但若再不退出,她必然伤心痛苦,只得怅然告辞。

    源氏大将回到哪中,心中寻思道:“我尚有何面目再见皇后呢?既然她如此不解我意,岂能再怪我无情。”别后遂连慰问信亦不曾写。至此不再进宫,亦不去探望皇太子,整日闲居家中,愁思悲叹。不觉日子一长,心神樵怀,竟浑身虚弱,四肢乏力,患起病来。如同古人云:“沉浮尘世间,徒自添烦恼。何当人深山,从此出世表。”源氏便觉尘世无可留恋,遂一时动了遁入空门之念,然而那温顺无依的紫姬,可爱之极,毕竟难以舍弃。

    藤壶皇后自道那日变故,心绪一直欠佳。王命妇等见久不闻源氏音信,得知他将自己关闭空中,推想其痛苦忧闷心情,颇觉对他不起。而藤壶皇后虑及是太子利益,也深感不应对此后援之人这般绝情,想着:“倘若皇太子淮一可凭恃之人因我而产生隔阂,或有离家出世之念,那毕竟于我们不利。但若仍是如此非礼,难免恶名不被泄露吧。与其被那弘徽殿告我倍越,倒不如现在退出皇后之位呢。”想起铜壶院在世时千般宠爱及恳切遗言,遂觉如今时世大变,已不同于往日。倘不惨遭戚夫人的命运,也贻作天下人耻笑。她如此一想,更觉人世无可留连,便决心出家离俗。但就此剃度入门,又不忍心,便微行入宫与皇太子一见。

    平日里源氏大将对藤壶皇后照料周到,事无巨细,皆倍加关怀。可此次却以心情木佳为托辞,并不前来送皇后人宫。众侍女皆明白缘由,私下议论道:“源氏大将心中愁闷呢。”倒觉得有些对他不起。

    藤壶皇后入宫后,六岁的皇太子久不见母亲,自然格外兴奋,偎于母亲膝下,亲近得很。而皇后不免心生怜悯,出家之念便又动摇。然而此时宫中形势,已非同昨日。右大臣一手遮天,弘徽殿狠毒刻薄。宫廷之中,动辄便得罪他们。于是她连宫也少进了。但想到长此以往,对皇太子异常不利,顿时心生不祥。她问皇太子道:“今后我若长久木与你见面,或者我的样子变得难看了,你还会如此么?”皇太子注视母亲,笑着答道:‘洞式部一样难看么?”说时样子稚真可爱。藤壶皇后忧伤地说:“式部难看是因年纪老了。而我要将头发剪短,穿上黑衣,像那守夜僧一样。而且从此与你见面的时机更少了。”孩子认真说道:“以往那样长久不见,我已舍不得,怎么可以更少呢?”说罢,流下泪来,将头转向一边,摇头晃脑,更觉稚气十足。皇太子渐渐长大,声音容貌及说话口吻,严然一个小源氏,其牙齿略被虫蛀,口内有些黑点,其神情同女孩一般秀气。藤壶皇后见他如此肖似源氏,担忧伤心。生怕世人看出,恶名传布,对太子不利。

    源氏大将虽然恋慕藤壶,但见她如此无情,故意闭门不出,不会理睬。又深恐外人由此评议,便决定前往云林院怫寺游览,乘便观赏秋野景色,打发无聊时光。亡母桐壶更衣之兄就在此削发为僧。因此源氏在此礼佛诵经,滞留两三日,倒也玩得高兴。其时木叶凋零如片片红霞飞舞,原野清丽动人。如此美景,使人忘归。源氏大将便在此时召集一些渊博的法师,说教问道。受此地此情感染,常常痛感人世沧桑,彻夜难眠。正如古歌云:“破晓望残月,恋慕负心人。”又想起那个人来。黎明时分,法师等在月光下插花供水,杯盘发出叮哨声。浓艳不一的红叶及菊花,散于各处,景象木乏幽雅。源氏大将不由得想:“这般修行既不寂寞,来世又可得善报,人生有何烦恼呢?”律师舅朗诵“念佛众生摄取不舍”,甚是庄严。源氏公子听了羡慕不已,心想:“我不如就此出家呢!可一转念,又不由自主念起紫姬来。方觉离开紫姬从未这么久,便不断写信去慰问。其中一封信道:“我本欲尝试能否就此脱离尘世,但无以慰我寂寥之心,反觉乏味不已。但现在尚有听讲之后,一时不能返回。你近况如何?甚念。”又附道:

    “尘世居人如朝露,岂将悬念寄山岚。”紫姬读得信中细节,忍不住啼泣流泪。在一张白纸上夏道:

    “露草蜘丝弟弟绕,风吹丝断飘零零!”源氏大将一见此信,自语道:“她的字越发出众了。”读信时,面带微笑。因常有书信来往,故笔迹颇似源氏大将,只是近来越发秀丽,笔锋更添妩媚。源氏大将见紫姬有如此长进,甚感欣慰。

    却说模姬已当斋院,且云林院与其所在的贺茂神社甚近,源氏大将便写信与她。信中向楼姬的侍女中将君诉恨道:“我今旅居荒野寺,仰望长空,心中寂寞惆怅,甚念故人,不知能否蒙带院体谅?”另赠诗斋院:

    “窃幕当年含情乐,恐法禅心未敢言。”古歌:‘安得年光如轮转,夙昔之田今再来。’虽知言而无益,却渴望昔日重来。”言词娓娓恳切,仿佛故交。写罢,挂于白布上,再系于杨桐枝,视若神明。中将回复道:“如此隐居,寂寞难耐;退抚往事,遐思无穷,深感无奈。”写得格外用心。斋院则在白布上题诗道:

    “当年没有劳心人,缘何含情性往昔?今生无缘了。”源氏大将看后,想道:“她的字体虽不甚纤丽,然而牢里行间功夫颇深,草书也甚不错。推想她长大后,将更加秀丽动人吧?”如此一想,便自知亵渎神明,心中不免惶恐。想起去年今日那个感伤的秋夜,在野宫会晤六条妃子的情形;不料今夜又有些类似之事,甚是奇妙。更怨恨神明妨碍了他。转而又想:“若当年执意追求,也未尝不能到手,颇有些后悔。斋院深知源氏脾性,因此偶尔回信时,言辞也不特别强硬。

    源氏诵读《天台六十卷》,每遇不解之处,便请法师讲解。法师道:“此次能有盛会,佛面上光来不少,全靠本寺平素所积功德。法师也皆喜欢。在山寺中悠闲度日,避去世间尘事,源氏大将一时懒得想家了。然而想到紫姬,久居山寺之念又有动摇。于是打点行装,准备下山。临别时,酬劳诵经之费异常优厚。众僧均有赏赐,连附近寻常人家亦获得布施。做了一番功德,然后离去。山野农夫威集路旁,前来送行,众人仰望车驾,无不感激落泪。源氏大将身着黑色丧服,乘坐黑色牛车,并无富贵华丽之色。众人隔帘隐约望见帘内那端庄仪态,都赞不绝口。

    源氏回至家中,只见多日不见紫姬,举止端正,愈发出落得娇柔美丽。她面露忧色,为自己今后命运担心。源氏见了更加怜爱。他近来总是无端沉思幻想,紫姬也能看出,因此她近来所作之诗,多用“变色”等词。源氏大将心中愧疚,故今日归家,对她比往日更为亲近。他见从山寺带回来的红叶,比庭中红叶更浓更艳。心想与藤壶皇后久不通问,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这些红叶送与她,并附一信与王命妇,说道:“闻娘娘入宫探望太子,甚感欣慰,不知太子可好,久不问候,实乃有因。但两宫之事,并不敢忘却,山寺诵经礼佛,定有日数,若中途退出,人将请我心地不诚,因此至今日方才返家。红叶一枝,色泽甚美,我一人独赏,‘好似美锦在暗中’,甚是珍爱。如今特送上,聊表寸心,务请娘娘一观。”

    这红叶的确美极,吸引藤壶皇后注目。却见枝上照往日缚有一小小信给。藤壶皇后一时惊呆,怕被众侍女所见,遂想:此人痴心不改,实在让人担心。可惜他小心谨慎,有时却未免大胆,倘叫外人见了,作何想法户便将红叶插手花瓶,供于檐下往旁。

    源氏大将收得藤壶皇后复信,均为日常小事及有关是太子备求清托等,乃严正复礼信。他见后,便想:“这般谨慎,甚是坚强!”心中隐隐惆怅。转而一想自己过去对皇太子百般疼护,若如今有意疏离,外人必起疑心。便决定于藤壶皇后出宫那回,前去探望。

    源氏大将入宫,径直觐见皇上。其时朱雀帝正闲觉无聊,遂与他共谈古今沧桑。朱雀帝相貌酷似桐壶帝,且要稍稍俊艳,优雅温和。二人对坐,互倾丧父哀痛。朱雀帝对源氏大将与尚侍陇月夜私情早有耳闻,也已从俄月夜举止间觉察。但一转念:“亦未尝不可!倘是尚侍入宫后才有此举,确不体面。既然关系早已界定,又那般情投意合,倒亦无伤大体。”故并不怨恨源氏。二人倾心长谈。朱雀帝向源氏请教学问中疑义及诗中恋歌。六条妃子之女斋宫赴伊势一事亦顺便谈及,对斋宫之美貌赞不绝口。源氏大将亦无所顾忌,备述当日黎明于野宫访晤六条妃子情形。

    是夜,月亮迟迟升空,万物清幽,甚是迷人。朱雀帝道:“饮酒作乐,此乃妙时!”源氏大将却起身告退道:“藤壶母后今夜离宫,臣拟赴东宫探询太子。父皇遗诏,嘱臣辅粥太子,且太子亦无别人怜护,理当悉心照顾。缘于太子情分,亦直体恤母后。”朱雀帝答道:“父皇遗命,善待太子,我亦木曾忘,然又不便宣扬于世,惟存于心。太子尚幼,而笔迹异见精工。我万事愚钝,然有太子,亦觉荣耀。”源氏大将又道:“值此看来,太子实甚聪颖,颇晓事理,竟若成人。然仅六岁,尚年幼。”遂详奏太子日常起居,退朝返邪。

    头并乃弘徽殿太后之兄藤大纳言之子,自祖父右大臣专权以来,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其时头并前往探视其妹丽景殿女御,源氏大将之前驱人亦由后赶上,低声喝着。头并便喝车停下,于车中不慌不忙诵道:“白虹贯日,太子畏之!”讥讽源氏将有事于本雀帝。因弘徽殿太后怨恨源氏大将,对其甚冷淡,太后亲信亦不时嘲弄于他。对这讥讽,源氏甚为难堪,惟佯装无事,默然行过。

    径入东宫,此时藤壶皇后尚未离去。源氏遂请侍女传奏:“因参见上皇,至此深夜方来请安,万望见谅。”时值月色暖俄。源氏大将的到来,令藤壶皇后忆起桐壶院生前情景:昔日如此良宵,定然歌舞升平,其乐陶陶!而如今殿宇楼台依然,世事沉浮,不胜悲哀!触景生情,遂赋诗,命王命妇传于源氏大将:

    “明月迷源浓雾遮,空自造墓饮仇怨?”源氏大将隔帘依稀闻其叹息,往日对皇后的怨愁即刻荡然无存,惟觉亲近无比,止不住流下泪来。遂答道:

    “清辉难解去秋色,夜雾迷离添恨仇。于这‘霞亦似人心,故意与人妒,昔人不亦痛恨么?”

    太子平素睡得很早,然今因母后即将离去而尚未就寝。藤壶皇后亦不忍分别,万般叮嘱。无奈太子尚幼,不能深切体会,母后甚是伤感。出宫之时,太子亦只伤心饮泣,母后心中无限传惜。

    自头并对源氏大将诵那词句以来,每每想起,源氏便为昔日荒唐之事痛悔不已,深以为戒,甚觉世途艰险。久不敢与尚待肽月夜通底一日,时雨忽至,秋意凄凉。竟然收到陇月夜一信,源氏有些诧异,但见诗道:

    “秋风厉时音书绝。寂寞无聊历岁月。”此时节教人触目生悲。料想那尚待寂寞难堪,才私下写此诗送来,真是可怜!源氏大将便教使者稍作等候,即命侍女打开橱来,选出一张特等中国贡纸,精心挑选笔墨。那神情庄重严正,却甚为俊雅。左右侍女不免惊讶,互相牵衣送眼,低声问道:“究竟写与难呀?”谁见源氏大将写道:“纵使叠上芜函,终是无济于事。为此自责戒深,已觉心灰意冷。正拟独任此愁,岂料来书忽至。

    莫将别时伤离泪,看作秋空寻常雨。愿得两心相通,纵使凝眸苍穹,亦可忘忧遣怀。”绵绵衷情,实难依依倾诉。

    来信诉怨之女何止一例,真是不胜枚举。源氏大将却未动心,仅作缠绵排侧的答复。

    却道藤壶皇后决计举办一次法会。日子定于桐壶院周年忌辰之后,届时请高僧讲演《法华经》八卷,眼下正悉心准备。十一月初一国忌这天,忽降大雪。藤壶皇后接到源氏大将一诗:

    “别已一载心犹愁,何日再见梦里人。”是日举国齐哀,藤壶皇后即刻回诗一道:

    “苟延残命愁难绝,就是痴心慕旧人。”写得不甚用心,然于源氏大将眼中却格外优雅美妙,许是心理所致。其笔迹亦不新颖,却自蕴意趣。但此目源氏大将已摒弃一切情结,只潜心经佛,任那泪水同融雪的水滴淌下。

    十日后,《法华经》八卷开讲。其场面辉宏盛大,庄严异常,持续四日。经卷皆装横精美:玉轴、线被均极其讲究,甚至缚卷所用竹席,其装饰亦精致无比。这藤壶皇后平素极看中琐屑细事,今日此等大事,自是愈加慎重。佛像饰物及香花桌布,皆使人恍至西方天国。首日追荐先帝,次日为母后祈冥福,三日追荐桐壶院,此日所讲的《法华经》五卷,尤为重要。公卿大夫皆来听讲,顾不得右大臣嫌忌。讲师亦为道行卓越之高僧。开讲前,先诵唱“采薪及果腼,汲水供佛勤。我因此功德,知解《法华经》。”照例这几句,今日却诵得尤为庄严。诸亲王人等各各进献贡物。惟源氏大将所贡之物极寓精深之意,与别人遇然不同。

    四日,为法讲最后一日,藤壶皇后于佛前发誓,削发为尼。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其兄兵部卿亲王及源氏大将亦甚为不解,颇感意外。法讲中途,其兄便起身入帘,苦苦规劝。然皇后已下誓愿,决无悔改之意。许愿完毕,遂室召比睿山住持为其授戒,皇后伯父横川僧都亲为其削落青丝。一时廊前殿下,尽皆激动,无不襟衣拭泪。

    即便微不足道的老人,削发出家之际,亦不免教人割舍不下,隐痛难忍。何况这风华鼎盛的藤壶皇后,先前并无预示之言。值此突遁空门,岂不令兵部卿亲王等悲声拗哭?凡与会之八,告被这悲切而庄严的氛围所感染,沾襟洒泪而别。铜壶院众皇子,忆起藤壶皇后往昔雍容富丽,皆悲叹不已,咸来问讯。惟源氏大将,若有所失,一片茫然。直至会散后,仍枯坐于席、默然不语。但又恐旁人起疑,便于兵部卿亲王告退后方来问候。其时众人次第离去,院中煞是清静。众侍女集于四处,悄然拭泪。恰逢明月当空,夜雪初露,庭前景致甚为凄清。身临此景,往事连翩,源氏大将悲痛不已,惟强作镇定,命传文传问:“皇后因何断下此念?”皇后仍遣王命妇答道:“此志已久,非一时糊涂。未曾提及,实因深恐人言烦扰,迷惑我志。”其时帘内众侍女举止起居、衣衫赛车之声清晰可辨,惊恐悲叹之声,亦时有耳闻。源氏大将寻思:如此看来,不曾告知,颇有道理。更觉悲伤不已。

    门外寒风凛凛,雪花飞舞。屋内兰席氤氲,佛前香烟缭绕,更有源氏大将在香浓郁,教人如置极乐净土。皇太子所派使臣亦至。藤壶皇后忆起前日惜别太子难舍之情状,虽志向坚定,亦悲痛难忍,竟一时无语作答。源氏大将只得代为其词。此刻堂内众人,尽皆含首默言,无精打采。源氏大将欲畅言不能,推吟诗道:

    “清光如月君亦羡,世累羁身我自悲。”作此想,实乃懦怯堪怜。君之志向,令我自惭形秽,羡慕由衷!”侍女皆集于藤壶皇后身旁,源氏大将万般情意,木能得以倾吐,只觉烦闷异常。藤壶皇后答道:

    “面前红尘均看破,世间缘断待何日?”一丝浊念尚存,又若何!”此诗许为侍女擅改过吧。源氏大将不无悲伤,遂匆匆隐退。

    源氏大将不赴西殿,径回二条院私邸。进得内室,便合衣而卧。孰知夜不能寐,深觉世之厌恶。惟皇太子一事,挥之不去。他想:“当初父皇在世,特封藤壶妃子为皇后,作皇太子的正式保护人。岂料她竟不堪尘世之苦,半路削发为尼。今后恐再无缘攀居高位了。若我也摒却太子,恐怕……”思虑不已,至天明方昏昏入睡。忽觉此后要为这出家人增添用度,遂命下人从速调配,必于年内备齐。王命妇随皇后出家,亦须恳切宽慰此人。自藤壶皇后出家后,源氏大将便有机会与皇后面晤,少有顾虑。他对皇后的爱恋,未曾全然忘却。但值此境地,亦奈何不得。

    且说国忌过后,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宫中又恢复繁华盛景,内宴踏歌等会陆续举行。藤壶皇后闻后深觉悲哀。推潜心勤修梵行,祈祷后世幸福,远离凡尘。旧有经堂保留如初。离正殿稍远一隅,西殿南方,重修一经堂,日日于此虔心修行。

    源氏大将前来拜年。但见宫中人孤影只,一派寂寥,毫无新年气息。惟有旧时所差宫女埋头闲坐,许是心绪所致,略显凄愁。正月初七为白马节会,照例有白马来此,侍女们可以观览。往昔新春,此三条宫邸,定有无数王侯公卿前来贺岁,热闹繁盛,而今门庭冷落,众人皆云集右大臣府中。世态炎凉,难以言表。然源氏大将,以无畏英姿之态,不避前嫌,专程拜贺。足可以一当千。宫邻上下莫不感激涕零。

    源氏大将目睹这番颓败情景,亦无言可语。室内景象不同往常;连帘与帷屏垂布皆为深蓝。众人衣袖或淡墨,或赧黄,清丽素雅。惟有池面薄冰及岸边青柳,略显春意。源氏大将极目四望,不禁感慨万分,低吟古歌:“久仰松浦岛,今日始得见。中有渔女居,其心甚可恋”。神情甚是洒脱。随即继续吟道:

    “伤心渔女屋已知,泪流松浦初来时”

    藤壶皇后居室中差不多全为佛具,宝座设处不远。由是二人靠得较近。皇后答他道:

    “浦岛当日景已非,浪蕊飘至倍珍异”。虽帝内吟诗,声息尚可辨闻。源氏大将极力容忍,怎奈终不可自制,泪珠串线般滑落。但惟恐被离俗的众尼姑瞧见,只略略倾述便起身告辞了。

    源氏大将既去,三条宫邸中几个年老宫女噙泪赞叹:“孰知公子年事稍长,姿态越发优雅。料想往昔权势鼎盛,万事皆备之时,尚有天下惟我独尊之气度。我等均暗自思忖:如此之人,何时尚能明了世事人情?却不料如今变得何等贤良恭顺,即便些许小事,亦能细致入微,郑重对待。倒是令人怜悯他呢?”藤壶皇后闻之,不禁沉入种种旧事中去。

    于春月中所举行的任免官吏仪式,惟皇后手下之人均不曾被授予应得职位。照常理或以皇后的地位,其中亦应有提拔之人,而今闻所未闻,令人愤然长叹。皇后虽已出家,也无立即让位停俸之理。但朝廷居然以出家为由,大大削减皇后的待遇。皇后自身虽对此生此世无所眷恋,但众宫人尽皆失去所情,慨叹命薄运苦。皇后目睹于此,甚感愤慨。然而一转念,既置身事外,也无能为力。惟寄希望于太子,望其早日继位。因而矢志不移尽。已修梯。且因皇太子身世不可告人,让人忧惧甚深,故她常于佛前祈祷:“所有罪过皆归奴身,乞请宽恕太子无事。”虽经忧恼无限,独以此慰余身。源氏大将亦能体察藤壶皇后良苦用心,嗟叹不已。自己殿内人员,也若皇后宫中人,遭得不公之通。遂觉世间无甚意趣,整日闭门不出。

    且说近日左大臣事事均不如意,心中郁郁不乐,遂上表奏请辞职。新帝忆起此臣昔日深得桐壶院宠信,一贯视为后援人。且留遗嘱,望其日后能长期为国家出力,故不允其退职。屡屡立表,均予退回。孰料左大臣其志亦坚,再三挽绝,不再理朝纲。自此右大臣一族统领朝纲,尽享荣华。可怜一代贤臣,竟如此遁迹于草野。朱雀帝不免叹惜。世间有识之士,亦皆哀叹惋惜。

    而左大臣家众公子,人人忠厚诚稳,昔日颇得重用。如今却心灰意冷,意气消沉。三位中将素与源氏大将交好,如今官场尤为失势。三位中将昔日虽与右大臣家四公主有缘,因其对妻子一向冷淡,右大臣也并未将其纳人爱婿之列,以此报复。三位中将尚能自知,此次未能升官晋爵,早在意料之中,因此也全不存有恨意。见源氏公子整日闭门在家,料知世事不可逆转,自己的不幸也不足惜。故常与源氏大将晤面,共研诗学,或摆弄弦乐。以往二人常热烈竞技,如今也是如此,于些项小事上较劲,聊以消遣时日。

    除春秋季的诵经外,源氏大将还常临时举办些法会,不时邀召闲寂无事的文章博士前来,与其吟诗作文,或玩掩韵”游戏,以此打发时日,从不上朝料理政事。如此玩乐游戏,世人又多出些评语来。

    一夏日,雨意绵绵。中将闭觉无事,遂叫人拿出众多诗集,一并奔赴二条院竞赛。源氏大将欣然应允,命人打开殿内藏书库,从中译出众多稀世珍本。事先并未张扬,却召来了殿上公卿。大学素的博士等精于此道之人。众人分列左右,相对而坐,竞赛掩韵游戏。其奖品精美绝伦,众人雀跃,欲争一试。竞赛激烈,其间不乏偏僻绝离韵字,甚难补对,常常令得有名望的博士也狼狈不堪。源氏大将便不时加以点拨。足可见其才学精深,无与匹敌。使得在座诸位啧啧赞叹。私下论道:“原来大将竟有如此雄才?定是前世修得福慧,事事出人一等。”赛罢,自是左方源氏挫败有方三位中将而胜。二日后,中将举行宴会,以酬认输之理。虽其场面并非奢华,然各类食物自不比一般,且盛食所用桧木箱皆优美异常。又有各类奖品。是日依旧显贵云集,吟诗赋文,盛况不表。

    时逢庭前蔷感初绽,景致目不比春花秋月减彩,更显山致。众人纵情欢娱,调弦弄管。有一叫红梅的童子,容貌端庄,年约八岁,系中将之子。其嗓音出众,善奏签笛,众人皆为其悠扬悦耳之音倾倒。源氏大将甚是欢喜,视其为玩伴。红梅乃右大臣家四女公子所生,排行老二,平素外祖父深为疼爱,故众人皆寄厚望,也常善待之。此童子聪慧异常、姿容秀美,至酒酣意浓之际,唱起催马乐槁砂》的曲子,甚是优美无比。源氏大将定下腰间绣带,合衣赐于童子。他颜面容光焕发,身着薄罗常礼服及单衫,露出美妙的肌肤。几位年老博士遥瞻之,感激涕零。当童子唱至:“貌比初开西合花更强”一句时,三位中将敬酒一盏,吟道:

    “瞻望歌中君侯貌,胜似初发蔷滚花。”源氏大将颔首微微一笑,接过酒盏,应对道:

    “时运来时花自开,雨中凋零转瞬时。我衰老了!”其酣态可掬,并借故说笑。中将强为所难,频频劝酒。其时乘凭酒兴,所赋诗词甚众,不乏即兴草率之作,此处不便—一详记。

    诸人众口一词,皆作和歌或汉诗恭奉源氏大将。源氏大将自是情不自胜,得意忘形,吟诵:“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这种自比虽是恰当不过,然成王为何人,触及心中隐事,未续诵下去。公子惟觉心中愧疚。

    兵部卿亲王为藤壶皇后之兄,也素为源氏座中常客。他擅长吹奏及歌舞,亦是狂浪不羁、风流倜傥,自与源氏大将相合。

    再说尚待俄月夜近日身患疟疾,为祈咒诸事之便,遂搬至娘家有大臣宫邸。法事讫,病情痊愈,家人自是欢喜。尚侍却视其为天赐良机,进与源氏密约,煞费苦心,谋得夜夜相守。本当花容月貌之年,虽病体初愈,而略显羸弱,然仍不减当初风韵,越显楚楚动人。但由于其姐弘徽殿太后近日回娘家同住宫邸,耳目众多,约会更增危险。而源氏大将却有一脾气:愈是艰难,愈要迎头而上。故夜夜榆次,竟无遗缺。所有一切,自然难掩耳目。然邸内之人均怀顾虑,未曾敢将此事传于太后。有大臣自是无所知觉。

    忽一夜,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翌日晨晖,诸公子及太后众传从咸赶来相互探望,其人声嚷嚷,耳目甚众。诗文皆惧雷雨,故集于帷幄近旁。源氏大将无可回避,甚是尴尬,直至天明。陇月夜寝台帐外,特女众聚,二人更觉。心寒。侍女中仅二人详知内情,然此时亦了无主意。

    稍后雷鸣渐停,雨势略减。右大臣特地赶来弘徽殿探视俄月夜,阵雨声淹没了其行迹,二人竟未知觉。他先至太后室中,便贸然走进室内,撩起帘子。问道:“你睡得可好?昨夜雷雨好大,为父甚是担心,未能看你。众皇兄及太后之待臣已前来问候否?”右大臣说此话时,言语粗重急促,全然不似一责人。源氏忆起左大臣之威仪,与此右大臣较之,虽此情急之中,也不觉微微讪笑:“何必于帘外偷窥,理应坦然入居室内再开口不迟吧。”

    俄月夜极难为情,羞得满面红晕,曲股前行于寝台之外。有大臣视其如此模样,以为发烧,便问道:“瞧你气色尚差,想必有妖孽作祟吧,法事该推迟几日。”忽然他见一淡紫红色男带缠于其身,甚是惊讶。又见一赋诗之怀纸落于帷屏边,细想到底为何,心下一怔,便问:“这是什么?怎在此处,拿来与我瞧瞧。”俄月夜急忙回头,方才察觉。自知此事已无法遮掩,一时无话可说,唬得魂已出窍。倘是涵养之人,应体谅女儿而顾全一时颜面,哪知此人性情躁直,不顾私情。他不作思考,愤愤然上前拾得那怀纸,乘机向帷屏后搜索。只见一端庄美男,正无所顾忌横卧于女儿榻旁,此时方微微拉过衣衫遮额躲避。右大臣惊异不已,义愤填膺。然又不便当面发作,仅觉头昏脑胀,拿了怀纸走出房去。俄月夜早已两腿发颤,瘫作一团。源氏大将心中懊悔,想道:“一贯如此,这下难逃世人指责了!”然见此女可怜兮兮,惟有稍稍安慰一番。

    有大臣本性直率,有话必言。且正值年老之人,无语可藏于心。故而毫不犹豫,竟将此事俱告弘徽太后。并忿然说道:“竟有这等事情。视其手笔,分明出自源氏。虽知此前早有其事,当初我重其人品,故不曾发难,并有言在先,愿将幼女许配。孰知他竞神情孤傲,漠然观之。虽是愤慨,然念于前缘,则也屈恭谅解。料想此女虽已失贞,朱雀帝亦为宽宏之人,定会不计前嫌。若我诚请,尚能入宫,以遂初愿。但因负疚于心,未敢奢望女御之尊,至今令其屈居尚待,于我已为一桩憾事。既今此女入宫,他胆敢做出此等辱没皇门之事,更叫人无可容忍。沾花惹革虽为男子常有之举,如此之举实乃荒唐之至广

    “模姬虽已入斋院,也竟敢冒犯神灵,暗地鸿雁传情,屡不悔改,外人亦有知晓。如此辱没神明之事,不仅伤风败俗,且于自身有害。我曾料想此人不会如此糊涂,做出为天下人所难容忍之事。且其乃当今有识之士,才学超凡,风靡朝野,故我从未究其怀有何等居心,孰知

    弘徽殿太后为人更为狠辣,不听则罢,闻父此言,更是怒形于色。答道:“我儿徒留皇帝之名,其实备受众人奚落。怨就怨那已退职的左大臣,当初不允爱女嫁于皇兄太子,执意要下嫁于为巨之源氏,同装时源氏尚不过十二岁弱冠呢!送六妹入宫,我早有此意,却先遭源氏糟蹋。而众人不对此存有异议,一致偏袒于他。如今六妹仍得屈居尚待,不能荣享女御尊位。我心恨恨,定设法使之荣升,主掌后宫,以雪耻辱。岂料六妹不识大体,一心追随于悦己之人。如此看来,那他与斋院模姬之谣传亦定有其事了。总而言之,源氏嫌恶于朱雀帝,偏护皇太子,望其早日身居高位是真。此事显而易见。”她痛快淋漓,丝毫不顾,反弄得右大臣觉得有损于源氏,懊悔自己不该多言。遂暗自感叹:“不该将此事告知她呢。”便婉言加以劝解。

    “长女言之固然有理,但此等家丑,尚不必启秦皇上。定是小妮前番过失,上皇并不深责,仍为宠幸。故此次胆大妄为,才做出这等风流事来。不若暗自训诫,如真不知错,容老父再作打算。”弘徽殿太后虽听如此说,怨气仍未消除,一转念:“我与六妹同居一郎,耳目众多,难得容人可乘之机。此源氏也真是目中无人,寻花问柳于弘徽殿,可谓有意侮辱我等,实不可总厂于是越发愤激。倒觉得此回抓得了把柄,便考虑起如何惩办那源氏来。

     第十一章 花散里

    有道是:自古柔情多愁恨,罪孽多启愁怨生。此言于源氏公子,实在再恰当不过。但如今世易时移,平日间一举一动,皆徒增无限愁绪。这使源氏公子心如散坞,时时萌发轻生之念。但世间尚可留恋之事亦多,一时却难以尽舍。

    有一丽景殿女御,自桐壶院驾崩,门庭日渐冷落,孤苦无助,平田幸得源氏大将顾怜。其三妹花散里,在宫中之时,曾与源氏公子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公子平素钟情,只要与女子初次见面,定会永世不忘。然又似非真情,与之若即若离,使得那些女子魂牵梦绕,相思无尽。近来源氏公子心境不佳,便思念起这位孤寂的情人,竟是愈发不可忍耐。便于五月梅雨时节,某一艳阳晴日,悄然前往花散里处。

    他服饰简单,不用人通报,径自前往。途经中川时,见路边一所小邸宅,院中林木森森,颇得雅趣。阵阵筝琴合乐声传出,甚是幽艳入耳。源氏公子不由驻足停歇片刻。车离院门甚近,他便从车内探出头来,向门里张望。院内挂花树幽香阵阵,顺风飘出墙来,让人遥想资茂祭时节的葵花与桂花。见到四周景致,忆起此处即为昔比心驰神荡,一夜风流之所,不由触景生情。既尔微微一叹:“阔别尚久,本知那人可曾记得我来?”不免气馁。但又不可过门不入,一时竟踌躇不决。正当此时,忽闻得里面杜鹃啼叫,恰似有意换请行者,遂复回车,遣惟光上前传诗一道:

    “杜鹃遥鸣留行人,绿窗和语忆起时。”惟光听得正殿的西厢房内住着不少待女,其中几个声音甚为熟悉,便清了清嗓音,煞有介事传吟公子诗句。诸青年侍女,一时似不明白所赠诗者为谁。只听里面答诗道:

    “啼鹃仍是当年调,梅雨帘中不辨人。”惟光只道是对方故作不知,遂答道:“沙句妙句,此叫‘绿与篱垣两不炉”’说罢,便走出门去。女主人见此,惟有叹息连连,难以表述,分明遗憾不已。或她心中已钟情于某一男子,有所忌讳,也乃情理之中。推光不便多说,便径自去了。此时,源氏公子倒忽然忆起筑紫那舞姿翩翩的五节来尚觉此等女子中,数这五节最为可爱。源氏公子在情感方面,费尽苦心。凡与其有过交往的女子,即便历经数年,亦深怀不忘,不料这倒成了众女子嗟怨之由。

    源氏公子到那丽景殿女御宫邸,但见院落凄清,人声寂寂,光景确实令人伤感,不胜怜悯。见到丽景殿女御,与其倾诉当年桩桩亲情及别后相思,不觉已至更深夜静。下半夜月似是弓,昭然当空,为院中巨树投下簇簇暗影;侧畔橘不不时送来缕缕清香,沁人心脾。女御虽是年长,桐壶院宠幸已复不再,然而却仍旧端庄秀丽,亲切可爱,犹不失风韵。忆起往昔种种情状,如在昨日,公子不禁泪湿巾衫。先前篱垣边那只杜鹃,随了而来,鸣声清脆入耳,与刚才全然不同。源氏公子颇觉情趣,遂低吟古歌:“候鸟也知人忆昔,啼时故作音年声。”接着吟诗道:

    “杜鹃也爱芬芳树,同人桔花散里来。”追思往昔,感伤无限。惟得访晤故人,以慰吾心。然旧情才了,新恨遂生,世间人情冷暖,难觅共语往昔之人啊!如此凄苦清冷,可如何是好?”女御得此愁绪,也不觉黯然神伤,倍觉世变无常,人生多苦。此人气度高雅,雍容脱俗,感伤之容牵人心肠,只听她吟道:

    “寂寂荒园本无容,檐前橘花招人来。”仅此两句作答,实是高妙之极。公子暗暗感慨:“此等精明女子,谁能与之相比呢?”

    辞谢女御,源氏公子样作顺道,踱至西厅花散里居所前,往室内观望。有道是:最是女子多情痴。花散里久不曾与源氏相见,如今见得这薄情郎,便又被他那绝世美貌所虏获,种种积怨尽皆忘却。而源氏公子,仍是情深意笃之状,频诉种种别离之苦,想必并非逢场作戏罢。除这花散里外,与源氏素有交情的女子,皆各有其独到的动人之处,往往初次见面,便两情相悦,依依不舍。即有如适才中川途中所遇、久别疏离弃他而去之薄情女子,但公子亦视若人世常情,不足为怪。此种爱恋,也真世上少有。

     第十二章 须磨

    再说源氏公子屡经不甚如意之事,遂感世路渺渺,不知何往。如若强作潇洒,隐忍以行,又恐将更遭不测厄运。便欲暂离京都,避世须磨。此处自古即为名人异士闲居之地,只是近世荒落下去,人迹罕至了。欲借往繁华之地,却有违避居常理。远离京都,又怎能忘怀故土与难舍之人?源氏公子左右为难,一时竟举棋不定,没了主张。

    前后思量一番,心中愈发悲哀。虽然京都这地方令人生厌,可一旦离去,又实在有些割舍不下。特别是那悲悲切切、愁眉紧锁的紫姬,委实叫他痛心疾首。往常哪怕小别一二日,紫姬也寂寞不堪,他更是魂不守舍。何况此次分别,不知归期。恰如古歌云:“离情别绪无穷尽,日夜翘盼再见时”。世事变化无常,此别或成永诀,亦不得而知。真叫人寸断肝肠。有时又想:“不如让其暗中随行,可否使得?”但携了柔弱无比的紫姬同行于惊风骇浪的荒凉海边,甚不相宜啊!他便打消此念。孰知紫姬却道:“即便奔赴黄泉,奴亦要伴君同往。”她怨源氏公子优柔寡断。

    平素花散里虽与源氏公子闹居甚少,然因清苦生涯全托公子拂照,故其悲叹亦属情理之中。其余与源氏公子偶有一线,或曾往来而黯然神伤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

    已出家为尼的藤壶皇后,虽恐世人说三道四,于己不利,便事事慎微,然亦常暗中传情于公子。源氏公子想道:“若平日能有这番柔情,我定不负你!”继而抱怨地想:“我为其所受煎熬,定是前世孽缘吧!”

    源氏公子未对外宣布行期,仅带七八位亲近侍从于三月二十日后秘密离京。临行前,亦仅写了缠绵悱恻、语气深长的几封信,悄悄送至几位挚友处,算是作别。其文彩之厚重,仅因本人心绪低沉而无意记述,实为憾事。

    行前二三日,源氏公子悄然到左大臣宫味。所乘为一陋朴的竹席车,外观甚似传仆所用,行动之小心,令人怜爱。外人见之,犹如置身梦境。进人葵姬所居旧室,顿觉好生凄凉!小公子的乳母及至今仍在的几位旧日持女,此次与源氏公子久别重逢,无不欣喜异常,纷纷前来拜见。源氏公子神态颓唐,令学识浅陋的年轻侍女们也悲叹世态炎凉,一时泪眼朦胧。小公子夕雾生得眉目俊秀,闻父亲到来,欢天喜地跑了进来。源氏公子一见,说道:“多日不见,尚还识得父亲,真乖!”遂抱起放于股上,甚是爱怜。左大臣亦至,与源氏公子会晤。

    “我闻婿近来闲寂无趣,闭门不出,本拟前往访晤,叙聊当年旧事。惟老夫病体不适,辞官还家,亦不再过问政事。倘以一老态之身,频出内外,颇恐世间传言,说我怠公急私。虽已隐身遁世,不问世事,然权臣当道,实为可伸,故而闭门修身。今闻爱婿管将别离,年老之身睹视此等横逆,很是伤心。世途艰辛,无言以对2即便天翻地覆,尚难料到。今逢此世,简直无以慰藉!”

    源氏公子道:“此等罪孽,尽皆前世报应。究其原因,实咎由自取。身无爵位,虽偶犯小过,亦当甘受国法。倘不自惩,而苟且存世,于外国亦为非法。况且我等之人,据说还有流配边远军州的定例。罪当更重。若自恃无愧于心,泰然处之,实虑后患无穷,或将身受重辱,也不得知。为防患未燃,特告之我将先行离京。”遂将此举—一俱告左大臣。

    在大臣既谈起往日清分,桐壶院及其对公子的无限护爱,不禁老泪纵横。源氏亦只得陪泪相对。惟有小公子无忧无虑,时而愤依外祖父,时而亲见父亲。此情此景,左大臣更为忧伤,叹道:“离世之人,我实难忘怀,至今尚有余悲。但倘此人犹在,睹视此等横逆,不知何等悲切!今舍命而去,克却诸多愁苦,于我倒还安心。只是此地尚幼,若长期绕于我等膝下,不能得亲父慈爱,例为痛彻之事。即便古人触犯刑律,亦不当身遭如此重责。爱婿这不白之冤,想必是前世造孽。此等狱罚,于国外亦有其例,然必有因可循。如今之事老夫不甚明白,理由何在,实在恼人介

    在座亦有三位中将;与公子轮番把盏,至夜阑方散。是夜公子留宿于此。旧日侍女威来伺候,共叙旧事。其间有一个名为中纳言君的,素日暗得公子宠幸,是日其不便直言,然内心自是悲切。源氏公子见这番模样,心中亦暗暗怜悯。夜已入定,众人尽皆安身息静,惟有这中纳吉君,正与公子隐隐私语。留宿此处,恐怕意在此人吃。

    天欲破晓,夜色尚浓,公子便准备启程。时值残月冷照,凄清萧索,院中樱花盛期已过,枝头残红点点,凄艳可怜。雾渐笼罩,迷迷蒙蒙,浑然相融。这景致美于秋夜。源氏倚靠屋角阑干,沉浸于美景之中。中纳言君许是亲来送别,打开边门,托坐门沿。只听得公子道:“以往未曾料到,世间竟有如此变故!想起昔日欢颜岁月,尽皆等闲度过,甚为可惜。此番别离,恐难再相会!”中纳言君缄默不答,惟有吞声饮泣。

    老夫人特派小公子之乳母宰相君,向源氏公子传一言:“老身本欲亲临与公子晤谈,实因一时伤感,心绪纷乱,拟待心绪略定,再谋相见,岂知公子天色未晓便要匆匆出行,实在出乎意料。只可怜这孩子尚在梦境,可否待其醒来相送?”源氏公子闻之,泪盈满眶,遂吟道:

    “远浦渔夫盐灶上,烟云更似鸟过山。”听来非为答诗。便对宰相君道:“天明登程相别离,并非伤心至此。今朝之断肠,承蒙老夫人谅解。”宰相君道:“别离二字,从何说起,且叫人闻之总觉愁苦。此番别离,实乃伤心之至!”说毕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源氏公子便央告其传言于老夫人:“小婿亦自有难言之隐,本欲面禀于母亲大人,怎奈愤愤不平,难以言表。惟望见谅。幼儿正酣眠,吾不便见,倘令见之,定使我恋恋难舍。惟有硬起柔肠,于此告辞吧!”

    源氏公子临出门时,众侍女皆来目送。是时月薄西山,明辉渐转。谁见月光下的公子,满面惆怅,神情甚为清美。即便虎狼见之,也会垂泪,况且这些侍女皆为自幼亲近之人,自不必说了。何况公子容貌优雅,实令人激动万分。老夫人如此作答:

    “须磨烟云不近浦,疑是幽魂远相离!”哀思渐聚。源氏公子别后,满堂上下皆泣不成声。

    源氏公子返回二条院私邸,但见殿内侍女群集四处,似乎在恭候公子回归。人人满面倦容,仿佛一夜未宿。尽皆叹惋家道中落,世事难料。平素亲近侍从,已全无踪迹,定是为欲随从公子,而与亲友惜别去了。平素交情不深者,亦或貌合神离之人,尽皆远避,惟恐得罪右大臣,日后留下把柄。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如今凄凉冷清、只影随行。是时源氏公子方悟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感慨犹深。见尘埃覆盖,铺地欺席处处折叠,源氏公子不免想道:“如今我尚在家已这般荒凉,他日离后,不知何等破败啊!”

    径入西殿,但见方窗未并,许是紫姬正眺窗凝望,深育未眠。众待女及女童皆在廊下小想,见公子回来,纷纷起身迎接。侍从们值宿装束,来回穿梭。源氏见此,又不觉感伤:“只恐若干时日后,这些人皆难耐寂寞,匆匆散去吧!”素来不曾介意,而今触目惊心。便对紫姬道:“昨夜辞行众人,误了时辰,故今晨迟归,想必你没有胡思乱想吧!入住京都期间,目是难舍难离。远行之际,挂念之事,实在众多,岂有闭门木出之理?想来世间,受人鄙薄,且遭唾弃,真是寒心。”紫姬仅答道:“除此之外,哪还有更大的横祸呢!”其悲伤之状,自与他人有别。只因其父兵部卿亲王向来与她疏离,自小便附依源氏,且其父近来甚俱权贵,久疏公子,此次尤应前来宽慰。旁人见之,定然讪笑,紫姬亦深以为耻。遂想道:“当时不使父亲知她下落,反倒落个干净。”

    岂料紫姬之继母,兵部卿亲王的正室等人却传言:“此女正当红运,却忽逢横祸,足见其命贱。凡对她关怀之人,生母、外祖母、夫婿等,尽皆抛她而去。”蜚言传至其耳,着实感到心痛,自此便与娘家绝了消息。此后无依无靠,命运甚是寥落!

    源氏公子循循宽慰道:“倘我离京后,朝中仍不赦免,多年流离,即便深居岩穴,定当遣众迎娶厮守。此刻携你同行,惟恐旁人指责。蒙罪在身,本不该见光明。再任性而行,罪孽必更为深重。此生我虽无过失,然遭如此不幸,定是前世恶行所致。且流刑携眷属,史无前例。此等旷世,命运多殒,尚恐祸殃枉加呢。”次日晨,于日上三竿之时,众人随行,离京而去。

    且说帅皇子及三位中将③来访。源氏公子换毕衣衫,欲见时,却道:“今我乃无爵之人!”遂身着贵族素装,模样反倒俊雅。如今形貌稍减,却越发俊逸。欲整鬓发,靠近镜台,望见其中瘦影,亦觉清秀可怜,便道:“如今我甚是衰老矣!果真如镜中那般么?”紫姬泪眼源源,望望公子,愈加伤怀。只听得公子吟道:

    “此身远戍须磨浦,留得镜影常伴君。”紫姬答曰:

    “秀秀镜影若长在,菱花相视也慰心。”她喃喃自语,隐身于柱后,以掩泪迹。见她这般娇柔无助,公子心中无限怜爱,顿觉平生所见女子,无一人能与之相媲。

    帅皇子安慰源氏公子一番,至日暮方去。

    再说那花散里亦为源氏公子之事操心无限,常寄帛书慰问,此乃情理之中。源氏公子想:“事已至今,若不与其复见一面,她必恨我薄情。”遂定于当晚前去访晤。却又难舍紫姬,故至夜深才出门去。源氏公子深夜来访,使丽景殿女御欢喜得忘形,忙说道:“蒙大驾光临,实乃万幸,寒舍如今亦列入数中了!”其欣喜之情,自不待言。此姊妹二人,平日甚是清寒,亏得公子多年荫庇。眼下哪府已极为寥落,将来更是不堪设想。此时月光清幽,公子遥望院中景致,不禁陷入沉思。未来岩穴生涯是何种景况呢?教人好不惆怅!

    闲居西厢的花散里料公子行期渐近,定不会前来了,正暗自伤怀。岂料值此冷月怜爱人憔悴之际,忽然幽谷传呜,锦衣飘香,源氏公子竟已悄然而入。她情不自禁屈膝前行,投于公子怀中。二人相拥而语,自是无限感伤,不觉天已微明。源氏公子叹道:“此夜何等短暂!这一别,能再相见否!昔日疏忽,闲度春岁,教我懊悔不及,而今我又成为世人闲谈话资,更是心如刀割厂二人又忆诉些往昔岁月,至四下里雄鸡报晓。公子为惮人耳目,忙起身辞别。

    时逢残月西坠,花散里昔日常将此拟为与公子作别情景,适才又见,甚是忧戚。月色静洒在花散里的深红衣衫上,恰如古歌所言:“袖下明月光,亦似带泪颜。”她便赋诗:

    “孤陋衣袖暗月中,更断清光复相临。”源氏公子闻此哀怨之词,已是怜悯万分,惟有相劝,于是答道:

    “夜月明暗皆有时,人间沉浮何必忧?遥瞻前景,渺茫难卜。斩却忧疑之泪,犹思绪黯然。”言毕,于晖光晨庵中挥袖而别。

    源氏公子返回二条院,收拾行囊,邀召素来亲近且不畏权臣的忠仆,于府内上下—一布置,分管馆舍事务。并于其中挑选数人,同赴须磨。且所用器件,仅备寻常必需之物,亦不加修饰,务求俭朴。附带些必要的汉文典籍。装白香山文集的箱子及一素琴,皆并带附。其余奢华富丽的物件及服饰,一律省却。宛若一山野俗民。

    府内持从人等及所有事务,一并托与紫姬调从。府库庄园、牧地及各处券契,仅由紫她保管。此外众多企康及藏室,则由一向亲近的少纳言乳母率亲信家丁管理,另嘱托紫姬适时协调。公子房内所宠待女中务君、中将人等,昔日虽怨公子情薄,但亦可时时见面,尚以慰藉。自此失却倚托。再有何闲情?个个粉颈低垂,颓然不语。源氏便对众人道:“总有一日,我平安而返。惟愿等候的都供职于西殿吧!”命左右人等皆迁居西殿。源氏又据各人身份赐予物品,以作纪念。小公子的乳母及花散里,自另获精品。其余众人日常用度,亦皆安排周全。

    源氏公子顾念不已,修书一封送与眈月夜。信中道:“近来芳音沉寂,原属情理之中,惟我行将别离,苦恨实是难喻。正是:

    往日相思徒流泪,今却化作祸水源。这等子虚乌有之事,我却木可避舍。”深恐途中被人开启,故简短附言。

    俄月夜看罢其信,已是悲恸不绝。虽强自忍耐,然双袖难掩滚滚热泪。嘤嘤咽咽夏道:

    “身若水泡浮泪河,未及相逢已先消。”笔迹甚为散乱,却别有风趣。源氏公子为临别前不能再会此人一面,惋惜不已。但又自虑:那边与弘徽殿太后都是一派,痛恨自己的定然不少,这陇月夜想必亦存顾忌。于此只得打消再会之念。

    明日便是行期。是夜,源氏公子向北山进发,前往拜别桐壶院之墓。其时东方欲晓,月朗星稀。拜墓尚早,遂先去参谒师陆藤壶皇后。皇后安排源氏公子在帘前坐下,隔帝与他交谈。两人心意相通,自是深情无限。皇后首先提及皇太子的未来,表示出深切的关怀。这皇后容貌秀美,丰姿仍旧。源氏公子往日受她冷遇,此时百感交集,欲对她略申怨恨之情,然今日旧事重提,定会使她伤心不已,自己亦愈发烦恼,便忍了怨情,只说道:“我行至此般地步,实因犯下一桩违心之事,甚感不安。我身不足情,惟望太子顺利即位,于愿足矣。”此乃至诚之言。

    源氏公子一番恳切之谈,使得藤壶皇后一时心乱如麻,无言以对。一想及前后繁杂之事,公子便伤心至极,止不住掩面而泣,那神情凄艳无比,许久才收泪道:“而今我即将前往拜墓,不知母后有何吩咐?”藤壶皇后心中悲伤不已,一时不能应答,只强作镇定。吟道:

    “生者相别死者离,徒然焚修治残生。”她心烦意乱,百感交集,只觉意犹未尽。源氏公子答道:

    “初送死者伤未尽,今又生离愁恨憎。”晓月隐没后,源氏公子便前往谒陵。只有五、六位亲近的仆役随同;没有车驾,皆骑马前往。想昔日仪仗盛势,真是今不如昔,一落千丈。随从者皆愁眉苦脸。其中一兼藏人职的乃伊豫介之子、纪伊守之弟,曾任右近将监,是年本应加爵,却因资茂拔楔时曾作公子随从而被剥夺了官爵,很是失意,只得随公子远赴须磨。此刻于谒陵途中,望见贺茂神社下院,便忆起于投楔那日的盛况,顿时感慨万端,遂翻身下马,将源氏公子的马头拉住,吟道:

    “葵花艳时同辇游,社神今日也是恨。”源氏公子亦有同感。想当初他是何等风流倜傥,出众超群阿!”便觉莫名歉疚。于是跳下马来,膜拜神社,告别神明。并吟诗道:

    “身虽远离浮名在,是非自有神明断。”这右近将监原来多愁善感,听罢此诗,亦觉正合心意,心想这公子委实可亲可爱。

    源氏公子于皇陵前跪下,父是生前的种种情状—一浮现于眼前。想到这位至尊元上的明主,也已与世长辞,不复相见,亦不能再听到他的教诲了。公子心中无限思念与痛楚,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止不住泪水长流。又忆起父皇临终前谆谆的遗言,实在是深谋远虑啊!

    墓道上杂草丛生。公子起身,踏革前行,也顾不得晚露沾农了。其时乌云遮月,阴冷凄凉,树影婆婆。公子欲离墓辞别,却迷失了方向,只得退回,稽首再拜。但觉父皇面容,清晰可见,不禁毛骨悚然。遂吟诗道:

    “皇灵芝知应同悲,明月解人已入云。”返回二条院,天已大亮,公子随即又写信与皇太子道别。此时王命妇正在宫中代替藤壶皇后看护太子,源氏公子便将信转交与她。信中道:“离京在即,不能再访,还望体谅。惜离伤别,见此便知,善为致意。”正是:

    “维隐只因时运尽,春来花发返都无?”此信附系一枝已调零了的樱花上。王命妇遂将信送与皇太子,并对他说明信中情由。皇太子年事尚幼,亦觉此事郑重,便认真阅读。王命妇问道:“办何回信呢?”皇太子答道:“对他道:‘一刻不见,便觉思念无限。此次远别,如何熬煎?”’王命妇想:“这答词未免太简便了。”顿觉这孩子好生可怜。又忆起源氏公子与藤壶皇后荒唐的恋情及诸多伤心之事。心想:“此二人本可安然度日,只因作茧自缚,以致苦不堪言。然而我也脱不了干系,当初怎么充当了牵线的角色?细想起来,追悔莫及啊户便在复信上说道:“拜读来书,甚觉无言达意。已将尊意启奏太子。其伤心之状。难以言喻。…”此信许是心情恼乱所致,有些不着边际。又附一诗:

    “匆匆花事开又谢,明春愿君返京华。一遇时机,必心想事成。”之后又向宫人谈及公子的情状,满堂皆泣不成声。

    凡与源氏公子有一面之交的人,见其今日郁郁寡欢,无不扼腕叹息;至于平日朝夕伺候之人就更不必言了。甚至连公子素不相识的做粗活的老婆子和洗刷马桶的仆役,也因一向深蒙公子思顾而依依不舍,为不能再见他而悲哀。满廷百官,皆关注此事。公子自七岁起就与父皇朝夕相处,奏请之事,无不准允。故此百富多蒙公子思德,无不心存感激。公卿、弃官等虽身分高贵,然仰仗公子之力者亦为数不少。其余各等官员,更是数不胜数。当中也有些人,并非不知思德,怎奈眼下权臣专横,不得已而心存顾忌,不敢亲近公子。总之,与公子有关联之人,皆为他的离去深深痛惜。他们私下议论有司之偏执,但转而一想:舍身前去慰问,于源氏公子有可移益?遂佯装不知。源氏公子正当失意,便感人情冷薄,世态炎凉,心中愈发哀伤。

    临行之日,公子与紫姬平静谈心至日暮,按例于子夜启程。公子身着布衣便服,行装甚是简陋。对紫姬道:“明月升空,我该出发了。你且走出门目送吧。今此一别,定会堆积千言万语,无以倾述。以往偶尔小别一二日,亦觉郁仰不堪呢!”便卷起帘子,劝其到廊下。此时紫姬伤心不已,只得强忍眼泪,膝行而前,依着公子坐下。月光之下,更显得丰姿绰约。源氏公于想:‘躺我就此长辞,将她一人丢在这无常之世,不知其境渡将何等苦楚啊!”更觉难舍难分。但见紫姬已悲痛难禁,若再言此话,定然使她愈加伤心,便故作泰然自若,吟道:

    “身心若怀终身警,此番生离何足论。分离不会太长。紫姬答道:

    “痴心欲舍妾身命,应得行人片刻留。”源氏公子见她如此痴心重情,久久不忍离去。但恐天明后人多目杂,行动不便,终于硬着心肠启程。

    赴江途中,紫姬的形貌始终不散,令公子惆怅不已。暮春昼渐增长,加之顺风而下,申时许使抵达须磨浦。旅程虽不长,只因素无经验,颇有新奇之感,便觉悲喜交加。途中经过一地,名日大江殿,荒凉异常,只剩几株松树。源氏公子即是赋诗:

    “屈原忠名垂千古,今朝别客叹渺茫。”海边波浪迭荡,源氏公子触景生情,遂吟唱古歌:“行行渐觉离愁重,却羡波臣去复回。”此歌原本家喻户晓,但于此情此景,却颇为相宜。诸随从听了无不动容。再回首,但见云雾朦胧,群山隐约可见,恰如白居易诗中所言。而自己正是“三千里外远行人’了。及此,眼泪便如浆水般渗出。源氏公子又吟诗道:

    “遥遥故乡云山隔,仰望也应共此天。”即景伤怀,好不辛酸。

    此次源氏公子在须磨的住处,与从前流放于此而吟“寂寞度残生”的行平中纳言的住处相距甚近。海岸稍远处,是幽静而荒凉的山地。自墙垣及种种房屋设施,均别具一格,与京中遇然相异。那茅草屋及芦苇亭,别致雅趣,与四周环境浑然相融。源氏公子想道:“此地与京中有着天壤之别,倘不是流放来此,倒另有情调呢!”于是忆起昔日的种种浪漫行径。

    源氏公子召来附近领地里的吏目,命其建造住所。并将同来的良清视作亲近家臣,负责实施公子意旨而指挥吏目。如此这般,令公子感慨万分。不久,房屋便拔地而起。又命加深池水,增栽庭水,心便渐渐平静下来,但亦如在梦中一般。这摄津国的国守,以前是公子亲信的从臣。此人不忘旧情,不时暗中加以照顾。这住处便日日人来人往,热闹起来。但终不似以前有情意契合的知音,仍觉远离他乡,心情亦郁结难解。岁月无情,前途未卜。

    安定旅居,已逢梅雨时节。往事纷至沓来,又思念京中亲人:“紫姬必愁苦不堪;太子近况如何;小公子夕雾照旧无忧无虑,嫁戏度回吧?”此外心中挂念之人还很多,便—一写信,派人送往京都。其中给二条院紫姬及师姑藤壶皇后写信时,常因泪眼模糊而一度搁笔。与藤壶皇后的信中,附有一诗:

    “无限愁容迁须磨,松岛渔女意如何。愁叹不已,而今瞻前顾后,一片黑暗,正是‘忆君别泪如潮涌,将比汀边水位高!”’

    给尚侍俄月夜的信,仍由中纳吉君转变,便寄给这侍女。其中写道:“追忆往事如烟,聊以慰藉。试问:

    无所顾虑思重叙,柔情聊君怀我无?”此外种种话语,读者自可想象。亦送信给左大臣及乳母宰相君,托付他们好好照顾小公子。

    京中请人收到源氏公子的信,大多难以抑制悲伤。二条院的紫姬读罢信,立时软在床上,悲不自胜。众侍女见此情景,也都愁眉紧锁,莫能劝慰。再见到公子昔日惯用的器物,常弹的琴筝,闻到公子留下来的衣服上的香气,股俄中便觉公子已仙逝。惟少纳言乳母怕有不祥之兆,请北山僧都举行法事,祈愿平安大吉。那谱都向佛祝愿两桩:其一,愿公子早日安返京都;其二,愿紫姬消却愁苦,早日康复。紫姬愁苦期间,谱都勤修佛事。

    紫姬为源氏公子置办衣物时,那常礼服和裙子,皆为无纹硬绸,甚是怪异,令人见了悲叹。公子临别吟唱“镜影随君永不离”时的形貌,始终不能消失。然而这犹如镜中花,水中月,只得空自嗟叹。往日公子出入的门户、常椅的罗汉松木柱,而今睹物思人,胸中甚是愁闷。纵是阅世历深的老人,于此情此景也难免悲伤。况紫姬自小受公子抚养,视若父母,与公子亲近无比。此番匆匆离别,自是耽于深深思念之中。倘使公子仙逝,则知事已至此,岁月流逝,自会渐渐遗忘。但如今并非永别,而是流放他乡,归期无定,不免令人牵肠挂肚,忧愤懑怀。

    师姑藤壶皇后时刻挂念是太子前程,自是满腹忧伤。且与源氏公子有宿线,对此哪能无动于衷?数年来,只因深恐蜚短流长,所以行事步步小心。若将隐私略微泄露,定遭世人诽谴,故只得将情爱按捺于心。但凡公子求爱,大都作装不知,不以为然。所以爱管闲事之人,于此事,却终无话可说。今细细想来,能太平无事,半是因公子不敢轻举妄动,半是由于皇后为避人耳目,极力掩饰。如今危险已无,但旧情难忘,难免流泪。于是她的回信,写得亦较以前稍微详细,其中有如此言语:“近日只是:

    居身菩提。犹恨,经年红泪染袈裟。”

    尚侍俄月夜在回信中道:

    “世上众目堪难防,心中间煞愁难解。此时可想而知,恕不详述。”聊聊数语,写于一张小纸上,夹在中纳言君的回信中。中纳吉君的回信则极尽尚待忧伤之状,凄楚动人。源氏公子读罢,顿觉眼眶湿润。

    源氏公子给紫姬的信极为周详,所以她的复信中也有许多伤心之言。其中有一首诗:

    “海潮侵客袖,居人泪沾襟。若将襟比袖,谁重复谁轻?”

    紫姬所送的衣服,色彩与式样都极为雅观,甚合公子心意。源氏公子想:“不知她心灵手巧,遇事不俗,又这般雅丽,真乃意中人也!若无此变,如今我正好摒弃尘世杂念,断绝牵累,与她安闲度日。”可眼下境遇,让他又不胜四惋。紫姬的容颜时时闪现于眼前,昼夜不曾消失。相思深处,决计暗中迎她来此。转念一想:生不逢时,举世混浊,前生罪孽未除,岂可胡思乱想?便不再他顾,即刻斋戒沐浴,日日勤修怫事。

    左大臣在回信中言及小公子夕雾近况,甚是可怜。但源氏公子以为小公子有外祖父母照抄,且将来自有见面之日,对小公子并不十分牵挂。想来他思妻之念定比爱子之心更为烦恼吧!

    且说那六条妃子,于伊势斋宫处。源氏公子也曾命人送信前去,她亦特地遣使送书来,措词委婉,笔致优雅,自与众不同。其中道:“足下居所,似非人世间。吾等闻此消息,恍若身于梦幻。细细思量,总不致长年客游木思京都吧!然前世罪孽深重,恐相约之期,已遥遥无尽!

    寂寂须磨流放客,怜怜伊势隐居人。如此万般浑浊的世间,将来如何了结啊!”另有千般话语,别具一诗云:

    “君有佳期重返里,我无生趣永飘零。”

    六条妃子素多感悟,回信自是合情达意,春意秋思绵绵,尽传淑女情怀。才华甚超常!

    源氏公子思忖:“此人本来可爱,我不该为那生灵祟人之事怨怪她。如今万念俱灰,飘然而去。”至今忆及,惟觉愧意连连。以致收到她的来信,也觉得这使者甚为可爱,刻意款留两三天,听他讲讲伊势情形。此为荒凉旅邻,自可许这使者近身面禀。他年轻而聪明伶俐,见得公子仪容,心中惊叹不已,竞致感激涕零。源氏公子与六条妃子的回信,言词目不一般。其中一节道:“孤寂无趣时,常想念心切,先前若知我有流放厄运,定随你同去伊势。惟愿:

    去罢伊势别离忧,浪中小舟度此生。只畏:

    今生难诀愁和泪,又望须磨浦上云。相见之期,渺茫难料。想来,好不叫人愁闷啊!”如此之类,源氏公子对往日情人,无不殷勤备至。

    那花散里收得公子来信,亦甚悲伤。写了长信回复,并附上丽景殿女御的信,源氏公子看过,兴致难抑,甚为珍惜。他多次阅读此信,尚觉可慰孤寂,却又另增别恨。花散里附诗道:

    “愁见满阶皆蔓草,忽又涌泪袖未干。”源氏公子读罢,想象她那评内蔓草丛生之状。无人照顾的生活一定凄苦不堪吧!信中又适:“梅雨淫淫,处处墙倒垣倾。”便命府中家臣,派领地内人丁前去修补。

    再说那尚待俄月夜,因与源氏公子私情泄露,传为笑辆,羞愤难当,已颓丧不堪。右大臣素来疼爱此女,便屡屡向弘徽殿太后说情,又秦请朱雀帝。朱雀帝认为她并非有身分的女御及更衣,仅为朝中女官,便饶恕了她。这尚待苦恋源氏公子,闯下滔天大祸。幸而获赦,依旧人宫侍奉。但她依然痴心倾慕这多情郎。

    陇月夜于七月里返宫。朱雀帝向来宠幸她,便不顾外人讥议,依然留她在侧伺候。不时向她诉怨申恨,且订立海警山盟。其姿容仪态,极为雍容柔美。可肽月夜一心念及源氏公子。甚觉有愧于朱雀帝。时逢一日,宫中举行管弦乐会,朱雀帝对她道:“源氏公子木在,颇感美中不足。况且比我思念更深的人,何其多呢!觉得世间万物,尽都黯然失色了。”之后垂泪叹道:“我终究违背了父皇遗命!罪不可赦r”俄月夜也淌下泪来。朱雀帝又道:“我虽生于人世;但丝毫无趣,更不求长生。若我即刻死了,你如何想?倘你以为我的死尚不及领磨那人的生离可悲,那我的灵魂也要不安的。古歌道:‘相思至死有何益,生前欢娱胜黄金。’此为不解来世因缘的浅薄之见吧!”他深感世事沧桑,但语态却格外温存。俄月夜更不胜悲,泪流满面。朱雀帝便道:“如此,你在为谁流泪呢?”

    稍后,他又道:“至今你不曾为我生个皇子,实是憾事!本想遵循父皇遗命让位于皇太子,可其间阻碍甚多,教人好不烦恼户都因当时权臣当朝。朱雀帝年纪尚轻,性情柔弱,故不能随意行令,痛苦之事极多。

    且说须磨浦上,秋风萧瑟。源氏公子居处虽远离海岸,但行平中纳言所谓“越关来”的“须磨浦风”吹来的波涛声,夜夜鸣响耳边,凄凉至。此地独有秋色。源氏公子身边人少,且皆已入睡,推公子一人难眠。他将头从枕上抬起,闻得四面秋风猛厉,涛声渐高,如在枕边。泪又消然涌出,浸润了枕头。他便起身,弹了一会琴。那琴声自己听了亦凄楚无比。便停下来,吟道:

    “离人泣声入涛声,哀声疑人故国来。”哀思凄怨之声,惊醒了随从诸人,皆深为感动!不知不觉坐起身来,悄悄抹泪。源氏公子听了,心想:“他们皆因我一人而离却朝夕相亲的骨肉,颠沛至此,受这般苦楚!不知做何想法?”甚觉歉疚。心想今后若长此愁叹,他们看了,必定更为伤怀。于是强振精神,昼间与他们谈笑风声,以排遣尘世烦忧。寂寥无趣时,且将各色彩纸粘合起来,作戏笔书法。又于珍贵的中国绢上漫笔描画,妙趣横生,贴在屏风上。身居京都时,只是遥想别人描述高山大海的雄姿。而今亲眼目睹,顿觉这真真切切的山水之美,远无法想象,便作了些优秀的图画。随从人等看了皆道:“应召请有名画家千枝与常则来替这些画着色才好。”众人颇觉美中不足,有些遗憾。源氏公子是个可亲可敬之人,侍从们认为亲近他便可摆脱尘世烦忧。因此常有四五个随从与公子形影不离,以此为一大乐事。

    一日,庭中花木正艳,暮色清幽。源氏公子走到望海回廊上,凭栏闲眺四周景致,其神态飘逸液酒。许是环境沉寂之故,令人几疑身处仙境。公子身着柔软的白绸衬衫,罩淡紫面、蓝里子的衬袍,外穿深紫色的寻常和服,松松系着带子,打扮甚是随意不拘。念着“释迎牟尼佛弟子某某”诵经声,体态优美异常。其时海上传来渔人说唱及划小船的声音。远远望去,那些小船犹如飘浮于海面的小鸟,颇觉苍寂。天空,-行寒雁凄凄哀鸣而去,哀音与桨声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公子身临其是,不禁念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举手拭泪,玉婉与黑檀念珠交相映衬,格外高贵雅丽。思慕故乡恋人的随从见了他这等姿色,皆以之聊怀。源氏公子即景赋诗:

    “早雁傍容声哀怨,疑是伊人遣使来。”良清接着吟道:

    “征鸿非是昔日友,缘何闻声忆旧时?”民部大辅惟光也吟道:

    “从来不管长征雁,今忽闻声却自伤。”前述的右近将监也吟道:

    “征雁长离乡与井,幸得同群慰孤情。”我等倘离群,定将孤寂不堪了。”惟光之父伊豫守已迁任常陆介。他未随父同往,却随源氏公子来此。心中虽有挂虑,却佯装无事。殷勤侍候公子,惟恐不周。

    时值明月当空,万物按银。源氏公子方记起今晚乃月圆之夜,更觉层层旧事袭上心头。遥想那清凉殿上,众人饮酒欢娱,不胜艳羡;南宫北郧,定有无数寂寞人,望月长叹。凝想京都情状,继而朗吟:“银台金闭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放人心。清宫东面烟波冷,浴殿西头钟漏深。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闻者无不泪涕涟涟。又讽涌先前藤壶皇后所赠之诗:“重重夜雾遮明月…”蹩眉长叹,相思不胜。往事历历,不禁嘤嘤凄哭。诗人劝道:“夜深了,望公子安息吧!”但公子仍滞留月下清辉中,吟道:

    “神京归期造隔远,清辉同仰亦慰情。”回想那夜朱雀宫中,与帝叙!日之时,其容貌与桐壶上皇,竟酷似莫辨。思慕之余,又吟诵:“去年今夜待清凉,秋思诗篇独断肠。恩赐御衣分在此,捧持每日拜余香。”方才入室就寝。昔日蒙赐的御衣,一直放在座旁,不曾离身。又吟诗道:

    “世间命究不恨人,前尘回首泪湿襟。”

    却说太宰大或出守筑紫,任期已满,正值返京。随行人马甚众。且女儿极多,不便陆行,因此自夫人以下,女眷一率乘船。一路觅迹览胜,好不自在。须磨风景独好,众人向往已久。这回到得须磨浦,闻知多情郎源氏公子正滴居于此。那些芳龄女子,正值情窦炽盛,早就恋慕源氏公子才情俊貌,此刻虽笼闭舟中,却已是红晕满颊,担保万状。尤其那位五节小姐,曾与公子有线,见纤夫无情地拉过须磨浦边,不胜惋惜生恨。闻得琴声远远飘来,哀哀怨怨,与那弹者直教有心人泪涌不息。

    太宰大或遣使问候源氏公子:“下官出守外省,期满返京,本拟先趋谒贵府,仰蒙指教。岂料公子竟栖隐于此,今日途经尊寓,惟感惶惶,心甚唱叹。急欲躬身请安,然京中故友至亲,皆迎候于此。人众目杂,且应酬甚多,交际烦扰,深恐不便。故尔先派愚子前来,他日当再亲自奉谒。”使者乃大宽之子筑前守。此人先前蒙源氏公子推荐,遂为藏人,因此对公子有感恩之心。今见公子落难此地,不胜伤楚,更为激愤。然此刻人多不便,未及洋叙,只得匆匆辞归。临别时源氏公子对他道:“自滴居此地以来,昔日亲友,尽皆弃我。难得你特来看我。”对太宰大式也如此作答。

    筑前守洒泪告辞,归去禀复父亲,公子近况不胜凄凉。太宰大式及来此迎候的诸人听罢,皆甚惋惜,禁不住齐声痛哭。那五节小姐千方百计,派人送去一信:

    “琴扰心若船停纤,进退两难君可知?冒昧之处,务请谅解!”源氏公子看罢,脸上顿生笑意,那神态俊丽可爱。遂回信道:

    “心若意似船停纤,应泊须磨浦上波!我这‘远浦渔樵’的遭际,当初确未料知啊!”昔日营公路遇此地,亦曾赋诗相赠驿长。驿长尚伤别这般,况五节小姐,乃多情女了,竟想独留须磨哩!

    再说京中,源氏公子去后若干时日,自朱雀帝以下,挂念者甚众。特别是皇太子,更是思之切切,常悄然抹泪。乳母见之,甚为怜惜。王命妇因详知内情,更是悲伤。一向操心皇太子前程的师姑藤壶皇后,亦愈发郁闷愁叹,惶恐木安。诸童子及一向亲近公子的众公卿,最初尚频频寄信于须磨,偶尔还附上极其动人的诗文相互诉怀。然因弘徽殿大后一向不满公子,且公子又以诗文闻世,当下斥骂道:“朝廷罪人,不得擅自行动,即便饮食之事亦不例外。如今这源氏竟在流放地造起风雅宅邪,作诗讥谤朝政。居然还有人附和他,跟着‘赵高指席为马’。”一时恶言纷纷,诸皇子听了,甚为惊惧,此后再不敢致书问候源氏公子了。

    岁月逝如流水。二条院紫姬自源氏公子去后,竟无片刻释念。而东殿里侍女皆已转到西殿来侍奉紫她。这些侍女乍到时,并未发觉紫姬夫人的好处,皆想告退。日子久了,逐渐熟悉起来,才觉夫人不仅容貌姣好,且和蔼可亲,待人接物,周到诚恳,便都打消了告退念头。紫姬偶尔也和那些身份较高的待女亲切谈心。她们私下里想:“这位夫人能在请人中倍受宠爱,也不无道理。”

    话说源氏公子滴居须磨,思恋紫姬之心与日俱增,不堪忍耐,极想接她于此共度安闲岁月。然念及目前潦倒际遇,怎可再让这心爱人儿同受苦难?思量几番,忍痛打消了思念。这荒天野老,诸事与京迥异。源氏公子甚不习惯平民生活,颇感当前境遇怨屈。

    公子寓所后山中,常有人烧柴,因而时有烟雾涂绕室内。公子竟以为是渔夫烧盐,甚觉纳闷,便吟诗道:

    “但愿京都诸好友,不绝佳音似柴烟。”

    不觉已是大雪纷飞的冬季。源氏公子仰望长空,帐茫间,胸怀无限苍凉凄楚。于是取出琴来,命良清伴歌,惟光吹笛合奏。至得心应手时,更哀怨深切,竟致弦凝声歇,众皆抬手拭泪。源氏公子忽记起古昔远嫁胡国的王昭君,料想若此女为自身红颜知己,将是何等伤悲!忽转念,倘若自己心爱之人被放逐异国,又将是何等结局呢?想到此处,仿佛真有其事,心中不胜凄凉。随口吟道:“边风吹断秋心绪,陇水流添夜泪行。胡角一声霜后梦,汉宫万里月前肠。”

    此刻明月皎皎,旅舍清晰可见,清辉遍洒室中。虽身处斗室,却可饱览深秋夜色,可谓“终宵床底见青天’也。月渐西沉,无限冰寒。源氏公子不禁自吟管公“只是西行不左迁”之句。心中悲凉,又独自吟道:

    “飘泊此身前途迷,月明羞见独向西。”这一夜依旧彻夜难眠。东方欲晓,但闻百鸟齐鸣,和谐悦耳。便又赋诗道:

    “齐鸣晓鸟暖人世,愁人无寐离情凄。”是时随从诸人尚在梦中。源氏公子躺着独自咏诵。天色未明,即起床净身,念怫诵经。随从人等醒后见了,想见公子先前何曾如此严为整饬,更深觉公子敬爱,不忍舍之而去,即便片刻也不愿。

    明三浦,离须磨只箭之遥。良清位于须磨,明石道人住于明石浦。因其女极为可爱,他便去信相求,不见女儿回信,倒得父亲一信:“有事相商,劳驾来舍一叙。”良清暗自思忖:“女拒父邀,若空手而返,岂不丢尽颜面。”心里怨怪,不再理会。

    这明石道人孤高自傲,堪称当世无二。照播磨习俗,惟国守一族最为高贵,世人皆敬仰之。但明石道人生性怪僻,在他眼中,国守与常人并无二样。故良清虽为前任国守之子,明石道人拒绝他也不足为怪了。且说明石道人求婿数年,仍沓无踪迹,心中不免着急。此间闻知源氏公子滴居须磨,一阵窃喜,遂对夫人道:“源氏光华公子,才貌兼俱,乃桐壶更衣所生。因冲犯朝廷,业已迁居须磨。我想招他为婿,女儿若有一皆身份不被流放须,他岂肯屈有主张,快为自信,将屋子装扮得雍容华贵,一心一意筹备女儿的婚事。

    去人再次劝道:“何必如此呢?就算他央明便大,又儿们渐丈嫁个流放之人,岂不太委屈了?倘若公子有心爱她,尚可考虑。可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明石道人听毕极为恼火:“在中国,在我国,滴成之事,并非稀有,但凡遇异杰出之人,滴成类事,在所难免。你道公子何许人?我已故叔父按察大纲言便是他已故母后桐壶妃子之父。这妃子貌美倾城,集后宫佳丽于一身,倍受铜壶帝宠幸。因而众芳皆妒,以致忧恼成疾,不幸短命。能留下这英才公子,亦为万幸。我虽非京中人,但同公子有这般因缘,量他必定应允。”

    再说这位乡下姑娘,虽非大家闺秀,却亦典雅端庄,灵秀非凡,气度不俗。惟因出身低贱,常黯然伤怀:“王公将相之子,不肯俯就于我;身份相当的,我又决不肯嫁。若一日双亲先我而去,我将如何呢?唉,只有出家为尼,或者投海自尽了。”明石道人观她为命根。每年两度带她去向往吉明神参拜。女儿也私下祈祷,希求明神赐福。

    春风又绿须磨浦,寓居却荒寞寂寂。去年种的小樱花树也隐隐约约开花了。每当春光明媚之日,诸种京华旧事,引得源氏公子黯然神伤。二月二十过去了。恍惚间离京已有一年。去年惜别场景,此刻跃然眼前,好不伤悲!南殿樱花,开得正盛吧?当年花宴上,桐壶院的音容笑貌,朱雀帝的清丽雅秀之姿,以及自己和诗吟诵之情状,无不历历在目。睹今追昔,不禁吟道:

    “何日不思春殿乐,插花时节应重来。”

    正值百般孤寂,万般无聊时,左大臣家三位中将来访。这中将现已升任宰相,人品甚为世人敬重。但亦时觉世态炎凉,遇事便忆起源氏公子种种好处来。于是冒着获罪的危险,毅然造访须磨。二人久别重逢,犹劫后逢生,百感交集。恰是“悲喜同心,泪流两不允”宰相观公子居所,清幽明静,真是“石阶桂柱竹编墙”,虽极其简朴,却颇具中国风味。源氏公子身着淡红透黄褂农,上罩深蓝色便服及裙子,如同乡间野民,模样很是寒怆。然细下一看,却极为清雅,别具风度。日常器具电毫不精致。居室浅陋,由外望去,一目了然。棋盘、双六盘、弹棋盘,皆为乡野粗货。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见他日常勤修佛法。饮食尽是田家风味,颇有逸趣。

    渔夫外出归来,送些贝类与公子住膳。公子与宰相便召唤他进来,询问生活情状。这渔夫便向二人申诉长年海边生活的种种苦状。虽然言词凌乱,声音嘶哑,但为生计奔波这一点,却深有同感。故公子与宰相听了,倍觉可怜,遂送些衣物与这渔夫。渔夫得到赐物,不胜感激。

    马厩就在附近,一形似谷仓的小屋即是马料房。宰相看了亦觉稀罕。看到喂马,想起了催马乐《飞鸟井》,两人不约而同吟唱起来。之后共叙别后岁月,谈到动情处,或悲怆下泪,或开怀畅笑。闻得小公子夕雾顽劣嬉戏,及左大臣日夜操心外孙等事,源氏公子伤痛万分。凡此诸事,难于尽述。

    是夜二人吟诗作赋,唱和应答,通宵达旦。然宰相终究怕此行泄露,急欲返京。来去匆匆,徒增无限伤痛。源氏公子便吩咐取酒饯别。真所谓:“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零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左右莫不感之溅泪。亦各自与熟人道别。时逢几行南征雁,掀开黎明。公子触景伤怀,便赋诗道:

    “何时化作南归雁,京都诸友重相见。”宰相也惊心恨别,赋诗唱和:

    “辞别仙演情未了,花都途速皆此径。”宰相带来的京中土产,颇富意趣。源氏公子甚为感动,便以一匹黑驹回赠,告道:“罪人赠物,恐有不吉,本不欲敬奉。然‘胡马依北风’而嘶,此物亦知怀恋故土啊!”这是一匹稀世宝马,宰相极为珍贵,忙将随身所携祖传名笛赠与公子,以作“临别纪念”。因恐他人谣言,二人只得就此分手。

    日渐升高,离愁别恨,俱上心头。宰相频频回首,心乱如麻:“此去何日再见?感道就此长另收"公子伫目凝望,忍痛答道:

    “鹤上九霄回首看!我身明净似春阳。蒙罪搞成,虽是怨屈,然身已玷污,就算古之圣贤也难照旧与人为伍。我是何人,岂敢再度痴心京华梦?”宰相答道:

    “弧鹤翔空云路吉,追寻旧侣咦声哀。”宰相去后,源氏公子木胜孤寂悲凉,日夜蹩额锁眉,郁郁消沉。

    三月初一恰为已日。其中有晚事之人劝道:“今日是上已,公子身蒙祸难,不妨前往修模。”源氏公子遵劝去海边修楔。请几个路过的阴阳师来,叫他们举行拔楔。阴阳师将一大草人放进一只纸船,送入海中,让它随波飘逝。源氏公子见了,顿觉自己正如这单人,便吟诗道:

    “我似刍灵浮大海,身世浮沉命堪悲。”天光云影下,公子赋诗吟诵之姿容仪态,颇具韵味。是时风和日丽,水波不兴,海天茫茫。京华旧事,如今境遇,及渺渺未来,次第攒积于胸,不禁自语:

    “我罪本是莫须有,天地神明应解怜。”

    投楔尚未结束,忽然风云突变,天地黯然。一时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众人皆惊惶失措,欲逃回去,却来不及取斗笠。立时足不履地,狂奔返邪,费尽九力才逃回旅础。尚惊魂未定,道:“如此暴风雨,未曾见过。以前亦曾起风,但总有预兆。如今突如其来,实在怪异!”雷声仍轰响不止,雨点落地声沉,力可穿石。众人惊恐不安,叹道:“照此下去,世界要毁灭了!”唯源氏公子沉着冷静地坐着诵经。

    薄着时分,雷电稍息,惟风至夜肆虐横行。夜深,雷雨皆停。许是勤心诵经修佛之功吧!众人相互告道:“倘这雷雨肆行不止,我等定被浪涛卷去!此乃海啸,能在瞬息间害人。先前传闻,未敢相信,至个目睹,真是骇人!”

    黎明前夕,众人方渐渐酣眠,公子亦稍息入寐。忽见一陌生面孔,撞进屋内,怒气冲冲道:“适才大王召唤,为何不到?”便四下里找寻源氏公子。公子惊醒,暗自思忖:“早闻海龙王最喜俊美之人,想必相中我了。”心中不胜恐惧,急欲返去。

     第十三章 明石

    却说连日以来,风雨雷电肆行不止。源氏公子伤心烦忧之事甚多,终回颓废悲惧,不能自拔。便想道:“这可如何是好?如此蒙罪之身,若因天变而逃回京都,岂不更将贻笑于人?不如就近隐迹深山吧!”继而转念:“如此轻率之至,后人必笑我畏于风暴,才做出此举。”故而踌躇不定。夜夜梦中,那怪人的影子总纠缠不休。

    天空乌云密布,长久不去。淫雨罪案,不绝于日。京中亦沓无音信,公子深心牵挂,伤感道:“莫非我来世一遭,就此绝迹么?”此刻暴雨倾盆如注,户外渺无行迹,故京中音讯更不可知。忽然,从远处闪出一人影,浑身透湿,模样殊怪。待此人走近,方知为二条院紫姬所遣。倘于路上遇见,必定疑心为鬼。如此下仆,若在先前定然即刻逐去。躬亲接见下仆,他定以为耻。而今源氏公子却甚觉可亲,心绪已大异于往昔。此人从贴身内衣中掏出紫姬信函,上书道:“连日淫雨,片刻不息。层云密布,长空如盖,遥望须磨,难辨东西。

    大雨闺中热泪涌,浦上狂风肆虐无忌。此外宫中诸事,—一俱告。无限孤寂伤悲,莫可胜述。源氏公于阅罢此信,泪如泉涌,直如“汀水骤增”,不觉双眼昏花模糊。

    使者禀报:“此次暴风雨,京中亦疑为木祥之兆。为此,宫中已举行仁王法会。风雨塞阻,百官皆居置府中,政事姑且告停。”此人口舌笨拙,言语含糊。意欲详知京中近况,源氏公子只得召他近身,细细盘问。听得他答道:“大雨日夜不息,狂风频频肆虐,已绵绵数目。如此可怕天气,京都绝无前例。冰雹大块下落,几乎穿透地层。雷声惊魂动魄,毫无止息,皆未曾有过。”说时惊恐畏缩不已,更增人烦忧。

    源氏公子暗想:“此灾若再延续,恐天地将要灭绝广次日破晓飓风骤起,恶浪滔天,海啸滚滚奔腾,轰鸣之声响彻霄汉,摧枯拉朽。加之电闪雷鸣,恐怖之至,无以言喻。众位随从,无不丢魂失魄。相与悲叹:“我等前世作了何孽,使得今世遭此磨难!父母妻儿再难谋面,难道就此离世么?”惟公子镇静自如,思量道:“我身蒙虚罪,岂不是要客死此地不成?”便强振精神。然左右请人噪乱不堪,只得令人备上诸种祭品,祷告神明:“住吉大神啊!请显神威,庇护此境,拯救我等无辜之人吧!”遂立大誓。

    左右诸人见此光景,并皆忘却了自身安危,于源氏公子之木幸亦深表同情。如此贵人,身且遭此等罕世灾厄,真是悲怜。凡可强自振作之人,莫不感动落泪。愿以身家性命,救护公子。他们齐声祷告神佛道:“奏请八方神灵:我公子长居深宫,自幼娇惯,但秉性仁慈,泽被四方;济穷扶弱,拯灾救危,善举难以胜数。却不知造何罪孽,今将屈死于此?仰求天地神明,明辨是非c公子无辜蒙罪,丢官失爵,背井离乡,以至朝夕不安,日愁夜叹。今又遭此恶变,性命攸关。此乃前世孽报,还是今生罪罚?”若神佛明鉴,请息灾降福!”他们向着吉明神社方向,虔诚立誓。源氏公子亦向诸神佛及海龙王祈愿。

    岂料雷声愈是响亮,一声惊天霹雳,裹挟一团天火,正落于公子隔壁廊上,将此廊烧着。屋内众人,皆失魂落魄。惊乱之中,只得将公子移居内室,才稍稍心安。此时已不拘尊卑贵贱,共居一堂。骚乱杂沓,呼天嚎泣。比及雷声,相差无几。天地一片漆黑,直至日暮。

    风势渐弱,雨亦疏透,继而闪出些星光。星辉下,定睛细瞧居室,实在简陋不堪,于公子委实屈身了。正屋已被天火烧毁,残迹凄然,加之众人相往践踏,帘子又被狂风掀去,一片狼藉。欲让公子迁回正屋,也只得作罢,待天明后再作打算。众人皆狼狈不堪,惟公子一心打坐勤修佛事,然念及将来,亦不免心神凄凄。

    稍后,月亮闪了出来。源氏公子推开柴扉,眺望开去。谁见浪袭之处,一幅劫后惨状,五海啸余波未尽。附近村民,竟无人能通晓天情地理,断知远近泰否。惟有一群粗陋渔夫,知公子居处乃贵人寓所。众人聚集墙外,模样颇为奇特,尽言方间野语,实甚难懂。但也不便逐散。只闻渔夫们道:“此风若再持续,海啸即刻便来,这周遭近处将全被吞淹,尚得求菩萨保佑,方可平安无事。”若说众渔夫此番话使源氏公于心惊胆颤,那未免太愚昧了。公子低声说道:

    “若非海神呵护力,微躯定奔碧波中。”

    大风一昼夜骚扰。源氏公子虽强打精神,实在疲惫不堪,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可惜此居所无一帐幕,实在简陋。公子仅能靠壁打炖。不知何时,那已故桐壶上皇竟活生生直立跟前,对他道:“你为何住于此等肮脏之地?”握手欲拉他起来。接着又道:‘称须依住吉明神指引,驾船速离此浦。”源氏公子惊喜交加,奏道:“父皇万福,自儿臣诀别慈颜以来,所经苦难何其多!如今正欲弃身于海呢!”桐壶上皇答道:“真是胡言乱语,此番灾难不过小小报应而已。我即帝位时虽大罪不犯,但小过难免。为赎罪过,日日忙于修炼,哪能顾及阳世琐事!近日遭难,我实感不安,故一路饥疲前来此捕。我尚得寻机奏见皇上,有所嘱托,将入京去了。”说罢隐去。

    源氏公子眷恋依依,放声哀嚎道:“父皇让我同去啊!”抬眼一望,哪有踪影。一轮明月高悬,惟觉父是慈影依稀在目,不似梦中。霎时顿感天空云彩飘曳,甚是可爱。长年慕父慈容,今圆夙愿,虽相见短暂,然清晰分明,至今记忆犹新。不禁思忖:怕是因我遭此厄运,父皇特地借暴风雨之夜,托梦前来救助,真是感激不尽。若希望尚在,总是不胜欣慰。于是满心思慕父皇,反倒忐忑不安起来,无暇顾及现世的悲哀。便欲续梦,希望再能与父皇详细晤谈,但紧闭双眼却心目清醒,辗转反侧至天明。

    忽然一小舟随波而至,其间上来两三人,朝源氏公子居处走来。前去问讯,回答是前任播磨守明石道人,正从明石浦驾舟前来造访。一使者道:“源少纳言是否携传在此?敞主人有事面谈。”良清闻知,大为吃惊,对源氏公子道:“当年在播磨国,我与此道人甚为相知。只因一点私怨,后再没通音信。忽冒风雨前来,不知有何事相商?”他甚感意外。源氏公子倒顷刻醒悟:此事与父皇托梦有关。便立即召其前来。

    良清大惑不解,思量道:“风浪如此猛烈,他怎会有心乘船前来造访呢?”于是前去拜见明石道人。道人言:“几日前夜中,一位异样之人托梦于我来此。起初我颇为怀疑,后又几度梦此异人,对我道:“本月十三日,自会灵验。此刻可速备船只,风雨一停,便立即前去须磨。’故我依照此命备船静候。果然大起风雨,电闪雷鸣。国外朝廷,借灵梦以治国之事甚多。我亦准备照梦中所托之日,驾舟启程,前来奉告。今日果然刮此奇风,护船平安抵达,全与托梦相符。责处或许不信此事,或许也有预兆。顿劳以此告之,唐突之处,在下深感惶恐。”

    良清将此言—一禀告源氏公子,公子亦觉不可思议,思前想后,认为此乃神谕所致。想道:“我若只顾及后人诽议而枉负神明信护,世人讥笑,恐将更甚。对辜负现世人的好意尚不心安,况且神意。历经种种悲惨,亦该取得训诫。故应遵此年长位尊,德高望重之人指示。有道是:‘退则无咎。’我已遭罕世之苦,迫于死亡,今后是否百世流芳,也无甚紧要了。父皇亦曾托梦,教谕我离开此地,还有何顾虑呢?”定下此心,便回复明石道人:“我孤身飘泊于此,历经莫大苦难,可京都却无一人问候。惟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岂料今日竟‘好风吹送钓舟来’啊!可否上明石浦躲避几日?”明石道人甚是欣喜,感激不尽。

    随从等便劝请公子道:“务必于天明起程。”源氏公子照例仅由四五个亲信陪同。果然又是奇风,轻舟很快抵达明石浦。原本两处近在咫尺,片刻即到,而今更为神速,竟如有风神护送一般。

    明石海边景象,自与别处不同。源氏公子惟有不称心之处,便是来往行人甚多。海边、山脚皆有明石道人领地。各处海岩均建有茅屋,以助游眺尽兴。且有佛堂,庄严肃穆,以供修行三昧,冥想来世。至于生计,自有良田沃土。晚年安乐,自有仓库保障。四季时日,用度齐备,自不必恐慌。闻知近日有海啸,女眷们均已迁居山进内宅。源氏公子甚为称心,在此从容息足。

    旭日初升,源氏舍舟登陆,乘车上路。明石道人于晨辉中,细瞧源氏公子,竟忘却自身年岁,似觉添增寿命。满面喜色难以掩去,合掌感激住吉明神。犹如夜明珠降至,愈发尽。动照护源氏公子。

    此处景致静美,自不待说。这邸宅,构造颇具雅趣,亭台楼阁,假山花木,引海作泉,布置极为巧妙。此番盛景,非一般画师所能描绘。与须磨浦处所相比,自要明爽甚多。室内布置,堂皇富丽,绚烂多采,比京中哪宅亦胜一筹。

    源氏公子安顿既毕,静心歇息一时后,便写信与宫中请人,历数此番情状。紫姬所派使者,尚留居须磨,途中受尽风雨欺凌,正忧虑满怀,吞声饮泣思念归期。公子便遣人唤至,赏赐良多,托他回京俱告详情。与藤壶皇后,他历数近因梦线,而免去危难之奇迹。与紫姬回信,因其来书哀怨幽情,故不能随便回复。写至几行,便已泪眼迷蒙。此番情形,可知紫姬终不同他人。信中写道:“我历经种种磨难,本欲舍弃此身,遁入佛门。推因你临别赠吟‘面此菱花慰心菲’时之情影,常浮于脑际,如此铭心刻骨,又怎敢负心于你?纵使千难万险,亦不足为道。正如:

    人与荒话随行远,思君至此路更长。一切都虚幻似梦,永无清醒之时。执笔顿感茫然,难解满腔愁怨厂此信虽写得零乱,于旁人眼中倒也美观,均能看出公子对紧姬一往情深。众随从亦托信于使者,述说须磨凄苦的生活。

    风雨已去,天空蔚蓝清澄。渔夫已出海,个个神态安详。如今再看那须磨,渔人所居石屋甚少,实在过于荒寂。此处居人尚多,稍显喧杂,然自有佳趣慰人心目。

    主人明石道人虔心修佛,皆因虑及女儿前途而常显忧愁。源氏公子虽早闻此女美名,此次不期而遇,亦颇感前世有线。然今沦落于此,只应一心勤修佛法,岂可小虾妄念?况且钟爱紫姬,又怎可违背承诺?故尚不能向明石道人表达心愿。然而数闻小姐品性高雅,容貌娇艳,又有些恋慕。

    明石道人敬畏源氏公子,只得住人较远边屋。然而又心环戚念,欲早日得到公子厚爱,且向他提及心中夙愿,遂祈祷神佛更为虔诚。他已年近花甲,但精神里铁。只为勤修佛法而略显清瘦。且出身望门,见多识广,又懂得不少古时掌故,倒可掩饰不时出现的顽固昏既平[J仪态大方,全无猴琐之相。源氏公子召见时,便以古代种种佚事慰藉公子。多年来公子奔波忙碌,无暇闹听世间掌故,今日有此良机,甚感兴慰。想道:“倘未遇此人此地,倒让人惋惜呢。”二人渐渐熟悉,但因公子高贵尊严,敬畏之情仍未消减。放纵有千种打算,亦不能说出口。只得与夫人共话,焦虑叹息。小姐自身亦常感叹生于此等穷乡僻壤,平常夫婿尚难遇到。如今见源氏公子如此英俊洒脱,不觉心动,然而念及自身卑微,恐不能高攀。谁能寄希望于双亲,一时倒也稍稍安了些心。

    转眼已至四月,明石道人为源氏公子置备的夏衣及帐幕垂布,皆富程趣_如此无微不至,悉心照料,使得公子颇感过意不去。想到道人亦出身高贵,人品优越,便少了顾虑。京城时常亦有人送来物品。

    一日,月夜闲静,公子遥望茫茫海面,党忆起二条院庭中池塘。思乡之情澎湃于胸,此刻却形影相吊,不觉黯然伤怀。遂低吟古歌:“昔居淡路岛,遥遥望月宫。今宵月近身,莫非境不同。”随后赋诗:

    “月色无边夜溶溶,惯若身居淡路山。”吟罢,从囊中取出七弦琴。此琴早已闲置,如今信指投弹,一曲下来,众人皆暗自神伤。源氏公子又尽展平生绝技,倾注全神弹奏一曲扩陵散人那深居闺宅的多情人儿,闻此美妙琴声应合随风而至的松涛,沟深深感怀起来。不仅如此,一些山野庶民,虽年迈体弱,均赶赴海滨,临风倾听。明石道人更是舍弃三宝供养前来赏曲。

    他道:“闻此琴声,不禁又尘世纷扰。我久寻极乐净土,或许便如今夜良宵吧。”说罢港然泪下,赞口不绝。源氏公子亦百感交集,昔日旧事纷纷浮于眼前:宫中弦管乐会,此琴彼奋,美人妙音,世人慕誉,父是器重,尽皆恍如梦境。感怀之时,所奏之曲异常凄婉。

    明石道人已是老泪纵横,遂命人于内宅取来琵琶及筝,用琵琶弹奏一两支绝世妙曲,再请公子弹筝。公子从容而奏,众人掌声雷动,继而又悲戚下怀。乐声本不论手法精湛与否,环境幽雅,自然相映成趣。此刻海滨,水天一色,夜雾茫茫;近旁秀木,繁茂葱茏,比春之樱花,秋之红叶更添妩媚。四野蛙声长鸣,不由让人想到古歌“黄昏秧鸡来叩门,谁肯关门不放行来。

    此刻道人又弹起筝,技法之高明,音色之美妙,令源氏公子大为感动,他无意说道:“此乐器若由女子从容自如弹奏一曲,那才美呢!”道人菀尔一笑道:“还有何等女子能胜过公子弹奏‘委实相告:我家自受延喜帝嫡传弹筝秘技,已历经三代。可惜身命不济,早已摒弃世俗,惟以弹筝遣怀。小女自幼聪颖,模仿自习,倒亦与亲王殿下手法颇似。呀,想必我这‘山僧’耳钝,将琴声听成‘松风音’,竟敢如此胡言乱语。但我曾寻思,倘公子有此雅兴,定叫小女为公子弹筝一曲!”说罢竞激动得发抖,差点流下泪来。

    源氏公子随口说道:“有高手于此,我所弹乃是‘闻琴不知是琴声’呀!惭愧至极!”遂推开筝又道:“甚是奇怪,筝这玩意,从来是仅有女子弹得出色。峻峨天皇五公主,经天皇嫡传,乃可谓世之弹筝圣者,可借此后失传。如今弹筝家,仅得皮毛而已。孰料此浦竟藏有弹筝妙手,真乃有幸。如若不曾嫌忌,倒想一饱耳福。”

    明石道人受宠若惊道:“岂敢!岂敢!公子尽管吩咐,我这便唤她前来弹奏。古昔‘商人妇’那琵琶喜亦曾感动资人呢。琵琶能弹出妙音,古人亦不多见。我那小女不知如何习得,却能将高深曲调尽致表演。让她久居这涛声咆哮之地,实在有些委屈。心思郁结时,小女颇能善解人意。”话里暗含风趣,源氏公子兴兴味陡增,遂清道人弹奏。出手自是不凡,现世失传之技,于他手中,极富韵致,且具古风格调。那左手摇弦之音,尤为清脆欲滴。此处并非伊势。源氏公子却让擅歌随从唱《伊势海》伴和。其词为:“伊势话清海潮退,摘海藻欧抬海贝?”自己亦不时击拍合唱。曲毕,二人互为赞赏,随后摆上珍贵茶点果品,谈古论今,又殷勤敬酒。众人欢度此宵,竟忘却了人世忧患。

    天色渐深,残月西坠。夜空明净如洗,一切均已沉寂,惟有海风送来阵阵凉意。明石道人与源氏公子开怀畅饮,娓娓恳谈,从初来乍到之情状谈至为来世修福功行。琐屑细微,即便于女儿终身愁虑之事亦不曾保留。源氏公子惟觉可笑之余,尚存丝丝怜悯。明石道人说道:“老夫心中一言实难井口:公子屈身此等荒村野地。虽为期短暂,蒙神佛垂怜我频年修行积福,才有幸见到公子。我为小女之事祈愿住吉明神已有十八载。且每岁春秋二度,扶老携女参拜神明,虔心于昼夜六时诵经礼佛,以求神明保佑,此生嫁得贵婿,了其夙愿。只因前世作孽,故家父虽身居大臣,我却平居田舍庶民。如此沉沦,甚为伤感,寄予小女厚望亦未了结。且得罪诸多身份相应的求婚者,于我实为不利。然而仍未悔恨,即便一息尚存,腕力薄弱,我亦将护爱至底。倘我身先死而良缘未得,则早有道命:“与其配庸夫,不如投海底,许身海波。”说罢声泪俱下,伤心之至,难以尽述。

    源氏公子无话可说。且值愁绪满怀,闻此番伤心话语,不免伤悲,频频拭泪。仅回答道:“我蒙莫名之罪,飘泊于意外之地,正念前世何罪之有。如今乃知前世注定有此因缘。你既有此愿,如蒙不弃,理应早告知于我。我自离京,已痛念世事难料,终至心灰意冷,除每日勤修佛法,不作他想。岁月空度,神情颓废。我亦闻令媛美貌动人,因念罪名于身,怎可有冒昧之举?自当寂寞至今。既有此意,若再请红丝引导,感激不尽。成就好事,我亦不再孤枕难眠了。”明石道人听罢,无限欢喜道:

    “暗尽寂寞弧眠者,应怜荒浦独居人。务请理解父母长年苦心。”说时浑身战栗,但仍能自制。公子道:“你惯居荒浦,怎可知我寂寞?”且答吟道:

    “离居长夜年岁久,旅枕巾短梦难成。”推心置腹之态,优雅之至,美不胜言。道人又絮絮叨叨,牢骚满腹地说了许多话。

    且说明石道人夙愿已成,犹如卸下千钧。据道人所言判断,此女生性腼腆。源氏公子便想:“偏僻之地,佳人或许更为优秀。便悠悠神往,取出胡桃色高丽纸,虔诚写道:

    “远近长空昏迷茫,渔人遥遥指仙源。本应‘暗藏相恩情’,终是‘欲抑不能抑’。”信上虽字迹寥寥,然情思甚浓。于当日近午,遣人送至山边内宅。道人正虔心静候公子音信,果真信使不久便至。遂热忱接待,频频劝酒,灌得大醉方休。但小姐回书久不送出,明石道人急不可待,只得进去催促。小姐恐因身份卑微,高攀不上此等高贵公子,委实有愧,竟羞得难以执笔。便以“心情不好”为由,推辞不理。道人无奈,只得代书:“蒙赐华函,感激不尽。惟小女生长蓬,孤陋寡闻,想是‘今宵大喜袖难容’之故,惶恐不敢复书,朽人揣度其心,正是:

    同是怅望此天宇,两地相思共此心。未免过于香艳吧?”此信写于一张陆奥纸上,书体古雅,笔法洒脱,极富趣致。为犒赏信使,明石道人赏了件女衫,形式颇为精致。源氏公子看罢回信,甚感风流异常,很是惊异。

    次日,源氏公子又去信一封,说道:“代笔情书,我此生未曾听说。”又道:

    “亲笔佳音不传人,只是垂头独自伤。真是‘未曾相识难言恋’啊!”此信写于一张软软薄纸上,书法更具韵味。明石姬切罢,思量自己乃一少女,目睹如此优美情书尚不动心,未免太畏缩吧。公子俊美固然可爱,但身份甚为悬殊,纵然动心又有何用?徒增忧烦而已。今见再次寄书,不禁为蒙如此青睐而热泪盈眶。经老父再王劝导,方于浓香紫色纸上写复信。笔墨时浓时淡,丝毫不掩做作之态。赋诗:

    “试问君思我,情缘深几许?君心徒自恼,闻名未见人?”笔迹书法皆出色,绝不逊于京中贵族女子。见此书柬,源氏公子不由忆起京中情状,遂觉与此人通信倒有兴味。只因通信过多,难免招人注目,流言广布。便每隔两三日通信慰问一次。或于黄昏寂聊之时,或于黎明多愁善感之时,或思量对方亦有此念之时。明五姬复信,言语适宜,从不露悲喜之色。源氏便想其品质定很风韵娴雅,一睹芳容之念更为浓烈。然而良清每每提及此女,总显得凄楚,那分明是提醒公子,“此人已属我”。公子虽有些不快,但又念及主仆一场,况且他又追求了这么多年,倘再去夺取,有些对不住。思前想去,遂决定若明石姬主动,让我“不得已而受”那样最好。可惜明石姬姿态傲如贵族女子,决不屈从,叫人无可奈何。于是,彼此对峙,耐性度日。

    忽然念起京中的紫姬,今西出阳关相隔远,思慕之心更近切。心绪不佳时,想道:“如何是好?真如古歌所言‘方知戏不得’。干脆将其暗中接来吧?”转念又想:“不管怎样,终不会如此长久离居,眼下怎能移情别恋,招人非议呢?”一时便静下心来。

    且说当年,宫中时发不祥之兆,变故不断。三月十三日夜,电闪雷鸣,风狂雨暴。朱雀帝得一奇梦:见桐壶上皇立于清凉殿阶下,一脸不快,两眼怒视自己。虽大为震惊,却只得肃立听命。桐壶上皇晓谕甚多,主要之事似有关源氏公子。他醒来后异常恐惧,亦生怜悯,便将梦是俱告于弘徽殿太后。太后道:“风雨交加之夜,目有所思,则夜有所梦,此乃寻常之事,毋须担忧。”或因梦中与父皇四目相对之故,朱雀帝忽然害起眼疾,痛苦不已。弘徽殿及宫中遂办起法事,祈佑早愈。

    恰逢此刻,右大臣亡故。此人年岁已高,原不足怪。只是,死亡瘟疫接履而至,弄得人心惶惶。弘徽殿太后竟亦染病卧床,病势日益加重。朱雀帝忧心如焚,心想:“源氏公子蒙莫名罪行,饱受沉沦。此大灾必为报应。”便屡奏母后:“如今可赐还源氏官爵了。”太后答道:“据刑律,未满三年,便将罪人赦罪,定遭世人非议,不可轻易为之。”态度甚是坚决,于多方顾虑中,病势亦愈深重。

    且说明石浦,每逢秋季,海风甚为凄厉。源氏公子孤枕难眠,情感寂寞。便不时催促明石道人:“总得想个法子,劝小姐来呀!”他不愿前往求见,明石姬亦不愿前来。她想道:“山乡姑娘,念及自身卑微,乃受京城男子诱惑。此等短暂欢爱,我怎可轻率委身?且他本瞧我不起,惟因孤寂难耐方对我有此情怀。我若答应,此生必定痛苦。父母因欲高攀,让我待字深闺。若一味高攀,即使姻缘成功,亦必定悲哀,悔恨时便迟了。”又想道:“本欲趁他客居此浦,互传飞鸿以留风韵,了却令生夙愿。素闻公子大名,故盼有一面之缘。岂料身蒙意外而来,我虽隔遥远,亦可拜仰其俊美之颜。他那琴声,盖世无双亦得临风听赏,其朝夕起居之状,亦能耳闻其详。于我等山野小民,身居渔樵之间,平常如同草木。蒙公子存问,实为幸之所至厂如此一想,愈发觉得自身卑微,决不再亲近公子。

    目源氏公子米此捕后,明石道人大妇遥感祈愿已成。但细细思量:“倘将女儿贸然嫁与公子,若公子瞧她不起倒成悲剧。公子虽为贵人,但其性情及女儿宿命,尚不可测。果真以女儿性命作赌,岂不成了孟浪之举?身为父母又如何忍心?不禁心烦意乱。

    源氏公子常对明石道人说道:“近听涛声,如听令媛琴音。此季节琴声最妙。”明石道人一听此言,决定促成其事。遂不顾夫人踌躇未定,亦不让众弟子知晓,悄悄择定青田,独自将房室设置得格外辉煌。于十三日夜皓月是空时,吟着古歌:“良宵花月真堪惜,只合多情慧眼看”前去接请公子。源氏虽觉此举有些风流,但仍换上礼服,整戴一番,方才启程。为不显得招摇,公子末乘坐道人配备的华丽车辆,仅带了淮光等随从。一路转山绕水,乘马闲游浦上是致。遥想伴恋人共赏海面月影的情景,不禁又想起紫姬。恨不得立即飞身策赴京都。独自吟道:

    “策马良宵秋夜月,直奔玉宇会佛娥。”

    明石道人宅内,虽不若海滨本邪富丽堂皇,然花木掩庭,精美别致,幽静而极富雅趣。源氏公子推想如此风雨晦明之地,难怪小姐多愁善感,他深表同情。附近一所“三味堂”,乃居上修行之处。钟声伴和松风迎面飘来,让人顿生哀怨。苍松扎根岩壁,姿态道劲。秋虫卿卿,鸣于庭前草丛。源氏公子均感怀于心。

    小姐居室,构造尤为讲究。一道月光,透过门隙悄然照人。公子轻轻走进,与小姐答话。明石姬不愿此刻会面,显得有些慌乱,仅一味叹气毫无亲近之态。源氏公子暗想:“架子不小呢!千金小姐算难驯吧,而经我直面求爱,亦无不服从。如今飘泊至此,倒要受女子侮辱了。”心中不觉伤感。倘强求寻欢,又于心不忍;若就此却步,又恐人取笑。如此造巡踌躇,真如道人所吟“只合多情慧眼看”了。

    夜风潜入,吹动帷屏。有带子触动筝弦,发出铮铮响声,足见她随意拨弄筝弦时室内零乱模样。源氏公子甚觉有趣,便隔帘对小姐道:“久闻小姐乃弹筝妙手,不知能否一饱耳福?”恳求之语甚多,并吟道:

    “痴心情侣欲多得,我仍浮生如梦身。”明石姬答诗道:

    “我心幽暗似长夜,梦幻真伪难辨清。”音调幽静娴静,极似伊势六条妃子。正当她陷入遐思,毫无头绪之时,公子竟然步入内室,她不由脸面臊热没了主张,只得仓惶逃进更里面一居室,将门扣住,倚于门后喘息,羞涩难当。公子并未用力推门。此局面岂能持久?不多时,公子便直接与小姐面晤。她仪容高雅,体态切娜,公子一见钟情。如此因缘,源氏公子本未敢奢望,居然如此顺理成章,顿觉分外销魂。或许源氏公子一旦面对可心女子,爱情便会不期而至吧。往日只怨长夜难熬,今夜惟愁秋宵短暂。深恐消息走漏,亦不敢过分张狂,便许下山盟海誓,于破晓时分,匆忙退出。

    当日派人送书慰问,行动亦为谨慎,或许是负疚于心吧。明石道人深恐泄露此事,招待信使亦不及前次体面,然心中颇感歉意。自此源氏公子便时常与明石姬幽会。惟因两地稍远,频频出人恐被渔人生疑,故行迹有所收敛。明石姬便悲叹:“果然如我所料!”明石道人亦虑公子变心,只管静心祈盼其光临。本已步入红尘,如今因女儿私情而又堕入尘世,委实可怜啊!

    源氏公子暗想:“此事若走漏风声为紫姬所知,我虽逢场作戏,但她定会怨我薄情而怀恨、疏远于我,这倒有些对她不住。”由此可知,他对紫姬仍情深谊厚。回思以往种种不端行为,甚觉夫人宽宏大量。对此番无聊消遣颇感后悔。明石姬虽芳姿迷人,亦难抵公子思念紫姬之情。遂写信一封,俱告此地详情。信中道:“我实无颜面启口:往昔狂放成性,不端行为甚多,频频扰君忧虑。真是不堪回首!岂知身在此浦,偶遇如此无聊恶梦!如今不问自招,务请谅我此番诚挚之心!正如古歌所言:‘我心倘背白头誓,天地神明清共珠’。”又写道:“无论如何,我是‘孤浦寻花作戏看,思君肠断泪若湖。’”紫姬回书并无责备之意,语气亦尤为和蔼。末尾道:“承蒙无欺,告之梦情,闻之顿生无限思量。须知

    山盟海誓已此般,潮水岂能漫过山?”体察之心溢于字里行间。源氏公子读罢,大为感动,决念忠于紫姬。此后许久,未曾与明石姬幽会。

    明石姬早有所料,见公子久不登门,不禁黯然神伤,竟想投海了却此生。昔日推由残年父母悉心照佛,虽不知福于何处,但春花秋月等闲度,倒也单纯无忧。曾推想恋情婚嫁本乃今生幸事,岂料结局竟如此悲哀!然于公子面前,却不露丝毫苦情,面额犹如从前。二人相处,日渐情深。公子念及紫姬独守空房,又深为歉疚,故时常独眠。

    为消遣排忧,源氏公子潜心作画,免却昼夜相思。若遥寄紫姬,必将感而复书。画面情思缠绵,见者无不感动。说来也怪,许是。已有灵犀相通之故吧。紫姬于寂寞无聊之时,亦作有些许画,且将寻常所思寄情于画,集为日记一册。如此两种书画,必定意趣迎异吧!

    年关既过。此年春天,皇上朱雀帝患病。传位一事,引起朝野评论。在大臣③之女承香殿女御,本为朱雀帝后宫,曾生有一皇子,但年仅两岁,尚不能立位。故应传位于藤壶皇后所生皇太子。择新奋辅粥者时,朱雀帝推觉源氏最为适合。但因此人尚流放于外,甚觉可惜,遂不顾弘徽殿太后阻挠,决定赦免源氏。

    自去年弘徽殿太后病魔缠身以来,一直不见好转。宫中时有不祥之兆,皇帝眼病再次复发,弄得人心恐慌,圣心恼乱。便于七月二十日再度降旨,催源氏回京。

    源氏公子虽知终有返京之日,然世事难料,安能顾念结局如何?正苦于无望之时,突然接到归京圣旨,岂木欢庆欣慰?但又想到即将别离此浦及浦上心爱之人,又不禁伤怀。明石道人呢,尽管推知公子必返京都重建基业,仍茫然若失,悲不自胜。谁有此想:“只要公子春风得意,定有来日方长。”

    公子难以割舍明石姬,近日夜夜欢娱。六月中,明石姬有了身孕,常觉身子不适。至今临别时,公子倒比先前更为疼爱了,暗自因离愁而伤悲。他不由想道:“怪事啊!此乃我命里注定该受这番苦的。”一时心乱如麻。想到前年离京之苦,如今便到了尽头,他日何时方可重游旧地呢?此时的明石姬,其伤楚之状自不必说。谁有自叹命苦,欲公子多待些时日。

    随从诸人,得知即将返京与家人团聚,各自欢欣若狂。京中来迎接之人,亦是喜形于色,惟有主人明石道人以袖掩泪。转眼已至八月仲秋,天地衰变,一片凄凉。公子心绪烦乱,仰望长空,想道:“我为何这般没落,自音至今,常为些许琐事而自寻烦恼呢?”几个随从平素深知公子性情,见公子呆立怅想,相与吸道:“这如何是好?老毛病又发了。”且私下抱怨道:“数月以来,都作得甚为干净,悄然前往不过几次,关系亦本淡然。近来却这般毫无顾忌,反倒让那女子受苦。”又谈及此事起因,都怪少纳吉良清昔年于北山提及此女。良清闻后好生不快。

    归期已定,后日启程。今日自与往常有异,刚至黄昏,源氏公子便前往明石姬十:所。往日夜深未曾看清其容颜,此刻仔细端详,方觉此女品貌端庄,气度高雅,出于意料之外。若就此割舍,委实惋惜!设法迎入京都方可安心。便以此话慰藉明石姬。于她眼中,公子相貌俊艳,自不必说。B因长年斋戒修行,面庞清瘦,更显俏丽。如今此俊郎满面愁容,热泪盈盈,无限温情与我伤离惜别。于我等女子,此生能有此情缘,已是幸福万分,岂敢再有奢望?此人如此优越,我却这般卑微,更觉伤心无限!此刻秋风送来阵阵浪涛声,分外凄凉渗淡;渔夫所烧盐灶,青烟袅绕,亦带哀愁之状。源氏公子吟诗道:

    “此度暂别定相逢,正如盐灶同向烟。”明石姬答道:

    “无限避愁如灶火,今生落命徒劳怨。”吟罢早已哽咽不止。

    源氏公子甚是倾慕明石姬邵钢熟琴艺,深觉憾惜。便恳请道:“分手在即,可否弹奏一曲,以作临行纪念?”遂命人取来随身所带七弦琴,先奏一曲。此值万籁俱寂,琴声更显得异常幽深美妙。明石道人闻之,激动不已,亦携筝而至。明石姬听了此琴此筝,党泪落如雨,不可抑止。不由取琴来信手随拨,曲趣甚为高雅。源氏公子曾听得藤壶皇后弹琴,便认为举世无双。其手法清艳,牵扯人心,闻者足可辨其容颜,实属高妙。如今听了明石姬所奏琴声,清幽和婉,恍如梦里天庭妙曲。她所弹乐曲少有人懂。源氏公子素来长于此道,亦未能辨其曲目。正当妙处,一声断毕。公子如痴如醉,沉寂半晌,方从曲音中解脱出来,暗自海限:“数月中,为何竟未向其讨教呢?”遂又虔诚许诺,将永世不忘。对她言道:“我今将此琴奉赠于你,容你我二人将来同奏,此前请留作纪念。”明石姬即席吟道:

    “信口开河我心记,此后思君苦泪琴。”公子叹惋答道:

    “别后宫强不变音,如此卿思前情。在此弦未变音前,我俩必定重逢。”如此向明石姬山盟海誓。明石姬深感未来茫然难料,但此刻已无法顾及许多,仅为眼前惜别而伤心垂泪。这本为人世常情。

    启程那日,天色微明时,整装待发。京城中候迎人员俱齐,一时人声鼎沸,马嘶阵阵。源氏公子心神恍惚,若有所失。却仍瞅准一个人少的机会,赠诗于明石姬道:

    “别卿离浦感伤多,此后余波当如何。”明石姬答道:

    “君行经岁茅舍荒,不惯离苦逐逝波。”源氏公子见其如此坦率,道出心事,不禁悲痛万分。虽竭力隐忍,仍泪如泉涌。有人不知内情,定会猜想:“即使是穷乡僻壤,闲居两三年,如今一旦离别,也有些割舍不下吧!”惟有良清心下明白,愤然想道:“定是不舍那女子了。”随从请人均欢天喜地,但想起即日便要离开此地,又有些留恋。

    即日送别,明石道人准备甚是充分。随从请人,不论身份高低,都有旅行服装等赠品。源氏公子赠品,自是与众不同。除去几箱衣物外,尚有带回京都的正式礼品,丰富多彩,配备周详。明石姬于其旅行服饰上附诗一道:

    “旅衣我制泪未干,襟若在湿君莫穿。”源氏公子读罢此诗,便于喧闹中匆匆答道:

    “屈指记日相思苦,睹物好怀故人情。”此实乃一番诚意。公子遂换上此装,将平日衣服送于明石姬,以留作纪念。此农香气浓郁,又安能不睹物思人?

    明石道人对公子道:“我乃朽木遁世之身,此日恕不远送了!”一脸悲苦,甚为可怜。众年轻女子目睹那模样,均不禁暗笑,道人吟道:

    “长年遁世隐海角,此心终难舍红尘。推因爱女深切,以致神思迷乱,就不亲自护送了!”又向公子请安并央求道:“恕我念叼儿女私情:公子若思念小女,请惠赐玉音!”公子闻此言分外伤感,哭得两腮通红。答道:“如今已结不解之缘,怎能忘怀?我等心迹不久你自会明白。久居此地,真叫我难以割舍!”便吟诗道:

    “久居孤薄伤秋别,犹如去春离京时。”吟时不住拭泪。明石道人听罢,更为颓丧,几近人事不省。自源氏公子离去,他竟步履蹒跚,似乎老了许多。

    明石姬悲伤情状,更不必言说。她惟有强忍悲愁,以防外人看出。她自认身份卑微,故愈为伤心。公子返京本迫不得已,可此身被弃,难慰今生。公子面容总挥之不去,自知难忘,除挥泪度日外,再无他法。母亲惟有安慰,一味怪怨丈夫:“都是你出的歪主意,你这老顽固,铸成这般大错!”明石道人自知理屈,亦有苦难诉,仅答道:“罢了!如今亦不必再多言。再说公子怎可弃下自己的骨肉?虽眼下离去,定会想出法子的。劝她吃些补药吧,老是哭哭啼啼会伤了身子的。”说完,返身靠在屋角,不再作声。而乳母及母夫人仍在议论他的不是,但听说道:“多年来一直盼望她有个好归宿,本以为已了却夙愿,岂知刚开始,又遭此不幸广明石道人听了此叹息,愈发同情女儿,也愈觉烦乱了。昏昏沉沉睡了一日。夜里,一骨碌爬起来,说道:“念珠在何处?”便合掌拜佛。近日弟子们怪他懈怠,因此于一月夜,出门到佛堂做功课。岂料一个闪失,跌进水塘里,腰椎撞在突兀的假山石上。自此卧床不起,亦无暇顾及女儿。

    且说源氏公子辞别明石捕后,途经难波浦时,举行了拔楔。又派人前往住吉明神神社,道明情由,以表围旅途仓促未能及时参拜,待琐事停当后,定专程来此还愿感恩。此次返京,确实异常忙乱,一路急速前进,无暇观览途中美景。

    回至二条院,于此专候的人与随赴侍从畅述衷肠,互诉思念之苦,抱头大哭。一时说话声、谈笑声、哭泣声、慨叹声、嘈杂切切。紫姬孤寂日久,常叹红颜命薄,而今得相逢,自是欢喜不尽。数月不见,容颜却越显标致。仅因常积愁苦,浓黑的秀发稍薄了些,倒显得另有韵味。公子暗想:“从此将永远陪伴这个美人,再不分开了。”觉得分外满足。然而想到明石浦那个惜别伤离的人儿,不禁有些凄楚。源氏公子啊,此生何时才得安宁!

    有关明石姬之事,他—一告知了紫姬。言及幽幽离情时,神态甚为激动。紫姬虽有些不快,但只能装得镇定自若,随口低吟道:“我身被遗忘,区区不足惜;却怜弃我者,背誓受天蔽。”借以托恨。源氏公子闻后,甚觉可爱又可怜。“如此一倾心美人,我竟舍得长年累月与之离别,不觉可惜?”一番思量,也自感诧异。因而更为诅咒这残酷的人世。

    源氏公子恢复了原爵,不多久便荣升为权大纳言。以前曾因公子而受累者均复旧职,犹如古木逢春,又显一派生机,实乃有幸。一日,朱雀帝召见源氏公子,赐坐于玉座前。众宫女,尤其自桐壶帝以来的老宫女,均认为公子相貌更显堂皇了。想到此贵子几年久居荒凉海滨,甚为悲戚,不觉号哭了一阵。朱雀帝面有愧色,因此隆重召见,服饰亦极为讲究。朱雀帝近来心绪烦乱,身体虚弱。但近两日清爽了些,便与源氏公子商谈议事,直至深夜。

    此日正逢中秋佳节,昭月当空,夜色幽碧。朱雀帝回首往事,感慨万千,不觉悲凉渐起。对公子道:“昔日常闻雅曲,自你去后,我亦久无管弦之兴了!”源氏公子慨然赋诗:

    “落魄访提帘海角,倏经锤子肢瘫年。”朱雀帝一听此诗,深感愧疚,又有些怜悯,答道:

    “绕往二神终相会,悲忆前春离京时。”吟时神采飞扬,仪态潇洒。

    再说源氏公子复职后,为追荐铜壶上皇,急备法华讲佛一事。他先去拜见冷泉院,看了皇太子。太子已满十岁,甚是英俊,见到源氏公子,不脱童趣,兴奋跑了上去,投入公子怀抱。公子顿感无限怜爱。皇太子才学初见端倪,人品正直,可想将来定无愧执掌朝纲。源氏公子待心情稍稍平静后,又去拜见已出家的藤壶皇后。久别重逢,可想又有一番感慨。

    却说当初公子返京,明石道人曾派人护送。护送者回浦时,公子曾瞒着紫姬托有一信于明石姬。信中道:“夜夜波涛,难遣相思!

    浦上夜长却无眠朝霞升时叹息无?”言语缠绵,情思悱恻。且有那五节小姐,为太宰大武之女,因暗恋源氏公子,曾寄信于明石浦。知公子返京后,她亦日渐灰心,便派一使者送信至二条院,吩咐不必言明信主,只须递个眼色。信中有诗道:

    “一自须磨书信罢,罗襟常湿盼君睹。”源氏公子见笔迹优美,料知为五节所写。便答道:

    “造得音信襟常湿,更欲向卿诉怨情。”他曾热恋过此小姐,如今收到其信,越觉得亲切可爱。而如今公子已循规蹈矩,不再有轻薄行径。至于花散里等,也限于致信问候而并未登门造访。她们为此反倒徒增了许多烦恼吧。

     第十四章 航标

    源氏公子于须磨做了那个清晰的梦后,常常怀念已逝的桐壶上是。每每哀愁悲叹,便欲做些佛事,以拯救父皇阴间之苦。如今他已返京,遂忙着筹备超荐。定于十月里举行法华八讲。世人亦一如往常仰慕他。太后病情犹重,因奈何不得公子而怨恨。至于朱雀帝,因违背父皇遗愿,深恐身遭报应。如今将源氏召回,稍觉宽慰。眼疾也已痊愈。不过,他总为自己性命及是位惴惴不安,故时常宣召源氏公子进宫商讨国事,且坦诚相待,但凡政务事宜无不与其磋商。皇上终于能够临朝执政,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朱雀帝日渐坚定了让位决心。但面对尚待俄月夜哀叹身世愁苦,又甚是怜悯。便对她道:“称父太政大臣早已过世。你姊皇太后卧病于床,病情危笃。我在世之日恐亦不久。今后你孤苦于世,委实让人心酸。你爱恋我那般短暂,又将深情付诸别人。但我始终专一于你。待我去后,自有更为优秀之人来照顾你,然而又怎及我痴?仅此一点,便甚为忧心。”话到此处,禁不住举袖拭泪。俄月夜满面鲜红,娇羞的双颊早已布满泪痕。朱雀帝见了,便忘却了她的所有不是,只觉分外传惜。又道:“‘为何你不生个皇子与我?真是憾事啊!将来遇到那宿缘深厚之人,想必你会为他而生吧!可怜身份限定,仅为臣下。”他因念及身后之事,竟毫无知觉道出此番言语。俄月夜甚感羞惭与悲哀。

    俄月夜也深知,清秀堂皇的朱雀帝对自己一往情深;源氏公子虽摊洒俊美,却不及朱雀帝情感真挚。回首往事,常痛惜不已:“年幼时为何任情而动,惹下如此滔天大祸。自己丢尽颜面倒罢,牵连别人历尽磨难……”自己真是薄幸之人!

    次年二月,冷泉院为皇太子举行冠礼。年仅十一的皇太子,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大。他沉稳端庄,容貌艳丽,模样与源氏大纲言极为相似,竟如一母所生。二人均容光焕发,交相辉映,世间传为美谈。藤壶皇后闻后,心中隐隐发痛。朱雀帝对皇太子丰姿,亦大加赞扬,并情深意切地告与传位一事。是月二十过后,让位之事突然公布于世,皇太后甚是惊讶。朱雀帝忙劝慰道:“辞去帝位,得些闲暇时日,孝养母后,不必操虑。”皇太子即位后,便立承香殿女御所生之子为皇太子。

    时势更换,万象俱新,一派欣欣向荣。源氏权大纲言又荣升内大臣。仅因左右大臣职位均满,尚无空职,故以内大臣之名为额外大臣。源氏内大臣本应兼任摄政,但他道:“如此重任,微臣实不敢当。”欲将摄政职位让与左大臣。但左大臣早已告退,故不接受。他道:“我本因病告退,而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岂能受此重托广然朝野上下均以国外有先例为由不肯让其告退。他们道:“每逢时势变迁、天下混乱之时,即便遁隐深山、不沾尘事之人,亦为平治天下而不顾鹤发高龄,决然从政。如此之人实乃圣贤,可钦可佩。左大臣虽因病告退,然时过境迁,复职效力亦无不可。且在本国尚存先例,不必推辞。”左大臣推却不得,虽年已六十三岁,只好再次受命太政大臣。昔日因时局不利而解甲归田,今又恢复显贵,家中诸公子也随之升官晋爵。尤其宰相中将荣升机中纳言。因正夫人已故,便准备送右大臣家一女进宫作新帝女御。此女为四女公子所生,年仅十二,备受珍宠。儿子红梅曾于二条院唱催马乐《高砂》,如今亦已行过冠礼。可谓万事顺心了。其他夫人也曾生育,一时家中儿孙满堂,热闹非凡。源氏内大臣只是喜在心里。

    源氏内大臣惟有一子夕雾,为正夫人葵姬所生。相貌俊美清秀,特允于御前及东窗上殿。不幸葵姬命薄,太政大臣与老夫人哀伤至今。数年晦气,也因源氏内大臣的荣威而彻底扫除,家业日盛,万事蓬勃。惯如往常,每逢喜庆时日,源氏内大臣必亲赴太政大臣私邪。对小公子夕雾的乳母及未曾散去的传女,均悉心关照,故而与人交情甚好。二条院那边:数年来苦等公子者,均获优厚待遇。曾蒙宠幸的中将、中务君等待女,适时得到传爱,以慰藉数年孤苦。因忙于内务,遂无暇外出闲游。二条院以东的宫邪,本为桐壶上皇遗产。此番大加修缮,更是壮观,以便花散里等境况清寒之人居住。

    再说那明石姬自有身孕而别,其近况源氏公子甚是牵挂。回京后,事务繁忙,未能及时问候。时至三月初,估算产期已届。公子更是暗自怜爱,便派一使者前去探询。使者回来禀报:“三月十六日产一女婴,均平安无事。”源氏公子初得女婴,倍感珍爱,亦更为着重明石姬。他有些悔恨:为何不接进京做产呢!曾有相命者预言:“若生子女三人,必有二人为天子与皇后。权位最低者也必为太政大臣。”又言:“夫人中位卑者,必产女婴。”此话果然应验。也曾有诸多占术高明的相命者不约而同言道:“源氏公子必荣登龙位,一统天下。”后因时运不济,此话没I着落。但随着冷泉帝即位,相命先生之言又得以应验。源氏公子甚是欢喜。他早已明了此生与帝位无缘,断不作此妄想。当年众多皇子中,父皇对他格外偏爱,却又降为臣下。父皇用心,原已无帝缘。但转而思忖:此次冷泉院即位,外人木知真相,但相命先生所言即是。思前想后,确信‘明石浦之行,必为住吉明神信导所至。那明石姬亦定有宿缘生育皇后,故而其父虽禀性乖僻,却也胆敢与我高攀姻亲。照此说来,高贵的皇后竟要诞生于此等穷乡僻壤,真是莫大的委屈与亵渎。姑且让她居此他吧,将来定会迎人宫中。”定下此事后,立即督促修筑东院,以便早日竣工。

    源氏公子又思量道:“明石浦如此偏僻,要找好乳母一定不易。忽然忆起昔日桐壶父室有一女官叫宣旨,生有一女。此女之父为宫内卿兼宰相,早已亡故,母亲宣旨不久亦故去。如今此女生活甚是孤苦,又遇上一前途暗淡之人,产一婴儿。此事源氏公子早有所闻。遂托人请作乳母。

    那人便将此意诉与宣旨的女儿。此女年纪尚轻,思虑单纯;身居偏僻陋室,生活尚无着落。闻得此话,认为源氏公子之事总是好的,并不担忧前程,便应承了下来。源氏公子多半是怜悯此女,便暗中前往面晤。此女不免忧虑,但念及公子实出好意,亦就有些动情,道:“听候差遣就是。”是日黄道吉日,便打点出发。源氏公子道:“我曾居此浦上,今委屈你去,自有重要原因,将来你自会知晓,沉寂生涯,望你以我为先例,暂且忍耐些。”便将浦上情状—一讲述与她。

    宣旨之女,曾于桐壶上皇御前伺候,源氏公子亦见过几面。此次再见,觉得她清瘦了许多。所居之处甚是荒凉,惟宽广依旧。庭中古木森森,阴风飒飒。不知她于此何以打发时日。此人正值芳龄,面容桃红,模样倒还干净,源氏公子竟不免动情。便笑道:“真不舍你远行,若能接至我处,该有多好。”此女心想:“若能侍候于此人身旁,也算我有福份了!”她静静仰视公子,并不言语。公子遂赋诗赠道:

    “往昔交情虽泛淡,今日别时亦依依。与你同行如何?”此女菀尔一笑,答道:

    “何须惜别为借口,也能同访意中人。”出口极为流畅,未免太露锋芒。

    乳母启程时,于京都内乘车,只有一亲信侍女随行。公子嘱咐再三,不可走漏风声,方才打发上道。并托她带去护婴佩刀及其他什物,应有尽有,备置无不周到细致。乳母的赠品,均挺讲究。想象明石道人对婴儿的珍爱情形,源氏公子便笑逐颜开。但又觉得婴儿生在那等荒凉野地,甚是凄怜,不禁甚为牵念。真是前世注定,宿缘深重!又于书函中反复叮嘱要悉心照料此婴。并附有一诗:

    朝朝祝福长生女,早早相逢入我怀。

    乳母出得京城,遂改车乘船,行至摄津国的难波,再改船乘马,不久便到了明石浦。明石道人大喜,如奉贵人般迎接乳母。对源氏公子更是感激不尽。面对公于所居的京都方向,虔诚合掌礼拜。公子这般关心婴儿,明石道人亦重视为掌上明珠。女婴亦俊美异常,可谓举世无双。乳母暗自想道:“如此看来,公子几番嘱咐,并非无由。”如此一想,便觉旅途中跋山涉水的辛劳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见婴儿确实可爱,便殷勤照料。

    自做母亲以后,明石姬与公子数月未见,整日愁眉不展,身心陈悴,甚至想一死了之。今见公子这般关心,又略感慰藉。于病床上热忱犒赏来使。使者急欲辞行,以求早日返京。明石姬为表思念之情,作诗一道,托转公子:

    “幼女个独抚,狭衣不遮身,欲蒙朝前被,每每盼使君。”源氏公子得此回音,尤为思念,惟望早日相见。

    源氏公子从未将明石姬身孕一事告知紫姬,但恐终有一日从别处闻及,反倒不好。便向她明告道:“实不相瞒,此事不假。天公作弄人吧:指望生育的偏元运;而无心的,却又生了,实为憾事!再则,此女婴微不足道,弃之亦无妨。但终究不好,我想日后接至此,让你见见,你不会嫉妒吧!”紫姬闻后,红了脸,答道:“真怪!你为何总言我嫉妒。我若有嫉妒之心,自己也觉生厌。我于何时有此心的,教我之人正是你呀!”她满腹怨言。源氏公子凄然一笑:“看,你这态度岂不又在嫉妒?至于教你之人,无人知晓!我只未料及作胡思乱想并怨恨于我,真是叫人伤心!”言毕,止不住流厂泪来。念及日夜思念的丈夫种种怜爱,还有那封封情书,紫姬也就确信为逢场作戏,疑虑也就渐渐消除了。

    源氏公子又道:“我牵念此人并与其逼问,其间自有缘由。此刻告知,恐有误会,姑且不提。”便转移话题道:“身处偏僻孤寂之地,有人解闷取乐自然可爱,可实在难求。”又将那海边暮色,所唱和诗句,彼女依稀容貌及其高妙琴技—一告之。言语中暗含依依离情。紫姬暗想:“虽说逢场作戏,却于别处寻欢;而我独守空房,何等悲凉。”心中甚是不快,便转过身子,凝望别处。后又自叹道:“人生于世,真苦啊!”随即口占一诗:

    “爱侣若烟起,均向上天去。消散我独先,仅此南柯梦。”源氏公子答道:“又言何事?许我好伤心!你可知晓:

    海角天涯人,身世多浮沉,从此眼多泪,竟是哀怜谁?罢罢罢,终有一日,你会见我真心。然而我在世之日,总想避开无聊之事,免遭人怨,谁为你一人啊!言毕,取筝调弦弹奏。一曲完毕,摔筝要紫姬也来一曲。紫姬理也不理,定因闻明石姬善于弹筝而合呼妒恨吧!紫姬原本柔顺温婉,但见公子如此放浪,不免既怨又怒,孰料倒显得越发娇艳。源氏公子最为欣赏她生气模样。

    源氏公子暗暗估算,至五月初五日便为明石姬女婴过五十朝了。想到那可爱模样,愈想早日看到。便想道:“此婴若生于京中,如今凡事皆可随意安置,将是何等欢欣!可惜居于偏远荒地,命运甚苦!倘是男孩,倒不必担心。但此女孩,日后定居高位,难免委屈了!此番颠沛流离,许是因此女降世而前世注定的吧。”便派使者务于初五日起至明石浦。

    使者所携礼品,皆为公子精心置备的稀世珍品及实用物件。于信中致明石姬道:

    “涧底名花惜惜生,佳节来时也凄清。我身虽于京都,心却甚思明石。如此离居,实在难熬。企盼早作决定,来京会聚。此处一切妥善,毋需顾虑。”闻此佳音,明石道人又是一番感激。家中正为五十朝忙碌,排场极为体面。倘无京中使者见到,便若衣锦夜行,甚是可惜。

    乳母见明石姬为人和蔼,甚是愉悦,二人话亦投机,遂将一切疲劳抛于脑际。于此之前,明石道人曾物色几个不同身份的人来,然而她们要么是年迈体弱,要么看破红尘而来。比起京中乳母,相差甚远。这乳母人品优越、见识颇多,常将些世间奇闻讲与众人。从女子的见解,历述源氏内大臣种种超凡卓绝之处及世人对其仰慕。明石姬喜不自胜,为自己与其生下一女甚感荣耀。乳母一间阅华源氏公子来信,心中叹想:“天啊!她竟有如此好运,而我才是真正吃苦之人!”后见信中有问候自己之言,亦甚欣喜。明石姬回信道:

    “荒岛仙鹤最可怜,便是佳节无访客。正当愁情万缕无可消遣时,忽逢京中来使殷勤问候。虽知自己命运困穷,亦不胜感激。万望及早妥善处理,以便日后安身。”言辞甚为恳切。

    源氏公子得此回信,阅读再三,不禁氏叹:“可怜啊!”紫姬回头一瞟,亦低声自吟:“人似孤舟离浦岸,渐行渐远渐生疏。”唱罢不再言语。源氏公子忿恨道:“何来如此多猜疑!我言可怜,不过信口说来。忆起那里情形,总感旧事难忘,难免自语。孰料你倒句句铭刻于心。”遂将明石姬来信的封皮递与紫姬瞧。紫姬见字迹秀丽优美,胜于诸多贵族女子,惭愧之余,不免嫉妒:“难怪如此……”

    自源氏公子回京后,惟一心奉承紫姬,竟未曾造访花散里,为此深感歉疚。他因事务繁忙且身居高位,行动不便,加之她亦并无甚悦人之处,故而并不在意。时值五月,淫雨绵绵,公私事务甚少,源氏公于顿生寂寞。一回忆起,便登门造访。公子虽曾疏远她,但其日常起居全赖于公子。此番久别重逢,花散里自是毫无怨言,亲切依旧,公子亦就心安。年来此屋愈发荒芜,身居其间想必凄凉。源氏公子先会晤见花散里之姊丽景殿女御,时至深夜才前去花散里处。恰逢晴空朗月,溶溶银光辉映室内,将源氏公子的美姿照得甚是使美。花散里不由肃然起敬。原本她正坐着!临窗眺月,此刻亦保持原姿从容接待公子,模样甚为端庄,。室外秧鸡鸣叫,犹如敲门声,花散里遂吟道:

    “听得秧鸡叫,开门月上廊,不然荒邻里,仅能见清光?”那神态含情脉脉,娇羞无比。源氏公子心想:“此间美女,个个教人怜惜,我如何割舍得下。教人好不难堪!”亦答道:

    “听得秧鸡叫,蓬门即刻开。我疑香闯里,夜夜月光来。我又如何放心得下?”如此言语,不过玩笑而已,并非真正怀疑其另有情人。几年来独守空闺,坚守贞节,潜心静候公子驾返。此番心意亦甚为公子看重。回想当年惜别时分,公子吟“后日终当重见月,云天暂暗不须优”,与她盟誓定要重逢之情形。便又叹道:“那时何苦要因别离而悲?你返京,我亦不得见,此身薄命,尽管伤心吧!”模样娇唤,可爱无比。源氏公子自是又搬来一大难不知源出何处的甜言蜜语劝慰一番。

    此刻,又忆起那五节小姐。公子从不曾忘记此人,盼望再次相见。然而难寻机会,又不便悄然前往。小姐亦痴心相望,对父母的频频劝婚,竟不动半点心思。源氏公子想新建几座舒适邸宅,以邀集五节等人来住。且明石姬之女前程远大,她们可作保姆。至于东院建筑,风格颇为时尚,较二条院愈加讲究。为早日竣工,遂安排几个熟识的国守负责监工。

    尚待俄月夜那边,他仍未断念。虽因她闯下大祸,却犹不自咎,亦总想再会一面。然此女自遭忧患后更是倍加谨慎,不敢再如先前与之交往了。源氏公子奈何不得,又欲罢不能,觉得世间已没有一点自由了。

    话说朱雀帝让位后,身心悠闲,无牵无挂。每逢佳节,宫中管弦悠扬,生活甚为风雅逸致。先前女御、更衣,依然伺诗在侧。以往并不受宠的承香殿女御,如今因儿子立为太子,亦母凭子资,远非昔日了。而原倍受恩宠的尚待俄月夜,却有今不如昔之感。承香殿女御陪伴皇太子居于梨壶院,不与其他女御共处。淑景舍,即桐壶院,仍是源氏内大臣的宫中值宿所。两院近邻,凡事皆可彼此通问,往来甚为方便。源氏内大臣理所当然又成了皇太子的保护人。

    藤壶皇后乃当今皇上之母,因已出家而未能荣升皇太后。只得按照上皇律令,赐与封赠,并任命专职侍卫。宫中规模盛大,与往日通然不同。长期以来因忌惮弘徽殿太后而不能常人宫见冷泉帝,已生怨恨。如今日日诵经礼佛,专注法事之余,可以毫无顾虑,自由出入,心中很是舒畅。倒是那弘徽殿太后悲叹时运不济了。而源氏内大臣一有机会,必对其关心备至,以示敬意。世人却认为弘徽太后不该有此善报,愤愤不平。

    源氏内大臣常普施恩惠于世间百姓,有求必应。推对紫姬之父兵部卿亲王一家漠不关心。缘于源氏公子遭流放时,他毫无同情之心,倒有趋炎附势之意。故此源氏内大臣心存不快,交情甚淡。藤壶皇后怜悯此兄,甚感遗憾。是时天下大权平分,太政大臣与内大臣翁婿二人齐心协力,共同执政。

    是年八月,权中纳言之女入宫为冷泉院之女御。一切仪式均由其祖父太政大臣亲自料理,隆重非凡。兵部卿亲王之二女公子,经父母悉心教养,盛名于世,亦有入宫愿望。然源氏内大臣并不信任,亲王也奈何不得。

    年秋,源氏内大臣前往往吉明神神社参拜。因为还愿,仪仗蔚为壮观,一时举世轰动。满朝公卿及殿上人皆竞相随往。恰逢此际,明五姬亦前去参拜神社。每年她必去参拜一次。只因去年怀孕,今年生育,未曾前去。此次乘船前往,算作补偿。靠岸时,但见热闹非凡,参拜之人甚多,稀世供品连绵不断地运至。乐人与十位舞手均为相貌俊秀之人,装束甚是华丽。明石姬一随从便探问岸上人:“烦问,何人来此参拜?”岸上人答道:“此乃源氏内大臣前来还愿!怪事,世间尚有人不知呢!”言毕,身份低贱的仆从皆笑起来。明石姬暗想:“真是不巧,偏此时前来。虽与他结不解之缘,然而遥望其丰姿,我的身世愈发不幸了。连此等下人,亦得意非凡、趾高气扬。惟我向来关心其行踪,偏偏对今日如此重大之事一无知晓,又贸然至此,前世造孽何其多!”想至此处,很是伤心,不禁落泪。

    源氏内大臣一行声势浩大,行进于绿色松林中。那身着绚丽官饱之人,犹如艳丽的樱花及红叶铺满于地,不计其数。六位官员中,藏人的青袍尤为注目。那右近将监,当年于公子流放途中曾赋诗怨恨贺茂神社,如今已荣升卫门佐,侍从前拥后簇,一副藏人大员派头。良清亦荣登卫门佐之位,身着红袍,风姿俊美,更是神气十足。凡随公子于明石浦居过之人,模样已远非昔日,皆身着红红绿绿的官袍,无不喜气洋洋。尤其那年轻公卿与殿上人等,马鞍亦装扮得绚烂多彩,争俏竞艳。使得来自明石浦的乡下人尽皆惊叹不已。

    远远驶来源氏内大臣的车子,明石姬见了甚为伤心,泪眼模糊,竟不能抬眼眺望日夜思念之人。依照河原左大臣之前例,朱雀帝特将一队童子赐予源氏内大臣。此十位童子,皆相貌端正,一样高低,可爱无比,发作童装,耳旁结成两环,系着浓淡相谐的紫带,甚是优美。大队人马簇拥着小公子夕雾而至,随行童子扮装相同,亦尤为显眼。见夕雾如此高贵尊严,明石姬顿觉自己女儿微不足道,甚是伤悲。于是合掌礼拜住古神社,祝福女儿。

    摄津国国守前来迎接源氏,仪式之盛大。为其他大臣参拜神社时远不能及。明石姬颇为踌躇:若依旧前去,我这等微贱之人,所献供品菲薄,不足充数,神明定不注目;但若就此折回,又成何体统?思虑再三,决定停泊难波浦,亦可举行技模。遂命往难波浦行船。

    源氏公子无论如何亦未料到明石姬会前来。是夜歌舞飨宴通宵达旦。为取悦神心,举行了各种仪式。其隆重程度远非昔日能比,奏乐亦盛况空前。昔日曾患难与共如惟光等人,对神明恩德深为感激。源氏公子稍闲外出时,惟光便上前奉诗求见:

    “谢罢神思还愿回,忙及往事神伤。”公子感触正同,便答道:

    “忙及风狂浪险时,神思依稀信我身。果真灵验介说罢满面喜色。惟光便将明石姬亦来参拜之事—一告之。公子惊诧道:“我一点不晓呀!”心中甚是怜悯。回想当初为神明引导居于明石浦之事,顿觉明石姬甚是可爱。想必此刻她正悲伤不已,须捎信一封,略加慰藉。

    源氏公子向住吉神社辞谢后,便四处闲游。于难波浦举行被楔,尤以七做的仪式隆重在严。此刻他眺望难波掘江一带,不由吟诵古歌道:“刻骨相思苦,至今已不胜。誓当图相见,纵使舍身命。”对明石姬思念之情流露无遗。惟光于一旁闻之,心领神会,自怀中取出旅途中备用毛笔,车停即呈上。惟光如此机灵,源氏公子大悦,遂接笔于一便条上写道:

    “但得‘图相见’,不惜‘舍身命’。赖此宿缘深,今日得相近。”写毕交与推光。惟光即派一知情仆人送交明石姬。

    源氏公子等策马离去,明石姬顿感失落,不胜悲伤。忽得书信,虽言语甚少,亦欣慰万分,泪不自禁。遂答诗道:

    “堤身无足道,万事皆烦心。若蒙通侨陈,为君舍此身?”附诗于一布条上,本为田蓑岛拔楔时之供品,交与使者回呈公子。

    夜幕渐晚,正是晚潮上涨之时。鹤于海湾中引颈长鸣,凄厉之声,催人泪下。源氏公子伤感不已,竟想不惮耳目,前与明石姬相会。遂吟诗道:

    “泪湿透青衫,仿佛旅人情。素闻田蓑好,可惜难掩身。”

    返京途中,源氏公子虽逍遥游赏,却一刻不曾忘记明石姬。所到之处,妓女争先恐后献媚逢迎,年轻好事的公卿自是兴味十足。然公子想道:“风月情感,亦须对方人品高贵,方生意趣。纵使逢场作戏,倘对方态度轻薄,亦未能赏心悦目。”放对矫揉搔姿的妓女甚觉厌恶。

    源氏公子离去次日,适逢吉日,明石姬才得以赴住吉神社献供参拜,终完成了心中夙愿。不想此次之行倒添了不少忧思,此后日夜愁叹身世不幸。一日,估约公子抵京后不多日,一使者带信至明石浦,告之公子将于近期迎其进京。然明石姬顾虑重重:“此实为一番诚意,想必他亦重视我了。怕又不妥吧?离浦至京,苦境况不佳,势必进退两难,如何是好广明石道人亦有此虑,但觉将其埋没乡间,又更为酸楚。二人举棋不定,只得托使者回复:“人京之事暂不能定。”

    话说朱雀帝让位后,改朝换代。依照先例,所派至伊势修行之斋宫须得易人。因而六条妃子和女儿亦都回京。自此源氏公子对母女俩百般照顾,情深意笃。六条妃子却想道:“昔时,他于我早已淡漠,现在我亦不必自讨没趣。”她对公子感情已绝,公子亦不特意造访。公子也道:“若强与之重温旧梦,自己且不知能否持久。况如今身份,亦颇不便于东奔西走。”也就不再强求。倒是很想见见斋宫,如今定是美丽无比了吧!

    六条妃子返京后,仍居于六条!日日邸宅。但房屋已大势改修,焕然一新。其俏丽芳姿不减当年。邸内又多了美丽侍女,令风流男子神思意驰。她虽感寂寞,却自有聊以慰藉的种种趣事,生活倒也闲适优雅。岂料忽染重病,心情甚为抑郁。她想:“莫非身居伊势神宫,未曾虔心修法?”一时悔恨罪孽深重,遂削发当了尼姑。源氏内大臣闻知,大为震惊,心想:“我与此人虽情缘已绝,然每逢兴会,她毕竟算个谈话知己。如今断然如此,甚是可惜。遂前去造访,情深依依。

    六条妃子将公子之座设于枕畔,起身倚靠矮几,隔帷与他交谈。公子推察她甚为虚弱,心想:“我自始至终怜爱她,尚未表白,竟要于此诀别么?”痛惜之余,不由伤心泣泪。六条妃子见了,亦为公子之情感动。便将女儿托付与他:‘哦若一死,此女必然孤苦伶什,此外别无护卫之人,身世甚为不幸。万望多多关照,若遇事故,务请竭力照拂。我虽女辈,但若尚存一息,定悉心抚教至晓事之年……”话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若命在须臾。源氏公子道:“凡你之事,纵使未曾相托,我亦当鼎力相助。现已受嘱,定尽心竭力。请勿忧后事。”妃子承言道:“若此,实在劳驾了!纵使有可靠之父百般照料,然无母之女,毕竟可怜。再则,你若爱护过甚,定遭嫉妒,反生祸端。此虑虽似多余,但请切切铭记。以已之历,若女子身陷情网,意外之忧苦不堪言。故决计要她屏绝情思,以处女终身。”源氏公子闻此直率之言,答道:“年来我历经苦难,饱尝酸苦。你竟以为我犹是好色之人,实出我料!也罢,毋须多言,日后可见人心。”

    其时黑夜降临,屋内灯火幽暗。透过帷屏,依稀可辨里面情状。源氏公子念其姿容,便从帷屏隙缝处窥望。谁见六条妃子坐于灯侧,一手倚靠矮几。秀发短了些许,却尤为雅致。火光摇曳,忽明忽暗。这情景犹如一幅妙画。公子拣个较大的隙缝,极目张望。那并卧于寝台东边的,定是前斋富了。此刻她正手托香腮,容颜凄婉。虽约略窥之,竟亦异常悦人。鬓发光泽、容貌端庄,姿态甚为高雅。其乖巧玲珑、纯情烂漫之状,皆一展无余。公子看得心驰神往,颇想接近。但忆起六条妃子所言,只得打消此念,不再妄想。六条妃子忽道:“真是罪过,我竟如此失礼,尊驾早归吧!”众侍女便伺候她躺下。源氏公子道:“今日特来问候,见此情状,让我甚是担忧!不知感觉好些否?”遂想伸头探望,六条妃子道:“我委实衰弱不堪,承蒙大驾惠顾,甚是荣幸。此生操虑之事约略奉告,得公子承诺,死亦瞑目了。”公子道:“得亲聆遗言,实感激不胜!先皇子女虽多,然与我亲睦者尚无一人。父皇视斋宫为皇女,我当视其为妹,尽心照顾。且我已值为父之龄,尚无子女可抚养,难免孤寂。”言毕辞行。

    此后,源氏公子频频遣人问候。孰料,六条妃子别后七八日便过世了。遭此意外,源氏公子深感人世变化莫测,一时万念俱灰,无心上朝。惟潜心料理后事。六条宫邸内只有少数年老斋宫勉强尽力,可亲赖之人并不多。源氏公子亲临六条宫邪吊慰。前帝宫令侍女长致答道:“惨遭此难,方寸已乱,木知如何是好!”源氏公子道:“我曾有承诺于太夫人,太夫人亦有遗命于我。若蒙坦诚相待,托万事于我,则甚感荣幸。”遂安排一切事宜,俱是忠诚周到。近年于六条妃子流阔之罪,亦足以抵偿了。此次葬仪,极为隆重,二条院众人皆来协助。

    源氏公子自此落落寡欢,笼闭屋内,戒荤茹素,虔心佛经。谁不忘派人探慰前斋宫。前斋宫心情日渐平静。于公子来信,初因怕羞欲央人代复,经乳母劝导方亲自作答。

    冬季某日,寒风凛冽,雨雪漫飞。公子恐前斋宫忧伤,遂遣使问候,并附信道:“这般无光,不知卿心感想如何?

    纷纷雪雨荒坪上。紫菜之灵我心悲。”恰如天之阴郁,信纸亦是灰色。字迹洒脱优美,赏心悦目。前斋宫得此信后,甚为尴尬,不敢回复。众人一再催促,方取一灰纸,浓重熏香,将墨色调至浓淡相宜,赋诗道:

    “此生似梦泪如雨。饮恨偷生叹可悲。”笔迹略显拘谨,却也沉稳大方。虽不及上乘之作,却也雅致悦人。

    昔年初赴伊势修行。源氏公子便已留意,甚觉这如花似玉之女,若长年修行,委实可惜。今已返京,又失却慈母,正是求爱良机。然此念刚萌,便深觉对不住人,有些回心转意。他想:“六条妃子所虑不无道理。世人定然猜度我对此女有恋情。我倒偏要清白照顾她。待她年事稍长、略晓世事之时,便送入宫作女御。时下子女甚少,生活孤寂,何不作为养女抚育!定下决心,便真心实意百般照顾;一有闲暇便前去省视。并时常对前斋富道:“你当将我视为父母,凡事不必顾虑,与我商量,才合我本意。”然此女生性腼腆怯弱,语音稍大,略被源氏公子听到,亦会胆战心惊。众侍女多番规劝,终无好转。为此,众人甚是忧虑。

    前斋官身边之人,多为侍女长、斋宫定之类女官,或关系亲密的亲王之女,均极富教养。源氏公子心想:“这般优良环境,照我所算,日后她进入后宫,定然不逊于其他妃嫔。但须得看清她的容姿才好。”这心思恐不算得清白吧?源氏公子知道自己心思多变,故而从不透露一丝半点。只管全心为六条妃子营奠营斋,侍从皆大为赞赏。

    时月易逝,光阴虚掷,六条宫哪内日显萧索,传女亦逐渐离散。此哪位于京东郊外,山寺晚钟皆清晰可闻。前斋宫每闻钟声便掩面拭泪。同是母女,她对母亲尤为亲热。母亲在世时,二人相依为命,形影不离。斋宫不顾讳忌,断然与母同赴伊势,此举史无前例。然此次母亲独赴黄泉,她却不能相随,惟终日悲叹,眼泪涟涟。前斋宫貌美出众,托侍女传书递信求爱之人,高低贵贱,难以计数。源氏内大臣得知,告诫乳母诸人:“你等不得放肆,作那有失规矩之事!”语气声若父母。众人慑于其威,只得相互告诫:“决不涉及此类事情。”

    前斋宫下伊势那日,曾于大极殿举行庄严仪式。朱雀院见她美貌无比,思慕不已。待其返京后,便对六条妃子道:“让她进宫与斋院姐妹同住如何?”六条妃子念及宫中妃嫔甚多,自己又无亲近护卫之人,且朱雀帝身体欠安亦让人忧虑,如有不讳,女儿岂不同样寡居?故而踌躇不决。如今,六条妃子已逝,前斋宫更是孤苦无助,众人皆为之忧心忡忡。恰逢朱雀院再次诚恳提出此愿。源氏内大臣得之,心想若先将此女夺取,对人不起。放弃此等美人,又甚是可惜。便与藤壶皇后商议。

    源氏内大臣道:“朱雀院欲接纳前斋宫,我实感为难。只因我年幼仟情害其母苦闷忧郁,抱恨终身。思量此事,愧疚难当!当初在世之时,我未能解其心中怨恨。幸而她信任于我,将女儿之事托付于我并以诚相告,委实让我感激万分!纵使萍水相逢,遇有难事,我亦鼎力相助。况且如此端庄自重、深谋远虑之人!故我必竭尽所能以慰亡灵,恕我罪过。今皇上虽成人,但年事尚幼。若有一年龄稍长且略晓事理之人前去伺奉,岂不更好?还请母后尊裁。”藤壶皇后答道:‘办此设想甚好。拒绝朱雀院,虽委屈于他,然不妨借亡母遗言相告,只作未知此事,径将前斋宫送进它去。今朱雀院潜心于经佛,对此类事已不甚专注。纵然闻知,想必亦不会深怪。”源氏内大臣道:“如此可对外言:‘母后要其入宫,我只赞助而已。不知世间有何评议。甚是忧心。”’心中却道:“我先接至二条院,再送她入宫。”

    返回二条院,源氏内大臣便将此事告予紫姬,紫姬甚为高兴,忙着准备。

    却说藤壶皇后之兄兵部卿亲王绞尽脑汁教养女儿,盼其早日入宫,惟因与源氏内大臣有隙,未能如愿。皇后从中调停,用心良苦。权中纳言之女已荣升弘徽殿女御,祖父太政大臣视若爱女。冷泉帝亦倍加宠幸。藤壶皇后想着:“冷泉帝与她年岁相仿,纵然进宫,亦只多一游伴罢了。若有年纪稍大之人前去照管,实乃万全之策。”遂告于冷泉帝。源氏内大臣治理朝政忠诚周到,对冷泉帝起居亦关怀备至,皇后甚为放心。近来自己身体欠安,纵然入宫亦不能悉心料理事务。故物色女御之事,迫在眉睫。

     第十五章 蓬生

    却说源氏公子流放须磨。历经磨难之时,京中曾有不少女子忧心惦念他。那些境况富足的女子,终日只为情所恼,则并无痛苦可言。二条院的紫姬,便是其中之一。她虽亦饱尝相思,但尚能与旅居在外的公子通得书信,为其制备失官后临时的服饰等,倒可解去许多忧思。然而与源氏公子暗中往来的情人们,只得在公子离京时默默目送,形若路人,忍不住心如刀绞。

    末摘花便是其中一人。父亲常陆亲王死后,她无所依靠,孤苦度日,境况甚是悲凉。后来有幸结识源氏公子,蒙他悉心照料,生活顿时光彩许多,以为日后便可安心度日。岂料公子忽遭大难,于是哀怨顿生。除亲密之人外,一切漠然视之。公子一去须磨,音信全断。起初末摘花尚可悲伤哀痛,苦度时日。年岁一久,生活也为之潦倒。身边几位老年侍女不禁悲愤哀怨,彼此议论道:“前世造孽啊!数年神佛保佑,幸得源氏公子照顾,我们正为她的荣福庆幸呢!可惜世事无常,公子含冤负罪。如今小姐无依无靠,委实可怜广先前过惯贫困寒酸之日,亦浑然不觉。如今荣华后再度昔日,反而难耐啊!侍女们皆悲叹不绝,当年追逐相随者,尽皆相继离去。无家可归者,或也染病身亡。如此这番,邸中上下人寥寥无几了。

    这宫邸于是更为荒芜,日渐成为狐居之所。老树阴森可怕,早晚鹤梁惨然啼叫,众人已习以为常。当初热闹时,人来人往,此等不祥之物销声匿迹。如今家道中落,怪物却日渐现形。留下的一些侍者甚是惊恐畏惧,也不敢久居于此。

    其时,一些地方小官因渴慕京中邸宅,相中宅内的参天古木,便央人前来索买。众村女闻之,力劝小姐道:“依奴婢之见,不如将此可怕的宅子卖掉,迁离此处。如此下去,我们这些下人也难以忍受了。”末摘花流泪道:“你们怎出如此异议?出卖祖业,岂不让人笑话,虽身居困境,又哪能离京忘本?宅子荒芜凄清,尚有父母长留此处之面影。睹物思人,也可慰藉孤苦之心。”于是毫不犹豫,断然拒绝。

    院邸内一切器具,均为上代惯用之物,古香古朴,精巧华贵。有几位暴发之人,垂涎此物品,探得这些物具来历,遂托人牵线,希图购走。此番举动,自然是乘人之危,轻视了这人家,因而恣意侮辱。侍女们劝小姐道:“实在无计可施,卖些家具以解急困,也是世间常事,有何不可呢?”未搞花道:“此类东西均为老大人遗留之物,岂可卖与下等人家?违背先人遗愿,乃莫大罪过!”她断然不同意此等做法。

    小姐孤苦度日,难遇救助之人。有位兄长是禅师,好容易从酷或来到京都,便顺便来此探望。可增人毕竟多为清贫之人,况且这禅师更是迂腐守旧,穷得只剩一身袈裟,恍如下凡仙人。来此宅邸,见庭院杂草丛生,一派萧条,竟不以为然。自此以后,蓬蒿更是恣意繁茂,遮掩庭院。猪殃殃草也长势极盛,将两个门户封锁得极为严实。四处围墙,坍塌不堪,牛马皆可随意进入。春夏时节,竟有牧童将牲口驱赶进来肆意践踏,实在放肆之极!有一年八月,秋风萧瑟尤为骇人,吹倒直廊,掀走仆役所住房屋的房顶。因无处容身,仆役纷纷走散。那时常常炊烟断绝,炉灶生灰。大悲小怜之事,接连不断。遥望此院,荒凉沉寂,阴森恐怖,连那凶暴的强盗也认为此处已毫无有用之物可劫,故过门而不入。即便如此,正厅陈设仍如从前,丝毫未变。只因无人料理,珠网四处,尘灰满布。大致一望,倒是一处井然有序的居住之所。未搞花便在此破落的宅哪里朝夕独居。

    如此凄苦生涯,倘能寄情古歌或小说,尚可遣忧解闷逍遥度日。只可惜未摘花对此毫无兴趣。再者,若能与志趣相投的旧时朋友互通音信,益处虽不大,亦可纵情山水,陶冶性情。但未摘花洛遵父母遗训,接触外界甚是谨慎,虽有几位可以通信之友,也只是略略问候,情淡似水。她偶尔打开古旧的橱子,翻出数年的《唐守人《藐姑射老姬》等书来打发时日。这些书多是用纸屋纸或陆奥纸所印的通俗本,内容皆为陈腐的旧时古歌,实乃大煞风景!无奈也只得翻来念念。其时人们崇尚诵经礼佛,可是未搞花从未触碰过念珠,怕难为情,而且无人置备一切,终不敢参与其事。总之,生活索然无味。

    再说未摘花有一个叫侍从的侍女,乃其乳母之女。多年来,持从不离左右,尽心服侍。此间常到附近一位斋院那里闲耍。不料斋院新近亡故,侍从失去一处凭恃,颇为心伤。而末摘花的姨母昔日因家道中落,下嫁给地方小官,生了几个女儿,倍加娇宠,便想寻一年轻侍女前去服侍。侍从之母曾和此人家有些往来。侍从也较熟识,常去走动。而末摘花生性孤僻,素来对此姨母避而远之。姨母便对待从说道:“因我只是位地方官太太,地位卑贱,我姐在世时常骂我丢其脸而看我木起。如今她的女儿穷困潦倒,我也心力不济,哪能照管她呢?”虽说如此气话,但毕竟沾亲带故,也常来信问候。

    世上那些身份微贱之人,常模仿贵人之相,显出一副自高自大的姿态。而未摘花的姨母,出身虽高贵,恐怕是前世冤孽使其沦为地方官太太,故其秉性有些低下。她想:“昔日姐姐因我低微而蔑视,岂料世事自会报应,让她女儿如今也落到如此困窘之地,实乃该受其罪。我要趁机叫她女儿来替我女儿当侍女呢。这妮子性情虽是刻板,但做管家倒很可靠。”便命人带话:“请你常到我家来玩吧。这里的姑娘爱听你弹琴呢!”又时常叮嘱侍从,要她常陪小姐过来。可未摘花,并非有意骄人,只是异常怕羞,终究未曾前去拜访姨母。这更惹得姨母忿恨。

    此间,时运来转,末摘花的姨父升任了太宰大或。夫妇两人匆匆安顿了女儿的婚嫁事宜后,欲赴筑紫的太宰府上任,他们还是希望未摘花同去。便派人对她说道:“我们即将离京远道赴任。你一人独留京中,无所依靠,难免清苦。虽多年未曾走动,但近在咫尺,还可照顾。如今我们远赴他乡,相隔千里,实在对你放心不下,所以……”措辞十分委婉巧妙,但未搞花仍是置若罔闻,毫不领情。姨母更是怨恨不已,恨恨地骂道:“哼,小妮子架子好大!真是可恶,任凭你怎样骄横,住在荒僻乡野中,源氏大将也不会看重的!”

    正值末摘花生活惨淡之际,上皇降恩,源氏大将忽然获赦,驾返京都。普天之下,一片欢呼。夹道两边男女老幼,都竭力向大将表明自己的爱心。大将体察他们的用心,甚觉人情不古,厚薄不均,不禁感慨万千。回京后由于整日诸事纷忙,他竟未想起末摘花。光阴在风不觉又过了许多时日。公子仍未驾临,末摘花不由悲哀地想道:“现在我还企望什么呢?公子惨遭横祸,我伤心欲绝。两三年来,我日夜祈佛佑他平安。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可却将我这日夜牵挂他的人忘了。他当年离京流放,我只当作‘恐是我命独乖’之故。唉,人情冷暖,天道无常啊!”她怨天尤人,肝肠寸断,独自流泪不已。

    她的姨母大武夫人闻知此事,心讨:“果不出我所料!象她那样出身困苦,孤苦伶仃之人,谁肯爱她呢?她家如此潦倒,而她却神气十足,不可一世,可悲可怜啊!”她觉得末摘花太不请人世,便教人告诉未摘花:“还是跟我走吧!须知身受‘世间苦’的人,即便是‘编入深山”也不惮劳苦的,而你却留恋穿罗着缎的生活。难道乡间不好么?跟我同去筑紫,我决不亏待于你。”话说得十分中听。末摘花的几个传文闻此皆怦然心动,私下抱怨道:“还是姨母说的是。她如此固执,是不会交运了。不知她心里作何打算。”

    再说末摘花的诗女侍从已嫁给了大工的一个外甥。此时她要随夫同赴筑紫。侍从虽不甚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她伤感地对未搞花说道:“从今与小姐天各一方,心中不胜悲伤。”便欲劝导小姐同行。但未摘花对源氏公子仍是一往情深,不肯前去。她心想:“今虽如此,但终有一天公子定会记起我来。他曾对我山盟海誓,只因我命运不济,一时被他遗忘。倘他闻知我窘困之况,不会不来探访我的。”她所居之处,比昔日更是寒伧。但她仍心如磐石,翘盼源氏公子。家中器具什物,丝毫也不变卖。其志如山,坚贞不移。然而年与时驰,意与逝去,却仍无源氏来访的形迹。末摘花悲伤之情涌上心头,终日以泪洗面,弄得容颜憔悴,形销骨立,让人目不忍视,可怜万分。秋尽冬来,她的生活更无着落,终目悲叹,茫然度日。

    此时,源氏公子的宫邸内为追悼桐壶帝,正举办规模盛大,轰动一时的法华八讲。选聘的法师皆是学识渊博,道行高深的圣僧。其中便有未搞花的禅师哥哥。法事终了之后,他便到常陆宅哪来探访,高兴地未搞花说道:“为追荐桐壶院,我也参与f这盛况空前的法华八讲。那场景庄严肃穆,音乐舞蹈,一应事物无不周全尽至。恍如那就是极乐世界呢,源氏公子正是菩萨化身。在这五浊根深的浑浊世界里,竟有此等端庄俊美之人,实乃奇事。”闲谈片刻,便告辞而去。

    未摘花听了兄长之言,心中分外辛酸,想:“如此狠心抛弃孤苦无依之人,定是个无情的佛菩萨。”她觉得可恨,眼见情缘已断,不禁万念俱灰。正在此时,忽闻太宰大式的夫人前来探访。

    她们虽素不和睦,但大或夫人因欲劝诱末摘花同赴筑紫,故特置备了衣物亲自送与她。大文夫人乘坐着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满面春风地叫末摘花开门。环顾四周,草木凋零,萧条衰败。左右的厢门皆已揭损。夫人的车夫帮着守门人,忙了好一阵,才将它打开。夫人想:“这宅邸虽然荒凉破败,想来总有人走路的小径。”但寂草遍地,路径难寻。好容易找到一所向南开窗的屋子,便把车子靠到廊前。末摘花闻讯,甚觉夫人此举无礼。但也只得把烟熏煤染、破旧不堪的帷屏张起来,自己坐于帷屏后面,叫侍从出去应对。

    侍从由于长年辛苦,生活清贫,也形容枯槁,身体消瘦,然而风韵犹存。凭心而言,要是小姐有她的容貌就好了。姨母对未摘花说道:“我们即刻便要动身了。你孤身一人,独居如此衰败荒僻之地,实教我难于抛舍。今日我是来接侍从的。我知你厌恶我,不愿与我家亲近。但请你允许我带走侍从。你不愿同行,在此又如何打发凄凉之日呢?”说到这里,几乎声泪俱下。然而她正心念此去前途光明,心中甚是欢欣,哪会掉下泪来?只不过故意做作罢了。接着又道:“你父常陆亲王在世之时,嫌我有失你们身份,不要我们攀附,因此我们便疏远起来,但我心毫无芥蒂。后来,又因你身分高贵,宿命好,结识了源氏大将。我这身分低贱之人更有所顾忌,哪敢再前来亲近?然而世事无常,我这不值一提之人,如今生活安稳舒适。而你这高不可攀的贵人,却落得门庭冷落,凄芜荒凉。以前虽不常往来,然相住甚近,还可看顾。现在我们即将远去,让你于此等荒芜之地独居,怎么放心呢?”

    未搞花听她说了如此一大套,仍无心应答,只敷衍她道:“承蒙关怀,感激不尽。卑贱之身有辱门庭,那敢随驾同去?今后妾身惟有与草木同朽。”姨母又说道:“如此想法,实属难免。而以青春之身与草木同朽,恐世人所不为吧!倘是源氏公子愿将你这常陆宫修葺一新,变成仙居福地倒也罢了。然而公子现在一心钟情于兵部卿亲王之女紫姬,无心恋及他人。即使从前的情人,亦不再往来,更何况你这没于荒草中的人呢?要他为你坚贞不渝之志而动心,前来恩泽于你,恐是痴想吧!”末摘花听了这话,觉得颇有道理,不禁悲悲戚戚,呜咽起来。但她毫不动摇。姨母千言万语,陈述利害,见她仍不心动,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那么侍从总得让我带去吧!”不觉已回落西山,她便告辞动身。侍从去留难定,啼哭不已,悄然向小姐道:“夫人今天如此诚恳相邀,我去送她一送吧!夫人之言,也有道理;小姐踌躇不定,并非无因。唉!倒叫我这下人不知何去何从了!”

    末摘花很不愿让侍从离开。然而无法挽留,惟有偷哭不已。她想送她一件衣裳作纪念,可衣裳都污旧不堪,实难作送别之礼。总想送她一点东西,以感谢长年侍奉之劳,然实在无物可送。她突然想起头上的长发,一直攒在一起,束成一架九尺之长的发辫,非常美观。于是便剪下来将它装在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送给侍从作纪念。此外又送了一瓶家中旧藏的香气浓郁的蒸衣香。临别赠言:

    “发给青鬓两相在,安知今日也离身。你母亲曾遗言,要我照顾你。我原以为木管我如何窘困,你都不会离开我。而今你将舍我而去,这也于情理之中。但此后,却无人与我朝夕相伴,叫我怎能不伤心啊!”言毕,悲戚难抑。侍从此时也泣不成声,强忍悲痛说道:“旧事已逝,勿复再提。多年以来,我与小姐同共苦乐,相依为命。如今忽然要我离开小姐漂泊异乡,真叫我……”又答诗道:

    “发给虽落鬓仍在。每逢关塞誓神明!有生之日,决不辜负小姐情意。”此时那大武夫人早已牢骚满腹:“还在磨蹭什么呀?天快黑了呢!”侍从心乱如麻,只得慌慌上车,频频回首,不忍离去。侍从与小姐多年患难与共,寸步不离,如今骤然离去,小姐怎能不倍觉“形影相吊”呢’!而几个年迈体衰的老侍女更是埋怨不止:“是啊,早该走了。如此年轻,埋没于此岂不可惜?即使我们这些无用之人也呆不下去呢!”便各自准备投亲寻友,另觅他处。末摘花只得忍气吞声。

    转瞬到了雨雪纷飞的十一月,蒿草丛生,遮住阳光,因此积雪不消,仿佛越国的白山。进进出出的仆役亦早已走散,末摘花独自凭栏凝望雪景,枯坐冥想。想侍从在时,彼此还能谈东论西,嬉戏追逐聊以解闷。如今已是人去青断。一到晚上,她惟有钻进灰尘堆积的寝台里,对夜垂泪,孤枕难眠。

    再说二条院内的紫姬此时倍受源氏疼爱。大概是他历尽苦难,方知人间温情之故吧,常去那里忙个不停。昔日情人,也再未去探访,虽然他有时想起了未摘花,但也只是推想此人大约安然无恙,并不前去探寻。流年似水,转瞬又去了一年。

    第二年四月,源氏公子忽地想起了花散里,便告知紫姬要前去探访。不料连日雨天,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渐露,云破月来。源氏公子睹景思人,追忆往事,不由感慨万端。忽来到一座荒芜凄凉的宅邸,庭树枝繁叶茂,草木森森,藤花垂挂,随风飘荡,幽香四溢,顿生情趣无限。公子禁不住从车窗中探头一望,见残垣断壁上杨柳垂挂,凄荒无比。他觉得这些景致似曾相识,细细思量,才知到了未搞花的宅邸。源氏公子深觉可怜,使命停车,问随从惟光道:“这富础可是已故常陆亲王的么?”惟光答道:“正是。”公子说道:“他的女儿,想必依旧孤单寂寞地住在里面吧!以前我想特来探访,又深觉费事。今日乘便拜访旧人,烦你进去替我通报吧。可是弄明白,方能说出我的名字来!倘使寻错了人家,便显得太冒失了。”

    且说末摘花,只因近日阴雨绵绵,心境愈发不佳,整日无精打采地枯坐着。今天小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已故父亲常陆亲王回到毛邪,醒后更觉悲伤。便命老侍女将屋檐漏湿之地擦拭干净,同时整理洒扫各处。她也暂时忘却了平日忧思,像常人一样悠然独慈檐前观景吟诗:

    “亡人时入梦,红泪浸罗衣。漏滴荒檐下,青衫湿不去。”恰值此时,惟光走了进来,在庭院东寻西找,不见人踪。他正暗忖:“往日似觉无人,今日也果真如此。”便欲转身回去,忽见朦胧月色映照下,房屋窗子皆开着,窗帘晃荡,恍惚有人,心中恐惧顿生。但他仍壮着胆子过去,扬声叫问。里面终于传来一阵衰老的咳嗽声,问道:“里面是哪一位?”惟光通报了自己的名姓,告道:“有位名叫侍从的姐姐可在这里?我想拜见一下呢。”里面答道:“她已去了别处。但她的亲戚还在这里呢。”声音遥遥传来,衰老无力,惟尤甚觉熟识。

    荒凉宅邸一向不曾有人来,此时忽来一个肃静无声的男子,里间人疑心是鬼,一时不敢开口。但见这男人走过来,开口说道:“我是特来探听你家小姐状况的。若小姐初衷未改,便相烦转告,说我家公子特来拜访,并非狐怪作祟,勿须害怕。”众侍立见他如此说,不免窃笑。那老侍女回道:“我家小姐倘若变心,恐早已迁居别处,而不会住此荒郊野地了。望你禀告公子,我家小姐生涯真是可怜呢!”便不经发问,将种种困苦情状仅告推光。惟光报觉厌烦,说道:“好了好了。我会将此情况实告公子的。”说罢,便转身去向公子回话。

    源氏公子见惟光许久才出来,责怪道:“你为何耽误如此长久?这里荒草丛生,荒凉萧条,小姐可还住此?”惟光辗转告知细节。说道:“回话的大约是侍从的叔母少将呢!”接着便—一告知末摘花的近况。源氏公子听了心中难忍,暗忖:“真可怜啊!倘我早来寻访。她便不会落得如此悲惨境况吧?”他甚怨自己无情,说道:“这如何是好?我微服私访,本是不易。今晚若非路过,顺便打听,恐还不知其究竟如何呢!小姐如此坚贞不移,难能可贵啊!”然而就如此进去,又觉唐突,总得先做一首诗叫人送去才像样子。源氏心中想道:“倘若她同以前相见时一样默然不答,那便如何是好?”思虑再三决定不先送诗,还是直接进去。

    惟光忙拦阻道:“此处满地荒草,露水甚多,杂物挡道,不便插足。还须人清除,方好进去。”公子自言自语地吟道:

    “不辞涉足蓬蒿路,来访坚贞不拔人。”吟罢,不顾惟光劝阻,跨下车来便向里走。慌得惟光只好走在前面,以马鞭挥去草上露水来开道引路。但见树木露水下滴,有如阵雨降落。随从只得撑起伞来为公子遮挡。惟光戏说道:“真象‘东歌’所说‘敬告贵人请加笠,树下水点比雨密’呢!”源氏公子的衣裙全被露水打湿。走进里面一看,但见中门塌损,不成形状,衰草连天,一片凄荒。此时源氏公子亦是狼狈不堪,幸无外人撞见,否则,又有诽闻可传了。

    再说未搞花痴心等候源氏公子前来探访,如今果然如愿,心中欣喜不已。然而又觉自己衣着寒怆,不便见人。日前大丈夫人虽送她衣服,因她厌恶姨母,放着也不看,便让侍女们拿去收藏在一只装黛香的衣柜里。如今,本摘花心中虽恶,但也无法再执拗,只得拿来穿了。好在衣服还香气四溢!然后将那烟熏煤染、破旧不堪的帷屏移过来,自己坐在帷屏后面,单等公子前来。

    源氏公子走进室内,凄康地对她说道:“一别多年,我心始终未变,常对你朝思暮念。不料你却不理睬于我,心中不胜怨恨,只为试探你心,方才今日来访。庭前杉树依然,惹人思旧,哪能过门而不入呢?”说罢他探身向前略微拉开帷屏,向内张望,但见末摘花仍如从前那样斯文而坐,并不即刻回答,心中甚是不快。本摘花见公子如此放肆,又心念公子不惮霜露,亲来荒哪探访,觉得此情甚可感念,便振作起来,回答了几句。源氏公子道:“你在此荒僻之地辛苦度日,坚贞不拔之心我甚是感动。我初衷未变,故不问你心变易与否,便贸然前来相扰,你可有想法?我疏远世人已久,未曾及时来访,此罪万望见谅。”二人互为应答,不觉时久。因邸内一切简陋,实不堪留,源氏公子只得起身告辞。

    来到庭院,源氏公子见院中松树,比昔年更加高大繁茂,不免痛感逝者如斯,慨叹此身沉浮,恍若一梦。便口占诗句,对未摘花吟道:

    “密密藤花留人住,青青松针待我来。”吟罢又道:“自遭厄运后,岁月匆匆,经年累月,不想京中变迁甚多,令人感慨。今后如得时机,当向你详述几年来生活辗转之情状。你也将此间辛酸岁月,俱以告我。我妄作此求,未有不妥吧!”末摘花便答诗道:

    “盼待始终无音信,只为看花乘道来?”源氏公子细观她吟诗的态度神情,咀嚼诗中意味,闻到随风飘来的衣香,深觉此人比从前深沉老练得多了。

    凉月渐渐西沉,月光从那早已塌损的西边门外的过廊里斜射入没有屋檐的房里,把室内照得灿若白昼。源氏公子见其中布置陈设,与昔年丝毫未变。便想起古代故事中,那些曾用帷屏上的垂布为衣的贫女,末摘花恐也曾如这贫女一样过了多年痛苦生活吧!源氏公子心讨:“此女谦让有度,毕竟品质高尚。虽与她喜讯隔绝数年,实乃多年来忧患频繁心绪烦乱所致,但我对她仍一往情深呢。”思虑至此,猜她心中定然怨恨自己,便更怜悯她。后来源氏公子又去访了花散里,方才打道回府,尽兴而归。

    很快就到了贺茂祭及斋院梭梭的时节,朝内上下诸人借此机会纷纷向源氏馈赠种种礼品。公子便将礼品分送心目中人。对未摘花更是体贴入微,特意叮嘱几个心腹,派人前去铲除庭中野草。同时,又筑起一道板墙,将宅邸围起来。源氏公子深恐世人闲话,不便亲去探访,只差人送信前去细致问候。信中说道:“我正在二条院附近修筑宅邸,以供将来你来此居住。现在正准备挑选几个俊秀女童,供你使唤呢!”末摘花末料到源氏公子竟连寻找传文之事也关心备至,心中更是欣喜感恩。众侍女也都感动得向二条院方向合掌礼拜,祈求公子平安。

    源氏公子如此关心未摘花,大出众人意料。众人原以为源氏对于寻常女子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只有姿色、声名颇为出众之人方才去执意追求。常陆宫邸中上下诸人中,曾有不少人认为小姐永无出头之日,看她不起,才各自散去。如今见她又得源氏宠爱,便又争先恐后地回来了。未摘花本是个谦虚恭谨的好主人,知侍女昔日离去实乃无奈,如今回来,不好拒绝,只得收留下来。而此时源氏公子权势比先前更为渲赫,待人接物也愈亲切了。末摘花家,在公子的亲自操心下,那宫邸便又光彩重视,人声嘈杂了。昔日庭中蔓草丛生,如今亦早已对除干净,树木修剪齐整,池中水清如镜,一派欣欣之气。众随从也各施能力,尽展手段,尽心尽力伺候末摘花。

    倏忽间,两年已过。未搞花已由常陆旧邸迁居到二条东院。源氏公子虽极少与她专门聚谈,但彼此近在咫尺,故常乘出入之便,前去探望。而昔日蔑视于她的姨母大武夫人返京,闻知此事后,甚为惊恐。侍从却暗暗庆幸小姐重又得宠,对自己当初不能耐心苦等而悔恨不已。真是时来运转,祸福无常啊!

     第十六章 关屋

    且说那伊豫介,自桐壶帝驾崩之后,次年即改任常陆介,赴常陆国就任。其夫人空蝉,也随同前往。这位曾咏“帚木”之诗的夫人,虽身在常陆,遥闻公子流放异乡,也不免私下为他哀惋。欲寄相思之情,又苦无鸿雁传书。筑波山至京都,虽也有传信之人,但总觉不甚妥当。因此几年来,二人音讯断绝。源氏公子滴居之期原本无定,后来忽遇赦免回京。第二年秋,常陆介任期已满。带眷属从逢场入关返京。正好那一日源氏公子赶石山寺还愿。纪伊守自京中到关上迎接父亲,便将此消息告知了他。常陆守闻此消息,决定趁天色未明动身,以免途中相遇杂乱。然而女眷所乘车辆太多,行动缓慢,一路邂逅前行,不觉已日上三竿。

    一行人刚至打出①海边,便闻源氏公子已越过粟田山往这边而来。常陆守不及避让,公子的前驱已成群而至。于是只得在关山下车,将车驱入杉木林中,卸牛支辕,稍事休息。因公子重获稀世尊荣,便让源氏公子一行先过,前驱随从之人甚多。伊豫介眷属所乘之车,除前后不相接外,尚有十辆车子。车上五颜六色的女衫襟袖,露出车外,一望便知非乡间女子。源氏公子一见,觉得与斋宫下伊势时出来看热闹的游览车相似。众随从前驱纷纷注目这十辆女车。

    时下正值晚秋,满林红叶色彩斑斓,经霜的秋草斑驳多彩,景致甚美。源氏公于一行出得关口,他们身上的服装多姿多彩,与秋景互为映衬,分外美观。源氏公子坐于车中帝内,差人唤出常陆介一行人中现已身任右卫门佐的小君,嘱托他向其姐空蝉传信:“今日特迎至此,可否谅解我心?”不禁又忆起往事,感慨万端。但众目股陵之下,又不便详叙,心中一时怏怏不快。空蝉呢,也难忘昔日隐事,追忆旧情,颇感伤悲。她暗暗吟道:

    “去日泪雨来如川,行人借认是清泉。”无奈源氏公子不得而知,心中独吟也是徒然。

    石山寺礼拜完毕后,源氏公子一行正欲离寺。此时,右卫门佐从京中前来迎候,请公子原谅那日未随赴石山之罪。小君孩提时,深蒙公子怜爱,现官居五位,备受恩宠。公子突遭横祸,流放须磨时,他因惧惮权势,随姐夫到了常陆。故近几年来,公子对他略感不快,有些疏远,但却不形诸于色,仍将他视为心腹。常陆介的儿子纪伊守,现已调任河内守。其弟右近将监受公子牵连,被削去官职,流放须磨,现因公子重新得势而走了红运。小君与纪伊守等人,心中甚为妒羡,痛悔当初趋炎附势,眼光短浅。

    此时源氏公子召小君前来,叫他传信与空蝉。小君却想道:“事已隔数年,我以为公子早将姐姐忘却。不知他竟如此记情!”只见信上写道:“前日相逢关口,足知你我宿缘非浅。可有同感否?但

    地名逢圾胜堪喜,

    未得相逢自枉然。我多羡妒你家那个守关人啊!”公子又对小君道:“我与你姐姐多年不见,如今竟似初次相识。而我念念难忘旧情,以作今日欢慰。只是提及风情之事,她又要生气了。”说罢将信交与小君。这右卫门佐得信,倍感荣幸,连忙拿去送与姐姐,又劝她道:“公子乃情感之人,我原以为他早已将你忘却,殊料仍是一往情深,你应该写回信与他。虽充当这等使者,无聊乏味,但感于公子之情,也难以推脱。身为女人,情动而屈节作复,此罪可谅。空蝉此时比往常更为害羞了,一时心中颇难为情。但公子之信颇为难得。她不胜感动,遂提笔作复:

    “议名逢圾待若何?犹自愁叹生难逢!往日之事犹如梦中。”空蝉可爱或可恨,源氏公子皆不能将她忘记。以后便时时去信试探她。

    且说常陆介,此时已年老体衰,疾病缠身。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却舍不下这年轻的妻子,于是谆谆嘱咐几个儿子:‘饿死后,或守或嫁,皆由她定。你等必须处处照顾,同我在世时一样。”日日夜夜反复叨念。空蝉念及丧夫之后,孤苦伶仃,凄凉无依,便怨自身命苦,夙夜哀伤愁叹。这垂死之人也颇觉伤感。他担心身后之事,常作痴想:“不知儿子心地究竟如何?我死之后待她怎样?我得设法将灵魂留于世间,以便照顾此人。”他口上竟念叨出来。然而人生有限,留恋也是徒然。大限到时,谁也无法挽留,常陆介终于含怨而逝。

    常陆介初死,儿子等尚能增守父命,对空蝉毕恭毕敬。但也只是表面如此,不顺心之事甚多。空蝉深知人世冷暖,故并不怨天尤人,只叹自己命苦。诸子中,淮河内守恋慕于她,待之较为亲切。他对她说道:“父所嘱托,我等谨记。若有用时,请随时差遣,定当效劳,毋须见外。”实却别有用心。空蝉想道:“我如今做得寡妇,乃前世冤孽。此子若是无礼,长此以往,定讨许多闲话。”因此自怨命薄,偷偷别发为尼。众侍女皆悲叹惋惜,但此事终是无可挽回。河内守闻讯,恨然说道:“她嫌恶于我,故尔出家为尼。时日众多,看她如何耐得住寂寞。如此贤慧,恐太无趣味吧!”

     第十七章 赛画

    藤壶母后甚为关心六条妃子的女儿前斋宫入宫之事,不时催促,盼望早日玉成此事。源氏内大臣也担心前斋宫没有关怀入微的保护人,曾经打算将她接到二条院,惟恐朱雀院见怪,便只好打消此念。他表面上佯装不知,实际却像父母一样在操持此事。

    前斋宫将入宫为冷泉帝女御一事传到朱雀院耳里,他甚感惋惜。因深恐外人讥评,故没有与她通信。惟到入宫那日,才遣使将诸多珍奇礼品送至六条宫邸。诸如华丽的衣物,世间罕见的梳具箱、假发箱、香壶箱及各种名香,其间以熏衣香尤为珍稀,乃精研细磨,特别调制之珍品。此类礼品早用心置备,送时特意装横得分外美观,格外引人注目。恰好源氏内大臣来此,诗文长便将此事奉告,并请观看。源氏内大臣一见那精美绝伦的梳具箱盖。便知为名贵物品。一个装饰的小盒盖上装饰着用沉香木雕的花朵,那上面还题有一诗:

    “昔年别君加梯时,临行曾许‘勿再回’。神灵莫非闻此语,故叫永无重逢期?”

    源氏内大臣读罢此诗,深有感触,觉得此事实在太对不起朱雀帝。回首自己在清场上的固执性情,愈发觉得可悲可怜。心想:“朱雀院自斋宫赴伊势之日起,便一往情深。历经数年,才盼到斋它归京,以为可遂夙愿,岂料又逢此变,其心之所悲,可想而知。何况他现已退位,闲居静处,对世事未免妒羡。若换为我,不知心绪又当如何?”想到此处,不禁为触伤别人而深感歉疚。他对朱雀院,虽觉可恨,然也可亲。因此一时心烦意乱,茫然若失。

    后来他叫侍女长传话于前斋宫道:“此诗如何作答呢?或许还有信吧,上有何言?”前斋宫深感不便,而拒绝让他看。她此刻甚是懊恼,很不情愿给朱雀院复信。众侍女劝道:“若不作复,不尽人情,且对不起朱雀爷。”源氏内大臣闻此,只好道:“不作复委实不妥。略表心意,以了其心,也就罢了。”前斋它不知如何是好。昔年下伊势的情状又涌入脑海。当时惜别容貌清秀的朱雀院,她伤心饮泣。其时年纪尚小,童心却无端地感到依恋难舍。往事历历在目,感慨万千,不禁忆起亡母六条妃子在世的种种情状。她只以一首短诗作答:

    “昔年临别聆君语,今日思忆更伤悲。”并犒赏来使诸多物品。

    源氏内大臣极想阅此复信,但又不便启口。他想:“朱雀帝容貌俊美,宛若少女;前斋宫也妩媚娇艳,与之不相上下。真乃天生佳偶一双。冷泉帝年纪尚小。我若如此乱点鸳鸯谱,她定会生怨呢!”他想到细微之处,顿感懊丧不已。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教人为前斋宫入宫之事筹备,务使此事齐全周到。他吩咐素来信任之人修理大夫兼宰相,命他料理一切,切勿有误。自己便先进宫去。但又恐朱雀帝疑心,便丝毫不露操持入宫一事的痕迹,惟请安之意。

    六条宫邪内原有诸多优越的侍女。六条妃子死后,有几人暂回娘家,现又聚集一处。邪内繁荣景象胜似昔日。源氏内大臣设想倘若六条妃子在世,定会觉得将此女抚养成人,毕竟没有白费心血,必然兴高彩烈地料理这一切。他忆起六条妃子的性情,深觉此人实乃世间少有。如此品质,常人决不会有。就其风雅而论,此人也出类拔萃,故一有机缘,他必然想起她来。

    前斋宫入宫之夜,藤壶母后也进它来了。冷泉帝听说有新女御将至,睡意顿消,打起精神于它中等候。就年龄看,冷泉院显得老成懂事。但藤壶母后还是叮咛他道:“有如此优秀的女御前来陪伴,你定要好好待她。”冷泉帝忖道:“与成人作伴,怕极难为情吧?”时至深夜,新女御才进入宫来。冷泉院一看,此人身材小巧,容貌文雅,举止端庄,实在可爱。他与弘徽殿女御早已伴熟,认为其人可亲可爱,故毫无顾忌。如今此新女御呢,神情庄重,令人心生敬意。加之源氏内大臣对其分外照顾,因此冷泉帝深感此人木可怠慢。晚上由两女轮班诗寝。白昼欲自由不拘地玩耍,则大都往弘徽殿女御那里去。权中纳言原希望女儿将来立为皇后,才将她遣人宫。现在却来了前斋宫,和女儿相争,他心里甚为不安。

    且说朱雀帝见了前斋宫对饰盒盖上之诗的答诗后,对她更是魂牵梦索。恰好源氏内大臣前来参见,与之闲话种种旧事,顺便谈及当年斋宫下伊势时的情形。此旧事复提,但朱雀帝并不明示自己曾有得此女之念。源氏内大臣对此也佯装不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对前斋宫的恋情深浅到底如何。便讲了诸多有关前斋宫的事。见其神情,相思之心甚深,便对他颇为同情。想道:“朱雀院对她如此难以释怀,想必此人一定生得天姿国色,只是未能亲见。”他很想见其一面,然此乃一厢情愿,放心中焦灼。再说此前斋官生性甚为持重。若有轻浮之举,自然会让人窥见容颜。但随着年岁长大,性情越是端庄,也越小心谨慎。因此源氏内大臣也仅能于隔帘相会时,想象她是个温顺贤良的淑女而已。

    冷泉帝身边已有两个女御陪诗,故兵部卿王便不能顺利地将女儿送入宫中。他深信皇上成年后,虽有此二女御陪待,也不会忘记自己女儿。便静静等候。那二女御也尽其所能,以得宠幸。

    一切艺事中,冷泉帝对绘画尤感兴趣。想是因喜好之故,自己还可作一手好画。梅壶女御也长于此道,因此冷泉帝对她尤为喜爱,常至院中,一同涂抹丹青。皇上对殿上学画的青年人自是另眼相待,何况如此美人!作画时,她神情雅致,不拘主题,挥洒自如。偶尔斜倚案几,置笔凝思,姿态美妙可人,他甚感心醉,更是频频来此梅壶院,愈发宠幸她了。权中纳言生性争强好胜,闻此消息,心中大为不平,定要女儿与之相争。便召集众多优秀画家,选取各种美妙画材,特备最上等纸张命其各自作画。他认为故事画极富趣味,最直赏品,便尽量选取此类动人题材。此外他还将描写时令、节气憬物的画,再加上新颖别致的题词,奏与皇上过目。

    这些画极富意趣,因此是上便前来弘徽殿看画。但权中纳言又恐是上拿画给梅壶女御看,故不肯轻易取画出来,而藏之甚好。源氏内大臣闻之,笑道:“权中纳言还是孩子脾气片又向冷泉帝奏道:“他只知藏画而不肯爽快取出,呈请御览,以致我是圣心烦乱,实在不该!微臣有家藏古画,当即取来呈请御览。”便回至二条院,将藏于橱中新旧画幅取出,与紫姬共择新颖可爱的种种画卷。其中描写长恨歌与王昭君的画,虽然富有意趣,只因意义不详,便决定不予选用。乘此机会,源氏内大臣还打开保藏须磨、明石旅中图画日记的箱子,让紫姬看此类磨难之作。

    这些画甚为感人。观者纵然不知根底原由,只要略解世事,乍一看,也会感动伤怀。何况夫妇二人历尽辛酸,。心中伤痕依旧,对当年之事更难忘怀。见到这些画,便思当日之痛,怎能不悲?紫姬埋怨他不早些将这些画给她看,吟道:

    “画作注樵乐,浮子忘烦忧。岂谅空阎里,独抱愁影过。你倒可借此自慰孤寂呀!”言下之意,甚为怨尤。源氏内大臣听了此诗,无限同情,便答道:

    “感今叹昔堪悲泣,胜却遭难当年事。”忽然想:何不将这些画也给藤壶母后看看。便从中择出一帖不至让见者伤心的画,准备送去。当选至画有须磨、明石各浦风物的图画时,心中便浮现出明石姬家中种种情景来,一时竟割舍不下。权中纳言闻知源氏内大臣正在整理画幅以呈御览,便更加用。已准备,连画轴、该纸。带子都刻意修饰,使其装磺更为美观。

    时值三月,春光明媚,人心悠闲,正是风光伯人的季节。此时宫中,无甚重大节会,众人皆很寂寞,便以竞相搜集欣赏书画遣发时日。源氏内大臣想道:“如此竞赛,何不再将声势造大一点,这样陛下也可多欣赏些。”故特别国心搜集上乘之作,尽数送往梅壶女御宫中。于是两女御都有了意趣各异的众多画幅。梅壶女御选的全是古代故事画的杰作。这些画内容丰富,构图别致,引人注目。弘徽殿女御所选绘的,题材情趣盎然,多以当世珍奇情景为主。若论外表的新颖与华丽,弘徽殿更胜一筹。此时皇上身边诸宫女,凡稍稍具有修养者,每日品评议论,指短道长,皆以绘画鉴赏为事。

    藤壶母后也至宫中。她也酷爱绘画,诵经念佛可懈怠,惟此事难以舍弃。见众宫女各抒己见。便将其分为左右两方:左方为梅壶女御,有平典诗、侍从内待、少将命妇等人;右方为弘徽殿女御,有大工典诗、中将命妇。兵卫命妇等人。这些人都是当今颇有名气的女鉴赏家。她们互相品前论后,各持己见,藤壶母后对此番见解也颇感兴趣。她便建议:“先将左方梅壶女御的物语鼻祖《竹取物语》中的老翁和右方弘徽殿女御的《空穗物语》中的俊前这两幅画并放一处,教两方共同来辨其优劣。

    左方的人道:“在人们心中,这古代故事与赫映姬本人同样不朽。故事情节虽并不十分动人,但其主角赫映姬出污泥而木染,冰清玉洁,心怀清纯之志,终成正果升八月宫,足见宿绿之深。这原是神明治世时的故事,我等俗尘女子,是望尘莫及的。”

    右方的人反驳:“赫映姬奔月,此乃天上事,下界无法深知真情。至于结局如何,谁也不得而知。就其在人间的缘分而论,投胎竹筒,可知身分低微。她的光辉虽使竹取老翁一家得以显耀,然未能入宫为妃,以照耀九重宫阔。那安部多为欲娶取,竟不惜千金买下火鼠裘,但忽然又被烧掉,此故事何味之有?那车持皇子明知蓬莱山可望而不可及,却假造一根玉枝骗她,结果自己受辱,也可谓无聊之至。”这《竹取物语》画卷是名画家巨势相览所绘,由名诗人纪贯之题字。画纸用的是纸屋纸,镶边用的是中国薄经。紫红的技纸,紫檀为画轴,装横倒也十分寻常。

    右方的人又夸耀起自己的《空穗物语》画卷来:“俊荫远游中国,途遇风暴,漂泊到波斯国。虽人地生疏,但他毫不气馁,定要成就当初之志。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学得绝世无双的弹琴妙技,名闻通这,又传话后世。真可谓妙才矣!此画笔法也兼备中国、日本两国风格,意趣丰富,天下无双。”这画底为白色,裸纸呈青,黄玉为画轴。作者为当代名人飞鸟部常,字由大书法家小野道风题写。整体观之,新颖多趣,光彩醒目。左方无言反驳,于是右方得胜。

    其次比的是左方的《伊势物语》和右方的《正三位物语》两幅画卷。二者优劣,双方各执其词,难于定夺。但一般认为《正三位物语》以画卷华丽多趣见长,它将宫中情景,乃至近世各种风情习俗绘得活灵活现,美妙动人。左方的平典诗辩护道:

    “珠晓伊势千寻海,怎可乱道为浅滩?怎能以如此庸俗低下之作,来诋毁业平的盛名?”右方的大或典诗随即反驳道:

    “临驾霄汉俯头地,深海亦觉难为舟。”藤壶母后偏袒左方,说道:“固然不可忽视兵卫大君的高昂气度;但是五中将的盛名亦不可侮辱。”遂吟诗道:

    “一朝方见即疑旧,岂可轻辱千古名?”

    众侍女抗声争辩,谁也不服准,终不能决定两卷画之优劣。那些青年宫女学识较浅,只得多方打探比赛结果。然而此事甚是秘密,皇上和母后的宫女也不得近身,外间更不知结局如何。此刻恰逢源氏内大臣进宫,见她们争论如此热烈,也对赛事颇生兴味,便道:“既然争论不下,就让陛下来定夺吧!”他预料此后将有更大规模的赛事,因此开初不愿拿出上乘之作。见此情景,便心生一计,将须磨、明石二卷一并取来,加入其间。此时,权中纳言也忙于制作精美画幅,惟恐落于源氏内大臣之下。源氏内大臣声明道:“此次比赛,当以旧藏为限;新作之画,无甚意味。”原来权中纳言特地设有一密室,让人在内作画,外人不得入内。朱雀院闻此消息,便将所藏佳作送与梅壶女御。

    朱雀院所送的画中,有前代名家对它中一年内种种仪式的描绘,装饰极为精美且画意趣雅,上有延喜帝御笔亲题。又有描写朱雀院治理种种事务之画,其中还有斋宫当年下伊势时,在大极殿举行加林仪式的画卷。此乃朱雀院最为关心之事,故将当时情状细节具告名画家巨势以茂,命其用心描绘。此画甚为出色,收藏在一只华丽的透雕沉香木箱中。箱盖用沉香木雕的花朵装饰,新颖别致。朱雀院便命使者口传书信。此使者是在禁中兼职的左近卫中将。那画卷对前斋宫大极殿前临上轿出发时的庄严情景作了描写,并题诗一首:

    “身在禁外无缘逢,铭记昔日加梯时。”此外便无片言只语。梅壶女御收到这些画,觉得不作回复实在无礼。她沉思良久,便将当年所用的柿子折为两段,在其中一端上赋一诗道:

    “禁中全非昔时景,但恋当初奉神时。”之后用宝蓝色中国纸包了此柿端,交与使者复呈朱雀院,且犒赏使者诸多优美礼品。

    朱雀院阅罢林瑞题诗,感慨千万,恨不得光阴倒转,回复到在位之年。于是心中不免怨恨起源氏内大臣来,怪他当初未能玉成他和斋宫这事。这恐怕便是昔年放逐源氏的报应吧!朱雀院所藏画卷,经前太后之手而转至弘徽殿女御宫中者甚多。还有尚待俄月夜,是酷爱书画的雅人,也藏得许多精品。

    赛画的日期已择定下来,时间虽是仓促,赛场却布置得精致而风雅。双方的画都已送到。五座临时设在清凉殿旁宫女们的值事房中。玉座之北为左方,之南为右方。其余允许上殿之人,都在后凉殿的廊上守坐,各自维护一方。左方的画放在一只紫檀箱中,紫檀箱搁在一个苏杨木的雕花台座上。紫檀箱上盖着紫色的中国织锦,下面铺的是红褐色中国援绸。六个女童当差,她们身着红上衣和白汗衫,里面衬衫也为红色,有的则为紫色。相貌与神情都傲然不群。右方的画放在一只沉香木箱中。此箱搁在一只嫩沉香木的桌台上,下面铺着蓝底的高丽织锦台布。扎台布的丝涤及桌台脚上的雕刻,都甚为新颖别致。童女身着蓝色上衣与柳色汗衫,里面为橡棠色衫子。双方童女各自将箱抬至皇上面前。皇上那面的宫女,属左方的在前,属右方的则在后,服装颜色两方各异。

    皇上宣召源氏内大臣和权中纳言上殿。是日,源氏的皇弟帅皇子也前来觐见。帅皇子生性喜好风雅,对绘画一事尤感兴趣。或许源氏曾预先暗中劝他来,所以并无正式宣召,恰好此时入觐。皇上便宜他上殿,命他为评判之人。

    左右两方带来的画,无不精妙绝伦,优劣一时难定。朱雀帝送给梅壶女御的四季风景画,皆为古代名画家精选优美题材,笔调流畅,毫无滞涩之感,妙不可言。只因此乃单张纸画,篇幅有限,不能尽显山水绵延浩瀚之趣。而右方新作之画,只是勉强尽笔,过于粉饰,因而意趣甚浅。但因画面华丽热闹,乍一见也不免叹美,似乎不让古画。如此多方争论不休,今日的赛况更是多姿多彩,兴味无穷。

    藤壶母后也将御膳堂的纸隔扇打开,观赏于倒。此母后精于画道,今日参与赏鉴,令源氏内大臣不胜欣慰。帅皇子每逢难于判断孰优孰劣之时,便向她请教,受益匪浅。

    评判尚未至终,天已入夜。赛程轮到末次时,左方捧出须磨画卷,这使权中纳言看了心中发怵。右方也煞费苦心,以最优秀者为压卷之作。岂料源氏公子原本画技非凡,况且此须磨卷为他蛰居时所作。画时聚精会神,从容仔细,真可谓绝世佳作。众人见此画卷,便如睹源氏公子当日邓栖独处,伤心落魄之状。帅皇子以下之人,无不因感动而流泪。这些画卷,将各捕各脱之是尽行绘出,皆为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各处均以变体的草书汉字和假名题词。并非用汉文写成的正式的详细日记,而是记叙中夹有极富风趣的诗歌,令人百看不厌,不忍释卷。众人全为此画吸引,竟无暇虑及身外之事。刚才所见之画,皆逊于须磨画卷,索然无味,而此画卷意味之深,颇耐咀嚼。果然这画压倒一切,左方获胜。

    天将破晓,四下沉寂,气象清幽。赛事既毕,便开筵共饮。源氏内大臣把盏纵谈往事,对帅皇子道:“我自幼痴迷学问,父皇料我将来略有成就,因曾训诫:‘世人过分看重才能与学问,或许因此之故,学问渊博之人,能兼具寿命与福分者,委实不多。你生于名门望族,纵然全无才学,亦不劣于他人,所以毋需深入此道。’因此父皇只教我如何玩弄技艺,再不教我修习学问。我于技艺,虽不稚拙,但并无特长。推绘画一道,虽乃小技,我却常想全心钻研,务求能画得称心如意。岂料后来竟成了渔樵之人,目睹了海边各处的真实景况,毫无遗漏地赏玩了种种风物。然而笔力不足,不能尽情表达其间深奥的风趣。因此若无机缘,便羞以示人。今日冒昧请教,深恐世人将讥我如此好举。”

    帅皇子答道:“无论何种技艺,若不潜心研习,终无成就之望。但各种技艺,均有师匠法则。若能从师随法研习,深浅暂且不论,总可仿效师匠,有所增进。惟有书画与围棋之道,极为奇特,全赖天赋。常见平庸之辈,并不深入研磨,推凭天才,便可长于书画,精通棋道。富贵子弟,亦有出类拔萃者,能通晓百般技艺。父皇膝下我等皇子、皇女,均研习各种技艺。惟我兄长最为父皇器重,亦最善承受教益。因而文才之渊博,自不待说。至于其他诸艺,弹琴为最,其次横笛、琵琶、筝,无所不精。父是曾如此裁定,世人也都赞同此道。论及绘画,皆认为非我兄之特长,仅为起兴时舞弄笔墨罢了。谁知竟如此高明,纵是古代名家,也会寒颜三分,何况平庸文人!令人难以置信,真觉得毫无道理!”话至此处,已语天伦次。大约是酒后易激动之故吧。故提及铜壶院往事,他便黯然垂泪,萎顿不堪了。

    此时是二十日过后,月亮初升。月光未入室内,环境清幽宜人。源氏内大臣一时雅兴大起,便命人将书司所管的乐器取出,权中纳言操和琴。源氏内大臣自然擅长此道,但权中纳言也是此中高手。于是帅皇子弄筝,源氏内大臣操七弦琴,少将命妇弹琵琶,又在殿中选定一位才能卓越之人按拍子。高手联袂合奏,委实美妙风趣。天幕渐开,庭前花色与尊前人影,都逐渐清晰可辨。鸟声婉转,朝气勃发。此时便由藤壶母后颁赐福物。帅皇子屈尊受累,另赐一袭御衣。

    此后数日,宫中一时以品评须磨画卷为乐。源氏内大臣说道:“此须磨画卷请留存于母后处。”藤壶母后也极想细致赏阅,便欣然接受,回答道:“让我慢慢地欣赏。”此次赛画令冷泉院十分称心。源氏内大臣心中甚是高兴。权中纳言见源氏内大臣在区区赛画小事上竟如此偏袒梅壶女御,深恐女儿弘徽殿女御失宠。但念皇上一向亲近弘徽殿,对她仍然顾念周至,便觉得不管源氏如何偏袒,也无甚可怕。

    源氏内大臣欲增设诸多朝廷重要节会议式新树.以便后人引为传述,言冷泉帝时代便有其先例。即便赛画那种非正规的娱乐小事,他也苦心设计,务求完美。这真可谓鼎盛之世了。然而源氏内大臣仍痛感人世难测,闲暇之时常思虑:等到冷泉院年事稍长,便撒手遁入空门。他想:“试看先前古人:大凡年华鼎盛、官高位尊、出人头地者,大都难以长亭富贵。我在当代,尊荣已至巅峰。全赖其间灾祸沦落依托,故得福寿至今。今后倘再痴恋富贵,恐寿命难永。倒不如循太空门,潜修佛法,既可为后世增福,又可消灾延寿。”便在郊外峻峨山乡选定地域,建造佛堂。同时命人雕塑佛像,置办经卷。但他又想按己意愿抚育夕雾及明石姬所生女孩,亲见其成长。故此出家之事,便搁置起来。究竟作何定夺,那就难以预料了。

     第十八章 松风

    却说源氏内大臣二条院东院修建之事即毕,遂将花散里迁居至西殿和廊房里。其他家务办事处及家臣住所,皆有相应安置。东殿留待明石姬居住。北殿异常宽敞,因此隔成许多房间,布置舒适设备,甚是周全精雅。凡以前一时结缘而许以终身之女子,源氏内大臣均将其集中于此。正殿闲着,自己偶尔来此休息,故也置有必要用具。

    他不时传信于明石姬,劝其早日入京。然明石姬自知身份卑微,未敢贸然应允。她想:“传闻京中身分高贵的女子,公子对她们尚若好若离,似爱非爱,反而增添痛苦。我身上究竟有何殊优,敢入京争宠呢?我倘入京,只能泄我微贱,徒增那孩子耻辱罢了。料想她来世间,必定不易。若我在京望眼欲穿专候其临,必耻笑于人,自讨没趣。”她颇感烦恼。但又转念:“倘教这孩子就此生长乡间,不得享受应得荣贵,也太委屈她了。”因此她又不敢埋怨公子而决然拒绝。

    其父母亦以为这顾虑不无道理,却惟有相望悲叹,无计所出。明石道人忽然想起:他夫人已故祖父中务亲王,尚在京郊峻峨地方大堰河附近遗有一所官邸。这亲王后裔零落,宫邮无人继承,故久已荒芜。这领地如今由一前代管家照管。明石道人便找来此人,同其商谈:“我已绝缘尘世,决意从此隐居乡野。谁料今已暮年,又逢意外,想于京中再寻一所住宅。然若即刻迁居闹市,又觉有些不妥。因凡惯位乡村者,住闹市定极不相适。故想起你所管之宫邸。若修理后尚可住人,请立即动工,一切费用由我奉送,不知意下如何?”那人答道:“这宅子因多年无人照管,业已荒芜残败。我也只将那几间旁屋稍加修班,凑合住下。今春源氏内大臣老爷在那地方建造佛堂,附近有许多民夫来往如织,甚为嘈杂。这佛堂格外讲究,营造民夫极多,若欲在那地方找一清静之所,我以为极为适合。”明石道人道:“这倒无妨。实言相告,我们与内大臣有缘,正欲托其前庇呢。至于屋内装饰,我们自有主张。当务之急,乃速把房屋大体修缮。”那人答道:“这非我之产业,亲王家又无人继承。我业已拨熟乡间闲静,因此长年隐居那里。领内田地,早已荒芜殆尽。我曾向已故民部大辅请求,并送其丰厚礼物。蒙他赏赐,我才生有所依。”他怕失去田产,因此那张松皮似的脸变了形,鼻子通红,嘴巴高蹑,毛发蓬乱。明石道人知其意,忙答道:“你不必担忧,那田地之事,我们~概不管,仍然由你管领便是。那些地契房产尚存于我处,惟因我早已不问世事,放那方土地房产多年来未曾清理。此事留待将来再作计较。”这管家透其话语,知其与源氏内大臣有缘,颇感此事棘手,只得作罢。此后便于明石道人处领取丰厚修缮费用,赶紧修缮那宫哪。

    源氏内大臣并不知晓明石道人有如此打算,惟不解明石姬为何不肯入京。深恐让小女公子孤零于乡下,而遭后世讥议,成其一生污痕。大堰邻宅修耷竣工后,明石道人才将此事详情报知源氏内大臣,此刻他才顿悟:明石姬一直不肯迁居东院,原是此故。他觉得此事思虑得甚为周全,饶有趣味,心动中甚是欣慰。再说那惟光朝臣,凡源氏内大臣一切秘事之策划料理,素来少不得他。当然,这回也就派他去大堰河,其悉心办理邸内一切应有设施。惟光归后报道:“那地方是致极佳,胜似明石浦海边。”源氏内大臣想:如此风水宝地,此人住了倒挺相配。源氏公子所建佛堂,位于峻峨大觉寺南,面临一流瀑布,雅之趣皆在其中,比之大觉寺并不逊色。大堰处明石邸宅,临河流,居松间。松间美景不可言喻。其正殿简朴,别具山乡意趣。内部装饰布置,均出自源氏内大臣之手。

    源氏内大臣密派心腹几人,暗赴明石浦迎接明石姬。此次明王姬已无法拒绝,只得决意赴京。但要辞别这自小生长的浦滨,又觉恋恋不舍,念及其父自此将独居浦上,定然凄凉孤寂,更觉于心不忍,烦乱悲伤不已。她自恨此身何以如此多愁,却艳羡那些与源氏无缘之人。其父呢,近数年来,朝夕企盼源氏内大臣迎接女儿入京,今已遂夙愿,自然欢欣无比。然念及夫人将随女儿入京,此别于老夫妇俩几成永诀,故心中不胜悲怜,痛苦不堪。明石道人昼夜怅然若失,嘴里反复唠叨:‘如此,我将不能再见小宝贝了么?”此外再无他言。夫人也很悲伤,她想:“我俩遁入空门,多年来不曾同枕。今后教他独守空浦,又谁来照料他呢?即便是邂逅相逢,暂叙露情之人,于‘彼此已熟识’后“慕地生离别”,也免不了要伤心;况我俩乃结发夫妻,他虽天性清高自傲,难于亲近,然这也另当它论。既为夫妇,选定此浦为终老之所,总想干‘修短不可知’的有生之年共享天伦之乐。如今忽然别离,几为永诀,怎不教人愁肠寸断?”众年轻传女,早已厌恶寂寞乡间。今即将迁居赴京,皆不胜欢喜。但念今后无线再见这海边胜景,又觉难以割舍,看看那奔腾往返的波浪,不觉泪已湿透襟袖。

    秋风秋雨愁煞人,哀怨楚楚泣人心。动身之日破晓,秋虫烦乱,风声凄凄。明石姬眺望海边,但见明石道人已起身,比半夜诵经时刻还早。他正暗吸着诵经拜佛。此乃喜事,不会有不吉言行,却谁也难禁泪下,小女公子相貌格外令人动心,外公视其为掌上明珠,常爱不释手,生怕委屈了她。当然,小外孙女也异常亲近他,一刻不见,便要吵闹。他念及自己为出家之人,应绝红尘凡念,便要疏远这小女公子。然而片刻不见,又觉胸中空落,极为难受。便吟诗道:

    “幸汝一生荣贵福,晓凤歧路老泪横。”哎呀,此话不祥疗急以袖揩净老泪。其尼姑夫人唱和道:

    “当年联袂辞帝京,今朝挥手马不行。”吟罢竟黯然下泪,这也难怪。她回首积年夫妻恩深,觉得今朝仅为此无底宿缘而忽然抛弃,复归曾弃之京,实非明智之举。明石姬也吟诗道:

    “此去渺无迹,无常事难知。依女儿之意,父亲最好陪送我们入京。”她言辞恳切。但明石道人道:“因诸种原因,难以脱身。”然而念及女眷一路有诸多不便,又异常担忧。

    他道:“当年我为你而辞别京都,隐居乡野。实指望在此任国守,以便朝夕悉心教养你。谁料就任后,便遭遇请多患难,以致穷困潦倒。如今返还京都,只是一个衰败的老国守,实无力改变家道衰落的苦难生涯。于公于私,皆落得一个愚笨的恶名,而以此导及祖先名声,实若剜心。我辞京之时,皆以为我必入空门。我也觉得世间名利淡薄,弃之不足惜。但见你年事稍长,更显聪慧伶俐,又觉得我无理将此明珠埋于沙中。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子女而悲痛,竟永无晴朗之时。于是拜倒求佛,但愿自身命穷,切勿累及子女,任其沦落乡野。长抱此愿,以图将来。果然事出意外,与源氏公子喜结良缘,真乃可庆之事。但因身份是韩,念及你回后前程,又不免顾虑万千,终日愁叹。后来有了这掌上明珠,方信命定宿缘不浅。教他于此海边度日,实甚委屈。料想这孩子必将秀于世人。我日后不能见其成长虽感可悲,但我身既已决心绝缘尘世,便无他顾了。我这小外孙女身上有荣贵福相。她偶生乡野,暂时扰乱我这村夫心目,此乃前缘所定吧。我好比天上神仙偶尔堕入三途恶道,暂时承受一番痛苦,今日便成永别。日后听闻我之死耗,也不必为我追荐。古语道:‘大限不可逃’,切勿伤心广其语气甚为坚决,复又说道:“我尚在人世一日便存一丝尘心,于昼夜六时的祈祷中,定要为我这掌上明珠祝福呢。”言及小外孙女,眼泪又欲流出。

    去京若走陆路,则车辆繁多,格外惹眼。若分为水陆两路,则又太麻烦。缘于京中来使也常避人耳目,于是决定全体乘船,暗中前去。

    辰时出发,一行船在古人所咏唱的“浦上朝雾”中渐渐隐去。明石道人目送行舟渐远,心中甚觉悲痛,怅然若失,难以自解。船里的尼姑夫人离开了惯居之乡而重返早已陌生的京都,也感慨万千,不禁下泪,满流颜面。对女儿吟道:

    “欲登彼岸心若失,舟至中流复折回。”明石姬答诗云:

    “浦滨更度几春秋,忽向浮搓入京都。”这日恰逢顺风,走完水路,舍舟登陆,乘车抵达京都,不曾延误时日。为避外人非议,一路极为小心谨慎。

    大堰的邸宅也颇具意趣。比起居恨之浦土,极为相似,并未有生疏不适。惟回首旧事,感慨颇多。新筑廊房式样新颖别致,庭中池塘也雅致可爱。内部设备虽不周全,却无大碍。源氏内大臣吩咐几个心腹家臣,赴邪内举办迎接贺筵,为其洗尘接风。只因诸多不便,他本人何日前访,尚须仔细思虑。转眼已过数日,明石姬未见源氏内大臣一眼,心中甚感悲伤。她不禁思念故乡,终日更感孤寂无聊,便取出当年公子所赠之琴,独自弹奏。时值暮秋,景物凄凉。独居一室,忽意弹奏。弹奏片刻,松风飒然而至,应和琴声,更出无限忧伤。那尼姑母夫人正倚窗悲叹,闻悉琴声,即兴吟道:

    “独寻幽山静,松涛犹旧音。”明石姬和诗云:

    “欲托琴音怀故交,他乡知音何处寻?”

    明石姬如此度送日月,恍惚又过数日。源氏内大臣欲见明石姬之心不堪再忍,便不再旁顾,决意访问大堰。他尚未详告紫姬此事,深恐她会从别处探得,反倒不好,便如实告诉了她。又对她道:“桂院有些事,已搁置久远,今务须亲往处理。另有约定采访者,正于附近盼望,不去委实过意不去。再则峻峨佛堂里的佛像,尚未装饰完毕,也得去照料一下。略要耽误三两天吧。”紫姬曾旁知他突然营造佳院,便估计是为明石姬所造,如今果然不假,心中甚觉酸楚,答道:“你去那边两三日,怕斧柄也要烂光吧?教人等煞呢!”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源氏内大臣道:“你又多心了!众皆谓我不同往昔,惟有你……”一番甜言蜜语后,已日近中天。

    此次微行前往,随行者也只几个心腹。日暮时分方抵达大堰。昔日沦落明石浦时,虽着简装便服,其风姿也让明石姬赞不绝口。何况此时官袍加身,且精心装扮,其神情之责艳竟是世间仅有。她见了心惊目眩,愁云顿消,禁不住心花怒放,喜形于色。源氏公子到得哪内,觉一切皆令人喜爱,尤其见了小女公子,格外感动,深悔父女隔绝太久,好生可惜!他想:“葵姬所生夕雾,世人盛誉为美男子,惟因太政大臣乃其外祖父,碍于权势颜面不得不颂扬罢了。这小女公子年仅三岁,便已美若天使,将来可想而知!”但见她向人微笑时,那天真无邪的娇痴模样实在教人爱怜!那乳母寓居乡野时,形容枯槁,如今已养得甚为丰丽。她东拉西扯将小女公子详情诉于源氏公子。公子想像其村居生涯:终日与盐灶为伍,满面尘灰烟火色。甚觉可怜,便以善言安慰。又对明石姬道:“这地方也甚偏僻,我来去不甚方便。不如迁居东院吧?”明石姬答道:“初来乍到,尚且生疏,待过得见时,再作理会。”此言确有道理。这晚两人缠绵悱恻,直至天明。

    邮内有些地方尚须修缮。源氏公子召集原有及新增人员,吩咐他们分别办理。凡附近领地差役,闻知公子驾临桂院,皆聚集院内恭候,此刻又涌入邻内拜见。公子令其整理庭院中遭损树木。他道:“这院中好些装饰石头已滚得不见踪影。若修整得雅观,这也是个颇富意趣的庭院。但若修得过分讲究,也是徒然。因这不是久居之所,修得太好,离去时恋恋难舍,反增诸多痛苦。”他追述滴居明石捕时旧事,时笑时哭,恣意畅谈,神情轩昂洒脱。那尼姑窥见公子风采,顷刻忘老解忧,不胜欢颜。

    源氏公子令人重疏东边廊房下的泉水,自己也脱下官袍,仅剩内衣,躬身指示,其姿态格外优雅。那尼姑看了赞叹不绝。源氏公子忽见旁有佛前供净水器具,遂想起那尼姑,道:“师姑老太太也住此处么?我犯不敬之罪了。”便命取官抱来穿上,走至尼姑居处帷屏旁,道:“小女能长得如此完美无缺,全仗太君修善积德。太君为了我等,竟舍弃心爱的静修之处而重返尘世,实乃恩重如山。而老大人独居浦上,此间定多牵挂。种种照拂,不尽感恩!”言辞极为清真意切。尼姑答道:“能蒙公子体谅我重返尘世之苦心,老身苟延至今,也不算枉度岁月。”言毕流下泪来。略顿片刻,又道:“这颗小花,生长于荒瘠之壤,委实可怜。如今移植丰壤,定当繁荣茂盛,娇贵艳丽,诚可庆喜。推恨托根太浅,不知有否障碍,深为担忧啊!”言辞极显风趣。公子便与她叙旧,追述尼姑祖父中务亲王居此邸宅时的情状。此刻泉已流通,水声淙淙,如泣诉旧情。尼姑便吟诗道:

    故主重至不相识,泉咽幽语昔日情。”源氏公子听过,觉此诗甚为质朴,且语气谦逊,诗情极为雅致。便答吟道:

    泉声犹念昔年事,故主今非昨日音。”往事实乃令人恋慕啊!”他一面沉思往昔,一面徐徐站起,姿态极为高雅。尼姑觉得他确是绝世无双的美男子。

    源氏公子来峻峨佛堂。他规定:此处佛事,每月十四日普贤讲,十五日阿弥阳讲,月底释伽讲。此乃必须,无须多言。此外他又增设诸种佛事。至于佛堂装饰诸事,均有指示。至月上当空,方回大堰邪。此时他忆起昔年明石浦月夜情景。明石姬知他心思,便随机取出那张公子当年所赠之琴,置于其前。此刻源氏公子正莫名凄怆,不堪忍受,便弹奏一曲,以倾积郁。弦调尚同昔日,毫无改变。故弹奏之时,昔日情景跃然眼前。遂吟诗道:

    “琴未负昔时盟,方信未绝旧日情。”明石姬答道:

    “弦音沥沥永不改,聊慰深情托相思。仙韵一曲舒愁肠,松涛隐隐含泣音。”二人吟诗唱和尤为和谐相称。明石姬为此分外欣慰。

    明石姬姿容,闭花羞月,叫源氏公子恋恋难舍。小女公子娇姿,更使他百看不厌。他想:“如何安置这小宝贝呢?若暗中抚育,确能避人耳目,但如此委屈她,我怎舍得!不如携至二条院,作紫姬女儿,以便悉心教养她。将来送其入宫,尚可免遭世人讥评。”却又深恐明石姬不允,不得已将此念隐于心中,惟有对小女垂泪。小女公子初次见父尚显羞赧,后渐熟识,也与他言笑、搏玩,亲近于他。源氏公子便愈觉其女聪慧伶俐,娇美可爱。他抱了她,父女二人容貌相映,更加漂亮光及!可见他们宿线不浅。

    翌日,预定返京。因为惜别,清晨起身略迟。他预计径直返京。但京中达官显贵来者甚众,此刻皆汇聚桂院。另有众多殿上人直至邸内迎他。源氏公子对此颇为懊恼,道:“真无可奈何!如此难找之所,他们凭何而来户外面人声喧嚣,他只得出去。临别无限伤心,脸上毫无神彩。走至明石姬房门,不觉缓步停下。碰巧乳母抱着小女公子出来。源氏公子见后,不忍舍她而去,便伸手抚其秀发,道:“我爱她过分。一刻不见,便觉心中空空,一无所措。这如何是好呢?此地真乃‘君家何太远’疗乳母答道:“昔日久居乡野,想念得好生痛苦!如今到得京中,倘再不照护,便更不如昔。小女公子伸出小手,扑向其父,要他抱。源氏公子便坐下来,拖了她,道:“怪哉,我一生忧患,竟无尽时!这孩子片刻不见便觉痛苦。夫人呢?何故不同来送别?即便再见一面,亦可得暂时安慰啊!”乳母笑着,进去告知了明石姬。明石姬此时正愁肠百结,躺卧于床,难以起身。源氏公子觉得未免太娇贵了。众侍女皆催她即刻出去,不应叫公子久候。她才强作起身,膝行而前,将半身隐于帷屏后,姿态异常优美高雅。如此娇艳模样,即便呈女,也无过善之处。源氏公子撩起帷屏垂布,向她倾诉离情。

    终于告别。源氏公子走出几步,回头一望,但见向来羞涩不前的人,此次竞倚门挥手相送。明石姬举目一望,觉其真乃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其身体本来瘦长,如今略胖了些,便更加匀称了。服饰也很得体,十足内大臣风度,裙据上竟也泛溢出风流高雅之气来。

    昔年削职去官的右近将监,早已复职任藏人之位,且兼卫门尉之职,今年复又晋爵。如今威武堂皇,神气十足,迥异昔年。此刻他手握内大臣佩刀,侍立于内大臣身旁。右近将监瞧见一熟识传女,便一语双关道:“昔年涌上的厚思,我终身铭记。但此次多有失礼:清晨醒来,便觉此地板似明石浦,却无法写信与你,以资慰安。”那传女答道:“此穷僻山乡,荒凉不亚于朝雾漫天的明石浦。况亲友凋零,连苍松也非故人。承蒙你不忘旧情前来问候,甚感欣慰。”右近将监觉得此侍女误会太深。原来他曾暗恋明石姬,故如此言语。此侍女却深误他有意于己。右近将监甚觉无趣,便淡然告别道:“改日再来拜访吧。”遂随公子告辞。

    源氏内大臣衣冠楚楚,前驱者高声喝道。头中将与兵卫督陪坐于车后。源氏内大臣对其道:“我这简陋不堪之所竟被你们找到,真遗憾!”样子颇不愉快。头中将答道:“昨夜花好月圆,我们未曾奉陪,深感抱歉。因此今晨冒雾前来候驾,以补过失。山中红叶尚未红艳,可野间秋花正茂呢!昨日同来某朝臣,途中放鹰猎取鸟兽,不料落于后面,如今不知如何?”

    源氏内大臣决定今日于桂院游玩,便命车驾转赴该地。桂院管家慌忙置备筵席,奔走忙碌,满院嘈杂起来。源氏内大臣召见鸿鹅船上的渔夫。他听其口音,便忆起须磨浦上渔夫的土语。昨晚于峻峨野间放鹰狩猎的某朝臣,将一串以获技所穿的小鸟作为礼物送上,以证明他曾经狩猎。觥筹交错,酒兴大酣,不觉过量。河边散步,深恐失足。然而酒醉兴浓无暇顾及,遂于川过盘桓一日。诸人皆赋绝句。晚间月光皎洁,倾泻而下。此间正值音乐盛会,但闻弦繁管急,甚为热闹!弦乐推用琵琶与和琴,笛类则命增长此道者吹奏。笛中所吹曲调,甚合秋天时令。水面风来,与曲调相和,更富雅趣。此时月亮高升,乐音响彻云霄,仿若仙乐阵阵。

    夜色渐深,京中复来四五个殿上之人,这些人皆侍候于御前。宫中举行管弦乐会时,皇上曾言:“六日斋戒,今已届满,源氏内大臣必来参与奏乐,为何久不见人?”有人启奏:‘大臣正赏游嗟峨桂院。’崖上便遣使前往问候。同往钦差为藏人并,带来冷泉帝之信。其中有诗道:

    “院近檐宫桂,料得清光香。我很是羡慕!”源氏内大臣对未能参与宫中奏乐一事深感歉意,让使者传述冷泉帝。但他觉此间奏乐,盖环境不同,颇有凄清之感,意趣反胜于官中。遂换盏添旧,复增醉意。

    此间未曾备有犒赏品,便遣人去大堰邸内取,嘱咐明石姬:不必格外丰厚。明石姬即将手头现成两担衣物交与使者送上。钦差藏人并急欲返宫。源氏大臣便赠钦差女装一袭,并答诗道:

    “徒有佳名寒宫桂,苦雾朝雨漫山乡。”意在企盼日光照临,即盼望冷泉帝行幸此地。钦差去后,源氏内大臣于席上闲吟古歌:“我乡乃校里,桂是赔官生。为此盼明月,惠然来照临。”因此想起淡路岛,便谈及躬恒猜疑“莫非境相异那曲古歌。席上闻此伤怀,不胜感慨,竟有人带醉而泣。源氏公子吟诗道:

    “苦去乐来日,月华监手傍。昔年渺茫路,遥盼此清光。”头中将接着吟道

    “浮云暂蔽明月光,清光此夜照万方。”右大井年纪甚长,桐壶帝时代就已在朝,圣眷优厚。此时他追怀故主,便吟诗道:

    “皎月舍弃天宫去,沉落深山在何方?”席上诸人皆赋诗相和,甚为热闹,好不快意!源氏内大臣谈笑风生,亦庄亦谐。众人皆愿看其千年,听其万载,永无尽时。但逗留已有四天,今日必须返都。便将各种衣服分赐众人。众人遂将所赐衣服招手肩上,于雾中朦胧闪光,异彩纷呈,望去几疑为庭中花草,景致分外别致美观。近卫府中几个舍人,因精通神乐、催马乐或东游等歌,亦随待于侧。这些人游兴未尽,便唱着神乐歌《此马》之章,并和乐起舞。源氏内大臣以下,大都脱下身上衣物赏赐之。那些衣服披于肩上,红绿错综,恍若秋风中翻飞的红叶。如此大队人马喧扰返京。大堰邪中人遥闻声息,颇感落寞,皆怅然若失。源氏内大臣不曾再度辞别明石姬,也是心绪难宁。

    源氏内大臣返回二条院,休想片刻。然后将峻峨山中情状详告紫姬。他道:“唉,我延误一日回家,好生懊恼。推怪那些好事者硬留我住下,乃至于今日疲惫不堪,”说毕便入室睡觉。

    紫姬心中依旧甚为不悦。源氏内大臣佯装糊涂,开导地道:“你与她身分悬殊,怎能同她比较?你应该想:‘你是你,我是我,二者毫无干系才是,”’预定今宵入宫。此时他转向一侧,忙于写信,恐是写给明石姬。从旁望去,但见写得甚为认真详细。又见其对使者耳语多时。众传女看了皆甚不悦。本想今宵留宿宫中,但因紫姬心境颇劣,终于深夜回家。明石姬的复信早已送至。源氏内大臣并不隐藏,公然于紫姬面前拆阅。信中并无特别让她懊恼伤心的词句。源氏内大臣便对紫姬道:“你就撕毁此信吧!此类东西颇令人厌烦。置于此处,与我年纪极不相称。”言毕,传身矮几,望着灯火出神,淮心中念叨明石姬,再无他言。

    那信展于桌上,紫姬却不正眼相看。源氏内大臣道:“你装作不看,却又偷看。你那眼色才教我不安呢!”言毕完尔一笑,其态娇憨可掬。他靠近签姬,道:“实不相瞒,她已为我生下一小女公子,煞是伶俐可爱。可见前世宿缘甚深。然其母身分低微,我不敢公然将其视为女儿抚养。因此我颇烦恼。望你体谅我,替我想个主意,凡事你作主吧!你道如何是好?接她来由你抚育,好么?今已是娃子之年,这无辜孩子,我怎忍心抛舍她?我想给她穿一裙。若你不嫌亵渎,请你替她打结,好么?”紫姬答道:“我全没料到,你竟如此不了解我!你倘如此,则我惟有撒手不管了。你应知晓,我最喜欢天真烂漫的孩子。此孩子这般年纪,该是何等可爱啊!”她脸上微露笑意。原来她天性喜爱小儿,故格外想得此女,并倾心抚育。源氏内大臣心中犹迟疑不决:“如何是好呢?真个接她来吗?”

    大堰哪内,他不便常去。惟有赴峻峨佛堂念佛之时,乘便去访,每月欢聚两次而已。比及牛郎织女,略好一点。明石姬虽不敢再有奢望,但心中怎能不伤怨别离?

     第十九章 薄云

    弹指间秋去冬来,大堰河畔更是寂落萧瑟。明石姬母女居于耶宅之中,闲寂无趣,孤苦无依。源氏公子便要她们迁居过去。但明石姬想道:“到得那边,只怕‘坎坷多辛苦’。看穿了他的薄情,定必大伤我心,到那时真可谓‘再来哭诉有何言’了。”因此踌躇难定。源氏公子便与她婉言商量:“虽然如此,但这孩子长居在此亦非良策。我正为她的前程思量;若任她埋没于此,岂不委屈?那边紫夫人早听得你有这孩子,很想见见她。我想让她暂时到那边去,与紫夫人熟悉了些,以使我公开为她举行隆重的穿裙仪式。”明石姬一直担心公子作此打算,如今果闻其言,更觉心如刀绞,便答道:“她虽然成了责人之女,身份高贵,但倘若实情泄露出去,反会害了她。”故死不肯放手。源氏公子说道:“此言也有道理。但紫夫人这边,你勿须顾虑。她嫁我多年,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常叹寂聊孤单。她生性喜爱孩子,如前斋宫那般年纪的女孩,她也硬要当作女儿疼爱。何况你这个完美无缺的小宝贝,她岂肯轻易撒手?”便向她说道紫姬是怎样的善良。明石姬听了,暗想:‘借口隐约听得传闻:‘这源氏公子沾花惹草,独话风月,不知怎样的人才能使他安定。原来其人便是紫姬。’她已死心塌地地尊奉她为正夫人了,可见其宿缘之深。且这位夫人的优越品性,亦无可挑剔。似我这样微不足道之人,自然不能与她并肩邀宠。倘贸然移居东院,参与其列,岂不落她耻笑?我身既已如此,无须计较,倒是这孩子来日方长,恐怕将来终须靠她照顾。如此说来,倒不如趁她尚不晓事时让与她吧。”继而又想:“倘若这孩子离我而去,我不知要怎样牵挂她。而且孤寂无聊时再无以慰情,教我怎生度日?这孩子一去,我将何以吸引公子光临呢?”她思前想后,意乱神迷,但恨此身忧患无穷。

    尼姑母夫人素有远见,她对女儿说道:“你这种顾虑纯属多余!日后母女不能相见,诚然苦痛良多,但你应先为这孩子前程着想。公子之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尽管信赖他,让孩子过去吧!你看:众星子皆因母亲身份不同而分高下。就如这位源氏内大臣,人品虽然无与伦比,但被贬为臣籍,失其亲王之分,只能作个朝廷命官,何也?只因他的外公,已故按察大纳育官位较其他女御的父亲低一品,致使他母亲只有更衣之分,而他也就成为更衣生的皇子。地位之别,就在于此啊!皇帝之子尚且如此,普通臣子,更不可同日而语了。再就普通家庭而言,同为亲王或大臣之女,但倘这亲王或大臣官卑取微,这女儿又非正夫人,则她所生的子女必为人所不屑,父亲待子女也就厚薄有别。何况我们这种人家,倘若公子住一夫人生了孩子,而她的身份比我们高贵,那么我们这孩子就完全处于劣势。凡女子不论身份如何,能被双亲器重,自当受人尊敬。倘我们来举办这孩子的穿裙仪式,虽竭尽全力,在这僻山深谷有何体面?倒不如由着他们去办,随他们如何排场。”她这样训诫女儿一番,复又去征询高明人士的见解,并请算命先生卜篮,皆说送二条院吉祥。明石姬心里也就踏实了。

    源氏内大臣虽为小女公子作了如此打算,但深恐明石姬心情不悦,故并不强求。便写信去问:“穿裙仪式,当如何举行?”明石姬复道:“思来想去,教她陪着我这无用之人,终会误了她前程。然而教她参与贵人之列,又恐招人耻笑。……”源氏内大臣看罢复信,甚觉可怜,却也无可奈何。

    遂择了吉日,命人暗中备办一切事宜。亲生骨肉,明石姬到底难以割舍。但念及孩子的前程,只得忍痛。不但孩子,乳母也非得同往。多年以来,她与这乳母朝夕相伴,朝有忧思,暮有寂寥,二人皆相与慰抚。如今这乳母也走了,她更形单影子,怎不伤心痛哭?乳母安慰她道:“这也是命里注定。我幸得此缘,能侍奉左右。相处多年,盛情难忘,岂料有分手之日?虽说日后会面机会甚多,可一旦离你左右,前往侍奉陌生之人,心中好生不安啊!”说着也哭了起来。

    不久,又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明王姬愈发觉得孤寂。想起今生饱罹忧患,非常人所能忍受。忍不住暗自悲怜,自叹命薄。于是将更多的爱倾注于这个小宝贝身上。一日,大雪不止。翌日清晨,满院一片银妆。若于往日,明石姬难得至檐前闲坐,但此时此景,勾起如烟往事,层层蜂拥。思来日,前路漫漫。于是信步来至檐前,坐砚池面冰雪。她身穿好几层柔软的白色衣衫,对景沉思,仪态娴雅。若看那署署和背影,无论何等高责女子,其容貌也不过如斯!她以手拭泪,叹道:“不知以后再有这种天日,更当何等凄苦啊!”不禁娇声哭泣。继而吟道:“白雪深山丽日少,鸿雁望伴行迹来。”乳母也哭着安慰道:“深山雪间愁寂人,情意和融音自至。”

    雪化之时,源氏公子来了。若于往常,公子驾临心甚欢欣。但念及今日来此的目的,便觉心如刀割。明石姬当然知道此事决非他人所迫,完全出于自愿。倘她拒不应允,亦无人勉强。但若今日再加拒绝,未免轻率过甚。源氏公子见孩子坐于母亲膝前娇痴可爱,愈感自己与明石姬宿缘之深厚!这孩子今春开始蓄发,现已长得有如尼姑的短发了,柔柔地披于肩上,异常美丽。眉目之清秀,更毋须说了。源氏公子亦知身为母亲而将孩子送与别人后,其悲伤挂怀之状,甚觉对不住明石姬,便对她多次表白自己的用意,数度安慰。明石姬答道:‘“只要你不将她视若低微人家的女儿,好好抚育她……”说时禁不住泪流不止。

    小女公子自然不解人情,一味催促快些上车。母亲抱她来至车旁,她扯住母亲衣袖,渐渐哑哑娇嗔道:“妈妈也来!”明石姬肝肠寸断,不胜悲郁,吟道:

    “日后小松自参天,别时仙姿何日见?”吟诗未已,早已泣不成声。源氏公子深深同情她,觉得此事于她太过残酷,便抚慰道;

    “柔枝茂叶团根固,千载长伴偎松翠。但请稍待。”明石姬也觉此言甚合心意,情绪稍安,然而终于悲不能禁。乳母与一名少将的上级待女,带上佩刀玩偶和天儿与小女公子同去。另有几个美貌侍女及女童,另乘一车。一路上源氏惦念滞留邸内的明石姬,痛感自身犯了何等深重的罪孽。

    回至二条院时,暮色横空。车子行至殿前。侍女们久居乡野,忽见此灯烛辉煌,一派繁华。觉得有些不惯。源氏公子选定西向一室为小女公子卧居,室内设备特殊,小型器具玲珑而美观。西边廊房靠北一间,为乳母卧室。小女公子于路上睡着了,抱下车时并未哭闹。侍女们将她带至紫夫人房中,喂她吃些饼饵。她慢慢发觉四周景象不同,母亲也不见,便四处寻找,急得直哭。紫夫人见状忙叫乳母过来安慰她。

    源氏公子想着大堰邸内的明石姬,失去孩子后该是何等的凄凉孤寂,深感负疚。但见紫姬日夜爱抚这孩子,心中又稍感宽慰。只可惜,这孩子非她亲生。倘是亲生,便堵了外人长舌,真是美中不足啊!小女公子初来几日,时常啼哭,要找昔日熟悉之人。但这孩本性温良恭顺,对紫姬也十分亲昵,因此甚得紫姬疼爱,视如宝贝一般。紫姬整日抱着她逗乐。那乳母自然与夫人熟识起来。她们又另找了位有身份的乳母,共同哺育这孩子。

    小女公子穿裙仪式,虽无特别准备,但也足够讲究了。按小女公子身材做的服装及用具,新颖别致,小巧玲珑,竟如木偶游戏,甚是惹人喜爱。那日贺客甚多,但因平日亦门庭若市,放并不特别引人注目。只是小女公子的裙带,绕过双肩于胸前打了一结,模样比往日更美观大方了。

    大堰邸内的人,对小女公子的牵念,了无尽期。明石姬更是日益痛悔。尼姑母夫人当日虽那般训诫女儿,如今也免不了暗自垂泪。但闻那边珍爱小女公子之状,心中倒有几分慰藉。小女公子身上供奉,那边一应俱全,落得此间清闲。只是置办了许多华丽衣服,送给乳母及小女公子贴身的侍女们。源氏公子想:‘借久不去看她,明石姬定会认定我果然自此便抛弃了她,因此更加恨找,这倒是对她不起。”便于年内某日悄悄去了一次。邸内本就十分深寂,如今又失去了朝夕疼爱的孩子,其伤痛可想而知。源氏公子一念及此,也觉痛苦,因此不断写信慰问。紫姬如今不忌妒明石姬了,看在这可爱的孩子面上,她原谅了她母亲。

    不觉又是新岁,春光融融,二条院内诸事合意,百福骄臻。各处殿宇,装饰得格外华美堂皇。新年贺客不绝如缕。辈份较长的,皆于初七吃七菜粥的节目前来祝贺。门前车马磷群,那些青年的贵子弟,个个春风得意,喜形于色。身份稍低的人,虽心有所虑,面上却也恰悦。处处一派升平盛景。东院西殿的花散里,也过得很是惬意。众侍女及女童等的服装,也照料得很周全,日子很是自在裕如。住在源氏公子身边,一切自然方便得多。公子每得闲暇,常信步到西殿与她晤面。只是不常常特地来此宿夜。但花散里性情文雅恭顺,认为一切缘分皆为命中注定,对公子不必过份奢望,只如此便足以慰心了。是以源氏公子也很放心,四时佳节,对她待遇很是丰厚,不逊紫姬。家臣左右,都不敢轻慢于她,乐意伺候她的侍女也不比紫姬少。境况之好,实在无可挑剔。

    源氏公子对大堰邮内寂寞凄苦的明石姬,也极为挂怀。待得正月里办毕公私诸事,便去拜访。这一天他着意打扮了一番:外穿表白里红的常礼服,内着色泽鲜丽的衬衣,在香熏得十分浓烈。告别紫姬时,夕阳的绯红映到脸上,浑身光华灿烂。紫姬目送他出门,甚觉目眩心迷。小女公子找着父亲衣袂,竟要跟出室来。源氏公子停住脚,心中涌起无限怜爱。他安抚她一番并随口唱着催马乐中“明朝一定可回来”之句,出门而去。紫姬便唤来侍女中将,让她在廊房口守候,待公子出来时,赠他一首诗:

    “浮舟飘零无人系,翘望浪子明回归。”中将吟得异常婉转流畅,源氏公子乃笑和道:

    “夕宿匆匆朝时还,哪为伊人片刻留。”小女公子听他们吟唱,一片茫然,不解其意,自顾自蹦跳筹戏。紫姬看着异常心喜,对明石姬的醋意也消减了。设身处地体味明石姬对孩子的想念,觉得好不伤心。她端详这孩子好一阵,将其揽入怀中,摸出自己那个洁白可爱的乳房来,给她含人口中,逗她快乐。旁人见此情形,倒也觉得十分有趣。侍女们相与言道:“夫人怎么没生育?倘这孩子是她亲生,那该多好啊!”

    大堰邸内,境况十分优裕。房屋形式别具一格,饶有风趣。明石姬容颜举止,日见优雅。与那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相比,毫无逊色之处。源氏公子想:“倘若她的品行如同常人,并无特别美好之处,我不会这般怜爱她。她父亲性情怪痹,确实遗憾。至于女儿身份低微,却有何妨?”源氏公子每来相访,皆只是匆匆一叙,常感到不满足。觉得虽然相会,反倒痛苦倍增。心中一直慨叹“好似梦中渡鹊桥”。恰好身边带有古筝,源氏公子取了过来。回想当年明石浦上深夜合奏之状,便劝明石姬弹琵琶相和。明石姬同他合奏了一会。源氏公子深深赞叹其技巧之高明,实在无可挑剔。奏毕,他便把小女公子的近况详告于她。

    大堰邸原本是个寂寥的的居处,源氏公子时常来此泊宿,有时也就在这里用些点心或便饭。他来此时,对外常常借口赴佛堂或桂院,并不言明专程专访。他对明石姬虽非过分痴迷,却也绝无轻视之色,亦不把她视作平常人。可见对她的恩宠是不同凡响的。明石姬也深知这一点,教她对公子并无过高的要求。但也木表现得十分自卑,凡事谨遵公子之意,正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明石姬早有所闻:源氏公子在身份高贵的女人家里,从来不如此礼貌周全,坦诚相待;而总是居高临下的。因此她想:“我倘搬至东院,与公子太过接近,反倒与她们同化,以致受得诸般羞辱。如今住在这里,虽不经常见面,但却专为我而来,对我更是荣耀。”明石道人送女儿入京时虽然言语决绝,但毕竟也很牵念,不知公子待她们如何,常遣人来探望。听到了消息,有时悲伤感叹;但既为荣光之事,欢欣鼓舞之时也不少。

    正于此时,太政大臣辞世了。此老臣乃国家之栋梁,一旦姐殁,皇上亦悼惜不已。昔年暂时隐退,笼闭邸内,尚且震得朝野不安;今日与世长辞,悲悼者尤众。源氏内大臣亦甚惋惜。素日一应政务均可依赖太政大臣裁决,内大臣甚是清闲。今后势必独担其任,因此倍增愁叹。冷泉帝年方十四,然而老成持重,远出其年龄以上。他亲临朝政,英明果断,源氏内大臣颇可放心。然而太政大臣逝世之后,朝野大政,非他莫托。谁能代此大任,以成就他出家修行的夙愿呢?想到这里,便对太政大臣之早逝甚是痛心。因此大办追荐佛事,其隆重程度甚于太政大臣的子孙们。又殷勤吊慰,多方照料。

    出家的藤壶母后,于今年初春染病,到得三月,病势已十分沉重。冷泉帝驾幸三条院,探问母亲病情。当年桐壶帝驾崩时,冷泉帝年仅五岁,末清世事。今见母后病重,忧心如焚,戚容满面。藤壶母后见了皇帝,也悲从心起,对他道:“我自知大限将到,难以熬过今年,但也无特别之苦痛。倘我明言自知死期,恐外人笑我捏腔作势,是以也不大作功德。我早想回宫,与你详谈当年之事。然一直情绪不佳,以致蹉跎至今,终未如愿,真是遗憾。”说时声音已是十分微弱了。她今年三十七岁,仍光艳照人,风姿不减当年。冷泉帝见了,更觉可惜,不免悲叹人也无常。他说道:“今年乃母后厄年,母后定当万事小心。孩儿听说母后玉体欠安,心甚忧之。只恨未多做法事,为母后消灾延寿。”冷泉帝内心焦急,便大作法事,祈请母后早日康复。源氏内大臣至今才知藤壶母后所患并非寻常小病,深为忧虑。冷泉帝因身份关系,不便久留,只得忧思重重返首。

    藤壶母后痛苦难忍,言语也感吃力,心中寻思:“我这一生,恐是积了阴德,故在这世间享尽荣华富贵,无人能比。然我内心之苦,恐亦世无其匹吧!冷泉帝怎知我有此等隐情,真是愧疚。我于此很,死不瞑目。地老天荒,永无消解之日。”内大臣想起此时太政大臣新丧,藤壶母后危在旦夕,国家连遭不幸,实可悲叹。再加上自己和藤壶母后那段隐情,悲叹之余又添伤感。近年他们的恋情久已断绝。想起藤壶母后既死,重续旧情之梦成空,更悲不唱胜。便去探询母后病状。母后身边侍女,都是心腹之人,早知内大臣的苦心,此时便将母后病状—一相告。又道:“母后患病数月,虽精力不济,仍坚持礼佛诵经。因长久辛劳,历久愈衰。近来连橘子汁也食不尽,恐怕已无生望了。”皆掩面而泣。藤壶母后让传文告诉内大臣:“你谨奉父皇遗命,竭心尽力,效忠当今圣上,其心可嘉。年来多承君惠,我常想向你真诚致谢,但若无机会,今日又病重若斯,遗憾重重,言何能及!”帷屏外的源氏内大臣,听到她微弱声音,肝肠寸断,泪如泉涌,一时无言可答。又怕别人看见不好,只得强打精神,极力支撑。复又念及如此一个美人,从此便要玉殒香消,魂归他乡,空留无限伤心恨事,真叹老天无眼!终于收泪复道:“臣本鸯钩,不足挂齿。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当竭心尽职,不敢稍有懈怠。月前大政大臣突然仙逝,臣重任在肩,木胜惶恐。孰料而今母后又染重病,更觉心如乱麻。只恐此身在世之日也不多矣。”言语间,藤壶母后象秋天的叶子,终于飘然而去。源氏内大臣的悲伤无可比拟。

    藤壶母后虽身为贵人,却最为慈悲,对世人广施博爱,了无仗势欺人、渔肉百姓的豪门贵族的恶行。凡天下进贡,倘兴师动众者,悉数谢绝。在佛法功德方面,也有自己的原则。她只用自己应得的俸禄和继承来的财产,尽自己所能,斋僧供佛。而不像一些富贵人家,穷奢极欲地大做功德。此种人等,虽圣明天子时代,也不乏其例。是以藤壶母后的死讯传出,国人尽哀。葬礼上,殿上官员,一律身着黑色丧服,使得草长营飞的阳春三月也一片暗淡。

    源氏公子欣赏着二条院庭中的樱花,当年花宴情状,又上心头,忍不往独自吟唱“今岁应开墨色花”之古歌。又恐遭人非议,使整口呆在佛堂,偷偷饮泣。残阳如血,山野树梢,皆披金挂彩,枝缕分明。而飘浮于岭上的薄云,则略显晦暗。源氏公子看着这残阳薄云,不住哀思又起。便吟道:

    “淡云蒙岭夕照薄,仿佛丧衣暗色深。”但徒然独吟,并无一人闻得。

    七七佛事渐次圆满之后,一时再无大的举动。皇上顿感官中岑寂,百无聊赖。却有一个僧都,藤壶母后的母后在世时即已入宫供职,一直作祈祷师。藤壶母后视为亲信,对他甚为尊敬。皇上也将宫中的隆重法事交与他操办,对他器重有加。这谱都七十余岁,是少有的得道高僧。近年一直隐居山中,潜心习道修行,以祈佛佑。此次因藤壶皇后之病,特来京都,被召入宫。源氏内大臣劝他道:“同音年一样,今后你仍留住宫中,为皇上尽忠效命。”谱都回答道:“贫僧年事已高,本难再作夜课。而今大臣有命,怎敢不遵。况贫增长蒙是恩,理当报答。”便留在宫中,随侍皇帝左右。

    一日,天将破晓时,皇上与僧都呆在一起。僧都咳嗽着,不紧不慢地为他讲授世事常理。见左右无人,僧部便趁机说道:“贫僧有一事欲奏闻,因恐有逆圣听,反获欺君之罪,故犹豫未决。但若因水受蒙蔽而深蒙罪孽,贫僧也罪极天谴。况贫僧隐瞒此事,毫无益处,恐菩萨也要斥责贫俗不忠。”说完这些,便觉难以启齿了。冷泉皇帝以为他有什么余恨末解,心想虽是僧人,且道行高深,却终脱不了常人贪馋嫉妒之恶疾,真是可恶。便对他道:“我素来祝你为心腹,你却对我有所隐瞒,真令我失望!”僧都终于说道:“阿弥托佛!陛下此言差矣。贫僧已将菩萨所严禁泄露的真言秘诀,悉数传授陛下,贫僧自身浮身三界外而不染尘俗,还有何事不能告之呢?推此事,因涉过去未来国运,已故桐壶院、藤壶母后及当今执政源氏内大臣声誉,因此贫僧不敢隐瞒,又不便贸然相告。贫僧微贱之身,死不足惜,因此获罪,也无须追悔。今遵神佛之意,奏闻陛下:陛下尚在母腹之时,母后便整日忧惧,悲伤不已,曾密嘱贫僧极力祈祷。贫增乃出家之人,内中缘由,不便相问,后逢内大臣身受不白之冤,贬到荒僻之地成守涵防,母后忧惧愈甚,又嘱贫僧祈祷。源氏内大臣闻得,密命贫僧向诸佛菩萨忏悔,求菩萨宽恕。陛下末登大宝之先,贫僧昼夜不息,祈请圣安。据贫僧所知……”便将当年之事—一奏闻。冷泉帝听了,好似晴天霹雳。他又惊又怕,一时方寸大乱,无言以对。谱都自思康突,恐一时龙颜羞恼,降下罪来,便要悄悄告退。冷泉帝叫住他,说道:“这么多年你才告诉于我,我真要怨你不忠了。若我今生一无所知,来世不知要遭多少报应呢。我且问你,此事除你之外,可尚有他人知悉乃至泄露?”僧都答道:“除贫僧外,只有王命妇知悉了。近来天行无常,瘟疫泛滥,国家连遭不幸,贫增思忖恐正是此事所致,因此斗胆启奏。往日陛下年幼,未话世事,神佛亦念无知而恕罪。而今陛下年事渐长,已洞悉世事,而未尽孝道,神佛使自降灾以示惩戒。父母者,人之根本,吉凶世事,往往因之。贫僧将此等秘事告之陛下,望陛下知罪弥补。”说时不胜唏嘘。其时天光大亮,僧都便即告退。

    冷泉帝闻此消息,恍然如梦。左思右想,也理不出头绪。他觉得此事有愧于桐壶院在天之灵。而生父久屈臣职,实子之不孝。他这样想来想去,直到日头高升,仍未起身。源氏内大臣闻知圣体欠安,吃惊不小,便前来问候。此时已知真相的冷泉帝一见内大臣,便悲从心起,忍不住泪上眼眶。源氏内大臣以为他思悼母后,至今泪眼未干。

    这一日,桃园式部卿亲王逝世了。冷泉帝闻此噩耗,不免又吃一惊,甚觉这世间灾祸频频,危机四伏。源氏内大臣目睹种种变故,见皇上忧戚如此,便常住在宫中,与皇上亲密谈心。皇上对他道:“恐我亦余命无多了,近来心绪烦乱,精神萎靡,又逢此种种灾变,天下不安。今数难并发,教我忧恨不已。我常思引退,顾念母后心清,未敢言及。今已无可牵念,正直全我心愿,以求安度余生。”源氏内大臣诧然道:“圣上何出此言?天下太平与否,岂因执政时间之短长。即使古之圣明时代,亦难奈灾患。况最近逝世之人,大多年事已高,尽享天年。陛下何必如此担忧呢?”便援经引例,百般劝慰。

    冷泉帝常穿青黑色丧服,其俊逸清秀之态,与源氏内大臣如出一脉。他以前揽镜自视,亦偶有此感。自听了僧都的话后,将自己与源氏内大臣仔细比较,愈发深感父子情深。他’总想找机会向源氏暗示此事。又恐内大臣难堪,终无勇气。故这期间他们只谈些琐碎小事,关系却更见亲密。冷泉帝对他恭敬有加,有时似超出君臣之礼。内大臣体幽察微,心中惊诧,却终不知他已闻知其事了。

    冷泉帝本想与王命妇探问详情,却又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得悉母后至死未说之事。他准备隐约探问内大臣,讨教此种事例是否古已有之,又苦于没有机会。于是只得博览群书,勤于学问,希望在书中找出例子。他发现帝王血统混乱之事例,中国颇多,或公开,或隐秘。但日本并无前例,当然也许仅是未作记载,试想如此秘密之事,怎好载入史册,见诸后人呢?史传中倒是记载:皇子滴为臣籍,身任纳言或大臣之后,又恢复亲王身份,并终登大宝者,非止一二。于是他想借用古例,只说源氏内大臣贤才圣德,应让位与他。于是作了多方考虑。

    其时已是秋季,正是京官任免之期。朝廷拟命源氏为太政大臣。冷泉帝将此事预先告知源氏内大臣,并趁机谈起让位一事。源氏内大臣不胜惶惑惊恐,力阻此议。他妻道:“桐壶父皇在世之时,虽于诸多皇子之中,独宠下臣,但传位大事,从未想过。今日小臣岂敢违逆父皇遗命,擅登大宝?小臣唯愿格遵遗命,尽忠尽责辅佐皇上,待将来年迈昏愤之时,退返林泉,念佛诵经,了此残生。如此而已。”他始终是臣子的口吻,冷泉帝闻之,歉疚之余,又觉遗憾。至于太政大臣之职,源氏内大臣亦谓有待考虑,暂不受命。后来仅晋了官位,并特许乘牛车出人禁宫。冷泉帝意犹未伸,欲复其亲王之份。但按定例,亲王不能兼太政大臣一职。源氏若为亲王,则再无适当人选可任太政大臣之职,然例制所限,那样朝廷便后援无人了。故此事也只得搁置起来,于是晋封权中纳言,为大纳言兼大将。源氏内大臣想:“待此人再升一级,位极内大臣以后,我可将诸事委托予他,那样便可得些清闲了。”回思冷泉帝此次言行,不免担忧。如果他已知道昔日隐情,怎对得起藤壶母后在天之灵呢?但令皇上为此事郁郁寡欢,又甚感歉疚,他很诧怪:“这秘密是谁泄露的呢?”

    王命妇已迁任林世事殿之职,在那里有她的居室。源氏内大臣便前去探访,问她道:“那桩事情,母后在世时可曾向皇上谈及一二?”王命妇一口否定道:“母后一丝风声都不敢让皇上听到,岂会自己泄露?但她又恐皇上不知生父,蒙不孝之罪,触怒神佛。”源氏内大臣闻得这话,回想起藤壶母后温柔敦厚,思虑周密的样子,不胜恋惜。

    梅壶女御在宫中,果然不负内大臣之殷望,照料皇帝无微不至,深受皇上宠爱。这位女御不仅容貌出众,性情也无可挑剔。因此源氏内大臣十分看重她,只管用心照顾。时值秋季,梅壶女御暂回二条院歇息。为欢迎女御,源氏内大臣把正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现在,他只将她以亲生女儿相待了。

    一日,绵绵秋雨不绝,庭前花草斑斓,绿露凝碧。源氏内大臣忆及梅壶的母亲六条妃子在世时种种往事,泪湿衣襟,便到女御的居室里探望。他借口时势多厄,自己洁身斋戒以谢天威,常着墨色常礼服。其实乃为母后阴福作祷而已。他把念珠藏入袖中,走进帝内来,姿态异常优雅。梅壶女御隔着帷屏直接与他谈话。源氏内大臣说道:“庭前秋花又盛开了,今岁时势不佳,那花草依旧盛似昔年。人虽有情,草木无知,好可怜啊!”说着,将身子靠在柱上,夕照使他更添神采。接着谈到陈年往事,谈到那日赴野官访问六条妃子,黎明时不忍离别之状,抚今追昔,又是感慨,又是神往。梅壶女御也哀泣有声,“回思往事袖更湿”了。源氏内大臣听见她的隐隐抽泣之声,不由想像到她是个怎样温柔和悦、优雅宜人的美人。只恨帷屏阻隔,不能一睹风采,心下焦如火烧。哎,真是恶习难改!

    源氏内大臣继续说道:“想当年,本无特别伤神烦心之事。毋须寄情于风月场中。但因我心性风流,乃致不绝忧患。我纵情不羁,与诸多女子产生本不应有的恋情,使我不堪其痛。有二人至死不肯原谅我,一个便是份母亲,她深怨我薄情寡义,以致含怨冥府,令我抱恨终身。我竭诚照顾你,即弥补昔之过错,自己也心有所慰。怎奈‘旧很余烬犹未消’,想来真是前世冤孽啊!”却并不提及另一人。随即调转话头道:“其间我横遭滴戍,自思如若返京,能多做些应做之事。今诸愿总算渐次得偿了。东院那花散里,以前孤苦无靠,现于六条院中安享清福。此人天性温和,我与她互相谅解,亲密和乐。我返京以后,复它加爵,虽资为帝圣臂膀,却无心邀宠取贵,推始终难抑风月之情怀。你入宫时,我努力抑制自己而将你当女儿看待,不知你能否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如尚无同情之念,我真是枉费苦心了!”梅壶女御心下厌嫌,默然无语。源氏内大臣道:“你不开口,可见确不同情我,如此好伤我心啊!”

    源氏内大臣自觉难堪,又岔开话题说道:“从此以后,我将不再作愧疚之事。只管闭门礼佛,专心事禅,为来世积福。惟每念及此生无甚业绩,不免遗憾。今膝下有四龄小女,我冒昧请求,欲郑重相托,望你告诉她不忘父志,光耀门庭。我去之后,务请劳心费神,多多栽培。”梅壶女御态度异常文雅,只约略答有片言只语。源氏内大臣听了觉得十分可亲,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至暮色凝帘。又继续言道:“此事暂且不谈。目前我只希望一年四季皆有美景可赏。春花绚烂,秋野统丽,四时美景之优劣,向无定论。中国之文人墨客皆言春光最美;但日本的和歌又以为‘春天只见群花放,不及清秋逸兴长’。其实四时之景,皆各有可人之处;孰优孰劣,实难分辨。我想在这小院内,多植春秋花草,兼养些稀有的鸣虫,以点缀四时景色,供你等欣赏。不知对于春秋,你更偏爱哪一季节?”梅壶女御觉得难以回复,便不作声,又觉有失礼貌,只得勉强应道:“此事古人皆无定论,更何况我。诚如尊见:四时景色,各有千秋。然前人亦道:‘秋夜相思特地深,’每逢秋夜,便追念逝如朝露的母亲,故更喜秋天。”这话信口道来,并没有多少理由,却使内大臣恋羡不已。他情不自禁地赠一绝句道:“

    “君惜秋色美,我好秋宵净。同心既相伴,望谅我此心。我时常相思难耐啊!”梅壶女御只觉莫名其妙,又岂能作答?源氏内大臣想借机一泄胸中怨恨,或者增越雷池,非礼于她。又转思自己如此轻怫,太不成体统。那梅壶女御满。已嫌恶,实亦并非毫无道理。于是收回欲念,连声叹息。此时的内大臣姿态美妙,动人心魄,却只惹得梅壶女御的嫌厌。她渐渐后退,想避入内室。源氏悻悻道:“不料你如此讨厌我!真解情性者,恐不致如此吧。今后你体再恨我了,不然,我太伤心了。”便告辞退出。但幽幽农香仍留室中,梅壶女御颇感这香气可厌。侍女们一面关窗,一面说道:“这衣香好浓啊!此人太漂亮了。竟是‘樱花兼有梅花香,开在杨柳柔条上’,教人爱慕不已呢!”

    源氏内大臣回到西殿,并不进内室去,却在窗前躺下,陷入沉思。他让人将灯笼挂在远处,只命几个侍女情立一旁,与她们闲聊。他心下自黄道:“我怎么又犯了作乱伦之恋的恶解呢?真是自寻烦恼啊!”又想:“向梅壶女御求爱,岂不荒唐!昔年之事,罪孽尤为深重,但神佛念我年幼无知,不予惩罚。但现在怎可不思悔责,速然再犯?”想到此处,又觉得自己毕竟已颇有修养,不致重蹈复辙,做那些荒唐悔恨之事了。

    梅壶女御回答内大臣偏爱秋季,好像深知秋趣。事后思及,懊悔不已,颇觉自己可耻。烦恨交加,竟成心病。但源氏内大臣已自我省察,毅然断了此念,照料她反比以前更亲切周到了。他走进内室,对紫姬道:“梅壶女御偏爱秋夜,实甚可喜;而你独好春晨,更自有理。日后赏花玩景,皆可随你好恶。我身为内大臣,俗务缠身,总难一逞胸膀,纵情山水。常想遂了心愿,退引林泉,闭门修行。然念及你之寂寥孤单,终不忍耳。”

    源氏内大臣仍时刻不可忘怀那大堰邪内的人儿。但位尊名显,轻易造访恐有不便。他想:“明石姬自惭低贱,是以厌与世人交往。其实如此自卑,大可不必呀。她不愿移居东院,屈尊与众人友好相处,则又太清高自傲了。”以己之心相思,甚觉可怜。乃以嗟峨佛堂礼佛之事不可或废为借口,赴大堰邪访问。

    却说这大堰翩内的明石姬,其凄怨之情与日俱增。素日闲居无聊,更添烦恼。与内大臣的擎缉令她苦恨不已,而内大臣又总是难得一见,来去匆匆。这使她的哀婉永无尽头。源氏内大臣只好极力抚慰。大堰河鸿鹞船上的火炬闪烁,火光倒映在水中,从翁郁绿的林子远远望去,一如天际的流萤点点。源氏内大臣道:“此种情景,倘非在明石浦经常看到,此时必当惊羡。”明石姬吟道:

    “映水渔灯似萤火,相伴愁客临此境。我的忧愁其实并不减于昔日渔火乡居之时。”源氏内大臣答道:

    “惟怨无人解余怀,心如筹灯动水影。正如古歌所咏:“谁教君心似此愁?”言下之意反怨明石姬不体谅他。其时内大臣公私俗务皆得闲暇,便思精研佛法,是以常到峰峨佛堂诵经念佛,得以长久居留,明石姬愁肠亦稍得宽解。

     第二十章 槿姬

    槿姬原本在贺茂神社当斋院,因父亲桃园式部卿亲王新逝,便辞职移居别处为父守孝。源氏内大臣有一癖好,但凡倾心恋慕过的女子,便就不忘怀。因此闻讯后多次去信吊慰。槿姬回想昔日受其烦扰,因此并不诚恳复信,只作礼节性应酬。源氏内大臣深感失望。九月,槿姬移居旧宅桃园宫邪。源氏内大臣获得消息,心念姑母五公主亦居住那里,便借口探望五公主,前去拜访。

    五公主住于邸内正殿东侧,槿姬住西侧。亲王辞世虽不久,但棚内已日见萧条落寂。桐壶院辞世之前,特别恩宠五公主。所以时至今日,源氏内大臣仍与这位姑母书信往来,关系亲密。五公主虽为槿姬之母三公主之妹,却全不似她姐姐那样年轻貌健,恐怕遭遇不同之故吧!她声音嘶哑、老态龙钟,且时常咳嗽。她亲自会晤侄儿,对他说道:“我年迈体衰,平居常易伤心落泪。如今桐壶院亦离我而去,我更觉万念俱灰。幸有你这侄儿时来探望,让我暂忘苦痛,得些安慰,”源氏内大臣见姑母几近风烛残年,于是处处尊敬她,回道:“父皇驾崩之后,世间万事通异往昔。前年侄儿蒙冤遭罪,滴成异乡。想不到皇恩浩荡,又获赦免,重归故土,权理政务。只因公务繁多,少有闲暇,虽欲常来叙旧问候,得些指教,而终难如愿,实乃憾事。”五公主说道:“哎呀,这世道变化无常,真叫人揣摸不定!我历尽沧桑,早已厌倦此身,只想撒手而去,如今幸而见得你回返京都,加官晋爵,尽享荣华;若在你当年陷入困顿之时,痛心而去,倒是不幸呢!”她声音颤抖着。又道:“你真是相貌英俊,不同凡响啊,你幼年之时,我便惊诧世间竟有如此人物,以后见你愈发俊美,便疑心仙人下凡,令人心悸不已。世人盛传圣上相貌与你酷似,但依我推究,怎可能比得上你呢?”便自顾说开了去。源氏内大臣心想:“姑母也真有趣,哪能当面对人的相貌大加赞誉呢?”便说道:“姑母过誉。近年来侄儿身遭忧患,尝尽颠沛流离之苦,已日见衰老了。当今皇上貌美无比,真是前无古人,绝世稀有,我怎能与圣上相提并论呢?姑母的推想也太离奇了。”五公主说:“无论怎样,只要能常见你,我这老命也会存活长久些。今日我忧患尽释、神清气爽,真高兴啊!”说罢竟忍不住哭了起来。片刻后又说道:“三姐洪福,有你这么个女婿常亲近,真让人羡慕不已。此处已故亲王,便深悔不曾招你为婿呢!”源氏内大臣听罢,觉得此话倒很称心,遂答道:“真是求之不得呢,如此大家便可常常亲近,是何等幸福啊!只可惜他们皆不愿接近我呀!”他发恨说道,言语中已透露出心事了。他向槿姬所住那边望去,看见庭前草木虽已衰枯,却别有一番景致。想像着棋姬凭窗远眺的可爱模样,一时不能自制,便说道:“侄儿今天来此,理应去看望姐姐,不然就失礼了。”于是辞别五公主,顺着廊檐往那边走去。

    此时槿姬室内的黑色帷屏,透过灰色包边的帘子隐约可见,在向晚的夜色中,显得寂寥凄凉。微风拂面,送至缕缕衣香;那内室景象,源氏内大臣更觉神秘而美妙。侍女们不便在廊檐上款待大臣,便请他南厢就坐。由一个叫做宣旨的侍女代为应酬。”源氏内大臣甚为木满,说道:“叫我坐于帘外,岂不是将我同年轻人同等对待?我仰慕姐姐,由来已久。凭此诚心,尚不足以出入帘帷么?”槿姬传言道:“昔日诸事,恍若梦中;而今梦虽已醒,但仍难辨世间真伪。故你是否诚心,再待我细细思量。源氏内大臣受此冷遇,便觉世事无常。慎微小事,亦真让人深思啊!便赠诗道:

    “俭持神明客汝运,甘心首症已经年。神明已允你返部,缘何避而不见?我遭得滴戍,饱经苦难,早已积郁满胸,只想求得机会,向你—一倾诉呢。”他言辞真切、态度诚恳,风流流洒更甚于往昔。他年纪虽长了些,但于内大臣一职,也颇为年轻。控姬答诗道:

    “寻常一句风情话,神前背誓获罪多。”源氏内大臣故作激洒地说道:“旧誓又何必重提呢?昔日之罪,早已随风而去,无踪可觅了。”侍女宣旨对他颇为同情,逗趣道:“如此说来,‘此誓神明不要听’了。”槿姬本是正经之人,闻言颇感不快。她生性古板,年纪越长,便越发谨小细微,连答话也怕多说。众侍女对此一筹莫展,只是干着急。源氏内大臣扫兴地说道:“想不到我竟成了调笑的对象!”便起身告辞。一面走,一面哀叹道:“唉,年纪一大,便遭人奚落。我为她樵悻至此,她却一脸冰霜。我连‘请君出看谁摔身’也不能吟了!”众侍女对他绝世俊颜又是一番赞美。此时夜空高远,碧蓝如水。风吹落叶,声声入耳。众侍女触景伤怀,又忆起从前在贺茂神社时的种种趣事,那时源氏公子情书频来,或忧或喜,趣味无穷。她们尽情回忆往事,直至深夜。

    源氏内大臣回到家里,回想槿姬此间态度,莫名懊恼,整夜辗转难眠。晨间凭窗而望:朝雾淡淡,秋草霜枯;模花形容枯槁、颜色惨淡,攀缠于草木之上。他叫人折来一枝,送与槿姬,并附言道:“昨日遭你冷淡,教我再无颜面。你可曾取笑我狼狈之相?真是可恨!但我且问你:

    昔年曾赠栏,永不忘当初;久别无由见,花客减色无?尚望你体谅我长年相思之苦。”此信措词谦恭可怜,槿姬觉得倘置之不理,未免太过薄情无味。便复书道:

    “秋深落篱畔,若雾降临初;橙色调伤甚,花容有若无。以此花喻我,妥帖之至,使我不禁落泪。”书中仅此数言,亦非深情流露。不知何故,源氏内大臣捧书细读,竟不忍释手。青灰色的信笺上,字迹娟秀柔嫩,相得益彰。凡赠答之诗歌函犊,终因人物品格,笔墨趣味,得以暇瑜并掩,当时似觉完美;后以多次传抄;有的让人见了则不免摇头皱眉,木以为然。故作者在本书中故作聪明地引用的诗歌函犊,恐有伤大雅的也不在少数。

    若再似年轻时那般鸿雁传情,源氏公子觉得自己已不相宜。但回想起槿姬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至今未成其好事,令他甚为伤心懊恼,终不甘心;便重鼓勇气再示爱慕。他唤侍女宣旨到独居的东殿商量对策。槿姬身边侍女个个风流多情,对一般男子尚倾心相恋,何况英俊满酒、惯于吟风弄月的源氏公子?嗟叹赞誉之极,只恨自己不是槿姬!至于槿姬自己呢,年轻时尚且一本正经,凛然不可冒犯。更况现在年事俱长,位高名尊,岂可作那排闻艳事?源氏公子觉得这位小姐虽经沧桑世事,但性情仍丝毫未变,实在与众不同。真是稀世少见,可叹可恨

    与槿姬的恋情最终仍被传了出去。大家互相议论道:“听说源氏内大臣爱上前斋院了呢,五公主也说这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真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天赐良缘!”槿姬阔得此等传闻,开始不以为然,心想内大臣对自己向来宠爱有加,断不会隐瞒此事。后来细心观察,见公子神色异乎寻常,时时魂不守舍、若有所思,她这才有些忧惧:“原来他对槿姬的恋情已刻骨铭心了。在我面前却故作坦然,戏言蒙混。”又想:“那槿姬与自己同为皇室贵胄,声望又不在自己之下。若公子倾心于她,则自己地位可危。多年享惯专宠,如今若为核姬所夺,岂不伤心!”她独自悲叹。继而又想:“以后他虽念及旧情终不会弃我而去,但我在他心中已无足轻重。那多年的感情也就可有可无、不值一提了。”她思绪烦乱、愁肠百结。若是锁屑小事,发几句无伤感情的怨言也许作罢。但此等大事,岂能等闲视之。但未得真凭实据,也不便怒形于色。源氏公子为槿姬一事,整日独坐窗前,冥思苦想。他常值宿宫中,并不回家。偶有闲暇,也只管理头写信,当作公务一般。槿姬想:“外间的议论果然不假!他怎未对我吐露半点心事呢?”她为此一直心绪不宁,茶饭不思。

    因在藤壶母后丧服之期,故这年冬天,宫中神事一概不予举行。源氏公子百无聊赖,便去桃园宫邪探访五公主。时值大雪纷飞,向晚的景致冷艳动人。源氏公子此次出访穿戴着意讲究,农香甚于往日。若多情动心的女子见得,不生爱恋才怪呢!他毕竟不便悄悄出访,临行时向紫夫人告辞:“五姑母身体不适,我去探望一下。”他稍坐便欲走,但槿姬只管与小女公子玩耍,并不理他,但眼中仍难掩饰那异样之色。源氏公子便对她说道:“近来你神色怪异,我又不曾得罪于你,却是为何?定然又多心了。其实我只是想起‘彼此不宜太亲呢’的古话,便常留宿宫中。”槿姬只答了一声“太亲见了的确多痛苦”,便背转身去躺下了。源氏公子见此情景,觉得手心不忍,但此行已通知五公主,便决然出门而去。槿姬怅然寻思道:“我一向信任于他,不想竟会发生此种事情。”源氏公子出门之时,身着灰色丧服,色彩谐调,式样得体,竟是异常美观”。雪光映照下,更为明艳无比。槿姬望着他的背影,恋恋不舍,心想:日后这人果真弃我而去,该是怎样的悲哀啊!忍不住忧伤满怀。

    源氏公子只带了几个不甚惹眼的家巨随了前往。源氏便向他们诉道:“似我这般年纪,竟懒得出宫走动了。只因桃园邪内的五公主,老迈孤寂,甚为可怜。我曾答应式部卿亲王,常去照看她。五公主也曾请求于我,便更不好推倭了。”众人皆知他的秘密,私下议论:“唉!他用情不专,见了美女便倾心的老毛病看来终是难改的。真是白壁微假,但千万不要筹出麻烦啊!”

    到了桃园宫邪,公于本想从北门进去,但闲杂人员进出甚多,公子不便轻率进入。于是只能走一向紧闭的西门,同时也派人进去通报。且说五公主见天降大雪,推想源氏公子不会来访,不料如今却来了。她很是吃惊,忙叫人开门,那守门人冷得瑟瑟发抖,只想快些开了门回去。偏偏那门不易打开,且没其他男佣相帮,便忍不住恨声骂道:“该死的锁!怎么锈得如此厉害?”源氏公子听罢,感慨万端。他想:“亲王新逝不久,却似已历多年。本知世态炎凉,一切荣华富贵,皆乃过眼云烟,却因留恋四时风物之故,舍不得区区之身。人生也真悲哀啊!”他触景生情,忍不住随口吟道:

    “曾几何时荒草生,蓬门积雪断垣倾。”紧闭的西门终于打开了,公子便进去探访。

    他每次先探访五公主,照例与她叙谈些往事。五公主一见公子便兴致大发,畅谈无聊往事,繁琐冗长,旁杂无序。源氏公子对此索然寡味,虽强作精神,仍奄奄思睡。五公主不久也呵欠连连,勉强说道:“人老了,晚上只想瞌睡,话也说不流畅了。”话声刚落,分明鼾声已起。源氏公子一见,心中暗喜。正欲告辞出门,只见一老态龙钟的婆婆咳嗽进来。说道:“说句生气的话,你定然知道我在此。怎不来看我?我还等着呢。想必你已把我忘了,铜壶帝和我说笑时,常叫我‘老祖母’呢。”经她这一提醒,源氏公子也记起来了。这个人叫源内待,听说她拜五公主为师,已出家为尼,不料仍康住于世。此人久无音讯,平时又没在意,如今见到,甚觉意外。于是答道:“父皇当年之事,已成古话;每每想起,感慨万千。今日有幸听到你的声音,自然高兴。还请前辈把我看作‘没有父母而俄倒在地的旅人’多加照拂!”便坐于她身旁。源内侍看着源氏公子,见他英俊飒爽,不禁沉酒于往事,又忍不住娇痴之态,苦恨不能回到从前。她牙齿所剩无几,讲话已是困难,但声音却娇脆动听,满脸癌等。她对着公子唱起古歌来:“常说他人老可憎,而今老已到我身。”源氏公子听了,心中甚是厌恶,想如此老迈之人,仍娇痴作态,严然妙龄女子,只突然才显出老相似的。然而转念一想,又觉此人甚为可怜。想当年宫中女御、更衣无数,争宠吃醋不休。可如今;有的早已命归黄泉,有的遁入空门,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真是岁月无情啊!像藤壶妃子那样盛年早逝,更是出人意料。只这五公主和源内待一类人,人品低微,余生不多,却偏偏长生于世,整日诵经念佛,悠然自得。实在是世事飘忽、天道无知啊!想到此处,脸上已露感慨之色。多情的源内侍不明底细,以为公子追念往昔,对她难忘呢,便兴味盎然地吟道

    “经年不忘当时谊,就忆一言‘亲之亲’。”源氏公子很觉无聊,只勉强答道:

    “长忆亲恩深如海,生生世世难相忘。确实情深似海啊!我们日后再谈吧。”说完便告辞而去。

    此时已寒月初升,清辉映雪,夜晚宁静而洋和。槿姬的房室,格子廖已关上,仅留一两处开着。源氏公子想起适才源内传的娇痴模样,觉得正如俗语所说:“何物最难当?老太婆化妆,冬天的月亮。”忍不住独自笑起来。

    源氏公子已不再似往日,其态度十分认真坚决,无论怎样,他都要懂姬亲口回他一句话,槿姬心里想:“若在过去,一时做了错事,世人会因年少无知而原谅的。那时父亲对他也重视有加。虽然如此,当年我仍海自己草率,总为此感到羞愧,故一直约束自己,严加拒绝。而今,时隔多年,双方年龄已大,再不是吟风弄月之时了,岂可与他亲口答话?”她心意已决,全然不为源氏的百般哀求所动。源氏公子深感失望,怨恨满怀。槿姬觉得过分冷淡,确是有失礼貌,便叫侍女传言与他。源氏见此情形,更觉焦灼难耐。此刻夜已甚深,夜风凛冽,浸人心骨,此景实甚悲凉、惹人泪落!源氏公子不胜感伤,泪水塞满眼眶。他含泪吟道:

    “昔日伤心心不死,今朝失意意添愁。真是‘愁苦无时不缠身’啊!”声音哀怨凄惨。侍女们深为感动,苦劝小姐作答。槿姬无奈,只得叫宣旨传言:

    “闻人改节心犹恨,岂会今朝自变心。我是初衷不改了。”源氏公子再无他法,心中忌恨槿姬古板薄情;本想就此归去,又觉这般满腹怨恨似个轻薄少年,于身份地位实不相宜。于是对宣旨等说道:“今遭人如此奚落,一旦外人知晓,定当讥讽于我。你们万不可有所泄露。古歌道:‘若有人问答不知,切勿透露我姓氏!’我在此拜托各位了。”说罢又与她们耳语一番,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众侍女纷纷议论道:“啊呀,太不应该了!他思念小姐若此,却遭此冷遇;小姐这般薄情,真出乎意料!他本是端正稳重、情深意长之人,却被人误为轻桃浮薄。哎,实在是冤枉他了。”

    槿姬亦非清心寡欲之人,源氏公子绝世风姿及丰富细腻的情感,早令她心醉。但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如轻易接受他的爱恋,势必显得自己与世间俗女子毫无二致。且自己也是风流轻飘之人,一旦被他着穿,岂不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故只一味矜持作态,丝毫不露爱慕之心。只作些无关痛痒的礼节性复信,或在他来访时由侍女传言,惟求不失礼于他。槿姬自觉近年慢怠于佛事,常想削发为尼,潜心修行,以减轻罪责。但想到即刻和他断绝来往,遁入空门。若外人不知,又要认为是情场失意、看破红尘之举,势必惹起世人非议。她深知人言可畏,所以谨慎小心,暗中筹备,连身边侍女也不相告。因亲王已故,众同父异母兄弟关系平淡,素来疏远,一时这宫邸更是每况愈下,境况日渐萧条了。此时,有源氏公子那样的重臣前来登门求爱,哪内众人正求之不得,惟愿玉成好事,与公子一心。

    想那源氏公子是何等人物,难道真是魂牵梦绕,心系槿姬?只因槿姬不为所动,对他冷若冰霜,他不肯就此罢休而已。源氏公子自觉德望并重,阅尽世间百态,也通得些人情世故。想自己这般年纪,还要整日里追蜂逐蝶,岂有不被世人非议的。但若再一无所得,更将为天下人笑话了。由此心烦意乱,无计可施。源氏公子已久不回二条院宿夜了,槿姬昼夜独守空房,寂寞无聊,便想起“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的古歌,只觉那是专为自己而说的。不觉泪落如珠。一日,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见槿姬神色凄楚哀伤,异于往常,便问道:“你怎么了?也不肯告诉我,我真不懂了。”便拥她入怀,抚摸她的秀发。那恩爱甜蜜的样子,真是难以描绘。源氏公子又说道:“母后仙逝之后,皇上一直悲愁满怀,郁郁不乐,我看他很是可怜。又因太政大臣辞世,一时无人代理政务,只好常住宫中。你不习惯,怨恨于我,无可指责。但你知道,我已弃邪归正,你尽可放心。我们夫妻多年,你怎能仍像孩子般不解我心?实乃遗憾!”一面说着,一面替她梳理额发。槿姬愈发撒娇了,转过头去,仍一声不吭。源氏公子叹道:“真是孩子脾气!”心中却想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连我最宠爱之人也不与我相知,教我真是伤透了心啊!”思前想后,闷闷不乐。后来又对她说道:“近来我和槿姬偶有交往,你是疑心此事吧?其实,那全是胡乱猜疑,不久,你自会清楚明了的。此人性情孤僻,整日足不出户。我偶尔写信与之开玩笑,也只是穷极无聊,取乐解闷而已。她虽终日闲寂无事,也少复信与我。因并无情爱可言,故不值一提。你本该体谅才是,何须懊恼伤神?”是日,内大臣陪伴于家,一刻不离槿姬。

    一日,大雪纷飞,时至黄昏,仍不停歇。苍松翠竹,做立雪中,尽显风姿。夜晚的暮色静澄清幽。源氏和槿姬携手坐于窗前,两人在雪光的映衬下,更是艳丽迷人。源氏公子道:“四时风物,春之樱花,秋之红叶,皆赏心悦目。但冬夜明月照雪,此景虽无色彩,却更沁人心脾,令人遐思无限。实在是意味浓厚、情趣隽水了!古人道:‘冬月五味,真乃浅薄之至。”’遂命侍女将帘子卷起。见月光普照,大地银白一片。庭前花木枯衰,满目萧条;溪水冻结,地面冰封似镜,景色异常凄艳!源氏公子便命女童们到庭中会滚雪球。一时间,庭中欢声笑语,月光映着娇小玲珑的女孩,甚是醒目。几个年龄稍长又一向熟悉的女孩,随意地披着各式衫子;白雪红装,互相映衬,鲜丽耀眼。年幼的,欢天喜地,追逐嫁戏,连扇子也掉落在地,那天真烂漫的姿态异常可爱。雪球愈滚愈大,女孩们还想再滚,但已是气力不济。庭中的几个女童,在东门边口挤作一团翘首而望,笑着为她们加劲。

    此景勾起了源然公子对已逝母后的思念,他对槿姬说道:“前年藤壶母后在庭院中造一雪山。本乃寻常游戏,岂知因母后之意,竟酿出风流韵事。每逢四时佳兴,忆起母后夭逝,便觉遗恨无限,甚是悼惜。母后于我一味疏远,故我无线接近,以知详情。然每次拜谒宫中,母后又视为可信之人。我也处处尊敬她,凡事无论巨细,必向她请教。母后不善言辞,但言必有中,行必有果。即便琐屑小事,也不马虎处之。如此聪慧果决之人,世间岂能再有?她温柔敦厚,优雅妇淑之品性,世上无人可比。唯你与她血缘最亲,颇为相似。然有时似存嫉妒,且一味偏执,不知圆滑,实乃美中不足。那槿姬呢,又不相同。她高贵典雅,举世无双。我们只在孤寂无聊时,偶通书信,谈些不甚紧要的话题。但我也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槿姬道:“既然如此,我倒要问你,那位尚待俄月夜,也是人品高雅,行事周全,不似轻薄放荡之人,怎与你也有绯闻艳事传出?我真不明白。”源氏公子答道:“此话不假。那陇月夜也是花容月貌,倾城倾国。至于那件事,于她,我深感愧疚,每每想起,悔恨不已。大凡风流之人,总有许多懊恼之事;年纪愈大,懊恼愈深,我自觉老成持重,也不过如此。”说时,竟忍不住掉下泪来。接着又谈起明石姬,源氏公子道:“此女来自乡野,微不足道,一向遭人轻视。她虽出身低贱,但颇通情理。由于过分在意出身,不愿与人交游,反显得孤高气傲,成为白玉之假。我倒从未会过身份低微之人呢。然而十全十美的女子,这世间也难觅得。东院那人孤居独处,心绪丝毫不变,甚可赞誉。我当初喜她谦虚恭谨,故与之结识。此后,她一直安度日月,美德本变。如今,我愈加喜爱她的忠厚诚实,永不舍她了。”两人共话种种事情,直至深夜。

    月色明澈,万籁俱寂,愈显幽静迷人。槿姬即景吟道:

    “塘水凝石隙,碧月自西沉。”她微倾着头,闲眺帘外,姿态优雅宜人。她的发署和容颜与藤壶母后酷似,甚是妩媚。源氏公子见了,对槿姬的思恋才稍有减弱。此时鸳鸯忽鸣,声声入耳。源氏公子即兴吟道:

    “雪夜沧桑惜逝光,鸳鸯噪噪恼人肠。”

    就寝之后,脑中尽是藤壶母后。半梦半醒间,恍格母后立于身前。她一脸愁容。幽怨说道:“你曾指天为誓,决不泄露我俩私情,而如今已是众所周知,恶名昭著了。教我在阴间也深感羞耻,痛苦难当。我好恨啊?”源氏公子想张口回答,但仿佛身陷梦魔,只能一味呻吟。槿姬惊醒,慌忙问道:“哎呀,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片源氏公子醒来,不见母后影踪,一时心乱如麻,不知所措,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儒湿了枕袖。槿姬觉得莫名其妙,尽管百般抚慰,源氏公子仍躺着不动,稍后吟道:

    “冬夜眠不稳,梦醒渺难寻。”

    好梦难续,不胜悲伤。翌日早起,不讲原由,便吩咐各处寺院念佛诵经,忏悔祈祷。他想:“梦中她恨我,诉说阴间所受苦难,想来也不假。她一生勤修佛法,无甚罪孽。只此一事,使她沾染尘世污浊,难以洗刷。”他想像藤壶母后来世将遭受的痛苦,更感悲伤心中寻思:“可有办法助我去幽冥之地代她受罚?”然而又深恐世人非议,不敢公开为母后举办法事。且冷泉帝近来莫名烦恼,闻之此事岂不怀疑?只好一心祈祷,但求能与母后在极乐世界同坐莲台,然而:

    “故人已逝念难断,幽冥迷离影无踪。”恐这又是迷恋尘世俗线之故了。

      第二十一章 少女

    却说光阴似箭,转眼又至阳春三月。藤壶母后周年忌辰之期刚过,朝野上下尽皆褪去丧服,换上平素衣装。四月一日更衣节,满朝文武皆衣冠华丽。四月中旬的酉日,又到了举行贺茂祭之时。是日天气晴朗,前斋院模姬却依然孤居独处,闷闷不乐。庭前桂树历经初夏熏风,更是碧枝摇曳,生意盎然。众传女触景生情,回首小姐初为斋院那年贺茂祭的情景,连声叹息。源氏内大臣传书一封问候道:“斋院今年父丧期满,该除去丧服了。贺茂祭拔楔之时,也该心情舒畅了吧。”又赠诗道:

    “君当又逢斋院日,山溪中办拔楔仪。

    谁可料得今年摸,恰是君行除服期。”

    紫纸黑字,封成严格的“立文”式系于一枝藤花上送至根姬处。其形式与时宜甚为和谐,精美而极富情趣。模姬回信道:

    “昔日身着丧服日,情在眼前犹依稀。不觉除服期已至,流光空掷殊可惊。

    真乃迅速之至。”仅此而已。源氏细细品味。模姬除服之日,他又托宣旨转与控姬众多礼品。模姬却不领旧情,宣称要如数退还。宣旨想道:若除此礼物外另附情书,那么还是退还为妙。但他现在不过送礼而已,再说小姐作斋院期间,也常收其礼。真心一片,拒之无理呀!她深感踌躇,左右不是了。

    至于五公主,源氏逢年过节亦定赠予礼物。五公主感激不尽,便不住对他赞叹道:“这位公子,我看他几日前还是个孩子!孰料一眨眼长大成人,彬彬有礼了。且生得相貌堂堂,心地善良无比呢!”传女们听了皆悄然而笑。

    五公主每每会见摸姬,便劝她道:“此大臣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还犹豫呢?且他倾慕你,并非始于今日。令尊在世时,因你作了斋院,不能与他喜结良缘,时常哀声叹气呢。他曾道:“人道父命难违,这孩子却置若罔闻。”每言此语,皆黯然神伤。从前左大臣家葵姬尚在,我惟恐得罪三姐未曾劝说干你。如今这位尊贵的正夫人已经去世,依我之见,你起而代之,最合适不过。且源氏大臣尚对你迷恋如初,向你求婚。我认为你们之合是天造地设的呢。”模姬听得此番陈词滥调,很是不悦,答道。“我将终生不嫁!父亲生前我尚难从命;如今他仙去,我反而更改初衷,这成何体统!”见她一副羞恼之态,五公主只好团而不谈了。模姬见宫邸内众人尽皆纵容源氏,便觉此人不可不防。而源氏本人呢,也只好平心静气,忠诚如一地等待着,并不想强她所难。

    葵姬所生小公子夕雾,已年方十二。源氏欲早早替他行冠,仪式定在二条院举行。然夕雾的外祖母太君极欲亲睹这仪式,希望在自家宫邸举行。如此要求也合情理。为不使其失望,遂改在故太政大臣邪内举行。夕雾的亲母舅右大将和清母舅等公卿贵官,皆为朝廷权责,他们带来隆厚的贺仪,自然做了仪式的主人。此次冠礼隆重非凡,普通臣民,也都前来朝贺。源氏大权在握,凡事皆可逞心而为,本想如世人之所料,封夕雾四位官爵。但夕雾尚年幼无知,若让他一跃而登四位,反成权臣故技。因此灵机一动,改封六位,赐穿淡绿官袍,并特许上殿。

    太君得知此事,甚感意外,心中颇为不平。她接见源氏时,问及此事。源氏只好如实启禀:“夕雾年纪尚幼,本不该行冠,让他强扮成人,意欲使之提前两三年进入大学素,以求积知广识。此间,仍视他为童子。将来学业有成,才能委以重任,使之报效朝廷。自思年幼之时,生长于九重宫殿,不港世事。昼夜侍奉父皇,所阅之书,实乃有限。虽承蒙父皇亲授,但因浅薄无知,无论研习学问,还是吹拉弹奏,皆不精深,是以不能与高手并美。世间虽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例,但却鲜见,倒是一代不如一代者居多。因有此虑,所以欲使小儿入学。且贵族子弟,官位世袭,荣华富贵,已纵娇成习,常将研习学问视为苦差,不屑一顾。此般子弟,不学无术,竟照样升官晋爵。于是趋炎附势者,虽腹中讥笑,仍竭尽吹捧之能事,博其欢心。这等子弟平日高傲自大,至高无上。但若时背运乖,父母仙去,家道中落,就会遭人轻海而孤立无援了。如此说来,做人总须博学饱识,再备大和魂乃得以强者面目见之于世。目前观之,这未免耗心劳神,浪费时日。但将来登进仕途,成为国家栋梁,父母辈也含笑九泉了。目前虽爵位不高,但仅着父辈庇前,他人不致耻笑。”

    太君长吁道:“体智谋深远,自有道理。但右大将等人却忽略于此,只道你封夕雾六位,甚感意外。且夕雾也为不悦,小孩子好胜心强,从来未将母舅的表兄弟放在眼里,如今他们都身居高位,而他自己却身着一身淡绿袍子,委屈得很呢。”源氏笑道:“小孩子家也知心生怨恨,如何了很!不过他年纪尚幼,尚不懂得的。”又觉得儿子很是讨人喜欢,接着说道:“待他知书识理之后,此怨自会消解。”

    夕雾人大学家研习汉学,源氏决定给他取个字号。此仪式在二条院东院内的东殿举行。达官贵族,及殿上人等,都好奇地跑来观赏。那些儒学博士睹此盛况,拘绩不前。源氏对众人说道:“不必拘忌小节,依照儒家之惯例严格执行,不得更变!”儒学博士便强自镇静,故作泰然之姿。有几人身着借来之服,仪态奇特,极不称身,却仍自鸣得意,一副儒学大师之态。说话漫不经心,踱着方步,次弟落座。贵公子们见此奇景,忍俊不禁。

    此次与会侍者,皆为老于世故,不苟言笑之人,只管执模斟洒。只因儒礼繁杂,虽右大将和民部卿等慎之又慎,终不合礼仪,遭到儒学博士斥责。一儒学博士呵道:“尔等身为奉陪之人,竟如此无礼!不知我乃著名儒者,真乃蠢笨之至!”众人听了,皆嗤之以鼻。博士又斥责道:“肃静!无礼取闹,速速退下!”如此一来,更可笑了。从未见过此种仪式之人,心中顿感稀罕。作为大学出身的公卿们,深谙此道,都颔首微笑。他们见源氏内大臣崇尚学识,教之于子,皆敬佩不已。

    座中偶有人窃窃私语,众儒家博士便厉声呵止,斥责他们不懂礼节。暮色降临,灯光摇曳。众傅士板着脸,凸额凹腮,面黄肌瘦,一个个貌若戏台小丑,实在可笑。源氏内大臣说道:“糟了!像我这样顽劣之人,定要大受呵斥了!”只放隔帘而视。一些大学生姗姗来迟,见已座无虚席,转身欲走。源氏得知,宣召他们至钓殿格外受赏。

    仪式完毕,源氏召集诸儒学博士及学者赋诗。其他深港此道的王公贵族也留下来捧场。博士们吟赋律诗,源氏内大臣及诸人皆作绝句。题目由儒学博士选择,均极富趣味者。夏日夜短,赋诗完毕东方已白,于是开始讲解诗篇,任命左中共为讲师。此人眉清目秀,声如宏钟,朗诵诗篇气宇别致,风度翩翩,乃一德高望重的儒学博士。

    夕雾出身名贵,享尽世间荣华。但他所作之诗,每句意味十足,勤学苦练之志也溢于言表。且诗中旁征博引,如晋人车脱萤灯攻书与孙康卧雪读经之典,信手拈来,让人赞不绝口;就是传入中国,也当属名篇之列。至于源氏内大臣之大作,更是美妙绝伦。其间热忱咏颂父母爱子深情之作,尤催人泪下。其后在世间流传甚广,读者趋之若鹜。作者一介女流,才学平平,对汉诗钻研不深。为避烦琐,不再细言。

    其后源氏内大臣继续为夕雾入学之事奔波。他在东院为夕雾独辟一室,请来一位博学之人为师,授其学问。既行冠礼,夕雾便难得去外祖母居所了。外祖母一向溺爱外孙,朝夕呵护,视作婴儿。惟恐他在那边不能专心读书,所以源氏内大臣将他笼闭一室,每月只许前去拜望三次。夕雾苦闷不堪,心道:“父亲怎如此严厉!我毋需苦学至此,亦可身居要职,兼济天下。”不过他为人谨慎而不夸浮,能耐苦劳。打算尽量读完规定之书,早日跻身官宦,安身立命。四五月之后《史记》等书便已读毕。

    夕雾现已可应试大学定。源氏内大臣想预考一下,便将之叫于跟前。同样延请右大将、在大井、式都大辅及左中弃等人前来监考。并命夕雾之老师大内记,找来《史记》诸卷,从中择出儒学博士正考时抑或涉及之疑难章节,叫夕雾诵读讲解。夕雾朗声而涌,一气呵成,而各处义理,也烂熟于心。聪慧之至,可惊可喜!监考诸人大为感动,对夕雾的天才赞叹不已。特别是大母舅右中将,感慨道:“若太政大臣还在,将会何等欣慰啊!”说罢,掉下眼泪。源氏内大臣也不能自己,叹道:“后生可畏,父母却日渐愚痴,此乃情理中事。旁观他人此番变化,便觉可笑,岂料自己还不算老,竟也如此。”说罢暗自拭泪。而老师大内记自以为教之有法,心中甚是得意,自觉满面荣光。右大将便举杯敬酒。大内记已有几分醉意:一饮而尽后,脸色更显蜡黄。这大内记虽学识渊博,却脾气怪异,一直不得志,穷途末路。源氏慧眼识珠,特聘他为夕雾的老师,待遇优厚。他受宠若惊,似觉脱胎换骨。或许将来尚可得夕雾无限信任呢。

    考试那日,大学素的门前,车来人往,喧嚣不绝。满朝文武几乎全至。只见侍从如云,簇拥英俊浦洒的冠者夕雾公子款款而至,使得其它考生自惭形秽,躲于一旁。来者之中,尚有一批先前曾参与起字仪式的寒酸儒士,因被列席未座,正感委屈呢。与上次起字仪式一般,监考的儒学博士不时训斥于人,实是可恶。但夕雾从容自如。此时大学颇兴旺,与古昔全盛之时不相上下。各级官员子弟,争相趋从。因此世间才子,与日俱增。此次应考,夕雾所考项目文章生、拟文章生等均及第。此后师弟二人便更为刻苦。源氏举办诗会,博士、学者等皆神采飞扬,—一来哪参加。此真可谓文化之盛世也。

    此时官中正逢议立皇后之事。源氏内大臣依藤壶母后遗言,欲梅壶女御侍奉皇上,遂提议立梅壶女御为后。但世人认为藤壶与梅壶皆为亲王千金,两代皇后同出亲王之家,恐有不当,因此不赞同。有官员禀奏:“入宫最早之人弘徽殿女御,当立为后。”此番议争,实乃两派暗斗。兵部卿亲王也涉与此事。他现已改为式部卿,又是国舅,深得是宠。其女人宫多年,与梅壶一样官至女御。支持他的人言道:“若立亲王女儿为后,则式部卿家之女与梅壶一样,且是藤壶母后侄女,更为亲近。母后仙逝后,代为照顾皇后者,她乃最佳人选。”三方各持一端,难分难解。但最终册立了梅壶女御,世称秋好皇后。时人闻讯,惊叹不已,认为梅壶女御命大福大,与母亲六条妃子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源氏内大臣也荣升太政大臣,右大将官至内大臣。源氏太政大臣便让新内大臣掌管天下政务⑤。这新内大臣为人正直,且气度不凡。他学识渊博,昔日玩“掩韵”游戏虽不及源氏,但对公务并不逊色。他妻妾成群,子女过十。儿子身居高位,名声赫赫,女儿一双,一为弘徽殿女御,另一人云居雁,乃弘徽殿女御的异母妹,年方十四。其生母出身高贵,乃亲王家女儿,与弘徽殿女御之母相比,并不在其下,然此生母携女儿改嫁一位按察大纳言,并与之生得许多子女。右大臣认为女儿寄养于后父家中不妥,便接了她回来,烦祖母太君照料。但或许因云居雁生母之故,内大臣并未重视于她,虽然她人品外貌绝非寻常,却更为偏爱弘徽殿女御。

    夕雾与云居雁同于太君膝下成长,二人年纪相仿,两小无猜。十岁之后,两人才各居一室。内大臣教训云居雁道:“夕雾表弟与你虽为近亲,然身为女子,不可对男子过分亲近。”分隔之后,夕雾那颗童心时时恋慕云居雁,每逢观花赏叶,或一起嬉戏之时,夕雾必与之形影相随。云居雁也倾心于夕雾,至今相见,两人仍纯真无邪,了无忌虑。待女、奶妮等窃议道:“如此有何不妥呢?两人尚小,形影相伴,已非一朝一日。如今将其拆离,教人于心何忍?”云居雁心扉纯静,天真烂漫。夕雾虽年幼无知,但隐隐私情,谁能言说:自分开以来,他一直闷闷不乐。于是开始鸿雁传情。二人书法虽尚稚嫩,然而也初露端倪,将来必定非同凡响。但毕竟心思欠细,不免四处丢落。众侍女拾得,得知他们暗中思慕,如此稚情,也不忍披示。故而只当视而不见。

    且说自庆祝升官的盛宴之后,朝中也少了紧要公务。秋雨淋沥,闲来无事。一日秋夕,正是“获上冷风吹”时内大臣去参见太君,并命女儿云居雁弹琴。太君长于乐器,孙女云居雁朝夕与共,得其指点。内大臣道:“女子弹奏琵琶,恐伤雅观,然这声音却也悦耳。如今世上,能得名师亲授的恐怕为数甚微,屈指可数也不过某亲王、某源氏……”他列举几人之后,又道:“诸女子中,据说源氏太政大臣养于大堰山乡的明石姬,技艺超群。她生于琴师世家,传至其父,归隐明石浦山乡。这明石姬琵琶造诣极深,源氏太政常赞之不绝。凡音乐才能,异于其他技艺,需广众合奏,潜心磨炼,方能增进。而明石姬却一人独奏,能卓尔超群,委实不凡。”说罢,恭请太君弹奏。太君道:“我手久不拂征,怕已生硬了。”拂指拭拨,乐音甚美。弹毕道:“那明石姬命真好!听说人品也不错。源氏太政大臣一直想要个女儿。她便为他生了一个。大臣又恐此女久居山乡而致埋没,将其交与高贵的紫夫人抚养。众人皆因他行事谨慎而大加称道呢!”

    内大臣说道:“女子若性情柔顺,便能得宠。”谈及别人时,却情不自禁想起自家儿女,便接着道:“弘徽殿女御可谓我一手栽培,品貌才学,世无其匹,岂料主后之事败于梅壶之下,我痛心疾首,直叹命运之难测。幸而尚有云居雁,我总要想方设法,让她当上皇后!几年之后,皇太子行冠礼,我暗自思量,让云居雁作太子妃,以了我愿。岂知明石姬洪福及天,所生此女,定是云居雁对手了。此女一旦进宫,恐怕便无人可及呢!”说时嗟叹不已。太君言道:“此言差甚!你父亲生前曾言:“皇后定会出于我家。弘徽殿女御之事,也颇费心机。他若健在,岂会有此等周折之事?”为此,太君对源氏太政大臣不免耿耿于怀。

    且说那云居雁,生得乖巧玲珑,纯真无邪。她弹筝时长发飘,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见父亲神情专注于她,竟有几分难为之情。脑袋微微侧偏,更觉美妙绝伦。左手按弦姿态极为别致,竟如一画中美人。祖母见之也觉无懈可击。云居雁从容自如地弹过一番,便将筝推向一旁。内大臣取过和琴,随意撩拨,弹出一段流行短调,音调凄婉动人,庭前秋叶纷纷飘落。年长的侍女们涕泪涟涟,在帷屏后静听。内大臣开始朗诵“风之力盖寡……”来。接着说道:“并非琴音哀伤,只因这惨凉晚景感人至深。清太君再弹一曲如何?”太君应允操琴,内大臣唱着《秋风乐》,与其相和,歌声优雅悦耳。太君本来乐于施爱,此时更觉得内大臣讨人喜欢。此时夕雾也至,太君颇为高兴。内大臣命张开帷屏,将云居雁隔于里间。遂招夕雾坐下,说道:“好久不见,何必一味俯首穷经?你父亲太政大臣自己也道书多味乏,为何尚强迫你如此苦嚼呢?终日囚于书斋,也实在苦累了你。”又说道:“功外之事也不可不学。例如吹笛,古代推土遗韵。”遂取一支笛让他吹奏。夕雾竟也吹得荡气悠扬,悦耳动人。内大臣即刻停止弄琴,轻轻按拍,情不自禁唱起催马乐“满身染上著花斑”。唱罢言道:“太政大臣也对音乐颇感兴趣,常借此排遣政务之烦。诚然,世事枯燥乏味,应该及时行乐呀。”便命斟过酒来,一饮为快。不多时,天色渐黑,室内华灯初上,众人一同用餐。不久,内大臣便命云居雁回内房。因有让她入宫打算,便将二人强行疏远,甚至云居雁的琴声,也严加隔绝,不让夕雾听闻。侍候太君的几个老年传女躲于一旁,窃窃私语:“长此以往,恐有不测!”

    内大臣声言出去办事。岂料刚一出门,又偷偷摸摸地闪进了他恩宠的侍女房中,密谈逗闹一番,悄悄地溜了出来。半途忽闻有人在暗处私语,甚觉疑惑,便侧耳偷听,原来是两个侍女正在说他呢。但闻一人道:“老爷自作聪明,为女儿着想,其实天下父母何等糊涂呵!瞧着吧。照此下去定会出事的。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此话却无道理。”她们正讥笑他。内大臣想道:“原来竟有这般丑事!我以前并非没有防范,难念及二人均为孩子。岂料竟让其钻得空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这才如梦初醒,悄然而去。刚一上车,驱车者便大声喝驾。侍女们相互言语道:“都什么时候了,老爷才动身。不知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此年纪尚不守规矩。”议论他的两个侍女说道:“适才一阵浓烈衣香飘来,还以为夕雾少爷呢,原来却是老爷!哎呀,不好了!他一定听到了我们刚才所说的话。这老爷可不好惹的。”大家心下不安。

    内大臣一路思绪万千:“成全他们,也并非何等坏事。然站表姐弟结好,平凡俗气,难免外人说三道四。况且源氏压制我女儿弘徽殿女御,至今我尚难咽恨。若云居雁入宫伺候太子,也许还会为我争气,可借此女……真遗憾啊!”源氏与内大臣之间,表面一直和睦,但为权势却素有争执。想起昔日所吃之亏,内大臣又恼又恨彻夜难眠。他估计太君定然知道此事,只因分外疼爱这孙女与外孙,便顺其自然。又想起那两个侍女的嚼舌来,心绪甚是不宁。内大臣性情耿直,锋芒毕露。故此心烦意乱,难以自控。两日后,他又去参谒太君。太君见他常来请安,心中甚是喜悦,认为大可嘉许。虽接见儿子,但儿子终为内大臣,也需慎重。此刻她头发短若尼姑,身着新衣,正于屏后正襟危坐。内大臣因心绪不佳,直接对母亲说道:“儿子此刻前来参谒,心中极为不快。每次来此,连侍女也瞧我不起,真乃畏缩之至!儿子不才,但素来母训是懂的,从不敢违逆母亲。可云居雁这女子不守闺条,我恼恨之极,忍无可忍,不禁要埋怨你老人家了。”说着,以手拭泪。太君大为吃惊,那化妆得漂亮的脸骤然失色,眼睛也瞪很大了,问道:“到底怎了?我此等年纪,还要爱你怨气!”

    内大臣也颇感唐突,忙解释道:“儿子将幼女奉托太君,自己没能尽为父之责。只因心系长女,煞费苦心送她进宫,当上女御,只盼有朝一日册立为后,岂知有此败局。儿子虽未抚育幼女,然深信太君教养有道,倒无所挂牵。岂知她与夕雾通好,遗憾之至!夕雾虽博闻强记,赞誉甚高,但若草率订下如此姑表之亲,传出去定会被外人耻笑。便是平常百姓,也会羞耻不已。为夕雾计,还是另择非亲之贵府,也可荣耀东床。再说,近亲结姻,源氏太政大臣必定不悦。太君若想成二人之事,也不能瞒着我这父亲,以便筹划,将婚事办得堂皇些才是呀!任之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真让我痛心疾首啊!”太君做梦也未曾料得此事,觉得出其不意,答道:“此番言语,也不无道理。但两人的打算我茫然不知。倘真如此,我心更难安,怎能与他们一同受此罪责?自体将她与我抚养之后,我疼爱备至。周全思虑,比你过之而无不及,极欲将她养得至为优秀。但年幼若此,作为长者溺爱是有的,倘说我纵容他们谈情说爱,则从何谈起!且问你从何得知?轻信谣言肆意妄为,委实不该。证据俱无,你要毁掉人家的名誉么?”内大臣答道:“母亲息怒,孩儿不敢。众侍女狐言鬼语,我心有余悸。”说罢告退。

    熟知内情之人,对此深为同情。那日晚上偷偷嚼舌的那两个侍女,也唉声叹气,后悔莫及。云居雁本人则一无所知,依然如故。父亲窥其药房,见她那可爱模样,心中甚感可怜。他埋怨乳母等人道:“她年纪尚幼,不料竟这般糊涂。我还对她寄以重望呢!实在糊涂透顶!”奶娘们无言可对,窃窃私语道:“儿女私情,不足为怪。即便帝王之女,也难免过失。以前小说中常有此例。且往往得知内情者从中促成。惟有这一对,数年朝夕共处,老太太视若心肝宝贝,我等侍女,哪能将他们拆散,而不让一块儿玩呢?目前年起,老太太也有明显变化,将他们分开相居。有的孩子品行不端,找空子模仿成人所为。可这位夕雾少爷,人品正直,怎会与小姐胡来呢?我们做梦也不曾想到啊。”说着,连声嗟叹。

    内大臣又对乳母与众侍女说道:“行了,此事不必再提,也不许四处声张。虽然终是难以瞒过外人的,但你们听人说起此事时,须得尽力解释。我即日便令小姐搬到我处居住。对于老太太,我也略有些怨意。你们几人呢,恐怕也不愿此类事情发生吧?”众侍女知道他并无责怪之意,愁叹之中又觉几分欣慰,便献媚道:“请老爷放心!我们还担心被大纳言老铲晓得呢。夕雾少爷虽品佳貌美,但毕竟为人臣子,有何足惜?”

    云居雁终究是个小孩儿,父亲极尽言语,劝她不与夕雾往来,却偏偏不听,内大臣急得泪都流出来了。他只能私下向几个贴身侍女讨教:“如何救得小姐,不致埋没呢!”他只管对太君抱怨。太君对孙女与外孙皆极疼爱,而对夕雾更甚。见他小小年纪便懂得爱情,甚可欣喜,反而怪内大臣太古板。她想:“何须这般小题大作!内大臣对云居雁向来不甚关心,并无将她教养入宫之急。怕是见我对她如此重视。才欲送她入宫作太子妃阳。若希望破灭,也听天由命,嫁与臣下,当然夕雾是最佳人选。无论人才品貌,均无人可及。依我之见,云居雁能嫁夕雾,倒是夕雾受了委屈呢,他所攀之亲,应是身分更为高贵之人。”想来过分疼爱夕雾之故吧,她对内大臣也生了些怨意。内大臣若知,定要加倍怨怪了。

    夕雾尚不知这边正因他闹得不可开交,径直前来探望太君。前日来此,因耳目众多,连找个岔子与心上人倾心交谈的机会也未觅得。相思苦长,好容易待到黄昏,他便匆匆前来。太君一改昔日模样,见他来了,板脸将他叫至跟前,对他说道:“因你之故,你舅舅对我怨气不小,让我左右为难啊!你如此胡思乱想,惹人恼怒!我本不想唠叨,又怕你执迷不悟。”夕雾本来心有所忌,答道:“到底何事?我近日闭门不出,与外界隔绝而潜心习读,对舅舅并无失礼之处呀?”他说时面带羞色。太君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说道:“不必再言此事,总之你以后谨慎些便是。”言及此处,转换了话题。

    夕雾想起今后与云居雁难得通信,甚感悲戚。太君劝他进餐,他有口难咽,低低欲睡,其实心中却惴惴不安。挨到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拉挪通向云居雁房间的纸隔扇,不料这日竟被锁住了,房间里悄无声息。他甚感乏味,便倚纸隔扇面坐。云居雁尚未入眠,她躺着倾听风吹竹动的沙沙声,又听到远方群雁飞鸣之声,哀愁更生,便独吟古歌:“雾浓深锁云中雁,底事鸣声似秋愁?”童声娇滴,惹人喜爱。夕雾听了心急如焚,便在门边低声叫道:‘十侍从在此么,快开一下门。”然而无人应答。此小侍从者,乃乳母之女。云居雁听得夕雾声音,知道刚才的古歌,已被他听去,顿感羞涩难当,只管用被子蒙了脸。她隐约地感到清思萌动,不免心中厌烦。又害怕惊醒睡在旁边的乳母,只得纹丝不动。二人隔着纸隔扇,相对无言。夕雾独自吟道:

    “苦雁夜呼伴,获飞愁更增。”愁苦深深,沁人心脾。他回到太君房中,深恐连声嗟叹,将其惊醒,只得躺于床上,辗转反侧。

    翌日初醒,夕雾犹觉几分莫名羞耻。他回至房中,便与云居雁写信。但送信的小诗从却没了影踪。不能去云居雁房间,夕雾胸中好是憋闷。云居雁呢,因受父亲斥责,深觉可耻。她单纯开朗,天真无邪,对于别人评论,她满也并不在意。对自身命运,也不多加恩虑,依然纯真可爱,不惊不厌,也无与夕雾分离之意。只可惜乳母与侍女整日在身边谋煤不休,使得她不便与夕雾通信。若是年长,遇此困境,定会设法巧妙解脱,惟夕雾年幼,无计可施,只得独自悲伤罢了。

    内大臣此后一直不再前来,对太君怨恨甚深。内大臣正妻,闻知此事,却也权当不知。因亲生女儿弘徽殿女御不能册立为后,她已万念俱灰。内大臣对她说道:“‘梅壶女御已被册立为后了,而弘徽殿女御正空与悲切呢。我同情她,心中苦不堪言,我想让她静心息养几天。她虽未立后,仁皇上分外宠爱。几乎夜夜临幸,使她不得休息,连贴身宫女都不得安宁,正不住叹苦见”内大臣次日便向皇上告假。冷泉帝初不许,但内大臣固执己见,冷泉帝也只得强颜应允,让他将女御带回。内大臣对女御说道:“你一人孤寂难耐,叫你妹妹前来陪你玩玩吧。太君那里,本不必担心,然而那个男孩子常来打扰。他人小心大,你妹妹年幼尚小,本不该接触男子。”便突兀地赶到太君处迎接云居雁。

    太君极为不悦,对内大臣说道:“我仅有一女,不幸夭折,不免感到十分孤寂。幸喜逢着这孩子,实指望她能与我朝夕相伴,以卒天年呢。岂料你对我却不信任,教我好不伤心2”内大臣甚感歉疚,忙答道:“母亲息怒!儿子只是不满此事,并非怀疑母亲。我们家女御。自宫中归宁,一直寂寞无聊,心事重重,委实可怜。我姑且将云居雁唤回来,以慰其心,此乃暂时之事,”接着又道:“云居雁蒙受太君抚育之恩,乃得长大成人,此思自将铭记在心。”这内大臣性格倔强,一旦主意已定,纵九牛二虎之力也难劝阻。因此太君甚是不悦,叹道:“人心叵测,令人烦忧。这两个孩子年纪尚小,竟与我如此生外,说走便走,全无依恋之心。年幼无知,尚可原谅,怎么连知书识理的内大臣,也偏要来争夺这孩子,意我生怨呢?我看在那里,是不会比在此处过得更安适吧?”说着啜泣起来。

    此时夕雾到来。他近来时常彷徨于此,期求邂逅云居雁。他一见内大臣车子停于门前,羞怯不已,只得转身径归东院。此刻内大臣的公子左少将、少纳言卫佐、侍从、大夫等人,也都聚于厅上。但太君却将他们拒诸帘外。内大臣兄弟左卫门督与权中纳言等,纵非太君所生,但他们谨守太政大臣在世时之规矩,不敢有违,常来看望太君,竭尽孝顺之意。随同也带了儿子前来。满堂儿孙,品貌实乃夕雾最佳。太君对夕雾也倍加疼爱。夕雾迁去东院之后,太君心底空空如也,而身边的云居雁,则成了她掌上之珠。太君对她悉心教养,百般抚爱。不料如今内大臣将夺了她去,太君甚感戚戚。内大臣对她说道:“此时我便要进它去了,日暮来迎接她。”言罢退去。

    内大臣心中想道:“此事难办了。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吧。”然而终究不能接受,又想:‘洗得让夕雾升了官位,使我们也脸上有光。然后将其对云居雁的爱情考验一番,再作商定。倘要允许,举行婚礼也不可草率。若依旧让两人住在一起,纵然警辞相训,但年幼不请事理之人,很难说不会出乱子。只怕太君还要庇护呢。”他便以陪伴弘徽殿女御为由,向太君邪内及私邸内之人撒了谎,将云居雁接去了事。

    云居雁归家不久,太君来信,信中道:“恐怕你父亲又将埋怨于我,你可知祖母念你之情,盼你早来相见。”云居雁即刻花枝招展,翩翩而至。此女年方十四,果然是一个温柔可爱、娇媚大方之楚楚少女。祖母对她道:“你一向与我形影相随,朝夕不离,你去之后我好孤单啊!我乃风烛残年,常常忧虑:可有时回目睹你荣华显贵之日?如今你觉舍我而去,令我伤心难过啊!”言至此处,不由垂泪。此时夕雾乳母宰相君来了。她悄悄对云居雁道:“本愿小姐做我家女主人,可小姐迁至那边去了,好不遗憾。婚姻大事,小姐再不可听信舅老爷另许之人。”云居雁羞而不答。太君与宰相君说道:“罢了!不必白费口舌了。听天由命吧!”宰相君仍怨愤道:“并非白费口舌,舅老爷目中无人!我倒要请他访一访:我家少爷何处不若他人呢?”

    此刻,夕雾正于暗中偷看。倘在平日,他深恐别人讥评,是不会作此行径的。但此时他恋情苦痛,无所顾忌,便独自在那里抹泪。乳母见他可怜,便与太君商量,让他们趁天黑人烟稠杂之时,在另一室内相会。两人一见,脸上鲜红,只觉得心若大海波涛,竟有口难言,泪水静淌。夕雾言道:“舅舅也太绝情!我本想。他若带你走,就随他去罢!也可让我死了此心。但日后不见,相思更苦!可惜昔日竟未能常相守啊!”云居雁答道:“我何曾不这样想?”夕雾又问道:“你思念我么?”云居雁颔首频频,状若孩童。

    掌灯时分,退前的内大臣,径往太君处接云居雁。前驱一路厉声喝道。太君邪众侍从都道:“老爷驾到!”竟一时骚乱起来。云居雁惶惶不安,浑身颤栗。夕雾人少气壮,义无反顾,拉住云居雁,不肯放行。云居雁乳母前来,见此情形,心中叫苦连天。想道:“天啊!看来老太君早知内情。”便对夕雾怒怨道:“活见怪!老爷知道了定会生气,若那位按察大纳言老爷知道了,又当如何?无论你何等才貌,初婚配个六位小京官,终不成体统。”言罢,径往屏风背后而来,尽怨二人的不是。夕雾知道奶娘轻视他官位太低,不免愤然,意兴稍减。他对云居雁说道:且听乳母所言!我此刻是:

    血泪湿双袖,浅绿何年红!”感到羞耻啊!”云居雁答道:

    “个薄妾忧怨,你我缘未知!”言犹未尽,内大臣闯入哪内,云居雁无奈,只得逃回闺中。夕雾留于原处,也深感狼狈,只好退回房中躺下。闻得内大臣唤云居雁速速上车之声,三辆车子悄然离去,心中好不怅然。太君派人来唤,他佯装睡着,纹丝不动。却泪如泉涌,辗转忧伤至天明。因恐太君再次来叫,且被众人发现双目红肿而难堪。因此他便一人冒着晨间浓霜回到东院,准备一心闭门读书。一路寻思道,此皆自寻烦恼而且,是时天空阴暗,四围漆黑。夕雾触景吟道:

    “凛夜暗难睹,泪眼更昏蒙。”

    再说今年的五节舞会,所需舞姬共五人,源氏太政大臣家欲遣舞姬一名。虽然此事并不特别烦忙,但日子渐近,随从舞姬童女等人的服装,须得赶紧置备。东院的花散里,负责舞姬入宫时随从人员所穿的服装。源氏自己管理总务。新立秋好皇后也从旁协助添置诸多艳装丽饰,且配备了童女和下级差役的衣衫。去年因藤壶母后去世,五节舞会暂停。为补去年之憾,今年众人兴致极高。各家争相选送舞姬,竞争激烈,务求完美。今年宫中颁布新规章:会散后舞姬均留住宫中,提任女官。故此众人皆愿送女前往。连云居雁后父按察大纳言与内大臣之弟左卫门督,尽都欣然参与。地方要员方面,现任近江守兼左中异的良清也送上一女。

    源氏太政大臣家所遣送舞姬,乃现任摄津守兼左京大夫淮光朝臣之女。此女面容姣好,有美人之誉。淮光因出身寒微,不免难为情。旁人安慰他道:“按察大纳言所遣送为测室所生之女,你将正房爱女送出去,有甚不可?”淮光闻之举棋不定。念及当过舞姬之后便可在宫中充任女官,便下定决心。叫她先在家中练习舞蹈。随身侍女,皆精挑细选。在试演那日黄昏,便将女儿送至二条院。源氏大臣将诸院所荐女童及诗人,—一叫来亲审,为舞姬挑选随从。所有入选女童,想及将来,个个喜形于色。源氏规定御演之前,先在自己面前试演一次。选定童女容貌姿态优美,欲除去几个,竟难以割舍。笑着说道:“要是再送一个舞姬便好了。”只得再根据仪态神情复选。

    夕雾进入大学家后,一直精神恍惚,不思饮食。心情极抑郁,也无法静读了,整日只是闷卧于床。此时欲出门去解解闷,便信步二条院,四处游玩。他相貌俊秀,仪表堂堂,年轻侍女们无不赞叹。但他来到紫姬的住处,竟不敢走至帘前。源氏深有体会,深怕又生不测,因此阻止他与紫姬接近;紫姬的侍女们也躲着他了。此日为迎接舞姬,二条院一片忙乱,夕雾趁机混至紫姬所住西殿。舞姬由众侍女搀扶下车,至边门前临时设立屏风后小想。夕雾便近去窥望。但见这舞姬倦体横卧,年龄与云居雁相仿,身子却还要高挑些。神采飞扬,风流娴雅,竟比云居雁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天黑难辨,但觉酷似云居雁。并非移情之故,惟觉仅此一见,不能满足,便伸手扯其衣裾。舞姬不知何事,惊诧不已。夕雾赠诗道:

    “给结同心初相逢,寄语天人情仍浓。我一直在牵挂你。”此举唐突之至!他的声音虽异常轻柔动听,但舞姬并不熟悉,推感胆颤心凉。此刻,侍女们慌忙赶来为她添妆了。人声鼎沸,夕雾只得憾然而去。

    夕雾对自己那袭六位官的淡绿色官袍至为嫌厌,因此连官也懒得进,门也不常出了。但五节舞会期间,宫中特许不照官位穿袍,他便着了便袍前往。夕雾年纪尚轻,清秀俊逸;步态昂然,面貌远较年龄老成。自皇上以下,王公贵族无不爱怜备至。如此恩宠,史无前例。

    五位舞姬人宫仪式隆重异常。服饰匠心独具,美不胜收。源氏太政大臣与按察大纳言家所荐舞姬姿色出众,讨人喜欢。但源氏家淮光的女儿身上那种天生丽质,却是大纳言家的女儿所不及的。淮光之女装束雅致,其高贵之态胜过她原来身份,赢得众人连声赞誉。是年所选舞姬,年龄稍长于往年,因此别有一番韵味。源氏太政大臣人宫观赏五节舞蹈时,忽忆起昔日五节舞会中的筑紫少女来。便于第四日正式舞会辰日,传书于她。信中言词不言而喻,所附之诗为:

    “当年少女今胜昔,昔日增郎今已老。”回首往事,他深感此女可爱,情不自禁作出此举。五节舞姬收到此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颇感人世变化莫测。她答诗道:

    “眼前浮现当年事,舞袖传情心自知。”其信笺绿色花纹隐约,正合舞姬辰日着绿之意。墨色浓淡相宜,字体多为草书,显得洒脱随意。源氏细细品味,觉得筑紫姬人如其书。

    夕雾钟情淮光之女,常欲偷偷与之亲近。然而那女子神态庄重,难于接近。孩子家生性腼腆,也只有空自嗟叹。他想:“云居雁既然与我缘份浅薄,这女子相貌姣好,我且前去结识,以慰此心。”

    舞会完毕,众舞姬当留于宫中,提任女官,但此次先回家中,改日人宫。近江守良清之女回辛崎技楔,摄津守淮光之女回难波拔楔,皆匆匆退去。按察纳言暂将女儿带回哪中,奏清改日送人宫中。左卫门督所送舞姬,非亲生女儿虽遭人非难,但终于容许入宫。

    淮光向源氏太政大臣恳求道:“宫中典侍尚未满额,希望赐小女以典诗之职。”源氏答应为之设法。夕雾闻此,甚感失望。他寻思道:“倘若我年纪稍长,官位尊高,这美人非我莫属了。如今我满腹心事也无从告知,真是伤心。”他对五节舞姬虽思慕不深,但添上对云居雁的相思,免不了整日涕泪涟涟。这五节舞姬之兄,是位殿上童子,常去侍候夕雾。一次夕雾与他极为亲近地交谈,问道:“你家那个舞姬妹妹何时进宫?”童子答道:“听说是年前。”夕雾说道:“她姿色出众,我很爱她呢。你有良机见她,我若是你就好了!能否助我一臂之力?”童子答道:“我哪里敢?妹妹的闺门,连我也不能越雷地半步,父亲说男女有别,即使兄妹,也千万不可,何况你呢!”夕雾说道:“这样吧,你给我送封信去如何?”童子畏惧不敢应允。但夕雾又哄又吓,他也无法坚拒,只得带信回去。那五节舞姬虽说年幼,但情窦已开,得了信喜不自胜。但见绿色双重筹,精美元比,笔力虽欠老练,但可窥见前途无量。字迹也隽秀可爱。信中有诗:

    “少女翩处舞,至爱苦难诉。”正看信时,父亲淮光突然闯了进来。两人大为惊异,急欲藏信,可惜为时已晚。父亲问道:“为何信?”遂拿起信来看。两人顿时脸色鲜红,父亲见了信骂道:“你们干得这般好事!”哥哥便要逃走,父亲呵住了他,追问“此信为谁所写?”哥哥答道:“太政大臣家夕雾公子,……”淮光听得此话,立即转怒为笑,说道:“公真乃风流多情,可爱呀!你们与他年纪相仿,还是不知事的傻瓜呢。”他称赞了一会,转身将信与夫人看。对她道:“夕雾公子出身高贵,能看得上我们家女儿而爱她,与其让她当个寻常宫女,还不如与公子为妻呢。我了解大臣的性情;他一旦相中某个女子,便爱慕至深,甚是可靠。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愿做明石道人。”但别人皆为舞姬入宫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夕雾不能与云居雁通信;但在他的心底,云居雁远胜于淮光的女儿。于是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整日在家忧愁悲叹,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也无心造访外祖母了。忆起云居雁所居之室,或是年前共处的游钓之地,更加觉得此情难舍。连云居雁自小居惯的太君整座宫邸,也唤起千般思恋。他只得在东院闭门苦读。

    源氏请求东院西殿里的花散里作夕雾监护人。他对她道:‘太君年老,恐不久于人世。我将这孩子托付与你,让他自幼与你亲近,太君仙去后,便有你关照他了。”花散里对源氏,从来唯命是听,便欣然应允。从此对夕雾疼爱周全。夕雾依稀常见花散里容颜。他想:“这继母相貌粗陋,父亲竟也舍她不下。”又想:“我因耽慕姿色而苦恋这不能相见的云居雁,实在无聊,还不如另寻柔情如花散里之女子。”但转念寻思道:“终日面对一张丑陋面目,未免乏味。父亲数年照顾这花散里,深悉其容貌品性,所以对她平平淡淡,反而得以长久了。正如古歌‘犹如密叶重重隔’,不无道理。”他为生出这无聊的想法而羞愧。外祖母太君虽妆若老尼,但风韵清秀。且平素所见,佳丽如云。谁这花鼓里,本来貌不出众,年事既高,毛发又稀疏,很是看不入眼。

    又是年底,太君撇开诸事,一心为夕雾制备新年服饰。虽做了许多套漂亮服装,但夕雾视若不见。他说道:“元旦入宫贺年,我不一定去呢,外婆大可不必这般忙碌!”太君说道:“你哪能不入宫贺年!又不是老人病夫。”夕雾自语道:“怕是未老先衰了。”说罢淌下泪水。太君明白他是为云居雁而流泪,甚是怜悯,也不由伤感起来,对他说道:“你身为男儿,纵然出身寒微,也应有大丈夫气概。何况如此高贵,又怎能垂头丧气呢?你心里有何忧愁?别伤了身子啊。”夕雾道:“我有何优?一个小小六位官儿,别人哪里看得起?虽说暂时,但我有何脸面进得宫去?外公若是在世,我不会如此备受凌辱哩。父亲哪里还算我的亲爹,连外人也不如,他的房间也不许我擅自出人,我只能在东院的西殿里与他接触。虽说继母疼我,但倘生母在世,我自无忧了!”说着转过身去,涕泪涟涟。太君见之更觉可怜,也潸然泪下。后来她说道:“人无贵贱,但凡母亲早死,皆属可怜,然而老天自有限,长大之后有所作为,谁还敢轻视。你千万不可伤心,要是你外公能延喘几年才好。但如今你爸爸会和外公一样尽力照顾你的,我也仅恃他。则不称心之事甚多。外人都称赞你舅舅精明强干,然而他待我,已不同于往日。我即使长寿,也是多受煎熬而已。你还小,前程无量,总要遭遇一些小小的忧患。可知世间本来苦多乐少!”说罢以袖拭泪。

    时至元旦,源氏身为太政大臣,不必入朝贺年,便闲处于家。正月初七日白马节会,按照古昔藤原良房大臣规矩,将白马牵入太政大臣邪内,一切仪式效仿宫中,盛况空前。二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朱雀院的日子。此刻,早樱已经开放,颜色颇为亮丽。本来当于春花烂漫时行幸,因三月乃藤母后忌月,所以提前了。这日,朱雀院内布置得典雅别致,极为讲究。稀罕珍玩,应有尽有。随驾行幸的公卿亲王等,皆衣冠楚楚。他们面白里红的衫袍上罩着绿袍。冷泉帝则一身红袍。因颁旨宣召太政大臣同行,故源氏也随行至朱雀院。他也身着红袍,因此两人一样光彩艳丽,几乎教人有目难辨。此次行幸,各人装束及种种布置,皆比往昔讲究。朱雀院虽已退位,清位犹甚当初,容姿优美异常。

    此日行幸之会,未宣召专门诗人,只用才华出众之大学学士十人。仿照式部省文章生考试规矩,由皇上勃赐诗题。此次考试似专为太政大臣之公子夕雾而设的,他们各自乘坐一只不系之舟,放之于湖。几个生性怯懦的学生模样狼狈。日迫西山,乐船游七,船台上轻歌曼舞。轻风将乐声向湖面送来,悠扬婉转。夕雾独坐舟中赋诗,苦不堪言,想道:“我又何必进大学家作什么大学生,也与他们一样观舞寻乐罢。”想想心中不免怨恨。

    乐船上奏起了舞曲《春驾转人朱雀院闻后,忆起桐壶帝当年举行花实时的情景。慨然道:“那时的盛况,怕不会再有了!”源氏也想起昔日盛景,历历如在眼前,舞曲奏罢,源氏便向朱雀院敬酒,又献诗道:

    “春光鸯语景依旧,赏花朱逢故人询。”朱雀院和道:

    “别院芬歌伴燕语,九重造距也能听。”源氏之弟,帅亲王,现任职兵部卿,亦向冷泉帝敬酒,且献诗道:

    “清涂笛声音依旧,婉转芬啼语如初。”吟时声音宏亮,显见出自诚心,令人心喜。冷泉帝答道:

    “供鸣鸯飞怀旧事,思是调零春花残?”此次吟诗作赋,因非朝廷的正式诗会,仅是临时触景生情,故唱和之人不多。

    乐船隔得较远,乐音缥缈传来,不甚清楚。皇上遂命取来诸般乐器,欲君臣同乐。琵琶当属兵部卿亲王,和琴由内大臣抚弄,筝则奉呈于朱雀院,太政大臣少不了七弦琴。请人皆为乐坛圣手,一时各施妙技,合奏妙曲,其声便自非同凡响。许多善歌的殿上人于一旁侍候,他们又歌催马乐《安名聋》,唱词道:“符铁美哉,今日尊贵!古之今日,未有其例。简铁美哉,今日尊贵!”,接着又歌唱《樱人》。月色朦胧,中岛一带篝火熊熊,此次行幸之游方才告终。

    夜阑人静,冷泉帝回驾,路经朱雀院之母弘徽殿太后宫邓时,觉得过门不入有失礼节,便进去探着。源氏太政大臣亦一同前往。太后甚是喜悦,即刻出来相见。源氏见太后老态龙钟,不觉忆起已故的藤壶母后。他想:“世间原本有此等长寿之人,藤壶母后早亡真太可惜广太后对冷泉帝道:“我如今年迈,记忆欠佳。今日御驾亲临,感激不尽,我正忆及当年桐壶帝时旧事呢。”冷泉帝答道:“自父皇母后弃养以来,我对良辰美景,亦无心赏玩。今日得见太后,心情欢畅。他日定来问候。”源氏太政大臣如此这般,一番客套话后说道:“日后再来请安。”太后望见盛大仪仗队簇佣着源氏匆匆回驾,心中顿生警戒。她想:他倘将往事铭记于心,不知作何感想?原来命中注定他必将独揽朝纲啊。当初具不该对他无情!她的妹妹尚待俄月夜,闲来也追忆往昔,感慨万千。时至今日,仍不失时机与源氏书信往来。太后常于冷泉帝前鸣不平。对朝廷颁赐年俸,年爵时有不满,或其他诸种不遂人意之事。她恨自己为何不死,以致老来如此凄凉,常梦想恢复昔日盛况,对眼下诸事皆觉厌烦。太后年纪愈大,牢骚愈多,她儿子朱雀院也难以忍受,苦不堪言。

    这一日夕雾赋作甚好,考取了进土。此次考试,题目极难。所选十个学生,虽才华出众,但及第仅有三人。秋天任免京官时,夕雾晋升为五位,作了待从。他对云居雁依旧念念不忘。但内大臣防范甚严,教他奈何不得。他也不便勉强,仅是巧寻时机,互通音讯罢了。好一对可怜的情人啊!

    却说源氏太政大臣欲营建一所新邵。他筹划定要比如今的邻第更为宽敞堂皇,以将闭居于四处而难谋面的情人汇集到一处,尤其是那位僻处山乡的明石姬。便于六条妃子旧哪一带,选了风水宝地,分为四区,择日破土动工。下一年便是紫姬父亲式部卿亲王五十寿辰,紫姬正为祝寿之事费心准备,源氏也认为此事不可怠慢,应尽早筹办为是。既是祝寿,若于新郎举行,定更显气派。便命加紧筑造,务须早日竣工。

    腊尽春至,营造宅邻与筹备祝寿均进入紧张时期。源氏正为府第落成之后的贺宴操办乐人与舞手的挑选等事奔忙。经卷与佛像、举行法会时所需装束及犒赏物品等,尽由紫姬全面操持。东院花散里也来相助。此人情谊甚密,和睦相处,时日倒也愉悦。

    源氏家两桩大事,当时名噪一时。式部卿亲王也略知一二。他对近来源氏的所为,颇为不满。尽管源氏是他的女婿,但源氏宁将恩宠加于别人,也不愿施舍于他。心想源氏定是为流寓须磨时式部卿对他冷淡而故施报复,不由疚怨交加。可是源氏在他成群姬妾中,对他的女儿宠爱之情,与众不同,却又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如今为了给他祝寿,排场盛大,举国皆知,也算暮年之幸,心中又十分惬意。但他夫人老沉着脸,她一直困源氏当年末提拔她的女儿进宫当上女御而耿耿于怀。。

    八月中,六条院便竣工了。众人准备乔迁入内。四区内:未申一区,即西南一区,曾为六条妃子旧邸,现仍属其女秋好皇后居住。辰已一区,即东南一区,由源氏与紫姬居住。丑黄一区,即东北一区,由原住东院的花散里居住。戌亥一区,即西北一区,拟为明石姬居所。原有池塘及假山,不尽人意处,一律改建。流水淙淙与石山百态,为之一新。各区中景致,皆按女主人品性布置。紫姬所居春院,以赏春花为主。怪石构成的峻峨假山,曲折境蜒的池塘,极为别致。区内栽植有无数春花:如五叶松、樱花、紫藤、橡栗、娜锡等,独具匠心,令人心旷神信。其间又间植些秋花。

    秋好皇后所居的秋院,最适宜观秋景。原山上栽有或浓或淡的红叶树,从远处引来清澈泉水。为增大水声,筑岩以形成瀑布,这便扩大了秋野。其时秋花斗妍,景色宜人,与峻峨大堰一带的山野相比,真是美不胜收。

    花散里所居夏院,则为避暑盛地,清凉的泉水环流其间。夏天里古木校青叶茂,参天入云。窗前植有淡竹,其下凉风轻拂。树木高大挺拔。水晶花篱垣围四周,极具山乡风韵。院内种有“今物思畴昔”的橘花,蔷蔽花,霍麦花,牡丹花等诸种夏花,有春秋花木杂植其间。马场殿位于此区东部,院内建有围以栅栏的包马场,供五月赛马。水边种着郁郁葱宠的基蒲。对面筑有马厩,饲养着举世无双的骏马。

    明石姬居住的冬院,北部隔开,建造仓库。旁边种着苍翠的苦竹与茂盛的苍松,一切布置皆适宜于观赏雪景。秋去冬来,傲霜秋菊,绚丽摧保;柞林似火,傲然屹立。此外栽植有许多不知名的深山乔木。枝叶郁郁苍苍。

    乔迁定于秋分时节。本应举家同迁,但秋好皇后生性孤僻,没有同来,便拖延了些日子。秋分之夜,则只有花散里和紫姬一同乔迁。紫姬所爱的春院,虽与此时节令不合,但也趣味盎然。紫姬用的车辆,计十五台,由四五位京官护送。亦有六位殿上人,皆为亲信。此排场不算盛大。为避世人诡责,故一概从简,并未铺张浪费。花散里与紫姬所用车辆,仪仗有些相像。夕雾作为大公子,于乔迁时全面负责,一切井然有序。各院皆设有侍女室,一人一室。新院设备极为周全。五六日后,秋好皇后从官中亦迁入院。其仪式亦颇盛大。此院各区相互隔离,但有曲廊相连,可以来往。因此诸女友时常相会,其乐无穷。

    时至九月,山上红叶似火,格外明艳。皇后院内秋景宜人,美不尽言。一日夕暮,秋风萧瑟,皇后将诸种红叶盛于砚盖上,派一童女亲奉送与紫姬。此女童年龄稍长,身材苗条。上身着浓紫色社子,外罩浅紫色外衣,系一袭红黄色披衫,容貌颇佳。她穿廊过桥,来至紫姬院内。此属一种风雅的仪式,一般派年长的侍女奉送。但因此女童十分可爱,秋好是后便特派了她。此女童惯于伺候贵人,举止端庄,仪表典雅,他人难以企及。皇后赠紫姬诗:

    “君心最喜春最好,盼待小园沐春光。我家秋院风舞叶,编路艳影翻红浪。”青年侍女们争着招侍女童,其情状亦颇为可爱。紫姬的答礼是于那砚盒盖内铺些青苔,装饰若岩石样。又于一枝五叶松枝上附诗一首:

    “红叶随风翩翩去,空枝秃秃足可怜。怎比岩前一树松,春色青青寄人间?”松树枝插于青苔堆垒的“岩”间,仔细看来,恰似巧夺天工的盆景。秋好皇后见紫姬即兴写出如此好诗,足见其才思敏捷,可叹可佩。源氏对紫姬说道:“皇后送此红叶与诗,让人不快。等到来年春天,你可报复她一下。现在贬斥红叶,怕对不起立田姬。只好委屈你了。将来樱花盛开,你便可逞强了。”夫妇媒笑闹谈,趣味盎然,教人不胜艳羡。要论住处,此六条院最为理想,诸夫人相处和睦,时时问候。

    明石姬虽住在大堰哪内,自念身分卑微,不愿与他人同时迁入。待十月间,其他人均已居定之后,方暗暗迁居。但迁居仪仗,诸种排场,均不逊于他人。源氏考虑到明石小女公子的前程,待明石姬异常优厚,与紫姬等并无差别。

     第二十二章 玉嫚

    光阴荏苒,不觉又过十七年。源氏公子不知见过多少绝色女子,可那夕颜在他心中仍鲜明生动,梦魂萦绕。‘倘她尚在人世该多好啊!”夕颜的侍女右近,才貌一般。源氏公子思恋旧情,对她尤为优待,让她与老侍女一道供职邸内,他流寓须磨时,紫姬接管众侍女,右近也随之供职西殿。紫姬觉得她心地善良,行为谦谨,便十分器重。但右近仍念念不忘夕颜:“公子多情,即便是不十分相爱的女子,依然给予关心照顾,从不随便遗弃。倘我家小姐还在人世,公子对她的宠爱不知何等深呢。虽木能与高贵的紫夫人同列,恐也是六条院中人了。”如此一想,更觉悲伤。又加上夕颜的女儿玉髦,寄养于西京夕颜乳母家里,音讯全无。右近一直将夕颜暴死之事深藏于心,况且源氏公子也叮嘱勿将他的姓名告知外人,故一直不便前往探访玉望。在这期间,乳母之夫莱升太宰少或,赴筑紫任职。她便随夫移居筑紫,那时玉望刚满四岁。

    乳母思念夕颜,昼夜哭泣,到处烧香拜佛,又向相识之人打听,但终未能知其下落。她想:“事已如此,我就抚养这孩子吧,也算夫人有个遗念。只是她跟着我等身份低微的人远赴边地,恐要多受劳苦。还是设法通知她父亲才是,”然终无机会。后来家人商量,倘真找到这女孩父亲,问起夕颜,如何作答呢?这孩子怕是不会亲近她父亲的,真要交给她父亲,我们亦放心不下;再者,倘她父亲见到这孩子,定然不许带走。最后决定不通知她父亲,且带在身边。玉鬓长得端庄周正,年纪虽小,高资优雅之相已隐约可见。乳母一家登上简陋木船,顺水而下,景况甚是凄然。

    满怀童真的玉望一心难忘妈妈,上了船,便不断地问:“我们到妈妈那里去吗?”乳母听了,暗自垂泪。也勾起了乳母的两个女儿对夕颜的怀念,止不住泪落如雨。船上的人劝道:“在船上哭恐不吉利呢!”一路山青水秀,宛然如画。乳母想到:“夕颜夫人生性最爱山水美景,要是她也见到这般景致,不知有多高兴呢?唉!倘她还在,我们也不会远赴他乡了。”她眷恋京都,正如古歌所言:“行行渐觉离愁浓,却羡使臣去复归。”不免黯然神伤。此时船上稍公粗矿地唱起掉歌来:“迢迢到远方,我心好悲伤!”两女儿听了,心有感触,哀思又增,忍不住相与哭泣。船行至筑前大岛浦时,二人便吟诗唱和:

    “船歌幽咽过大岛,消公莫非怀故人?”

    “大海浩森速行舟,何处寻觅苦恋人?”她们互诉远赴他乡悲苦。心惊胆寒地度过风浪险恶的筑前金御崎海呷谷。她们又想起一曲古歌,便不断地吟唱“我心终不忘”一句。不久抵达筑紫,进入太宰府。而今京都已远,不知那失踪的夕颜身于何处?乳母等一想起,便落泪不止。只得精心抚育玉望,以此慰藉。日子渐渐过去。夕颜偶尔也出现于乳母梦中。然而总有一酷似她的女子相伴。而且每次醒来,乳母皆心绪烦乱,身觉不适。于是她想:“莫非夫人不在人世了?”从此愈为伤心。

    岁历五载,少或任满卸职,决定返京。然而征途漫漫,所需费用甚多;而本人位卑势弱,无甚积蓄。故犹豫不决,倘佯度日。岂料少或忽染重病,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此时玉望年仅十岁,容貌姣美,令人惊异。少或牵挂玉髦,唤来家人说道:“我已病重,恐再难照顾玉皇了。这孩子也真命苦,让她屈居此等乡间,真委屈了她。自到筑紫,我便想于某一天将她送返京都,找到生身父母安享荣华。哎,孰知我心事未了,便客死异乡……”他担心玉屋前途,便唤来三个儿子,立下遗嘱:“我去之后,你们要速将此女送往京都,其他诸事,勿须操心。”不久便撒手而去。

    这玉勇为谁所生,连官哪内的人都不曾告知。与人只称是外孙女,乃身分高贵之人,数年来于深闺里长大。如今少式摔死,乳母一家无依无靠,悲苦之余,只得遵照遗嘱,设法返还京都。然而在筑紫,少或给有众多冤家。乳母深恐那些人阻碍他们归京,一直踌躇难决。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了。玉堂已长成窈窕淑女,既承袭了母亲的美丽,又因父亲的贵胄血统,显得高贵优雅,温婉贤淑,胜过当年夕颜许多,真是个绝代美人!当地好色之徒皆为之神魂颠倒,纷纷登门求婚。于乳母眼中,众人皆不过田舍儿郎,竟想攀折金枝,实在荒唐,遂一律置之不理。为避烦扰,便传出话来:“此女子虽长得好看,却患有严重残疾,不得婚配,只送去当尼姑。于我有生之年,暂留身边罢了。”外人便传:“真是遗憾,已故少武的外孙女是个残废人。”乳母听了又极为生气。她刚道:“无论如何应送她返京。。她幼时甚得父亲宠爱,如今阔别多年,长大成人,他们该不会嫌弃吧。”于是日日祈祷,盼早日了遂此愿。此时乳母的子女皆已于当地成家,安居度日。乳母心中焦灼,只觉回京一事更见渺茫了。那玉望异常聪慧,渐明自己身世,只恨人生苦多。她每年三次斋成祭星,以此消灾祈福。至二十岁,愈发出落得袅袅婷婷,婀娜多姿。住此乡野之地,有如玉埋沙中,实甚可惜。此时他们已迁居肥前国。当地略有声望之人,闻知有此美人,纷纷前往,登门求婚者络绎不绝。乳母不胜其烦,厌恶之极。

    且说附近肥后国,有一大家族,其中一武士职位至大夭监,在当地声名显赫。他虽一介武夫,却附庸风流,到处罗置美色。对美貌的玉望自是热心,便传言不畏残疾,定要将她弄到手。并委派人来诚恳地求婚。乳母异常厌恶,回答道:“我们外孙女不会答应的。她即将出家为尼了。”大夫监闻此愈加着急,便抛开所有事务,亲往肥前求婚,并私下找来乳母三个儿子,央他们说服老人。对他们道:“若能成就此事,我定现你们为心腹,日后不遗余力提拔你们。”其中二人动了心,回来劝乳母道:“母亲呀,这桩亲事不错,先前差点委屈了小姐。大夫监倒是一得力靠山,且答应提拔我们呢。要在此地生活,总得仰仗他才行。出身塑门,身份高贵又有何用?这么多年,她父母也不来认她。谁知道她是名门千金?这人身份相称,况又诚挚相求。依小姐眼下处境,嫁与此人,算交好运了。恐怕也是前世姻缘,要不怎会流落于此呢?若不允婚,又能逃到哪儿呢?那大夫监脾气暴虐,一旦动怒,后果可想而知。”两个儿子对母亲连逼带诱,诉说一番。乳母听了又惊又气。长兄丰后介对母亲道:“此事无论如何,总不妥当。既对人不起,又有违父亲遗愿,我们得快点想个法子,速送小姐进京。”

    乳母的两个女儿想到小姐处境,也很同情。不禁叹道:“她母亲命运不顺,年纪轻轻便突然失踪,如今尚不知死活。我们一心盼小姐能嫁个贵人。若嫁给这个蠢汉,恐怕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但大夫监不知,自以为身分高贵,频频写信,诉说思慕爱恋。他的字虽不错,信笺为中国产的色纸,香气落郁,奋力求机智风趣,却文法错误,漏洞百出。且叫乳母的次郎相荐,亲临拜访。

    这大夫监三十上下,身躯高大肥胖。虽不十分丑陋,但言语喀苏,举止粗鲁;面目可憎,让人生厌。大凡寻花问柳,定于夜间进行,故称合欢树为夜合花。此人却于春日傍晚前来求婚。古歌云:“秋夜相思特地深。”眼下不是秋天,可他对玉髦的相思却比秋夜更深。此姑且不论。既已上门,也不好将其拒于门外,乳母无奈,便前来接待。大夫监说道:“后生久仰贵府少或大人才高德重,声名远著,常思拜识,侍奉左右。岂料后生此愿未遂,大人摔然仙逝,令我悲敬不已!为弥补此愿,拟请将府上外孙托付后生,定当尽心竭力。为此今日冒昧前来,拜访资府。贵府小姐,乃金枝玉叶之身,下嫁后生,定有辱没。但后生定将她奉为女王,让其位居高上。太君未能速允此事,或悉寒舍多有贱俗女子,不屑与她们同列。其实此等贱人,怎可与贵府小姐相提并论呢?后生仰望小姐高位,不逊于皇后之尊。”他强提精神,恭维了此番话。乳母木为所动,正色道:“岂敢岂敢!老身毫无此意。承蒙不弃,深感殊荣。只是小女子福薄命浅,身患不可见人的残疾,不能侍奉巾林,常暗自叹息。老身勉为照料,亦苦不堪言。”大夭监又道:“区区小事,实不足为虑。普天之下,即便双目失聪,二足瘫痪之人,后生亦能妙手回春,促其康复。况此地神佛,尽皆听命于我!”他洋洋自得,大肆吹嘘。接着便指定本月某日前来迎娶。乳母老太太忙答道:“不可不可!本月乃春季末月,依乡下习俗不宜婚嫁。”暂用此言推辞了。大夫监起身告退,忽觉应奉赠一诗,思虑片刻后,吟道:

    “今日发誓神像前,此生不作负心汉。此诗做得不赖吧?”说时满面堆笑。原来此人初次作诗,并不懂恋歌赠答之事。乳母老太太已被他缠得昏头转向,难以做出答诗,便叫两女儿代做。女儿也推说做不出。她觉得久不作答,有失体面,便将想到的话随口吟出:

    “朝夕祈祷表心愿,愿违不遂恨杀神!”吟时声音颤得甚是厉害。大夫监将身一转,挨了上来,说道:“且慢,此话怎讲?”太太吓得浑身发抖,面如土色。两个女儿亦很害怕,但只得强作笑颜,替母亲辩解道:“家母之意:此人身患不可见人的残疾,发誓永不嫁人。倘若有违心愿,她必然生恨。母亲人老糊涂,说错了恨杀神明,还请大人多多体谅。”大夫监道:“嗯嗯,此话不错!”他点点头,又道:“此诗好极,后生虽居山野,但非俗民可比。京都人有甚稀罕,他们知道的我皆懂,你等可别小瞧了我!”欲再做诗,但长久吟哦不出,只得告辞而去。

    乳母担忧大夫监收买了次郎,深恐惹出事端,便与长子丰后介商量,催他尽快设法。丰后介寻思:“我有何法?两兄弟不再帮忙,只因我未按大夫监的意思去做,早已有隙了。那大夫监何事干不出?若惹恼了他,不知要遭多少罪呢。”他异常烦恼。玉髦见乳母及丰后介为自己这事,弄得焦头烂额,无计可施,想来回京无望,更觉人世悲苦,便闭门哭泣,只想寻死。乳母见她要轻生,更是忧心如焚。丰后介不忍玉望落入火坑,决定冒险带着玉皇离开此地。

    乳母两女儿,也决心舍弃患难与共的丈夫,陪玉望进京。便决定由乳名叫贵君,如今称兵部君的小妹陪玉望夜间上船。因大夫监已回肥后国,将于四月二十前后选定吉日,前来迎亲,故乘此机会逃走。因子女太多,兵部君的姐姐给未同行。这三女子,虽然身份高低不同,但多年朝夕相处,已亲如姐妹。如今分别,真让人想起“悲莫悲兮生别离”的古诗。想到从此将不见松浦宫前清上的美景,想到从此姐妹将天各一方,想到此去吉凶未卜,兵部君别情依依,悲从心起。临行赠诗道:

    “方脱苦海未定魂。何方今夜泊浮身。”玉望也临别赠诗道:

    “渺茫前程多歧路,随风逐放身飘零。”吟罢神思恍他,晕倒于船中。

    众人出走,大夫监定会很快知晓。因此人生性倔强,势必昼夜追赶。深恐到时出走不成,反遭大夫监迫害,便雇了只有特殊装置的快船。真是苍天有眼,恰逢顺风,张帆的木船一路披波逐浪,箭一般驶向京都。崖上人见此船,皆惊呼道:“怕是艘海盗船吧,如此小的船,却行走如飞。”被人比作贪财的海盗无甚可怕,可怕的倒是那狠毒的大夫监追赶。船里人都提心吊胆。船经响滩时,玉望吟诗道:

    “忧患流离胸如捣,心惊响胜响滩声。”船行接近川夙地方,众人才舒了一口气。那艄公又粗护地唱起船歌:“唐泊开出船,三天到川夙。……”歌声沉闷凄凉。丰后介用悲凉柔软之声唱起歌谣:“桥妻与爱子,我今皆忘却。……”丰后介策划此次出逃,连妻子儿女也无暇顾及,仅于这惊魂甫定时,方思念起娇喜爱子。家中能干可靠的仆人,皆带走同行。若大夫监痛恨报复,必将妻儿驱逐出境,那颠沛流离之苦,有谁能帮助她们呢?此次仓皇出逃,妻小也没顾得安顿。想像尚在肥前的他们的可怜处境,又懊悔伤心,止不住落下辛酸的泪滴。随后又吟诵白居易诗句:“徐源乡并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兵部君见他吟诵,亦勾起诸种事情来:“此次事件,确实令人费解,我竟抛弃了那幸福的爱情,舍弃了多年陪伴的丈夫,逃往异地,如今他不知作何感想?”又想:“我在京都无亲无故,虽出生于斯。可少小离家,如今回去,恐无人能识了。仅为护送小姐,便抛夫别子,遗弃家乡,于这惊涛骇浪中漂泊,究竟为了哪般?哎,将小姐安顿好再说。”她茫然无措,随众人抵达京都。

    一行人落脚于九条一熟人家中。九条虽处京都,但为市进之地,往来都为商贾及寻常女子,非贵人居地。众人寄居于此,郁闷度日,不觉已至秋季。追忆往昔,缅怀未来,悲戚之事尤多。此时丰后介于此陌生之地,亦如故龙失水,一筹莫展。欲回筑紫肥前,又恐有失体面。不免懊悔此行太过草率。同来的侍从,尽皆借故逃离他乡。乳母既觉生活不安,又觉委屈了儿子,整日愁肠百结。丰后介安慰母亲道:“母亲不必过于担心,还望保重身体。为了小姐,我也在所不惜,哪谈得上什么委屈呢?”试想,倘将小姐嫁与那粗陋之人,我纵能升官发财,平步青云,又能安心享受吗?”接着又道:“神佛定能保佑小姐,令她获福。这附近有一八幡神庙,与小姐在外乡所参拜的箱崎神庙及松浦神庙,所把的为同一神明。小姐离去该地时,曾向此神明许下誓愿,因此蒙得保佑,平安回京。今当速往参拜。”便劝她们去八幡神庙上香。向熟悉情况的人一打听,知道有一个先前亲近太宰少工的人,如今是这儿的知客僧。便唤来这知客增,叫他引导,前往上香。

    上香归来,丰后介又道:“除八幡神明外,在佛菩萨中,我国最为灵验的要数椿市长谷寺观音菩萨,盛名曾传至中国。虽客居他乡,但数年拜佛,小姐定会得到保佑。”便欲带她前往长谷寺祈拜观音菩萨。其路途遥远,但为表虔诚,丰后介仍决定徒步前往。玉堂久居深闺,不堪步行,心甚惧怕。但想到如今处境,只得忍痛前往。她想:“我前生造了何等冤孽,此世遭此大难?倘母已离人世,她若疼我,应早些唤我同去;如尚在人世,亦该见我一面啊!”她于心中不断向佛祈愿。可惜她连母亲容貌也记不得了。过去只望母亲尚在人世,因而悲伤叹息;如今受了这般苦难,更觉渺茫。四日后已时,历尽千难万险,方至椿市。她早已疲惫不堪,毫无人形了。

    到达椿市,玉髦已双脚红肿,无法动弹。一行人只得投宿于此。同行者除丰后介,还有两个身佩弓箭的武士,三四个仆役及童男。女眷仅有玉红乳母和兵部君。众人装扮成旅行者,衣服皆披于头上,衣裙撩起,头戴女笠。此外另有二老侍女和一个负责清洁的女仆。这一行人数甚少,极不显眼。他们来到住宿处,先点燃佛前照灯,摆上供果。日暮时分,一法师从外边回来,却是此家主人。法师见住下玉髦这一行人,很不高兴,说道:“今晚有贵客来此泊宿呢。你们从哪里来?女人家不懂规矩,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来。”玉鬃等听了甚是气愤。正于此时,果真涌入一群人。

    众人中,一大群男女仆从族拥着两个华贵妇人,内中还有几个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男子,虽带着四五匹马,却皆是步行而来的。他们举止谨慎小心,并不张扬。,法师所说的贵客定是这些人了。见玉堂等人先住下了,法师很是懊丧。玉望他们也觉得不好,想另寻住处,但一来有失面子,二来亦不甚方便。因此用帷幕将玉望居处隔开,让出地方来。新来的客人也很客气。大家互相谦让,各得其所。

    新来之客,正是昼夜思念玉望几乎成疾的右近!这右近作了十多载侍女,虽源氏公子念及夕颜,对她照顾周至,但她总觉中途投靠他,不甚合适。故常至长谷寺祈拜观音菩萨,望神灵保佑能找寻到小女主人,以便终身有靠。她常来此地,一切自然很熟悉。只因太过疲惫,便躺下休息,终未发觉有何异样。此时忽听门外有人说道:“请小姐用膳,伙食不好,甚是失礼。”右近听见这话,知道里面住的人身份高贵,心念一动,便凑向门缝窥视。只觉那捧着食器盘的男子颇有些面熟,但一时记不起是谁。也难怪,当年她见丰后介时,他年纪尚小。如今二十年已过,已长得高大魁梧。由于长年奔波,更显得满面风尘,肤色黝黑。自然认不出了。

    丰后介叫道:“三条?小姐叫你呢。”三条移步走过来。右近一看,此人不是夕颜夫人的侍女么?当年夫人隐居五条地方的租屋时,她也在那儿供职。右近望着三条,恍若做梦。不知三条现在的主人可是王慧?刚才那个男子,是不是兵藤太呢?”如此说来,玉望小姐也在这里了。她如此一想,更心急如焚,即刻派人去唤三条。但三条正在用膳,一时无法过来。右近等得心烦。良久,终于来了。她一面走过来,一面道:“真是怪了。我于筑紫住了二十来年,只是一名侍女,这儿怎会有人认识我呢?恐是看错了吧?”三条身穿小油绸袄,上罩大红绢衫,身体很肥胖,完全像个乡下妇人。看着多年不见的三条,右近只觉时光流失,自己亦老了,不免感慨万分。她将脸正对着三条,对她说道:“你仔细瞧瞧,认得我么?”三条一看,拍手叫道:“哎呀,怎么是你!我真料不到呢,我太高兴了!你打哪来?夫人呢?”说毕,竟孩子般啜泣起来。有近记得当年同在夕颜夫人处当侍女时,她尚是个不渗世事的少女。时光飞逝,人世沧桑,真令人感慨万千。因为夕颜夫人暴死,所以不便说出当年之事,仪问道:“我倒要先问你:乳母老太太在此处么?玉繁小姐呢?贵君怎么样?”三条道:“他们皆在此地。小姐已成大人,美貌更胜于她母亲。我先告诉老太太吧。”便跑过去了。

    三条将刚才之事告之乳母,众人皆很惊诧。乳母道:“莫非做梦吧?当年她带夫人走时,万没想到我们会在此处相见。那时,我真恨死她了。”于是将中间用以间隔的屏风取去,以便畅叙别后情形。二人相见,尚未言语,泪先流了。许久,乳母老太太方止住哭声,问道:“夫人呢?这些年来,我一直打听她的消息。我曾对神明发誓:此生无论怎样都要找到夫人。可我居于偏远的筑紫,哪能有一星半点音讯呢?想起夫人尚生死不明,我真觉活着毫无意义。只是夫人女儿玉星小姐长得人见人爱,我命虽不足惜,但抛下小姐,即便到了阴间亦难脱罪责啊!为了五望小姐,我方苟活至今。”石近无言以对,觉得向她报告夕颜死讯,比当年目睹更为悲痛。但她终于说道:“唉!告诉你也是徒然!夫人早已离世了!”此言一出,三人皆抱头拗哭,泪落如雨。

    此时已近日暮,众人忙着备置明灯,准备人寺礼佛。三人只得暂时分手。为不让随从疑心,右近未让两家合并入寺,乳母亦没让丰后介知晓。两家先后离开宿处,朝长谷寺而去。右近暗暗窥察乳母一行人。但见其中一女子,披着薄薄的初夏单衫,隐隐露出乌黑亮丽的长发。一路走去,困顿隐现,自有一种不胜娇怯之态。右近猜测这便是玉累了,不觉又喜又悲。走得快的,早到了大殿。乳母等为照顾玉囊,走得较慢。到达时,初次夜课已开始了。大殿上极其嘈杂,处处拥挤喧哗。右近的座位离佛像较近。而乳母一行,或许与法师无甚交情,座位便在远离佛像的西边。右近遣人去请他们坐到自己那儿去。乳母将事由告知丰后介,叫男子们仍留于原处,只带着玉髦过去。右近对乳母道:“我虽为侍女,但因是当今源氏太政大臣家人,即便出门随从不多,也无人敢欺。若是乡下人,到了此处倒需小心,这里的恶棍强徒什么都干得出来。”此时僧众已经开讲法事,念诵之声鼎沸。他们便暂停谈话,参加礼拜。右近跪拜默祷:“这些年来,小女子为寻小姐下落,常祈祷菩萨。而今果蒙菩萨赐福,已寻回小姐。今日再有祈愿:源氏太政大臣寻访小姐,其情可以见天。小女子今将告知大臣,仍企望菩萨保佑,赐我小姐一生幸福。”

    乡下人纷纷从内地各处涌来进香。其中也有大和国的国守夫人。但见她众星捧月般被人簇拥而来,声威甚为显赫。三条见了羡慕不已,便合掌抵额,虔诚祈祷:“大慈大悲观世音!小三条别无所求,只望菩萨福信我家小姐,即便她做不了大武夫人,让她做国守夫人也好。让我受苦受难的三条也享享荣华富贵。那时我等定当金车宝马,仆从簇拥,前来隆重还愿!”右近听了,心想这也太无志气,轻贱小姐了。便气愤地对三条说道:“你也真是乡下眼光!小姐的父亲昔日还是个头中将时,便已威势赫赫了。何况现在已是内大臣,天下大权尽握一柄,高贯尊荣何人能比!难道他家的小姐只能做区区一个地方官夫人?”三条亦愤然反驳道:“算了,不要再说了!什么都是大臣,大臣!大臣又怎样呢!你见大或夫人在清水观音寺进香时,宛若皇帝行幸般威风,你便不会满口皆是大臣了。”于是更加祈拜不止。

    乳母一行预定宿山三日。右近本不欲久留,但逢此等喜事,又渴慕与乳母等人畅叙,便通知寺僧宿山。又于供奉明灯的愿文中填上祈愿:“依定例,为藤原琉璃君③供奉明灯,请为之祈祷。此外,此君今已觅得,他日定来还愿。”众人闻知此事,皆大为感动。祈祷僧闻知此君今已寻得,甚为得意,对右近说道:“可喜可贺!此事应验,乃贫僧专程祈祷所致吧!”信众便诵念经佛,声如鼎沸,喧扰一宿。

    天明,右近回至前回住处,与乳母等畅述离情。玉堂羞涩,见人使低眉垂首,加之困倦,其态颇为可怜。右近说道:“我因偶然机缘,得以行走于富贵之家。见过几多名门闺秀,绝色佳人。便每每拜见紫夫人,便觉众女子再无多少光彩。紫夫人的小女公子明石,亦如其母。姿容出众,这当然亦离不开大臣夫妇的呵护。而我家小姐,生长于穷乡僻壤,又饱尝旅途艰辛,却依然花容月貌,不在紫夫人之下,真令人无比欣慰。从桐壶爷时代起,源氏太政大臣亲睹过许多女御与后妃。举官上下的女子,他无不见惯。但他说道:‘所谓美人,我却以为藤壶母后与我家明石,方不愧于此称呼。’我无福一睹藤壶母后芳容,可明石女公子,的确美艳惊人。眼下虽仅有八岁,亦足以倾国倾城了。紫夫人国色天香,亦是源氏心目中的美人,可嘴上却不说,反而爱戏德:‘你嫁与我这美男子,真是你的造化。’我见了这么多美人,真可延年益寿!我窃以为她们之美,再无人超其右,岂料我们玉望小姐,竟出她们之上。万事皆有极限,我家小姐的玉貌,竟达到美之极限了!”她边说边含笑凝视玉堂。

    老乳母听得此言,甚为欢喜,说道:“你所言极是。你可知道:如此天仙般的美人儿,险些埋没于偏荒野地!我们又忧又悲,只得抛家别子,冒险逃回这陌生京都。右近姐姐!你在源氏大臣家多年,定有机会见着玉皇的父亲,请你可怜她,带她回父亲身边吧。”玉皇闻言,羞得通红,便背转身去。右近答道:“不必见外。我虽仅为侍女,缘于夕颜夫人,源氏大臣对我亦甚关照。我亦时常于他面前提起‘不知夫人所生女儿,如今在何处?’大臣道:‘我亦想方设法寻觅她,你若闻得音讯,定须告知我。”’说到此处,乳母插言道:“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恐不要吧,他虽贤明,但家中高贵夫人甚多,小姐怎好加入其中呢?还是告知她的生身父亲内大臣才好。”

    右近觉得此时无须再将夕颜暴死一事隐瞒,便—一俱告与她们。她说道:“当时公子悲痛欲绝,嘱托我道:‘让我扶养她的女儿,以作遗念吧!我子女寥寥,家中冷清。只需对人言说她是我多年失散的女儿。’因我年纪尚轻,未曾经历多少事情,凡事谨慎小心,丝毫不敢泄露,因此不便来西京寻访。继而我于哪报上知晓你家主人荣升少或。少或前往任职,特来向源氏大臣告别,其间我见过他一面,虽欲打探小姐下落,但又顾虑重重,终于错失良机。我曾以为你们走时必将小姐遗弃于五条的租屋呢。哎呀呀,小姐险些儿流落乡野了。”

    此日她们纵谈往事,又一同涌念经佛。此地地势颇高,可俯瞰来往香客。山前横卧一条河流,唤做初徽川。右近便想到一首古歌:“初懒古陋,双杉相望生。经年再逢时,双杉仍青青。”便吟诗道:

    “不访双杉树,溪边安逢君?真乃‘久别喜相逢’呀!”玉望和道:

    “双衫不解愁,欣逢喜泪盈。”吟罢唤泣不已,几滴清泪挂于腮边,其姿态真若“梨花一枝春带雨”,愈加令人怜爱。右近凝望玉髦,想道:“小姐虽长于乡下,容貌却美若天仙,举止亦优雅得体,毫无粗陋笨拙之相,真乃无援白玉,不知乳母如何调教抚养的。”她颇为感激乳母。那夕颜只是活泼纯真,温柔贤淑;而玉望呢,不仅美丽可爱,而且高贵优雅,让人看了自叹弗如。如此看来,那筑紫定是山青水秀,地灵人杰的。然而以前所见的筑紫人,为何皆显得畏畏缩编,粗陋笨拙呢?真真不可思议。

    黄昏时分,众人再赴大殿礼拜。、翌日又是整日佛事。秋风自山涧拂来,寒气袭人。如此日子,多愁善感的众女子,想得更多。此日听右近说起,内大臣尊贵无比,连嫡庶子女,皆爱护备至;这令常叹命运悲苦、难有出头之日的王慧稍感欣慰:如我这墙阴小草般微贱之人,恐也有熬过寒冬,得见熙暖春阳之日吧。双方离开长谷寺时,相互问清了京中地址。右近惟恐再次失去玉髦,”甚是放心不下,幸好两家相距较近,亦便于商量,众人方才放了心。

    右近欲将此事尽快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故一到家,便前去禀报。右近的车子一入六条院,但见此地琼楼玉宇,车辆往来频繁,非原住的土条院可比。她顿感卑微,觉得自己身份与此处实不相称。便退了回来,心事重重地睡去了。翌日,右近受紫夫人的特别召见,很觉脸上有光。源氏亦召见她,问她道:“你为何一去便是这些天?模样儿也好看了,怕有喜事上门吧。”照例开她的玩笑。右近答道:“这七日我仅烧香还愿,有何喜事。不过在长谷寺宿山,倒遇到了一个教人怜爱的人呢。”源氏忙问:“是谁?”右近暗想:“此事尚未告知紫夫人,此时我便说了出来,倘日后夫人知晓,岂不怪我隐瞒她?”甚感为难,便答道:“日后再说罢!”恰在此时,别的侍女进来打断了谈话。

    掌灯时分。源氏和紫夫人并坐于厅中闲谈,那情景甚叫人羡护。这紫夫人虽已二十七八,但较之少女时代更显风韵。几日不见,右近似觉她又添风采。在玉冀面前,右近觉其并不逊色于紫她;如今侍立于紫姬身旁,又觉得紫姬毕竟不同凡响!源氏欲睡,便叫右近替他捏脚。他说道:“年轻人毫无耐心,讨厌此事,上了年纪的人方能体谅。”几个年轻侍女皆掩面而笑。她们说道:“谁敢厌烦老爷委派之事呢。我们惟独不耐烦那些纠缠不休的玩笑罢了。”源氏对紫姬道:“夫人见我这般,大概亦不高兴吧?”紫姬答道:“只怕不那么简单呢,我倒真要担心了。”便和右近畅谈,姿态异常娇艳憨直,竟显天真无邪之态。

    源氏身居闹职,无须劳于案牍,操劳国事。平日只管闲谈琐屑,插科取笑,或饶有兴味地揣摸众侍女心思。与半老的右近,亦玩笑不断。此时便问她道:“你所遇那人是否是个法力高深、身份高贵的大和尚?他亦来了么?”右近答道:“尽说些难听的话,我是遇到红颜薄命的夕颜夫人的女公子了。”源氏大臣听罢,立即正色说道:“此女子亦委实可怜1这么多年,她住在何处呢?”右近见大臣沉吟,便撒了个谎,仅说道:“住于荒僻乡野。由昔日跟随夫人的人服侍她。我与她谈起往事,她很是悲伤呢。”大臣摆手道:“算了,夫人不知此事,勿须多说了。”紫姬不耐烦地说道:“我异常困乏,听不清你们谈些什么。”便以袖掩耳,俯身躺下。

    源氏于是低声问右近:“这孩子可像她妈妈,长得好看么?”右近答道:“倒不十分相像,可确是貌若天仙。”源氏道:“真太好了,你看可与谁比?紫夫人如何?”右近答道:“她怎好和夫人相比?”大臣瞥了瞥躺于床上的夫人,故意大声说道:“你如此说,夫人倒满意了。只要像我,便无甚担忧了。”听口气,声若那女孩儿生身父亲。

    这以后,源氏又单独与右近面晤了几次。对她道:“事已至此,教她过来住吧。这些年,我每念起她,便觉遗憾痛心。如今寻得,不胜欣慰!我亦大无用,找寻了这么多年,让她吃尽了苦。暂不告知她生父内大臣,他家人丁繁多,嘈杂异常。这无母之女,初来乍到,若夹于那些兄妹中,恐反增痛苦,叫她住到我这儿来吧。我子女少,家中冷清,只消告诉外人此女子乃我多年失散的女儿。我要精心抚育她,定让那些风流公子对她趋之若鹜呢。”右近一听此言,暗自庆幸小姐终于苦尽甘来。便说道:“一切听便。至于内大臣,你无须思虑,我们不会走漏一丝风声。只愿您将此女当做那不幸早死的夕颜夫人,好生调教,于夫人灵前,亦可稍减罪责了。”源氏道:“此事你尚记恨于我?”他苦涩一笑,淌下泪来。继而说道:“我日渐明白,与夕颜夫人的姻缘,实在虚幻飘渺!这六条院中美女如云,谁亦不能替代她。长命美人,可受我永远呵护;那命薄如纸的夕颜,反而只能仰天长叹,将你视作她的遗念加以呵护,好不遗憾!我至今念念不忘她,倘能将她遗孤陪伴身旁,亦别无他求了。”他便即刻写信与玉警。因他急切想知道于沉沦中长大的玉堂,人品究竟如何,深恐她又如生活潦倒的末摘花。信中语气尊严,一如父亲,末尾写道:

    “此情纵不知,四处觅尔身。宿缘挚深切,绵绵无绝期。”右近送去此信,并转达了源氏大臣之意。同时带去不计其数的衣物首饰,日常用品。大概紫姬已知晓此事,送往玉望处衣饰,皆经千挑万选,色彩适宜,款式新颖。于筑紫人眼中,件件珍奇眩目,美不胜收。

    玉髦接到源氏来信,暗想:“若是生父内大臣写来,即便寥寥数语,亦感欣喜。但这源氏太政大臣,与己素昧平生,怎能毫无缘由去依靠他呢?”她心中不悦,但亦不好说什么。右近便劝导她,众侍女亦劝她道:“太政大臣如此宠爱小姐,到其府邸,便是金枝玉叶了。那时,你生父自会前来寻访,你们父女终是要相见的。你看右近于神佛前发愿祈祷,虽仅为一侍女,神佛不也引导保佑找到了你么?何况小姐及内大臣如此身份高贵之人,只要大家安然无恙,……”众人皆劝慰她。回信时,传女们取出一张浓香扑鼻的中国纸,催她给源氏太政大臣写信。玉髦深恐露出乡下人相,惹人耻笑,迟迟不敢动笔。后在众人百般催劝下,方题诗一首:

    “不足道吾身,飘泊如浮云。因缘宿世恶,苦海多浮沉。”仅此而已。虽笔迹稚拙,有欠稳健,然气品高雅,风度可爱。源氏看罢,便宽下心来。

    关于玉髦居所,源氏太政大臣亦颇费躇踌:紫姬所居东南区,没有闲室。此处乃为六条院最繁华地段,熙来攘往,嘈杂吵闹,不似幽静闺阁。秋皇后西南区,皇后偶来居住,倒还幽静,最适玉望小姐这般性情之人居住。但易被人误为别院侍女。仅有花散里东北区内,西厅现设为文殿,可设法移至别处,且花散里心性善良,温婉和悦,正好与玉髦相投。玉望居所便这般预定下来。此时他方告知紫姬自己当年与夕颜结缘之事。紫姬见他有此段恋情,且对她隐瞒了几十载,颇显怨色。源氏笑道:“你何必怨恨?那些存活者的事我尚与你实言相告,毫无隐瞒,何况夕颜已去世多年。正因我对你特别宠爱,才毫不保留告诉你。”说罢此番话,他仿佛又见夕颜当年模样。又道:“此等情况甚是平常,别人或许也有更甚。我最恨些许女子,你对她并无多少爱恋,却仍莫名嫉妒。我也常想自制收敛,但阴差阳错,总会遇到许多可爱的女子。那夕颜便是最娇痴亲见,一往情深的。倘她在世,我将待她如明石姬一般。容貌与品性,原本因人而异。夕颜才华横溢,仅略欠幽雅,然无损她的美丽可爱。”紫姬说道:“虽至此,但亦不能与明石姬等同吧。”她对明石姬的过分得宠似有微词。然她见娇嗔小巧的明石小女公子那天真无邪,侧耳倾听的可爱之态,又觉明石姬得宠乃理所当然,亦不予计较了。

    上述之事,发生于源氏三十五岁这年九月中,王室迁人六条院,得事先访得些秀美女童及年轻侍女。昔日的侍女,因走得匆忙,一个亦未带出。京都地方,毕竟地广人多,因此不过两口便找到合适的侍女。新来的侍女,皆不曾告知小姐真正身世。在五条右近家中,秘密选定传女,置备了装束,方将玉望悄悄带过去。一切完毕,于十月中迁居六条院。

    源氏太政大臣为避人耳目,便请花散里作玉望的继母。对她说道:“我有一心爱之人,出于忧愤,离家出走,隐居于荒僻山乡,那时已有一女孩。这些年,我一直悄悄寻访她的下落,总杳无音讯。其间她已长大成人,如今天意中将她找到,便想将她带回身边,尽尽父亲的责任。她母亲已离世多年。你一直作夕雾中将的保护人,正好也照例请你作她的保护人吧。自幼于穷乡僻壤长大,多有鄙陋不当之处,有劳你多多调教了。”花散里听罢,坦言道:“没料到你有这么个人,多年来,怎从未听说呀?让她与明石小女公子作伴,如此甚好。源氏道:“我见你性情极好,颇似她母亲,故托你照料。”花散里道:“此处人少,常觉寂寞。如今来了小姐,再好不过呢。”院中侍女皆不知玉髦是源氏女儿,互相议论道:“不知于何处又寻了如此一人,如集古董一般,好无聊啊!”因源氏赏赐衣饰等物甚多,玉壶迁居时,共用了三辆车子。侍女、仆从。随行人等穿着打扮,皆由右近料理。所以甚为体面,丝毫不显乡野俗气。

    当晚,源氏访晤玉望。众侍女久慕源氏大名,却怨无线相见,此时皆从帷屏隙缝中偷看。源俄灯光下,见源氏果然风流儒雅,俊秀非凡,皆暗暗吃惊。右近从边门将源氏引进。源氏道:“似乎特殊的意中人方可从此门过去呢。”便满面含笑于厢内坐下。又道:“灯光如此股俄,倒像前来与恋人幽会。我听说小姐想看父亲容貌,这般灯光,如何看得清呢?”便顺手将帷屏推开些。玉望不胜羞涩,忙将头扭向一边。源氏见她容貌秀美,心下异常欢喜,说道:“将灯火拨大点,太幽雅了。”右近便挑亮灯火,移近源氏。源氏微笑着说道:‘为何这般害羞呢?”她发现那双秀美的眼睛,除了夕颜的女儿,谁还能有呢?便不再客套,全然以父亲口吻说道:“多年来你音讯全无,我无时无刻不哀叹牵念。如今突然见你,恍若做梦。又想到你母亲在世时情状,更悲不自胜,无以诉说了。”便举手拭泪。他屈指计算后,又说道:“我们父女,隔绝多年,真乃世间少有,命运对我们也太俚吝了。你已长大,不应如此怕羞。我们父女欢聚,本应畅叙往事,你为何默不作声呢!”玉堂低声答道:“自蛙子之年,女儿便流落异乡,常觉万事如梦。……”声音娇嫩动听。源氏微笑着说道:“你长年飘零他乡,除我之外,谁还时刻牵挂你呢?”他觉得玉望应对自如,可窥其心性优美,聪慧伶俐。对右近吩咐完诸种事宜后,便返回本哪去了。

    源氏见玉髦长得美丽,喜不自胜,便描述与紫姬听。他说道:“玉髦自幼流落异乡,于那鄙俗之地长大,我以为她定然长得粗陋鄙俗,不成样子。谁知一见之后,方觉此想法实为荒谬!我定让众人知晓我家有位美人!我弟兵部卿亲王时常倾慕我家女子,如今定教他倍尝相思之苦了。那些贪色之人在我处,个个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只因我家尚无香饵。如今我要好好调教这女孩子,定要他们原形毕露。”紫姬说道:“天下岂有这种糊涂爹!不教女儿别的,偏教她诱惑别人。真毫无道理!”源氏说道:“老实说,昔日倘如今日这般悠闲,我定叫你做绝妙香饵。当时未能想到,以至弄成此种局面。”言毕哈哈大笑。紫姬听罢,红晕满面,样子异常娇美。源氏太政即兴取来笔砚,题诗一首:

    “恋侣夕颜今犹在,何缘玉文随我来!”题毕投笔叹道:“可怜啊!”紫姬方知这美人便是那薄命之人遗孤。

    源氏对夕雾中将说道:“我给你带回一个姐姐,你可得亲敬她。”夕雾便前去探望,对玉髦道:“小弟生性愚钝,如蒙姐姐不弃,有事尽管差遣,小弟定当尽力。前日姐姐乔迁,小弟未曾前来迎候祝贺,甚是失礼,望姐姐见谅。”他态度谦恭,真如待亲姐姐一般。王勾身边详知内情之人皆觉好笑。

    于筑紫时,玉望居所在当地可算华美了。如今比起这六条院,却是天壤之别。院内青松拂檐,玉栏绕砌,室内一应俱备,说不尽的富丽堂皇。亲如姐妹的诸女主人以至清侍女仆从,仪言皆秀美炫目。侍女三条昔日艳羡大或,如今早忘了。更甭提那粗蠢的大夫监,想想也觉恶心!源氏家规甚严,他深恐仆从怠职失礼,便特为玉堂设置家臣,执事一应人等。玉望感激丰后介的忠心,右近亦十分赞赏他,便由他当了家臣。丰后介做梦亦未想到能跨进源氏大臣如此豪贵之家,更不用说进出自由,发号施令,成为家臣。昔日沉沦乡间时的满腹牢骚,早已无影无踪,只觉事事称心如意。对源氏太政大臣如此诚恳周全的照拂,众人无不感激。

    年关临近,源氏命为王室居室备办新年装饰,为众仆从添制新年服饰,形式规模皆与诸高贵夫人同例。源氏推度:玉置虽丽质天姿,但尚存乡村习俗,放格外送些乡村式服饰。众织工竭尽所能,织成诸种线罗绸缎,用它们缝制的衣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源氏便对紫姬说道:“花样如此繁多!分送众人时,要让他们皆满意方好。”紫姬于此方面很在行,色彩调配谐合,衣料染色亦甚精良。她集中了裁缝所制及自家制作的衣装,源氏又从各处捣场送来的衣服中,挑出深紫色与大红色的,教人装于衣箱内,命几个年长的侍女将其分送与众人。紫姬见了,说道:“如此分配,固然平均。然而各人容貌、肤色不同,色彩搭配也有讲究,如未虑及这些,反而不美呢。”源氏笑道:“你在一旁看我选,却于心中推量此人容貌,你穿何种颜色的衣服好呢?”紫姬答道:“自己穿着对着镜子亦不能看出么?”意即要他看,说此话时微唤含羞。分配结果:紫姬所得的为浅紫色礼服与红梅色浮织纹上衣,一袭色彩最优美时尚的衬袍;送明石小女公子的为白面红底的常礼服,另添一件表里鲜红的衫子;花散里的那件海景纹样谈宝蓝外衣,织工极好,但色彩稍暗,另有表里呈深红色的女衫;送玉望的为鲜红色外衣与探棠色常礼服。紫姬只作不知,却于心中琢磨:“内大臣清艳秀丽,但缺少优雅,玉望定与他相差不远。”虽未动声色,但因源氏心里无底,似觉她脸色稍变。他说道:“据我看,按容貌配衣,恐不妥吧?色彩虽好,亦有极限;可人的好处,哪仅容貌一项呢?”言毕,便挑选送与末摘花的衣服:白面绿里的外衣,布满散乱而雅致的藤蔓花纹,异常优美。源氏觉得此次与她极不相宜,只觉好笑。送明石姬的是有梅花折枝、飞舞鸟蝶纹样的白色中国式礼服,及鲜艳的深紫色社施。紫姬因此推量明石姬定然高做不凡,微觉不快。送与尼姑空蝉的那件外衣,呈青灰色,异常优雅,再将源氏自己的一件桅子花色衫子送上,另添一件浅红色女衫。凡送衣物中,皆附信一封,要她们于元旦那日穿上这些衣服。他想瞧瞧色彩搭配是否适合。

    各院美人收到衣服,皆回信称谢,或作排句,或作诗文,各具特色。使者的犒赏亦各出心裁。末摘花居于二条院东院,离此地甚远,按理犒赏使者应丰厚些。但她固执守旧,仅赏给使者一件像棠色褂子,袖口异常胜旧,此外别无他物。回信的陆奥纸,香气难郁,但因年久日深,纸色已发黄。信中写道:“呜呼,辱承宠赐春衫,倒令我伤悲。

    初试唐装添新愁,欲返春衫却德袖。”笔迹极富古风。源氏看罢,一味微笑,竟爱不释手。紫姬不解,回头凝视。末摘花全然不顾他的面子,犒赏使者如此微薄,源氏甚觉扫兴,脸呈不悦之色。使者知趣,忙一声不响退了出去。众侍女见此情况,不禁私语窃笑。对于未摘花古怪守旧,处处煞人风景,源氏毫无办法。对于那首诗,源氏说道:“倒是个不错的诗人呢?一下笔便‘后装’、‘儒袖’等恨语,其实我与她也差不多,墨守古法,拒受新语。群贤汇聚时,御前专门举行诗会时,吟咏友情须用特定字眼;吟咏相思,于第三句中必用‘冤家’等字样。古人以为只有如此,才不拗口。”说罢哈哈大笑。继而又说道:“他们做事,必熟诵诸种诗歌笔记,将其诗中所咏名胜烂熟于胸,从中选择语句,才能成诗。故诗中语句,大都千篇一律。本摘花曾送我一本她父亲用纸屋纸撰写的诗歌笔记,意思要我阅读。我一翻阅,全是些做诗规则,如何避免弊病等,我本不善做诗,看了这些法则,更觉举步维艰,难以下笔了。便将书还与她。她是精通此道之人,此诗还算通俗易懂呢。”对未摘花的诗虽然赞誉,但于她父亲的笔记却颇有微词。紫姬颇认真地说道:“为何便还了呢?抄下来多好,将来我们小女儿还可读呢。我倒有些古书,可惜在书橱里被书虫蛀破了。不善此道之人看了,真不明白写些什么。”源氏说道:“此类东西只会误我们女儿的。女子无须专精一种学问,若装了满脑子学问,和女子身份怎么相宜呢?但一点不懂也不可取。只要挚诚稳重,思虑周密,对万事能自主应付,便是好女子了。”他只管言论,并不想答复末摘花。紫姬劝道:“她诗中说‘欲近春衫’,你若不答复,怕不好吧。”紫姬确实出于一片好意,源氏也不肯辜负,便即刻复答诗。他漫不经心写道:“欲寻好梦返春衫,独人孤枕实可怜,难怪你伤心啊!”

     第二十三章 早莺

    正月初一清晨,天空一碧如洗,不着一丝云彩。寻常人家的墙脚,残雪中不见嫩草抽芽。春天姗姗而来,万物复苏,心情自然也就畅快了。人间天堂般的六条院,到了此时,更是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美最甚多。众佳人所居各院,均被装点一新,愈显富丽堂皇。紫姬所居之春殿尤为突出:庭前几树飘香梅蕊,那香气与帘内熏香融和,竟令人以为身在仙境,但又不如仙境净土之庄严肃穆,可以恣意取乐,自在度日。选去侍候明石小女公子的皆是优秀青年侍女。年龄较长的留住在此,然而也都聪明伶俐,容貌清秀俊美,装束美丽动人。她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互祝“齿固”,又取出镜饼来吃唱着“托庇千春”、“福寿千春”等古歌,共祝主人家在新的一年里幸福平安。她们正爆笑间,源氏出来了;两手正放在怀里的侍女连忙把手拿出,整襟肃立,听源氏吩咐。源氏笑道:“你们唱古歌祝我千春,唱得好极了!怎么如今见了我反倒严肃了呢?何不说出你们各自的愿望,我也唱歌为你们祝福!”众人大年初一听到主人如此说话,皆感荣幸。其中那个骄傲自满的中将君侍女应道:“我们是在镜饼前‘预祝君侯,福寿千春’。这便是我们的愿望了。”

    整日里拜贺新年之客络绎不绝,源氏忙于应酬,脱不得身,直至暮时分,方得闲暇拜访各位夫人。但见她们浅画蛾眉,轻点绎唇,无不显得奴婢妃嫔、烟娜多姿,令人百般流连。他便对紫姬说道:“晨间侍女们为我唱祝福的古歌,何其愉悦,如今我也来替你祝颂。”便略带几分戏德地歌诵祝词。又赠诗:

    “池面初平明如镜,鸳鸯丽影喜春塘。”这一对夫妇真是倩影双双啊。紫夭人和道:

    “春塘盈盈碧波里,摇曳多姿万福人。”每值此种佳节,他们都诚恳共祝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今日适逢春姑,祝颂千春万福,再恰当不过了。

    源氏接下来到了明五小女公子居所探访。请侍女、女童正将小松移植至院中山石之上,以祝长寿。这些女子格外兴奋,如小鹿般跳来蹦去,观之令人心喜。各院里的明石姬特地备办内装种种物品的须宪与桧木食品盒,送给源氏太政大臣,以资祝颂,又别具匠心地将一只人造黄驾添附在一株姿态婆婆的五叶松土,并系一信,一并送来。信中有诗:

    “幽寂岁月绿又至,何时早等声再来。我这里是‘穷乡僻壤无草啥’也!”源氏读过,心知她想念亲生女儿明石小女公子,颇同情其孤寂,虽顾元旦忌讳,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源氏x刺\女公子道:“这信该作自己回。切不可吝惜你母渴盼之‘早骂声’啊!”便取过笔墨纸砚来,令她即刻复信。小女公子天生丽质,即使朝夕相处,也教人一见便心生爱怜。可恨源氏却使她们母女分离,虽同住一个大院,近在咫尺,却成年累月难谋一面。源氏自谓此实己之罪过,心中异常痛苦。小女公子的答诗是:

    “慈颜一别几春秋,巢鸯怎敢忘苍松?”此外又絮絮叨叨写了许多她童心所感。

    源氏接下来探访居住在夏殿里的花散里,此时早春刚至,离炎夏尚远,还不到避暑时节,无人前来,故此间甚是寂静。源氏看了看室内,虽无任何古董花瓶等风雅之物点缀,却也洁净雅致。花散里与他情缘深久,彼此相知,相处得随意自然。如今虽免风月之事,但仍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室内张着帷屏,源氏也不事先招呼,便上前推开。花散里神态娴静地坐在里面,也并不怪他。她身着先前源氏所赠蓝宝衫子,色彩已经疏谈。每次见之,源氏都这样想:“若是别人,定嫌她相貌平常。我今如此敬重她,永远优待她,正合我之意,深可欣慰啊!倘若她水性杨花如那些轻薄女子,稍不如意,就离我而去,我也决不会如此待她的。”自己之情长与花散里之稳重十分相谐,使他不胜喜慰。两人亲睦叙谈良久,源氏逐到西厅探望玉望。

    玉堂进宫不几日,还未习惯宫廷生活;然其居所,却也布置得别有情趣。童女装束也分外优雅,她明礼勤谨,室内装饰古朴雅致。总之,这宅院正如她一般精小可爱。玉置本就玲珑娇美,此刻着上源氏所赠橡棠色春服,更是玉艳春色,直教人流连忘返。只因久居僻山穷乡,郁郁寡欢。头发也不甚浓密,疏疏朗朗却自然被散在衣服上,恰将这缺憾巧妙地化成了美丽。源氏见此绝美妙龄少女,心念此人应住六条院,否则真太可惜了。便欲将其如六条院女子般看待。玉髦虽对源氏已较熟悉,但念此人终不是生身父亲,未免尚有顾忌。她常觉这关系奇怪如梦,因此并不敢十分亲近他。源氏对她的此种态度也甚为心爱。对她说道:‘你虽初来乍到,但我感觉已似多年了,见面时便觉颇似敌人,心中权是喜慰。所以你也不必顾忌,常到我们那边玩。那边的小妹妹初学弹琴,你们正可一起学习。对那边的人也应随意不拘才是。”玉望答道:“女儿自当遵命。”这应对也颇为得体。

    源氏回到明石姬所居的冬殿已是傍晚时分。推开内客厅旁边走廊的门,顺风便袭来一股幽香,飘自帘幕,顿觉居所格外幽雅。源氏信步走进室内,却不见明石姬本人。环顾四周,但见许多笔记稿散置在砚箱旁边,遂拿起来随意翻看。旁边铺一张中国织锦制茵褥,镶着华丽花边,上置一张丽琴。在一个精巧的圆火钵内,浓熏看待从香,其中又混合着衣被香,香气极为袭人。桌上乱放着些书法草稿,字体不像学者那般夹杂许多难识的草书汉字,却显得深洒不拘,别有韵致,显见造诣之深。其中有几首情意缠绵的古歌,细瞧方知是明石姬收到小女公子答诗后喜极而赋的。内中有一首道:

    “巢营夕歇宿花时,今朝却向下谷飞。待得重访旧巢时,定当珍此好时机。”

    书稿中尚抄录有许多古人诗句,或抒发那听到早驾初晴时悲喜交集之情,或是有名的古歌,如:“家住冈边梅盛放,春来不乏早营声。”这皆是闻营声而欣喜时率情所书的。源氏见小女公子之回信竟给与她如此的欣喜,感到无限欣慰,便趁兴提起笔来,也欲写上两句。恰值此时,明石姬从里屋膝行而出,拜见源氏,态度甚为恭谨。源氏觉得此人终究殊于众人。她的娇躯身着源氏所赠雪色中国礼服,溢彩黑发被散肩上,衬之雪艳,见之令人心迷神醉。源氏不由俯身下去。源氏虽也想到:大年初一,若不回家,紫姬定然怨恨。但他终于宿在了明石姬处。消息传出,各姬妾知道明石姬特别承宠,皆对她心环醋意。就更不必说紫姬了。天将欲曙,源氏辞去。明五姬在源氏别后,念及他深夜辜负香装,甚觉悲惜。紫姬得知源氏在明石姬处宿夜,心中分外护恨。一宵展转反侧,拥装难眠。源氏回来,察知紫姬心情,便道:“真奇怪,我原说在她那里打个瞌睡,竟如年轻人样睡过去了,你也不派人去唤醒我……”如此安慰开脱,亦甚可笑。紫姬默然不语。源氏自觉无聊,谁说想睡,便就此睡着,直至日高方才起身。

    正月初二日源氏仍忙于招待贺客,举办临时宴会,竟无暇与紫姬会面。公卿、亲王等照例都到。堂前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宴会之后便分送珍贵礼物及犒赏品给公卿、亲王。这些公卿、亲王云集六条院,明为贺年,实则另有所图,因此个个穿戴齐整,力求不逊于人。当朝人才济济,有不少优秀人物,但皆难与源氏媲美。至于王孙公子,则更是为那六条院中新至美人而来,痴心妄想采花拈草,得其垂爱。故今年新春特别热闹,不同往常。晚风习习,幽香缕缕;庭前梅花数株,含苞欲放。暮色沉沉,人影绰绰,管弦丝竹之声悠扬悦耳。歌人高唱催马乐“此殿尊荣,富贵双全。……”音调甚是华美艳丽。源氏不时唱和,从‘子孙繁昌”一直唱到曲终,歌声柔美可爱。凡事倘有源氏参加,则色彩与声音皆添无限生气,其差异昭然可辨。

    深闺诸女眷,此刻遥闻车马鼓乐喧嚣之声,似觉生在西方极乐净土的未开莲花中,不能目睹这热闹场面,心中好生焦灼!二条院东院的昔日黄花久被冷落,闻此鼓乐歌声,更觉凄凉。岁月流逝,其孤寂日甚一日。使她们皆怀有古歌中所谓“欲窜入深山,脱却世间苦”之心情,故对于源氏这薄幸之人,已不再怨恨了。她们自有办法对付空虚:或遁入空门,如尼姑空蝉,勤心修梯,绝念红尘;或研习学问,如末摘花,吟诗弄句,也颇自在。但凡生活所需,皆自有人安排,倒也无忧无虑!新年热闹过后,源氏方来探访这二条院中人。

    末摘花乃常陆亲王之女公子,出身极为高贵,源氏常觉委屈了她。故凡欲见于世人之事,皆为其操办体面,以免他人小看。末摘花光前一头长而密的青丝今已衰老,从侧面望去,竞杂有好些银丝。令人想起“奔腾泻瀑布,一似老年人”之古歌。源氏无限惋惜,竟连她正面也不敢细看。她身着源氏所赠藤蔓花纹、白面绿里的外衣,却不很相称,想是因气质之故吧!其内穿深红色褂衣,暗淡无光且硬若纸板,模样甚是寒酸,令人见之不快。源氏曾送她不少衬衣,却不知因何不穿。惟有那鼻尖上的红色,春霞般遮不住,依旧惹人注目。源氏不觉叹了口气,特将帷屏拉拢,以隔远些。但未摘花却毫不介意。多年来,她仰仗源氏关怀,方得一日三餐之安稳,便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与对已无情爱之人,好生可怜!源氏觉得此人不但相貌与众不同,连态度也殊至可悲。如此之人,如若无人照顾,不知如何活下去?源氏念及于此,便动了恻隐之心,只道永远保护她,让其好好颐养天年。她的声音颇为凄怆悲凉,且又颤抖不定。。源氏看得有些不耐烦了,对她言道:“难道你无照料衣服之人吗?这里没有外人出入,生活甚是安逸舒适,你尽可随心所欲,多穿几件柔软的厚实衣服,何必只讲究服装的外表呢?”末摘花只得笨拙地讪笑,答道:“酸甜的阿阁梨要我照顾衣服等事,因此自己没有缝衣服的工夫了。我那件裘衣也被他拿了去,冬天很冷呢。”这阿阁梨乃其兄长,鼻尖颇红。她说这些话,毫不掩饰,可见其真心信赖源氏,但却过于直率了。源氏闻此,哭笑不得,便佯板面孔对她说道:“好极了。毛皮衣送与山增当纳摄衣穿,你颇懂送寒衣嘛!冬天如此寒冷,你不妨穿得七层八层旧的白衬衣,那就暖和了。你需要什么,如若忘记送来,只管告诉我。我这人懒散糊涂,加之事情繁忙,自然容易疏忽。”遂命人打开二条院库房,送其许多线绢。这东院虽不荒僻,但主人不在此住,环境自然显得岑寂。推庭前树木,在这春日里生发滋长,红梅初绽,芬芳沁人心脾,然而却无人欣赏。源氏见了,不禁吟道:

    “故里春光复又娇,枝头稀世花重见。”末摘花恐怕难解此诗言外之意吧!

    源氏辞别未摘花,便去探望尼姑空蝉。空蝉味宅,大部分房屋供佛,却自住一间窄小静室,似乎并非此处主人。源氏走进佛堂,见佛像、经卷,以及净水杯等细小器物,无不透出庄严神圣且又精雅的氛围,可见主人品性之洁雅脱俗,甚异众人。空蝉独坐一面青灰色帷屏后,唯露一只素淡衣袖。四周寂寥无声。源氏看了,不觉淌下数行泪来,凄然道:“你这松浦岛渔女,我只能魂牵梦蔡、遥遥思念而已。我与你想必前世种下了孽缘。今生仅存相见晤谈缘份,唉!”空蝉也深为感慨,幽幽道:“承蒙你如此关怀,已是缘份不薄了。”源氏道:“当年之事常蔡绕于心,使我不得安宁,总觉得屡次伤痛你心,应得恶报。我如今虔诚向佛忏悔,仍无法除我心中之痛。体尚不明白我对你的真心么?”空蝉闻言,推想源氏已知晓她出家为尼的原因:是为避免前房儿子纪伊守的追求。于是颇觉难为情,答道:“上天要你看我这丑陋之相,直至我死,这已抵偿你昔日之罪孽,此外还有何恶报呢?”言毕不由伤心掉泪。如今的空蝉,姿态比从前更为楚楚动人。源氏虽念及此人已斩断情丝,遁入空门,但仍觉得实在难以割舍。然而此时又怎能再言风流倜傥?只与她闲扯了些日常旧话新闻。他忽然向未摘花那边望望,暗自思忖:“那人倘若有此人的优点就好了。”

    像末摘花、空蝉一样受源氏荫庇的女人,为数不少。源氏皆—一前往探望,亲切言说这般话语:“许久未曾晤面,心中无时不在想念。唉,人生短暂,聚散无常,天命实难知晓啊!”他总觉得每个女人,各有其动人之处。做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源氏太政大臣,他仁慈善良,丝毫不盛气凌人,尤其对女人更是善施恩惠。不少女人就因其雨露之恩而悠游度日。

    男踏歌会在正月十四日举行。歌舞行列先赴朱雀院,遂至六条院。因路途较远,到达时已东方欲曙。但皓月仍旧当空,月光明澄如水;庭中薄雾弥漫,极似仙境。此时殿上人中凡擅长音乐者告演奏起来,一时笛声悠扬。因知歌舞队要来六条院,源氏早于正殿两旁厢屋,及廊房里设置座位,以便诸女眷前来观赏。玉髦为与明石小女公子见面,来到紫姬所居的正殿。紫姬也出来,与玉望只隔一层帷屏交谈。歌舞队进了六条院内,奏得更加起劲。按例只须款待茶酒与羹汤,此次犒赏却特别丰盛,大办筵席,招待颇为殷勤。

    晓月凄清,瑞雪纷飞,渐积渐厚。飒飒松风从高树顶上吹下来,四周景色清冷幽丽。,许多舞手歌人,身着绿袍,内衬白衣,色彩甚是朴素美观。头上所插绢花,也甚素朴。如此场所之中,教人看了心旷神怡,似乎寿命也得以延长。歌人舞手中,夕雾中将和内大臣家请公子,姿态格外高雅。将晓之际,细雪飘零,但觉寒气透骨。此刻歌舞队正在演唱催马乐《竹川》歌词:“竹川汤海,上有桥梁。斋窗花园,在此桥旁。园中美女,窈窕无双。放我入园,陪伴娇娘!”乐音美妙勾魂,舞姿婀娜摄魄,简直难以用笔画言传!女眷们凭着厢房栏杆尽兴观赏,帝幕下拖曳出长长衣袖,五光十色,灿烂夺目,好似东方无际绚烂朝霞。歌人朗诵寿词,声音银钻动魄;舞手头戴高帽,姿态离奇古怪。琐屑之事,也皆公然表演,滑稽可笑之极,倒冲淡踏歌乐之美韵。最后各人照例受得犒赏品绵紫一袋而告退。诸女眷各自归家时,天色已明。

    源氏宽衣就寝,起身时已是日至中天。他回思昨夜之乐,便对紫夫人道:“中将的歌喉并不逊于非少将呢,真是令人惊异。如今时代,才艺之人辈出!古代学子,只知潜心研习学问,言及娱乐之趣,则在今人之下。我曾打算将中将养成一个方正官吏,惟愿他不要像我一样敢于风流。如今看来,还是富有情趣才好。木石心肠,铁面道貌,毕竟可厌吧。”他倒觉得儿子夕雾伶俐可爱。接着随口哼了几句《万春乐》,又道:“此刻诸女眷在此,我想趁此机会,举行一次音乐演奏会,聊作咱家的‘后宴’。”他便令人取出装在锦绣袋内的琴筝萧管,拂拭干净,并调好弦线。诸女眷闻此消息,尽皆欢欣不已。

     第二十四章 蝴蝶

    紫姬所居春殿庭院。浓盛的春景胜于往年。虽近三月底,仍春光明媚,百花绚烂、争奇斗妍,鸟儿婉啼啼鸣。在别处,已是暮春时节,而此地仍勃然一片盛春景色,让人倍感惊异。小山上树色郁葱,浮岛上绿苔苍苍。众妙龄女子,觉得仅遥眺此景,实不尽兴。源氏便吩咐赶快装饰已造好的中国式游船。船下水那日,向雅乐家宣召数名乐师,在船中奏歌作乐。这回,诸亲王及公卿均来参与,秋好皇后信归省回家。去年秋,秋好皇后以“盼待春光到小园”之句来讽刺紫姬,紫姬觉得此乃报复之机。源氏颇欲邀秋好皇后前来赏花,却未曾寻得机会。况且以皇后高贵之躯,也不便随意外出赏花。乃命秋殿中众嗜花之年轻侍女皆来乘船同游。此湖水同皇后院中南湖相融贯通,其间隔一座小山,颇似关口,但亦可从山麓下绕道划船过去。紫姬身边众侍女皆聚集于此处东边的钓殿里。

    龙头凤尾的游船均按中国风格装饰。掌舵童子皆束发高髻,结成总角,一律中国式装束。众侍女哪曾见过如此盛况,乘过如此堂是气派。宽敞洁净的游船?此刻惟觉宛如放舟泛海远赴异国他乡,颇为兴趣盎然。游船驶人浮岛湾中岩骋之下,但见岩石千姿百态,皆如画景。远近绿树,云辍绚丽,犹罩锦纱。其间遥望,可见紫姬春院。此时春院里正营飞草长,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外面樱花已近凋谢,这里却是繁盛一片,花团锦簇。环廊紫藤,也次第开花,花色明媚艳丽,甚觉耀眼。池边律棠也繁花满树,枝条垂挂,倒映水中,摇曳生姿。各种水鸟,或成双成对德戏游玩;或嘴衔花枝轻掠水面。最令人怜爱的是鸳鸯,浮于数猕春波之上,竟似锦上罗纹彩丝之图案,异常美丽。游赏其境,似身临仙境中,不知春秋几何。众侍女各赋新诗:

    “和风拂影浪中花,疑是身至像棠崎。”

    “林棠花缀春池底,此水通贯井手川。”

    “何须寻访蓬莱岛,此处即胜众仙乡。”

    “风和日丽竞荡舟,兰篙水溅赛飞花。”遂又任兴吟诵,大抒其情,若历梦境,不知何往,亦忘了家在何方。水面风光腐施,满怀春情,足以牵动少女春心。

    天已薄幕,乐师赛起《皇撤之曲》,音色颇美。游船驶近钓殿,大家虽犹未尽兴,依恋不舍,但也只得弃船登岸。钓殿装饰朴素,简洁雅致。紫姬左右的许多年轻侍女早已在此等候。她们个个新装艳服,如花团锦簇,艳丽非凡。此刻乐人奏出世间罕闻之名曲,选用特别优秀的舞人伴舞。他们各显神技,以搏紫夫人欢心。

    夜至,众皆方兴未艾,便在庭中燃起簧火,宣召乐人到阶前奏乐助兴,众人复举杯延乐。亲王及公卿皆乘兴而入,或弹琴抚筝,或吹萧管。乐人均为名师,乃以萧管吹出双调。此刻堂上请亲王及公卿便用丝弦相和。弦密管促,嘈嘈切切,颇为盛大。在秦催马乐《安名尊》之时,仆役们虽不谐韵律,却也被这美妙的音乐吸引,竟挤于门前车马之间,听得心花怒放,如痴如醉,皆觉得如此生活委实情趣无限。如此春宵演奏如此春曲,比及演奏于其他季节,更为韵味十足,富有春趣。众人皆深有体会。

    是夜奏乐相娱,通宵达旦。音调从吕调移至律调,又增奏中国的《喜春乐》。此时兵部卿亲王也吟唱催马乐《青柳》,反复咏唱两遍,歌喉清越婉唯。主人源氏亦与之相和。乐声如鸟声报晓,迎来天明。隔墙秋好皇后听到邻院作乐之声,妒羡不已。

    这春院中繁花斗妍,四季如春。只因以前无诱人心魂之美女来访贵公子,皆引为美中播疵。如今已来一美女玉望,美若天仙,且甚得源氏宠爱。诸公子闻讯,皆欧一睹为快。内中有几个自恃出身高贵,配作其婿,故屡设良机,或甜言蜜语动其芳心;或坦率开口,贸然求婚。亦有几个多情公子,羞于启齿,独自倍受相思之煎熬。例如内大臣之公子拍木便是其一,棺木因不知自己与五望乃异母兄妹,因此钟情于她。又如兵部卿亲王,因相伴多年的夫人三年前已故,子然独居,不堪寂寥孤苦,故抛却所有顾虑,寄玉钙以相思之情。今日他借酒浇愁,喝得烂醉,头插藤花,胡言乱语地打闹,丑态百出,模样甚为可笑。这些皆为源氏意料中事,他却佯装不知。正在传林劝酒之际,兵部卿亲王颇觉烦闷,不欲再饮,乃推杯道:“倘若无甚心事,我早已离座逃去。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啊!”便吟诗道:

    “苦思何奈血缘近,不借此身赴深渊。”遂将头上藤花摘下,并举杯奉与源氏,口中唱道:“共戴鲜花!”源氏满面笑容答道:

    “莫非值得投渊死?枝头春艳请细赏!”使百般挽留他。亲王也不好离座而去。翌日,众皆余兴未尽,继续作乐,音调更显悠扬美妙。

    秋好皇后春季讲经便从此日开始。昨夜借居于六条院的诸女眷亦换装,打算前往秋殿听经。其余清人因家中有事而归。正午时分,众人聚于秋殿。目源氏以下诸人,皆参与经会。殿上人皆无一缺席。这多半是迫于源氏之威势罢了。故此法会隆重庄严,排场宏大无比。春殿紫夫人向佛发心献花。她挑选八个面貌清秀的女童,分为两班,四人着鸟装扮鸟童,四人着蝶装扮蝶女。令鸟童手持内插樱花的银瓶,蝶女手持内插橡棠花的金瓶,樱花和橡棠花皆为紫夫人亲手剪取。她们从春殿前的小山脚乘船出发,往秋殿驶来。春风微拂,瓶中樱花数片飞落,漾于水面。风和日丽,春色宜人。女童所乘之船似从彩云春风中缓缓飘来,这情景实在美不胜收!秋殿院内无特设帐棚,便在殿旁廊房中设置临时凳椅,作为乐场。八个女童弃舟上岸,从正面石阶上抬级而上,人得殿中奉献鲜花。香火师接过花瓶,供于净水旁,此时,夕雾中将又呈上紫夫人致秋好皇后之信,其中附诗道:

    “君怜秋光胜春色,香困闲候野虫鸣。确够蝴蝶春园闹,惟恐幽人不称心。”秋好皇后阅毕,便知这是答复自己去年所赠红叶诗的,脸上遂绽露一丝笑容。昨日被紫夫人所邀众持女,全心迷醉春花,相互赞道:“竟有如此美妙春色,的确人见人爱,娘娘亦会赞不绝口吧。”

    婉啦鸟啼中,鸟童翩然起舞;乐师奏出《边陵频枷》之曲相伴,音调清雅优美。湖中水鸟似被如此妙音感动,也远远鸣唱作和。乐曲将尽,节奏转急,愈发情趣妙生。正值高潮之际,嘎然而止,余味无穷。蝶装女童也舞得轻灵如飞鸟,她们渐次舞近橡棠篱边,便如蝶般飞进繁花密丛之中。次官与殿上身分相宜之人,皆来皇后处领取赐品以分赏众人。赐品皆依照情况而奋。他们赐与鸟装女童每人一件白面红里常礼服,赐与蝶装女童每人一件律棠色衬饱,赐与乐师的乃每人一身白色衣衫,或一卷绸缎,各不相同,夕雾中将领赐一身女装,外加一件紫面绿里常礼服。秋好是后于信中如此回复道:“昨日游船乐趣,令人羡慕不已。

    “但愿君心无歧意,我欲随蝶访春殿。”皇后与紫姬均才华出众,但皇后诗道略欠不足。此回赠之诗,不能在佳作之列。

    凡昨日参与游船的皇后的侍女,紫姬皆以精美之礼赐赏。此六条院中,几乎是日日宴游,夜夜歌舞,人人欢度时日。众诗文亦无拘无束,纵情娱乐。各殿女眷不断书信。

    且说玉髦自从与紫姬等在踏歌会上见面之后,时常与诸人互通音讯,彼此问候。紫姬虽未能深悉玉章教养如何,但亦感到玉望聪慧灵秀,才华横溢,并且性格温和,对人恭谦,敌对她颇有好感。倾慕她的王孙公子甚多,但源氏思之甚慎,不敢贸然决定。长此做其父亲,非他所愿。故有时意欲公开其生身父亲乃内大臣之真相,以便堂而皇之娶她。夕雾中将很是亲近玉望,时时走近其帷帝旁。玉望也亲自与他答话相叙,此刻玉堂总是不胜羞怯。夕雾因虑及尽人皆知他们为姐弟关系,敌对她毫无邪念,不作非分之想。内大臣家诸公子不知玉望乃其异母妹,常托夕雾转叙相思之苦。玉髦当然丝毫不为他们动情,只感到兄妹相爱,心里私下苦不堪言。她常独自沉思:“我在此处,总得教生父知晓方好。”然而她只装作一心一意依赖源氏,并不道出心思,宛若涉世未深的孩子。她与其母亦有几分相似,却不酷肖,才气、心思也更胜之。

    四月初一始换夏装。此时人心欢快顺畅,天气也愈显明媚晴朗。源氏平日闲暇无事,常饮酒度日。玉置所收情书,愈来愈多。源氏见果如自己所料,颇觉有趣,便时常到玉髦处,查看其情书。见有应复之信,便劝其答复。玉髦则默然无语,面呈难色。兵部卿亲王求爱心切,时隔不久,便已痴迷若狂,不堪焦灼,于请书中倾诉相思之怨。源氏看罢忍俊不禁,笑个不停,对玉囊道:“这位是弟人品最为端正,从不谈及风流韵事,因此我一直对他格外亲近。如今已届不惑之年,却因你而痴狂若此!倒让人觉得可笑可怜。你总得回复他才好,大凡略晚风情之女,皆知此位亲王,乃世间最可交谈之人。他确实是个风流人物呢!”他想用此话打动其芳心,但王髦只觉得难为情。

    惠黑右大将乃承香殿女御之兄,向来道貌岸然,伊然正人君子相,如今也像谚语所云“爬上恋爱山,孔子也跌倒”,竟苦苦向玉置求爱。源氏兴味十足,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一日,他查看情书,发现一封宝蓝色中国红信笺,芬芳扑鼻,沁人心脾,折叠颇精巧,诧道:“此信怎叠得这般好?”便打开信,只见其手笔隽秀优美,附诗道:“谁知思君心,思心今惭测。犹如岩泉水,奔腾无颜色。”

    字体甚是清酒雅致。源氏问:“谁作此信?”玉髦迟疑不答。于是源氏召右近问道:“凡接此类情书,务必探明其来历,认真作答。纵有贪色好玩之辈胡作非为,亦不可过分责之。据我亲身体验,男子痛恨女子不答复自己,责怪她冷酷无情,此时便难免做出违礼之事。若女子本身出身卑微,又不答理男子,男子便会怪其无礼,也不免做出非份之举。若男子来信吟风咏月,对女子并无恋情,女子也以雅德相对,反倒煽动其情,对如此男子,不睬也罢,断不会受到指责。倘若男子逢场作戏,偶寄信挑逗,切不可即刻作复,否则遗患无穷。总之,若女子任性作事,自认深解风情,不放过一切机会作兴,其后果定然困窘。然兵部卿亲王与髯黑大将,彬彬有礼,均为谦谦君子,决非轻薄之辈。倘不辨轻重,置之不答,的确有失利数。对于比他们身分低微之人,则可依其志趣,辞其感情,观其诚意而相宜以对。”

    此际玉髦因为羞怯,将头倒在一边,其侧影更楚楚动人。她外着红面蓝里常礼服,内穿白面蓝里衫,红白相衬,甚为调和,颇觉雅艳新颖。其形态举止,虽仍带乡下人气息,却也款款大方,极具优雅趣味。况且如今已逐渐学得京都人言行,便愈加娇媚可爱,端庄妇淑了。加之化妆浓淡相宜,恰到好处,愈觉花容月貌,光彩照人。源氏不由看呆了,心念若将此女奉送他人,实为可惜。右近含笑端详两个,下暗想:“源氏主君年纪尚轻,为其父不甚适合,如结为连理,倒是龙凤壁合,天生一对佳偶。”想到此,便向源氏道:“我从不曾传送别人来信与小姐。大人以前所看之信,我惟因虑及对方颜面而暂且收下,小姐亦不曾过目。至于回信,必等大人吩咐后再作理会。即便如此,小姐仍甚心烦呢。”源氏含笑看了看信,问道:“那封折叠得精致美妙之信,是谁写的?”右近答道:“哦!这封信,那送信人也不管我们接与不接,放下便走了。此乃内大臣家大公子相木中将所作,他与此处小侍女见子是旧相识,此信便是托其转交的。除和见子,此处无人帮他。”源氏道:“这倒有趣。其官位虽不高,但你们怎可疏怠此人?公卿们虽然官高,然论声望,却无几人可与柏木相比。此大公子在众多公子中最为持重。怎奈他与小姐是兄妹?将来某日,他会明了实情的。如今,你们暂不公开,姑且应付一下吧。此信写得实在漂亮!。”他拿着信,竟不忍释手。又对玉髦道:“我对你讲了如此多,不知你心有何感,我实在为你担心呢!即使要将实情告知内大臣,也须虑及:你尚年幼无知,身份也未定,且你与父母兄妹素昧平生,贸然相认,他们能与你和平相处、相安无事吗?倒不如先嫁个好郎君,定了身份,以后再父女相认不迟。兵部卿亲王,虽是独身,但他生性轻浮,情妇甚多,况家中尚有许多名誉不佳的婢妾。若要作夫人,也须此人宽厚豁达,心无怨恨,方可安生。若其人稍有嫉妒怨恨之心,则必难免反目失欢之事,故须顾虑于此。至于髯黑大将,他嫌恶夫人年长色衰,正多方猎色物艳。此实非世间女子所喜之事。婚嫁乃终身大事,故我于心中左右权衡,难有定见。关于姻缘,即便于父母面前,也难以将自己心愿说得分明。但你如今业已成人,对万事皆应有主见,明辨是非。你可将我看作你已故母亲,凡事要与我商量。我是不忍心让你不称心的。”

    源氏此番话说得诚恳真挚。玉望听罢,颇感为难,不知怎生应答才是。她似小孩般默然不语,突觉甚为怠慢,遂答道:“女儿从无知的裙褓时代直至今日,未曾谋面双亲,未得聆听他们教诲,故万事均无定见。”她答话时神态异常温驯柔和,妩媚可爱。源氏颇为传惜于她,说道:“如此看来,正如谚语所谓‘后母应作亲娘看’。我对你关怀备至,你已看分明了罢?”他又对她谈了很多,但终未道出心中隐情,只是时时于谈话中隐约其辞。玉望也只装作全然不知。他只得慨叹数声,告辞退出。走至门口,但见庭前数技小竹,临风摇曳,苍苍滴翠,姿态窈窕,娉婷可爱。使暂驻阶前,即兴作诗,对玉望吟道:

    “庭前淡竹生,深根扎篱内。婆婆越墙去,青青欲示人。想起令我痛悔不已啊!”玉望膝行至帘前,和诗道:

    “山中生小竹,移根于院庭。你承尊恩育,不思回故里。倘被生父知晓,恐诸多不便。”源氏听罢,知其故意曲解其恋情为父女之情,更觉此人颇可怜爱。五望口虽如此说,心中却并不如此想。她焦心盼望源氏寻个机会向内大臣揭穿此情,以便父女相认。但又转念:“这位对我关怀备至的太政大臣委实令我感激。如今我即使与父相认,但自幼别离,毫不熟悉,他能否如源氏般对我关怀备至呢?”她读过许多类似于此的古代小说,已渐晓世事人情,故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为好,便不自行前往认亲。

    源氏觉得玉望愈发娇羞可爱了。一次他在紫姬前称赞她;“此女模样颇招人喜爱,丝毫不似其母脾气古怪、态度沉暖;她知情达理,温柔可亲。看来此人足可信赖呢。”紫姬熟知其性情,料想他不会仅将玉髦当作女儿看待,心甚担心,便答道:“她虽知情晓理,却心无城府,真心诚意依赖你,真是难得!”源氏问道:“我有何不值得信赖的呢?”紫姬含笑答道:“怎会没有!即便是我,也不知为你尝了多少难言之苦。许多事铭记于心,至今尚不能忘记呢!”源氏听得此话,觉得此人敏感之极!便说道:“你如此胡乱猜测,委实令人厌烦!倘我存有异心,她定会察觉的。”他颇觉此事麻烦,便就此打住话头。心绪却甚烦躁:人家对我如此猜疑,我该怎样处置此事呢?一面又自省:到了这般年纪,怎能仍像少年般无聊?但其心中终究难以抛却玉皇,仍时常前往探访,关怀备至。

    一久雨初晴的傍晚,万籁俱寂。庭前几株小枫与棵树苍翠欲滴,劳葱郁郁。源氏顿觉心旷神怡,仰望天空,吟咏白乐天“四月天气和且清”之诗。吟里,玉堂隐约芳姿袭上心头,便像往常那样悄然走进其屋内。玉皇正自由无拘地习字看书,忽见源氏进来,便恭敬而立,满脸绊红,娇羞之色,甚是妩媚可爱。源氏见其温婉之相,慕地忆起夕颜当年,情不自禁道:“初见你时,觉得你并不似你母亲。近来却觉得竟不差丝毫,我心中正感慨颇多呢!常叹夕雾中将毫无其母之影子。孰料世间竟有如你这般酷肖母亲之女。”言毕不禁淌下泪来。

    他见一只盒盖里有桔子,便摆弄桔子,即兴赋诗:

    “红桔花开时,闻香怀故人。玉容何肖似,宛若故人身。此放人永远铭刻于我心,教我魂牵梦京,难以释怀。多年来我寂寥孤苦,愁颜难展。如今你如此酷似你母,以致每次见你我皆恍在梦中,愈教我眷念依依,难于抑制!你不要疏离我才是呢!”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玉皇的玉手,玉髦因源氏从未有过此举,疑其冲动,心中窘迫不堪,但也只得乖乖地坐于那里,答诗道:

    “玉颜既肖似故人,亦如故人薄令身。”说毕颇觉狼狈,便饰着身子,娇怯之态,楚楚动人。其纤纤玉手如春笋般丰腴湿润。源氏看罢,不禁心猿意马,徒添烦恼忧伤。此日,他略显明朗地向她表达倾慕爱意。玉空惊慌失措,浑身颤栗不已。源氏洞悉其心,便道:“你为何不亲近我呢?我会巧妙隐秘此事,断不会招人非议。你亦不必惊慌,偷偷与我相恋吧!我对你倾心甚久,所爱极深,如今更甚,真可谓至爱绝世。与向你寄情书的人相较,你该不会轻视我吧!世间如我这般情深似海之人实属少见,故我甚不忍将你许配他人。”如此父女之爱,实在有悖常理。

    雨停歇下来。微风拂竹,飒飒悦耳;云破月来,银光皎皎。似这般良宵美景确有无比清雅之趣。众侍女见两人促膝谈心,有所忌惮,皆避之。两人原虽时常相见,然而如今夜这般,却甚难得。许是言语一旦出口,热情便难以遏制之故,此时源氏也巧妙地将上衣悄然脱去,横卧于玉身身侧。玉髦心中倍感厌恶,又深恐侍女们窥见,不成体统,惟觉痛苦之极。她想:“倘若生父在身边,即便对我冷淡不理,也不至受此凌辱。”禁不住悲从中来,虽竭力抑制,但眼泪终究夺眶而出,那模样好生可怜!源氏对她道:“你如此厌恶我,真使我不胜悲伤啊!即便是天各一方,素末谋面之人,一旦相爱,也可如此,此乃世间常情。更何况你我朝夕相处,情意弥笃,为何不能有此亲近之举呢?我断不至胡作非为,做出越轨之事,惟欲借此慰藉自己不堪忍受之恋情吧。”遂又讲了诸多甜言蜜语。加之睡于身侧之人,模样竟酷肖故人,确实令他感慨之极。源氏虽然心存他念,但也知不可生出轻怫淫乱之举,故即刻打住此念。他深恐侍女诸人惊诧讥评,便趁夜色尚浅时辞归,临别留言:“没有比我更真心爱你之人,你倘因此而讨厌我,我定会伤心无比。我对你情真意切,难以言表,故我绝不会做招人非议之事,让人对你讥评。我仅欲为慰藉对敌人相思恋慕之情罢了,故以后亦将与你说些风流情话,惟愿你能体察此心,好生回答于我。”此番话竟说得周到备至。然此刻玉壶已不胜懊怨,听得此话反倒愈加愁闷痛苦。源氏又道:“我只道你乃有情之人,哪曾料到你如此厌恶我。”遂长叹一声,续道:“今日之事,切勿令外人知晓!”说罢转身归去。玉髦虽已二十有二,但并不懂得男女之事,连略知此道者亦甚少接近,故不知男女之间尚有更胜于亲明共卧之事。只觉今日辞然逢此大不幸,竟神色惨淡,悲叹不已。众侍女见状,纷纷议论:“小姐今日不适呢!”众人皆前来侍候。侍女兵部君等暗自议论道:“源氏主君对小姐如此关怀,真教人感动不已啊!即使生父,也不会如此周全备至。”一闻此语,玉望愈发厌恶源氏,她万没料到他竟怀此叵测之心,不禁又感慨自己身世凄苦,悲痛不已。

    翌日清晨源氏早早遣人送信来。玉望因心绪烦乱,仍侵卧在床。侍女们递过笔砚来,劝她立即作复。玉量精神萎靡启读源氏来信。信用白纸书写,外表堂皇在重,手笔游洒优美。信中说道:“昨夜你待我实在冷淡之极,我虽伤心,但又难以忘却。不知别人对此会作何感想?

    未解罗衫同抗席,何缘嫩草怨春残?你实在是个未话世事的小孩呢。”他极力作出父辈口吻。但玉堂看了心甚厌恶。若置之不理,又恐别人惊诧,便以一张厚厚陆奥纸回信:“今已拜读赐言,奈何心绪烦乱,不能详复,还望见恕。”源氏见此回信,微笑着想:“依此看来,此人倒颇有骨气。”他觉得向此人诉说怨情,虽颇具意趣,却甚是麻烦。

    表明恋慕之情后,源氏并不似古歌中所吟咏的那般“决心启口又迟疑”,却仍继续向玉望倾诉恋情,纠缠不休。玉望愈发困窘不堪,忧伤愁闷之极,只觉无处留身,竟致病倒。她想:“很少人知此实情,无论亲近、疏远,皆以为他乃生父。而今,倘将此事泄露开去,定被世人所耻,落得身败名裂!生父内大臣原本就不将我当亲生女儿疼爱,更何况闻知此事,定会将我视为浪荡女子。”她思前想后,心中甚觉烦乱。得知源氏并不厌弃兵部卿亲王与髯黑大将,遂向玉髦求爱,恳切有加,昔日吟咏“犹如岩泉水”之柏木中将,从见子处隐约得知源氏赞誉于他,又因不晓真情,乃暗自高兴。于是不断向玉鬓寄信,倾诉爱慕之意,以致整日魂不守舍,痴迷若狂。

     第二十五章 萤

    却说诸多女子在声势炼赫的源氏太政大臣羽蔽下,生活称心如意,无忧无虑;源氏太政大臣亦甚是清闲、安乐。推西厅玉望小姐,因遭意外烦恼,心绪纷乱,与这义父甚为尴尬。但外人对此父女关系确信不疑,此等丑事便不可声张,况且他又不可与那可恶的大夫监相提并论。因此玉囊只能忧闷于心。源氏虽有所恋,又恐诽言流传,故人前只字不提,心中甚感悲伤。他常去探望玉望,伺机表白。玉望已值晓事之年,心中虽然懊恼,却并不断然拒绝。只佯装不知,巧妙应付,令源氏甚是难堪。

    兵部卿亲王盛闻玉空端庄娴雅,娇艳可爱,遂真心诚意向其求婚。不料却了无回音,心中甚是焦躁。时至五月,风习不宜嫁娶。亲王已不堪忍耐,乃写信与她道:“万望得见小姐芳容,以诉心中相思之苦。”源氏看罢,便对玉警说道:“这又何妨!乃一大美事。此等人求爱于你,须常回信于他,万不可漠然置之。”便欲教她如何作答。然玉慧心中嫌恶,借口心绪不佳,不肯回复。玉髦身边请待女,本无甚高资及才华出众之人。惟一人略具才能,是其母亲伯父宰相之女。因家道中落,在此作情女,人称宰相君。此女子人品不错,书法甚好。玉望向来令其代笔回复。此时源氏使唤来宰相君,口授内容,令其代写。这般安排,或许意在窥探兵部卿亲王与玉髦谈情之状。玉壶对此甚为不悦。为免却源氏纠缠,亦多少用些心思看看亲王那缠绵悱恻的情书,而并非心有所爱。

    源氏欲窥人私情取乐,闲暇无聊,便自作主张约卿亲王前来。卿亲王接到回信,甚为欣喜,即刻悄然赴约。源氏先将香炉暗藏室中,令空中香味弥漫。边门房中设客坐蒲团,前面隔一帷屏,主客相距甚近。卿亲王至后,宰相君出来代小姐应对,却只差涩地呆着,答不出话来。源氏从帷屏后伸出手来,拧她一把,道:“为何这般畏缩!”其愈发狼狈。

    兵部卿亲王沉静地坐着,甚为俊逸闲适。时值薄暮降临,天色依稀。忽由内室飘来幽香,混着源氏衣香,越发芬芳。兵部卿亲王猜想玉髦容貌非想像所能及,愈加爱慕。遂直言将其倾慕之情诉与宰相君。字如其人,合情人理,并非冒失贪色之辈,神情与常人颇有不同。源氏一旁饶有趣味地偷听。玉望笼闭于东厢房,横卧在床。宰相君膝行而入,转达亲王之意。原氏令其转告小姐:“如此待客,甚为沉闷,万事应见机而行才是。你已知事,怎能回避亲王等人而令侍女传话。即使你不欲亲口答话,亦不必如此疏远。”此番劝诫,令玉望甚为不快。但又恐源氏趁机闯入房来,索性溜出房间,来到正厅与厢房之间的帷屏旁,俯身不动。

    玉置静听卿亲王娓娓倾诉,默然不发一言。此刻源氏悄然溜近玉置身旁,忽地撩起帷屏下端。刹时,周围亮光点点。玉望一惊,以为点着了蜡烛,却原来是源氏恶作剧。他于黄昏网罗萤火虫,为免漏光,而藏于身边。此刻见时机成熟,便装作整理帷屏,突然放出萤火虫,昏黑之中萤光忽闪。玉望惊吓之际,忙举扇掩面,其侧影美丽异常。源氏玩这把戏,别有用心:兵部卿亲王热切求婚,只因玉囊乃源氏之女,并不知其美貌几何。昏黑屋内突放光明,便可使其一窥玉髦芳容,好教她气恼。倘玉髦确系源氏亲生女,他定不如此,这用心实甚无聊之极。源氏放出萤火虫之后,遂由另一扇门溜出,回府哪去了。

    兵部卿亲王由王登举止推测:隔她甚近,远非料想所远。心中不免激动。他借着激光。从绿罗帷屏隙缝间向内窥视,但见相隔不过一个房间之遥。虽只隐约窥见玉髦切娜之姿,却也令他心驰神荡,铭记于心了。亲王遂赠诗道:

    “恰似流萤绝声,包,如焚情火火更炽,

    纵使君心欲纸灭,荧荧幽明未肯逝。望能体察我倾慕之心。”五望忖道:“此种情况,倘考虑再三迟迟不答,有失体统。应速答为佳。即答道:

    “流萤不吟咏,惟身蒙火烧,怜此痴言人,苦情更难熬。”她草草和罢诗,令宰相君传言,便自回内室了。卿亲王见如此冷淡,怅惘不已。然觉若过久逗留,似乎真乃好色之人,便告辞离去。其时深夜漏鼓,檐前苦雨淋漓,亲王襟袖儒湿。这情形恍若子规啼血,甚是凄凉。

    次日,侍女们皆赞源氏照顾周到,似父亲一般,哪知他如此乃是别有用心呢?众侍女尤为称赞兵部卿亲王仪容优美,言其酷肖源氏太政大臣。玉置见源氏为她操劳婚事,木免感激,暗忖:“此乃自己命苦,倘若寻得生父,以常人身份接受源氏爱情,亦未尝不可。如今这境况,实无可奈何矣。”然源氏为使其免受委屈,实不肯胡作非为,只是有此习癫而已。即便于那秋好皇后,亦不见得是纯粹父爱。一有机会,便起不良之心。但因是后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只得隐于心中,独自烦恼。而玉髦性情柔婉,容貌俊丽,令他常难以抑制恋慕之情,而生非份之想。幸得即刻省悟,方才保住了纯洁关系。

    源氏时而劝玉髦亲近卿亲王,时而又劝其疏远。时逢端午,源氏前往六条院东北的马场殿,乘便探视玉囊,对她说道:“你觉亲王如何?听说他深夜才归。他脾气恶劣,须若即若离,匆过分亲近。但凡世间男子,多妄情而动,独惹对方伤心哩。”那神态活泼搬洒。他身着华丽锦袍,一件薄质常礼服随意罩上,异常高贵清丽。衣服上的花纹,与平日并无二致,然今日尤为新颖,连在香亦格外芬芳。玉望想道:‘躺无那烦恼之事。此人实乃俊美可爱啊!恰值此时,兵部卿亲王派人送来一做白色的薄信纸上笔迹清晰优美。看似有意,却木耐咀嚼。

    “甚蒲逢端阳,遗没深水滨。孤寂无人采,根末放泣音。”此信系于一极长的甚蒲报上,令人难忘。源氏对玉鬓道:“今天这信领你答复。”说罢离去。众侍女亦劝其回复。玉望似亦有意,遂答诗道:

    “吉蒲须根溪下泣,深浅未得群分明。一朝脱泥根端出,始见原本不甚深。”此诗用淡墨写就。兵部卿亲王看罢,想道:“倘若更具风情,那才妙呢。”略觉遗憾。玉髦此日收到诸多式样别致美丽的香荷包。心中甚为欢悦。往日沉沦的苦痛,皆已烟消云散。然不禁又想:“惟愿太政大臣勿萌异念,我便可安然度日。”

    是日,近卫府官员欲赴马场练习骑射。源氏便去探访东院的花散里。对她说道:“近卫府官员在马场练习骑射,夕雾中将欲带几个男子乘便来此,白昼里便来,须早作准备。奇怪的是,此地之事从未张扬,这些亲王却能知晓,而纷纷前来探访,自然闹大了,须留意才是。”从廊上可望见马场殿。源氏便对待女们道:“大家打开门户,观赏骑射竞赛吧。今日左近卫府的漂亮官员将来此竞赛,相貌不逊于寻常殿上人呢。”侍女们便兴致盎然的等候着。玉望那边亦有女童过来观赏。廊房门口挂起油绿帘子,添设了诸多上谈下浓的彩色帷屏。女童和女仆们往来出入,络绎不绝。那边四个女童,身穿蓝面深红里于衫,外罩紫红薄绸汗衫,煞是伶俐可爱,想必是王慧身边的!女仆们着端午节盛装,身穿上谈下浓的紫色夏衣或暗红面蓝里的中国服。着深红色夹衫,上罩红面蓝里汗衣衫的则是花散里这边的待女,甚是端庄稳重。各人竞相争艳,无不美丽动人。惹得年青殿上人注目不已。

    此番骑射竞赛,方式不同于朝廷行事。近卫府中将、少将等人都来参加。花样繁多新颖。源氏太政大臣宋时抵达马场殿,众人早已到齐。大家愉快地玩了一天。众侍女于骑射之事不甚知晓,但对近传那光鲜服饰及竞争胜负之态颇感兴趣。马场宽广,直通紫姬南院。那边的侍女亦都争先观赏。乐队奏《打球乐》及《纳苏利》为竞赛助兴。决胜负时,钟鼓齐鸣以助威。竞赛至天黑尽,方告完毕。近侍们各按等级受奖。直至深夜,方始散去。

    是夜,源氏留宿于花散里处,与她闲话。他说道:“兵部卿亲王虽貌不惊人,但品性高雅、风流惆说,胜于别的亲王。众人甚是赞美。你可见过?有何不足之处?”花散里答道:“他是你弟,却似乎较你年长。自昔日于官中窥见一面后,许久未见。听说近来常来此,甚是亲密。其相貌亦俊美于往常。其弟帅亲王倒亦美丽,品格却不及他,颇具国王模样。”源氏听得此话,甚觉花散里好眼力。但只是微笑,不再审评其他人美丑。因他认为揭人之短为无知妄谈,有失身份。敌对于那摸黑大将,虽人品高雅,世人称赞,犹觉不够资格做女婿,因而从不言及。如今,源氏与这花散里,已不甚亲密,更无床第之欢。因花散里禀性谦弱,万事委曲求全,实不般配源氏。多年来她笼闭居室,春秋游实之事,仅从别人口中传闻,而不参与。源氏虽时常痛苦不堪,但亦从不勉强。此次难得这般盛会于她院中举行,花散里甚感无上荣耀。吟道:

    “甚蒲味亦苦,稚驹莫要尝。喜逢端阳日,出谷沐阳光。”诗虽不甚优越,音调却还委婉,源氏心中很是怜爱。便和唱道:

    “君如绿苔蒲,我是水族羌苍老共溪滨,永久伴翠萍。”此两首诗皆发自肺腑。源氏吟罢笑道:“你我虽不常见,亦无床第之欢,然如此闲谈,甚为舒畅。”是夜,花散里将寝台让与源氏,自己卧睡帷屏外。

    连日来梅雨罪案。六条院内请女子颇感无聊,便每日赏玩诗画。明石姬擅长绘画,遂画了此许送与紫姬那边小女公子玩赏。生长乡间的玉望,未免孤陋寡闻。这些画自是令她惊叹不已,遂整日里忙着阅读描摹。玉置读了许多书,甚觉书中女子命运奇特,然竟无一人与自己一般命苦。她想像书中那住吉姬生前定美貌绝伦,而那妄图霸占住吉姬的主计头便是可恶的大夫监筑紫,而自己就是住吉姬。源氏闲适下来,便四处闲逛。见此类书散布各处,有些惊讶。某日对玉望道:“此等故事,多为杜撰,明知不真,亦这般执迷,你们女子真是乐于受骗。梅雨零零,却头发蓬乱,只顾埋头作画。”说罢,大笑木止。转念一想,便又说道:“寂寞无聊之时,看此类书亦未尝不可,且故事中凄婉曲折处,颇富情味,动人心弦。以此消遣,倒也怪你不得。另有一类故事,甚是夸张离奇,荒诞不经,教人心惊胆颤。但静下来一想,便觉绝无此理。近日我那边侍女亦常为那小姑娘讲此等故事。我一旁听后,亦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善编故事之人。纯为无稽之谈,但或许亦真有其事。”玉髦答道:“对呀,似你这般善于杜撰之人,才作此番答释;而我这愚笨之人,却深信不疑呢。”说罢推开砚台。源氏道:“只当我胡乱评议罢了。其实,亦有记述真情的。像神代以来的《日本记》等书,便详细记录着世间大事呢。”止不住又笑起来,道:“小说所载,虽非史实,却是世间真人真事。作者自己知晓体会后犹觉不足,欲告之别人,遂执笔记录,流传开来,便成小说了。欲述善,则极尽善事;欲记恶,则极尽恶事。皆真实可据,并非信笔胡造。同为小说,中国与日本有别;即便同为日本小说,古代与现代亦大相径庭。内容深浅各有所重,不可凭空妄事解论。佛经教义之中,亦有所谓方便之道。愚昧之人于此迷惑不解。其实《方等经》中,此例甚多。究其原旨,可谓大同小异,觉悟与烦恼,便犹如小说中善与恶。故世上诸事,由善来看,并非皆为子虚乌有,毫无教益。”源氏兴趣大增,极赞小说之功。继而话题一转,对似懂非懂的玉置道:“不过,小说中有天似我这等痴狂不悟之人呢?怕也没有你这佯装不懂、孤僻无情之女吧?也好,就让我来写部如此古无前例的小说流传万世把?说毕,挨过身来。玉量默然颔首,过后才道:“此事已盛传,何须借以小说。”源氏道:“你也觉得少有么?你这态度亦绝无仅有呢。”说罢,倚在壁上,神态甚为潇洒。遂即兴吟道:

    “愁苦忧心觅旧事,古来未有背亲女。有悻父母,也是佛法大戒。”玉望准低头无语。源氏便伺机抚其秀发,极诉无限怨情。玉髦终于答道:“我亦追寻古来事,从来无见此亲心。”源氏听罢,甚觉羞愧难当,一时尴尬不已。

    源氏于恋爱,可谓经验丰富,世间少有。然对其小女儿,却管教甚严,关怀备至。他告诫紫姬道:“于小女公子面前,万不可阅读色情故事。她虽年幼,不会对那故事中风情女子生趣,但倘认为无关紧要,那便会铸成大错。”此番情真意切之谈,渗透父女亲情,若被玉里听到,定然目很命薄。但紫姬以小女公子喜读为借口,常看得爱不释手。对那《拍野物语》中画卷,亦赞不绝口。见画中小姑娘若有所思地躺着,遂忆起自己幼时情形。源氏对她道:“小小年纪,已这般怀清。那我这耐心,实可作世人模范了。

    紫姬道:“故事中轻薄女子,扭捏作态,一味效仿别人,甚为粗俗可笑。惟《空穗扬语》中藤原君之女,率直稳重、谨小慎微。然又过于偏颇,与男子无二,实不足取。”源氏答道:“此种女子,书上有,现世也有。自谓品性端正,异于常人。果真不懂生之乐趣么?如今,父母教养女儿,只愿其受世人赞誉,却压抑了烂漫无邪之天性,甚为遗憾!须知有的女子幼时旁人称赞,长大成人后,言行举止却不乏可取之处。因此万不可让那浅陋之人赞誉你的女儿。”书中描写后母虐待儿女之事甚多,教人心生厌恶,小女公子不直看。源氏便严格选择故事,令人誉写清楚,配以插图,送与小女公子。此番周全考虑,谁愿小女公子将来平安无恙。

    源氏常想:“在世之日,小女公子由我照护,自是无忧无虑。若现在让兄妹二人熟识,生些感情,他日我死之后,倒亦有个照应。因此他允许夕雾去小女公子所居的南厢房,而禁止其进紫姬及侍女们居处。源氏子女不多,故也甚为关怀夕雾。加之其心地敦厚,质朴诚恳,源氏对他非常放心。小女公子时年八岁,犹喜调弄玩偶。那模样令夕雾忆起当年与云居雁玩耍的情景,遂热心帮其招玩偶的房间,心中难免沮丧。然记忆终归记忆。倘他遇到年貌相仿的女子,夕雾也偶尔与之调情,但皆逢场作戏,断不会当真!惟钟情于云居雁。如今谁愿早日升官进爵,脱掉这低贱绿袍,向云居雁求婚。原本倘他恳求不止、强欲成亲,内大臣亦可让步。然其定要内大臣自悟,向其道歉。因此只将炽热之情隐忍于心,决然不露一丝迹象。连云居雁诸兄柏木等亦觉夕雾态度冷淡。柏木右中将倾心于玉髦,但除却小侍女见子之外,无人相帮于他,遂求助于夕雾。然两人关系,与父辈当年一样,甚为僵化。因此夕雾冷漠道:“别人之事,与我无关。”

    内大臣膝下男儿不少,皆为后房众多姬妾所生。也都已按其生母身份及本人品质,赐予地位和官爵,各自称心决意。但女儿却甚少,长女弘徽殿女御入主后宫未成,次女云居雁入官也未遂,皆令内大臣惋惜不已。而对夕颜的女儿,亦念念木忘。他想:“我可爱的女儿,随那轻薄母亲古无踪迹。不知现在如何?但愿其母略解事理,勿与人言乃我之女儿。无论怎样,万望她能带女儿归来。”遂对诸公子道:“如有人自说是我之女,务必带来。当年我任情而动,犯有诸多懊悔之事。其中一出众女子,与我相好之日,生下一女。后因一念之差,离我而去,母子现不知身居何方。我家女儿本已稀罕,又失去此女,甚为憾事。”如此时常言及,当然亦有忘怀之时。但每每见别人为女儿操劳之时,内大臣便觉颇多烦恼。不胜悲伤。一日他做了一梦,便宣召一高明解梦人辨析,那人道:“大人恐有一失散多年的公子或小姐,现寄人篱下,不久将有消息。”内大臣道:“女子寄人篱下,不知吉凶如何。”此刻他又想起玉置,更觉思念不已。

     第二十六章 常夏

    酷暑六月,骄阳似火。一日,夕雾中将陪侍源氏于六条院东边的钓殿中纳凉。殿上诸多亲信侍候于旁,忙着调制桂川进呈的站鱼及贺茂川产的蹲鱼为午膳。内大臣家几位公子正前来造访夕雾。源氏道:“来得正是时候,我闲寂无聊,正准备打统呢!”遂命人端上凉水泡饭,斟上美酒,特地叫来冰水解暑。席间谈笑风生,甚为热闹。虽碧空无云,赤日炎炎,然凉风徐徐,亦颇感惬意。不觉已回荡西山,鸣蝉扰耳,苦热难耐。源氏便道:“这般酷热,水亦毫无用处,我也顾不得礼节了!”遂躺下。又道:“此时,已无丝竹之兴。然而终目无所事事,亦苦闷不堪。那些官中侍者,仍系带紧扣,真不知如何抵挡。我们于此随心所欲,倒颇自在。然多日不理世事,仿佛已为老翁,且讲些近时世事与新奇传闻吧!”但一时半晌如何找得新奇之事,众人惟默不作声,毕恭毕敬。

    气氛有些沉闷,源氏便问内大臣之子养少将道:“听人传言,你父内大臣最近正悉。心教养一外边穷人之女。确如此么,”养少将答道:“是的,但亦并非尽如世人所说。只因春上家父曾做一异梦,解梦人称有子女在外。此事传出,遂有一女子来投,自称为我父之女。兄长柏木中将闻知,便去查访。真假与否,尚待核实,我亦不甚清楚。孰料世人竟当作珍闻趣事而传述。此事于我父亲亦有损美誉了。”源氏证实确有其事后,又微笑道:“你父亲子女众多,还嫌不够,去寻这么一只离群之雁,也末免过于贪心里。我家子女甚少,倒颇想此等人来投靠哩。如今那女子投靠你父,想必亦有些因缘。你父当年,甚是风流多情,随处留香。即便一轮明月,于那污浊的水里,怎得清晰!”一向不苟言笑的夕雾,深知内大臣这女儿近江君极为一般,见父亲这般比喻,也禁不住笑了。源氏玩笑道:“夕雾啊,不如你将这落叶拾了吧。折取同根之枝,聊以慰怀,也胜过遭人拒绝、受人耻笑呢?”

    原来,源氏与内大臣表面虽亲睦,却为夕雾与云居雁婚事负气已久,夕雾甚为失意。故而道出这番讥讽之言,以便少将传与内大臣,气气他。转念又想道:“内大臣为人直爽,善恶分明。若知美丽的玉望藏于我处,不知要如何恨我了。我且不露声色,待时机成熟,将玉堂突然送去。她姣好的容貌定会引起他重视并悉心教养。”其时夜风习习,凉爽宜人,众人流连忘返。源氏道:“与你们一同纳凉,真是惬意,只怕我这年岁会惹你们生厌。”说罢,往玉堂那边去了。诸人皆起身相送。

    暮色渐浓,玉里房中甚为幽暗。诸侍女面目难分,惟见一律便装。源氏便对王里道:“稍稍坐到外边些吧。”又低声道:“非少将与藤侍从随我来了。他们久慕此地,向往不已,然夕雾中将太过老实,竟毫无察觉,不曾带来。纵使寻常女子待于深闺之时,也有身份相宜的人倾慕爱恋。我家女子虽多,然慑于我之威势,不敢随意恋慕。自你来后,景况便大为改观。闲寂无聊之时,我亦常想窥探他们的用心。而今果然如我所料了。”

    庭前种着许多抚子花,有源于中国的,也有产于日本的,五彩缤纷甚为谐调。庭中无乱草杂木,整洁幽静。抚子花傍着篱垣争奇斗艳,与这夕暮交相辉映,景致甚是美丽。随源氏前来的诸公子走近花旁,因不能随心折取,深感遗憾,然甚为留恋。源氏对无望说道:“这些人聪慧俊秀,各有所长。尤其那棺木右中将,俊逸稳健,气度高雅。他近来如何,有音讯么?万不可冷漠相待,令他培心。”诸公子中,夕雾中将亦甚为优秀。源氏道:“内大臣拒绝夕雾求婚,实为意外。难道源氏家不够高贵?他厌恶夕雾,难道是为保持皇族嫡亲的繁荣?”玉堂道:“那云居雁妹妹想必切盼‘亲王早光临’吧?”源氏说:“亦并非如此,他们俩并不奢求‘请来作东床,肴撰何所有’之殷勤招待。惟美梦遭破,于这两人亦未免太残忍了。倘因夕雾官位低,恐有失体面,只需佯装不知而托付于我,我自会安排妥当。”说毕一声叹息。玉望听得此话,才知源氏与内大臣并非真正亲睦,她与父亲团聚之期看来是渺不可知了,不由忧伤满怀。

    是夜,月亮已隐退,院中甚为黑暗,众传女便点起灯笼。源氏道:“灯笼距人太近甚热,不如点青火罢。便唤传女拿来一台黄火。此处有一优美和琴,源氏遂取未拨弄,但闻弦音清越,和谐悦耳,便乘兴弹奏了一会。又问玉望道:“向来少见你弹琴,你不甚爱音乐么?若值皓月朗照的秋夜,临窗弹琴,其琴声与虫鸣交合相应,甚为新颖悦人哩。和琴构造简单,形状亦小,却声韵俱备,独有其长。将其称为和琴,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深速幽雅。这乐器,或许是为不习外国乐器的女子用于练习的吧。其弹奏技法,并无甚深奥秘诀,但欲造诣精深,亦并非易事。此技今已无人可与内大臣相比。虽同为简易清弹,然造诣高深之人弹来,兼备众乐之音,妙不可言。”玉望对和琴也略知一二,听罢此番讲解,求学之心更为迫切。遂问:“他口管弦之会,我亦可听么?乡野蛮夫中,学和琴者亦多,皆以为简单易学。岂知奏来竟这般深奥美妙。”她诚恳热忱、满脸艳羡。源氏道:“那是自然。提到和琴,似为乡野低级乐器。殊不知每逢御前演奏,掌管和琴之女官却被首先宣召。不晓外国如何,但在我国,和琴却为众乐之祖。你若能请教于和琴名手内大臣,便不难学成。但要其毫无保留传教于你,却颇不易。但凡种种技艺,造诣精深之人,断不肯轻易外传。不过你总会听到的。”说毕,又取过琴来,弹了一小段,音韵甚为和美。玉堂静耳倾听,想像内大臣那绝妙琴技,思父之心越发深切,亦更为烦恼了。

    抚着和琴,源氏吟唱起催马乐:“莎草生在贯};;边,做个枕头软如绵。”声音温柔动人。唱到‘榔君失却父母欢”时,脸上微露笑意。随即顺势清弹,果然妙不胜言。唱罢,对玉望道:“你亦弹一曲,如何?凡学技艺,须得抛却顾虑,不畏羞耻,方有所获,惟《想夫怜》曲你不宜弹。其他乐曲,须与人合奏,才易上进。”源氏如此谆谆教诲,不厌其烦。玉望于筑紫时,曾有一自称出身京都某亲王家的妇人擅长和琴,便请其教授。但她深恐所教不得法,羞于弹奏。然又迫切想学,便希望源氏继续弹奏,无意中靠近他道:“咦!这是何风相助,令琴音如此优美!”她醉心子琴声,那神态于火光映衬之下,艳丽无比。源氏笑道:“惟你这灵秀之人,才招来沁人心脾之风呢!”将琴推向一旁。玉慧心中甚为厌恶。因传女在侧,源氏未能如先前一般调戏于她,遂转换话题道:“诸公子为何离去了?还未赏够抚子花呢!某日访内大臣亦来看看。真是时光如梭啊!二十年前一雨夜,内大臣言及体状,如临眼前。”遂略告于玉髦。不禁感叹万端,即兴吟道:

    “抚子娇艳新露出,探访篱根已有人。深恐他问及你母亲之事,令我难堪,故藏你于此,让你受委屈了。”玉髦甚是悲伤,亦吟道:“山畔托根等抚子,探访篇报是何人?”那神态生动,教人不胜依恋怜爱。源氏苦恋之情难耐,遂吟唱古歌:“若非来此……”以宽慰玉皇。

    源氏频频探访玉望,过往甚密,深恐泄露引起非议。有时自己也觉有愧于心,只好暂作收敛。然此情终究难以忘怀,遂找出种种理由,致信玉皇。想:“与其这般繁琐,自寻烦恼,不如任情倾性,接娶过来。但如此定遭世人讥讽,于我倒咎由自取,于她却委实冤枉。我虽无限爱恋她,却断无让其与紫姬比肩之意。若列于妾胜之中,我自己倒位尊名重,于她又未免委屈了吧。若嫁于纳言之类寻常小吏,还能获得专注怜爱呢!索性将其嫁与兵部卿亲王或提黑大将吧!我亦可就此断绝念头。”然一见到玉量风姿,那念头又不由而起。近日犹借口教琴,频频亲近于她。

    起初玉童因源氏言语轻优,很是厌恶。后见他不过如此,并无非礼之举,亦不再过分担心。遂习以为常,态度亦有所改变了。回答源氏之话时竟带几分亲见之相。如此姣美可爱,源氏越发难舍,不肯就此罢休。心想:“别再犹豫了,还是留下她再招个女婿吧,我亦可伺机前来,偷偷与其相见,互叙衷肠,聊慰寂怀。如今她年事尚幼,不信风情,对我心生厌恶;招婿之后,即便郎君监视森严,且人多眼杂,只要我真心爱她,也是无妨的。”这居心实甚荒唐,源氏自己亦感不安,左右为难,真是苦不堪言。二人之纠葛,堪称绝无仅有了。

    话说内大臣邪内众人,对内大臣新近找回的女儿近江君甚为不屑,世人亦诽言轻视。内大臣告已闻知。一日谈话中,非少将顺势言及太政大臣曾问他之事。内大臣笑道:“确有其事!他不也迎来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姑娘,百般教养么?素闻他极厌长舌之人,自己倒特别留意我家之事,实乃我之荣幸呢!”兵少将道:“据说居于西厅之人,容貌甚好,求婚之人颇多,兵部卿亲王正为她苦不堪言。大家都猜测她定是个无怨美人呢。”内大臣道:“很难说吧。源氏太政大臣位尊权重,世人对其女的溢美之辞,亦不过人情所致。我看未必真如所传,否则早已众所周知了。太政大臣声名显赫、极尽富贵,生活甚为悠闲。惟子女甚少,不无遗憾。倘正妻生有女儿,悉心调教,品貌无假,倒颇为世人艳羡了。可惜不仅没有,连倒房生养也极稀少。膝下无伴,难免孤寂呵!明石小女公子,虽母亲身份微贱,然前世福缘,前途不可估量。而那乡下女子,或许并非其亲生之女呢。毕竟太政大臣生性风流,抑或有此劣径。”对玉髦这番贬斥之后,又道:“但不知太政大臣如何定度其婚事。兵部卿亲王人品优越,与太政大臣交情深厚,想必可以如愿吧!这倒是门当户对的。”此刻想到女儿云居雁,心中甚为不悦:“为何无玉量那般盛名呢?惟望世间男子亦争相爱恋她吧。那夕雾中将,人品虽不错,然必于其进爵之后方将女儿许配与他。不过,倘源氏诚恳请求倒亦不妨应允。”无奈夕雾若无其事,内大臣深有所怨。这般思量一番,便由养少将相陪,向云居雁房间漫步而去。

    其时云居雁身着轻罗单衫于床上昼寝,颇有凉意。她身材娇小动人,肌肤如玉。纤手握扇,枕腕而卧,姿态甚是美妙。头发稍短,但宋瑞浓艳如云,随意散于脑后,倒也别有风味。众侍女亦都静卧于帐屏后休息,室内甚是安静。内大臣进入室内,众人皆不知晓。内大臣轻折罗扇,云居雁才稍稍醒来,睡眼惺松地望着父亲,那眼色甚为迷人。因羞涩而红晕满颊。父亲亦觉女儿标致无比。对她道:“我时时教导你,女儿家言行举止要谨小慎微,守身如玉,怎么竟于白昼随便睡着,传女亦不知去何处了。过于随心所欲,乃下等女子所为。而过于呆板拘谨,便又如僧人念不动明王之阳罗尼咒。若对身边至亲之人,亦态度冷淡,疏远戒备,自认高贵,实甚为粗俗,不受人爱呢。如今太政大臣欲使小女公子将来成为皇后,正悉心教养。要求她万事皆通,见闻博广,亦不无道理。然而人各有异,须因材施教,方能习得优秀品质。将来这小公子长大人宫,定会不负众望吧?”过后又道:“我本望你成为宫中女御,现在看来恐事与愿违了。但我亦决不让世人取笑予你。每逢闻得世人传言女子贤愚善恶时,便担忧你的前程。今后于那以假情假义试探份之人,暂不予理睬。我自有安排。”父亲这番慈爱关照,令云居雁深为感动。遂忆起当年,年幼妄情,与夕雾之事引起世人非议,及惹父亲生气之情状,一时羞愧不已。祖母太君思念孙女,不免怨恨,时常来信诉说。然因内大臣已有交待,便只得作罢。

    却道内大臣虽找回了近江君,并安顿于邸内北厅,心中却想:“我好糊涂!竟作此多余之举。但若送回去,又未免太过轻率,如儿戏一般。而收养家中,世人愈将嘲笑,认为我妄想教养这等不中用之人。外人言其相貌丑陋,其实远不至此。不如送于弘徽殿女御处,做个蠢宫女吧。”其时弘徽殿女御归宁在家,内大臣前往探望,笑道:“这个妹妹随你去吧。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一时糊涂所致。吩咐你那些老年侍女教她规矩,免得别人耻笑。”女御道:“也不必担忧太多,传言未免夸张。只因柏木中将等料想她美貌绝色,便急急找来,期望太高罢了。世人这般非议,她定甚为难过。”此番应答,甚为有礼,这弘徽殿女御并非绝色女子,但神态清丽,平易可亲,气质高雅。连内大臣见了,亦暗自赞叹不已。便对她说道:“总之,是柏木因年轻而欠虑之故。”如此议论,着实委屈了近江君。

    商议妥当,内大臣便赴北厅探望近江君。从高卷的帘子向下望去,但见伶俐的年轻侍女五节君,正与近江君打双六。近江君揉着手,急急叫道:“小点子,小点子户见此模样,内大臣甚为焦虑:“啊呀,这成何体统!”便举手示意随从人等止步,独自轻轻走至边门,由门缝窥探。恰纸隔扇开着,可以一览室内情状。此刻五节君亦尖声尖气叫道:“还报,还报!”不停摇骰子筒,久不肯掷出。内大臣心想:“两人模样轻优,如此不顾女儿家气度,真不知作何感想。”近江君虽面部扁平,但相貌亦有几分秀美,尤其一头乌发,光泽鉴人。惟额角低矮,声音浮急。模样很像父亲,但却是拙劣得肖似。内大臣镜前自视,亦不得不暗叹前世缘孽。便于室外对近江君道:“此处还习惯么,有否不妥之处?我事务烦杂,未能常来看你。”近江君仍伶俐答道:“居住于此,与多年来日夜思念而不得相见相比,真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得多啊!而那时就好比打双六手运不好,气死我了!”内大臣道:“是啊,我身边可供使唤之人甚少,常孤独寂寞,盼你已久,而此事也并非易事啊!如果做一待女,倒不必计较身份,于众人中即便有些粗俗行为亦不为人注意,可以放心。但仍有顾虑:倘外人知道这女子身份,那她的不端言行必有损家人体面。寻常人家的女儿尚且如此,不寻常的自是……”话说到此,意已溢尽。但父亲这片苦心,近江君并不知晓,直杠杠地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不计较这些,若看我太重,称我小姐,反而让我拘束。为爹爹倒使壶,我倒是情愿的。”听罢这话,内大臣忍不住笑道:“你怎能做这种活儿!若真孝敬父亲,你以后说话低声些,我就长命百岁了。”内大臣口吻带着调侃,说罢便照视着女儿。近江君又快语嚷道:“我生来就这样!妈妈生前曾告诉我,生我之时,妙法寺那快舌长老来产房念经,我便捡了他这快舌头。妈妈亦甚为焦虑呢,我这毛病是得改了。”内大臣原本也有些忧虑,如此一番话,可见她确有诚挚孝心,便说道:“身为长老,却进产房念经,足见并非好人。他这毛病,正是前世造孽,遭报应得来。如同哑巴与口吃,是毁谤大乘经典所受的报应。”

    与近江君一番话,使得内大臣犹豫起来,不好将她送交弘徽殿女御。他想:“女御为亲生之女,然品貌高贵,世人倾慕。送去这样一人,实在唐突。她定会等我:‘父亲究竟为何贸然接来如此怪人?’且女御身边众侍女,亦必将其怪相四处传开。”遂对近江君道:“这几天女御正好归宁在家,你何不常去探望,领受她高贵气质。你虽身份寻常,但只要多多交往高贵之人,虚心学习,自然也能成高雅之人。”近江君说:“真能这样,这可高兴死了!多年以来,我想尽种种办法,日思夜盼,总想大家承认我。如今爹爹允许我亲近这位大姐,即便叫我替她汲水,我也乐意。”她甚是得意,说话竟快如鸟哈。内大臣顿觉已无药可救。遂对她说道:“你不必亲自汲水或拾薪,亦可去见她。惟望你离那老和尚远些吧。”这讽喻颇为幽默,但近江君全然不懂。当朝公卿重臣中,内大臣仪表堂堂,光彩逼人,凡夫俗子不敢仰望。但这近江君甚为愚顽,口无遮拦。她接着问:“我何时可探望大姐呢?内大臣眉头微灌,答道:“理当择个吉日的。但不择也罢,何必大肆声张呢?若是想去,即日亦可。”说完便起身而去。

    途中,内大臣昂首在前,四五位大官员毕恭毕敬尾随其后,衬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威风无比。近江君目送内大臣一行远去,回头对五节君嚷道:“啊呀呀,我有如此威风的父亲,却落魄在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

    “五节君道:“高贵过甚,教人畏惧。我倒觉得若你父亲身份普通些,懂得怜爱你,反而更亲切呢!”如此想法,倒也有些古怪。近江君便骂道:“你怎么又胆敢与我这高贵之人捣蛋了?往后不许对嘴对舌!”那口没遮拦,任性不拘的娇嗔之相,倒自有几分可爱。只是长居于僻野蛮夫中,不懂言语之道罢了。却道这言语,亦是有讲究的:“即便平常讲话,也须轻缓适度,娓娓道来,方可让人感觉舒畅悦耳。吟唱趣味不浓的诗歌,只要声调适中,婉转绦绕,首尾之句缠绵悱恻些,即便不能深解诗歌意义之人,听来亦趣味盎然。但近江君并不懂此理,即便其话含义深造,她听来也寡然无味,推闻生硬浮躁之声而且。其乳母又为浅陋村妇,性情蛮横,言行粗俗。近江君耳濡目染,自然品性低劣了。但也并非一天长处:她能将本末不称的三十一字短歌脱口凑成。

    内大臣去后,近江君便对五节君道:“爹爹叫我去拜访大姐。她是皇上身边的女御,身份高贵。我若件逆不去,她定会怪罪于我。爹爹即使将我视作举世无二,但若女御等鄙视于我,我在这府内如何立足?”由此知内大臣对她并非关心备至。于是近江君命侍女送一信与女御。其中写道:“相隔甚近,‘仅一疏篱’,‘似形随影’,而至今未得拜访,莫非有谁设勿来关’乎?甚为遗憾。虽未拜见尊颜,却正如‘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你我恰似同根之紫草。此比拟,能勿冒读乎?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字间点子甚长。背面又道:“诚然,当今夜趋前叩晤,亦所谓‘越憎爱越深’乎?怪哉,怪哉,思暮之情,‘犹似川底涸,地下有泉通’也。”上方又题一诗:

    “常陆海中芳草生,亦恐在伊香加崎。田于浦里浮萍身,追随芳影始拜见!”我心并非‘漫然似水波’。”

    纵观全信:折皱青色之纸,飞舞潦草之字,稀疏无度,东倒西歪。道是草书,实为自创。尤其‘l’字极长,像条蜿蜒的蚯蚓,虚张声势。近江君含笑欣赏一番,煞是得意。倒也懂得女子书简格式,信纸卷得细小,系上一枝抚子花,派一新来打扫厕所的女童送去。此女童虽伶俐俊俏,却亦不甚懂礼节,径至弘徽殿女御膳室中,对诸待女道:“请将此信呈送女御。”杂役情女认得她是北厅那边的侍童,便收了信。再由一名叫大辅君的侍女,解下花枝呈与女御阅读。女御看罢,微笑着搁下。贴身侍女中纳言从旁窥看,说道:“这信时尚得很呢。”想再细看。女御道:“这种体式的草书首次见到,颇难看懂。诗亦本本不称,略知大概罢了。”将信递与中纳言,说道:“你即刻替我回信吧,也要如此大楼大样,免得被人鄙为下品。”众侍女挤在一旁议论纷纷,低声窃笑。其时女童健索回信了。中纳言告女御道:“此信堆砌诸多典故,广博诗句,小女不才,恐难写出与之烟美的回信。叫人代笔又显失礼,就回诗一首吧!”遂模仿女御笔迹写道:“相处甚近,而一向疏远,实为恨事。

    常陆骏河源海浪,须磨浦上得相逢。但盼芳迹早日至,箱崎松亦此间笼。”亦特意模仿来诗。读给女御听了,女御道:“啊呀,如何使得?若她真以为是我所作,岂不讥诮这拙劣的诗行?”中纳言答道:“无妨,此诗自有人叫绝。”于是把信封好,交与女童。果然近江君看华回信,说道:“此诗何等风趣!原来她在等待我呢。”遂拿来浓烈的衣香,将衣服熏了又熏,重新梳理头发,又用胭脂将脸涂得鲜红。如此妆份,倒也华丽娇憨。然与女御会面时,不定会生出多少笑话哩。

     第二十七章 篝火

    内大臣家这位新来的小姐,很快成为京都世人的话柄,种种讥评谣传,闹得满城风雨。源氏闻知,说道:“不管别人如何评说,只要是找出这么个素不相识的深闺女子当千金小姐看待,一不称心,便逢人诉苦,故谣传四起;如此作风,内大臣怎能作得出?此人专在细小的事情上过分要求,以显示其精明;又加上他考虑问题总不周全,未曾调查清楚便作出贸然之举。稍不如意,便闹得不成体统。”他同情那近江君。玉是听了此话,想道:“我幸好未去投靠父亲。虽说是亲生父亲,但久末相处,不知其禀性如何,忽然前去亲近,怕要受辱呢。”于是暗自庆幸。右近也大为赞同。源氏虽然心底对玉望的恋情越来越炽,但仍很强忍着,只能在表面上关心她、怜爱她。玉髦也就渐渐亲信他了。初五六日的月亮早已西沉。天空昏暗,风瑟瑟地摇响获花。这一切皆暗含着一种秋意。夏尽秋来,凉风乍起,他想起了古歌“吹来我夫衣……”之句,目睹秋风落叶,一派萧条,凄清冷落之感顿生。连日来只得频频探视玉望,终日与之抚琴作伴。源氏与玉望枕着和琴,齐首并卧。源氏喟然而叹:‘加此并卧,竟然无任情而动的非礼行为,世间还有谁能办到呢?”夜已很深了,因担心侍女看见,便起身准备回去。庭前已经熄灭了几处黄火,源氏便唤随从右近大夫点火。湖边的卫矛树亭亭如盖,送来一阵阵恰人的凉风;虽疏疏朗朗地点着松明,但离窗较远,热气不能入室。火光反倒显得凉爽,映在玉皇身上,姿态婀娜,艳丽动人。源氏轻轻抚摩这瀑布般的秀发,光洁如玉,柔顺幽香。玉置小鸟依人般温顺可爱,源氏委实不愿离去,故意说道:“这黄火应该有人添加才是。如此无月之夜,倘连火光也熄灭了,孤独无聊,真是害怕。”便赋诗赠与玉皇:“情焚中胸似案大,浓烟盛焰不减灭。倒是何时可消呢?虽然不是‘夏夜蚊香蕉,胸底清思不断烧’,但那是何等难忍的痛苦啊!”玉量觉得有非份之意,于是答诗道:

    “君心若如等火焚,烟飘长空永不返以免外人怪异。”源氏见他面色不悦,说道:“如此看来,我该走了。”便出得门外。此刻东院花散里有筝笛合奏之妙音传来,笛声悠扬悦耳动听。原来这是夕雾中将正与几位形影不离的游伴在奏乐。源氏说道:“大概是柏木头中将在吹笛吧?吹得真是不错!”他又不舍离去。便叫人前去转告夕雾:“我这里黄火清风,很留人的。”不一会儿,夕雾同柏木头中将及并少将三人翩然而至。源氏说道:“秋风送来你们美妙的笛声,倒勾起我满腔愁绪了。”遂取过琴来,小弄一段,也甚是动听。夕雾以笛吹出的南吕调音乐尤为优美。柏木因念着五望,迟迟未能启口。源氏着急了,催他快唱。柏木的弟弟养少将便奏乐低吟,其音与金钟儿的鸣声酷似。源氏也和着琴声唱了两遍,便让琴与柏木。最为动人的是柏木弹的爪音,华丽而不失幽雅,技法不亚于其父内大臣。

    源氏无限伤感地对三人说道:“隔帘怕有知音人。如此秋夜,举酒浇愁只怕容易醉啊!我这入秋之人,醉后难免触景生情,垂泪以对,心中之言恐脱口而出。”玉望生怕他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来。棺木和非少将与他有兄妹情份,因此格外亲近,便在帝内向他俩窥望,仁兄弟俩却并不曾知晓。特别是柏木,他正一心思恋着这帝内之人,心中情思如火燃烧。人前尚难自禁,哪有心思弹琴呢?

     第二十八章 朔风

    皇后秋院庭前,各式秋花繁妍,胜似往年。树枝编成的疏篱,格外雅致。尤以此处秋花更为艳丽,摇曳多姿;朝露待日,晶莹剔透之至。如此人造秋景,凉爽适意,胜似春山之美。至于春秋之优劣,向来赞美秋景之人居多。故先前称道紫姬园中春花的人,如今又调头来颂扬秋好皇后的秋院了。世态炎凉,由此可见一斑。皇后归宁在家,欣赏秋院美景之时,颇想在此举行管弦之乐会。然而已故父亲前皇太子之忌月恰在八月,故不宜作乐。惟恐花期逝去,遂尽口盘桓花前,赏玩这些日益繁妍之秋花。岂料无色忽变,狂风大作,满园秋花,缤纷满地,使不甚惜花之人,皆叹惜不已;更何况秋好皇后。见碎玉般零落的草露,目不忍睹,恨不能“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秋花任晓凤。”暮色渐起,四周昏暗无物。朔风愈加凄紧,尤如鬼哭神号。格子窗早已关闭,秋好是后笼闭室中,因挂念庭中秋花,独自黯然神伤。

    适逢其所居院中种植花木,朔风猛烈,这些“疏花小获”禁受不住,花枝横折,花叶满地。紫姬临窗托腮凝望院内,源氏此刻恰在西厅小女公子处。此时,夕雾中将前来问候,他无意瞥见紫姬室内许多待女,室内屏风因风大而撤了,紫姬正坐在那里。他不由驻足凝望。紫姬气度不俗,高雅清丽,宛若塘中青莲,清新优雅,好一个春之女神。夕雾恍若梦境。一阵风来,掀起帘子,众侍女急忙扯住。此番举动,使得紫姬禁不住菀尔一笑,神态越发动人。只因传惜遗落群花,她不忍弃之回房。身边诸位侍女,也各有动人姿色,然而在夕雾眼中,皆似凋零黄花。他推自思忖:“父亲小心谨慎,严加防范,不容我亲近这位继母,我道何故?原来是怕我见了继母这天姿国色,顿起贪色之念呵。念此,慑于父亲威严,便欲转身离去。

    恰逢此时,源氏从西厅里拉开纸隔扇,进得紫姬房中来。他道:“好大的风!真是讨厌,快将格子窗关闭。你坐在这里,外面的男人进来望得见呢!”夕雾闻声回头,只见父亲正微笑注视紫姬。立即惊诧于这个年轻而俊美的英年男子,竟不似其父了。紫姬也适逢青春年华,他不禁也真心赞叹:“真乃天赐一对并头鸳鸯。”心想:“我从未曾端详过这位继母一面,今日恰应了俗语:大风吹得岩石移,还怕不见韩世物。赖大风之福,我方见得这秘藏深院的绝世佳人,真乃幸运之至。”忽又一阵风乍起,吹荡开了他站立其下的格子窗。他怕父亲瞧见,急忙悄然退去。此时诸多家臣赶来,报告:“厉风急自东北来,此处却是安全,然那边马场殿与钓殿颇令人担心。”于是众人纷纷攘攘前去防御。夕雾绕至檐前,装出初来乍到,咳嗽一声。源氏在里面道:“果然不出所料,有人来了,外面望得见呢!”这时他方察觉边门未闭,夕雾正垂手门外。

    源氏问道:“中将打哪里来?”夕雾答道:“我在三条邪内问候外祖母。闻知狂风肆虐。又不知此处情形,甚为牵挂,放前来探望。外祖母孤单寂寞。且她年岁一大,反似小孩般怕风声。今见这边无事,看来我还是去陪伴她的好。”源氏道:“那快些去吧。返老还童,世间尚未有,然人老心智衰,自然如孩童。”源氏也极挂念,遂叫夕雾捎一封信去请安。信中说道:“天候这般恶劣,令我好生不安。然而有这朝臣在侧伺候,万事只管吩咐,均可放心。”夕雾即刻顶风刮面,赶回三条邱吉。这位公子品质极为忠厚,除了禁忌日子不得不于宫中值宿外,每日准时到三条邪及六条院请安;即使公事与节会繁忙之日,也不例外。今日天候虽恶,仍奔波于狂风之中,孝心一片,确可动人。

    夕雾的到来,自然令太君欣慰不已。说道:“你来我可就放心了2如此肆虐狂风,我尚属首见,真乃百年不遇呢!”说时浑身瑟缩。这当儿风声呼啸,刮断院中大树枝干,抬起房上瓦片,满天乱飞。一时间,枝干倒地声,瓦片粉碎声,甚是骇人。太君又道:“且喜这狂风之中,你平安来此。”太君豆宏年华时,拜见之人络绎不绝。如今冷寂了,全靠此外孙来驱除冷清。真是世事无常渺难知呵!其实她的家境如今例尚繁盛,只是内大臣照拂稍减罢了。狂风肆虐一夜,令夕雾心中倍感凄凉。他素来眷恋不已的云居雁,今已避于一边;而昨日偷窥到的紫姬倩影,却时时浮现于心。他暗自思忖:“我因何对她难于忘怀?难道起了非份之念?太可怕了!”他想努力摆脱,但那倩影却挥之不去,侵占整个心思:“真是个绝世佳人!父亲有此如玉美眷,为何又娶东院继母花散里来与之齐肩呢?这继母与她相比,实在相形见拙,越发晦气!”此亦足见源氏厚道心肠。原来夕雾人品实诚,对紫姬并无邪念。但他一直企盼:若有机会,也娶如此佳人,与她终日厮守,或可延长天年。

    一夜狂风,直至拂晓,风势方才有所收敛,却又降下滂沱大雨。家臣们互通消息:“六条院的斋屋吹倒了!”夕雾闻知吃惊不小,想道:“如此风狂雨骤,六条院中楼宇房屋,惟有父亲居所防护可以让人放心。东院继母处人手少,定然慌乱不已。”他便在晓色意微中乘车前去探望。一路寒风冷雨,车声耕磷,愁云蔽天,景色凄惨。夕雾心中无端升起一种难言的惆怅,湿满满好生空落。想道:“我这是怎么了,莫非心动中又凭添了一种相思?”忽觉此念极为非份,便自斥之:“可恶至极!荒唐,卑鄙!”胡乱想着,不觉已来到六条院中东院继母处。果见花散里愁容惨淡,四周一派狼藉。夕雾瞻前顾后,百般慰藉,又吩咐下人立即动手修缮损坏之处,再赴南院参见父亲。

    此刻源氏未起床,卧室的格子廖尚关着。夕雾只得斜靠卧室前栏杆,眺望庭中。只见山坡上树木已被刮得斜斜歪歪;断枝败叶,瓦砾满地;墙垣倒塌,狼藉不堪。东方天际微露一线鱼肚白色,庭中积水泛着青白之光,映出一片迷蒙天色与凄凉烟雨。面对此情此景,夕雾只感到眼眶热乎,忙举袖拭泪,咳嗽几声。源氏在室内听得真切,说道:“此乃中将声音呢。如此之早他就来了么?”遂起身,与紫她叙谈,却不闻紫姬答话。但闻源氏笑道:“还从未这般辜负香袅呢!今日实在抱歉,让你不悦了。”两人言语缠绵,情意甚是投合。夕雾听不清紫姬的声音,然从其隐约调笑中,可听出恩爱甜美。他便继续倾听。

    源氏打开格子窗。夕雾觉得太近不妥,急退向一旁。源氏见得夕雾,问道:“昨晚如何?你去陪伴太君,她必定欣喜吧?”夕雾答道:“正是。如今些须之事,便使她暗自落泪,真让人同情啊。”“源氏笑道:“太君年岁已高,在世之日无几了,你该尽心孝敬于她。内大臣对她恭谨有余,亲近不足,她常叹苦呢。我这个妻兄好脸面,总喜欢讲排场,探望太君时须仪仗车辆,随从众多,意欲旁人羡慕赞叹。这哪里是孝心深挚呢!尽管这般,他终究博学多才,且极为贤达。时值衰微末世,可谓才学过人了。唉,做一个完人,是何等难啊!”

    源氏甚是担心秋好皇后,便对夕雾道:“昨晚风害甚大,不知皇后秋院是否安然无恙?”遂派夕雾前去慰问。并亲写一信带去。信中写道:“昨夜朔风肆虐,不知皇后曾惊吓否?我因风寒,身体欠佳;若不堪言,正潜心调养,不能躬身慰问,希谅。”夕雾持信穿过中廊界门,至秋好皇后院中。此刻晨光源俄,只见他清峻优雅,姿态洒脱。他站于东厅南侧,向皇后居室内探望:只见开着两扇格子窗,帷帝已卷。晨光意微中,众侍女或闲坐,或凭栏而立,皆为妙龄女子,装束甚为赏目。皇后命数女童向虫笼中添加露水。于是女童们身着紫管色或抚子色衫子,外罩黄绿色汗衫,三三两两,持着各式笼子,在四方草地小心寻觅,折取最美的抚子花枝。此时朝雾迷离,如烟笼罩,此情景恰似一幅仙女活动之图。

    忽然室中飘来一股特等的侍从香之味。原来恰逢皇后起身更衣,可知好一派高雅气品。夕雾不便立即打扰,稍候片刻,方始轻缓前去。众侍女见之,并不慌乱,依次返回室中,却也并不回避。秋好皇后入宫之时,夕雾年幼,时常往返帝内,与众人甚为熟悉。夕雾呈上源氏之信。皇后身旁,先前相识之侍女宰相君和内侍觑着他悄声低语。夕雾打量了一下皇后居室,觉有别于南院的高贵气象,使人遐想非非。

    回到南院时,所有格子廖均已打开。那些爱恋不舍之妍花,一夜狂风,便只留下残枝断节。夕雾抬级而上,将回信呈与其父。源氏拆开一看,便见:“昨夜心中害怕,如迷津之童,企盼你遣人来此防御风灾。今晨得信,心甚喜慰。”阅毕,源氏说道:“皇后胆量怯小。然而,如昨夜那番狂乱,室内一无男人,委实吓人。她定怨我大意了。”遂决意即刻前去探望。于是揭帘入室,将低矮的帷屏拉开一角,准备换上官袍。夕雾瞥见帷屏边微露半截绣花衣袖,心想那定是紫姬了。不由得心如小鹿,狂奔乱撞。遂责骂自己不该生出此念,忙将头转向别处。源氏顾镜自赏,柔声对紫姬道:“晨光中,夕雾这孩子,看去很可爱呢!他尚只有十五岁,就英俊非凡,肖似我年轻之时,这怕是父母痴心爱子之故吧?”道出这番话,盖因正对镜自视,庆幸自己貌美青春吧!忽又说道:“我一见皇后,总有些不自在。此人风姿虽不特别触目,但那优雅贤淑,坚贞气品高超过人,令人不敢亲近。”出门之时,但见夕雾正呆坐出神,近他之身旁也浑然不觉。源氏何等机敏,立有所悟,退回房问紫姬道:“昨日狂风时,中将可曾觑见了你?那门没关闭呢。”紫姬脸红了,答道:“走廊里绝无人声,岂有此等事情!”源氏自语道:“真是踢跷。”遂偕了夕雾出门。二人来至秋院。源氏径自八门去探望秋好皇后,夕雾则在走廓门口,与众侍女戏要。惟因心事烦乱,不免是强作欢颜。不一刻,源氏辞别皇后。二人又至北院,探望明石姬。这里求设干练家臣,惟见几个侍女正于院中花圃内忙碌。其中几女童身着彩衣,行云穿梭,姿态怡人。明石姬喜爱龙胆菊与牵牛花,在院内栽植了许多。平日这些花借短篱攀升,如今一场狂风暴雨,已篱倒花落。这些女童正在收掇整理呢。明石姬满怀愁绪,临窗而坐,独自弹筝。听得传者通报源氏到来,便起身入内,套好一礼服。可见她心思细密。源氏进屋后,也临窗而坐。将昨夜风灾情形询问一番,便匆匆别去。明石姬颇为幽怨,独自吟道:“芦荻微风一阵吹,离人经此也自伤。”

    住在西厅的玉鬃因狂风惊吓,一夜未眠,故起得晚了,此刻正对镜梳妆。源氏令前驱噪声,自己蹑脚走进玉空房中。屏风早已叠好,只是其它什物尚显零乱。晨喀穿窗人室,玉髦之芳姿愈显清晰妩媚。源氏依她而坐,借口慰问风灾,又絮叨一番情话。玉望顿生厌恶。恨恨说道:“你讲话老是如此乏味,不如昨夜之风将我吹走才好呢。”源氏笑容可掬道:“风太轻飘了,你总得有着落之处吧!可见你想弃我而去呢,这也难怪。”玉髦听得此话,亦感出言过于直率,遂完尔一笑。那丰满面庞,娇艳如酸浆果一般;额发下高高的额头白皙细嫩,笑服弯弯,虽纯真担却略欠高雅。室外夕雾听见二人谈吐亲昵,颇想再睹玉鬓芳容。屋角帘子里虽设帷屏,然因大风之故,业已歪斜。略微揭得些帘子,则再无遮蔽,王慧姿色便清晰闯入夕雾限内。夕雾以为父亲分明在调戏这姐姐,便想道:“虽然是父亲,但姐姐已不是怀中婴儿了!”欲注目细瞧,又深怕被父亲察觉,便欲隐去。终因此景怪异殊甚,夕雾终不肯走开。玉望侧身而坐,身子倚柱。父亲愈加靠近玉望,揽手抱之。玉置身子偏向父亲,一头乌发便飘洒一边,如波浪晃动,异常美观。她虽厌恶抵拒,但并不坚决,终于面带喜色依偎父亲怀中了。可见已是习惯了。他想:“若非亲见,真难以置信!父亲虽可任情所为,但这是他女儿呀,这样亲昵如情人,也太不成样子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猜度父亲颇为羞耻。转念又想:“如此美女,我与她虽姐弟名份,然而并非一母所生。亦非近亲,见之也禁不住顿生恋情。”他仔细将此人与昨日所窥那人作比,以为这位姐姐虽略逊一筹,但让人一见便生爱恋,两人难分高下,恰是一对美玉。他暗自思忖道:“此人姿色恰似像棠花,夕阳中正带露重瓣竟放。虽是秋天,但见得这五望,自然便想到春花。春花虽美,但比拟此女容颜,尚远远不及。可见美之绝顶!”

    玉鬓与源氏唱唱私语,并无人打扰。忽见源氏面露不悦之色,站了起来。惟闻玉髦吟诗道:

    “无越西风多暴乱,直将女萝花吹损。”夕雾未听真切。源氏复吟一遍,他方约略听清,以为将父亲比作暴风,殊为可恨;王慧斥其无赖,又是可喜。极想窥看下去,又怕如此迫近而被发觉,无奈隐去。源氏答诗道:

    “西风不损女萝花,惟愿芳菲能承露。瞧那随风摆腰的细竹。”或许误解,但如此秽言总是不雅,更是不妥。

    源氏别过玉髦,便至东院探望花散里。盖因今晨骤寒,此刻忽然思起寒衣来。花散里身边聚集着许多长于裁缝的老年侍女,另有几个年轻侍女,正撕扯绑于一小柜上的丝棉。一旁散堆着扯好的绸缎丝绢。绸缎虽为枯叶却也美丽,丝绢颜色新颖却也珍贵。源氏问道:“此乃夕雾的树饱么?朔风这般肆虐,简直一事无成。宫中今岁也不办秋花宴了,真是一个讨厌的秋天!”他虽不晓所织为何物,但因色泽悦人,想:“此人就染色而言,不逊色于紫姬呢!”她曾为源氏所缝的一件中国花级官袍,便是以此种秋日竹叶兰,榨汁水淡染而成,淡雅温馨。源氏建议道:“中将的衣服也用此案色调吧!少年人着此色彩,定然雅观。”如此这番一席话,便起身告辞。

    夕雾陪父亲探望了院中形色各异的女人,心中不免郁闷空索。攀然记起,早上曾想写一封信,此时已日上三竿,还未动笔。遂走进小女公子居所。乳母对他说道:“昨晚风狂,小姐睡得不好,此刻尚在夫人房里睡觉呢。”夕雾道:“昨夜狂风确是吓人,我原本打算来此护卫,惟因太君颇为胆小,只得前去陪伴。小姐的娃娃房间可否有损?”此问逗得众侍女发笑,答道:“小姐房间么?即便轻风也令小姐胆颤,况昨夜风暴。我们护卫这个房,相当费劲呢!”夕雾问道:“有无随用纸?另外,请借笔砚一用。”一侍女从橱里取出一卷信纸,并将砚笔—一陈于桌上。夕雾道:“如此高贵之纸,给我用真有点可惜。”但念小女公子母亲身份低微,也不必过于自卑,便用这种上深下谈的紫色信纸写信了。他潜心磨墨,将笔毫于香墨中细细润泡,然后凝神贯注一挥而就,姿态甚为优雅。但由于研习汉学,作风略为乖怪,那首诗不免意趣不足:

    “昨夜狂风吹暗云,又是相思不忘君。”遂将此诗与一支风折的警革系于一起。侍女们道:“交野少将的情书与所系花枝同色,你为何将紫色信纸与绿色警草系在一起呢?”夕雾答道:“我可对色彩配搭一窍不通啊!请问姐姐们,我该选用何处野草?”他少言多利,举止得体,确是一个高尚的本分人物。夕雾又写信一封,一并交付手侍女右马助。右马助便又交与一俏丽女童与一亲近随从,并低声吩咐几句。众年轻侍女见此情状,纷纷猜疑起来,不明白此信写与何人。

    忽闻人声:“小姐回来了!”众侍女急七手八脚升张帷屏。夕雾忽生一念:何不将小姐姿容与昨日及今晨所偷觑之二美眷比较比较?虽平日讨厌这样做,但既生此念,也无所顾忌了。忙藏于边门口帘中,身上披了帘子,透过帷屏隙缝往里窥望。只见众侍女簇拥小女公子,在眼前一晃而过。她身穿淡紫色衣裳,头发尚未及身,如张开扇页,披散于后。夕雾正为没看清其面容而懊丧,忽又觉得那小巧玲珑身材,颇遭人怜爱。夕雾想:“前年我尚能偶谋面。长久不见,今已出落得如花似玉,不知到了盛年,是何等可爱哩。”若将紫姬比作樱花,玉髦比作校棠,则此小姐便是藤花了。藤花开在高高树梢,此人美姿恰似藤花临风摇曳之情状。他想:“与如此美人朝夕相处,该是多么惬意呀!照理她们皆为亲人,与之亲近合乎情理。父亲却将她们幽闭起来,不许我亲近,教我好恨呀!”生性忠厚的他,此刻也不免还想不已了。

    夕雾到得外祖母太君处,谁见其正静修佛法。服侍侍女大多年轻端庄,面容姣好,然姿态、相貌与衣着,皆难以与六条院众侍女媲美。推几个秀丽尼姑,灰色尼衫配其苗条身姿,倒极其适宜这清静幽雅之情趣。夕雾辞别外祖母后,内大臣也来拜望母亲太君了。母子二人便在灯下叙谈。太君道:“乖孙女云居雁,已许久不来瞧我,让我想得好苦呵!”说着便哽咽不止。内大臣安慰道:“我就叫她尽快来拜见吧。她自寻愁绪,瘦弱不少,好生叫人心痛。但愿再不生得女孩了,处处令人费心呢!”说此话时尚存怨怒,耿耿于怀。太君十分伤心,对云居雁也不再热切盼望了。内大臣随机告道:“实不相瞒,最近我又寻得一个糟糕女儿,叫人好生无奈呵。”于是仿若愁苦地絮叨了近江君之事,又忍不住自觉好笑起来。太君道:“哎呀,既是你女儿,又怎会引出如此之谣言?”内大臣道:“正因是我女儿,故才更加为难。我正想带她来见见太君呢。”

     第二十九章 行幸

    源氏太政大臣为玉望的前途幸福颇费了些心思,但隐藏于他心中的恋情则似“无声瀑布”,搅得玉髦忧心忡忡,苦恼不堪。此事果不出紫姬所料,会使派氏蒙受轻薄恶名。源氏自己也曾想过:内大臣生性率直,事无巨细,皆洞悉明察,绝不苟同。此事倘为他得知,便不加恩虑,公然以女婿相待,岂不令我贻笑于天下?

    是年十二月,冷泉帝驾幸大原野。举世沸腾,万人空巷。六条院众女眷皆涌出来一睹盛况。正当卯时,御驾出宫,自朱雀门经五条大街,取道西行。游览车首尾相衔,直延至桂川岸边,挤得水泄不通。天皇行幸,昔年向无如此排场,诸公卿、亲王皆不遗余力,择良马,配美鞍,车辆装饰得金碧辉煌。充任随从与马副的男子皆仪表堂堂,且身量相似,衣着华丽。行列之隆重壮观,非同寻常。左右大臣、内大臣及纳言以下诸臣,皆随驾行。殿上人以至五位、六位的官员,皆穿淡绿色间淡黄色官袍与紫色衬袍。

    时值小雪飘飞,无空异常美丽。善于鹰猎的亲王公卿,皆早已备制了式样新颖的狩猎服装。六卫府中养鹰的官员,其服饰尤为稀罕:样式各异,其上配有不同染色花纹,光怪陆离,超妙独特。

    女子们对鹰猎之事所知甚少,只因难得一见,且场面浩大,便争先恐后来观赏。那些身份低微之人,所乘蹩脚的车子半路坏了车轮,显得甚为狼狈。桂川上的浮桥旁,亦有众多高雅的女车,其主人尚在倘佯着找地方停车。

    玉勇也在观赏者之列。以她观之,那些竞相炫耀服饰的显贵们,虽个个容光焕发,然皆不及冷泉帝穿着红袍正襟危坐的尊贵姿态。她暗中打量父亲内大臣,果然仪表堂堂,衣饰华贵,且正值盛年。身为臣子,他显然优于别人。然而较之风辇中的龙颜、内大臣终逊一筹。至于那些众年轻侍女美其名日“美貌”、“俊俏”而狂热恋慕的柏木中将、非少将、某某殿上人等,愈发一无可取,不值她一瞥了,可见这一切仅因冷泉帝之美貌确乎无与伦比。源氏太政大臣酷似皇上,竟似无丝毫差异。不过,许是心情之故吧,冷皇帝似乎更有逼人的威势。以此再思,此种美男子,确为世间罕见。玉皇素来习惯了源氏与夕雾中将的俊逸,以为凡是贵人,必皆相貌非凡。岂知今日所见众多贵人,虽在饰堂皇,但相形之下竟似丑鬼一般,眼鼻皆异样,个个给残酷地比下去了。

    萤兵部卿亲王也随驾行,髦黑右大将今日装束得异常威武,身背箭囊,神气活现待于驾侧。其人满面虬须,皮肤黝黯,样子甚是难看。其实男子相貌,怎能与盛妆的女子相比麻希求男子貌美,实甚无理。玉髦打心底瞧不起髯黑大将等人。源氏曾私下与王慧商量过送她进宫当尚侍。她想:“入宫怕是很痛苦的吧?尚侍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还一无所知呢。”心下犹疑不决。今日见了冷泉帝的非凡貌相,不由动了心:“无须受宠,只作一平常宫人,奉传御前,倒是情趣盎然吧?”

    冷泉帝的风辇停于大原野。请亲王公卿卸下官服,换上礼服及猪装进入平顶帐幕进餐。六条院主人呈进了酒肴果脯之类。本来,今日源氏太政大臣当随御驾,御意亦如此。但时逢斋戒,终未能奉旨。冷泉帝收下所献物品,为示宠幸,特赐一只猎获的野雉鸡,穿在树枝上,遣藏人左卫六尉为钦使,送与源氏太政大臣,并赐御诗一首:

    “小盐山披皑皑雪,雉鸡飞掠动幽冥。欲循古来先例事,盼君同看漫集白。”或许,太政大臣陪驾行幸野外为古惯例吧!源氏接得赐品,不胜惶恐,忙款待钦使,并答诗云:

    “皑皑雪漫小盐山,良景美色在松原。自古行幸无尽数,由来不及今年欢。”作者所录,乃当时种种情况的详尽回忆,务求确切真实。

    翌日,玉望接到源氏来信,其中写到:“想来你昨日已拜见上皇了吧?敢问入宫之事,意下如何?”其措词甚是恳切,毫无出轨之言。使玉望甚为满意。她笑道:“呀!真是无聊啊!”却又想道:“他倒真能猜度我心思呢。”复信中写道:“昨日白雪作伴明雾薄,隐约不群天娇颜。一切都在迷茫中呢。”紫姬也读了此回信。源氏对她说道:“我曾要她入宫,然秋好是后名义上亦为我女,倘玉累得宠,定于她不便。况弘徽殿女御亦在宫中,倘向内大臣道出实情,她以内大臣之女的身份入宫,则又有姐妹争宠之虑,亦甚不便,故万般踌躇。今日窥见天颜,她芳心已动,进宫之事,恐也是其愿吧厂紫姬道:‘称得瞎猜!一个女子哪有一见是上相貌英俊,就一门心思地想入宫承宠呢?这样未免太轻率吧?”说罢便笑了。源氏也笑道:“此乃何言?换了你,惟恐动迟了此心呢!”他给玉望回复一书:

    “朝日不及夫颜朗,秋波不辨实难察。尚望速作决定。”

    源氏决定首先为玉是举行着裳仪式。遂置办了种种精美的用品。源氏打算在此仪式上,向内大臣道出实情,便极力要将仪式办得隆重光彩。故置备的种种物品,极为丰富精美。他将着裳仪式日期定于次年二月。

    凡女子,即便甚为出名,且年龄也使她无法再隐讳姓名之时,仍可不参拜氏神,不将其姓名公诸于众。是以玉望昔日的岁月皆消磨于糊涂中。如今源氏要送其入宫,若以源氏冒充藤原氏为姓,则会冒犯春日神,故此事已无法再隐瞒了。更堪忧虑的是:不知情者会讥议他冒领女儿,居心叵测,终致恶名流播。身份微贱之人,改名易姓自非难事,但源氏家族不得如此。他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父女之缘怎能轻易地断绝呢?事既如此,倒是我主动告知她父亲为好。”遂致信内大臣,恳请他在着裳仪式中担任给腰之职。但是因太君自去年冬患病至今未愈,内大臣心甚忧戚,无心参加典礼,便婉谢了源氏的请求。夕雾中将也昼夜服侍着外祖母,无心顾及其他事情。源氏见时机不佳,心下犯难。他想:“世事不测,倘太君病故,孙女亦应穿丧服;倘教她佯作不知,则深蒙罪孽。还是趁太君尚在,将此事挑明吧!”主意一定,即赴三条哪探病。

    源氏太政大臣如今显赫更盛于从前,虽是微行,其排场之隆重亦不亚于行幸。太君暗赞其非凡风度,觉得他超凡脱世,竟是仙佛了。于是痛苦立减,竟坐起身,倚在矮几上,虽重病在身,却健谈得很。源氏道:“太君的贵恙并不像夕雾说的那样重呢。看来是夕雾忧虑过头了,叫我好不担忧。如今亲见,喜慰不已。近来我除了特别要紧之事外,并不入宫,常自闭于家中,不像个效劳朝堂之人了。百事不问,疏懒成性。那些年纪更老于我的、虽驼背勾腰了,还能四处奔劳。我却不同,恐是天生糊涂外加懒散吧!”太君答道:“我害的是常见的衰老病,生病时间也够长了。今春以来仍毫无起色,以为再见不到你了,甚为伤怀。今日得见,我命或可稍延。如今我已到了对生死之事无所谓的年纪。人到老年连可慰寂寞的人都不在眼前,度日如年,苟延残喘,还有何意思呢?因此我已做好了早日动身的准备。但夕雾他为我的病满怀忧虑,态度亲切,照料周到,使我心下难忍,以致拖拖拉拉,延至今日。”说时泣下不已,声音颤抖,明显古怪。然所言至情,思之甚为可怜。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家常话,源氏便乘机说道:“想必内大臣每日都来探问你吧?若能顺便见到他,就太好了。我本有一事要告知他,总是难得见他一面。令我心下甚为焦虑。”太君答道:“恐因公务缠身,或并不关心我吧,不过偶尔来看看罢了!不知你有何事要告诉他?夕雾的确曾怀恨过他。我曾对他言道:‘事已至此,你若因厌恶他们,硬将他们隔开,于他们已传出的声名,并无用处,反教人当作笑柄,讥议不已了。’但他从小便有个怪脾气:一旦下了决心,便很难更改。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啊!”她如此说着、心下以为源氏要告诉的是夕雾与云居雁之事。源氏笑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心想事已至此,内大臣或当应允了,故亦曾劝他干脆成其好事吧。但我见他对二人申斥得甚严厉,便痛悔自己多嘴多舌。我想,万事皆有洗清之时,难道独独此事不能洗清么?只是这末世恶浊,要等来那彻底洗清之水,谈何容易!唉,这类事,于此时代,总是愈来愈坏,愈差愈远了。听说内大臣找不到如意女婿很恼火,我对他又甚同情。”接着他又说道:“不过我想告诉内大臣的却另有其事:有一个女孩儿,本该由他抚养,因情况有误,偶然被我寻到,抚养在家。那时皆不知实际情况,且我家子女甚少,也无意明查,以为即使冒充亦无妨,故便将她认作女儿,抚养至今。但不知皇上从何处得知此事,曾对我言及。他道:‘宫中没有尚待,内侍所的典礼常不尽人意。朕本当从官中选拔。虽有许多进宫多年,门第高贵的女官谋求此位,但皆不合朕意。朕欲从声望日隆的望族中选出。’他向我暗示,欲选我所找到的女儿,我又怎敢妄言不当呢?凡女子入官服务,决须按照自己的身份而立志就职,方为明智之举。倘只例行公事,司理内侍所事务,干好本职行政,这便枯燥乏味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凡事还须凭本人能耐。我将想送她入宫为尚待之意告诉她时,乘便问及她年龄诸事,方知她竟是内大臣苦苦找寻的亲生女儿。进宫之事,我想征求内大臣意见。但总见不了他的面。致函请他担任着裳仪式中结腰之职,他又因太君贵恙谢绝。如今太君病体稍安,我想请太君将此事转告内大臣。”太君答道:“唉,这究竟为何事啊!经常有各式各样的人自称是内大臣的女儿前来投靠,他一概都收留。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子是否也是因此而来投靠你呢?你令人寻女,她听说了便来找你么?”源氏说:“内大臣十分清楚内情。只因她为平民所生,倘声传出去,必惹外人耻笑,敌对夕雾,我亦未曾洋告真相,务望太君谨慎为要。”

    太政大臣探访三条邻的消息,传入内大臣邸内,内大臣惶急道:“太君那里人手不足,招待这等贵人恐怕力不从心。又无精干之人,照应随从车马,安排贵宾座位。夕雾中将恐也来了。”即教诸公子与素来相近的殿上人等去三条邮协助料理,并嘱咐道:“酒肴果蔬等,务须奉呈殷勤,不得稍有怠慢。我本应同往,惟恐反倒嘈杂。”此时,内大臣收到了太君的来信。信中道:“今日六条院大臣前来探病。此地设备简陋,仆从欠缺,深恐怠慢责人。兹有要事相告,务望见信即行,然勿言因我来信。”内大臣想:“有何要事呢?恐又是云居雁之事,夕雾向他们哭诉吧?”又想:“太君暮年,余日无多了。为此事她屡屡相助。倘源氏屈尊开口,倒叫我难以回绝。惟我总不喜夕雾冷酷少语,倘日后机会适当,我且佯作顺从,答应吧!”他估摸若源氏与太君协力相劝,要作回绝,则更不便了。然而转念一想:“何出此言?万万不可让步?”竟又突然变卦,足见其性情何等之顽固。末了他想道:“既然太君已来信相催,源氏太政大臣又在等着见我。若不前往,实在是说不过去。我且前往,静观事态,见机而行吧。”打定主意,极考究地着了装,传叫随从人等休得鼓噪,便直赴三条邪。

    在众公子的簇拥下,内大臣显得稳实庄重,威仪赫赫。内大臣身材颀长,不瘦不腴,面貌庄重,步态沉稳,天然一副朝堂重臣之态。他身着淡紫色裳衣,外罩白饱,却也华彩毕现悠然自得。源氏太政大臣则外穿中国白经常礼服,内衬流行的深红内衣,神态了无羁缚,自有责人风度。他身上似有神光辐射,使盛装辉饰的内大臣也黯然失色。内大臣的众多公子皆眉目清朗,侍立父亲旁侧。其异母弟藤大纳言与东宫大夫仪表亦颇不俗,此时皆随来探病。另有许多颇有声望的殿上人,也不召自来。此外藏人并、五位藏人、近卫中少将、非官等十余人,也会聚一堂。于是三条院骤然热闹起来。加之五位、六位的殿上人,以及寻常人员,真是难以计数。太君厚筵款待,就筹交错,请人皆醉,共祝太君福寿永昌。

    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难得一晤。昔比已存芥蒂,事无巨细,皆要争执。如今请人济济一堂,各言昔日风流事,杯盏交欢,这二人也便拆了著湾,畅叙今昔,互言近状。不觉已到日暮。内大臣道:“倘我今日不来奉陪,便无体面。但若明知你大驾光临,却因无召唤之故未来,则当受责。”源氏答道:“当受资的是我。我有太多的烦厌之事呢!”似有未尽之意。内大臣以为他要谈云居雁之事了,便缄口不言。源氏续道:“你我二人自来心无遮饰,公私大小造事,皆坦言相商,犹鸟之双翼,协力事君。后来都为细微私务而稍违素志,但彼此赤诚以待,根本志望不曾有变。恍德数载,皆鬓染微霜了。回思如烟往事,颇觉依恋。近年你我皆为朝廷重臣,繁务所羁,竟难聚会。但你我终属至亲,当略减威仪,常来常往才是。凡事常有不如愿者,令我颇以为憾广内大臣答道:“昔日我们确实甚为亲近。乃至任性忘形,不拘礼节。常蒙诚心相待,心无芥蒂。至铺位朝廷,我实难与你并行如乌之双翼。幸蒙鼎力相助,使我以碌碌庸人而列于显要。此思怎敢或忘。惟年事渐增,凡事力难从;动了啊!”

    源氏便趁机将玉望之事委婉相告。内大臣听了呼嘘不已,道:“唉2此女遭此离奇之事,甚是可怜啊!”说时不禁泣下。又道:“当时我甚为担忧,曾四处寻访。由于忧愁过甚,竟无缘无故给你泄露。当年四处飘泊,任情不拘。生下各类子女甚多,却任其流落异地。今日我稍有地位,每念及此,便觉失尽体面,自愧不已。我设法将其找回,看着却又觉可怜。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此女。”他回想起昔日雨夜放荡不羁所做的种种评语,时哭时笑,两人皆不拘谨了。时至深夜,皆准备返家。源氏道:“今日聚首,勾起对早已遗忘的少年往事的回忆,真叫人眷恋难忘,不堪忍受。我真不想回去啊!”源氏向来并不怎么多愁善感,此次恐是酒力所致吧?竟低位起来。太君自不待言,她见这女婿相貌更胜昔日,权势也更为值赫,便记起早死的女儿葵姬,甚感痛惜,也哽咽泪流不止。那打扮成尼姑的姿态尤其令人感动。

    二人虽相谈甚欢,源氏却并不谈及夕雾之事。他担心内大臣拒绝而自讨没趣。但内大臣见对方不提也就佯作不知,只管闷于心间。临别之际,内大臣对源氏道:“按礼本当亲送回府,但深恐冒昧,倒使旁人诧怪,请恕我无礼。今日劳驾惠临,改日当到府上致谢。”源氏对他说道:“尚有一事相请:前日之请,务望允诺并准时出席为是。”两人皆面有喜色,各自返驾。一时仆走从呼,颇见声威。内大臣的随从都在猜测:“两位大臣难得一聚。我家大臣今日面有喜色,是否太政大臣又把何政权让与他了呢?”众人胡乱猜测,却无人想到玉量之事。

    突然得知玉是为其亲生女儿,内大臣心下忐忑,急欲见之。他想:“马上将她接至家中,父女相认,恐有不妥。源氏寻获她时,果真毫无私心么?恐因碍于各位高贵夫人,不便公然细她为妾,而私下宠爱她,又恐惹起世人非议,无奈之余,才向我言明吧广他心里甚觉不快,但转念一想:“倘源氏太政大臣真愿纳她为妾,岂有不成体统之事?惟太政大臣要送她入宫,定遭弘徽殿女御嫉妒,自讨没趣。但无论如何,太政大臣的意旨却不能违逆。”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其时乃是二月初。

    据阴阳师反复推算,十六日前后均无吉日,淮二月十六日春分还算不错。此时太君病也有所好转。源氏便抓紧筹备着裳仪式。他来到玉置房中,向她详述前日向内大臣挑明实情之事及仪式中的注意事项。玉是感其诚心,心中恰悦,觉得他之亲切,赛过生身父亲。之后源氏又悄悄将玉置之事道与夕雾中将。夕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大风那日我窥见父亲与他亲昵。”他眼前又浮现出玉望的面影,愈发觉得俏丽无比,远胜他苦苦思恋的云居雁,不觉怅然,深叹自己愚笨,不曾早日料到如此原委,错失了向她求爱良机。然而他又觉得对云居雁不贞,乃薄情无义之事,便即打消此念。其人实乃忠诚可嘉。

    着裳仪式那日,三条邪的太君暗地里让人资礼相贺。虽仓促,然所备置的梳具箱等礼品却甚为体面。另附信与玉囊:“我身为尼僧,恐有不祥,不宜参加庆典。尽管如此,我之长寿,想必值得体效仿。我已知你身世,心下眷恋不已。若无片信相贺,尤违清理。不知体意下如何?

    玲珑温润玉梳盒,两面相连皆含情。本是老身亲子孙,莫教须臾离身去。”信纸古色古香,字迹则不甚连贯。其时,源氏太政大臣来此指示仪式中有关事项,他阅信后道:“此书古意盎然,可惜字太过费力。老太君早年颇好书法,惟因年岁已高,笔力才如此柔弱科额呢!”他又看了几遍,说道:“此诗和玉梳盒极为贴切!三十一个字母,几乎皆与玉梳盒有关,真乃绝妙之作啊!”言毕相顾而笑。

    秋好皇后所赠,尽是些白色女衫、唐装女袍、衬衣及梳妆用具,皆精美雅致,按规矩又添送了香气极浓烈的瓶装中国香料。其余诸夫人,也皆自出机抒,赠送衣饰等物,连侍女们所用的扇子、梳子等,也都精致雅观,无可挑剔。诸夫人情趣高雅,对于日常用品,皆互相攀比,其所赠礼品,自然极尽精致。二条院内的诸夫人,虽知六条院举行着裳仪式,但自知无份参加,便均作壁上观,独有常陆亲王家的小姐末摘花,一直秉泰旧例,极有古者之风,凡有仪式,皆要按陈规贺礼。听说要为玉望举行着装仪式,当然不愿置若罔闻。其心情甚可嘉许。她所送衣物皆为前代人稀有,诸如宝蓝色常礼服一件,暗红色的夹裙一条,泛白了的紫色细点花纹礼服一件。这些衣服装在一只古色古香的衣箱内,包装也极讲究。她派人送与玉髦,并附信道:“我乃微末之人,按理不该借越。但此盛典非比寻常,怎敢作作糊涂?惟和至微薄,可请转赐侍女。”措词倒有板有眼。源氏看罢,想道:“她又若此,真乃讨厌之至!”自己也觉难堪。他说道:“此人真古板得出奇。如此不体面之人,当悄悄呆子家中,为何非得出来献丑呢?”又对玉髦道:“你还是回他一信吧!不然她要见怪了。想她父常陆亲王视她为掌上明珠,倘若我们轻慢了她,实在有些委屈。”说完便去看她斯赠的礼服,发现农袂上题有一诗,又是咏“唐装”的:

    “平素未亲君翠柏,苦身犹然怜唐装。”笔力拙劣萎缩,生硬异常,更甚于先前了。源氏甚为不快,说道:“她身边已无精通文墨的侍女,不可替之代笔,能写出这般诗来,真是难为她了。一面说,一面提笔作答诗:

    “唐装唐装复唐装,翻来覆去惜唐装。”写毕说道:“她爱用后装二字,我也来用用吧!”把诗给玉皇看。玉髦看了,笑道:“啊呀,实太恶毒了!岂不是嘲弄人?”心下不解。诸类无聊之事不胜枚举。

    内大臣原本对玉累的着裳仪式漠不关心,得知玉望乃为自己多年离散的女儿后,便急欲与她相见,等得甚是心急,因而来得甚早。仪式的排场,极为隆重,远胜于平常。内大臣见源氏太政大臣安排如此周全,心中十分感激,同时又觉得有些乖异。亥时一到,即请内大臣进入玉望室内。帘内陈设齐备,座位皆富丽堂皇,外面排起盛筵,灯烛辉煌,气势阔大。内大臣很想与玉髦说话,又觉十分唐突,故未如愿。在为玉髦结腰带之时,真是百感交集,无限怅们。源氏对他说道:“今宵喜庆之时,往事休要提起,清阁下只当概不知情。以掩人耳目,我们也只当是寻常之着裳仪式罢了。”内大臣答道:“关照如此周到,令我不敢轻言‘谢’字。”于是举杯同饮。内大臣停林道:“如此隆情厚谊,世上少有,令我异常感谢。惟隐瞒至今,又深以为恨也!遂吟诗道:

    “渔人遭笼闭,机滩久隐居。今日始出海,安得不怨尤?”终于不能自禁,流下泪来。玉髦因诸大臣聚集帘内,甚感羞怯,不能作答。源氏答道:

    “长年飘泊无所依,分寄行迹江诸头。浮藻诚然多微贱,没人旁视不必收。这恨恐有不当吧!”内大臣只得道:“君言甚是。”再无言语,步出帘外了。

    亲王以下廷臣,皆候于帝外,其中倾慕玉鬓之人甚多。见内大臣人内,许久未出,不知为何,皆觉诧异。只有相木中将及养少将,略知一二。两兄弟皆深悔曾偷偷向玉髦求爱,因未成事实,甚觉庆幸。养少将悄悄对柏木说道:“幸亏未曾闹得满城风雨!”棺木答道:“太政大臣性情古怪,喜做出人意料之事。他可能想似对秋好皇后一样待此妹妹吧?”源氏听见二人窃窃私语,对内大臣说:“此事我们要妥善处理,以免世人非议。一般庶民百姓,即使行为离经叛道,亦难引人注目,故无大碍。但你我身份尊贵,行事稍有不慎,即遭人议论,不免烦恼。此次之事,离奇怪异,异乎寻常。请勿等闲视之,要渐渐使外人淡忘此事,方为妥帖。”内大臣答道:“此事如何料理,自当听命尊便。此女数年来多蒙看顾,得在慈雨之下茁壮成长,真乃前世因缘。”源氏赏赐玉堂礼品之丰盛,自不待言。回赠来客的福物及谢仪,依照各人身分,但比定规更为隆重。只是日前太君患病,内大臣便以此为由辞谢了结腰,故此次没有安排规模宏大的管弦乐会。

    萤兵部卿亲王便正式向玉望求婚,道:“看裳仪式已毕,再无法推托了吧?……”源氏答道:“皇上日前有意,要她入宫充当尚侍之职。现正奏情豁免。须待圣意下达之后,再行商议此事。”。内大臣行结腰之礼时初睹玉望容颜,但帘内灯光源脱,没甚看清,总欲再见一面。他想:‘人女定然美丽超群,不然源氏怎会如此珍视?”眷恋之情愈发深了。回想先前那个异梦,如今果然应验了。他只对弘徽殿女御透露过实情。

    内大臣对外严守秘密,但纸岂能包住火。此事不久便泄漏出去,一时间传言四起,尽人皆知。那位日实不严的近江君亦知道了。她来到弘徽殿女御宫中,正遇柏木中将与养少将在座。她开口便道:“父亲又寻回一个女儿呢,此人福份不浅啊!但其母身份却极低微呢!”女御听后极为难过,默然无语。柏木中将质问道:“两位大臣如此珍爱她,总是有因的。你从何处知道这些的,又如此不知轻重地倒出来?谨防被多嘴饶舌的侍女们听见啊!”近江君恨恨地说道:“哼!谁要你多嘴,此事我全知晓。她还要入宫作尚侍呢。我亦早希望人宫作尚待,所以才到此当差。原本希望女御能帮助我,推荐我入宫。我在此万事皆做,连一般待女亦不如我勤快呢。可是女御就是不管我,未免太薄请了。”说得众人皆大笑不已。柏木便讥讽她:“尚侍倘有空缺,我等皆想去当呢?你亦来争,太无道理了吧?”近江君甚是气愤,答道:‘咖我般低贱女子,哪里敢与你们这些公子少爷掺合一处?只怪你自己不好,将我哄进来,受人嘲弄耍笑。原来此王府非常人可踏入之地啊!真太可怕了!”说罢退向一侧冷眼旁观。但见其模样倒并不令人厌恶,然而怒气冲天,柳眉倒竖。中将听了这番言语,觉得的确是自己的过失。便沉下脸,一言不发。共少将陪笑道:“你于此供职,忠心耿耿,女御决不会亏待于你。你尽可放心。你如此凶相,即使岩石亦能一脚踢成雪粉,不久,你便会称心如意了。”棺木接着道:“似你这般模样,只能锁团于天宇的岩门里,方可平安无事。”说罢转身离去。近江君便晰呀地哭起来,叫道:“大家皆瞧我不起!惟有女御真正喜欢我,所以叫我于此处做事。”如此一想,便马上收住眼泪,欢喜地做事去了。以后果真异常勤快,连下等侍女及女童所不屑干的杂役,她皆不忌顿劳,抢着去干。一心一意服侍女御,不时向其恳求:“请你开思,推荐我作个尚侍!”女御甚是讨厌,想道:“此人连此话亦说得出口,怎知其心中所想?”便用沉默来打发她。

    近江君想当尚待一事传入内大臣耳中,不禁哑然失笑。一日他去探望女御时,乘便问道:“近江君在何处?叫她来见我!”近江君子里面大声回道:“来了!来了!”即刻跑到父亲面前。内大臣对她说道:“我见你侍奉女御如此周到,可知你入朝作女官亦是能行的。你不是希望作尚待吗?怎不早对我说呢?”说时一本正经。近江君大喜过望,答道:“我早就想求父亲了,可是我相信女御一定能帮助我了却心愿,所以不曾向父亲提起。现在听说此差事已被别人抢去了,真好比做了个发财梦,梦醒以后却一无所有,真令人颓丧。”此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同确有其事。内大臣差点笑出声来,对她说道:“有话不敢直说,可不是好习惯。倘早些对我言明,我早就推荐你了。太政大臣家的女儿虽出生高贵,但若努力恳请,皇上定会准许。现在尚可补救,你先写一篇申请文,字迹要端正工整,和歌要用心去做。皇上最喜好极富情趣之物,倘若你作得好,他定会录用你。”他装模作样地嘲弄她。如此父亲,实为可恶。近江君信以为真,答道:“和歌呢,我虽不甚高明,却亦会做。但那申请文,最好有劳父亲,代我写吧!我真乃托父亲之洪福了。”她极力恳求。藏于帷屏后面的众侍女听罢,暗暗好笑。有些实在忍不住了,便奔出室外,笑得打跌,凡不能自制。连女御皆为之脸红,不胜厌烦。日后内大臣道:“忧愁烦闷之时,最好找近江君。一见到她,万般烦恼即可顷刻消散。”于他眼里,她只是一块消忧解闷的笑料而已。世人对此谈论不休,有人道:“内大臣为掩饰教养不良之羞,故意以簿笑之态对待其女。”

     第三十章 兰草

    玉髦受封尚待后,众人便催其早日入宫就任。然而她却想道:“此事怎生是好?源氏名为我父,实有贪色之念,令我不得不谨慎从事。更何况至宫中后,倘皇上宠爱于我,发生纠葛,势必遭秋好皇后与弘徽殿女御忌恨,让我难于做人。我孤零无助,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同我交情尚浅,爱我未深,未曾仔细考虑,故此时入宫,定有流言诽谤于我,请人也将幸灾乐祸。倘若如此,则必定霉运晦气了。”她已非幼童,正值晓事之龄,故思虑重重,心绪烦乱,暗自叹息。她又想:“若不进宫,仍住这六条院里,亦无大碍。但太政大臣心存不良,很是讨厌。我如何方能寻机脱离此恶境,以清白之身洗清世人谣言呢?然而生父内大臣深恐源氏不悦,不敢强以父女之情接我归家相待。看来,我即便进宫或居于六条院,均避不开此类风月事件,终究徒增无限烦恼,而遭世人讥议。唉,此身为何如此不幸!”自内大臣知晓实情后,源氏对她愈发肆无顾忌了,因而王慧常暗自伤心叹息,一腔愁绪无人可述,连偶尔可与其稍言心事的母亲也没有。而内大臣与太政大臣均是位尊权贵,令人望而生畏,无论大小事情,均不宜与他们商议。她独倚窗前,面对凄清暮色,自叹薄命,那情形实甚可怜。

    玉髦身着淡墨色丧服为祖母太君服丧。虽容姿衰减,然因服色不同寻常,反更添艳丽,惹人怜爱。诸侍女见了,无不开颜喜笑。此刻夕雾来访,他身着深墨色孝服,冠缨高卷,姿容清秀。夕雾曾一直视玉置是其姐而诚心敬爱她;玉髦对他亦甚是亲近。而今若因知晓了两人并非姐弟而态度突变,似有不妥。故依旧于帝前添置帷屏,隔帘对诉。夕雾受源氏太政大臣所遣,将皇上之言传于玉髦。玉髦答语大方,态度高雅端庄,甚为得体。自从夕雾于那日清晨风中窥见玉髦花容月貌之后,一直暗恋不已。遗憾的是乃为姐弟,不能倾述爱慕之意。然自明白实情后,爱恋之意愈发炽烈难抑。他料想玉髦进宫之后,皇上断不会只当她是寻常女官,她与皇上真可谓是天赐佳偶,然忧愁之事也常会辞然而至。他觉得爱恋之情充溢胸中,但却极为抑制,神色自若道:“父亲命我传言,嘱我勿让外人知晓。此刻我可以说么?”王慧左右待女闻听此言,遂即退避。夕雾模仿源氏太政大臣口吻,煞有介事道:“皇上十分看重于你,望其早作准备。”玉皇默默不语,惟悄然叹息。夕雾觉得此种情态极为亲切可爱,更加难以自禁,遂道:“本月内丧期将满,父亲说别无吉日,故择手十三日去河原举行除服被楔,那时我定当相随前往。”玉髦言道:“你亦前去,恐太招摇,还是各自悄悄去吧。”她不希望外人知晓其为何穿丧服,其用心实甚良苦。夕雾道:“你不欲泄露真情于外,实有负于太君!我觉得此丧服乃是外祖母遗念,实木舍脱掉它呢。况我并不明白两家关系何以如此深厚,倘不着这示意血统关系的丧服,我仍不信你是太君孙女呢?”玉置答道:“我本一无所知,况此种事情,我更是不知端倪。我只觉得此丧服之色令人伤悲。”她神情颓丧,欲哭无泪,愈发惹人怜爱。

    夕雾遂借机向玉髦表达心中恋慕。他取来一束兰草,从帘子边递进帝内去,对她说道:“你也有缘看此花呢!”他并不即刻将花放下,仍自持手中。玉髦匆忙间未曾留意,便伸手去接。夕雾乘机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扯动一下,吟诗道:

    “兰草长秋野,朝暮露同尝。望君生怜惜,只言又何妨。”玉髦闻得末句,猛然醒悟:“这不是‘东路尽头常陆带……’之意么?”因此她甚为不悦,心甚厌之,便佯装不知,慢慢退回里面。答诗道:

    “柳承君相访,原非我相疏。交情本不薄,此心何枉伤?你我如此亲密共语,此情已深矣!不知尚有何求?”夕雾含笑道:“我之情谊深浅,想你心中定然明白。你今身受圣眷,我本不敢痴心妄想!可痴情郁结于心,使我他受煎熬,我却不得知晓!说出来又恐你生厌,故一直遏压心中,其苦‘至今已不堪’了。你知柏木中将的心情么?那时我以为事不关己,便对他无动于衷。如今轮到自己,始知那时愚拙不已,也能体谅柏木心情了。如今他已梦醒,能与你永绪兄妹之情实甚喜慰不已,我好生妒羡呢。你能否体味我苦心呢?”他絮絮叨叨,言语甚多,十分可笑。玉髦心中不悦,慢慢向后退去。夕雾又道:“玉髦,你好心狠啊!我从未非礼于你,你应清楚吧!”他还想借此机会,多叙衷情,但闻玉勇道:“我心清欠佳……”言毕便退进内室。他只得长叹,无奈归去。

    夕雾细想自己对玉男所言,深感懊悔。然他又想:“听人传言紫夫人天姿国色,比此人更具风韵,我定要寻机拜访一次。即使似今日隔帘相晤也好,至少亦可领略其娇声。”夕雾忐忑不安地来向源氏太政大臣回话,向他转达了玉单的回答。源氏道:你此说来,她并不乐意入宫了。萤兵部卿亲王等人颇善猎艳,大概他们绞尽心思,花言巧语向她求爱,她受其迷惑,动了情思。若如此,入宫则反而苦了她。但昔日皇上行幸大原野,她一见皇上,便禁不住盛赞其风姿。我以为凡年轻女子,只要窥见皇上,无不希望入宫侍候,故才让她去作尚待的。”夕雾答道:“依表姐模样,入宫去当尚待或者女御,究竟哪种更合适呢?官中秋好皇后地位高贵,弘徽殿女御也极为尊荣,恩宠殊隆。表姐入宫即使蒙受宠幸,亦难与之比肩。外间传言:萤兵部卿亲王向表姐求婚恳挚异常。虽然尚待为女官之长,与女御、更衣身份不同,但此时若入宫,似我们有意与亲王作对,必定遭他忌恨。”他说话极似大人口吻。源氏道:“唉,做人何其难啊!玉运之事,并非我一人作主,摇黑大将也甚愤恨于我。我每逢见到不幸之人,总要全力救助,不忍坐机旁观。岂知反招讥议,被人视为性情轻率,真是冤枉!其母临终前托我照排其女,我一直铭记于心。后来闻知此女旅居乡野,孤苦无依,我甚觉其可怜,便接了她来。只因我悉心照顾,爱护备至,内大臣便重视她了。”他此番话说得清理备至。接着又道:“依她的品貌,嫁与萤兵部卿亲王委实相宜。此女容颜俏丽,体态婀娜,而又温柔贤惠,决不会有越礼之举,夫妻之间定能和谐。但人宫作女官,亦甚合适。此女举止高雅,温婉端庄,精通礼仪,作事精明能干,正合皇上求贤之心。”夕雾听了这赞誉之词,想获悉父亲的真心,遂借机说道:“多年来父亲对她呵护有加,然外人误解,说父亲别有用心呢?福黑大将向内大臣说亲,内大臣回答他时也如此说的!”源氏笑道:“无论怎样说,玉运由我抚养,总不甚合适。故人富与否或其他行动,皆须内大臣应允才是。女子有三从之义,若不遵此礼,而由我作主,实是不妥。”夕雾又道:“闻听内大臣私下议论道:‘太政大臣家里已有多位身分高贵的夫人。他不便叫王勇与之同列,放假作仗义,叫我们父女相认。然后又打发她人富作个闲职的女官,以便能将她经常束缚在自己身边。此举实属聪明。’这是我认可靠之人处得知的。”他说得十分确信。源氏猜想内大臣或许有此心思,心里颇觉不悦,说道:“如此瞎猜,甚是讨厌!此人凡事都想刨根究,故有此种念头。此事究竟如何解决,到时自然明了,他也实在太疑心了。”说罢笑了起来。其口气甚是坦诚,然夕雾仍不放确信。便连源氏自己也在寻思:“此等心思,若被他人识破,实在冒昧。我须设法向内大臣道明我清白内心。”他本想安排玉堂进宫,以掩人耳目,遮掩自己暧昧之情,孰料内大臣识破此计,心中甚觉恼恨。

    八月,玉髦除去丧服。源氏认为九月不吉,故决定延至十月入宫。皇上心急如焚。仰慕玉髦之人闻知此事,无不惋惜,纷纷前来,恳请玉髦身边侍女帮助,玉成好事。然此事比单手塞住吉野大瀑布更为艰难,侍女们亦感束手无策,推答道:“没有办法!”夕雾自那日冒昧求爱之后,不知玉皇如何看她,因此倍觉痛苦。此时,他便四处奔忙,佯装帮助,以图博得玉髦欢心。此后他再不冒昧求爱,只是不露声色,极力遏制热情。玉髦的众位亲兄弟,一时还未熟识,故不曾来访,均在焦急等待她入宫之日,打算前来相帮。相不中将曾煞费苦心,向她求爱,如今则音无音信。玉里的侍女们均窃笑他老实憨厚。一日,他忽以父亲使者身份来访。因为平素习惯于躲躲藏藏递送情书,故今日仍不敢堂皇出面,却于月明之时,躲进桂树底下去了。以往玉髦从不接见他,持女们也不愿代他传言。如今则撤去了藩篱,于南面设置了座椅招待他。但玉髦仍羞于亲口答话,故令侍女宰相君传言。柏木颇感不悦,说道:“父亲特派我来,只因有些话不便为外人知晓。如今你却如此流离于我,叫我如何开口向你传叙呢?自古道:‘手足之情割不断。’虽是常言老话,却也合情合理啊!”玉髦答道:“我亦想将多年积郁心中之话向哥哥倾述,只因近已动绪恶劣,竟至不能起身相见。哥哥如此怪罪,倒使我觉得疏远了。”说时态度诚恳真切。柏水道:“你情绪欠佳,不能起身,可否害我到你床前帷屏外说话?……罢了罢了,我这请求也太无理了。”便低声转达了内大臣的话,其仪态优雅,丝毫不逊于他人。内大臣的话是:“关于人宫诸事,我无缘详闻,甚望—一秘告于我。因凡事须防人耳目,故未能自行前来,亦不便通信,故而挂念不已。”棺木乘机又叫宰相君转达了自己心里话:“从此,先前那些愚蠢之举决不会再有。但无论我等关系如何,你对我的满腔热情漠然置之,终令我愈感可恨,尤其今晚!你本应在北面招待我才是。若高级待女不屑顾及我,令几个下等待女引导我亦可。似今日如此冷遇,实无其例,我真是不幸之至。”他倒着头,恨恨不已,模样极为可笑。宰相君如此转述与玉至。玉髦道:“与哥哥刚刚相认,忽然亲近,恐被人耻笑。我长期流落,其间诸多困苦,亦欲向哥哥倾述,然郁积于胸,却未有相叙之机,反比以前愈觉苦恨。”这无非应酬之辞,拍木甚觉羞惭,闭口不言。后来赠诗道:

    “未悉妹山道,途述结绝桥。唉!”吟时怨恨无比,实乃自取恼恨。玉髦令宰相君传诗:

    “迷失山道不知国,但觉锡书语不伦。”宰相君附言道:‘借口你屡次来信,我家小姐不知其意。小姐对于世间诸事,均是多方顾虑,故未答复。此后定然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了。”这也确为实情。柏木答道:“如此甚好,今日我不便长留,暂行告辞。以后定当竭力效劳,以表明寸心。”言毕辞归。此时皓月当空,无色清朗。柏木中将沐浴于清辉之中,姿态洒脱。他又身着常利服,更衬得面貌清秀,与如此美景甚是相宜。众侍女见他渐远,相与议论道:“此人气质虽略逊于夕雾中将,但也优美异常。他家兄妹何以皆如此出众呢?”她们每每稍有所见,便极口称道不已。

    惠黑大将与柏木中将同为右近卫府的幕属。惠黑时常请相木前来与他亲密相晤,并请相木代为向其父提亲。髯黑大特品貌双全,乃是朝廷辅揭之臣候补人,内大臣对他亦甚器重。但源氏力主玉髦入宫。内大臣虽知源氏别有所图,但不便逆其意愿而将她许配望黑,只得听便源氏安排。这髯黑大将原是皇太子的生母承香殿女御之兄,除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外,皇上对他亦最为信赖。他约莫三十二三岁,其夫人乃紫姬之姊,年长他三四岁,并无何等缺陷,大约只因人品欠佳,惠黑大将便称其为“老婆子”,一向轻视于她,常思离弃。因为此故,源氏便觉授黑大将与玉髦实不般配,一直未应允他。虽然髯黑大将并非轻薄放荡之八,但为了玉髦,也曾耗尽心思,往来奔走。他探得内大臣对他并不厌弃,玉髦亦无意进宫,便屡次去找待女养君。说道:“如今内大臣对我已无异议,只是太政大臣本曾允诺。”便催促她尽快玉成其事。

    不觉已是九月。秋霜初降,晨光清爽。侍女们拿来不少情书,皆为那些求爱者偷托侍女送进来的。玉髦并不亲看,皆由持女读与她听。镜黑大将在信中写道:“指望本月玉成此事,不觉空过多日。仰天怅叹,忧心如焚。

    “哪管九月不吉天,奔波劳命却徒伤。”原来他已知晓玉髦九月一过便当入宫。兵部卿亲王的信中写道:“事既如此,多言何益?只是“莫使馆馆朝阳艳,融尽斑斑竹上霜。但盼体谅我心,亦可聊慰倾慕之情。”此信系于一根早已调枯的小竹枝上,竹叶上沾着未曾拭去的点点秋霜。那个信使也是形容樵淬。还有式部卿亲王之子左兵卫督,即紫姬之兄,因常往来于六条院,敌对玉髦入宫之事所知甚详。他为此悲愤不已,信中详述其恨,情词异常凄苦,其诗道:

    “心虽欲忘悲难忘,如之奈何奈若何?”这些情书的笔迹、纸色与黛香之气各自相异,各尽其妙。众侍女皆道:“倘将来与他们全断来往,必甚为寂寞。”不知玉置心生何感?仅对萤兵部卿亲王略复数语:

    “葵花朝阳纵有意,不消早自降秋霜。”虽只片言,并无深意,然萤兵部卿亲王看了却如获至宝。可见玉髦已深悉其心,寥寥数语亦令其欢悦痴狂。如此书信,虽只谈微不足道之事,但各诉怨恨,式样繁多。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见此不由慨叹道:“为女子者,其行为举止,委实应以玉髦为楷模。”

     第三十一章 真木柱

    且说源氏太政大臣正归劝髯黑大将,对他说道:“若将此事传至皇上耳中,看你如何收场。我看眼下切勿走漏风声才好。”但擦黑大将得意洋洋,毫不在意。玉堂虽为他拥有,但并非出自真心。她以为此乃并世冤缘,便整旧愁苦哀叹命薄,累黑大将亦有苦难言。但念及终成好事,姻缘非浅,又甚是欢喜。在他眼中,玉望是越看越娇媚,实为心中理想伴侣,险些为他人夺去。如此一想,不觉有些心惊肉跳。便欲将替他援和的侍女养君当作观音菩萨孝敬。然而玉望深恨务君,自此一直疏离她。并君不敢前去伺候,惟整日闭于自己房里。为玉皇刻骨相思、备尝苦恋之人,不计其数。真是阴差阳错,那石山寺观音菩萨偏要许她个并不相爱的人。源氏对此人也不如意,深觉惋惜。然而他想:“事已至此,多亩何用。既然内大臣等已许诺,我若反对,岂不见恨于播黑大将,于我亦为多事。”便举行隆重仪式,热忱接待新女婿。

    累黑大将急欲早成好事,正忙于各种置备。可源氏认为玉望若毫不犹豫,贸然迁往夫家,必遭正夫人嫌忌,于她亦很不利。便以此为由,劝髯黑大将道:“你还得稳妥些,慢慢来,不可传扬,务使你们二人均不受世人讥讽怨恨方好。”内大臣私下对人道:“我看进宫前先办婚事反而稳妥,倘她急着进宫,又无特别保护人,处境定很艰难,又要让人担心。我固然有心成全她,可弘徽殿女御正受恩宠,教我如何打算呢?”此话言之有理:身于帝侧,而恩宠不及他人,仅为一寻常宫女,终不得帝宠幸,到底是不幸的。祝贺仪式于新婚第三日夜举行,源氏太政大臣与新婚夫妇唱和诗歌,极其欢洽。内大臣闻知,方晓源氏抚养玉望,确为一番诚意,内心甚是感激。此次婚事虽是秘密举办,但外人终会知晓,并加揣测。果然,不久便沸沸扬扬传了出去,成为轰动一时的一件珍闻。后来冷泉帝也得知了。他叹道:“可惜啊!我们宿缘太浅。然既有尚待之志,何不依旧入宫呢?尚待自不比女御、更衣,即便出嫁亦未尝不可。”

    十一月,宫中祭典甚多,内侍所事务繁杂。典侍、掌侍等女官,屡屡入六条院请示尚待,一时玉暑房内宾客满座,热闹非凡。惠黑大将白日也不回去,于此处东游西逛,玉望甚是讨厌。诸多失意者中,萤兵部卿亲王最是伤心。式部卿亲王之子左兵卫督除心中失意外,又因其姐被鬓黑大将遗弃,成为世人笑柄,放更为痛恨。然而回头一想:事已至此,痛恨何益,倒反见其愚。髯黑大将本是举止谨慎、行为检点的忠厚之人,从无轻薄行径。如今却仿佛变了个人,为玉望弄得神魂颠倒,偷偷摸摸地刻意装扮成风流绝代的样子,众看了无不暗觉好笑。玉望生性活泼,而今笑容尽致,郁结于心。此事并非自愿,已是众所周知。然而她尚不知源氏太政大臣对此感想如何。又想起萤兵部卿亲王的一往情深,以及风流倜傥的仪态,愈觉自己可耻可恨,因而对髯黑大将一直心怀怨恨。

    世人曾怀疑源氏太政大臣以往对玉望别有所图,如今证实了他的清白。他思量昔日悬崖勒马之举,尚觉自己虽有时任性,但毕竟未超越礼仪。便对紫姬道:“往日你不也怀疑我么?”但他深知自己司撤本除,激情难耐时,不免任性行事,故情思仍未断绝。一日上午,他见授黑大将出门未归,便悄然来至玉望房里。玉鬓近比心绪愁闷,神情颓丧。见源氏来到,只得挣扎起身,躲于帷屏后接待。源氏此次尤其注重举止,言语亦与往常有异,大都是平日应酬之语。玉鬓早烦了那个粗俗的提黑大将,墓地复见源氏那隽逸姿态,不由忆起日下自己际遇,更是羞惭得低下了头,眼泪簌簌而下。言谈也逐渐变得温柔亲密了些。源氏将身倚于近旁矮几上,一边说话一边向帷屏内窥视。只见玉置仪容清爽,越发出落得可亲可爱,比以往更觉妩媚动人,百看不厌了。便想:“这等绝妙美人,却拱手让与他人,我真太慷慨了!”叹惋之余,即赋诗道:

    “未得同枕共锦贪,恋慕情怀铭于心。传叹川上横渡时,但看他人援手引产世事真难料啊!”说罢举手拭泪,神态优雅。玉囊以袖遮面,答道:

    “山川尚未渡,泪海身沉浮。残躯成泡影一,散无迹踪。”源氏道:“沉溺于泪海中,此念何其痴啊。姑且不论。那三途川乃必经路途,你渡此川时,可否让我扶持你的指尖呢?”言毕凄然一笑。继而又道:“如今你该看清了吧。于此世间,如我一样至诚坦荡之人,实不多见。如能知我一片心意,我便满足了。”玉鬓闻此,内心异常悲切。源氏瞧她可怜样子,便调转话头道:“皇上希望你能入宫,若不遵命,是欺君的。你且要为将来想想。女子出嫁后,常常不便担任公职。我当初的安排,并非如此。可二条院那内大臣主张这桩婚事,我只得答应了。”言辞甚是委婉。玉量闻听此言,既是感激,又觉羞愧,只管默默流泪不语。源氏见她这般感伤,亦不便再诉衷肠,仅将入宫事宜及准备事项等作了一番教导。看他那情形,是不会应允玉望迁至望黑大将宅院去住的。

    髯黑大将亦不愿玉髦入宫。他自有想法:不若乘此时机,将她从官中径直接回自己府邸。便答应她可先入宫。然六条院毕竟不比自家宅院,出入极为不便,处处受到约束,感觉异常痛苦,迫切希望早日接五星回家。即日便动工将邸与修葺一番。宅内荒弃已久,许多设备须重新置办。正夫人为他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伤心不已,但他漠不关心。平素疼爱的子女,如今亦全不放于心上。倘是稍有几分柔情之人,不论何事,亦要体贴旁人一片诚心,勿使他们受到伤害。可这位大将不同,他性格直爽,说一不二,做事任性而为,无所顾忌。因而常使别人痛苦不堪。他的正夫人人品并不差。论及家境,其父本为高贵亲王,对其视为掌上明珠,世人亦十分尊敬,容貌亦为端庄俊美。近年不知因何祸作祟,竟有一鬼魂时常缠附着她,故常常失却性情,近似疯狂。置黑大将有意疏远她,然而还是尊重她,将其视为高贵夫人。直至近日遇到玉髦方变了心,他深为玉量倾倒,常觉她超凡脱俗,容姿清丽,举世无双。尤其是世人猜疑她与源氏关系暧昧,而今证实了她仍是冰清玉洁,因而倍加珍爱。此亦是人之常情。

    此事为正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闻知,愤恨说道:“岂有此理!如若接那俏丽女子进府,将我女儿置于一边,岂不让世人笑话?只要我未死,我女儿定不能忍辱负重寄人篱下。”便将邵宅东厢房加以整饰,欲将女儿接回来。此女却认为虽为娘家,但既嫁为妇,却又重回依赖父母,终不是办法。烦恼之余,心绪更坏,以致卧床不起。她本温恭驯良,心地纯真,仅由于心病时常发作,常人便逐渐疏离。室内器物杂乱,尘垢厚积,几无一清洁处,满目一片凄凉。熟视了玉空居处的琼楼玉宇,蒙黑大将走入她房中便觉难堪入目。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心中又觉怜悯。便对她道:“一夜夫妻百日思。何况你我多年夫妻,应当相互谅解,白头偕老。你虽有病,但我并不嫌弃,一向对你照顾周到。但愿你勿厌弃我。我们已有子女,无论何时,我是绝不会疏远你。可你却一直怀妇人之见,无端怨恨我。你尚未知我真心前,我不怪你,但眼下务请一时任我行事,且观事态如何。岳父闻知此事,甚是愤怒,断然接你回娘家,岂知如此做甚是不妥。不知他出于真心,还是欲借此惩戒我?”说完便笑起来。夫人闻听此番言语,十分气恼。而在哪内当差多年而身似测室的木工君、中将君等人听后,亦皆愤愤不平。巧逢夫人近几日精神恢复正常,故而伤心欲绝,答道:“你骂我昏噩无知,笑我怪僻,我罪有应得。但不许你提及我父!为了我而连累为父受人讥评,我心何安?你那勾当,我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是今日方才见到,故不会再悲痛的。”说罢转身不再理他,姿态甚是优美可爱。她本来身材小巧玲球,但因长期患病,更显得慌忙不堪,一副弱不禁风之状。一头乌黑的秀发,如今也是疏疏落落。再加久未核沐,泪雨常沾,愈觉可怜。她并不娇艳,但酷似其父,倒也清秀;仅因病中又无暇修饰,故全无华丽之色。提黑大将道:“我安敢讥评岳父大人?你怎能说如此无礼之话/便用话劝慰她道:“近来我常去之处,似琼楼玉宇,异常豪华。我等粗陋之人甚是不惯,总有自惭形秽之感。故欲将她接回家中。太政大臣乃当今显贵,声望颇高。玉髦乃他义女,故她迁来后,务请与之和睦相处,以免家丑外扬。若为太政大臣闻知,实在令人尴尬。你即使回娘家,我亦不会忘了你。无论如何,我俩情爱谁也无法斩断。倘你断然弃我而去,干你势必为世人耻笑,于我亦当受众人讥评。故请看在多年夫妻情份上,与我长相厮守,比翼齐飞。”夫人听他如此说,便答道:“你的薄情,我并不在意。我之所悲,乃为父为此病而日夜忧虑愁苦,今又因被丈夫遗弃更为世人讥笑。如今有何颜面回去见他呢?你提及太政大臣家紫夫人,她本为我异母妹,幼年离父,于别处长大,如今却做了我夫的岳母大人。为父对此极为不满,于我却并不介意,我只见你行动如何即可。”惠黑大将道:“夫人所言极是!可一旦你那毛病发作,一切麻烦都来了。此事紫夫人不知情。太政大臣亦将她宠如千金小姐,她岂能顾问我等蛮夫俗子?且她并未以义母自居。你们凭空猜测,若为她闻知多不好啊!”他于夫人房中呆了一天,谈话甚多。

    暮色渐起,提黑大将极不耐烦,恨不得即刻回至玉置身边。不巧天又纷纷扬扬飘起雪来。如此寒冷之夜出门,旁人必然怪异。若眼下此人心生护恨,与我晋骂不休,倒可拂袖而去。可此刻她却心平气和、和蔼可亲。抛却她又于心不忍。到底如何才好,心中犹豫不决。窗也不关,只望着庭中出神。夫人见他如此模样,便催促出门:“真不凑巧啊,雪这么大,路上怕难走呢!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去吧!”她知道情缘已尽,无可挽回。那神情尤其可怜。髯黑大将遵:“如此恶劣,怎样出门呢!”但立即又道:“近几日,那边人尚不知我意,定要说三道四。太政大臣及内大臣亦将怀疑我的诚意,故我不得不去。其中苦衷,望夫人鉴谅。等她迁至家中,大家便可放心了。你清醒时,我定只怜爱你一人。”夫人轻声细语答道:“若你身在家中,而心向外面,反使我更为痛苦;若你人于别处,而心能念及我,那我襟上的冰亦可消解了。”便取过香炉,将他衣服熏上浓香。而她自己身着久已不浆的旧衣,一副落拓不羁模样,更显寒他。那颓废之相,叫人看了着实酸楚。由于时常以泪洗面,两眼红肿,容颜憔悴不堪。但此时髯黑大将真心拎悯她,故并不觉可厌。毕竟多年夫妻,想起昔日夫人种种好处,忽觉自己移情别恋,太薄幸了。然同时又感到玉鬓的恋情更为炽烈。便伸伸懒腰,长叹数声,换上衣服,取过小香炉放入衣袖,再加些熏香。

    换上质地华艳、柔软得体的衣服,髯黑大将显得神采飞扬。虽难与天下俊男源氏媲美,谈不上风流绝代,却也秀丽堂皇、仪态万方。随从皆于门外喊道:“雪已停了。夜深了吧?”他们不敢直言催促,装作呼唤同伴,闲谈中夹着咳嗽声。此时中将君及木工君等都嗟叹不已:“人活一世,好没意味啊!”她们躺着,相与谈论。夫人也躺着,姿态甚是优雅,正苦苦沉思。突然,她站起身来,疾步走至大熏宠前,取出盛满香灰的香炉,径到辍黑大将身后,将香灰朝他头上扣了下去。转瞬间的事,谁都未曾料到。福黑大将不禁一怔。顿时呆若木鸡。细腻的香灰粉撒人眼睛及鼻孔,弄得他晕头转向,看不清四周情形。他两手乱舞,欲将香灰弹去,可全身都是,总也排不尽,只得脱下衣服。倘她未患病,作出此种行为,那真是荒唐至极,亦再无眷恋的价值。然而是为鬼魂附体,失去本性,使她被丈夫遗弃。身边众都同情她。她们乱作一团,忙替主人换衣。然而不少香灰渗入鬓发丛中,又沾满全身。如此模样。怎敢走进玉是卧房呢!

    惠黑大将想道:“虽患有心病,但此种行为,太过荒唐,以往未曾见过。”烦恼之余,更憎恶夫人,适才那点怜爱之心也全然消失了。但念若将此事闹大,恐生意外,只得强忍怒火。夜已更深,仍派人召请僧众,为她祈祷驱邪,夫人正高声怒骂,不堪人耳。滚黑大将听了,深恶痛绝。这确实也难怪他。或许因祈祷法力,夫人一时如挨打,一时跌倒于地,折腾了一夜,东方既白,方疲倦睡去。此时望黑大将才稍作喘息,一心牵念玉货,便写信与她道:“昨夜此间有人突患暴病,几乎丧命;再则大雪飘扬,行路艰难。彻夜思虑,寒气透骨。未能前来欢叙,此情尚望见谅。但不知旁人将如何议论。”言语甚是直爽。又附诗道:

    “纷飞雪花乱似心,双袖如冰难独眠。实在难堪。。”信笺用白色薄纸,甚是工整,然而并无多少风趣。文笔倒还优雅,足见此人才气不凡。可玉慧心底并无髯黑大将,巴不得他永远消失,夜夜不来。此封战战兢兢的信,她看也不看,更不用说回复了。累黑大将见无回信,很是伤心,焦虑了一天。

    次日夫人苏醒,狂态依然未减,样子极其痛苦。便继续修法祈祷。累黑大将也暗暗祈祷:但望能平安无事,早日康复。他想:若未曾见过其正常时可怜可爱模样,我决不会容忍至今。那样儿实在令人恼恨2一到黄昏,他惦念王望甚切,急急准备前去相会。而此时他已是衣冠不整,形容谁修,不成体统。然无人替他取出漂亮泡子穿上,样子殊为可怜。昨夜那施已有好几处被烧破,衬衣亦染上了焦臭味,甚是难闻。这分明是与夫人闹翻了。若玉置见了,定然不快。于是细心洗浴,刻意装扮,木工君替他熏好衣服,吟道:

    “寂寞独居心如焚,胸中妒火灼破衣。你对夫人如此寡情薄义,我等旁人亦为此不平。”说时用衣袖轻掩其口,限波流转。然而髯黑大将对此熟视无睹。只恨自己如何会看中木工君此种女子。此人命真薄啊!便回诗道:

    “心中常悔恨,每逢恶疾时。怨气如灼烟,炙破身上衣。昨夜那丑事若倡扬出去,我就声名扫地了!”叹息连连,便出门而去。进入玉堂房中,方觉仅隔一宿,见她愈发娇艳。遂更为爱她,而于别的女子概不留意。每每想起家中之事,便心烦意乱。敢将自己长久关于玉望房中,再无回家之念。

    再说他家中连日修法祈祷,可那鬼魂仍纠缠不休,弄得鸡犬不宁。惠黑大将闻知,心想此刻若回去,定然生出事来,遭人耻笑,恐惧之极,越发不敢归家。后来虽偶尔归家,也仅宿居别室,将子女叫来安慰爱抚一番。他有一女,年方十二三岁,且有两个小男孩。近年来,他虽对夫人日渐疏远,但总将她视作高贵的正夫人。而今情缘已尽,众侍女均为夫人感到悲伤。

    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得知此事,说道:“由此看来,他已抛弃了我女儿。若再沉默,我亲王脸面将搁置何处?岂不为世人耻笑?只要我活于此世,定不让女儿受如此之气。”便即刻派人接女儿回来。夫人情绪已定,正自怜不幸,忽闻父亲派人来接,想道:“此等绝情之人,我留有何用?与其被他遗弃,遭人耻笑,不如我就此回去。”便应允立即回家。来接之人乃是她三位兄长:中将、侍从及民都大辅。另一兄兵卫督,职位稍高,行动不便,故未能前来。车仅三辆。众侍女早知会有今日。如今果如其然,想起日后即将与此邸宅诀别,不觉纷纷流下泪来。夫人悄然道:“我久未回家,此番回去,犹如旅居,用不了多少人。你们留几人与我同去,其余暂回娘家,待那边安定后再说吧。”便各自收拾零星物件,准备搬走,弄得毛内杂乱不堪。夫人凡需要的用品,俱已整理完毕,以便运走。一时府邸上下,哭声不断,一片凄凉!

    惟有三个孩子,不谙世故,正于院中德戏。夫人将他们叫来,说道:“为母前世造孽,遭此报应,对此世已无留恋!念及你等日后孤苦无依,我心便如刀割。今且带你们至外祖父家。女儿守在我身边,日后命运如何尚不得知。你们二男孩,还得靠父,以后要常回来看望他。可你们那铁石心肠的父亲,不将你们放在心上,日后前程定很暗淡。倘外祖父在世,你们将来亦有些出路。如今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掌权,他们闻知你们身世,定会鄙薄,于此世间立世是不易的。若抛却红尘,削发为尼,那我死也不安心了。”说罢哭起来。三位孩子虽不懂此话深意,但也都蹩眉而哭了。几位乳母聚于一处,相与悲叹道:“见古书中记,即便为父的平素慈爱,一旦有了新欢,也会抛弃前妻子女,何况我们大将,平日对儿子便很疏远,徒留父亲空名,日后想得到照顾,恐怕没指望吧。”

    天色渐暗,彤云密布,似要下雪,暮色一片凄凉。迎接的公子催促道:“天气这么坏,还是早些回去吧!”夫人只顾拭泪,茫然若失。那女公子平素最得满黑大将钟爱,她想道:“若没了父亲,往后怎么过呢?今日若不能与他告别,此后恐无缘再见了!便俯伏于地,不愿与母同去。夫人百般劝慰道:“你若不走,我可更伤了心!”女公子谁有呜呜哭着,定要等父亲回来。然天色已晚,襄黑大将哪知家中变故?女公子倚于东面一真木柱上,望眼欲穿。这真木柱,是她与父往常亲昵时倚靠的。今后将让与别人,无限感慨,便将一张桧皮色纸折叠,匆匆写下一诗,用管端将纸塞进柱缝里。其诗道:

    “匆匆临别时,寄语真木柱。相传多年情,莫忘铭于心户尚未写完,止不住又哭起来。夫人劝道:“算了吧!”便和诗道:

    “使真木柱多情,缘尽人去岂能留?”随身众听后,皆悲不自禁,平日熟视庭前草木,如今亦觉依依难舍。众皆掩面啜泣。木工君仍留居邸内。中将君临别赠诗道:

    “岩畔细水可长住,镇宅主君岂可离沪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就此告别吧!”木工君答道:

    “虽宿岩畔钢水在,情缘浅短不长久。不必再说了!”言毕哭起来。夫人乘车别离评宅,想到往后无线再见,屡屡“回头”凝望墙外伸出的“树梢”,“直到望不见了”方止。并非依恋“夫家”,仅为生活多年,一草一木俱已熟知,安得不伤情呢?

    式部卿亲王正等女儿归家,心中甚是烦恼。老夫人又哭又骂:“都怪你走了眼,平素将太政大臣视若亲人,其实是你七世冤家!当初爱女欲进宫作女御,可他却百般阻挠,有意为难。世人均以为他流放须磨时,你未表同情,故而怀恨于心。然而到底是亲戚呀!他虽宠爱紫姬,却无点滴恩惠旁及妻子家族。且一大把年纪,不知于何处领一身份不明的女子为义女。自己玩腻了,欲将她许配于一忠厚朴实的人,相中我们女婿,百般奉承他。如此轻薄行径,怎不令人恶心!”她大骂不止。式都卿亲王止住她道:“哎呀,你话怎如此难听!万万别信口指责世人皆尊敬的贤臣!他甚是贤明,作此种报复,定经深思熟虑。惟我一人,因沾有烟亲,故我前年五十寿辰,他的祝仪尤其丰隆,举世盛称,让我们担当不起。我常现为无上荣耀,不敢另有奢求了。”老夫人闻听此话,愈是气愤,极尽恶言,把源氏奚落一遭。此老夫人也真是不识抬举。

    且说货黑大将于玉鬃处,得知夫人已为式部卿亲王接回,想道:“奇怪!都成老婆子了,竟有醋意,动辄回娘家去。定是亲王处事轻率,不然他不会断生此念。”忆及儿女及旁人谈论,颇为不安,便对玉警说道:“我家出了奇事呢。她回了娘家,这下我们倒落得清闲了。其实她性情甚好,日后你去了,她自会躲在一边,决不难为你。可她父亲如今接了她去,倘外人得知,定怪我薄情,我得前去解释清楚,即刻便回。”他身着华丽外衣,内衬白面蓝里衣衫及宝蓝色花绸裙,打扮入时,显得仪表堂堂。众皆觉此人与王髦般配。可玉囊闻得他家竟有此种变故,慨叹自身命薄,正眼也不看一下。

    摇黑大将先回转私邪。迎他的仅有木工君,向他惧告昨夜夫人离家时详情。当听至女公子临行前切切盼他归来,不忍离去的情景,素来心硬如磐石的他,也不禁簌簌下泪,模样甚为凄楚。他道:“哎!皆因她神经失常,狂病不时发作,多年来我百般隐忍,可他们全不体谅,奈何!倘我乃专横之人,定不可与她相处至今。别再说了,如今她已成废人,位于何处不一样呢?但几个孩子,尚不知亲王如何安置。”他叹息着,看那从真木柱缝里取出的诗,文笔虽显稚气,但女儿那凄苦的心情确叫人怜悯,令他挂念更切。他一路抹着泪,来至式部卿亲王府哪,可无一人出来见他。此地亲王正劝女儿道:“你为何还要同情这趋炎附势。见异思迁之人呢?他变心又不是此次,这我早有所闻。如今要他回心转意,已无可能。你若再对他抱有幻想,你的病恐无好转之日了。这般开导,实亦有理。震黑大将只得让传言于亲王:“如此大事,切不可急躁。虽有些疏远,未能常诉衷肠,疏漫之罪不可谅解,但已生有几个儿女,又那般可爱,彼此尚可信任。故今次务请谅解。倘他日世人判我罪不可恕,再请黄罚我好了。”如此恳求,仍不得宽谅。他便求欲见女公子一面。可仅只出来两位男孩,而不见女公子。长男已满十岁,为殿上童,相貌端庄。虽不甚秀丽,倒也常得众人夸赞,且已知情达理。次男仅八岁,甚是活泼清秀,相貌酷似其姐。羁黑大将爱抚地摸着他的头,说道:“只要见到你,就权且见着你姐姐吧。”哽咽着与他们诉话。本欲求见亲王,亲王不见,仅说:“偶遇风寒,正卧床歇息。”髯黑大将觉得无趣,只好告辞出来。

    父子三人共乘一车,一路闲谈近日之事。愿黑大将本带儿子至六条院,而将他们带回自家宅邸,自己却欲去六条院,临走时说道:“你们且住于此,日后也好来看望你们。”说罢便独自去了。二孩子茫然无措地见父亲背影远去,心中极其难受,那孤苦模样又使授黑大将添了层愁绪。但至六条院,一见玉望那美貌,千愁百结又舒展了。再将她的娇妍柔情与自己那位怪异的正夫人相比,真乃天壤之别。自此便以前日拒于门外为由,与正夫人不再往来,音信亦绝。式部卿亲王闻知,对他的薄情甚是恼怒,然惟有愁叹。紫姬也闻得此事,慨叹道:“那我也将替父亲怨恨了,真冤啊!”源氏觉得对她不住,便安慰道:“人难做啊!玉囊一事,虽并非由我一人作主,但又涉及于我。如今是上亦怀疑与我有关,萤兵部卿亲王亦怨恨我。事已至此,萤兵部卿亲王本是宽宏大量之人,待弄清缘由后,定会消除埋怨。且男欢女爱等事,真相日后自会清楚。你父亲也不会怪罪我们吧。”

    连日发生种种烦心之事,尚待玉置更显得郁郁寡欢,不再开朗了。髯黑大将觉得委屈了她,便用尽心思劝慰她。他思忖道:“她本欲进宫,若我不赞同而误了行期,皇上怪下来,怎能担当得起?太政大臣亦会责怪我,况前朝亦有以女官为妻的先例,何不让她入宫去?”他如此一想,便于年节后送玉置进宫。

    尚待玉窜入宫定于每年举行男踏歌会的正月十四日,故仪式气氛更为热烈隆重。义父太政大臣及生父内大臣的亲临,更为碧黑大将增添了威仪。宰相中将夕雾亦前来祝贺,甚是坦诚。玉望诸位兄长如柏木等,亦乘此机会前来,精心看顾,关怀细微,实在可贺。承香殿东侧为尚待房室。西侧为式部卿亲王家女眷居所。虽两地仅隔一廊,然二人心有隔膜。一时宫内嫔妃云集,竞相搔首弄姿;满目珠绿,繁华异常。而那些身份卑微的更衣很少于人群中出现。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式部卿亲王,及左大臣家众女御,今日全来协助。参加的还有中纳言之女及宰相之女。

    今年踏歌盛会规模宏大。前来观赏踏歌的众女眷及娘家人个个妆扮得花枝招展。连皇太子之母承香殿女御亦亲临盛会。她衣着绚丽,花团锦簇。年仅十二的皇太子,绣衣锦裳,服饰亦是人时得体,踏歌队所行路径是先赴御前,次至秋好皇后宫味,然后前往朱雀院。按例本应再赴六条院,但日辰已晚,恐不便捷,故免去了。队伍自朱雀院折回,途经皇太子宫时,天已微明。迎着东方源俄而泛白肚鱼的晨曦,踏歌人意兴正酣,不禁齐声唱和起《竹I!I》。嗓音清脆、仪态流洒的内大臣家四五位公子,亦加入合唱,歌声悦耳动听。内大臣正妻所生的太郎君,为殿上童子,平素深得父亲宠爱,容貌亦甚英俊,与髯黑大将的长男相仿。尚侍心想他为异母弟,对他自不一般。

    玉望众侍女的衣着服饰,色彩及样式虽无新颖之处,但此时亦显得格外华丽人时,足可与恨居宫廷的宫人媲美。玉置与众诗女皆欲多呆些时日,细心品味此间欢乐。各处犒赏踏歌人的礼品亦自是不同一般,尤为玉皇所赠的棉絮式样新颖,极富情趣。踏歌人亦于此处休想,气氛热闹非凡。他们的酒筵本有定例,此次经髯黑大将指示,故格外丰盛。他也留居于宫中值宿所,此日频频派人传言于尚待道:“入宫任职,甚教人担心。惟恐君际此间变心,故请今夜返归本邸。”虽传数遍,但玉置仍置之不理。众持女皆劝他道:“太政大臣吩咐:‘入宫机会难得,匆忙辞去岂不可惜?务使皇上欢心,得其许可,方可离去’今夜退出未免太早了。”货黑大将极为懊丧,道:“这般多次劝请,怎奈她终是不听,咳广言毕,连连叹息。

    再说那萤兵部卿亲王,是日于御前奏乐,总无法安定神思,玉祭窈窕身姿总萦绕于脑际。恰逢摸黑大将前往近卫府公事室去了。他便急书信一封,尽述情怀。使者将信递与侍女道:“此为亲王差人送来的。”传女将信呈与尚待。玉童毫不在意启开,见信中写道:

    “深山苍苍茂树上,双栖呢响比翼鸟。羡妒愁煞孤单客,芳春悲苦缠独身。已闻得嘤鸣声了。”玉堂心中大为不悦,但已羞得满面红晕,更不知如何处置。忽闻皇上驾到。适时明月当空,朗照皇上清丽龙颜,她才觉皇上甚与太政大臣肖似,几无分毫差异。不由心中纳闷:“如此俏丽美男,人世真有二人?’(想至源氏平日虽对她恩惠深厚,但居心不良。眼下此人,倒无恶意。皇上慈颜悦色,委婉诉恨,怨她误期入宫。玉望甚是窘迫,仅以袖掩面,缄默不语。皇上道:“你沉默不言,叫我如何是好?我特科你为三位,以为你能知我意,可你充耳不闻。你原有此等习痹啊!”便赠诗道:

    “依心思我恋慕苦?紫衣倩影今始见。你我宿线深厚,无过于此了。”说时神采飞扬,仪态潇洒,见者莫不惭愧。玉堂见他肖似源氏太政大臣,心亦安定了,遂吟诗作答。意即入宫尚未建功立业,承蒙加封三位,今此不胜感激。诗道:

    “无故仰承圣主恩,紫衣赐赏无才人。日后定当报答皇恩。”皇上笑道:“说日后报恩,怕是托辞吧。若旁人闲话我不应与你相好,我倒想去评评理。”不觉有些怨恨。玉堂甚觉难堪,以为世上男子均有此种怪瘤。便告诫自己,日后断不可对他笑脸相迎了。便沉下脸来。冷泉帝也不好再说什么,想道:“来日方长,自会熟识的。”

    不料此事传人摇黑大臣耳中,令他大为担忧,便急切催促玉髦回去。玉望也恐惹出事端,难为人妻,不直留居宫中。便编出种种令冷泉帝无可辩驳的理由,又由父亲内大臣出面劝请,方许她离宫。临行前冷泉帝对她说道:“此次退离出宫,定有他人嫌忌,不让你再入宫来。我真伤’心啊。最初本有意于你,如今落于人后,要仰承他人鼻息,我已不如先前的文平贞了。”他言辞恳切,惋惜不止。昔日未见其人,便倾慕于她。而今即于眼前,更觉有倾城之貌。即便不曾有过此心,也要动情;何况倾慕已久,怎不留连?可一味强求,又恐为玉望视为轻浮而讨厌他。只有故作风流优雅之态,与她订立盟约,让她心悦诚服。玉堂惶恐不安,想道:“‘梦境迷离我不知’啊!”辇车早已备好。太政大臣及内大臣派来迎接的人正等待出发。夹于人群中的镜黑大将,絮絮叨叨催促早些动身。冷泉帝面对玉髦,犹依依不舍,便愤愤说道:“监视如此严密,讨厌!”便吟道:

    “重重路遭云霞隔,不闻娇梅半缕香。”此诗虽非上乘,但玉堂见他吟诗时那优美姿态,颇觉情趣盎然。他吟罢又道:“本欲‘为爱春郊宿一宵’,可顾念有人疼你,恋你之情更甚,你且回去吧。日后二人如何通信呢?”言语间显出忧郁情状。玉皇好不感激,答诗道:

    “非似浓春桃李艳,也可闻得一楼香。”其依依难舍的神情,使冷泉帝怜惜不已。终起身辞去,频频回首。

    标黑大将欲当晚便将玉望迎回自家宅邪。但他一直秘而未宣,只恐说出,源氏不允。故行至途中他方说道:“今日我偶感风寒,身体极感不适,故欲急返家中,以安心静养。但又不舍尚待离去,心分两地,极望偕她同往。”此番委婉言语后,即与五望一道回家去了。内大臣认为连个仪式都没有,未免太过仓促。又顾及仅为此事而大动干戈,定让彼此心中不悦,便道:“随他去吧,此事我也不便作主。”源氏得知,觉得此事蹊跷,出人意料之外,可又不便阻难。玉望料及自身如海滩盐灶上的青烟“随风飘泊”,只得自叹命贱。而标黑大将欢喜异常,像玉堂是他盗来的一个美人。但不时对冷泉帝访晤之事耿耿于怀。玉望为此很是增厌,鄙弃他的低劣人品,继而不再理他,心绪更为恶劣了。式部卿亲王因当时态度言词强硬,后来弄得很为难。惠黑大将不再与他往来,便断了音信。他已心满意足,便朝夕不离玉髦。

    不觉已过两月。源氏想起玉望一事,甚为不快。他悔恨自己大意,竟让荣黑大将将她接走。他深恐遭世人耻笑,念念难忘。思量玉望,心中甚为倾慕。他想:“固不可小视宿缘,可此事全因自己疏忽。”自此无论坐卧,玉堂的倩影总不时浮于眼前。很想去封闭谈戏语的信。但一想到她身边那粗俗鲁莽的鬓黑大将,顿觉去信毫无意趣,倒不如理在心底。一日,倾盆大雨中更显四周静寂,源氏闲居家中甚感寥落,想起往日孤寂时,常赴玉髦室内,倾心畅述,愁闷顿消。那种种光景,实在留恋,便决定给她写信。又念此信虽由右近暗中代转,但还得防备她见笑,故所言不多,仅望玉警能领会他的心意。诗道:

    “庭院寂寥深,春雨绵绵情。可知遥迢月,也思照故人。孤寂无聊时,回首往昔,遗憾甚多,可怎能—一尽述?”左右无人时,右近将信呈与玉髦。岂知她看罢信,便哭起来。她深深体会到:离别愈久,源氏那熟悉的容貌,自己依恋愈深。仅因他不是自己生身父亲,不便当众表白:“啊,我思念你,好想见她!”可心中却寻思着如何方能与他见面,不由怅们。源氏虽曾多次对玉望另有所图,她亦于心中恼他,但却从未将此事告知右近。而右近已略有所知。但二人关系到底若何,于她也尚是个谜。回信时,玉望说道:“叫我回此信,好为难;若不回,又恐无礼!”便写道:

    “泪如绵绵雨,儒袖久不干,一日十二时,思亲露愁颜。拜离等颜,已历多日。寂落之感,日渐趋增。承蒙赐书,好生感激。”措辞甚是谦谨。源氏展阅来信,泪流不止。深恐旁人生疑,故强作无事。满腹愁绪,郁塞于怀。想起往昔尚侍俄月夜,受朱雀院弘徽殿母后监视,那情景竟与此次相同。可此事近在眼前,其间痛苦世上少有。便想:“好色之徒,终是自寻烦恼。从此,决不再作烦心事了。且我与玉置,此种恋情本不应该。”强力隐忍,痛苦异常。便取琴欲拨,忽又忆起玉望那纤纤玉指。他便于和琴上清弹,吟唱“蕴藻不可连根采”之歌。神态之优美,若叫恋人见之,定要动心。自宫中一别,冷泉帝目睹玉髦芳容后,便念念难忘。那“银红衫子窈窕姿”的古歌,终日于他口头悬念。他曾暗中多次写信于玉髦。可玉髦自叹命苦,对酬赠作答之事,已觉无趣,故并未真心回复过。令她惦念的只有源氏太政大臣的恩惠,觉得无可报答,永难忘怀。

    时至三月,六条院庭中紫藤花与校棠花竞相绽放。一日薄暮,源氏睹视庭花,不觉想起玉望居于此邪时的诸多情景,便离开紫姬所居春殿,步入玉置曾居住过的西厅。但见像征玉望的律棠花于庭中竹篱垣上,疏疏落落绽开着,景色甚是优美。源氏随口浅吟古歌“但将身上衣,染成桅子色”,又赋诗道:

    “不觉迷失深山道,谁人已取井手香?

    “虽不讲心熬煎,时时梦攀林棠花。”‘玉颜在目不能忘’啊。”歌声萦绕耳畔,而听歌之人却不在身边。值此时,源氏才不得不黯然确信,玉皇确已离他而去。源氏见此处鸭蛋甚多,便当作柑桔,巧编一适当理由,叫人送去。且附了封信,恐为旁人看到,并不详叙,仅约略写道:“当初一别,时隔尚久。岂料这般无情,忆及实甚怅惘。深知身困樊笼,不得自由随往。想必若无特别机缘,定难再谋面,不由令人惋惜。”言辞甚是恳切。且附诗道:

    “无觅巢中卵向去,不知谁握手掌初即便握得不紧,也令人生恨。”摸黑大将也将信看了,笑道:“女子既嫁夫家,若无重要事宜,即便亲生父母,也不可随意相见,何况太政大臣。他为何念念不忘,且来信于你诉恨呢?”他显得有些愤慨,玉望甚是厌恶,也不当即回复,仅对他道:“此信我不可复。”他却答道:“就让我代为回复吧。”他提笔时,心中甚为恼恨。故答诗道:

    “迷暗巢角藏此卵,区微之物谁来寻?你来信使人不快,我代笔作答,便附庸风雅了。”源氏看罢回信,笑道:“如此潇洒的信,竟出自他之手,岂不是意料之外的事?”对望黑大将独占玉望,他甚是愤愤不平。

    且说髯黑大将的正夫人,于娘家呆得愈久,心中愈是悲愤忧伤,终至神情恍惚,精神迷乱了。她不能完全与髯黑大将断绝,故髯黑对她的照顾倒还周到,对子女亦很疼爱。他渴望见一面那位赋真木柱诗的女公子,可夫人断不应允。女公子见亲王邸内,众人皆痛恨她父亲,自知父女之缘必更为疏远了,小小心灵不胜忧伤。那两位弟弟倒可常出入于父亲邪内,与他们叙谈时,难免提及继母玉空尚待:“她甚是疼爱我们,她那儿有许多新鲜事,整日快活得很呢。”女公子极其羡慕两小弟,她自叹命薄:“为何我不是男子?若能如弟弟一般自由,多好啊*说来也怪,连小孩,都对玉皇亲近。

    十一月,玉量居然生了个男孩,模样甚是讨人喜欢。累黑大将更是欣喜无比,对母子二人照顾入微。父亲内大臣闻讯,亦认为她女儿宿运亨能,喜不自胜。他觉玉祭仪容并不比平素深得宠幸的长女弘徽殿女御逊色。头中将柏木也对身居尚待的妹妹格外亲睦。但妒意犹存,以为她应入宫伴于帝测方显荣耀。他见玉堂新生儿仪态端庄,说道:“是上正愁叹至今膝下无子,倘能为他生一龙子,不知何等光彩!”亏他能说出口。人居私邸,玉置照常可处理公务,故入宫之事,不再提及。如此安排,亦甚合理。

    再说内大臣家那位女公子近江君,对尚待一职甚是羡慕,或许乃此人性情使然,近日她春心萌动,热衷恋情。内大臣对此甚是担忧。弘徽殿女御也顾虑她做出轻薄行径,时时放心不下。内大臣曾训斥她:“往后定不可到人杂的场所去。”她哪里肯依,依旧出没于人多之处。一日,不知为何喜庆,殿上众多德高望重之人齐聚弘徽殿女御处。他们吹奏管弦,合拍吟唱,甚是闲雅。时逢暮秋,晚景清幽,宰相中将夕雾也在其中。此次他有别于常日,侃侃而谈,毫不拘谨,众侍女都认为他一反常态,不约赞道:“夕雾中将真出色啊!”近江君趁机技开众,钻了进来。众持女急道:“哎呀,这怎么行呢?”欲拦住她。可她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昂然直入。众侍女低声议论道:“你们看,她又将出丑了。”近江君手指那世间少见的诚实君子夕雾,极力赞道:“你好啊!你好啊!”喧哗声此起彼伏,帘外亦听得见。众正叫苦不迭,听得近江君爽朗地吟道:

    “呼海无泊孤舟处,此话盼持身子来!你如‘拥江上’那叫小舟’频繁往来,‘追求同一女’,这又何苦呢?突甚毫无意义啊!”夕雾甚感诧异:弘徽殿女御处怎有如此粗俗的女子呢?细一思量,豁然明了:定是那众口皆传的近江君吧。他甚觉好笑,便答诗道:

    “风波恶侍女涛舟子苦,亦自不思停清边。”令近江君哑口无言。

     第三十二章 梅技

    新年伊始,源氏太政大臣便用心准备为明石小女公子举行着裳仪式。各项事务,安排甚为周详。同年二月皇子冠礼之后,小女公子便随即入宫。且喜今日恰逢正月底,公务私事均甚少,源氏便命配制香剂以备熏衣之用。源氏觉得太宰大或赠奉的香料质量不甚优良,衣料亦便从二条院的仓库中取出昔日中国舶来的香料、绫罗、缎匹等。两相比较,甚觉今不如昔了。另取出桐壶帝初年朝鲜进贡的缓罗金铜等,皆为今世所无的珍品,均分别派定了用途。太宰大或所赠线罗便赏赐众传女。源氏又派定院内各位夫人配制新旧两种香料,对她们道:“两种香料,请各配一剂。”各种赠品,以及送与诸公卿的礼物,皆精致华贵,当世无双。妇女们悉心选料,捣配香剂,铁日之声不绝于耳。源氏独团于与正屋相隔的室内,潜心配制“黑方”和“侍从”两种香剂,此为天皇承和年间秘传于后人的。无人可知源氏从何而得这向来不传男子的秘方。紫夫人则锁足于正屋与东厢之间的间别室内,用八条或部卿亲王的秘方调配香剂。大家行事隐秘,均欲一争高下。源氏道:“胜负高低,我们应以香气的浓淡来断定。”他们孩子般赌赛,实不像成家立室之人。为了保守秘密,他们吩咐侍女不得入内太多。诸种器物,皆完美无缺。那香壶箱子之模式、香壶之样式、香炉之设计,无不新颖别致,独具匠心,世所未见。源氏于诸位夫人悉心调制的香剂中,选出品质上乘者,设法纳入壶中。

    二月初十,春雨零零。院中满树梅瓣,红艳芬芳。此时,萤兵部卿亲王为了明石小女公子着装仪式在即,特意前来探望。其人与源氏交情深厚,二人声息相通,凡事皆倾心相谈。两人正并肩赏梅之时,一使者送来了模姬一信,其信系于一枝凋零过半的梅枝上。萤兵部卿亲王心中明了模姬与源氏昔日情谊,对此信颇感兴趣,便道:“她自动送来此信,其中应有别情。”源氏微笑着道:“我很直率地请她配制香料,她现已精心配制出来了。”说罢便将信藏起。随信而到的尚有一只沉香木箱子,内装藏青色与白色琉璃钵,其内皆装有大粒香丸。藏青色琉璃钵的盖子以五叶松枝相饰,装饰白色琉璃钵的则是一些白梅花枝。系于两钵上的带子亦皆优美异常。亲王赞道:“漂亮极了。”仔细观赏,又寻得小诗一首:

    “残枝落英纷飞尽,葱郁香息令成空。移落佳人春衫袖,芬芳忽随暖风浓。”笔迹雅致,浓淡适宜。亲王朗声诵读一遍。送信使者由夕雾接待,酒肴甚丰,另赏他女装一套,内有一袭红梅色中国绸制常利服。源氏选用红梅色由上而下渐淡的信纸作复,于庭中折取一枝红梅,将信系于枝头。亲王恨恨地说道:“信中定有隐情,不然,为何秘而不宣呢?”便很想瞧一眼。源氏答道:“并无什么隐情,你如此疑心,也太不合情理了!”便将信中的诗在另一张纸上写出给他看:

    匿信只为防疑怪,欣逢花枝念故人。”诗意大略如此。他又对亲王说道:“此次着裳仪式,我如此精心准备,似乎也太认真了。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办得体面些也不过分。女儿并不十分端正,结腰之职,末便由疏远之人担任,因此我想请秋好皇后乞假回家。秋好皇后与她以姐妹相称,彼此十分熟悉。不过此人气质雅洁,仪态不凡,请她来参加这太过平凡的仪式,真乃委屈了她。”亲王说道:“倘要使这位未来皇后如同现今皇后一般,理当请她来结腰。”他极口赞同。

    源氏想乘此微雨时日将诸夫人所调制的香剂收拢,便派使者向她们传话:“今晚天降微雨,空气湿润,正是试香的好时候。”于是诸种精妙的香剂皆—一送到。源氏对亲王说道:“就请你来—一评判吧。所谓‘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也。”便令即刻取出香炉试香。萤兵部卿亲王谦逊道:“我并非‘知音’。”但也不怎么推辞,将诸种香料—一试验,指出其所含香料过多或不足,甚为挑剔,即便细小之处亦不放过。终于轮到评定源氏自己精心配制的两种香剂了。在承和时代,香剂必埋于官中右近卫府旁御的沟水边。源氏亦遵此古法,将自己所制两种香剂埋于西廊下的流溪之畔。便派惟光之子兵卫尉掘出,交夕雾送呈萤兵部卿亲王。亲王颇难受,道:“我这个评判,也将不胜烟熏了2”

    同一香剂的配料,各处都一样,但因趣味有别,配量也有差异,故香气有浓有淡。此中奥妙实是无穷。故萤兵部卿亲王认为请香料各有千秋,无法裁断评判其优劣。只有道姬送来的“黑方”,毕竟淡雅清幽,卓然不凡。至于“侍从”,即源氏所制者,最为上乘,香气幽雅宜人。紫姬所制的“梅花”在其他配制的三种香剂之中,独具一格,其味清爽新鲜,配料稍重,故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亲王赞道:“在此季节,即便那随风飘来的梅花香气,也很难与此种香气相匹呢。”身居夏殿的花散里,得知各位夫人竞相比赛制香,自觉没有必要挤于其间争长论短,便只制一种夏季用的荷叶,香气异常清幽,丝丝沁人心脾。冬殿的明石姬,原想调制一剂为冬季所用的“落叶”,但深恐此香难胜他人,亦觉无甚意趣。因此想到:前朝字多天皇拥有一优异的熏香配制秘法,公忠朝臣得其秘传,再加自己潜心研究精选,配制而成“百步”各香。她灵机一动,便按此方配制,果然香气逼人,异乎寻常。亲王认为此人最为工于心力。依他的评判,各有所长,难分高下。故而源氏讥笑他道:“你的评判也太面面俱到了!”

    渐渐雨息月出,源氏与亲王把盏对饮,共叙往昔之事。此时云月飘渺,柔和清丽,因是微雨初晴,故有习习凉风。梅香与熏香相融,生出一种令人无法辨别的奇妙气味来,溢满殿宇,令人心旷神怡。事务所之人正忙于装饰各种乐器,以备明日合奏之用。许多殿上人正在练习吹笛。笛声悠扬,韵节谐和,源氏将前来参见的内大臣家的两位公子头中将拍水与养少将红梅留下来。源氏命人取过琵琶交与萤兵部卿亲王弹奏,自己则执筝,又叫棺木以和琴相和,三个同奏,弦乐之声,优美悦耳,音韵华丽。夕雾的横笛之音,颇与时令相合,清越之声萦绕云霄。红梅则合拍而唱催马乐《梅枝》,歌声美妙无比。红梅幼年之时,曾于掩韵游戏之后即席吟唱催马乐《高砂》。今唱《梅枝》,更胜从前。亲王与源氏参与进来助唱。此次虽非正式盛会,却是极具意趣的夜游。

    亲王向源氏敬酒,献诗道:

    “醉心饱餐丽花香,鸯啼忽拂意更迷。于此处‘我欲住千年’呢?广源氏将酒杯转赐棺木,并赠诗道:

    “都香色艳今春他,雨花时断君来赏。”棺木接过酒杯,交与夕雾,亦赠诗道:

    “通宵长笛任君吹,惊飞高技巢中芬。”夕雾答诗道:

    “花枝合意春风避,岂可恣意吹玉笛?”众人笑道:“恣意吹笛的确无情啊!”红梅亦赋诗一首道:

    “花月掩映春云怜,巢鸯清啼夜半惊。”亲王于诗中寄寓“我欲住千年”之情,果然直到天明方起身辞归。源氏命人送到车上的礼物,一为本是为自己制的一件常礼服,一为从未试过的两壶熏香。亲王以诗答谢:

    “满袖携香醉归去,浮游郎君怕山妻。”源氏笑道:“你真乃胆小呵!”见其车正起辕套牛时,便以诗作答:

    “风采神逸喜还家,玉部归去娇君迎。她见你神丰貌美,怎会骂你!”亲王元以回驳,只得垂头而去。柏木。红梅等亦受得一些妇人所用的袍衫之类的赠品,自然不及亲王的丰厚。

    此日成时,源氏前往西殿。着裳仪式的会场已于秋好皇后所居西厅旁一室内布置妥当。为女公子梳发的众内侍亦到齐。紫夫人借机与秋好皇后相见。两家侍女甚为美貌,济济一堂。着裳仪式于深夜子时开始,灯光虽略显朦胧,但秋好皇后仍能看清女公子俊秀的容貌。源氏向皇后致谢:‘库蒙不弃,敢以陋质进见,请为结腰。但恐后世者,以此为例,意甚惶恐,敬申谢忱。”皇后答道:“我乃愚钝无知之人,实乃勉为此礼,却蒙如此盛誉,反觉于心不安。”她这般谦逊,仪态甚是娇媚动人。源氏见家中云聚这许多美人才女,欣慰不已,但想到明石夫人未能参加盛会,又甚感遗憾,源氏本拟派人前往邀她出席,又恐招人非议,只得作罢。六条院中所举办的仪式,即便平常小事,亦极隆盛奢华,何况着裳仪式。倘首尾能述,也难以—一穷尽,又加之无味,故不赘述。

    皇太子于是月下旬某日行完冠市。这表明他已长大成人了,此时他年仅十三。许多权势显赫之家急欲送女入宫奉侍,但闻源氏太政大臣也有此意,且仪式隆重之极,左大臣及左大将等便觉得自己的女儿不便争宠,只好静候明石女公子先行,然后才送女儿入宫。源氏闻知此事后,说道:“如此反倒不妙了。后宫之中,如少了许多美人的争宠斗妍,便意趣顿减,何况大家若将女儿重门深锁,岂不可惜?”便让女儿延期入宫。左大臣闻此消息,便遣送称为丽景殿的三女公子入宫。

    明石女公子拟定居于源氏从前的宿处淑景舍,如今已改建装饰一新。但延期使皇太子甚感焦灼。是以定于四月入宫。又添置了许多雕饰精致、式样高雅的器具,其图案和雏形均由源氏大政大臣亲自挑选,再召各行名匠精心制作。书箱内所藏图册,都选作女公子进宫后习字的字帖,其内亦有历代名家书法精品。源氏对紫夫人说:“世风每况愈下,万事皆不如先世。只有假名的书法,如今日臻其妙。古人的假名书法,虽遵循一定的法则,但太过于硬涩呆板,似乎同出一辙。直至近代,假名书法的妙手才相继问世。我曾热衷此道,广集众多优良范本。其中六条妃子所作的,看似漫不经心,随心所欲,草草一行,但却是笔法纯熟,自成妙趣。我求得之后,视作传世之作,与她结下了不解的情谊,留下了惹人非议的名份。当时她痛悔不迭,但我非薄情寡义之人,亦曾悉心照管她女儿。她贤明大义,虽赴九泉,亦定能谅解我的。”说时声音渐渐弱微了。

    接着又说道:“那已故的母后藤壶道人,书法造诣甚深,风格秀丽。然笔力柔弱,尚乏余韵。尚待陇月夜堪称当代名家,但其书法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太过于洒脱。尽管如此,模姬、陇月夜与你,皆堪称书法名手。”紫姬答道:“推我为名手,我实不敢当。”源氏又道:“无须太过谦逊,你的笔法柔婉娟丽,自成风格,尤其是汉字,高明无比,只是假名略微逊色些。”他拿出几本备写字用的空白册子,都有甚为精美的封面与带子。他说:“我拟请萤兵部卿亲王与左卫门督也留点手迹。我再写两册。他们的字总不会在我之上吧!”这是自诩了。他又选好笔墨,一一写信与诺夫人,恳请她们也写一写。诸位夫人甚感为难,其中有推却者,源氏则再三相请。他又召来几个俊美风流的少年,让他们于一种颜色上深下谈的精美纸册上比试书法。并吩咐宰相中将夕雾、式部卿亲王的儿子在兵卫督与内大臣家头中将拍水道:“歌绘、苇手皆可,只是各选用自己所喜好的字体罢了。”于是诸少年无不尽心书写,相互比试。

    源氏又自闭于别室中,专事笔墨。其时春花已近尾声,天气晴和,令人心境恬适。各种古歌,纷至沓来,源氏便随意地用假名书写,或草体,或普通体,皆秀美不凡。身边侍女只留二三人,专门侍候笔墨。此二三人皆有学识,古歌集中哪些诗歌可入选,皆可听取她们的意见。源氏坐于卷帘窗下,凭见书写册子。或落拓不羁,或正襟危坐,姿态皆甚为优美。凡明了其中情趣之人,无不神往。

    正值书写之时,忽闻传女报道:萤兵部卿亲王驾临。源氏颇感突然,一边换上常礼服,一面命人添设蒲团,恭请亲王入室。但见亲王风度翩然,拾阶而上,从容洒脱。众侍女隐于帝内窥望。两人相见,互相揖让,举止优雅。源氏向他欢贺道:“近日无所事事,甚感孤寂无聊。幸蒙驾临,倍感欣悦广亲王便呈上源氏所托书写的册子。源氏当即观览,但见其书虽非特别超然卓越,然页页字迹清晰工整,笔力挺健端秀,堪称上乘之作。选歌亦极具匠心,皆选取富有特色的古歌。每首三行以内,字虽不多。却飘洒自如。源氏始料未及,惊叹道:“如此上乘之品,非我等所能及也!”亲王戏笑道:“我既泰居众贤之列,拙作自当沾我之光了。”

    源氏无法隐藏自己所作册子,便取出让亲王欣赏。其中中国纸平整光滑,上面的草体字甚为优美。又有质地细腻、纹理精细的高丽纸,上书流利的假名,端庄雅丽,行笔严谨。其美委实不可比拟。观者睹其书画,似觉欲随书家笔意流动而动情流泪。又在本国所制的色泽鲜艳的彩色纸屋纸上信笔挥写草体诗歌,腾挪迭宕,龙飞凤舞,其美无比。亲王见此洒脱豪放,美妙妩媚的手迹,爱不释手,再无心思看别人的作品了。

    左卫门督所书的,一味堂皇艳丽,锋芒尽现,笔法未免有失端正,给人一种做作之感。所书诗歌尽选用奇异之作。源氏不肯多将那些妇女之作拿出来,尤其不肯将控姬之作轻易示人。诸少年所书册子,皆风流洒脱,各尽其妙。夕雾的作品,字如流水,间杂似苇之字,交错相衬,显得畅快淋漓,跳跃迭宕,恰似难波浦上风吹苇动的妙景,水光苇影,令人叹为观止。又有数页,匠心独运,气势突兀,一反华丽淫糜之风,字呈怪石峻峨之状。萤兵部卿亲王见的拍案叫绝:“真乃异品!作此种文字,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此亲王儒雅风流,故很赏识这骇俗之作。

    这天又是整日纵谈书法。源氏将所藏诸种继纸册取出,相与品鉴。亲王乘此良机,遣儿子待从将家中所藏书册取些来。共有《枯万叶集》四卷,乃峻峨帝所选,另有延喜帝所书一卷《古今和歌集》,此卷由浅蓝色中国纸合订而成,封面为深蓝色中国花续,浅蓝玉轴,五彩巾带,更显高雅端庄。每卷所用书体迥异,笔墨甚是精美。源氏移近灯笼,仔细观赏,赞道:“真乃精品!如今之人,恐怕只窥得古人一点端倪呢!”亲王乘机将此作品赠送与源氏,道:“即或我有女儿,若其不懂欣赏,我亦不愿传与她。何况我没有女儿,此物更无须保留了。”

    源氏亦赠与侍从礼物,是装在一只沉香木制箱里的中国古书,版本自是上乘,另有一支精致美丽的高丽笛。

    近期来,源氏醉心于品评假名书法。凡著名书家,不论身份高贵低贱,他均—一寻访,令其选择所擅长的品类书写。但出身低微之人所作,不被纳入女公子之书箱。他认真衡定其人才学品貌,叫他们分写册子与卷轴。之外,他又为女公子备置了许多别国所罕有的诸种珍稀之物。其中,又以各种书帖最为青年人所珍视。他末将须磨日记选入画幅。因他想侍女公子年事稍大,颇具知识之时方交付于她,以期传之后世。

    且说内大臣目睹别人为了女儿入宫,准备周全,排场宏大,回思自家女儿,便觉万般懊恼。他那小姐云居雁,美若天仙,如花似玉。虽芳龄二十仍独守闺阁,寂寥冷清,着实令他担忧,那个追求过云居雁的夕雾呢,态度一直冷淡,漠然无情。若自己遣人向他主动求婚,又恐引为笑柄。故此,内大臣暗自悲叹,更悔当初不该拒绝夕雾的热心求爱。他认真琢磨,这也难怪夕雾再无表示。夕雾亦闻知内大臣有后悔之意。但他对昔日内大臣的冷酷无情仍怀恨在心,因此故作镇静,不去求婚。但他决非另有新欢。他倾心恋慕云居雁,常生“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之叹。云居服之乳母因他的淡绿袍而讥笑他,故他下定决心:“必待荣升纳言,换上红饱之后方去求婚。

    夕雾年已十八,仍未定亲,源氏甚觉奇怪,颇为他担忧。一次,对他说道:“若你对那人情义已绝,不妨另选一个吧。右大臣与中务亲王均想招份为婿呢!”但夕雾毕恭毕敬地聆听,却缄口不语。源氏又道:“就此事而言,我亦曾不肯听从桐壶父皇之训诫,故亦不愿与你多说。然事过之后,方思其教诲,实乃金玉良言。你这般年轻,尚未定亲,世人均在猜量你心存高远,不肯草率从事。若你为宿缘所束,结果却娶了个平庸女子,将受人嘲弄。世事多变且有其限度,即或心怀高远之志,结果亦未必如意,故不可过分挑剔苛刻了。我自幼长于官中,不能自由行事,许多行为都受到约束。稍犯过失,便遭讥讽,故时刻小心在意。但仍得了个好色之恶名,长期遭人讥讽。你官职低微,约束较少,但万不可心无顾虑,任意行事。此刻倘无所爱之人来束搁其心,即或圣贤,亦难免因女人而声名狼藉,此种事例,从古至今,层出不穷。倘强行求爱,便会使对方蒙受恶名,自己亦被人怨恨而抱憾终身。若因阴差阳错而成亲,不合我之心意,以致难于忍耐亦应尽量宽容。替她考虑:或因其父母情面而谅解她;或因双亲去世,娘家衰败,而其人亦不乏优点,从而回心转意,与之白头偕老。故而,无论为自己抑或别人,均应深思熟虑,以求善始善终。”凡闲暇之时,源氏总以此类话来训导夕雾。夕雾亦听从了父亲的训导。他有时倾慕别的女子,即便是逢场作戏,过后也认为作孽深重,有愧于云居雁。

    云居雁见父亲近来长吁短叹,便觉甚可悲,心中很是消沉。但脸上却毫不外露,仍佯装无甚心事,郁郁度日。夕雾每逢相思煎熬,难以忍受之时,便作些忧愁缠绵的情书,奇与云居雁,云居雁若是圆滑世故之人,便会有“仍有谁可信任”之叹。疑心夕雾对她是否诚心。但她并非如此,每次读他的信,总是悲切难忍。外间又闻传言:“源氏太政大臣已答应中分亲王恳求,将让夕雾娶其女儿。”此言传入内大臣耳中,心情更为慢郁。他悄声对女儿说道:“闻知夕雾要娶中务亲王之女,此人真薄义无情啊!昔日太政大臣曾向我征求,要我将你嫁与夕雾,那时我甚是固执,未曾应允。想是因此,他便另挥他人了。如今我若退步,应其昔日之求,岂不被人讥笑!”说罢泪盈满眶。云居雁感到异常羞耻,不禁泪如泉涌,簌簌落下。又觉难为情,倒转身去,姿态娇艳俏丽。内大臣睹此情状,思道:“此事怎生是好?看来只得忍耻求人了。”他满怀疑虑地踱出室外。云居雁仍独倚窗前,凝目远眺,她想:“我这般伤心,以致淌下泪来,不知父亲会作何想?”正当她胸中思绪纷涌之时,夕雾遣人送信来了。云居雁强压悲伤,动手拆读来信。只见信中语言甚详,其中有诗道:

    “君心无情意,浮游同世人。我心誓不弃,怀君长相思。”云居雁见信中闭口不提另行择配之事,更觉此人太过薄情寡义,思之不胜悲很,便答诗道:

    “口言未忘情,心早离我去。喜新厌旧人,良心太随意。”夕雾读罢复信,甚觉蹊跷。他握信不放,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十三章 藤花末叶

    却说此时六条院一派忙碌,众人皆为小女公子入宫准备。夕雾中将满腹心事,恍恍溜溜,只觉莫名烦恼:“我自己尚且不知,此心何以固执如此。相思之苦平是难耐,而对方也已让步,‘守关人’已‘睡熟’。只待对方前来正式议婚罢了,又何必自寻愁苦呢?”此番忍耐等候,心中烦乱不堪。云居雁亦想:“那日父亲悄声相告之言,倘成事实,则夕雾必将把我尽然忘却。”她悲伤不堪。两人虽由于赛运而背弃,但皆竟是一对缘不可分的恋人。而内大臣呢,感到自己态度如此固执,对自己毫无益处,便感到无限烦恼。他想道:“若夕雾择了中务亲王之女,则我女必然另配他人。如此这般,夕雾定将十分痛苦,而我们亦会被人所不耻。况此事已经外扬,倒不如设法调和,主动退步求亲为好。”内大臣与夕雾似若仿佛无事,而心中各怀敌意。他羞于向夕雾突然提亲,而郑重去迎接新婿,也难免被人耻笑。故想等得一个绝妙机会,隐约暗示于夕雾。

    三月二十日是太君两周年祭辰,内大臣到极乐寺墓地祭拜。诸公子也皆随行,前来的王侯公卿亦甚多,排场盛大无比。夕雾中将杂于其中,他装束鲜艳华丽,不逊他人丝毫。且正值青春盛年,相貌英俊流洒,眉清目秀,俊美元援。只因昔日之事与内大臣心生隔阂,见面也颇多顾忌。今天虽来参与,却态度冷静,怀有戒备之心。内大臣则对他特别关注,不似往常。源氏从六条院送来了诵经礼忏所需供品。夕雾中将态度诚恳,殷切置办外祖母的种种供养。

    天色已暮,众人开始回家。此时落英缤纷,暮霍沉沉。内大臣忆起往事,慨然作吟,姿态潇洒飘逸。对此苍凉喜景,夕雾悠然神往,心驰意迷。旁人叫道:“要下雨了”,他却仍然不知,依然耽于通思之中。内大臣见此情状,忍禁不住,拉着夕雾的衣袖,说道:“你为何这般怨我?今天同来祭扫,请看太君尊面,消释对我的怨尤吧!我年事已高,恐不久于世,若见恨于人,真是遗恨无穷了。”夕雾听他如此说,惶恐不安,答道:“外祖母生前教诲于我,理该遵从舅父训诫栽培。只因小甥开罪舅父,未获舅父宽谅,故此未敢前来聆听训诫。”正此刻,风声大作,雨势陡然凶猛。众人匆匆奔散,纷纷回归。夕雾归家之后,暗自思忖:“今日内大臣对我态度不似寻常,不知他在作何打算。”他日夜恋慕云居雁,故凡她家大小之事,亦颇为关切。这晚他彻夜寻思,直至天明。

    或是夕雾长年挚热相思之故吧:内大臣已一改先前的强硬态度,变得很是温和柔婉。他想找个良机,促会女儿与夕雾之良缘,可又不能令人识破,可谓用心良苦!正值四月上旬,庭中藤花开得茂盛。美景鲜色,格外夺目。坐视如此良期,若是虚度,岂不可惜。于是内大臣决定举行管弦之会。夕阳缓缓西落,花色更显妩媚。内大臣遣棺木送信与夕雾,井口头传言:“前日晤谈,未得尽叙衷曲。今日倘有兴致,切盼即时光临。”信中附诗一首道:

    “紫藤花艳日暮中,缘何空候残春过。此信系在一枝美丽清艳的藤花上面。夕雾终于等到了此日,惊喜之余,心头惴惴不安。惶恐作复道;

    “日暮苍茫难分辨。艳艳藤花如何折?”对柏木言道:“万分抱歉,我甚为胆怯,无法成诗,请你与我修改吧!”棺木答道:“不用写诗,我与你同去便是了。”夕雾笑道:“我不要你这种随从!”便叫柏木取了信先回去。

    夕雾将此事禀报父亲,并呈上内大臣来信。源氏大臣看罢信道:‘加今,他主动求上门来,也消释了先时违背太君遗志的不孝之罪。可他那种骄横矜持之态,着实令人难耐。如此看,他招你去,定有意思的。夕雾答道:“他未必便有他意吧!或只因他家院旁紫藤花今年开得茂盛,况值闲暇无事,故招我去赴管弦之会罢了!”源氏道:“既然他特地来访,你应速去才是。”夕雾不知内大臣心存何种想法,心中犹疑不安。源氏对其道:“你的袍子颜色太深,质地也不太讲究。若不是参议,或是无官职之人,不妨穿你那浅紫色袍子。你既是参议,衣冠便得考究些才是。”便将自己所穿的一件华美礼服,配上非常适宜的衬衣,令随从送往夕雾室中。

    夕雾在室中精心打扮,直到暮精沉沉,才至内大臣府邪,众人已等得焦急了。他进入府内,诸位公子,自相木以下七八人均出来相迎,拥着夕雾入内。座上均是才貌出众的俊秀公子。但夕雾尤为超然,清秀而淳雅,气宇轩昂,令人好生钦慕。内大臣令侍者认真设置客座,自己也整饰衣冠,准备出席。他向夫人身侧的侍女们说道:“你们均来看看!夕雾公子年事渐长,相貌愈发俊秀了。其一言一行,皆从容大方。他那堂皇磊落、老成持重之相,竟超过其父呢!源氏的相貌一味儒雅柔和,看了令人欢悦,而忘却人间所有愁苦。但于朝廷之上,这相貌却似太过风流而少却了一份庄严。夕雾公子则才深学博,气度豪迈,世人均认为他是完美无假之人呢!”话后,整整衣冠,便出去会见夕雾。寒暄了几句谦恭有礼的应酬之词后,使移座饮酒观花。

    内大臣道:“春日花开,桃李梅杏各呈其艳,各散其香,姹紫嫣红,无不令人叹为观止。然转瞬间,便全然不顾赏花人惜花之情,春红凋落,花英散落殆尽,花期甚短啊!这藤花栅搬来迟,却正合时候;且能一直开至夏天,格外令人心爽神逸,悦目喜耳。这色彩无不令人想起可爱的人儿来。”说时面含微笑,风度翩翩。月亮破云而出,暗香盈盈,清光膜震,难于辨认花色。然却仍以赏花为由,作歌为乐,劝酒传杯,献筹交错。不多时,内大臣佯装已醉,频频与夕雾交杯劝酒。夕雾心环戒备,婉言推却,倍感顿劳。内大臣道:“在这等衰颓浇漓的末世,你乃才学渊博,应付世事游刃有余的有识之士。但你却为何不能俗得我这残烛老人之意,实是太无情礼!古书有‘家礼’之说,你也定深悉孔孟之道,然你却未肯视我如父,逆我心愿,教我好生遗恨!”大约是醉后伤感,情不自抑之故吧,他婉转地发了一阵牢骚。夕雾慌忙道歉道:“小甥如从前孝敬外祖父母和母亲般孝敬舅父,矢志不渝,无所顾惜,不知舅父何出此言?恐是小甥一时疏忽而有所怠慢之故吧!”内大臣见良机已到,便振奋精神,唱起:“春日沐藤花,末叶皆舒展……”的古歌来。早已准备就绪的棺木中将,此时便按父亲旨意,在庭中折取一枝深色长穗的藤花,插在夕雾的酒杯上向他敬酒。夕雾接过酒杯,甚是惶恐。内大臣吟诗道:

    “藤花实可恨,凌子老松上。因爱紫色故,其怨当释消。”夕雾手持酒杯,面带微笑,屈身施利,姿态十分优雅。答诗道:

    “含泪苦候几度春,花香今朝始得闻。”吟罢,回敬棺木一杯。柏木也吟道:

    “春衫着妙女,却胜此藤花。欣逢雅人赏,花色倍增光。”于是依次传杯敬酒,吟诗赋歌。但因诸人皆酩酊大醉,所吟诗歌,语不成章,较之上品,俱逊色不少。故不详述。

    初七夜,月色清幽碧微,一沙池潭暮烟笼罩,朦胧而迷离。池畔树影斑驳,绿叶娇嫩明丽,尚未成荫,周围一片沉寂。在那些树干低矮。虬枝横逸的松树上,盛开着藤花,清丽艳雅,无与伦比。那位歌喉美妙的兵少将红梅,婉转唱起催马乐《苇垣》。内大臣听了欣喜异常,高声道:“这曲歌真意味深长啊!”便和了节拍,欣然助唱道:“此家由来久……”歌声高亢激越,也甚有韵!从前!日恨新怨顿释在这愉悦洒脱宴乐之中。不觉夜色已深,夕雾佯装倍感痛苦之样,对柏木说道:“我头晕目眩一夜,不堪其苦。倘若辞别归去,恐怕路上生事,恳请在尊处借宿一夜,不知可否?”内大臣闻言,心中暗喜,便对柏木吩咐道:“头中将,你好生安排客人寝所吧。老朽不胜酒力,早已大醉,也顾不得礼节不周,先行告退了!”说完,假装酒醉不堪,回内室去了。柏木对夕雾说道:“想必家父是让你借宿花阴了。哎,怎生是好?倒教我这引路人左右为难,不知何办。”夕雾答道:“岂有轻薄之花‘托身苍松上’?你如何说出这等令人不快之言!”便促请相木引路。柏木心中不免生嫉,但他向来认为夕雾人品高雅,让人称心,此后也终是他的妹婿。故此放心将他引到云居雁房中。

    见了云居雁,夕雾恍若梦中。多年相思之苦,终于美梦成真,顿觉自己更为尊贵了。云居雁见夕雾比少年时更英俊,实乃秀美无比。竟不胜羞涩,默默不语。夕雾对云居雁倾诉道:“我几乎成了别人谈笑的话柄,全赖我对你的爱恋忠贞不渝,耐心忍受痛苦,终于得你父应允,你却似毫不念情,真令人不可思议!”后来又道:“你懂牟少将唱《苇垣》之意么?他对我冷嘲热讽得好生厉害!我想唱催马乐《河口》之歌来对答他呢严云居雁顿时面颊绊红,以为此歌庸俗不雅,答诗道:

    “轻薄之事河口传,私情何故泄疏栏?多么无聊啊!”吟时如同孩童般天真无邪。夕雾含笑答诗道:

    “埃怨河口关,漏世缘流栏,久木多关上,责任在守关。害我长年饱受相思之煎熬,忧愁苦恼,度日如年。”他借口酒醉装作疲困之态。天已破晓,夕雾样作不知,依恋不舍,不忍离去。众侍女都着l万分。内大臣闻晓,怪道:“为何还未起来?睡得如此贪恋。”天色大亮之前,夕雾终于离去,尽管睡眼惺松,亦觉美观风韵无比。

    翌日,夕雾来信慰问,照例遣人偷送而至。云居雁反而不似往日般急切回信,侍女们见此便挤眉弄眼,窃窃私笑。此时,内大臣进来了。云居雁略显局促。夕雾在信中写道:“只因姐姐对我存疑,不愿坦诚相待。故虽已结璃,反觉此身不幸。然而恋慕之情,永世不渝,故欲凭此书释我愁怀:

    泪透青衫睹自绞,苦盼年余手已劳。今朝莫要怪我痴,盈泪当面十澜样。”此信情真意切,爱意缠绵。内大臣阅毕,笑道:“字迹清秀,笔力雄健,好书法啊!”豁然释消了昔时对他的成见。云居雁犹豫未决,懒做地不愿作复。内大臣恐迟不作复,有失体面。又料想她在自己面前,恐难为情,遂起身而去。柏木中将热情招待使者,搞赏甚丰。此人昔日偷送请书,多闪闪烁烁,此时神灵活现,趾高气扬了。他是个右近将监,平素夕雾将其作心腹看待。

    源氏太政大臣亦获悉此事。须臾,夕雾前来参见。但见他容貌清雅,比先前更光彩照人。源氏打量片刻,说道:“今晨情状如何?慰问信可曾送去?贤者亦难因女人而不出差错的。多年以来,你能不强人所难,性情温和,不焦不躁待至今日。此心委实通异常人,深为世人嘉许。内大臣则一向性情刚强,不折不挠,这次忽然谦卑起来,必惹世人讥评。你切不可因此而得意非凡,不可一世,从而养成浮薄之性。内大臣看似落落大方,风流惆悦,洒脱不羁,其实并无豪放之度,却是个近于迂腐,难与相交之人。”此乃照例训话一通。他觉得此姻缘美满如意,尽善尽美。源氏大臣今年三十九岁,但相貌仍清秀隽雅,甚是年轻,一点不似夕雾之父,倒更像年事稍长之兄。分看二人,容貌酷似,一模一样。两人共处时,则略有差异,各尽其美。源氏大臣身着浅色常礼服,内衬唐装式的白内衣,花纹鲜艳而晶莹。夕雾身着色调稍深的常利服,内衬浓丁香汁色纹样的白线衫,神彩艳丽,饶具丰姿。

    此日正值四月初八,六条院内举办浴佛会。寺院先送来一尊神像,导师则栅珊来迟。各院夫人皆遣女童送来品种繁多的布施品及浴佛会用物,堪与宫廷媲美。诸公子也来赴会,仪式参照宫中。较庄严的御前仪式而言,却是意趣横生,令人敬仰。夕雾心不在焉,行过仪式,便即刻修饰一番,前往云居雁处去了。夕雾与云居雁长年相思,情爱至深,一旦夫妻团聚,自然格外恩爱。正如诗歌所言:“密密深情不漏水”了。有几位年轻侍女,曾与夕雾调清作欢却并无深切关系者,此刻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嫉意。岳父内大臣见到夕雾如此温柔体贴,风度翩翩,对此快婿也颇感欣慰,愈发器重他了。他虽因自己主动退步而心有余怨,但想到他为人淳厚,长年忠贞不渝,耐心等候其志,实为难得,自当原谅他。此后,云居雁的居处日渐繁华,甚至超过了弘徽殿女御处。内大臣的正夫人及其贴身侍女故而心生嫉恨,时有怨言。却又无可奈何。云居雁的生母按察使夫人闻晓女儿嫁得佳婿,深感欣慰。

    且说六条院的明石小女公子,择定四月二十后入宫。四月中旬正值贺茂祭佳节,紫夫人欲先行一日去参拜贺茂神社,照例邀约请夫人随行。诸夫人以为与之同行,形似随从,不甚体面,敌众人皆婉言辞绝。故源氏太政大臣偕紫夫人及女公子三人前去。随从人员也不多,惟有二十辆车前往,一切简洁明快,倒也饶有风趣。翌日拂晓,众人入寺参拜。拜毕同登看台,观赏美景。众侍女的车子停于看台前排成一串,甚为壮观。远处相望,均知此乃太政大臣家的行列,其气势庞阔,好生盛大!权势之盛,可见一斑!源氏想起昔日秋好皇后的母亲六条妃子的车子遭挤退之事,对紫夫人言道:“倚凭权威,盛气凌人,作此行径毕遭抱应。昔日葵夫人盛气傲慢,终于报恨而死。”死时凄惨情状,避而不谈,只道:“再者两人的后代,葵夫人之子夕雾,仅是一个普通平民,升官艰难缓慢;而秋好皇后则位极权臣,莫能与之相比。仔细想来,委实深可感慨!人生无常,世事变幻,命运难测。故人在活着时总想逍遥自在,随意不拘。然而惟恐我死去后,留你一人于世,替我受过,晚年不免孤苦伶什……”话不曾完,见王侯公卿等皆上看台,源氏大臣便前往就座。

    是年的司祭敕使,是近卫府派遣的头中将相木。他从内大臣府哪动身,与王侯公卿一行,都来到源氏大臣的看台。另一司祭敕使,是惟光的女儿藤典诗。她因才华出众,极受盛誉。冷泉帝、皇太子以至源氏太政大臣,均以无数珍品与极优厚的圣眷犒赏她。她与夕雾交情深厚。虽对夕雾有情,却并未公开,闻知夕雾与高贵的云居雁成亲,她伤’已无比。临行之际,夕雾写信给她,赠诗道:

    “葵花饰佩缘何见,询问花名说不清叩令人痛苦不已啊广藤典诗得此信,知夕雾在新婚燕尔时仍未忘情于她,心中甚是感激,在匆匆上车之时,作诗答复:

    “难识插鬓饰花名,问询寒窗攀枝人。花名自在君心中,愿君勿忘!”寥寥数语,在夕雾看来却是极富风情之答。此后他仍然未曾忘怀藤典侍,俟有机会,便常常与之幽会。

    明石女公子入宫之时,紫夫人有意亲自伴送。源氏大臣寻思道:“紫夫人不便伴随女公子久住宫中,不如乘此机会让其生母明石夫人相随进宫,作其保护人吧!紫夫人也盘算道:“此事总得令其母前来,将这母女两人长相分隔。母亲必定惦念女儿,时常愁叹;女儿虽已长大,亦必十分想念母亲。这样双方定愁苦不堪,有何必要!”便向源氏大臣说道:“理应清明石夫人伴同女儿入宫,长住宫中相伴才好。女儿年纪尚小,不请人情世故。而侍女们又都年轻贪玩,不可依赖;乳母们也只能照顾表皮之事,我却不能长住宫中。这叫我怎能放心?欲求放心而无甚牵挂,惟有如此。”此言甚合源氏意愿。源氏闻知不胜欣慰,便转告了明石夫人。明石夫人喜不自禁,庆幸母女从此可以长相厮守,立即准备种种进宫事宜。讲究得体,不逊于身分高贵的正夫人。出家为尼的母夫人终生祈愿外孙女儿富贵荣华,也祈愿自身长寿,以期能见外孙女儿一面,现闻外孙女儿已选为太子妃,即将入宫。则在世之日,恐难再见到心爱的外孙女儿了,想来悲不自胜,当日夜晚,紫夫人伴送女公子,人宫后得同乘辇车。明石夫人因身份卑微,只能随车步行,甚失体面。虽她自己并不嫌委屈,惟恐委屈了金枝玉叶的女公子,而受世人讥讽。虑及这些,明石夫人便决定暂不入宫。

    女公子入宫仪式,源氏虽未过分铺张,但也体面宏大,前所未有,足以惊人耳目。女公子虽非紫夫人所生,但备受其疼爱,将她教养得才貌双全,如今将让与明石夫人,实难割舍。心想若为我生,定十全其美了。源氏大臣与夕雾也有同感,认为此事确是美中不足。三日后,紫夫人离宫之夜,明石夫人入宫接替。明石夫人初次拜见紫夫人。紫夫人对她说道:“女公子已长大,可我们共处多年未曾面晤,今后自当多多亲近,不必顾虑。”相谈甚为融洽,紫夫人态度颇为可亲。明石夫人自此也坦诚布公,将心中所思向紫夫人倾心相诉,推心置腹。紫夫人见明石夫人应对自如,辞令文雅,心甚赞佩,始知源氏大臣宠爱她也在情理之中了。明石夫人也诚心敬仰紫夫人人品高尚,姿容艳丽。觉得源氏大臣于众多夫人中特别宠爱此人,尊她为高贵无比的正夫人,确是理所当然。也觉自己前世修福,能与此人同列。但后来见紫夫人出宫,仪仗整齐,排场宏大:特赐坐辇车,尊贵并于女御,不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身份实甚卑微。眼前的亲生女儿,虽自小分离,但如今已长得粉妆玉琢一般,高贵文雅,端庄美丽。她欣喜之极,仿若梦中,泪流不止,真谓“一样泪流两般心”了。长年以来,明石夫人饱受凄凉之苦,常觉苦海无涯,忧愁患难,人生了无乐趣。现在心情豁然开朗,祈愿寿福无穷,方信住吉明神委实灵验。明石女公子受紫夫人良好教养,长大后贤慧贴人,尽美尽善无暇。自不必言声望尊隆于世,姿貌仪态之高雅娇艳亦无与伦比。皇太子年事尚幼,也知道特别怜惜此位妃子。有与之争宠的人,四处扬言其母身份何等卑微,此乃不悦憾事,但丝毫未影响其尊荣。明石夫人贤能高雅,她将妃子的居室设置得华丽优美,雅致无比,即使细枝末节之处,也都风雅蕴藉,精巧神妙。故殿上人等都将此看作珍奇的猎情之所,相与前来与诗女们调情打游。侍女们也觉今非昔比,特别讲究仪态,个个风韵雅致。逢有相适时机,紫夫人也常来宫中探望,与明石夫人交情日渐深厚,毫无顾虑。明石夫人对紫夫人颇有分寸,既不太过放肆,又毫不卑躬自贱。言行举止,恰如其分,诚为理想之极。源氏大政大臣自念余世无多,渴望生前完成两桩大事,一为女公子入宫,如今已逐此愿;二为夕雾婚事,虽纠缠颇久,外间多有讥评,如今也美成其意,如愿以偿了。因此自感心无挂碍,亦可成逐出家之愿了。但念及紫夫人,仍眷恋不舍。不过紫夫人有义女秋好是后照顾,大可不必顾虑。况她是明石女御的正式母亲,以后明石女公子亦当竭诚孝忠,故大可放心。倘使出家,便当托二人供养紫夫人。花散里虽然郁闷寡欢,但有义子夕雾奉养。请人均有所奉,便无后顾之忧了。

    次年源氏大臣四十岁,需举行庆贺仪式。朝廷上下,各处均积极筹备。是年秋季,源氏太政大臣又进官晋爵,照难太上天皇待遇添加领地和封户,又添赐年官、年爵③即本如此,源氏之家早已富足丰盛,尊荣无比了。但冷泉帝仍然援引古代罕见之先例。为其设置了诸多院司。故源氏地位已登峰造极,身份亦高贵无比,但出入宫殿却极不自由,反感拘束。但冷泉帝仍嫌优待不够,常恨不能让位于源氏,而为世人讥责,为此愁叹不已。

    内大臣晋升为太政大臣。夕雾中将也荣升中纳言,进宫面谢皇恩。他丰姿焕发,颜貌举止,几无半点吸疵可责。其岳父新太政大臣见之,甚是满意。心想云居雁若人宫,必受排挤妒很,远不如嫁与夕雾幸运。一次,夕雾想起昔日有一夜云居雁的乳母大辅瞧不起他官微位廉,曾说过“嫁个六品小京官,也甚不荣耀了”之话o。便将一枝鲜红娇艳的紫色菊花送与大辅,赠诗道:“

    “昔年小菊浅绿装,岂知今披紫红袍。我未曾忘记当年落魄时你所附之言呢!”他吟诗之时,送上花去,探洒从容,笑容可掬。乳母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得惭颜答道:

    “秋菊虽小出名园,谁敢轻贱浅绿颜?大人何必如此念念不忘呢?”她的语调虽然亲切随和,心中却倍觉痛苦。

    夕雾晋升之后,权威日盛。感到寄居的岳父哪内颇为狭窄,便移迁至三条院。三条院是已故太君居处,自太君故去,殿宇已甚荒芜。此次一改太君当年的布置,大肆修整。夕雾与云居雁居住此哪,回忆初恋情景,历历在目;触景生情,感慨不已。昔日庭前的幼木,今日载薛成荫草,郁郁青青,葱茏繁荣。当年所植的“一丛艺芒草”o今已满地蔓延,繁生台阶。庭中地水里亦是水草丰茂,遂令人加以整理清除。于是庭中气象,焕然一新。薄暮,夫妇携手共赏斜阳美景,闲叙青梅之恋,各抒情。漾,感叹好事多磨。云居雁依恋不舍,忆昔年旁人所思,又感羞惭无比。侍奉太君的侍女,皆未曾散去,依然住在各人房间里,她们都来参见这对新夫妇,欢喜无限,夕雾想念外祖母,即景吟诗道:

    “碧水岩前绿,长伴国林居。可知昔时主,仙踪何处去?”云居雁吟道:

    “清泉石洞流,无心细水秀。故主身不见,清影动泉眸。”此刻云居雁之父新太政大臣正退朝还家,途经三条院,望见院内红叶如染。一时牵念女儿,便停车探访。但见院内环境优雅,居处整洁,处处窗明几净,装饰华丽,与太君在世之时繁盛无异。太政大臣抚今追昔,感慨万端。夕雾亦觉心情清爽,脸上红晕微泛。态度从容沉静,更显谦逊。与云居雁真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云居雁真可谓秀丽无双的美人,夕雾则英姿潇洒,俊秀无限。老侍女们在新夫妇身边尤显得意,争相向他们讲叙陈年旧事。太政大臣拾起二人所咏诗稿仔细阅来,伤感不已,说道:“我亦想向这泉水寻访太君的踪迹呢。但恐老人伤感,出言不吉罢了。”遂吟诗道:

    “昔躬植小松,转瞬繁蘸浓。莫叹高龄树,凋零尘沙中。”夕雾的乳母宰相君,至今仍未忘却昔日太政大臣对夕雾的冷酷,此时便洋洋得意地吟道:

    “叶茂双苍松,幼根缔结重。避雨双松下,终身仰雨蒙。”其他老侍女也纷纷吟诗,意思大同小异。夕雾颇觉有趣。云居雁则一味满面绯红,羞羞答答地听着。

    且说过了十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六条院。此时正值红叶似锦,冷泉院兴致浓烈异常,故致书邀朱雀院同行。上下两代皇上相偕行幸,如此盛况实为世间罕见,一时惊动国中臣民。主人源氏精心竭力准备迎驾,其豪华排场举世无双,令人眩目。两帝于当日巴时临幸,先至东北的马场殿。左右马家中马匹齐备,左右近卫的武士都整齐侍立一侧,其仪式相似于五月五日的骑射。宋时后移驾南面的正殿。路途所经桥拱和走廊,皆锦绣遍地,外面能够望见之处,皆悬挂障帘,装饰华艳。道经东湖,几叶小舟浮游湖面,别致生趣。宫中管办鸿撰的御感和六条院饲养鸽鹞的侍从均召集此处,为御驾临幸时表演鸿鹦捕鱼。只见湖水激湖,鸽鹅衔了数条小鲫鱼出来。这并非特设的游艺,仅为一路上增趣添兴罢了。各处山上红叶竞秀,层林尽染,但数秋好皇后所居西院中红叶最为茂盛。中廊已拆除一部分墙壁,改为大门,以便赏现红叶时可以一览无余。

    南殿上方,特设两个御座以供冷泉院和朱雀院备用,主人源氏下首相陪。冷泉帝降旨叫源氏同列。如此恩宠,在源氏已倍感荣幸。但冷泉帝犹觉不足,以为未尽全礼相待。左近卫少将手捧湖中所取之鲜鱼,右近卫少将捧了饲鹰人于北野猪得的一对珍鸟从正殿东来此,敬献于御前。冷泉帝便令太政大臣将此二物调制御膳。诸亲王和公卿则由源氏招待,皆为山珍海味,非同寻常飨宴。日色将暮,诸人皆醉,即宣召乐拓前来演奏。不奏典雅之大乐,但选饶具情趣之舞曲,令诸殿上重子皆来跳舞。此时不禁令人忙起从前桐壶帝行幸朱雀院举办红叶贺之盛举。演奏舞曲《贺是恩》之时,太政大臣年方十岁的儿子,其舞蹈优美,冷泉帝爱不自禁脱下御衣赏赐他。太政大臣忙趋前代儿子拜谢皇恩。源氏回想当年在红叶贺与太政大臣同舞《精海波》之情景,便令人折取一枝菊花,送与太政大臣,并赠诗道:

    “秋菊添佳色,篱畔竞秀姿。恋怀初霜时,共吐含苞蕊。”太政大臣当年作头中将时,曾在桐壶帝御前与源氏公子共舞。两少年英姿飒飒,得一时风流。而今太政大臣亦身居显位,但总觉得漂氏之尊贵元与伦比。天心似乎有知,竞降下一阵甘露。太政大臣答谢道:

    “层云皆为紫菊化,仰望秋县正繁时。现在你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晚风习习,飘落片片红叶,深浅不一,如锦茵满地。庭前如同是为迎驾而铺饰的锦绣地毯。殿上诸童子,眉目清秀均出身高贵之家。身穿蓝、红大礼服,内衬浅红、淡紫色衬抱,皆为寻常装束,头发左右分开,只额上加了宝冠。他们在这红叶毯上翩翩起舞,舞毕退回红叶林荫中。此景美丽无比,只可惜天近黄昏,此刻来演奏长篇之曲,只合奏弦管。书司珍藏之琴悉数取出。兴酣之际,冷泉帝、朱雀院与源氏主人御前均亲手操琴合奏“宇陀法师”,其音色与平日并无多大改变,但朱雀院听来,今日尤为美妙动人,便吟诗道:

    “阅尽尘世经风雨,赏在已至白发生。岁岁红叶无限好,不及今秋扬我情。”他为自己在位时没有这等盛会而遗憾。冷泉帝答道:

    “前朝惜赐锦幕好,红叶更胜寻常秋。”这是表示对前皇帝的敬意。冷泉帝年方二十一,相貌愈来愈美,酷肖源氏,英俊无比。中纳言夕雾侍立于侧,相貌与冷泉帝毫无两样,令人诧异无比!因地位差异,冷泉帝在气度上较夕雾高贵,资貌上却不及夕雾部艳风流。夕雾的笛声悠扬动听,音调甚为悦耳。众殿上人在阶下唱和的,推属中养少将嗓音最美。诸戚族皆俊美,此乃前世赐得的福报。

     第三十四章 新菜

    却说自从前次行幸六条院后,朱雀院便觉身体不适,病情渐重。他原本病患缠身,此次又格外悲忧,便生遁入空门之心。以前因母后在世,顾虑重重。而今母后已不在人世,朱雀院对人世已无甚牵挂,始作出家的诸种准备。朱雀帝有五个子女,除皇太子外,尚有四位公主。其中三公主便为藤壶女御所生。此藤壶女御即是桐壶院前代先帝之女,先帝赐以源氏之姓。她入宫时,朱雀院尚是皇太子。本应由她作皇后,但因先帝之父驾崩甚早,而她的生母身份又低微,仅是普通更衣,无甚可依,因此只能屈居女御之位。后来弘徽殿母后又赐妹妹助月夜尚待之职,她家于宫中威势更为显赫,藤壶女御更难伸展了。朱雀院虽觉她可怜,但他自己亦即将让位了,实在无法袒护,惟有摇头叹息。因此藤壶女御怀恨,不久便郁闷而死。可怜的三公主,此时年仅十三四岁。朱雀院想道:“我即遁跳出红尘,修炼佛道。让这女儿独居此地,教她怎样立世度目呢?”他为三公主之事忧虑。同时又忙于准备三公主的着裳式。他索性将院内秘藏的珍宝器物及略有来历之物皆赐于三公主。其他诸子女分享的,只是些次等物品。

    皇太子听得父皇患病,便亲赴探问,为的是能陪同父皇出家奉佛。母亲承香殿女御一同前来。朱雀院并不十分眷恋此女御,但她毕竟是太子的生母,便亦很敬重她,与她纵谈往事,与皇太子谈了些治世之道。皇太子虽只十三岁,但看法却也老成、稳重。现今又有明石妃子等人照应便大可放心了。朱雀院对他说道:“我已无心留恋此世。谁对公主等放心不下,为她们的前程担忧。此般‘不可免’的‘死别’,甚是障碍。大凡女子,屡屡因逢意外之变而倍受羞辱,此乃命运所致,实甚可悲可怜。将来你登基为皇,对你的姐妹要好生照顾。有外戚依靠者,我皆放心。唯有三公主,年纪尚幼,全赖我一人照拂。我入室之后,她若无人照应,势必飘若浮萍,令我心痛如割,怎不牵挂呢?唉,思之不胜悲痛。”真乃声声衷情,点点热泪。

    朱雀院又将三公主托于承香殿女御,恳切她善意照拂。但承香殿女御昔日对藤壶女御所受专宠甚为妒恨,现虽受朱雀院恳托,但未必能善意照拂她。三公主之事,令朱雀院日夜愁叹。到岁末,他病情愈加深了,竟不能出户。前病中偶尔作祟的鬼魂,而今却昼夜不停地攘扰,因此他疑心不会长久于人世了。虽让位已久,但受他恩惠之人,如今仍同昔日般亲近,以一仰御额为来由,常常前来拜谒。他们无不为朱雀隐身患重病而担忧。

    源氏亦时时派人探望,并决定亲往探访。朱雀院闻知源氏将亲来探病,不胜欣慰。恰巧夕雾中纳言前来探病,朱雀院便召他进入帘内,与他细细谈道:“桐壶先帝临崩时,曾对我再三嘱咐,要我好生照应令尊和皇上。但自我即位以来,推行政令,却时时遇阻。因此移恨令尊,便将他流放。他回朝多年,于我却无怨恨。我便令等获罪,令尊定会泄恨于我。世人皆以为如此。前朝圣代,此事例亦屡屡有之。岂知他心评博大,无丝毫报复之心,竟也真心实意地照拂皇太子。如今又造明石女公子入宫为太子妃。我感激之情实难言表。但因我生性愚鲁,惟恐爱子心切,影响太子,引起世人非议。故一向装作对他漠不关心,任由别人作主安排。且喜我退位后,皇上英明,力挽我在位时的衰蔽之势。甚合我意,不胜欣喜。自今秋行幸六条院后,我追忆往事,甚是怀恋,颇思能与令尊促膝相谈。恳望贤使劝请,催他早日亲驾惠临。”谈话时神态异常颓废。夕雾复奏:“侄儿年幼时,诸事不得而知。年事稍长,参与朝政,处理诸种政务。其间常与家父探讨大小政事,或闲聊私人琐事,但他从未流露对你怀有旧恨。相反,他曾谈道:‘朱雀院想诵佛念经,弃绝人世,卸掉照拂皇上之责,这实在有违桐壶先帝的遗言。他临朝时,朝上贤臣甚多,加之我年幼才疏,常欲效劳却未能遂愿。而今朱雀院不问政事,专心静休,我很想与他倾心相谈,且亲聆教诲。但终因身分所拘,身不由己,以致拖延至今,未遂此愿。’家父常念叨此话,且时常叹息呢。”

    夕雾年龄尚小,仅十八岁。然身体发育甚好,相貌亦光艳照人,甚是俊美。朱雀院定目凝望他,心中思忖:将那令我牵挂的三公主许配与他,如何?于是说道:‘飞(现在安置于太政大臣家中。我听说你一直没有说亲,时时为你担心、惋惜,如今才得以安心。我对令尊真有些妒羡呢”夕雾觉得此话蹊跷:他说此话有何意思呢?思忖良久,猛然醒悟:朱雀院正为公主的终身大事担心,指望她嫁与可靠之人,方能静心出家。他时常说起此事,夕雾难免有所知晓,前后一想,便知此话之意了。但又怎能率然说破而让其受窘呢?他只答道:“如侄儿这般无出息之人,娶亲自然不易。”说完便告辞了。

    躲于屏风后面的众侍女,目睹夕雾容姿后,皆赞道:“如此标致的相貌,如此雍容的气派,世所难见。真卓越啊!”她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年老的侍女听此议论,说道:“停下吧!他父亲源氏老太爷年青时比他俊美多了!其美真教人目眩呢!”朱雀院听此争执,说道:“源氏的美貌的确异乎寻常,愈老韵味愈深,大概所谓的‘光华’,就是如此吧!他辅佐皇上,处理政事时凛凛威风,令人心生畏惧。但当他任情放纵,忽意嬉笑时那洒脱无拘的姿态又令人觉得异常可亲可爱。此实乃世间罕有的人物。想必此人身前定修善积德,故能有此般俊美容貌。他自小长于宫中,先帝对他疼爱有加,倾注全部身心来抚育。但他毫无骄纵之情,却恭谦律己。二十岁尚未受纳言之爵。直至二十一岁,方当参议表大将。这夕雾却比父亲授爵早,十八岁便受爵中纳言。由此可见他家威望代代高啊。论才学,夕雾亦不逊其父,甚至立身扬名比父亲还早,真乃旷世奇才啊!”他对源氏父子赞不绝口。

    三公主乃纯情少女,天真烂漫,容貌秀美。朱雀院见了,说道:“‘这么无邪的孩子必须托付于可靠的忠厚之人。要真心诚意地疼爱她,宽宏她的任性,好好地照拂。”他召拢几个老成知世的乳母,将着裳式诸种事宜分付下去,乘机说道:“昔日式都卿亲王的女儿便是源氏大臣抚育长大的。我亦想将三公主托付与这样的人。皇上那里已有秋好皇后,其他臣下更难找到。我入佛后,三公主尚无贵戚相助,入宫反倒痛苦。唉,我后悔当初为何不于夕雾未娶之时,探摸其心呢!此人虽年轻,但颇有才气。”一乳母答道:‘冲纳言为人素来忠诚。多年来,一直钟情于云居雁小姐,从不移情别恋。如今已玉成其事,恐更难割舍了。倒是源氏老太爷,一向好色成解,虽已年老,但仍贪爱女人。他最青睐出身高贵的女人。如那模姬,他一直情系于心,常致信诉情呢。”本雀院说:“哎!如他这般轻浮好色,实在讨厌。”他虽这般说,但心里却想:加入众多夫人之列,虽然不快之事在所难免,但寻遍朝野,恐怕只有他可代替我这父亲了。惟有依乳母之意,委曲将其托付与他了。便又说道:“有了女儿,只望她能嫁出去。若让她嫁与源氏,你看如何?世事恍惚,人生短暂。若她不能享受源氏家那般幸福生活,岂不可惜此生!若我是女人,即便他是我亲兄弟,亦会毫无顾虑地嫁与他!我年轻时曾有此想法。何况被他所迷惑的女人,那更是自然。”他说时,尚待陇川夜之事一直浮现于脑海中。

    有个伺候三公主的乳母,地位颇高。她的哥哥是左中共,既于六条院效劳,又竭诚服务于三公主。一日,左中共前来三公主院中。乳母对他说道:“朱雀皇上曾向我示意,打算将三公主许配源氏。你瞅机会告知他。公主独身,自古如此。但倘有悉心照顾的夫婿,亦可下嫁。但除了朱雀皇上以外,再无谁悉心翼护她了。我只不过伺候而已,仅如此,又有何用?且伺候者甚多,我哪能万事作主?因此难免有意外之事发生。若因此而得轻浮之名,那定叫我伤心致死!现乘朱雀皇上在世,托付了公主终身,我这伺候者亦可放心呢!大凡女子,无论如何尊贵,皆难逃脱命运的捉弄,实乃可悲之事。上皇对这三公主疼爱倍至,难免遭人嫉妒。故要使她木受丝毫非议必须从长计议。”左中弄答道:“实乃怪事,六条院主人多情得令人恐惧!凡与他一度风流的女人,不论是他真心相爱的,或是逢场作戏的,皆迎进院来。然而,他最挚爱的却只有紫夫人一人。因此,屈居苦度生涯的人,亦复不少。倘三公主福缘非浅,如你所说嫁与大臣,于我看来,即便深受源氏恩宠的紫夫人,亦当怯这皇亲三分吧。世事难料,究竟如何,亦得用心顾虑。主人私下对我道出心声‘荣华富贵,我已享尽。此世可谓毫无遗憾了。惟夫人之中,有因身份低微的而受人讥讽,我亦心犹未足,尚未有出身高贵的正夫人。’确实如此,由姻缘而受他庇护之人,大都是寻常人臣之女,出身虽不低微,但亦很寻常。但与他门当户对的夫人却没有。故三公主若能如你所说,下嫁六条院,倒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广

    乳母便寻个机会向朱雀院奏道:“前日左中并已知晓尊意。他道:‘六条院主人一定不会拒绝。迎娶一位正夫人,是他多年的夙愿,而今终能遂愿了。只要你诚心相许,我即可向他传达。’此事究竟怎样,还望定夺。六条院中妻妾甚多,源氏对她们甚为照拂,厚待有加。于一般家庭,正室与侧室免不了眼瞅生怨。我担忧三公主到了六条院,会惹出烦恼来。愿为女婿者不计其数,请上是三思而行。今世风俗,公主往往孤身独处,不嫁他人。但三公主已娇纵成习,稚气未脱,难于独自立身处世。我等伺候者,即便贤能,能力仍有限度。亦只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而竭心尽力。因此,三公主倘无夫婿照拂,实甚可忧。”朱雀院答道:“此言极是,我亦有此感。公主下嫁,自古视为轻率之举。再者,凡女子婚后,难免后悔,以至于夫妻反目,陷入悲苦之中。倘抱定独身度世,则父母亡后,失却荫庇,于然一生,亦十分凄苦。古人性情敦厚,无人敢离经叛道而欲娶神圣公主。然今人摒弃司规,恣情美色,排闻艳事屡有所闻。也许昨日尚是高贵之家,且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今日却为卑微轻浮男子所诱骗,以致身败名裂,使亡亲含羞九泉。诸如此事,数不胜数。看来,不论出嫁与否,作女人总让人担忧。因果报应,宿缘深浅,早已命定,女人是身不由己的。因此,一切凭各人前世宿缘而定,依父兄之命而行。即便暮年生涯颓废,亦不会怨己。反之,女子倘自作主张,择其夫婿,长年厮守,幸福美满,便似觉自择夫婿亦颇善。但此未经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便自作主张,私定终身。身为女子,此举甚为不当。这于庶民百姓之家,亦被视为张狂轻薄。尽管如此,婚嫁之事,仍应顾及本人意愿。如受诱惑,失身于人,那便就此了结一生。多年来,我甚觉三公主特别幼稚,天真轻信。故你们做乳母的,不可越俎代庖,替为择婿!倘有此事谣传,真乃悲哀之极!”朱雀院千般嘱咐,万般训导。乳母等便觉今后重任在肩,皆惶恐不已。

    朱雀院继而说道:“我早想出家,然竟等至今日,只因我想亲见女儿增知长识,不致全无主见。亦因此而累我不能丢尽尘心,而受世烦恼。此事必须尽快决定。六条院主人气度高雅,举止稳重,见识颇高。虽妻妾成群,亦勿须多虑。我尚未闻其家室不宁。源氏待人恳切,老成持重,处世得体,世间再无此般可信赖之人了。三公主择婿,如舍此君更有谁?我与萤兵部卿亲王同为皇子,不宜视为外人而加以贬斥。此人风雅有过,威严不足,不免轻率,不可托付。藤大纳言虽私慕三公主,但念其身分,总不甚相称。凡这般身份寻常之人,皆不足为道。古之惯列,公主择婿之标准:身份高贵,声望隆重。如选一味痴恋,情深意重之人,则将悔恨终生。据尚待俄月夜道:棺木亦暗恋三公主。只可惜是个右卫门督,倘若有了相当的官位倒亦在考虑之例。然此人仅二十四岁,太过年轻,缺乏老成。他抓高自赏,意愿甚高,难有称心如意者,所以至今尚未成亲。然他才学非凡,出类拔萃,想来日后一定青云腾达,前途无量。但就此做三公主夫婿,地位、声望毕竟有所差欠。”他思前想后,甚为懊恼。

    朱雀院并不操心其他几位公主,亦无求婚者前来烦扰。惟用心思虑三公主婚事。此事虽属深宫秘谈,却不胜而走,传与世人。便有不少人前来说媒攀亲。源氏想道:“我家右卫门督至今尚未成亲。他不是说非是女不娶吗?如今三公主正欲择婿,此良机不可错失。或者幸中,亦为增添光彩,实乃美妙之事。”于是,他便叫夫人劝请其朦胧月夜前去说合。俄月夜诚恳真挚,好话道尽,期望朱雀院应允。萤兵部卿亲王,因被髯黑大将横刀夺爱,发誓如若娶妻必超过玉囊,以免被盗黑夫妇耻笑。闻知三公主选婿,亦跃跃欲试,为此绞尽脑汁,不胜其苦。朱雀院的家臣藤大纲言担心朱雀院一旦出家修道,他便失却了依靠。便亦生非分之想,希望得到朱雀院的青睐,以此成为可托之人。另外,中纳吉夕雾闻此消息,想道:“朱雀院曾亲口劝诱,欲将三公主嫁我。现在只须找个中间人前去说合,他定不会拒绝。”他有些朝秦暮楚了。既而又想:“云居雁现已视我为终身依托之人。多年来,我从未移情别恋,亦未拿她的薄情为借口抛弃她。现在岂可突然改变,令她悲伤呢!一旦与神圣的公主缔姻,万事皆不能随我之意。倘二者兼要,势必两不讨好。”夕雾生性敦厚,此乃心念,未曾对人说及。但却时常注意三公主择婿之事。倘另择他人,心中亦是怫然不乐。

    皇太子闻此消息,说道:“三公主择婿之事,最重要的是开了公主下嫁之先例,须郑重考虑。普通人臣中虽有人品优秀者,但名位低微,不配公主。三公主倘执意下嫁,那六条院主人最为合宜,请他代为抚育。”但他只是口传而并未郑重上书。朱雀院听了深觉有理,说道:“所言极是。”于是坚定决心,便派有中共为中介,将朱雀院之意向源氏一一陈述。源氏对朱雀院为三公主费尽心计择婿早有所闻。他答道:“仰承朱雀院厚爱。但我与他年龄仅长,却要我担此照顾之责,自己却隐遁。其实我有生之年不管对哪位皇子或皇女,皆视为自己人。他特地托付于我的三公主,自当加倍照应。但人世变化无常,只怕连我在世之时亦难靠得住。”继而又说道:“况公主终身托付我,与我情意笃厚,则我一旦弃世,于她徒生痛苦,于我顾念尘世,亦难往生极乐。中纳言夕雾正值少壮,虽欠稳健,但青春鼎盛。若论才能,将来定是朝廷中坚,前程无量。据我看来,二人极为相配。只是夕雾憨直固守,恐难割舍心爱之人,对此,只恐朱雀院不无顾忌。”

    左右并见源氏天接受之意,心念朱雀院之意异常恳求,老告之实情,定然使他伤心失望。于是又将朱雀院私下决定的计划—一具告。源氏听罢,微笑着答道:“于朱雀院那里,三公主受到如此偏怜,其前途亦不必顾虑。如今我看只有冷泉帝为最佳人选。宫中女御身份皆不如三公主尊贵,想必三公主定会后来居上呢!桐壶院时代,弘徽殿太后是首先入宫的女御,权势鼎盛。但一度被后来的藤壶母后所排挤。三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与藤壶母后为同胞姐妹。世人告称两人容貌酷似,美丽非凡。则三公主无论肖似谁,其相貌一定美艳绝伦。”此时他想象三公主的容貌,不禁心向往之。

    岁暮,为准备三公主着裳仪式,空前绝后的喧哗扰攘,隆盛无比。然朱雀院病未痊愈,故诸事忙乱。仪式场布置于朱雀院内皇后所居柏殿中。帐幕帷屏以至一应诸物,概不用本国线锦,皆摹仿中国皇后宫殿的装饰,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结腰之职,预先聘定太政大臣担任。太政大臣为人一向谨慎,素来不肯轻易参谒朱雀院。但他对朱雀院的意旨向来遵从,故此次满口答应,如期到场。左大臣、右大臣以及其他诸王侯公卿都来参与仪式。即便那些因事而难于出席者,也尽力前来贺喜。八大亲王,殿上诸人,冷泉帝与皇太子两方所有读到之人,无一不至。仪式之庄严隆重,堪称绝世。冷泉帝与皇太子念及此乃朱雀院平生最后一次盛会,惋惜之余,取出许多唐朝舶来珍宝,作为献礼。六条院所献礼品也极为珍贵。凡朱雀院回敬各方的赠品,赐与出席者的福物,以及酬谢主宾太政大臣的礼品,无不由六条院代为办理。秋好皇后所送服装与梳具箱无不颇具匠心。其中有她入宫时朱雀院所赐梳具箱,经重新雕饰,显得更为新颖别致,却风格依旧,一见便知乃当年之物也。当日薄暮,这梳具箱由中宫职权亮送到。他将礼物呈上,声言特赠与三公主。其中附有赠朱雀院的诗:

    “神通玉梳插发售,今日深情似旧情。”

    朱雀院读罢此诗,旧事不觉跃然脑际,如在昔日。秋好皇后转赠此玉梳于三公主,意即愿她肖似自己。这是荣誉礼物。故朱雀院绝不在答诗中提及昔日为她失恋之事。为表谢意,答诗道:

    “黄杨古梳个喜见,万年永继荣未衰。”

    朱雀院强撑病体,为三公主办了着裳仪式。三日后,他便削发为僧了。万乘之尊为僧,比及寻常百姓来,自然倍加伤感。落发之时,所有女御、更衣皆紧锁双眉。尚待俄月夜一直依随朱雀院左右,脸上愁容堆积。朱雀院不知如何安慰她,说道:“诀别爱人之苦比及思念子女之情,实在难堪啊介于此情景中,出家之心不禁有些动摇。但他终究铁了心肠,走出室去,将身靠在矮几上。比睿山的天台座主及授戒的三位阿阁梨遂上前替他削发易装。自此便遁入空门,脱离凡尘。此仪式实在伤愁。此时,连早已绝缘红尘的僧众都为他悄然流泪,诸公主及女御、更衣更是泪如泉涌。满殿不分男女上下,哭成一片。朱雀院想悄然遁迹清静之所,勤修佛事,了其残生。岂料今日竞骚乱如此,逆其本意,不免心烦意乱。他想:“只因三公主未能安排妥当,尘线未断,故受累至今。”对左右也如此说。自冷泉帝以下,遣使前来慰问者多如云集。

    六条院主人源氏获悉朱雀院身依佛门后病情略有好转,使前来探访。源氏自退职之后,虽朝廷以太上皇尊崇之,但他出门仍不执皇家仪仗,而故意轻车简出,以示朴素俭约。朱雀院对源氏来访晤盼待已久。此刻闻知源氏已至,十分高兴,便振作精神,出来接见。招待排场从简,朱雀院只在自己居室中添设客位,延清源氏人坐。源氏一见朱雀院的僧侣打扮,甚是感慨。不觉悲凄袭来,泣下沾襟,不能自己。良久方始镇静,言道:“自从先帝去后,小弟深感世事无常,立意出家修行。只因缘份尚浅,竟让兄长占先,今日特来拜见清姿。我总优柔寡断,做事每不领先,今连出家之事亦然,念之真是无颜!唉,我意志不坚,虽屡次下决心,也难割尘念。奈之如何广言下感慨不已。朱雀院闻此即伤,竟颓丧不振。只得低声同他谈论旧事,说道:“愚兄日复一日,光阴虚度,竟得惜全性命。常恐凡心未混,以致学道之愿不能成遂,故决意削发为僧。今虽入佛门,惟恐有生之日元多,终不得正果。因此暂不入山,在此清闲之地,尚可一心念佛。我这羸弱多病之躯,竟能苟延至今,全仗了这修行之志。我并非不知此理,但因素性懈怠,向来不曾修持,心中实甚不安。”

    朱雀院又将近来所思详告源氏,顺便提及:“我舍下许多女儿而出家为僧,心中实甚挂念。尤其三公主,一无所靠,更令我放心不下,不知如何是好。”源氏听出这话弦外有音,对他颇为同情。加之他早想一窥三公主芳容,便热心,乘机言道:“的确令人担心。三公主身为皇女,倘无关怀备至的保护人,困苦之处便更胜一般女子。其兄长皇太子乃当今极为贤明的储君,且为世人所信服。你若将三公主托付给他,便无可顾虑。但是太子继位后,日理万机,恐怕无暇对其妹关怀备至了。凡为女子者,若要一个体贴入微,诸事可托的保护人,必须嫁与以保护他为天职的男人,方可无虑。兄长若以为此事妨碍修行,将遗恨来生,则莫如以妥善之法选择贤才,悄悄选定佳婚。”朱雀院答道:“我也有此意,然而事亦甚不易。依我所闻,父皇在位,气运昌盛之时,为公主选定夫婿,使任保护之责者,不乏其人。何况像我这样即将遗世之人,选婿当然并不十分苛求。我如今业已出家,尚有这难割之尘念,甚是烦恼郁闷,以致病势日重。岁月逝去刎颈,再无返时。而三公主尚无依靠,令我焦灼不已。今我有一恳求:请贤弟破例接受此女,听凭尊意为其择一妥帖女婿。你家中纳言本娶之时,我未提出,至今思来,好不后悔。今被太政大臣抢先,让我妒羡不已。”源氏答道:“中纳言为人忠厚可信。然尚年幼,阅世甚浅,怕多疏误。恕我冒昧直陈:三公主若得我尽心照拂,我当如父亲一般爱抚她。惟恐我来日苦短,不幸中途捐弃,反教她受累呀。”他已表示接受了三公主。

    不觉时已入夜,朱雀院之处的人与六条院那边的高官,同在主人御前飨宴。所食虽为粗蔬米饭,但也别有风味。朱雀院御前,摆一张嫩沉香木小方桌,上有三四个素菜。此等光景,让人颇念昔日皇宫大宴时的山珍海横,歌舞弦乐。思今追昔,众皆感慨殊深,流泪不止。其他可哀之事也颇多。直至深夜,源氏始起身辞归。朱雀院犒赏了随从诸人,又派宫中大纳言护送源氏归府。天降大雪,严寒无比。朱雀院病情加重,深觉不适。然三公主已终身有靠,一念及此,遂无可虑了。

    源氏回到六条院,因三公主之事而犹豫,甚为不安。紫姬早对此事有所耳闻,但她绝难相信源氏真会娶了三公主。她想:“昔日,他曾狂恋前斋院模姬,但终不曾娶她过来。”故心中甚安,从不向源氏探问此事。因此,源氏心中也十分过意不去。他想:“今日之事,若她知晓,不知作何感想。其实,我对她之爱不仅绝不会有丝毫削减,反会因此事而加深。只是在真相大白之前,不知她将对我如何想法!”源氏心中甚是不宁。生活至今他们已亲睦得不分彼此,毫无城府。故心中略有隐情,便觉不舒服。不过当夜已十分疲惫,遂立即就寝,一宿无语。

    翌日复又降雪,万物一派萧瑟。源氏与紫姬在暖室里相拥而坐,共叙今昔将来。源氏乘机言道:“我昨天去探望朱雀院,岂知他不但病势沉重,心事也更为沉重呢:他最为担心的便是三公主的将来,故特向我提出了这般嘱托。我觉他甚是可怜,不忍推脱,也就应允了。外间料必早已传扬开了。我对风月之事早已不再热衷,故他多次托人说合,我皆婉言谢绝。但在病中亲口提及,我实在木忍让他失望。故已决定,朱雀院遁迹深山古寺之日,便迎接三公主来此。你闻此言甚是不快么?请相信我,纵然天荒地老,我对你的爱决不改变。你别为这小事伤怀好么?此事于三公主甚是委屈,因此我也不能冷落了她。总之,惟愿大家相安无事,和睦度日。”紫姬天生善妒,往常源氏略有不检点处,她便视为不忠而大为生气。是故今日源氏颇感不安,不知她对此事持何态度。岂知紫姬毫不介意,从容答道:“如此苦心托付,也令我感动啊!我如何能介意呢!只要她不轻视我,不讨厌我住于此处,我也就安心了。其母藤壶女御乃我之姑母,单凭这点,想来她不会太疏远我吧?”源氏不料她如此谦逊,说道:“你如此宽容,反叫我不安。诚能如此仁厚,则于已于人,皆是安乐。你若能与之和睦相处,我定更疼爱于你。外间流言,切不可轻信。男女之事,世人总爱捕风捉影,肆意歪曲,以致弄出事端。故须静心详察,方为贤明。切不可急躁冒然,徒自怨恨。”他对她诚挚劝导一番。紫姬脸上强作笑容,心中暗忖:“此事太过突然,真让人难以置信!他说得如此在理,我也不好反驳,免他讨厌。若他与三公主真有其事,对我则必有顾忌,要么就听我劝告而罢手。此次他以受人托付为名,行好色之实,我倒没法阻止了。但绝不可让他人知晓我心中哀怨。倘让继母式部卿亲王的正夫人知道了,她一向怨恨我不知将如何幸灾乐祸。她至今尚在为那讨厌的播黑大将之事而无埋怨恨我呢。”纵然紫姬胸襟极其开朗,可对这种事又怎能漠然视之呢?近年来夫妇间亲亲睦睦,她的地位也日渐安如磐石。本料想从此便可夫唱妇随白头偕老了。谁知如今出了这等丑事!她虽窃自悲叹,外表却极其平静。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朱雀院正忙于准备三公主出嫁。凡恋慕三公主者,无不垂头丧气。即便是迷恋三公主的冷泉帝,也奈何不得,只好断此念头。此值源氏不惑之年,朝廷准备为他举行隆重庆典。但源氏素来以俭朴为德,是故一概辞谢。

    正月二十三日恰逢于日,播黑右大将夫人玉望当先祝寿,奉献新菜②。玉堂预先没漏半点风声,直至一切事宜皆备妥当,才突然驾临。源氏此时已是却之不恭,只得领受了。玉髦此行虽说是微行,却也威势十足,仪仗之盛,殊异于寻常。源氏的御座设在朝南厢房里。室中焕然一新,屏风幔帐等设施,皆用新物。可御座却不用帝王椅子,而以四十条中国席重叠做成。一对嵌螺钢的柜子上放着四只衣箱,里面装着四季服装。香壶、药箱、石砚、洗发盆、梳具箱等,无不精心设计,尽善尽美。那插头花的台子,是用特别的沉香木和紫檀木做成。插头花虽为寻常金银打制,可配色讲究,式样别致,是故格外雅致脱俗。原来这位尚待诸熟风趣,颇具才气,事事求新出奇,总让人大开眼界。但外表却并不故意招摇。

    众人聚集一堂,源氏出来接见尚待。源氏依然容貌清丽,丝毫不显四十岁之相,倒好似未做父亲的公子哥儿。王室猛然一见,虽离别已久,竟像初别乍逢一样,不禁红晕上脸,羞涩万般。却也不敢生疏,款款互倾衷肠。玉髦结婚末久,连生两个孩子,虽长得颇令人喜欢,却因怕难为情,不肯带了来拜见源氏。可镜黑大将却以为机会难得,定要携两孩子同来拜见。这两孩都着便装,头发左右分梳,煞是清秀可爱。源氏见了,说道:“岁月悄逝,平日并不以为然,仍像年轻时一样过日子。但见了这些孙儿,才悚然发觉已老矣!夕雾也有了儿子,可我尚未见过呢!惟你特别关心我,今日首来祝寿,叫我又喜又惧。”我正想暂且将老忘记呢。”玉望已是二十六岁的少妇,更添了妇静从容的成熟风韵,姿态更显高雅秀美。她献诗道:

    “嫩弱两小松,扎根此岩中。今祝巨磐石,长寿万年福。”

    吟时尽力装出大家风范。源氏面前陈列着四个沉香木盘子,盘内盛打各种时令新菜。他略尝了些,举杯答吟道:

    “稚嫩两小松,自当命长久。青青野地菜,依此总是荣。”

    正当唱和之际,许多王侯公卿一并来南厢祝寿。式部卿亲王因玉髦使自己女儿离开了髯黑之家,对她甚为不满。然念及女儿紫姬尚是源氏夫人,权衡再三还是于日着时分赶来了。置黑大将洋洋自得,以源氏女婿身份料理贺寿事宜。式部卿亲王看其轻狂模样,极为不悦。两个外孙乃髯黑之子,紫姬之甥,双方皆有缘故,也前后奔波帮办杂务。盛礼品的笼子四十具,盒子四十件,由中纳言同夕雾带着亲近的子侄,—一搬与源氏过目。源氏赐众饮酒,随便用些新菜肴撰。他面前陈列着四只沉香木方几,几上杯盘皆很精致。因朱雀院玉体尚未康复,故举行音乐演奏会。但太政大臣已备置了琴笛等乐器。他道:“今日的寿庆典礼,可谓世间最为尽善的了广遂将乐器取出,诸人各择一种乐器,一并演奏起来。其中和琴是太政大臣当作第一名器而秘藏的,他本是这乐器的演奏高手,此日全心弹奏,其音之美妙,再无一人敢操奏此琴。源氏要右卫门督相木弹奏和琴,柏木固辞。因三公主之事,棺木内心尚未释然。但源氏再三强求,棺木只好从命。琴声美妙,听者无不动容,交口称赞:柏木琴艺,竟不逊于其父。能如此善承父业者,世所罕见!源于中国的乐器,各有操琴手法,学会还是容易,然这和琴初无定法,全靠自己领悟。譬如随手拨弦的“清弹”,便具各种乐器音调,真是妙不可言。后来太政大臣将琴弦放得极松,调子降得很低,弹出多种音响的曲调。忽地,柏未奏出十分明朗的调子,极是悦人神智。诸亲王想不到他的琴艺如此高妙绝伦,无不对他刮目相看。萤兵部卿亲王取来了七弦琴。这琴非比寻常,乃历代第一名器,本珍藏于直阳殿内。桐壶院晚年时,因爱女一品公主极擅此道,便赐与了她。太政大臣欲使源氏的四十寿宴锦上添花,特向一品公主借得此琴。源氏忆及此琴史迹,往事纷踏而至,不禁感慨万端。萤兵部卿亲王虽也因酒伤感,流泪不止,却还能察知源氏心情,遂将琴呈上。源氏此刻感怀万干,便接过琴来,弹了一支珍奇乐曲。这场管弦合奏十分精致,情趣盎然。末了唤来乐队至阶前演唱,歌声婉转化美,从吕调唱到律调,直至夜深。曲调逐渐柔美可爱了。催马乐《青柳》一曲唱得最为感人,连夜营也都为之动容倾听。歌罢,请人各领赏赐。那礼物精美异常,皆照私事规格设计。

    翌晨,尚傅玉望辞归。源氏赐赠礼品,对她说道:“我好像与世隔绝了,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你今日来,令我猛醒风华正逝,来日无几,不由凄凉倍增。今后可得常常来此,看为父渐渐衰老。我为陈规所羁,未便随意前来探望,好生遗憾。”玉髦此行,让源氏忆及旧事,不禁悲喜交加。可匆匆小叙,随即分手,又令他意犹未尽,极为惋惜。玉望暗忖:太政大臣虽为亲父,却只有生育之恩,而义父源氏对她却是慈爱周至,日后岁月漫长,定可长蒙照抚,永世无虞。心中感激不已。

    二月中旬,六条院中迎来了尊贵的三公主。洞房设在西边小客厅内。第一、二厢屋与走廊,及侍女们的居室,都装饰得精致喜气。朱雀院仿女御入宫仪式。排场隆盛,送亲人多为王侯公卿。藤大纳言没能凭家臣身分当上夫婿,心中虽怨恼不已,却也来参加送亲。三公主的车子抵达六条院时,源氏出来迎接,并躬身扶三公主下车,这可是异乎常例之举。源氏虽蒙封赠,难照太上天皇,可他毕竟名为臣下,是故婚式并不完全雷同于皇上迎女御入宫,可也异于寻常的娶亲,这倒是一宗特别姻缘。婚后三日中,朱雀院与六条院双方各有酬答,皆珍贵高雅,极富风流。

    紫姬日日耳闻目睹又岂能心无所动?实际上,纵然娶的是三公主,紫姬也绝不会因此失宠。紫姬素来蒙受专宠。可如今新来个三公主,人既美艳年轻,身世又高责无比,自然深有威胁之感。但她隐忍于心,绝不形诸于外。当三公主人门时,她主动接近,招呼照应,料理甚是周全。原氏见她如此宽宏大量,方才放下心来,亦愈发爱她了。而三公主尚是初春少女,连胸乳都未长出,言行又极大真,完全还是个孩子。源氏忆起从前在此山初会紫姬时,她虽也是这般年纪,可已才气逼人,极有心劲了。这三公主却仍是孩童般天真幼稚。源氏思量这样也好,免得太过妒忌或者骄横了。可终究少了些意趣。

    婚后三日,源氏夜夜与三公主共枕。紫姬多年来何曾尝过独守空房的滋味,如今虽尽力忍受,还是孤寂不已。虽然心中希望源氏不要出门,但却格外殷勤地替源氏出门穿的衣服熏香。她强作沉静,脸上仍不免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态,凄美之至,让人好生怜爱。源氏暗忖:“有此一人足矣!我怎能再娶一人呢?都因自身轻率浮荡,行事疏忽,以致落得如此局面。夕雾年纪虽轻,却对爱妻十分忠贞。所以朱雀院没相中他。”他思来想去,自知薄幸,不觉泪盈满眶,负疚地言道:“眼下方始新婚,不前去,于理难下,还望你答许。以后倘再负心于你,实乃颜面无光了。只是倘朱雀院知晓了,不知作何感想……”他前后为难,心绪钦乱,样子甚是痛苦。紫姬苦涩地笑,答道:“你自己心中都没有主见,叫我如何来决定?”源氏觉得此话暗讽于他,竟不胜羞愧,独自托腮枯坐,一话不发。紫姬便取过笔砚来,写道:

    “世变无常眼中事,全作千秋不变状。”另又写了些古歌。源氏取来观看,觉得虽非正派之作,却也合情合理,便回吟道:

    “死生绝断终由命,永不衰是你我情。”写毕,不便立刻离去。紫姬见此说道:“这不是让我难堪吗?”便催促他前去。源氏便穿了轻柔衫子,匆匆而去,留下~路芬芳衣香。紫姬浑身酸软,倚门目送。凄然地想:“这几年来,他年岁已长,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眠花缩柳了,平安无事到了今日,谁知又发生这难以解说之事。世事如此变幻无定,今后真是难测啊!”

    紫姬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可侍女们却窃窃私设道:“人世之事,可真没个准啊!我们这主人拥有如此多夫人,可没有一个不敬惮紫夫人的。如今来了个公主夫人,架子颇大。可我们紫夫人岂会善罢甘休?现在她隐忍着,以后料不定一件小事都会引出种种纷扰呢。”她们忧心不已。可紫夫人只管声色不露地和侍女们闲谈,直到深夜。她见众人纷纷如此猜疑,深恐有失体统,便阻止她们道:‘哦家公子虽有众多夫人,可让他称心决意的实在没有,是故常感不足。现今来了这人品极好的三公主,连我也童心萌动,颇想和她一块儿游戏玩乐呢!你们切不可胡猜乱说。倘是身份与我相同或是出身微贱之人争宠倒还有理可说。可三公主降低身份下嫁实是委屈了她。于此,我倒希望不要同我生疏才好。”中务君和中将等侍女听得此话,相互挤眼弄眉。似在说:“紫夫人可是个大度之人呢!”这几个侍女都是紫姬的心腹,是故对紫姬深表同情。其他夫人有为紫姬抱屈,有的还来信慰问。其中有道:“不知夫人作何想法。我等失宠之人,倒电安心…”紫姬却思忖:“她们如此估量我,本已徒增烦恼。世事无常,又何苦自残身心呢?”

    如此这般,已是深夜五鼓,紫姬从不曾熬夜至此,深恐众人诧异,便忙挪进内室,伏卧于床,然长久孤枕独宿,岂能入睡?昔日源氏流放须磨,经年阔别诸多情状便又浮现于脑际。她想:“那时公子滴戍,千里迢迢。我心系他的生死安危,哪顾得自身苦乐。我所悲伤的只是他的不幸。仅使那场离乱让我们都丢了性命,何有今日这等愁肠百结呢?”想法纷繁,聊以自慰。夜风忽地袭来,沁人心脾,凉意顿生,睡意全消,身体未敢稍动,生怕又引得诗文惊异。闻得鸡鸣传来,更觉悲凉。

    或许她夜夜如此焦躁吧!有~晚她的倩魂竞离身而去,来到了源氏的梦中。源氏惊醒,好不惧怕,不知紫姬出了何事,慌张不堪。待得鸡鸣,即刻起身,匆忙要回紫姬住处。三公主年幼,有乳母等睡在近旁服侍。源氏自个开了边门转身即走,慌得睡在三公主旁的乳母忙扶三公主坐起目送。天色尚未大明,雪光一片,模糊难辨。源氏走后,衣香犹目散漫室中。有人便吟“春夜何妨暗”之古歌。庭中残雪铺排,犹似毡毯。源氏来到西厅,一面低吟白居易“于城阴处犹残雪”之诗,一面伸手敲格子门。因长久夜出朝归,是故众侍女未曾提防,尽皆熟睡。许久方才开门纳入,源氏调侃道:“寒气逼人,实在太冷,我在门外守候如此久,身子都僵了呢!我老早归来,是担心你不耐孤袅,这总不算过失吧?”说毕,便伸手扯去紫姬垫身的衣服,慌得紫姬忙藏好儒湿衣袖,扮出和容悦色的情状来,但并不放肆。其姿态甚似雨后梨花,令源氏怦然心动。他终觉三公主虽高贵典雅,但仍不及紫夫人的清丽纯朴。

    源氏追思种种旧事,觉得紫姬举止得体,实天指责,然却总是不肯像以前那样开怀畅述,甚为遗恨。是日他整日在紫姬这里,只派人送得一信与三公主,信中说道:“今晨雪寒气袭体,身体不适,拟在此阐居之处稍事休养。勿念!”三公主的乳母看了信,回道:“当将此意禀告公主方敢定论。”然没复信。源氏深觉如此回复太失雅趣。他惟恐朱雀院闻知冷遇新人而心中不快,便欲常住那边,以掩人耳目,可又怎离得了紫姬?他暗忖:“此等两难之事,原也曾料到。唉,如何是好?”思虑及此烦恼甚多。紫姬也觉如此怠慢新人,恐有不妥,便私下过意不去。

    翌日源氏照例起身很迟。便写一信送与三公主。虽三公主少不更事,但源氏书写仍是十分讲究。诗道:

    “不为大雪隔归道,只因身为朝寒困。”便将信附于新折的梅条上,召来使者,吩咐道:“你将这信从西面走廊送过去。”他便身穿白色便服,临窗赏庭中雪景。一边捻弄手中多余的梅枝,一边细看那略略消融,但尚“等待友朋来”的残雪上降下的新雪。一只黄写此时忽地挂在红梅梢上婉转啼鸣,见此,源氏便吟“折得梅花香满袖”之歌。良久,方藏了梅枝,撩起帘子向外眺望。那姿态洒脱优美,犹如玉树临风,实难想象他是一个为人父且身居高位的重臣。他走进内室,将梅技送至紫姬鼻端,说道:“是花,就应有这种香气才好!倘樱花同时开放就太好了。”正闲话着,三公主的回信送来了。信纸红色,装帧华丽。源氏略显狼狈,暗道:“如此幼稚之笔,怎可出丑于紫姬面前?还是不让她看为妙。并非有意疏远,实为公主颜面着想。然若将信隐藏,紫姬岂不多心?”念及此,于是展开信纸一端,让紫姬观看。紫姬斜倚身子,眼梢窥见。诗道:

    “雪花迷入春风里,转瞬身融碧云中。”笔迹果然拙劣稚嫩。十四岁之人笔迹怎如此不雅?紫姬暗忖。但她佯装未见,默然不语。倘是别的女人之事,源氏一定早已私下在紫姬面前品头论足了。可三公主身份尊荣,那能妄加评说呢?他便抚慰紫姬道:“如此,你可放’动了吧?”

    为去三公主处,源氏今日特意里外修饰了一番。众侍女初次见他此身打扮,大加赞叹,很为自己有如此漂亮主人得意。几个年老的乳母说道:“不要太过欢愉!大人虽是漂亮,只怕后头闹出事来呢!”众侍女喜忧参半,很觉扫兴。三公主的房间一向世布置得富丽堂皇。然她毫无兴趣,时常身穿臃肿的服装,身材瘦削难见。她见了源氏仍像孩子一样,毫无羞涩,倒叫人怜爱。源氏暗想:“朱雀院虽无雄才大略,却极为擅长各方风雅之事。何以教出一个如此平庸不堪的公主呢?还说是他的掌上明珠呢!”他虽觉遗憾,却并不厌恶。三公主河源氏一向言听计从,凡她知道的无不率直相告。那天真烂漫之态,真叫人怜爱难舍。源氏想道:“如此毫无情趣的女子,我倘是少年,定当弃舍!但现在年长观念变,哪能找到出神入化的妙人儿呢?且将人优劣皆集于一身。在旁人眼里,三公主说不定还是个尽善尽美之人呢?”他想起和紫姬同床共抗多年,其诸多品性与三公主相比,要优越得多。因此对紫姬愈发情探意笃。纵使暂别一夜,或是一日不见,便有相隔三秋之感。如此钟情实乃奇怪。

    却说朱雀院定于本月挪居寺中,临别之时写了好几封诚恳的信给源氏。信中所述,尽皆关于三公主之事。说道:“吾弟不须顾忌我之感想。凡事但凭尊意。”这话虽屡屡提及,然公主到底年幼,他心中实难放心。又特地写一信给紫姬,言道:“小女年幼无知,托庇门下,务望夫人怜其幼稚,多加看顾。况且夫人与小女还有亲戚之谊呢。

    未绝凡心弃红尘,魔障阻隔入山道。爱女心切,直言不讳。唐突冒昧尚请原谅!”源氏也看了这信,对紫姬道:“写得如此可怜,你应写信告知你意。”说毕唤传女取出酒肴果撰来,款待信使。紫姬实在不知如何措词作复。但她以为不必过急答复,便感慨地写道:

    “难绝尘缘因有情,莫入空门断凡心。”写毕,犒赏使者一套女装和一件女子常礼服。朱雀院展阅来信悄然而叹:紫姬的书法文笔极尽优雅。那从小娇惯,幼稚无知的三公主如何能与才貌兼备的紫姬媲美?真是忧心忡忡啊!即将入山的朱雀院,可堪忧虑的的事情太多了。女御、更衣皆告别回娘家去,尚侍俄月夜已挪居到弘徽殿母后的旧居二条院中。这也是朱雀院的一块心病。尚侍欲随朱雀院一道火山,削发为尼。可朱雀院劝阻道:“此刻随我出家,似有意效仿,有失郑重,尘缘难免未绝。”

    源氏与尚待俄月夜曾有一段露水情缘。多年以来,源氏对她一直索系在心里。常思寻个机会见她一面,以慰衷情。可是二人身份高贵,不免顾虑重重。自出了那件轰动一时的须磨之事件,源氏的举动更为小心谨慎。然俄月夜现已闭居寂地,正欲出家传佛。源氏颇想得知她的近况,因此思念之心更胜昔日。他便时常借口写信与她,追述情怀。而俄月夜以为早过了追风逐月的年轻,是故不避嫌疑地回信于他。源氏看了她的笔迹,甚觉此人较过去更为深沉圆熟。他相思难忍,遂频频写信向俄月夜传女中纳言君,倾诉重重心事,此人先前曾拉拢二人。又召来曾作过和泉守的中纳言君的兄长。开言道:“我欲与她隔帘对诉,望你能议妥,我便一径前来。我现为身份所累,不便称扬此事,故须细密进行。想你也不会张扬出去,我亦便可放心。”

    陇月夜得知源氏想与她幽会,心想:“这又有何必要呢?这个薄情郎!昔日我尚且痛恨于他,而如今我正沉溺于离别上是的悲哀之中,又岂能与他追忆旧情呢?事情固然不会泄露,但‘心若问时’,叫我如何’已安?”前和泉守只得将此意禀复源氏。源氏暗忖:“从前轻浮无理之事,她尚不曾拒绝我呢!虽然她有和上星离别的哀伤,但她过去与我也是两情依依,现在却又装出清白女子模样来!须知‘艳名广播如飞鸟!’如今又岂能抹掉光前绊闻呢?”思虑至此,便下定决心亲去探访。事前对紫姬说道:“闻听二条院东院的常陆小姐久病。一向杂事缠身,至今尚未前去探望,甚是对她不住。欲昼间前往,恐不甚稳妥,故拟夜间悄然前往。”于是便细心打扮,妆饰讲究。紫姬见他今日这般模样,甚觉古怪。她约略猜到了几分。原来自从三公主人院后,她对待源氏,凡事皆与从前大相径庭。隔阂已生,是故只是装作不知。

    这日,他也不到三公主那里,只派人送信探问而已。整日在家中给农服黄香。夜幕下垂,黄昏迫近,便带领四、五人悄然离开宅邪,乘坐一辆竹席车,往二条院而去。到了宫邪,叫前和泉夺进去通报。俄月夜听得侍女传报源氏已经驾临,不由大惊,皱眉喷问:“不知这和泉守如何回禀他的?”传女劝道:‘躺是随便找借口打发了他,实在不合礼数。”便自作主张,将源氏让了进来。源氏传达了慰问来愈后,说道:“敢请尚待轻移莲驾,隔帘对诉可好?如今浮薄非礼之心早已消除殆尽,望放心可也。”他再三恳请。俄月夜推却不得,只得唉声叹气,膝行而出。源氏兴奋起来,心想:“她还是没变,仍和先前一样容易亲近。”二人虽由帘幕隔开,但因曾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互相听得落座之后,各自不免嗟叹往昔。源氏的客座设于东厅厢房中,连通厢房的纸隔扇却严实地紧锁着。源氏恨恨道:“倒好像防少年份花贼似的!别来数年,往事仍历历在目。待我如此冷淡,未免太过无情了!”此时正值夜半,鸳鸯于池塘符藻间凄鸣不已,顿添悲凉。源氏见邪内阴暗冷清,人影疏稀,较昔日荣华大相径庭,不由感慨万端,流泪不止。并非模仿平钟,而是真的落泪。源氏已不再若浮躁少年,言语也甚为稳重。此时他却探手拉动纸隔扇,欲将其拉开。随即赋诗道:

    “久别又逢君,却似已疏隔。热泪沾襟下,难抑此心悲。”俄月夜答吟道:

    “难禁热泪下,犹如清水流。行程已断绝,岂能再相逢?”这答语意非所愿。然而她回想起那轰动一时的须磨往事,乃是为己而起。不由心软,觉得今日再见一面,亦是缘份,并不妨大碍。陇月夜本就心存怀念,近年虽见识了种种人情世故,也深海自己往日轻率,一直操守不移。然今夜幽会,勾起她埋葬心底的旧情,便觉昔日欢事近在眼前,而不能坚贞自守了。俄月夜仍如当年一般柔媚多情。她一面恐惧流泪,一面又贪恋欢情,前后为难,愁苦不迭。源氏见此种神情,觉得比新相知更添风韵。虽然天露曙色,仍欢情企结,不忍离去。黎明天空,晓霞绚丽,飞鸟成群,鸣声婉转。春花凋谢,枝头新绿。源氏想起:昔年内大臣兴办藤花宴,正是这初夏时令。当时情景,虽间隔数年,仍栩栩如生,实甚依恋。中纳言君斤了边门,准备送他回府。但源氏走到门口,又回转来,说道:“藤花如此美丽,是如何染成此等动人色彩的呢?我实难舍这花啊!”他徘徊不忍离去。其时旭日东升,源氏映于朝晖,容貌更为获丽,令人目眩。小纳言君已是多年不曾见他风彩,觉得他年纪越大,相貌越是俊美,世间罕有。她不由追思当年,想:“我家尚待跟了这位源氏大人,又有何妨呢?她虽入宫,毕竟不是女御或更衣,只是个外勤的尚待,何须与源氏大人分离。实乃已故的弘徽太后过分多心,才引起了那桩不幸的须磨之事,倡扬一时,使我家尚待受了哈污,担了轻优之恶名,也决绝了两人情缘,实甚可惜。”两人胸中千言万语,哪能尽情叙说?源氏因身份所羁,木得木顾及体统c而这邪内人多眼杂,自该谨慎小心些。日头渐高,心中木免生些惧虑。此时水子已到廊门下,随从人等轻声咳嗽催促。源氏召来随从,令他折来技藤花,赋诗道:

    “不悔沉沦终因汝,愿投爱海寻旧情。”他斜靠壁上,神清苦闷不堪。中纳言君看了甚觉可怜。俄月夜忆起昨夜之事,羞愧难当,心中懊丧万分。然又觉得此人好比花蕊,实在可爱。便答道:

    “爱海非真身莫投,不因空言复爱君。”这恰似少年初恋,源氏自己也甚觉荒唐。但也许是周遭无人吧?他又与她订了密约,说了许多情话,方才离去。昔年源氏对俄月夜用情甚深,却时日末久便给生生抛开。是以今日重逢,其情怀赂线,亦在清理之中!

    源氏回到六条院,偷偷进了房间。紫姬起身迎候,看见他一副春睡未足的模样,心早已明白,面上却声色不露。这使源氏难受得更胜于挨骂。他不懂紫姬何以如此冷淡,对她的情愁却更甚往日。他向她发誓永不变心。此次与俄月夜重续旧情之事,丝毫未露。但昔日之事,紫姬了若指掌,故只得搪塞:“昨夜隔了纸门与尚待谈话,未能尽言。他日还拟重晤,只是得潜踪暗去,以免招人非议。”紫姬笑道:“你真比少年郎还风流哩!可我独自抱枕而眠,好生痛苦!”言毕,泪水终于淌了下来。其泪染珠睫之状格外惹人爱怜。源氏道:“见你这般模样,我心里也很难受啊!我若是错了,你拧我,骂我,皆无不可。但我何曾教你凡事闭锁心里呢?你也真固执啊!”他就极尽言辞地劝慰她。结果关于昨夜之事竟自和盘托出。源氏不立刻去见三公主,却呆在这里安慰紫姬。三公主本人倒不介意,乳母猪人却颇有怨言。倘三公主也嫉恨起来,源氏就得添苦恼了。现在三公主还未解风月,源氏便视她一个美丽可爱的玩偶。

    住在桐壶院的那位明石女御,亦即皇太子妃明石小女公子。人宫以来,一直未曾归省。皇太子对她恩宠有加,总舍不得她乞假还家。她素来在家自由玩耍惯了,如今幽闭于宫神,童稚之心极遭苦闷折磨。入夏,明石女御资体欠安,但皇太子仍不肯即刻放之回去。既身体不适,想必有喜了。她刚年方十二,众人甚是担心,费了许多周折,才蒙思准,回二条院休养。她的居室位于三公主所居正厅的东面。她的生母明石姬形影木离地陪她,自由出入宫端禁地。这也是前生造福。紫姬要去探望明石女御,并顺便去会会三公主,对源氏说道:“令其打开界门,让我去望望三公主吧!我早欲探访她,一直苦于不得良机。现在见见面,以后才好自由来往。”源氏笑道:“此言正合我意。三公主尚年幼无知,正好你可多多教导她,帮助她长进。”紫姬对三公主还在其次,倒是和明石女御的母亲,即那位绝世佳人明石姬晤面,更甚紧要。遂郑重其事地梳洗打扮,直至亮丽无比。

    源氏到三公主房中,对她道:“薄暮时分,紫夫人要来探望明石女御,顺便看望你,和你叙叙话,大家亲近些。她脾气随和,也是小孩子性格,和你做做游戏倒挺匹配的。你应该与她谈谈。”三公主不紧不慢地答道:“挺羞涩的,叫人讲些什么呢?”源氏说:“应对之事,视情形而定,到时自然想得出来。只要坦率亲近,不故意冷落她即可。”如此详细地教导了许久。源氏极欲紫姬和三公主亲善相处,却又忧虑紫姬会看出三公主的幼稚无知,面子上过不去,让大家都扫兴。紫姬已决意探访三公主,并为此准备,心里暗忖:“在六条院内,那些夫人们无一可与我比肩。惟我幼年不幸,由源氏君领养之事,有失体面罢了。”她恍恍地熔,自怜自爱,写字消遣时,笔下古歌尽皆弃妇怨女之词。她自家也很诧异:“由此思之,我命定不幸了。”近日源氏见了三公主与明石女的美貌,现在到了紫姬房中,觉得眼前的紫姬,也看不出有何独特之处。这大约是天天在一起看惯了的缘故吧!然而六条院中,毕竟还是她为群芳之主!这可真是奇迹。她气质高雅,浑身绝无假疵。相貌闭月羞花,姿态妇静之极,加之种种熏香的作用,遂形成这超凡脱俗无以复加的美丽了。她的美貌是与日俱增,同年共长的人,叫人永远觉得清新,而不会有厌腻之感。源氏甚为奇怪:何以如此之美呢?紫姬见源氏人内,忙将字纸藏于砚台底下,却被源氏寻到,细细玩来。其书法虽不高妙,却不乏秀雅。上面有一诗:

    “红叶点点出绿树,衰秋日渐怪我身。”源氏便在其旁添写一诗作答:

    “松柏终究不改色,缘何获花落秋境?”紫姬心中的怨意,得机便会流露出来。但她极力自制,不露声色。源氏甚为叹服。难得今夜闲暇,他便抛却顾忌,悄悄溜出去与俄月夜幽会,他深知此事行之不得,但不管如何抑制,终是徒劳。

    明石女御对义母紫姬的亲呢信赖,胜过生母明石姬,紫姬也百般疼爱这个出落得十分美丽的义女。紫姬和明石女御亲切地叙谈一会,便走出界门,与三公主相会去了。三公主那一派天真的孩子气,使她心下大感安慰,便以母亲的口吻与她会谈彼此的血缘关系,又唤来乳母中纳言,对她说道:“请恕我冒昧。论血统,我和三公主还是姑表姐妹呢!可惜至今才有机会见面。你们可要常去看望我。”中纳言道:“我家公主幼年丧母,上皇新近又遁入空门,孤苦无依,也没人怜爱。今夫人如此厚爱,真乃天降祥福。出家的上皇亦有此愿:希望夫人真诚相爱,多多关照这幼稚无知的公主。她自己也甚依恋夫人。”紫姬说道:“上皇赐书以来,常思竭力效劳公主。只恨我才德疏浅,辜负厚望,惭愧之至!”她再无顾念,象对小妹一般,就三公主喜好的话题,诸如欣赏图画,游戏玩乐等与她闲聊,二人都如小孩般兴致勃勃。三公主觉得诚如源氏所言,夫人亦稚气尚存,她那无邪心更依恋她了。此后,二人书信不断,凡有趣的游戏,总是共同赏玩。曾有人断言,三公主进六条院后,源氏必将移情新人,抛却旧人。谁料及三公主人居后,紫姬所受宠爱,更甚先前。世人仍欲闲言碎语,却因两人相处和谐,而自然消失了。源氏家声誉也得以保全。

    十月里,紫夫人为源氏举办药师佛供养以为寿庆。地点设在嗟峨野的佛堂里。因事前源氏特意劝她不可大事铺张,是故所有布置全是私下准备的。然而也作得够像样的。佛像,经盒和包经卷的竹费都精美得教人几欲误将这佛堂当作西天极乐世界了。所诵经卷为《最胜王经》、《金刚般若经》和《寿命经》,规模浩大。这峻峨野的秋景甚美,况且闻知佛堂也颇为精致,因此满朝公卿都来参与祈祷。一路上车马络绎不绝,红叶照眼。请大人全都致送了许多精美物品,布施给诵经僧众。

    斋期到十月二十三日圆满结束。于是大办贺宴。紫夫人虑及六条院人口密集,余地无多,故将寿筵设在她的私邱二条院中。她亲自督理一应主要事务。诸夫人主动前来,听从紫夫人差遣。将传女房间全都腾空,精心布置了,用作殿上人,诸大夫等人的飨宴之地。作为客堂的正殿照例装饰得金碧辉煌。寿星的座位是设嵌螺钢的精美椅子。主屋西面设得一间储藏室,内有十二个衣架,挂满各类服装及被褥等物,外罩紫色线绸。源氏面前的两张桌子,覆着中国经罗桌毯,色彩层次分明,艳美无比。装插头花的台,用的是雕花沉香木的台足。插头花中有牺于白银枝上的黄金鸟,创意机巧。乃明石夫人的杰作,明石女御以作寿礼。紫夫人的父亲式部卿亲王赠的四折屏风,摆放在寿翁座位后面、照例绘的是四季山水,泉水与瀑布都绘得异常新颖别致。北面靠壁摆了两个柜子,内盛种种装饰品。南厢设的皆是王公大臣的座位,左右大臣,式部卿亲王及以下诸人,并无或缺。舞台两侧张着大幕,以供乐人休息之用。东西两边设得屯食八十客,又有盛犒赏品的四十个中国式礼柜。

    至宋时,乐队来了,乃奏《万岁乐人》《皇席》等舞曲。薄暮时分,奏出高丽笛曲,表演《落蹲》舞。这可是难得的舞乐。是故曲将终时,中纳言夕雾和卫门督亦步入舞场,一曲终了,又重展新姿片时,方隐入红叶林中。那临去的面影,让观者颇感意兴未尽。许多在座客人不由回忆起多年前举办红叶贺时源氏公子与头中将共舞《青海波》的情景。两人的容姿、威望与情性皆酷肖其父,年纪亦与其父当年相仿。这两代父子,前后起袖共舞,何其相似!于是各人叹服:两代挚友,翩跄荣贵,想必前辈荫福也。主人源氏忆及无限往事,也慨叹不已。天色将募,乐队要退场了。紫夫人的家臣长官走到盛犒赏品的中国柜前,取出种种物品,—一犒赏乐人。众乐人肩所得白绸,绕假山,绿湖堤,顺次退出,远望一片银白,真叫人疑为催马乐中所歌的千龄鹤的羽衣。

    乐队既退,堂上始开管弦之会,亦是极富情趣。皇太子处负责备办琴瑟之类。朱雀院所传的琴声琵琶,冷泉帝所赐的筝,其音色都已闻惯。这些乐器很难合奏一次。每每闻得,都勾起对先前宫中光景的回忆。源氏想:“已为尼僧的藤壶母后倘还在世而举行四十,我必当首先主办。可惜她在世时,我竟未尽得一点心意。”每念及此,总觉怅憾。冷泉帝每每念及母后之早逝,也倍感世象无常,人生乏味。他想对这位六条院主人,敬之以父子之礼。但这些事怎好公开奉行?是以寝食难安。今年源氏四十大寿,他也想驾赴六条院贺寿,但源氏深恐招致流言,屡屡谏驾,冷泉帝终不得一申其意耳。

    过了十二月二十,秋好皇后归省六条院。她欲在年终再为义父祝寿。她特请奈良七大寺僧众来诵经,布施了四千缎;请得京都近四十寺的僧众诵经,布施四百匹绸绢。她欲借机表达对源氏养育之思的至诚报答。又念及倘父亲尚未谢世,必也要尽力致谢。故她又兼怀代父母祝寿之意。然而源氏曾坚决辞谢了朝廷的祝寿,故秋好皇后不便铺排,只得删对许多既定计划。源氏道:“我遍寻前例,凡四十而庆寿者,皆夭寿之人。故此次切勿太过铺张,闹得沸沸扬扬。倘我真有五十之分,到时再沸扬一番,与我祝寿吧!”但秋好皇后仍效朝廷之仪,排场盛大。

    寿宴在秋好皇后所居西南院中举行。室中装饰豪华辉煌,诸事与月前紫夫人祝寿时大致相若。依正月初二宫中“大飨”之法赏赐官员。用女子衣装赏赐诸亲王;用一套白色女用常服赏赐未任参议的四位官员。五位大夫、及普通殿上人,此外还各赐缠腰绸绢。其中皇后为源氏特制了精美的装束,内中玉带与宝剑乃皇后的父亲前皇太子之遗物。睹物思人,又添感慨。仪式集中了绝世无双之名物,实乃盛况空前。

    冷泉帝既已决心为源氏祝寿,自不甘罢休。便嘱托中纳言夕雾出面操办。此际恰逢右大将因病辞职,冷泉帝为使寿宴锦上添花,逮然摆升夕雾为右大将。源氏闻报甚为欣悦,但仍谦逊道:“如此速升,实乃万分荣幸,惟为时过早。”夕雾将寿宴置于其继母花鼓里所居东北院中。虽为家实但仍奉旨行事,是以极为隆重。各种飨宴,皆由宫中内藏家与谷仓院负责筹办。头中将负责筹备屯食、遵御意,仿宫中式样而作。参加寿筵的有五位亲王、左右大臣、二位大纳言、三位中纳言、五位参议,殿上另有众多冷泉帝,皇太子及朱雀院身侧之人。冷泉帝降旨,由太政大臣采置源氏的座位及用品。太政大臣亦奉旨参加庆典。源氏毕恭毕敬地就座受贺。太政大臣之位正对着正屋中源氏之位。此位太政大臣容貌隽秀端庄,身材高大魁伟,风华正茂,好一副富贵之相!主人源氏则总不改昔年翩翩公子之态。四壁屏风是淡紫色中国绿缎。上有皇上御笔墨画,美不胜收。墨色华彩逼人,较之美丽的彩色春秋风景画,则别具情趣,颇有天渊之别。既为皇上御笔,自然尤觉珍贵。盛装饰物所用柜子、弦乐器、管乐器等,皆出自宫中。

    夕雾新罹右大将之职,威降势盛远盛昔日。故今日的仪式自是隆重非凡。冷泉帝所赐四十匹御马,早有左右马家及六卫府官人依次牵来,列于庭前。其时天色将晚,乐人照例表演《万岁乐人《贺皇恩》等舞乐。但仅为走走形式。旋即舞罢,管弦之会便即开幕。因太政大臣亲身参与,众人无不竭力献技,合奏更为出色。琵琶依例是萤兵部卿亲王弹奏,其人所擅甚博,实属罕见之才。源氏弹奏七弦琴,太政大臣弹奏和琴。源氏久违太政大臣之和琴妙音,今日重闻,更觉优美之极,振人心弦。故他也大展身手,倾技以施。两人合奏之乐音,优美绝伦。弹毕,两人共叙往事,又说到当今光景:亲戚之谊愈深,友爱之情更浓,凡事皆坦言商讨。二人言语投机,心景愉恰,杯盛之间,逸兴泉涌,至醉后,忽徒生感伤,泣下不止。

    源氏赠送太政大臣优良和琴一张,太政大臣所喜好的高丽笛一支,另有一只紫檀箱,内装多种中国书籍与日本草书假名书本。在人马家官人所奏雄壮的高丽乐声中,源氏令拜受了御马。右大将夕雾分发了犒赏六卫府官人的物品。因源氏一向尚简,此次凡规模盛大者皆予以删除。但冷泉帝、皇太子、朱雀院、秋好是后请人,情谊甚厚,身分又高贵,故这寿筵仍极为体面。推美中不足者,源氏膝下仅有夕雾一子,稍嫌寥落。但夕雾之才华,声威及人品皆罕有其匹,源氏心中也略感安慰。回思其生母葵夫人与秋好皇后之母六条妃子曾积怨甚深,凡事计较,但两人的后代如今均甚尊贵,可见世事莫测。是日,呈奉源氏的服装等物,皆由花散里监制;犒赏及其他事务,则由三条院云居雁夫人筹办。花散里夫人尚不参予六条院中各种逢节盛会,甚至私家寻常乐事都只当与己无关,听听罢了。故无论何种盛会,她总目认不够资格扮演重要角色,但因她与右大将的母子之缘,故而今之寿宴,也颇受重视。

    冬去春来,新年伊始。明石女御产期临近,放自朔日始,便诵经祈祷。举办过法事的寺庙,不可胜数。源氏因曾见葵夫人难产而死,放心有余悸。紫夫人未曾生产,虽为憾事,且落得如今寂寥清冷,但反言之,亦未尝不为一大幸事。且明石女御年龄甚小,能否平安生产,委实令人担心。到了二月,明石女御气色不佳,身体极为痛苦。众人惶恐不安,十分担心。阴阳师道:“移居别处或为上策。”然若移出六条院去,距离遥远,照顾不便,又令人很不放心。最终,移居至明石夫人所居西北院厢房中。此处有两大间厢房,被走廊环绕。即刻于此处修筑法坛,聘请众多得道高僧前来,大声念经祈祷。其母明石夫人想到此事安危与自己命运好否休戚相关,心中亦不胜焦灼。

    那出家为尼的外祖母,如今年事已高。她能见到这身居女御的外孙女,恍若身在梦境。便即前去亲近她。明石夫人长年于宫中陪侍女御.并未将身世俱合于她。可这老尼乐不可支,一到她身旁,便淌着泪,用微微发颤的声音为她讲述昔日旧事。女御初觉她甚为奇怪,不觉生厌,只是盯了她看。继而记起她原有一个外祖母,便权且听她讲。后终与她亲善了。老尼姑便将女御诞生时的情形及源氏滴居明石浦之事—一讲给她听,又道:“主君将离明石浦返京时,我等皆叹惋伤怀,以为宿缘已尽,今生不得复见了。孰知贵女降生,改变了我等命运。真乃洪福托天啊!”讲到此处,眼泪已簌簌而下。明石女御心想:“此等旧事实在令人感慨。若非外祖母告知,我恐永难知自己身世了。”不禁也暖泣起来。继而又想:“如此看来,似我这等身分之人,本不应居高位。全赖紫夫人抚育,外人方未敢小视我。我素来以为自身高责非凡,平日于宫中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恐世人皆于背地里咒骂我吧?”此时她方知自己身世。她生母身份卑微,她原已知晓,但对自己身世,及如此偏远的穷乡山野,一向不知。许是太娇惯,不谐世事之故吧?

    老尼姑又告诉她:“外祖父明石道人如今已同仙人,过着闲逸绝尘的生活。她甚觉可怜,思虑万千,烦乱不堪。长吁短叹时,明石夫人进来了。此日举办法会,各处法僧云集,院内喧嚣纷捷。女御身边侍女不多,仅老尼姑侍于身侧,神色喜悦颇为自得。明石夫人见道z“哎呀!这成何体统?你理应躲于屏风之后。风大,常吹起帘子,外人从糖隙里一望便见。似医师般守于身侧,倘叫人看见,岂不笑话于你。”老尼姑神气地侍坐于旁,自许样子并不难看。加之年事已高,耳聋重听,见女儿与她说话,侧头问道:“啊,何事?”老尼姑年龄实不甚高,不过六十五、六岁。穿着整洁素雅,气节亦颇高。不过此际泪水盈眶,眼皮浮肿,样子略显怪诞。明石夫人度其正为女御道前尘往事,心中不免发慌,便道:“你在胡说什么?竟将往事说得如此光怪陆离?竟若做梦一般。”她含笑凝视女御,但见她清秀妇熟,娇柔可爱。只是似有心事,比平日沉静许多。明石夫人从不将之当女儿看,而觉其为可敬贵人。她生怕老尼将辛酸往事向女御—一道出,使她心情烦乱。她本想在女儿当了皇后后,方将往事叙说与她。如若此刻告之,纵然不令她伤感沮丧,也会令她扫兴之极。

    法事完毕,众憎皆退。明石夫人端过一盘水果,对女御道:“吃些水果吧/她想借此替她排解忧闷。老尼姑呆望着女御,更觉她姿态优雅,容貌端庄,可爱无比,不自禁掉下泪来。她微张着嘴。呆楞怪异,内心喜悦,却眼角噙泪,一脸哭相。明石夫人觉其样甚为难看,便使眼示意,然老尼姑不以为意,吟诗曰:

    “老尼偶然入仙室,喜泪难禁且莫怪。即或在古代,也不会怪罪我辈老人。”明石女御乃砚套取纸,书道:

    “老尼可否作向导,寻访草庵至天涯。”明石夫人看罢,忍禁不住,泣声吟道:

    “辞别尘世居明石,亦念子孙望京华。此诗尚可排忧解愁。明石女御昔年泣别祖父明行道人,离明石浦来京都诸情景,她现在已全然不知。心中甚觉遗憾。

    三月初十后,明石女御平安分娩。此前,众人认为此乃凶多吉少之大难,不胜担忧。怎却分娩如此顺利,况又生下一位皇子,委实欢欣之极。源氏悬心亦放。女御如今所居卧室,隐于正屋之后,很接近其他房室。消息传出,各处络绎前来恭贺,排场盛大无比,贺礼也很贵重。这在老尼姑眼里胜是“天宫”!但这居处颇显狭窄简陋,礼品甚多,拥挤不堪。于是准备移至东南院紫夫人曾住之屋。紫夫人闻喜也来相贺。但见女御淡妆素衣,怀抱皇子,严然母亲一样,煞是可爱。没有生育之验也难睹生育之事,故紫夫人此番见之,甚觉新奇可爱。初生儿娇弱无比,故紫夫人朝夕照护,甚为仔细周到。亲外婆明石夫人见紫夫人极为喜爱皇子,便一切让其作主,自己专传汤沐之事。司理汤沐之宫女典诗,自来助明石夫人。有关夫人身世详情,内待亦略有所闻。倘若其品德稍有破绽,女御定然有失颜面。但明石夫人雍容典雅,气度非凡。典诗不觉对之极为谦恭。此番祝贺极盛,与往昔无二,无须赘述。

    产后六日,明石女御由西北院移居东南院。七日夜,冷泉帝也贺仪胡赐。朱雀院出家已久,未能躬身探视,乃命头并,取出皇室诸种珍宝赐赠女御,稿赏衣物均由秋好皇后安排,其礼隆厚胜于朝廷。次者请亲王、大臣,均按皇家规格办事,力求完美。一向简约的源氏也为此事大办贺仪,盛况空前。其精心设计之雅致意趣,颇为后世所师。

    平素源氏极宠这皇子。这日源氏抱着小皇子,远道:“夕雾从不携子见我,我当了爷爷,尚未见过孙子。这下可好,有此可爱外孙逗弄。”他疼爱这小皇子,理所当然。小皇子似春笋一般长势甚快。乳母暂不用新人,惟从原有侍女中择优任用。明石夫人性活高雅,为人谦逊大方,从不小视他人,人皆称之。紫夫人与明石夫人曾有小隙,而今托小星子之福,两人不再相轻,变得亲呢起来。紫夫人性喜小孩,乃亲为小皇子制作“天儿”④并朝夕照护,极为细致,颇见其爱子之心。那老尼姑甚念此小外曾孙,奈何每次只能匆匆相见,故每次别后念之甚苦,几乎要其性命。

    明石道人虽不问世事,然闻知女御诞生小皇子之喜讯,极为兴奋,谓诸弟子:“今我可潜心修道,往生净土厂于是准备入山,将住宅改为寺院,周围田地器物皆捐作寺产。此播磨国有一郡,内有深山,罕无人迹。数年前,明石道人便选中此山,购之以备晚年隐居之用。只因尘世未绝,一直闲置。如今喜得外孙,尘世之间,无甚牵挂,便欲遁迹深山,勤心事佛。近年来因无甚事由,久未入京与老尼姑面晤,令偶通三言两语,相互问讯。然今将永离红尘,故修长信一封,送与明石夫人,聊以述怀:“近年来,我与你同居一世,然我自觉已非此世中人。且我素悉汉族经典,不熟假名书信,读之颇为费神,必将怠慢,实无神益。故无殊事,不与你等通问。今悉:外孙女已入宫为太子妃,且已得一小皇子。闻之颇为欣慰。此事自有缘由,待我告你:‘我本为山野粗民,拙陋不足以复恋尘世极乐。然六根多年未净,每诵经念佛之际必先为祈祷,次析自己往生极乐之事。你诞生之年的二月中,我曾夜梦我右手托须弥山,日月升自山之左右,万道霞光,普照世间。我则隐身山阴,不受日月光辉。尔后,我将此山浮于海面,并驾一小舟逐波西去。’梦后暗自冥思:不曾想我这卑微之身将有发迹之兆。然如何能蒙此大幸呢?恰于此时逢你诞生。我查经阅典,确信梦之先兆说。因而不顾家世低贱,蝉精竭虑教养你。又念能力不足,此梦难圆,便辞京都,归返故里。自任播磨国守之后,立誓不复入京,于此了结余生。但因梦想不死,曾对佛像窃许数桩祈愿。今夙愿已了,你亦洪福齐天。将来外孙女做国母、宏愿圆满之机,你定要赴诸寺还愿。我深信此梦,今此愿既了,则我往生极乐世界时,亦必身列九品中的上品上生⑤而今我只待菩萨来接。其间,我将于‘水草幽趣多’之深山中勤心礼佛,直至老去。正可谓:

    曙光微露天欲晓,方得今情验旧梦。”又注明月日,外附数言:“你等不必悉我寿终之日,披麻戴孝,一应免之。你只须自视为神佛化身,为我多积功德即可。享福之日,莫忘后世之事!若能了往生净土之愿,则于彼岸必能重聚。”又将于住吉大寺所陈愿文装入一沉香大木箱,封好随函送来。

    致老尼姑之信并无他事。但说:“我定于此月十四日离庵人山,将此老朽之身施于能狼。但望你长命于世,以遂夙愿。你我当在彼岸再会罢!”老尼姑看罢信,便向使僧探问详情。僧人答曰。“师父写信后三日,便隐于深山罕无人迹处。贫俗等虽欲相送,担刚至山麓,即被遣回。只一增二童相随。师父往日弃家学道,我多谓之极悲。岂知此次更甚!师父近来礼佛之余,或弹琴,或奏琵琶。此次临行,奏此二乐器佛前辞别,并将之捐与佛堂。其他请器,多捐赠寺院。余者分赠平素亲近弟子六十余人,算作遗赠。剩者皆运至京都,以派尊处使用。师父弃我而去,隐遁深山云雾间,誓无反顾。雁过陈迹,颇叫人伤感。”此增乃明石道人自京都带回,自幼护养成人,今已为老法师。此次明石道人归隐世外,他不胜凄凉。即便是释迎牟尼佛诸弟子中圣者,虽信怫涅后常住隐灵骛山,但当“薪尽火灭”o之际,仍不胜沉痛。故老尼姑闻知,如生离死别般悲伤不已。

    此时明石夫人陪女御住于东南院。老尼姑遣人告之明石浦来信之事。明石夫人如今地位显赫,非有要事,难与老尼姑互通问讯。今闻亦悲,极为忧虑,即私来北院。一进室内,便见老尼姑神情萎颓凄凉。忙走近灯前,捧阅来信,泪流不止。此事于他人,推小事而已。然明石夫人,思恋父女情深,今慈父永别,不胜悲伤。她含泪阅毕父亲信中所说梦事,暗喜自己前程在望。她想:“照此来说,那年父亲一意孤行,强将我嫁与身份不相称之人,乃凭据此梦,远怀高举之态啊!”此时她才悟得父亲当年苦心。老尼姑疑虑颇久,方对她道:“我托你洪福,能坐享富贵。门庭生辉,实幸运之至。然我之悲状,亦数倍于常人。我虽非出身名门,但舍弃京都旧居而流浪荒浦,已觉苦比常人。我与汝父幸逢此世,却异地而居,夫妇相隔。但我并不在意,惟愿他日同生极乐,再续来世之缘。孰料蛰居多年,你重归往日背弃之京都。眼见你等荣华富贵,甚为欣慰。然念乡之情,时袭心头。今生与汝父就此永诀,真乃憾事。汝父未出家时,性本殊于常人,常看破红尘!但我与之青梅竹马,情深意笃,难分彼此。何以相君甚近,今却忽成永别?”她动情倾诉,悲拗欲绝。明石夫人也甚伤心,哭道:“我本微不足道之身,蒙上天赐我渲赫,资比他人。可今生与父永别,实乃我余生之恨!我近来所为,莫不以亲心为念。今老父隐遁山林,一旦天年殆尽,我这苦心岂不无处可表?”是夜母女共道哀情,直至破晓。明石夫人道:“六条院君今日老见我不在东南院,定然怪我不检点。我本无所顾虑,然怕伤及女御颜面,故行动不敢自专。”便急于晓前回去。老尼姑忽道:‘叫、皇子近况如何?我甚想他呢。”说着又自垂泪。夫人答:“不久你终会见到。女御很是亲近你,常谈及你呢!主君也时常提及作,他曾说:‘恕我不祥。若换得朝代,小皇子做皇太子时,老尼姑尚长生于世才好。’恐他窃有筹措吧!”老尼姑听毕含泪笑道:“哎哟,如此说来,我命还真大幸!”明石夫人遂携道人文件箱而归。

    皇太子多次催促明石女御回宫。紫夫人道:“他本宠你,今且平添一喜,叫他如何不念你?”便暗中为小皇子母子入宫打点。明石女御鉴于回宫后难以乞假省亲,颇想在家多呆些时日。她年纪尚小,此番生产又颇费周折,故姿容消瘦,不胜单薄。明石夫人等甚忧之,便道:“在家多调理几日,待康复后再入宫吧!”源氏道:“如此模样,皇太子见了定会更可怜她吧厂紫夫人一行各自归去。傍晚人少时,明石夫人至女御房中,告之文件箱之事。又道:“我本算计在你做皇后之前,将木箱代为藏管,暂勿让你知晓。可沧海桑田,人生无常,天命难料。倘若在你心愿未遂之际,我便天命消尽。按我身份地位,必不能与你诀别。故我终觉此法不妥。倒不如趁我尚活人世之时将这琐事告之于你。此信文字晦涩,难以阅读,但也一并给你。祈愿文你可置于近便柜中,便时务必一读。其中所许之愿,将来务必酬还。此事切不可泄于远人。你前程业已无虑,故我拟遁世为尼。近来此心更甚,以致诸事无心。紫夫人之恩惠,你要铭记。她对你关爱周至,愿她福寿齐天,大幸于我。你本该由我抚育,然因出身卑微,只得处处谦抑,将你让之于她。先前我总轻她仅世间平常义母而已,却不曾料到她竟如此诚心待你。这下我亦可放心。”明石女御含泪听其讲了许久,态度恭敬在礼。明石道人之信,词句呆板深奥,陆奥纸约五六负厚实。纸甚陈旧,颜色发黄,但熏香甚浓。明石文御读时感动甚深,泪水沾湿长垂的额发,模样可爱无比。

    源氏此时恰在三公主处。他顿开界门,走入明石女御房中。明石夫人不及将文件箱藏妥,便稍拉帷屏以掩之,自己也躲于帷屏后。源氏问:“小皇子醒否?我一刻不见,便念之甚切。”明石女御默怨。明石夫人于屏后答曰:“小皇子为紫夫人抱去。”源氏道:“这成何话!小皇于朝夕被她抱于怀中,片刻不离手。为何让她独占小皇子?她该来此探视才对。”明石夫人答道:“哎呀,这话实在无情!即便是皇女,由她抚育亦无不放心之处,何况皇子。固然娇贵之极,但在那边有甚不放心呢?虽是戏言,也不可如此冷酷苛刻呀!”源氏笑道:“那么,由你们作主,我就一切不管吧!你们大家都排挤我,对我说话神气十足,好生可笑。而令你倒躲于屏后责怪于我!”道毕,拉开帷屏,但见明石夫人身靠中柱,姿容甚佳,颇叫人心动。那大木箱,尚未藏妥,突现眼前,甚是显眼。源氏问道:“此乃何箱?是情人所寄吧?”明石夫人道:“咳,委实讨厌!自己变了个风流少年,就如此拿人取笑。”随即嘴角露笑,却掩不住满腹心事。源氏甚觉迷惑,欲解其意。明石夫人无奈道:“家父所寄,里面所装乃父亲私下祈祷时所诵经卷及未了之愿。他吩咐倘有机会,可与你看。然今不逢时,故免其观。”一语勾起源氏对明石道人那可怜模样的回忆,便道:“道人修行之功,想必不浅。他甚长寿,数年潜心修佛,驱除不少孽障。位尊识博之人,世间不少,然习染红尘浊虑,甚为深固,故虽明达慧贤,甚为有限,岂可与此道人之高洁相较?其佛道颇深,且为人机智风趣。不作俗俗之超脱尘世状,然内心明静恬淡,直彼净土。如今心无羁绊,更可全心事佛往生极乐。倘若我能任性自如,定会前往探之。”明石夫人道:“据传他已通往禽兽不入的深山古地,无迹可寻。”源氏道:“然则此为其遗言乎?有无其他音讯?师姑老太想必极为悲伤吧!须知夫妻之情,比之父女之谊,更为深厚呵。”不觉泪水浪汹。随即又道:“我年深渐知人情,念及道人风骨,便觉思慕切切。况师姑太太与之结发情深,如此生离实乃死别,当如何伤心啊!”

    明石姬觉时机已到,暗忖:“老将彼梦告之于他,或能感其怀。”便答:“父书笔迹古怪,如目梵文。然其中颇有可看之处,尊请下视。昔年我辞家赴京,窃以为能绝尘缘。未料相思之情,仍时时袭上心头,至今日盛!”言毕,嘤嘤啜泣,煞是楚楚撩人。源氏接过信一看,道:‘油信现之,道人身体极为清爽,尚无衰相呢!无论笔迹或其他,足见其修养殊异,惟处世之道,心尚不足。世人皆言:‘此人先祖曾弹智踢足,效命朝廷。奈何行事外误,落得子孙窘迫,人了不盛。’然今就女子来看,业已显贵无比,决非后继无人。盖道人数年勤修佛道之善报吧广他含泪览信,看到记梦之处,暗忖:“人皆怪明石道人行为乖僻,狂妄自尊。我亦觉其当年托我一事,实偶然唐突之极。直至后来小皇子诞生,方知彼此宿缘甚深。然我不信难料之将来。如今看过信,方知其强嫁女儿于我,全凭此梦。盖我昔年蒙冤滴戍,沉沦天涯,也为这小女公子之故。却不知道人心中有何祈愿?”他甚想一览愿文,便在心中虔诚膜拜,捧读愿文。又对女御道:“除却这个,我也有东西示你,且有话告你。”乘便又道:“如今你已知悉此事前后,但你切不可自此轻视紫夫人之深恩。骨肉之爱,本是天理;然毫无血亲之人顾爱,即或一句善言,也极为珍贵。况你生母日日勤待你时,她对你之亲爱照抚依旧周到备至,实乃心善仁慈之人。关于继母,自古有言:“继母养儿表面亲。”此话看似圣明,实则不然。即便有养母怀恶继子,但若继子不较其恶,孝若生母,则养母自会感动悔悟,真心自羞,自念虐待继子,不合天理,便会心生悔改。除却累世冤家,即便两相有隙,若~人诚心以待,对方自会悔悟;此例极多。木然,若为些许小事而强横苛刻,百般挑剔;绝无亲善之色,拒人如恶煞,这便冤仇相继,难以和释。我阅历尚浅,然察人心各异,性情气度,各有所长,皆有可取之处。但倘要找一终身伴侣,郑重起来,则极为艰难。真正淑女,谁有紫夫人。其善良宽容毫不糊涂,足可信赖。”他如此美言紫夫人,足见其他诸夫人在其心中位置。他又低声告明石夫人道:“你颇懂事理,愿你与紫夫人和睦同心,共护这女御”。明石夫人道:“此事不必多说。紫夫人品性,令我欣羡不已。若紫夫人轻我身贱,则女御也不会如此亲我。如今紫夫人对我极为器重,教我喜极又惭。我本卑贱之躯,早该自绝。如今尚在世间叫女御失颜,实属不该。全靠紫夫人极为庇护,毫不责难……”源氏说;‘他于你之关怀,倒算不上深切备至。因她不能躬身常侍女御,颇不放心,故将此事与你司理。你并不以母亲身分独断专行,因此请事顺利,叫我心无丝虑,无限欣慰。皇帝身侧若有生性乖张,不晓情理之人,则颇让人为难。幸喜你我身边并无此等人物!”明石夫人叹道:“我素来谦恭有利,实乃好事。”

    源氏回紫夫人房中后,明石夫人乃窃议:“他对紫夫人宠爱至深,此夫人品貌,确是无可挑剔,胜人几筹。承此浓宠,理所应当,真叫人倾羡。他对三公主,似乎也不轻视,然宠其日子不多,实在难为了她。她与紫夫人一脉相承,且比紫夫人尊贵,想必更加悲苦。”回想自己,确洪福不浅,好生庆幸。她想:“三公主如此高贵,尚难如意称心;况我卑微之人!今生已无所恨,推念及那遁迹深山的老父,不胜凄凉。”其母师姑老太,惟信道人信中所言“善因信果福地有”之语,常念后世之事,寂然度日。

    且说夕雾大将对三公主暗生私情,如今三公主嫁至六条院,近水楼台,他竟难以静心度日。便巧设机会,借以到三公主居处侍候。其间不免窥见或闻知三公主情状。原来三公主年纪虽小,却抓高自傲,且一表威仪。其养尊处优,堪称世之典范,却无世人所崇之优雅气度。身边女待,多为妙龄美女,惟喜繁华生活与风流情趣。三公主有众多女传服侍,其香闺真可谓一片乐土。其中虽有性情沉静之人,已知之悲喜,且终日杂此真心欢乐,无忧无虑之群中,又受旁人默化,亦作欢颜之态。尤请女童,朝夕沉溺于无聊游戏,源氏尽收眼底,颇感嫌恶。但其本性,对世事绝不偏执,便以为她们既生性喜好媒戏,亦不深究,更不加以斥责。谁对三公主行为举止,倾心教导,故三公主颇有长进。夕雾见此想道:“世间淑女,实乃少之又少!惟紫夫人,无论人品性情抑或才貌仪态,数年来,未有人看出一丝缺陷。其性本沉静,心地慈善,且从不下视他人,又永保自尊,气度愈加令人尊爱。”那回所窥紫夫人面影,明晰浮跃心头,难以忘怀。他回思自己夫人云居雁,虽觉情爱甚深,然此人毕竟缺乏那种显贵雅丽之趣。虽亦温婉驯善,怎奈夕雾已见恨不惊,无甚意趣。但觉六条院里诸女子,身段容貌各有所长。撩人春怀,倾恋之心难以自抑。这位三公主,照其身分,当受父亲宠幸,然其父在外人面前竟无所表示。夕雾虽怀此念,却不敢作非分之想,惟觉三公主深值怜爱,指望有缘幸她。

    且言柏木卫门督常在朱雀院邪内出人,与朱雀院甚为亲近,故知他甚爱三公主。朱雀院为三公主择婿时,柏木也曾求婚,然朱雀院朱作表示。后三公主终嫁与源氏。相木失望之极,至今不能释怀。他曾求三公主小侍女替他撮合,如今就从这侍女处探询三公主音讯,聊以自慰。实乃望梅止渴。世人传言:三公主被紫夫人威势所压。便对三公主乳母之女儿,即他自己乳母的甥女小侍从怨道:“公主太委屈!当初要是嫁我,断不致受此闲气。可恨我高攀不上……”他朝夕慰想:“世事变化难料。六条院主人早有了断尘缘之心,倘若如此,则三公主非我莫属。

    时值三月,天气明朗宜人。一日,萤兵部卿亲王与柏木卫门督来六条院问候。源氏出来接见,相与闲聊。源氏道:“此处极为冷清,这几日更是孤寂,毫无新奇之事。公私皆闲,日子如何打发?”又道:“上大将来过,此刻不知所之。唉,寂寞难耐,不如观之射箭,倒可悦心。现有少年游伴在此,他是否已回?”左右答道:‘大将在东北院,与人激鞠o呢?”源氏云:“湖鞠虽动作粗暴,然醒目提神,倒也好玩。叫他过来,如何?”遂命人去七夕雾立刻过来,诸多公子哥儿相随。源氏问:“球带来否?相随者为何人?”夕雾一一应答,并问:“可否叫他们过来?”源氏应许。

    正殿之东,乃明石女御居所。今女御已带新生小皇子回宫,院子甚空。夕雾等便于湖稍远处找定湖鞠场。太政大臣家诸公子,如头并、兵卫佐、大夫等,或年长,或年幼,个个皆为激鞠好手。日暮将至,头并道:‘斗目无风,正是赋鞠好日子!”他不堪忍耐,也前去参与湖鞠。源氏见此,道:“你们瞧!连头弃官也耐不住寂寞。此处几个武官,皆为青年,如何不去参加?如我这般老者,惟有袖手旁观,真乃憾事。然赋鞠游戏,实乃粗暴有过。”夕雾和柏木听得此话,都下去参加。诸公子沐于夕阳,花阴下往来奔走,煞是好看!

    激鞠此种游戏原本是不甚文雅而近于粗暴,但也因地点、人物而殊。这六条院素来景胜,今嘉木苍苍,春云暖暖,樱花处处斗艳,柳梢略带鹅黄。即使此游戏粗不足道,请人也各况才能,互不相让。柏木卫门督率然参与,竟无人能胜他。此人姿容清丽秀美,性情甚为矜重,虽奔走竞逐,风度亦甚雅致。诸人争球,齐奔阶前樱花阴下,沉于竞赛,竟顾不及观赏樱花。源氏与萤兵部卿亲王皆到栏杆角上观之。诸人各显神技,花样颇多。诸近官贵人也无暇顾及仪容,官帽徽斜。夕雾大将猛想起自己官高,觉今日此举,实停常例。放眼望去,只见其年轻俊美更胜于常人。他身着白面红里常利服,裙据略微过大,稍有掀起,却无轻浮之相。樱花飘落如雪,撒于其俊秀之躯,颇显落拓豪放。他仰凝樱花,折些枯枝,坐于台阶中央稍歇。棺木卫门督跟去,道:“落花凋零如此,好生凄怜!惟愿春风莫乱吹,需‘回避樱花枝才好’。”同时暗窥三公主。三公主居室向来关不甚严。帘子底下,时露侍女们各色襟袖,帘内人影购娜,煞是诱人。室内帷屏等物,杂置于室内,内外似是无阻,气息相通。恰巧此时,一可爱的中国产小猫被大猫所追,从帘底逃出来。侍女们惊得手足无措,骚乱四走,衣履之音,直人耳根。盖小猫尚未驯化,故脖系长绳,岂料绳子被绊住,缠得甚紧。因为想逃,小猫力挣绳子,帘子一端便被高高掀起,却无人理会。柱旁众侍女一时慌神。只见帷屏边更深处,站定一贵妇人装束之女。此处与柏木所坐之外,毫无遮挡,故可瞧得清楚。只见她身穿红面紫衣,层层叠叠,浓淡相宜,恰似彩纸所订册子侧面。外罩白面红里常礼服。一激青丝,光艳照人,自然下垂,直抵衣裙。青丝末端曾精心修剪,甚是悦目,略长身子七八寸。此妇身材纤细,衣裙甚长,配以侧面垂发之姿,美不可言,煞为逗人心怀。无奈暮色昏幽,看得不甚清晰,颇为遗憾!此刻众公子正痴迷于激鞠,无视落樱满身。诸侍女瞧得发呆,竟未察觉外间有人窥视。那小猫大声哀嚎。妇人回眸顾盼,顿显其美貌少妇之雅丽风韵,勾人心魂。夕雾见此情形,坐立不安。欲去将帘子放下,又觉未免轻率。只得作咳嗽声,提醒妇人。那妇人便退进里屋。此时小猫业已摆脱,绳松帝垂。念及方才未能尽兴之憾,夕雾不觉心下叹息。再说那棺木,刻骨相思此刻正化作满腔愁情。他想:“此人为谁?独这女子贵妇人装束,殊异造女。想必为三公主无疑。”这面影便长驻其心。虽地装作无事一般,然夕雾知他已窥娇容,不免替三公主叹惜。柏木无奈,乃呼抱小猫,籍以自慰。但觉三公主在香,尽染猫身。小猫叫声,好生娇嫩,柏木听来好似三公主,顿觉猫甚可怜。唉,真是个痴情郎!

    源氏瞧向这边,道:“诸位大人坐于外边,实有怠慢。请到里边来。”便走进东面朝南屋里。众人随之,萤兵部卿亲王也换座同诸位叙话。次级殿上人,皆圆阵坐地檐前。款待寻常,推椿饼、梨子、桔柑等,混合装于各种盒里。

    众人便笑谈取食。下酒菜撰,惟有鱼干。柏木卫门督精神不振,动辄凝樱沉思。夕雾暗度相木心事。料他正沉迷于方才所窥三公主艳容中。他想:“三公主不顾女儿家身份,妄自轻动,未免有失严谨。而紫夫人终究不俗,她断不会有此狂妄之举。照此来看,世人皆宠三公主,而家父独勉强为之,确有道理。”又想:“如小孩般天真无虑,不多问内外事务,本极可爱,然也叫人不足信之。”可见其甚轻三公主。至于柏木参议,色迷心智,未觉三公主有何缺陷。他穷以自慰:此次有幸窥知三公主拥雅风韵,定是前世宿愿之征兆。私下情不自禁,倾恋之情日重。

    谈及旧事,源氏对柏水道:“你家大政大臣少时,凡事总欲与我一争高低。除却激鞠一事,我无不胜他。此种未技本无须家传,然你家确有此优良传统!你如此好本领,我尚首睹呢!”棺木微笑作答:“我家家风,似皆虚无浮躁,如此传袭,将来子孙,想必无甚大器。”源氏道:“哪里!无论何事,但凡超群卓尔者,终有传世之值,如激鞠技艺也可载入家传,后人知之,必兴趣盎然”。他语甚调侃,颇有优越之态。柏木想:“嫁此美男,必衷心侍候。我平庸之辈,安能夺得三公主之心户便自感卑惭,不敢再起高攀之心。他幽恨满腹,由六条院而去。

    夕雾与柏木共车,一路相与叙谈。夕雾对柏木道:“近来内外无事,不如到六条院来散心解闷。家父曾言:‘最好趁春花尚在之际,拣个暇余来玩。’月内某日,你可携小弓来此赏春。”便与柏木相约。柏木一心想着三公主,便对夕雾道:“闻知着父长宿紫夫人处,可见这位夫人受宠之至!却不知三公主感想如何?她素受朱雀院殊宠,如今屈居独处,好生可怜?”他直言无忌。夕雾答道:“切不可妄说,哪有此事!紫夫人乃自小教养者,故亲切有殊,他人岂可与之相较?至于三公主,父亲亦同等现之呢?”柏木:“罢了,罢了。尊口免开吧?详情我皆知晓。朱雀院对其宠爱之心难以言表,如今却委屈至此,叫人好生迷惑。”便吟诗道:

    “群芳竞姿芬独惜,何故樱花不喜牺?驾乃春鸟,却不喜樱花,岂不怪哉!”他自语。夕雾暗忖:“这厮狂妄乱语,可知心怀叵测。”便答诗道:

    “深山古树巢中乌,缘何不依好樱花。”你这妄思臆想,怎可信口胡言!”两人都觉话不投机,便聊它事。不久相别回家。

    柏木卫门督至今仍孤宿父亲邸宅之东厢。虽早有婚娶之念,然心念高远,故仍为独身,闲来总觉孤苦。然他甚为自负,常忖以自己地位才貌,何患心愿难遂。但自那晚偶见丽人之后,气色极为沉郁,相思甚苦。他总想借机再见那人,即便惟见面影也可。照其身份,须寻个小事由,如念佛斋戒避邪等,便可自由出入,无谁注目。那时自有机会巧近芳踪。忽念及那人养于深闺,我怎能向其倾诉刻骨相思?他心中烦恼至极,便照例写信托那小侍女:“前日赖春风相引,有幸瞻仰芳园,窃窥帘底。但未知公主如何斥我?小生自此晚,即患心病,真可谓‘不知线底事,想望到如今也。”又赠诗曰:

    “遥望樱花牵人魂,却叹不能拆娇身。夕阳花色无限好,昨朝恋慕复今朝。”小侍从毫不知情,以为不过寻常情书。便趁三公主身边侍女稀少之际,呈上此信,道:“这厮可谓厌恶之至,至今尚有信来!只是不忍坐而视其无极相思之苦。这如何是好?我也不知怎样办才好。”颇觉可笑。

    三公主心不在焉道:“你又惹人厌了!”便展观其信。至引用古歌之处,记起上句乃“依稀看不真”,便忆起那日小猫意外掀帝之事,红晕顿时泛起。记得源氏每有机会便训她:“你年纪尚小,切不可粗心被夕雾大将窥见。”故而她料:“若那日窥我者为夕雾大将,一旦被源氏主君知晓,不知如何受责!”此刻得知为柏木窥见,她倒毫不往心里去。惟惧源氏威严,实乃幼稚!小侍从见她今日元甚情绪,颇觉扫兴。亦不再强索回信,便暗替她回信一封:“前日私闯入园,实属荒唐,当受责怪。来信寄‘一面匆匆见’之诗,不知所言何事?非有他意否?”语言流畅笔迹优美,并附诗云:

    “此身寄迹青峰上,岂可染指此山樱。何须苦苦徒恋慕,不必多言复委求。不必枉费心机吧!”

     第三十五章 新菜续

    虽觉小侍从的回信言之有理,但其言语冷酷,令人难以接受。柏木想企:“她如此敷衍搪塞,我怎能罢休!我当避开侍女传言,与公主面谈。哪怕得她片言只语,也聊可自慰。”于是他对一向所敬爱之源氏,也生了厌恶之感。

    是年三月底,六条院内举行赛射之会,参与者甚众。相木心绪败坏消沉,本不欲前往,但念及到意中人居所去赏花,亦可自慰,是以方来出席。禁中赛射,原定于二月内举行,后来延期。三月又是薄云皇后忌月,不宜举行,故皆引为憾事。众人获悉六条院有此盛会,便照例齐来参与。左大将髯黑与右大将夕雾,乃源氏子婿,自然皆到。其他如中将、少将等,也皆前来参赛。比赛原定为小弓,但内中颇有几步弓能手,便单唤他们出来比赛步弓。殿上人中也有长于此道的,便分列两侧,参与赛射。暮色渐起,风送夕云,景致阑娜。因乃春尽之日,众人皆有“可怜今日春光尽,久立花阴不忍归”之感。因此传杯送酒,尽皆酣醉方休。

    有人道:“诸位夫人送与这丰厚奖品,盛情美意诚可感谢!只是单教百步穿柳叶的能手独自享受,岂不煞风景了?但凡有此技者,不分高下,皆应参与。”于是大将及以下请人皆步入庭中。棺木卫门督神色异常,惟目沉思。夕雾大将略知其心事,见之亦忧心忡忡,深恐他做出异常之举。众亲戚之中,推此两人情谊特别深厚,素来相知相助。故柏水略有失意,或心有所忧,夕雾便诚心同情。棺木自己也觉奇怪,何以每见源氏,必然心存棋意,不敢抬眼视之。他想:“我岂敢作不良之想!凡可能招人指责之事,虽其微小,亦不敢任性而为,况荒唐若此!”他极为苦闷懊恨,却又想:“我总会捉了那猫的。虽无法与它倾心相谈,却可聊慰我孤枕之苦。”遂潜心筹划了偷猫。不想此事也难办到。

    于是柏木便会访问其妹弘徽殿女御,想同她闲聊解闷。这女御心甚谨慎,不肯与之面晤。柏木暗忖:“我乃其嫡亲兄长,她尚且避嫌。以此观之,则三公主那般轻率露面,却也奇怪。”他虽已顾及于此,但因情痴心迷,却木厌其轻薄。

    辞得女御,枯水又去谒访皇太子。他以为皇太子乃三公主嫡亲兄长,姿容必然肖似,便用心察之。皇太子容颜虽不甚光艳,但因身份尊贵,气质终究不俗,甚为雅丽俊美。宫中之猫生得不少小猫,分与各处宫室,皇太子也得到一只。柏木见此猫踱来踱去,很是可爱,便记起,公主那猫。遂对皇太子道:“三公主处有只小猫,模样之漂亮,前所未见,极为可爱呢!”皇太子性极爱猫,便向他仔细探问那猫之情状。柏木答道:“那猫产于中国,相貌殊异,虽同为猫,这猫却性情温良,特别亲昵人,怪可爱的!”一番赞美之辞,果引得皇太子动了心。

    皇太子记着相木之言,后来便央桐壶女御①向三公主讨要,三公主即刻送了那小猫来。皇太子身边侍女看了,都赞美小猫漂亮。柏木前日从皇太子神色中已察知他必向三公主索取,几日后便再次造访。柏木自幼便深受朱雀院宠怜,常侍候其侧。朱雀院出家后,他便尽心服侍这位皇太子。此次借口教琴,逢着机会,便问道:“此地猫真多呵!不知哪只是我在六条院见到的?”他游目四顾,竟认出了那只中国猫。他极爱此猫,禁不住去抚摸它。皇太子道:“此猫确是可爱。恐因尚未养驯之故吧,见了生人便躲。这样的好猫,我这儿本也有不少的。”柏木答道:“凡为猫,多不能辨生熟之人。然聪敏者却冽外。”后来便请求:“既是此处好猫甚多,不若借此猫与我吧?”他自觉这要求颇为唐突,心下略有歉意。

    柏木讨得了猫,夜则与之同寝,破晓则起而照料,朝夕驯养,虽万般辛苦,也在所不惜。时日一久,这猫终被他驯服了。不时跑来牵其衣裙,或与他戏要。柏木对它愈发疼爱。某夜他心绪愁烦不堪,横卧于窗前席上。这猫便走过来,向他“咪咪”直叫,声音甚惹人爱怜。柏木伸手抚摸道:“这厮来催我眠了。”脸上生出笑意,遂即兴吟道:

    “慰藉相思逗灵猫,如见伊人偎身旁。缘何叫声惹我情,莫是知音解烦恼?莫非此猫与我有宿世之缘么?”他凝望猫脸对它说话,那猫叫得更是亲昵了。柏水便将它揽人怀中,怅然耽入沉思。传女们见此光景,皆感诧异:“这新猫,少爷怎生如此疼爱!他本不喜这类东西的。”皇太子讨猫,他只管不还,一直留于身边,作个谈话的伴儿。

    左大将播黑的夫人玉望,对于太政大臣家请公子,即其异母兄弟柏木等,稍显疏远,却独独亲近右大将夕雾,与当初住于六条院时一样。这玉置极具才气,且又慈爱可亲。她每与夕雾见面,总诚恳款待,了无疏远之态。夕雾也觉异母妹淑景舍女御态度过于冷淡,不易接近,反不如玉望和蔼可亲。故夕雾与玉髦保持一种既非手足、亦非恋人的特殊爱情,甚为亲近。而髯黑大将今已与前妻式部卿亲王之女完全断绝关系,便对王髦宠爱倍至。只是玉髦只生了两个儿子,家中无女,很是孤寂。便欲接前妻之女真水柱来,自己抚育。然真木柱之外祖父式部卿亲王拒不应允,他想:“我要自己抚养外孙女成人,不致赔笑于人。”他也常对人如此说起。这亲王威望甚高。冷泉帝也极尊敬这位舅父,从不拒绝其奏请,以为非如此便委屈了他。这亲王素来趋时,其排场仅次于源氏和太政大臣。家中宾客往来,威重一时,髯黑大将他日当为朝堂栋梁,今乃候补于侧,真木柱有这样两位上辈,其声名极高贵。于是无论远近,欲与之结缘之人颇多。式部卿亲王尚在斟酌。他想:若柏木前来求婚,倒可答应他。然而,或因觉得真木柱终不如小猫吧,柏木党绝不曾念及此缘,此真憾事也!真木柱因见生母为人疯癫怪僻,迎异常人。几乎要脱离尘世,心甚痛惜;反之对继母玉置之气质,则倾慕已极,极想依附于她。真木柱实亦趋时之人。

    却说那萤兵部卿亲王自悼亡至今,犹自鳏居。他曾求爱于玉望与三公主,均未遂愿,便觉得失了体面,徒惹讥嘲。然而不甘我独终身,便发心向真木柱求婚。式部卿亲王道:“如此倒也行,女子之福,首在人宫,其次是嫁与亲王。分之俗人,自以为嫁女儿与权势臣民,乃为大幸,则鄙俗之见耳!”当即便应了萤兵部卿亲王。亲王轻易得之,反觉索然寡味。然虚及对方这隆盛声望,不便反悔,便与真木柱定了亲。式部卿亲王极为看重这孙女婿。盖因这亲王诸文均无如意婚姻,自己辗转受气,至今尚且后怕,而外孙女婚事,又不能袖手旁观之故吧!他道:“其母乃疯人,且年盛一年,其父又不爱之,放任自流。这孩子好不可怜呵!”因而尽心照料诸事,即使外孙女洞房饰置,也都躬身策划,真苦煞了他。岂料萤兵部卿亲王怀念故妻,铭心不息瞬时。他推欲续弦者相貌肖似前妻。这真木柱姿容也甚可佳,然并不肖似其故妻。于是心有不快。以与真木柱同居乃苦恼之事。式都卿亲王大失所望,忧虑忡忡母亲虽神经病颇为厉害,但偶有清醒之时,也慨怨世事惟艰,前路灰暗,内心不胜抑郁。

    髯黑大将闻晓此事,道:“果不出所料!须知这萤兵部卿亲王生性浮浪啊2”他原本就不赞同,如今更是快然不悦。玉髦尚侍闻知其所亲近者遇人不淑,也甚懊丧。她想:“倘当初我嫁了此人,受其浮薄,不知源氏主君与太政大臣会作何想厂此际回想往事,便觉煞是可笑可叹。又想:“当年我本就不愿嫁与他,他来信却是情深意切,极尽缠绵。后来我嫁了髯黑,他或许要怨我‘不识风情’。每思及此,总甚感羞耻。如今他成了我的女婿,最令我担忧的便是他会将我之前清说与了我的前房女儿。”玉章对真木柱颇多关。乙,她装作不晓他们夫妻之间情状,常叫真木柱的两个兄弟向这一对新人问好,是故萤兵部卿亲王也怜悯真木柱,不忍将她离弃。但是式部卿亲王的夫人,素好晓叨,她对这个新外孙女婿极不满意,时常咒骂。她愤慨地说道:“嫁与亲王,不得似人宫那般享尽富贵荣华,则其丈夫本当极尽挚爱怜措之意,与之亲密无间,方可聊以慰情啊!”萤兵部卿亲王闻知此话想:“她如此骂我,岂不多怪?想我爱妻在世时,我也常常作些风流之事,却并未闻得如此严厉的申斥。”极为不满,便越发追念故妻,整日闷困家中,抑郁不已。说来容易,不觉两年过去,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与新夫人仍保持一种若即若离,恍地膜俄的关系。

    春花秋月,光阴茬再,冷泉帝已在位一十八年了。近年来他心里常想,口上常说:“我无亲生皇子可继位,时感寂寥。况万事无常,人生如梦,我很想卸却皇位,自在地与亲爱之人共度日月,做做私心所欲之事。”于是,他以新近的一场重病为由,突然辞了位。世人颇感惋惜,说道:“主上龙华正盛,怎就让位了?”但皇太子业已长大成人②遂即了帝位。朝政并无多大变更。

    太政大臣上表辞了官,赋闲在家。他对人道:“世事无常,至尊皇帝尚且要让位,更何况我这衰颓之身呢?”髯黑大将任了右大臣,掌执天下政令。承香殿女御未及儿子继嗣帝位,先已流逝。现在追封为太后,终如渺影空香,于事无补。明石女御所生大皇子,现立为皇太子。本是意料中之事,兑为现实,自是喜庆盈盈,令人心骋目眩。夕雾右大将升任大纳言,顺次晋爵,又兼任了左大将。夕雾与望黑的交情便更见亲睦了。源氏却为冷泉帝无亲生皇子继位,颇有不满。虽新皇太子原为源氏血统。且冷泉帝在位时亦未被揭发那件秘密罪行,但天命注定其子孙不能世袭帝位,终是令人沮丧。但此事只能憋于胸中,并不敢语于外人。幸好明石文御生得龙子甚众,新帝对其恩宠有加。源氏皇族血统的人世代为皇后,世人均引为憾事。冷泉院的秋好皇后并未生皇子,却被源氏强立为皇后。她思及源氏隆思,感激之心使日渐强烈。

    冷泉院当了上皇之后,果偿其夙愿,飘逸无羁,随意行动。退位之后,他心情愉悦,倍感幸福。新帝即位后,常牵念其妹三公主。世人也都尊敬三公主。但她的威势终不能与紫夫人匹敌,紫夫人与源氏的恩爱,日渐隆盛。两人心无隔阂,情融意和。但紫夫人却对源氏道:“我已厌倦了这种烦杂生活,只求闲静恬适,一心修道。活到此般年龄,世间愁乐繁衰,均已历经。请你体谅我心,容我出家。”她常如此恳求。源氏总是答道:“你这想法甚无道理,也甚无情了。我自己早有出家之意,却不忍遗你独羁凡尘,寂寥无依。且倘我出家,你的生活必将改变,则我如何放心得下?故延搁至今而未实现。且待我遂了此愿,你再作打算吧!”屡次劝阻她。明石女御孝敬紫夫人,清同生母。明石夫人也暗里照顾女御,态度谦谨,这便令她生活幸福而稳固。女御的外祖母老尼姑也不胜欣喜,不时地喜泪盈眶,结果竟将双眼擦得通红。这正是幸福长寿的一个好兆。

    且说原氏想向住吉明神替明石道人还愿,且也须去还女御所许之愿。他启开那只道人所送箱子,只见愿文中许下不少大愿,如:每年春秋演奏神乐;祈祷子孙世代昌盛。而如此大规模的大愿,除却源氏威势,是还不了的,可见明石道人早已预料了。这些愿文笔致精细畅达,才华流溢,措辞谨严,句句诚挚深情,真可感天地泣神佛。源氏对明石道人虽弃绝尘世,遁迹修道,却能如此周到地考虑事情,深感惋叹,而又觉不合其身份。猜想必是个古代圣僧,因积世宿缘,暂且投股凡世。他细细思量,愈发以为这明石道人,不可小觑了。

    此次赴住吉还愿,源氏谎称自己欲朝拜,丝毫不提为明石道人还愿之意。以前沦落须磨。明石诸浦时所许之愿早已还清。遇赦还都之后,又得长生在世,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更不可忘记神佛佑保之恩。所以偕紫夫人同去,这消息一时轰动世人。源氏不愿惊扰臣民,凡事力求从简,惟因身居准太上天皇之位,规模之恢宏盛大,自然免不了。大臣中除左右二大臣外,全部参与了此次朝拜。从卫府次官中所选舞人,一律等高身材,无不相貌俊秀。选人之人,引以为荣;落选之人,引以为耻。有几个落选人竟悲伤不已,暗自淌下几行泪来。乐人则自石清水等临时祭所用人中选出特别杰出者,组成一班,又添二人,皆为近卫门府中声名鼎沸的能手。神乐方面,也择用了许多人员组成,更显威赫仪严。更有朝中诸殿,如新皇帝、皇太子、冷泉院等,无不遣人来为源氏效劳。不胜枚数的高贵显赫,其马鞍、马副、近待、随从均装饰得富丽绚烂,美赛当世。

    明石女御与紫夫人同乘一车。明石夫人乘了第二辆车,老尼姑也偷偷跟了去。女御之乳母知晓内情,也乘于此车中。供情女眷的侍女所用车子:紫夫人五辆、明石女御五辆、明石夫人三辆。皆饰得富丽堂皇,镣人眼乱,不必细表。源氏道:“诸位欲去,先替师姑老太太刻意修饰一番,使其脸光洁光洁,然后邀之同去吧!”明石夫人不愿老尼同行,曾劝道:“此次拜佛,排场甚为隆盛,老尼姑裹于其中,甚是触目不雅。小皇子即帝位之时,倘若她尚在人世,再邀其参加不迟。”然老尼姑一则规所剩光阴无几,二则想开其眼界,执意要去。明石夫人只得答允。这老尼姑,盖前世宿缘善果,比及天意享受福禄荣寿之人,幸福有加,好不让人嫉羡。

    “庙宇墙上葛,……亦已变颜色”,此时正值秋后十月中旬,松原下树木早有红叶,可知此处非“惟闻风吹声,始知秋已及”之所。高丽乐与唐乐,虽气势隆盛,却不及熟闻之东游乐来得亲切。风浪声、乐声交相谐奏;笛声高亢悦耳,竞于松涛声,异于他处所闻,使人心放摇荡畅快。东游乐《求子》曲奏起,王侯贵族中年少者,皆把官袍卸于肩下,走下庭去,随舞起来。拍子适宜,无市井嘈杂之音,惟觉悠闲称心。这风景音节,甚为协调。舞人衣上所印蓝色,竹节花纹,混淆于绿色松叶。众人冠上所饰头花,与秋花相映衬,难分彼此。五彩七色相杂,缤纷灿烂眩目。曲子奏完,这些王孙公子少爷,舞兴未尽,遂卸下朴素黑袍,露出暗红色或浅蓝色衬袍襟袖和深红色衣袂,又舞起来。恰在此刻,天降微雨,周围景物略显润色,着红衣舞者,舞姿翩翩,仿若满地红叶,令人忘记这是松原。其头插雪白获花枝枝,舞姿啊娜多姿,极为优美赏心。舞毕隐去。

    源氏记起当年流放旧事,那滴居时之惨状,明晰在目,却无人可与共话之。遂惦念那今已致仕的太政大臣。感慨之余,吟诗一首,直送至后面老尼姑车中。诗道:

    “昔时旧事何人晚,共询苍松访寺庙?”这诗写在便条上。老尼姑看罢无限伤悲。念今日如此排场,思当年明石浦上泪别源氏公子之情景,及女御诞生时光景,她顿觉自己万幸,心下感激之情,无以复加!但一想起遁迹深山、至今了无音讯的明石道人来,又甚为牵挂,更是伤悲不已。然今日只合言吉祥之语,故答诗道:

    “老尼今始信不疑,贵人亦出住吉地。”答诗宜及时,因此惟直书所感罢了。忽又吟道:

    “住吉神验分欣看,忽忆落魄昔无依。”诸人纵情歌舞,直至破晓。中旬尾的下弦月清光辉映,海面白无涯际。霜华甚重,眺望一切景物,皆成银光世界。但觉松原寒气透骨,平添冷幽、岑寂之美。

    紫夫人素来笼闭幽宫,四时佳节,游实佳兴相伴,业已生厌。然而出门游玩,甚是稀少。况此次离京远游,于她尚属首次。教兴致盎然,喜不自胜。便即兴吟道;

    “夜半繁霜覆江松,疑是神赐木绵文。”她想起了小野望朝臣咏“比良山上木绵白,足证神心已受容。”之诗时的雪晨景象,觉今晚严霜恰是神明容受源氏主君供养之证验,便倍加庆幸不虚此行了。明石女御也吟诗道:

    “僧官持执杨桐叶,尽染霜技成木绵。”紫夫人的侍女中务君也吟道:

    “本绵犹逊霜枝白,神验得证慰诚心。”此行吟咏繁多,然可观者几无,免去赘述。盖如许时节之咏诗,即便擅于此技之男子,亦难有杰作。除却“千岁松”之类文句,别无新词,多不过陈言罢了。

    夜色渐退,霜华愈重。神乐奏得杂乱无章,盖因奏者饮酒过度。众人皆不知已满脸醉红,只顾念恋美景,虽然庭燎已熄,她们依然挥舞杨桐枝,高唱:’千春千春,万岁万岁……”为源氏祝福。源氏香火浓盛,岂有疑问?喜事源源辈出,永无止时。众皆望“千宵并作一宵长”,岂料转瞬已是破晓。诸青年如回波般争先退去,好不痛惜。一长队车辆,排列松原上。女眷衣裙,露于晚风所扬帘脚外,恰似绿树底下春花炫丽开放。各车辆侍从,身着符合身份之各色袍子,手捧精致盘碟,分清车中主人用膳。下层人员告凝目观赏,倾羡不已。老尼姑所受素食,盛于一嫩沉香木盘子里,上面覆盖青宝蓝色丝绢。观者相与窃议:“这女人如此荣耀无极,真是前世积德!”来时所带供养品多得塞途。然而,归时轻松不少,众皆一路逍遥游玩。此等琐事,无须尽述。老尼姑与明石夫人念及遁迹荒山野寺的明石道人,惟觉此事极为遗憾。却又虑及:若这和尚也赴此盛会,定不适宜。世人皆以老尼姑为范,谓当今之世,应志存高远。老尼之福,世告推崇,盛称不已,战世间便多一典故:凡称道幸福者,必言“明石老尼”。太政大臣家小姐近江君,今已致仕,每打双六,必高呼“明石老尼,明石老尼”!借以求胜。

    且说遁入空门的朱雀院,勤心修佛,朝廷政务丝毫不予理会。惟于春秋二季上行幸省亲之际尚聊及陈年故事。然关于三公主,他至今仍极惦念,放心不下。他让源氏为其正式庇护者,而叫今上私下关爱这皇妹。于是朝廷晋封三公主为二品,封户极多,三公主的威势遂愈加显赫。紫夫人见近年来,三公主威势日盛,常暗自思忖:“我仅凭源氏主君独宠,才荣贵人前。然我身单,将来年华垂暮,这宠幸定会衰减。不如此时,出家为尼,尚可保住今生荣贵颜面。”然而又怕源氏以为她赌气,故将此念闷在心中。源氏见今上也关爱三公主,觉不可轻慢了她,此后便多在三公主处留宿,三公主因而与紫夫人平分秋色了。紫夫人虽以为此乃理所应当,然暗中未免有些慌乱,觉果如其所料。她面上依如往昔,又将明石女御所生长女即皇太子长妹,领养身边,悉心照抚。有这女孩作伴,聊慰独眠孤寂。明石女御所生子女,她无不疼爱。花散里夫人极为艳羡紫夫人有众多子孙,遂也将夕雾与藤典诗所生之女迎在身边养育。这女孩之聪明灵秀,超乎其龄,甚是可爱,故源氏也极宠她。源氏子女甚少,可第三代昌盛,各处孙儿极多。如今便借抚育孙儿聊以慰寂。镜黑右大臣常来拜望,亲近比首。其夫人玉望,今已少妇,盖因她这义父不再如往日贪色,故每有机会,便来六条院问候,与紫夫人彼此极为亲昵。惟有三公主,年已二十,尚天真如幼。源氏今已将明石女御托今上照拂,自己则勤心关照三公主,疼爱如幼女。

    朱雀院寄函三公主:“近来所悟甚切,觉世缘似已将尽,思之极为凄然。我于红尘俗事,早已绝缘。惟望与你再谋一面,否则,我将饮恨九泉。无须铺排,微行来此即可。”源氏闻之,对三公主道:“理当如此,即便上皇不言,你也该失去拜见。如今烦他期待,实在失利于他。”三公主遂计虑前去探访朱雀院。然无故唐突前去,有失体统。源氏思虑拜谒凭借。忽记起次年朱雀院五十大寿,正可备些新菜前去祝寿。遂策划各种憎装及素斋食品,红尘外之人,诸事与俗殊,须特别设计,慎重考虑。朱雀院在红尘之时,对音乐颇有兴致。故舞乐之人,不可马虎,皆用技术杰出者,惠黑右大臣有两子,夕雾有云居雁所生三子及黄传所生一子,共六人。另有几个七岁孩童,皆充作殿上童。所有适当亲王家子孙,及其它人家儿童,皆被择录。凡殿上童子,皆容颜俊秀。所选舞姿种类不胜计数。此乃铺排盛会,因此人选之人皆勤心演练。凡精于此道的专门乐师及精技者,无不忙于教练,绝无余闲。

    三公主自由学弹七弦琴,可她幼时便辞家入六条院,朱雀院不知其技如今如何,极为惦记。他对左右道:“公主归宁时,我欲听之弹琴呢!她在那边,琴技定然精进不少了。”此话传入宫中,皇上闻之道:“的确,她必已弹得极好。她献技于父皇时,我亦想去听呢!”此话复传入源氏耳中,他道:“近年来,教她弹琴不息,其技确已精进不少。但尚未学得可值欣赏之精妙手法。倘若一无准备前去参见上是,日上皇命其弹奏,绝不可推时,她想必窘迫吧!”他真替三公主忧虑。从此,便精心教练。

    他先教其调殊之曲二三首,再教其极富趣韵之大曲。凡四季变调之手法。适应气候寒暖之调弦法等各种重要之技,莫不细授。三公主初始颇觉艰难,后渐体会,终弹得称心应手。昼间,众人出人频频,要反复自如教授“山”“按”之法,极不适宜,于是改在夜间,以便能勤心一意领悟其中精要。这期间,他艺假于紫夫人,朝夕在此授琴。明石女御与紫夫人,皆不曾学琴于源氏。明石女御闻知其父此间正奏未闻之名曲,颇欲前来闻赏。皇上素来不太愿准假于女御,此次得允暂为归宁,颇费了些周折,她便专回六院听琴。明石女御已产下两皇子,今又有五月身孕。她便以有孕不宜参与祭把为凭借而归宁。十一月过去,皇上便催其回宫。女御十分艳羡三公主能日夜听赏名曲,心下怨怪其父:“为何不教我弹琴呢?”源氏奏琴,最讲究情境,特爱冬夜之月,遂于明月朗照积雪之清辉中弹奏适时之琴曲。又从侍女中择凡通此技之人,令其各尽其长,偕与合奏。此时已近岁暮,紫夫人甚为繁忙,种种事务,皆须她躬身调度。她常道:“春至,我得挑个闲静之夜,听三公主弹琴才是。”不久年关翻过。

    朱雀院五十寿辰,恰遇是上庆祝大典。皇上庆典,规模隆盛无比,源氏不愿并比皇上,便推迟寿庆日,定于二月中旬。乐人、舞人口日前来演练,J!!流不息,甚是繁忙。源氏对三公主道:“紫夫人极欲听赏你的琴声,我打算选个日子,让你与此处弹筝奏琵之女眷偕同演奏,开个女音乐盛会。我以为,今世音乐名手,皆不及六条院诸女眷之修养精深呢!我的音乐虽不成家,然自小热爱此道,常愿能知晓天下事。故凡世间名乐师及高贵之家承继名手祖传之人,我皆已请教。然能让我里表皆服之人,尚未有之。如今少年,比及我辈,多浮躁不实。况七弦琴这乐器,据说至今已无人学习。能学得如你程度者,实在稀有。”三公主见源氏这般美誉,她私下好生高兴,一脸稚笑。她今年已二十有二,然仍稚气未褪。其身材瘦小且弱,但姿容有韵。源氏无处不在教导她:“你多年不谋父面,这次参见,须要谨慎,忽让他见你仍似小孩,使其失望。”众传女相与告道:“是呵!倘无大人这般精心管教,她那孩子性情便愈发显露于世人呢!”

    正月二十日前后,天晴日暖风和,庭前梅花渐开,其余春花皆已含苞,周围春云迷离蔽日。源氏道:“一出正月,须要筹备祝寿,诸位皆不得空闲了。届时举行琴筝合奏,外人若误为试演,恐多麻烦,还是在此地悄然举行吧!”遂邀请明石女御、紫夫人、明石夫人诸人皆来三公主正殿里。众传女皆欲听琴,无不愿随主人前往。缘因人员甚众,终宪只选亲近三公主且人品、年龄皆优者同去。紫光人所带四个贴身女童,皆容颜可佳,身着红外衣,白面红里汗巾,淡紫色锦织衬衣,外缀凸花劲颈,红色练绸单衫,言行举止皆甚文雅。明石女御屋里,新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众侍女竞相斗艳,装扮得艳丽多姿,甚迷人眼。女童身着青衣,暗红汗衫,外缀中国线绸裙,又间夹婊棠色中国统罗讨衫,众女童皆无二样。明石夫人之女童装饰稍逊,着红面紫里衬袍者二人,着白面红衬袍者二人,外衣皆为青磁色,衬衣或深紫或为淡紫,皆用研光花绸,极为俏艳。三公主闻知集于此者众,于是悉。已将诸女童装扮得格外出众:着深青色外衣,白面绿里汗衫与淡紫衬衫。这服饰虽不甚华丽珍贵,然整体气派,极为堂皇高雅。

    厢房中纸隔扇尽换作帷屏遮隔。中置源氏生君之座。今日为琴筝伴奏之签笛,命男童吹奏。镜黑石大臣家三公子吹笠,夕雾家大公子吹横笛,皆坐于长廊。室内铺垫茵褥,置诸种弦乐器。家中秘藏弦琴,本置于藏青丽袋,此刻皆已取出。明石大入弹琵琶,紫夫人奏和琴,明石女御鼓筝。此皆大琴,三公主不惯,源氏知其心境,便调好她惯用的七弦琴,交与其弹。他想:“筝之弦不易松弛,惟因同别器合奏时,琴柱易易位,故定要预先张紧。女子腕力不足,不宜张弦,叫夕雾为其张之可也。这班吹笛人等皆为孩童,怕难合拍吧厂遂笑着遣人去请夕雾。诸妇怕羞,不禁心里收紧。除却明石夫人外,皆为源氏弟子,所以他也甚为不安,愿此次演奏成功,能取悦夕雾。他想:“‘女御已惯与它器合奏,不足为虑。惟紫夫人之和琴,弦线虽少,然弹无定规,女子奏此乐器,常会惊煌无措,合奏之际,它器俱谐,此和琴能否走调呢?”他暗替紫夫人忧虑。

    夕雾觉今日之行,肃比御前宏篇试演,神色异常不安。他身着鲜艳常礼服,内外衣裳告熏了重香,衣袖极香。走至三公主正殿前时,天色正暗,傍晚清幽爽人。梅花洁白无假,好似尚恋去岁残雪,疏影横斜,纷杂竞放。轻风徐来,梅香与帝内沁人衣香和成一气,恰是“梅花香逐东风去,诱导黄驾早日来。”氯氟佳气,弥漫宫殿四处。源氏将筝的一瑞拉出帘外,对夕雾道:“原谅我的冒昧,替我将筝弦调整一下吧!叫他人不便,故只得劳驾你了。”夕雾甚是谦虚,接过琴来,甚为谨慎从容。他把基调调至一调后,为表谦虚,并不试弹。源氏道:“弦线既已调好,不妨试奏一曲,不然无趣。”夕雾佯答:“拙儿技能尚浅,岂敢弄嘈杂之音,亵该如此音乐盛会。”源氏笑答:“言之有理,但倘若外间因此传闻你逃出女乐演奏,岂不增人怎么笑柄?至关名誉啊!”夕雾遂重整弦线,试弹一曲,曲甚优美,然后将筝奉还。源氏几孙子,无不值宿装扮,观之可爱。其吹笛伴弦,尚属首次,虽未脱稚气,却也悦耳旷神,可知后生可畏矣。

    弦皆调好,合奏开始。各琴皆有所长,其中明石夫人之琵琶特别悦耳畅情,手法高妙,音色如练,极富趣韵。夕雾倾听紫夫人和琴,觉爪音亲切,反拨音也极为鲜悦。其技之精,规模之繁盛,比之专家宏篇大手法,并不逊色。夕雾绝不曾料和琴尚有如此深妙弹法,惊叹不已。此乃紫夫人数年朝夕勤习之果。此刻源氏不再替她不安,反为之自豪。明石女御所弹之筝,当在它器止息间悄然透出音调,闻之,也妙不可言。三公主弹七弦琴,虽尚欠熟练,然因勤练之故,与它器尚能谐奏。夕雾听罢,觉三公主七弦琴技已精进不少,不禁依拍和起歌来。源氏也频频拍着扇子与他唱和。其嗓音美妙比昔,且稍微宏远,平增一种恢宏气势,颇感威严。夕雾嗓子之妙并不亚于源氏。夜渐沉沉,光线昏暗。今夜月尚未至,各处灯笼燃起,明暗恰到好处。源氏忍不住偷窥三公主,只觉她比之于人,更显玲现娇美。其贵秀胜于艳丽,若二月中旬新柳,略舒鹅黄,且柔弱不胜鸟飞。她身着白面红里常礼服,头发自左右向前挂,如青柳丝,恰是荣贵公主模样。明石女御姿容比之三公主更多艳丽,然优雅无二。其雍容气度如夏日藤花,兀自艳放于群芳零落后。她因有孕在身已久,奏毕颇觉倦怠,遂将筝推置边上,依靠矮几,用手支撑。其矮小纤弱,而矮几则大小如常规,所以她必高抬手臂,如此则又极木舒适。见此,源氏便欲替她特制一合身茶几,足见其关爱之心了。她身着红面紫里外衣,秀发长垂,极为清整。灯光映衬,风姿绝妙无及。紫夫人着淡紫外衣,深色礼服与淡胭脂色无襟服,头上青丝浓密柔顺,披于肩前,恰好相称其身,观之风韵十足。若用花比,可谓樱花,然比樱花优美有加,这姿容的确殊异。明石夫人置身如许贵妇人中,似要逊色,实则不是。其言行举止,优雅有致,叫人见之则自觉寒颜。其姿容风貌闲雅,不失切娜,妙木可喻。她身着柳绿色织锦无襟服,仿佛淡绿衣服,外系轻罗围裙,以示谦逊③但众人于她绝无嫌弃之意。她却斜坐于一青色高丽锦镶边茵褥上,一手扶琵琶,一手持拨子,其姿态神情优雅无比,恰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如五月初之橘枝,花实并香。诸位夫人坐于帘内,貌甚文雅。夕雾自帘外听得动静,并窥见人影膜俄,禁不住心跳加速。他猜测紫夫人年龄既长,定比那日清晨所窥更具风韵,不禁色欲骚乱。又想:“三公主若与我宿缘更深,我早将其纳为己用了。唉,可惜我当时怯懦,朱雀院曾屡屡面示于我,且背后常道我之好,真是悔不当初!”他虽悔恨,却并不愿随意戏要三公主,这番感叹,不过情种偶思罢了。他对三公主其实并不痴心,惟觉紫夫人于她是远不可及,故多年来一直思慕于她。他想:“至少应让其知我好意才是。”却又计无所出,不胜伤悲郁闷。可他决无非礼之思,态度一直谨小慎微。

    夜渐深,寒风透骨,十九夜月始自云间露脸。源氏对夕雾道:“月俄春夜,直叫人无奈啊!老秋夜奏今宵之乐,与虫鸣相呼,乐声必然更妙,情景必多意趣。”夕雾答道:“秋月清辉朗照万物,琴笛之音亦格外清澄。然秋月过明实如人为,则令人分心于诸种秋花秋草,清霜白露,不能凝神听乐,岂非太美中不足了!春夜源俄淡月,浸染满天云霞,衬映签管合奏,音必清艳无极!‘女感阳气春思男’,女子爱春天,盖是也。因此若求音乐之妙韵十足,莫如演奏于春日黄昏。”源氏道:“非也!非也!欲较春秋之优劣,何其难呵!自古至今,此事尚无可定论。末世人心浮躁,岂可唐突作结!惟乐之曲调,素以春之吕调为先,秋之律调次之,不无道理。”稍后又道:“推一事甚为迷惑:如今音乐名家,常演奏御前,然优秀之人渐稀。自命为老前辈之名手,终究本领多大呢?若让其参与这等业余琴女中演奏,恐怕并不格外杰出吧?这六条院内,无论学问或者未披,一学即会者不少,你道怪否?御前一流高手,较之如许妇人,孰妙孰拙呢?”夕雾道:“儿虽欲摆谈此事,推因修养不足,岂敢信口胡言?大概是世人未曾听过古乐,皆谓柏木卫门督之和琴与萤兵部卿亲王之琵琶为当世峰额。其技固然高妙之极,然今宵之乐,比之更为精妙,足使名家听之惊叹。或许因预先以为今宵不过小演而轻视,因此惊叹,亦难料。然如此绝妙音乐,儿之劣喉,实不配伴唱。若论和琴,推前太政大臣能即景奏妙调,随意称心,自由传情。通常演奏多半平淡,推然今宵所闻,绝妙不可言喻呵广夕雾极为美誉紫夫人。源低道:“这不足自豪,惟你美言罢了!”他心中自豪,透出脸来,续道:“诚然,我的徒弟,皆不俗呢!唯明石夫人之琵琶,乃其家学。但自到此处后,这乐器之音色似优于昔。昔年我遭横祸滴戍远浦,初听其琵琶,便觉甚为优美。而今又高妙比昔。”他强要将明石夫人琵琶之绩归功于己,侍女诸人窃笑,相与以肘示意。

    源氏又道:“凡学问,只要用心研习,即可深悟。无论何种才学,皆无止境。能永不自足,锐意拓进,确非易事。精博之人,于今世实乃九牛一毛。凡学技之人,能得某种学问一端之精髓,便已不错。但七弦琴之技,机理奥妙无及,切勿轻率就习。昔时精通古法者,弹起琴来,足可使天地为之悲,鬼神为之泣。诸种音调,不无妙用:或能化悲为善;或能转贫贱为富贵,而喜获荣责。世间可信之例不少。在我国,此琴传人以前,曾有深晓乐理者,长年客游异邦,潜心学习。调其是命,也未学成。实因此琴能使日移月摇,使七月雨雪飞霜,使晴空霹雳,撼动天宇,古世确有其例。琴这物,因为玄妙至极,故少有人能全般精通。大概由于末世,人心浅薄,能精其妙法之一端者,亦极少。但或有他故:盖缘此琴自古难使天地感动,故学得似通非精者,往往生境坎坷不堪,于是便有人厌此乐器,流言‘弹琴者遭殃’。世人愿顺,多弃之不学,故今人几乎无人精于此道。唉,好不痛惜!若论能作调音之标准者,除却琴外无它!这渐衰之世,凡宏志于此,而弃妻子,远求中国,高丽等异域者,皆被视为狂徒。然无意如此,而只欲精其一端者,亦未为不可!只是要得一调之精妙,尚非易事,况调子极多,深妙之曲无数。故我昔年勤修琴学之际,曾广集本国与外来之乐谱,竭智研习。后来无师可从,仍痴迷不舍。但终是不及古人。况将来我又无传之子孙,想来好不叫人怅憾。”夕雾闻之,颇觉惋惜愧疚。源氏又道:“明石女御所生诸皇子,唯二皇子颇富音乐天赋,若我长在世间,必将以我之所能倾囊相授。”二是子之外祖母明石夫人闻得,颇感光彩,欣喜而下泪。

    明石女御将筝让与紫夫人,自己靠席而想。紫夫人便将和琴交与原氏,重新合奏,情意比之初次,更为大方随意。所奏催马乐《葛城》,音色富丽悦耳。源氏再三吟唱,其声婉悠美妙,极是好听。时明月渐离,梅香愈盛,其景致情韵,何等动人!先前明石女御弹筝时,爪音雅丽传神,兼有其母之古风,“由”音也弹得极为清澄纤妙。今紫夫人弹筝,手法通异,举措从容,其音婉如百灵传情,以一种特有的魔力弓队心荡神驰。“临”音也弹得趣比女御。从吕调转到律调后,诸乐器皆随之变调,律调合奏极为艳丽妩媚,三公主弹七弦琴,五个调子手法各异。其中第五、六两弦最为难拨,却也奏得极巧妙。其琴技已脱尽稚气,极为拥熟,能随心所欲地表现春秋万物。她于源氏所传精神支配法,毫无偏失,颇得源氏称赞。源氏又觉教导有方,颇为自豪。几位小公子在廊下专心演习笛技,奏得极有意趣。源氏怜惜他们,道:“你们想睡了吧?今宵之音乐会,原想稍奏片刻便罢。但因诸乐器各擅其美,一旦奏起,便不能作罢。我又耳背,难辨孰之高下,以致延至深夜,实甚抱歉。”便赐酒一杯与吹签小公子,即玉望之长子,又自身上脱件衣服赏他。紫夫人也赏了吹笛的小公子即夕雾之长子一织锦童衫和一裙子。然这并非正式赏赐,惟点缀而已。三公主赐一杯酒与夕雾,又赠自己所穿女装一套。源氏笑道:“不可!不可!论理当先孝敬老师啊!我好气恼呵!”便有一支横笛自三公主座旁的帷屏背后送出,敬呈源氏主君。源氏笑着接了。这是一支高丽笛,貌极精美。源氏即刻试吹。此刻众人正欲退出。夕雾闻笛声止步,自儿子手中取笛相和,笛音美妙,曲调感人。源氏见诸人技艺非凡,皆已承其师传,深为得意。

    夕雾让儿子们乘着他的车一同返家。途中,月光明净,紫夫人的优美筝声尚索耳畔,心中甚为恋慕。其夫人云居雁虽曾向已故外祖母学琴,但因后来移居舅父家里而未能学得精通。婚后因在丈夫面前有所顾虑,便不再拨弦弄音。只是凡事都极尽周谨温存,后又连产二子,忙于养育,更无暇顾及。是以云居雁素来无甚雅趣,却独好嫉妒,逢其娇唤,情状倒亦可爱。

    是夜源氏宿于紫夫人房中,紫夫人却留宿三公主处,同她闲聊,至晓方回。红日高升,二人方起身。源氏对紫夫人说:“三公主的琴艺精进不少了呢!”紫夫人道:“先前我曾在她那里听过一次,似觉尚须继续研习。如今闻知,果然大胜往日。你如此痴心教授,她的琴艺岂有不长之理?”源氏道:“这个自然,我几乎每日亲自教授,真乃热心老师呢!教琴极费心思,所需时间极长,故我向来不曾教人。只是这次朱雀院和皇上皆曾言道:‘至少总得教她学学七弦琴吧!’我闻之甚感歉疚。我想:‘既然他们将三公主托付于我,则虽教琴甚为烦杂,这点事我却无可推委。于是才决意教她的。”’,又说:“你年幼时,我忙于公务,无暇从容专心地教你。近数年来,又俗世缠身。我不曾悉心教你,你昨晚却也弹得极为出色,使我容颜增辉。那时夕雾凝神倾听,甚是惊慕。我真是喜不自禁啊/

    紫夫人不仅是个风雅女子,自做了祖母,便又照抚孙子,周谨无极。凡事皆办得完美无缺,无可挑剔,真乃尘世罕见之完人。故源氏反替他忧虑:“至为完美之人,往往夭寿,世间并非无此先例。”竟有些害怕。他所见女子,形形色色,可谓多矣,然如紫夫人般众善兼惧者,却是绝无仅有。紫夫人今年三十有七,源氏回顾与之多年朝夕之情,无限感慨,遂对她道:“今年除厄延寿之法会,应比往年特别审慎隆重。我常为公私事务缠身,恐有流失,淮望你自己小心在意,举行隆重法会时,只管嘱我办理。你舅父北山僧向为祈祷法会中最可信赖的高僧,只可惜如今业已亡故了。”又道:“我自幼生长深宫,养尊处优,非常人可比。如今身高位显,享尽荣华,实古之罕有。然我所遭磨难,也多于常人,为世人之罕见。初,我之先人,次第亡故。至我之残年,又遭诸多伤悲之事。回思昔日荒唐之事,仍心中烦忧。诸种逆清事故,朝夕缠绕我身,直至今日。如今想来,我能活至四十七,恐是诸多苦痛所换得的吧?而你呢,除了我滴戍时离别之悲,我倒觉得并无特别烦扰之事。即便贵为皇后,亦必有烦忧琐事。其余人等,自然苦痛更多。如女御、更衣等上等宫人,时时须得费神应酬,又兼争宠之忧,故而难有闲逸之时,你嫁与我,正如仍深处闺中,处处有父母前庇一般,此等闲逸岂是他人所能及?仅此一端,便足见你之幸运,其间忽地来了三公主,这诚然惹出些许苦恼,但也正是她才使我对你的情爱日渐深挚。只因此属你自身之事,我担心你难以看出。不过,你是通达之人,想必能够明了我之真心吧广

    紫夫人道:“别人眼中,诚如你所言,我这卑微之躯已福贵天极。可我心中难言之痛,谁能知晓呢?我常为此暗自祷于神佛。”情意缠绵,诸多言语似觉无从说起。稍后又道:“实不相瞒,我自觉余命无多。今年若再因循过去,我早有出家之誓,就请你成全了吧!”源氏道:“千万使不得!若你弃我不顾,自遁空门,则我之苟延残喘于尘世,尚有何意?你我朝夕相处,心动相印,虽极为平常,却正是我人生乐趣之所在。我之真’乙,尚望你多多体谅。”’总是予以回绝。紫夫人心情郁闷,掉下泪来。源氏见此情景,甚觉可怜,便设法抚慰她。后来他道:“我所见女子,虽姿容各有可取之处,然熟悉之后,方知真正稳重安详者其实难得。譬如夕雾之母,乃我初缘之女,出身高贵,与我共给百年之好。但我与她始终感情不谐,直到她死都未曾相知。至今想来,懊悔不已。回想当时光景,确以为非我一人之过。此人终日正经庄重,规矩过分,照理极可信赖。然她全无亲昵之趣,四目相对,推觉压抑沉闷。另者,秋好皇后之母,才貌品质,殊异众人。若论情趣丰富,姿态艳雅,当首推此人。惟其性情怪僻,叫人亲近木得。女子心中偶有怨恨,本是常理,但久怀于心,并不遗忘,遂致渐积渐深,却也苦恼!与之相处,必时刻留心,处处谨慎。若要彼此朝夕直率相亲,颇不可能。若对其敞怀一叙,恐被其轻瞧;若过分审慎,又成隔膜。她因有不贞之名,便遭轻薄讥议,时常叹恨,深可同情。每忆及她的一生,便痛感自己罪孽深重,是以悉心照护其女以求赎罪。虽此女命中自有皇后之分,但毕竟因我不顾世人讥议,亲朋嫉恨,竭力扶持,方得遂愿。倘她九泉有知,亦当恕我前罪了。我因生性没荡,自昔至今,造下许多罪孽。于人则痛苦,于我则愧悔!”随后又道:“明石夫人,出身平民。当初我轻视了她,后来才发觉此人涵养极好,表面上卑躬顺从,内心里见识高明,让人不禁衷心赞叹呢!”紫夫人道:“别人我无从得知,然此人虽不甚熟,却时时谋面。其仪态风度,早已心服。我向来言语直率,真担心她见了心存异虑呢!所幸女御深请我心,总会替我明陈心迹吧!”紫夫人原本极嫌恶明石夫人,向不与之亲善,现在却倍加赞誉,极显亲睦。源氏知道此皆因她真爱女御之故,甚觉感激,遂对她道:“你虽未能胸无城府,但你对人态度之亲疏,善于因人因事而已,很可钦佩,世之凡人我所见甚多,但却属罕有。你真是通异常人呢!”说着露出笑意。后又道:“我该去赞扬三公主几句了,她这次弹琴弹得很出色。”便于傍黑时去了。三公主专心练琴,性情一如孩童,绝木料到世间尚有人护忌她。源氏对她道:“学生是应体恤老师的。今日且容我休息吧。几口教你弹琴,好生辛苦呢!现在总可放心了。”便推开琴就寝。

    每逢源氏外宿他处,紫夫人总是寝之不安,便和侍女们读小说,讲故事。就寝后便想:“这种世态小故事中,记述着轻浮男子等好色之徒及爱上用情不专之男子的女人,以及他们的种种经历。然结局总是每女子归依一个男子,生活终于安定。但我的境遇却甚独特,总是漂泊不定。诚如源氏主君所言,我较常人幸运,可是,难道我必得忍受常人难忍之愁苦,郁郁以终么?唉,人之一生,何其乏味呀!”她冥思苦虑至深夜方源陇睡去。黎明时醒来,忽觉胸中十分难受。众侍女见状,发急道:“速去报知大人!”紫夫人却道:“休要通报!”便强忍苦痛,捱至天明。其时身体发烧,心绪极坏。可源氏仍在三公主处,并不知道。恰值明石女御遣人送信来,众侍女便回复她:“夫人今晨忽然病了。”明石女御得报,甚为惊诧,急派人通报源氏。源氏闻讯,心如刀绞,匆匆赶回。但见紫夫人甚为痛苦,便问:“现在你感觉如何?”同时伸手探温,甚感烫手。他回思昨日所谈消灾延寿之事,暗自恐慌。侍女们送来早粥,他却无心用餐。他整口呆在房中照料,调度诸事,愁销双眉。

    一连几日,紫夫人卧床不起,茶水不思。源氏样精竭虑,多方救治。他召来许多增人诵经,又教各寺院举办祈祷法事。然夫人之病,并无一丝好转。夫人所患之病,难以确诊。惟觉胸中剧跳木止,心乱神惑,痛苦至极。无论何等重病,既经诸般救治,定须有所好转,众人方可宽怀。如今却病重如昔。源氏当然极为伤悲烦忧,其他一应事务皆置之脑外。甚至朱雀院祝寿之事,也暂停筹办。朱雀院得悉紫夫人患重病,遣人慰问,极为殷勤。直至二月底,紫夫人病情仍无起色。源氏忧愁不堪,将病人迁入二条院,以期万一。六条院诸人忧叹不止。冷泉院闻知,也甚担忧。夕雾想:“若此人死了,父亲必要偿其出家之夙愿。”遂悉心照护病人,原定祈祷念咒清法事之外,夕雾又另办了数堂。紫夫人神智稍清时,总怨恨道:“不许我出家,我好苦呵!”源氏想:目睹她出家,一身尼增装束,较之她阳寿终了,永远地离我而去,更令我伤心。那恐是我片刻不能忍受的。便对紫夫人道:“先前我也曾立誓遁入空门,但虑及弃你在世,孤寂难堪,故而踌躇至今。如今你反要弃我先去呀!”然而眼见紫夫人已无多大希望了,数次濒于垂危状态。源氏又犹疑不决了:是否答应她呢?几乎再没去三公主那里,也失却了弹琴的雅兴。六条院诸人皆集于二条院。六条院只留了几个女人,夜间灯火阑珊。可知六条院之荣衰,全在紫夫人一人而已。

    明石女御已迁居二条院,同源氏共待紫夫人。紫夫人对她道:“你既有孕,还是回去吧!恐我这里有鬼怪,伤你身子。”小公主长得娇美可爱,她见了不由伤感掉泪,道:“我已无缘看着她长大了!日后恐她也不记得了吧?”女御听罢不觉泪如泉涌。源氏道:“如此胡思,切切木可!你虽病重,然决无大碍。人之穷通天寿,皆由心定。凡胸怀博大之人,好运亦因之增多,若心胸狭隘,虽有富贵之缘,却终不得幸福。急躁者多夭亡,旷达者多长寿。”便祈告神佛:“紫夫人天性温良,广集善德,次无罪过,乞赐她早日康复吧!执行祈祷之阿图梨,守夜僧人及所有近侍高僧,知悉源氏忧急若此,甚是怜惜,祈祷便愈加诚恳。紫夫人病情偶有好转,然五、六日后复又沉重。病榻上度过许多日月,终无痊愈之势。源氏担心确已无望,心下悲痛,以为鬼怪缠身。然而并无那种症状。又说不出究竟病苦何在?谁见身体日盛一日地衰颓下去。源氏更觉伤痛,心神瞬息不宁。

    且说柏木今已兼任中纳言,圣恩隆厚,盛极一时。他虽晋了官,然因恋三公主无果,胸中极是伤痛。后来娶了二公主,即三公主之姊落叶公主。二公主乃卑微更衣所生,故柏木并不看重她。其实二公主之品性姿容,远胜常人。只是柏木心中,惟有三公主一人,便觉落叶公主仿佛“姨舍山”之月,终“不胜我情”,故对她表面上礼貌周到,内心却甚冷淡,他所念念不忘的,只是三公主。曾替他传递情书之小侍女,乃三公主乳母侍从之女,这乳母之姊便是柏水乳母。所以,三公主种种情况,诸如幼时如何美丽可爱,如何受朱雀院宠爱等等,无不知悉。这便是其铭心思慕之原由。柏木想:此刻源氏陪紫夫人居于二条院,六条院里必然没有几人。便请了小侍女过来,同她恳谈:“昔年以来,我对三公主就思恋得要命。我能悉知三公主详情,她亦能知晓我之真心,全靠了你这好心人的帮助。我以为必将遂愿,岂料到头来终究成空,叫我好不伤心!曾有人告知朱雀院:‘源氏家,三公主在源氏家里屈居诸夫人之下,夜夜独守空枕,无限孤寂清苦。’朱雀院闻之懊悔,曾道:‘唉,应给三公主择个真心爱她之人,方才可靠啊!’又有人对我道:朱雀院觉得反倒是三公主嫁我更令他放心。我常怜惜三公主,为她伤悲!照理姐妹同是公主,实则泪然不同啊!”不禁连连叹息。小侍从答曰:“畸,娶得了二公主,又想着三公主,你真无展足之时啊!”棺木笑道:“人都是如此呀!先前冒昧求婚于三公主,朱雀院与今上亦是知道的,朱雀院曾有言:‘有何不妥呢?就许了他吧!’唉,那时你若再多努点力,夙愿便偿了。”小侍从答曰:“此事实属不易。人生之事,几乎全凭宿缘呀!那时源氏主君亲口恳求,你怎可与之相争?如今你已官爵三位,然那时毕竟……”小侍从伶牙俐齿,机巧善变,柏水无言以对。却又道:“罢了,罢了,体提昔日之事!只是,你总须帮我想个法子,让我能向她略微面诉衷情吧!自然,你大可放心,我决不会动非分之念的。”小侍从道:“除却诉说,岂能有非份之想?你真不怀好意呵!真后悔今日来此。”她严词拒绝。柏水急道:“哎,怎地说得如此难听!你也太认真了!世间姻缘,总难预料,虽女御或是后,此种事亦难避免。这并非没有先例。何况三公主境遇不幸!照理,她已荣贵绝伦,怎知内心却苦楚甚多。众公主中,三公主独获朱雀院之殊宠。如今却与诸多卑微妇人同列,其内心必有怨尤。内情我全知晓呢!世事原本变化莫测,你还是体谅体谅,别那样固执吧厂小侍从答日:“照你看,三公主不堪屈居人下,便愿另嫁他人么?她同源氏主君的关系,不同于一般夫妻。公主没有适当的保护人,在家里则无所倚靠,是以叫她嫁了源氏主君,请他代行父母之职。他们都深知此意,你可休要冤屈了她,她终于生了气。柏水便百般安慰她。反又道:“的确,我也早知,我本微贱丑陋,源氏主君风姿优雅,两相比较,三公主是看我不上的,然而我惟愿能隔屏略表心迹而已,这总不算存心不良吧?对神佛述怀,亦当无罪呀!”他便向她郑重立誓,决不怀非份之想。小侍从不愿助此不成体统之事,但年轻女子终究富于同情,见他如此苦求,不忍坚拒,便对他道:“此事总须有适当机会才行。但公主独处时,帐外总是待从众多,座旁也必有近诗相伴,要寻时机,甚是不易。”

    此后,柏木日日催问小侍从。小侍从不堪其烦,终替他寻了个时机,告之与他。柏水甚喜,忙化装混过六条院。柏木也自觉此事甚为不妥,放他绝未料到近晤后会有非礼之事,以致日后不胜烦恼。他只为七年前的春夜音乐会上,自帘底窥得了三公主衣襟后不能忘怀,总思能有机会细看其芳容,并诉其思恋之苦。如此,或可能得其一语聊以慰藉。

    此事发生于四月初十后。明日将举行贺茂拔楔,三公主遣派十二个侍女帮助斋院做事。其余身份低微的年轻侍女与女童,皆缝衣置饰,以备前去观礼。众人各司其事,三公主室内寂然无声,就连贴身侍女技察君也因情夫源中将召唤而出去了。此时只有小侍从一人伴着三公主,小侍从以为机会难得,便放柏木进去,叫他于公主寝台东面座坐。其实无须如此殷勤过度!公主正安睡,迷糊中忽觉近旁有个男子,以为是源氏主君刚刚回来。这男子忽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她从寝台抱下来。公主只道是梦魔,急睁眼时却发现是个陌生男人。这人言事古怪而又含混。公主甚为厌怕,急唤侍女。但并无人应声前来。公主吓得抖喷,直冒冷汗。如此模样真叫人怜爱。柏木对她道:“我身虽低微,然亦非不肖之辈。多年来,我不自量,暗自恋慕公主。此情若水闭于胸,恐非我所能承受。也曾将此心剖知朱雀上皇。承蒙上皇垂青,并不斥为唐突。暗自欣慰,只道此情可遂,不幸身卑官微,虽爱慕之’已深于他人,乘龙之望终究成空。可惜我一片痴心永锁心底,年年愈深。愈痛感可恨可惜,思恋之情,积至今日已再难忍受,不得已才越礼求见。自知此举可耻,决不敢再作深重罪孽。”三公主渐渐明白此人竟是柏木。她惊惧交加,一时无言以答。柏水又道:“你如此害怕,倒也难怪。然此类事例,世已先有。你若过于无情,让我怨恨有增,我也不敢担保不会轻举妄动。我只求你赐我一句怜惜之言便可满足地告辞了。”便说了种种苦衷。事前,柏木曾经为三公主定然端严可畏,故他虽求见也只望能略表痴心,使即退去,并不敢有色情之念。谁料见面后,方知她甚为温顺可爱,天然有一种高贵的娇艳与温柔,这便是她优于常人之处。柏水竟难以自禁,想掀了官位,携她远遁天涯。遂身不由己了。

    柏木恍馆人梦,见那只中国猫正走向他。这是送还三公主的,却又想,为何要还呢?突然惊醒。便告之于三公主,遂自语:“此梦何意严”三公主闻之极为恐慌,胸中郁满悲愤,不知所措。棺木对她道:“你应知晓,我亦难信这个事实,然此乃命定宿缘,无奈啊!”便将昔日小猫无意间掀帝之事告知于她。三公主听毕懊悔不已,顿觉己命甚是不幸。她想:“此后我已无颜面再见主君了!”遂暖泣起来,无限悲凄。柏木亦深觉愧疚伤悲,使用儒湿的衣袖为她拭泪,那衣袖便愈发透湿。

    天渐亮,柏木觉得痛苦胜于先前,不忍辞别。他对三公主道:‘俄怎生是好呢?你这般厌嫌我,恐此别后再难相逢了。我惟求你怜我一句足矣。”万般痴疯,蝶碟不休。三公主厌烦至极,愈发伤痛,更木言语。柏木叹道:“不曾料竟这般乏味!这般偏执之人,恐世间只你一人!”他不胜伤悲,遂又道:“照此来看,已属无奈!按理我当死无遗恨了。然我不忍死者,正因对你尚有此求!念及今宵永别,叫我好不悲凄!至少你得怜我一句,我则死无可憾了。”便抱起三公主跑出。三公主惊忖:“将置我何处啊?”吓得魂飞天外。柏木踢开门角帷屏,见房门洞开,遂走了出去。他昨晚溜进时,所经走廊南端之门尚未关闭,此刻天色尚未亮足,他掀开格子廖,欲在天光下细瞧三公主姿容。遂威胁她道:“这般冷酷薄情,真气煞我引你镇静一下,对我说‘我爱你’!”三公主厌其霸道专横,想骂他,却又害怕得难出一言,那神情仿若小孩。

    天已大亮,柏木甚为慌乱,遂又对她道:“昨夜怪梦,我已悟得其意,正欲说与你听,你却这般嫌恨我,我不讲了。”

    匆匆欲行,又不忍就此离别。那眼中苍茫曙色,比之秋日天空,凄凉更甚。便吟诗曰:

    “曙色迷失归家道,何为重露湿青衫?”吟毕将泪湿衣袖示与三公主,恨她冷酷。三公主料他将归,稍觉安慰,便敷衍作答:

    “前尘如梦去无迹,惟愿身消曙色中。”声音甚娇嫩悦耳。然柏木恍恍衡揭,未及仔细听赏,便出门归去,仿佛其魂魄真个附留三公主身边了。

    柏木暗自走进父亲邪内,并不去见落叶公主。昨夜之梦,纠缠脑际,他躺下冥思,欲究是否真有应验,惟感梦中那猫极为可爱。他想:“我闯下弥天大祸了!今后何颜再见世人呢?”他又是惊恐又是羞耻,只得笼闭房中,不敢见人。此事自然令三公主伤心,柏木亦觉荒唐可耻。念及对方乃源氏,若三公主有孕,是决无可抵赖,心中更为恐怖。倘若所染乃是后,且事被泄露,则因罪不可放,立受极刑,即死无恨。今虽不致罚死,但为源氏仇恨,实乃可耻可惧。

    世间本有一类女子,身份固然荣贵绝伦,却心怀几分淫荡。表面上庄重凛然,作古正经,而内心轻浮狂荡,无羞无耻。倘有男子勾引,即刻投怀送抱,其便甚多。但王公主却不在此例。她虽非坚贞节烈之女,然生性胆小,脸面甚浅。如今突遭此事,只觉众目昭彰,无人不晓,不胜狼狈羞耻。因此只管躲于内室独自哀叹,悲痛此生命运多钟。源氏正担忧紫夫人的病,闻得二公主亦微恙在身,心下一惊,匆忙赶回六条院。但见三公主并无甚大碍,只是神情颓丧,低头不语,不看源氏一眼。源氏心下想道:“大约是我久不来宿,她抱枕孤眠,难免寂寞生恨。”不免对她心存怜爱,便将紫夫人的病情告知,然后又道:“照她症状来看,已是病人膏盲了,此刻我又怎好冷淡她呢?再说,我一手将她带大,也木忍弃之不顾。只近几个月忙得晕头转向,不曾顾及,但你终会明白我的真心。”三公主见源氏对此事毫无所知,心中甚是难过,觉得很是对他不住,只得暗自垂泪。

    柏水更是痛苦,心清亦愈发恶劣,终日萎靡不振。贺茂祭这回,诸公子竞相前往观礼,前来约柏木同行。怎奈柏木心绪不佳,尽皆谢绝,整日满怀愁绪地躺着。对二公主,他一直都毕恭毕敬,几乎从未放怀倾叙。此时他正枯坐冥思,忽见一女童匆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枝贺茂祭时插头的葵草,便独吟道:

    “青青葵草无限好,神明不容插发鬓。我今信手相摘取,罪想深重堪痛惜。”吟毕,更添伤悲。此刻正举行祭典,门外车马人等,纷错交织,喧嚣之声不绝于耳。但柏木哪有心思顾及,仍沉浸在自己自找的苦痛中,默默地过了这一日。落叶公主见他整日唉声叹气,不知为何事。但觉恼恨,也不问他,自在心中叹气。此时众侍女皆观礼而去,室中不免冷清。落叶公主甚觉颓闷,遂取筝弹起一支优美乐曲,那神情竞异常高雅。但相水并不为之动容,只是想:“唉,真乃命也,我竟不曾娶得那一位!”又吟诗道:

    “同枝花放姥妍色,缘恶恨拾落叶枝。”又将此诗信手写于纸上,对二公主如此不敬,真乃无礼之至。

    且说源氏近来不常到六条院,故此次来了也不便立刻回二条院,只是心里无时不惦念紫夫人的病。忽有人来报:“夫人突然昏厥了!”源氏听罢,如遭棒击,双眼发黑,万事皆抛脑后,只匆忙赶往二条院,一路上甚为慌乱。未到二条院,便见路人皆惊惶不安,殿内又传出不祥的哭声。源氏茫然走进殿内,众侍女告他道:“这几日病情略有好转,不料今日却变得这样!”众侍女皆哭着一团,欲随夫人而去,其状甚为骚扰。祈祷坛已被拆毁,僧众亦屏声敛气躬身退出,仅留几个亲信和尚。见此光景,源氏心知大限已到,悲伤之情无可言喻,只是茫然道:“虽然昏厥,但你们不必号哭,这定有鬼魂作祟。”众人遂镇静下来。他更神色凛然地向神佛宣立宏愿,又召集诸得道法师再作祈祷。僧众齐祷:“虽已尽阳寿,亦请暂时宽级。不动尊立有誓约,至少亦须延缓六月。”众法师诚心祈祷,法力凝聚,头上似有黑烟。源氏心绪烦乱,想道:“如此绝别,好生遗恨啊!”他悲恸欲绝。旁人睹此情状,何等伤心,自不待言。

    想必源氏之悲恸感化了神佛:一向未出现过的鬼魂忽然移至一幼女身上,那幼女便狂呼叫骂起来,紫夫人竟慢慢苏醒。源氏喜忧交加,心乱如麻。被法力抑制的鬼魂借女童之口嚷道:“都走开,都走开!但留源氏听我详述!我连月受尽法力压制,难耐其苦,愤恨之极。我只得弄些手段,使你知晓。但又不忍见你悲伤得不顾性命。我虽变为可耻之鬼魂,然尚念生前之旧情,故而来此探望。我不忍见你如此痛苦,遂显灵于你,我本不想教你知道我的。”那女童哭时额发乱颤,那痛苦扭曲的姿态,竟同当年鬼魂附于葵姬身上一样。那可恶可怕之状,竟然重见,真乃不祥之兆。源氏心悸,便扯那女童之手示其不得无礼,又对她道:“我无法相信你真是那人灵魂。定是野狐作怪欲宣扬亡人隐事!快道上你的真姓名!再说些仅我知道之旧事。否则,你必是假冒亡魂。”那鬼魂墓地号喝起来,声泪俱下地吟道:

    “我化异身君仍昔。何故弃我如路人?”吟罢还抱恨般做出诸种扭捏之态,竟与六条妃子无二。源氏心下甚觉可恶,只求她不要再说。岂知那鬼魂又道:“你宠幸我的女儿,使她做了皇后,黄泉之下我亦甚欣慰,感激不尽。奈何生死有别,于我也不甚关心子女之事。然心头这很,仍留心底,至今未忘。我在生之时即受尽贬斥蔑视,这尚可容忍,但我命归黄泉后仍受你俩恶语毒言骚扰,岂能容忍?我好恨啊!须知对于死者,总应给予谅解,倘听人说他闲话,尚应为之辩护,替他避讳呢?今此恨颇深,实难再忍,既为恶鬼,只得显灵作怪。但我与此人实无大恨,皆因你神佛护身,难以接近,故发难于她。罢罢罢!僧众大声诵经、祈祷,使我如烈火烧身,甚为痛苦,然我更伤心听不到慈悲的梵音!唉,只望你能为我多做善事以减轻我的罪孽。复请你务必转告皇后:生在它苑,切记与人为善,勿心怀嫉妒,相互倾轧。定要多积功德,以缓减其做斋宫时读神之罪。要不然,悔之晚矣。”那鬼魂连声说道。源氏终觉与鬼魂对话有辱身份,便施法将鬼魂困于室内,并将病人移至他宣。

    紫夫人病故的消息,不径而走。前来吊丧之人竟络绎不绝。源氏视其不祥,不胜懊恼。这日贺茂祭行列归业,王公大臣竞相前往观礼,路闻此事,有饶舌之人调笑道:“怪哉!如今去了这样一个荣华盖世之辈,难怪太阳失色,小雨罪案!”又有人小声附和:“十全十美之人必不能长生。古歌中不也说‘樱花因此冠群芳’吗?如此完美之人若长命百岁,享尽人间富贵,别人不要为他受苦吗?以后那三公主便可象昔日在父亲身边一般受宠享福了。亦难为她数年来屈居人下了!”

    柏木昨日闭门索居,甚觉烦闷。今日见诸弟驱车前去参观贺茂祭归来之盛况,便上车同行。途中听闻紫夫人病故,不胜惊诧,遂独自低吟古歌:“君看世上物,哪有得长生?”又随诸弟同赴二条院。因道听途说,不便冒失地说是吊丧,故只作寻常拜访。然刚进门便闻震天哭声,大约确有其事,大家颇觉惊慌。又见紫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伤心欲绝地走进室内,似未曾见到门外诸访客。夕雾大将亦掩面而出,柏木惊问:“如何?如何?我不相信外面谣传。但闻令堂久恙,甚为担忧,特来探望。”夕雾哽咽道:“此病甚为沉重,已拖数月,今晨鬼魂曾缠身,一度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了过来。此刻大家略微放心,只是今后谁料,那才令人真正担心!”见其两眼红肿,确曾伤心哭过。柏木因心怀隐情,故以己度人,奇怪夕雾何故对那并不亲近的继母如此关切伤心,便疑惑地打量夕雾。源氏闻知门外访客甚多,便传言道:“病势尚重,朝呈假死之状,诸侍女仓皇号哭,我亦甚焦虑。承蒙诸位问候,他日再行答谢。”柏水心里有鬼,颇觉难受,若非万不得已定不会前来。此刻周围一切竟使他无地自容。

    紫夫人醒过之后,源氏愈感惶恐。便更为隆重地再办法事。昔日六条妃子生魂尚且可怕,更何况隔世之鬼魂?源氏念此不由气愤之至,连对照顾皇后之事也甚多淡漠。由此及彼,他忽觉女人皆为祸水,愈发心灰意冷,着破红尘。那日确曾与紫夫人提过六条妃子,其时并无他人在场,而那鬼魂居然知晓。照此,那鬼魂必为六条妃子无疑,这使源氏更为烦躁。此间紫夫人出家之心已坚,源氏亦愿佛力庇佑其康复,遂稍削其头顶之发并受之五戒。授戒法师让她在受戒无量功德佛前在严宣誓文词。源氏不顾礼仪,傍紫夫人而坐,含泪同她一道念佛。由此可见,无论何人,只要患病就在劫难逃!而凡能却病延年之法无不—一用过。源氏亦因此人瘦衣肥,催件不堪。

    及五月梅雨之季,光阴人晦,紫夫人之病略有好转,但仍时常发作。源氏欲赎六条妃子之罪,便日诵一部法华经,另做诸种尊严的法事,甚至紫夫人卧榻之旁亦有特选法师昼夜诵经,甚为隆重。那鬼魂又屡次显灵诉苦,终不肯离去。天气渐热,紫夫人又数次昏死,身体每况愈下”颇让人担忧。紫夫人病危中亦甚关心源氏,想道:“我死而无憾,可又怎忍我夫如此痛苦?怎好就此离他而去?”遂挣扎吞些汤药。恐是因此之故,六月里病情竟有所好转,间或还能坐起。源氏不胜喜慰,可仍放心不下,因此几乎不曾去过六条院。

    自那可悲之事发生后,三公主微觉身体异样,虽心情烦躁,可也无甚大碍。约过一月,竟茶饭不思,脸色发青。柏木甚念三公主,趁源氏不在便时常来幽会,三公主苦不堪言。因三公主素惧源氏,且.就相貌人品而言,源氏远非相木可比。柏水虽清秀,奈何三公主素与源氏前夕相处,眼中惟源氏之容举世无双,故甚恶柏木。今竟为其所苦,真术知前世所造何孽!乳母看出三公主怀孕迹象,不胜诧异:“近来我家大人回来甚少,怎么会…”心下甚怨源氏薄情。源氏得知三公主不适,遂起心回六条院。

    恰逢暑天,紫夫人甚觉不适,乃命人为其洗发。洗后稍觉舒服。因是躺着洗的,故头发干得甚慢,病中虽少梳理,但极柔顺整齐,光泽亮丽。尽管清瘦,而肤色愈白皙可爱,凝脂一般,容颜之美,绝无仅有。然久病初愈,嫩弱得让人顿生怜爱。二条院久未住人,略显凄凉,然因夫人养病于此,人来人往,不免局促。源氏最近才虑及此事。细赏院中曲折有致的池塘和葱定花木,甚觉赏心悦目,不由感叹幸有今朝!池塘里莲叶青青遍缀荷花,莲叶上露珠闪亮,甚似珠王。紫夫人亦戏道:“快看那莲花!独自在那乘凉呢!”许久不曾见过此景,此日实在兴奋。源氏亦颇有感触:“见你转危为安,我几疑是梦呢!见你不好,我亦不想活下去了!”说时双眼噙泪。紫夫人亦甚感伤,脱口吟道:

    “纵侍病愈留残身,却似露凝莲花间。”源氏回吟道:

    “吐生世世结长契,共化玉露宿莲间。源氏虽欲回六条院,但踌躇不决。思墓道:“皇上及朱雀院甚爱三公主,况且我也早已闻其有疾,惟因此人病得甚重,我亦无心到她那里。如今这里已拨云见日,我怎好再不过去?”遂决心回六条院。

    三公主负疚在心,愧对源氏,甚为忐忑,亦难回源氏之间。源氏推测:她久受冷落,难免有所怨恨。便百般抚慰她,并召年长侍女询问三公主病况。诗文回道:“公主并非患病,乃有喜了。”并据实详告源氏。源氏道:“实不料我这等年纪尚会遇此事。”心中甚疑:“不会吧?这几月我自来甚少,况与我长居之人都不曾有孕呀!”亦不便追问,惟觉三公主那病痛之状甚为可怜。他难得回六条院,也不便立刻就走,遂在此多宿了几日。其间甚忧紫夫人之病,乃频频去信问询。不知三公主隐情的侍女窃议:“一刻不见,便有如此多话,竟信函不断。唉,我家公主难有出头之日了。”小诗从见了源氏甚觉忐忑不安。柏木闻知觉自不量力,反嫉恨不止,送来一纸怨书。小侍从见源氏去了厢屋,室中亦无他人,乃呈上信。三公主甚为厌恶,说道:‘境将这东西给我,你叫我怎么过啊!”说罢便俯身躺下。小情从又道:“公主不看也罢。只是附言甚为可怜呢。”正将附言铺开,恰逢别的侍女走了进来,小侍从慌忙扯过帷屏遮住三公主,自己亦随之溜走。此狼狈之际,又响起源氏脚步声,三公主忙将信塞于坐垫之下。源氏今夜欲回二条院,放前来相告,说道:“你的病已无甚大碍,只须好生将息。亦不知紫夫人能否痊愈,她的病时常复发,我须得去照料。别人说长道短,你切莫挂记在心,我待你之心,你终会明白的。”三公主仍不能如往常一样与之嫁笑,脸色忧郁之至,亦不面对源氏。源氏只道她旧怨未消,放冷淡如此。

    源氏与三公主遂躺在昼间起坐之处,喝喝私语,不觉暮色已至。遂相拥而卧,朦胧入睡。呜钢忽起,两人告被惊醒。源氏说道:“该动身了!天几乎全黑了。”遂起更衣。三公主柔声道:“君不闻‘且待东升月照归’么?”那声音娇美,语调婉转,颇荡人心扉。源氏念道:“她想‘赚得郎君留片刻’么?”顿生爱怜,欲行又止。三公主任情吟道:

    “蝉鸣苍苍幕,心伤君又离。泪珠似露莹,滴滴湿蓝襟。”甚是妩媚娇柔。源氏不由坐下叹道:“唉,行不得也!行不得也广使答诗道:

    “鸣蝉晚暮急,惆怅满我身。不晓盼侍者,闻此作何意!”一时心甚烦乱,终不忍三公主孤寂,便决意留住。然又心系紫夫人,心中不安,勉强吃些水果便上床就寝。源氏欲趁早晨凉爽回二条院,故翌日起身甚早。动身前发现纸扇不见了,又嫌丝柏扇风小,故四下寻找。寻至昨日昼漫之处,只见坐垫边略微上翘,隐隐露出一点淡绿晕渲的信笺。源氏信手扯出,但闻信笺芳香袭人,想是熏香所致。源氏盯睛一瞧,此乃男性笔迹。字体纯厚中透出秀丽,洋洋洒洒两大篇。复仔细辨认,始知乃柏水手迹。恰在此时,一侍女送来梳具镜箱,但她于内一无所知,尚以为主人所阅乃自己信件。然而小侍从见此信笺颜色甚是眼熟,似柏木写来之信,乃大惊,以致志了给源氏送早粥,只管自我安慰:“不可能!木可能是那封信!哪有如此凑巧呢?公主一定不会将信随便放的。”三公主本性思虑甚浅,棺木送信之事,早已弃之脑后,此刻尚在酣睡呢。源氏看罢信不禁暗叹:“真是小孩子呀!这种东西怎能乱扔?倘有外人看到怎生了得!”源氏遂以为三公主轻浮,忽又一念闪出:“此人果然如此轻浮,我早料到有今日。”

    源氏拂袖而去,众侍女也各自散去,小侍从乘机走至三公主床前询问:“昨日那封信呢?大人一早便在看信,神色甚怪异。”三公主情知不妙,泪流不止。小侍从见此情状,知事情十有八九已让源氏知晓,心里直怨三公主无用,追问道:“我的公主,你到底将信藏于何处?当时我见有人进来,怕被人瞧见,我在你耳旁言语,而起疑心,要知道哪怕仅一丝怀疑,我也会惊恐不安,故我便躲避了。稍后大人才进来,此间你总该将信藏妥了罢。”三公主道:“不是这样,我尚在阅信,哪料他已走将进来,我无暇藏之,只得将信塞于坐垫之下,岂料后来竞忘了。”小侍从听罢,不知所措,急赶至外室察看,那信竟不知去向。小侍从急回房对三公主道:“啊呀!大事不妙,那位亦甚忌惮我家大人,因而万事皆谨小慎微。倘若得知大人已知晓此事,准将他吓出一身病来。这如何是好?唉,皆因你脉鞠那日一时疏忽,竟被他自帘底窥见,以致令他对你痴情至今,尚怨恨我不助他玉成美事!但我绝不曾料到你们竟会这样!这于你们两人皆不利呢!”她在理直言,面无惧色。或许公主尚因年幼,业已惯熟无思他虑之故。公主黯然无语,惟顾垂泪。她忧虑不已,竟致点滴不进。诸侍女不知内情,只是埋怨源氏:“我家公主病得如此厉害,大人竟忍心弃之不顾,只管去勤心照护业已康复的紫夫人。”

    源氏亦甚异此信,独处时乃反复观之,曾疑心此信乃三公主侍女模仿棺木手迹而为。但那文笔优美,词藻华丽,决非他人所能摹拟。信中极叙积年相思之苦,又言若夙愿成遂,则烦恼亦盛。信之措词极为妥帖高妙,情之恳切感人肺腑。然而源氏却嗤之以鼻:“此等事情,怎可如此诉诸笔端!哼,怕只有相木才会如此不知轻重,不顾体统!”又忆及自己昔日写情书时,惟恐误落他人之手,因此措词总是含糊,细微末节也略去不少。由此可见,若想深谋远虑亦决非易事。源氏遂又小觑柏木。但转念又想:“事已至此,我可如何处置这位公主?她忽有身孕,必是此事之结果。唉2简直要我命!此等恶事,若非我亲自察觉,我能相信么?对他,我尚能怜爱如昔么?”他实难容忍,又想:“即便是风月场中,对一女子仪逢场作戏,但倘若知其另有所爱亦必嫉恨。嫌恶。更况这人身份特殊,竟有人胆敢冒犯!皇宫里纵有艳闻选事,但这应当别论。因共事一主,后妃与百官自有诸多见面之机,进而互相倾心,时有暧昧之事。即使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御更衣,亦不乏缺少教养之辈,其中又有轻薄之徒,故也偶有意外之事。而在秘事末泄之前,其人尚可留在宫中,继续偷艳偷情。但此事不同一般:我家众夫人中,她最得我宠爱,但她却暗自与人胡来!此类事于我尚属首次,着实令我痛心他对三公主甚为不满。转念又想:“倘若一普通女官人与另一男子情深义重,男子来信,女子免不了回信,一来而去两清眷眷。此种行径虽甚荒唐,但尚合乎情理。然而似我辈者,居然会被柏木分夫妻子的爱,这实在非我所料!”心中甚觉不快。但此事又不便向他人道,惟自闷在心底。终了忆及昔年与藤壶母后之艳事,大约桐壶父皇亦知此事,不过佯装糊涂了!今反思此事,甚觉可怕,真乃万恶不赦之罪啊!一念及此,他不觉想起“恋这山”里所叙之事,其实木可指责。

    源氏佯作不知,然脸色难免微露不悦。紫夫人料想:定是他一心念着三公主,却借口我病本初愈,说回来看我,而实欲看视三公主罢?乃对之道:“我业已病愈,外间传闻三公主身体极为欠佳,你回来如此早,岂不太对她不起?”源氏说:“她无甚大碍。皇上屡次派人来探视,据传今日尚有信来呢!朱雀院曾郑重吩咐过,故皇上亦甚关照她。我对她又怎敢稍有疏忽。”言毕不由叹息。紫夫人道:“皇上挂念尚不重要,倘若公主受了委屈,才是你之罪过,即便公主不怪罪于你。难免有侍女在其前造谣于你。此实令人忧虑。”源氏道:“确实如此。她与你相比,我更深爱于你,她不过一负累而已。但你替她处处思虑周致,连寻常诗文也关心到。而我却推虑圣心不悦。此情实在浅薄。”他面露微笑,欲盖其心事。每谈及六条院之事,源氏总如此道:“我们一同归去,共享余生吧!”然而紫夫人一直推辞:“我在此处静养甚好,你先回六条院,待公主痊愈后,我再回去不迟。”如此不觉逝去数日。

    往昔,若源氏久不探望三公主,三公主必怨其寡情薄义。但此际只得恼恨自己。她独自忖道:“此事倘若传之于父,不知其何等痛心!”遂觉众口确可钻金,不禁打了个冷颤。那柏水仍继续来信诉怨。小侍从甚为忧惧,遂将信件败露之事告于他。柏木大惊,思道:“此事发生于何日呢?我素优此事,终有一日会败露,故而甚为谨慎,但仍觉四周皆有眼睛盯我,如今竟让他亲自捉到实证!”不由羞愧交加,痛心不已。此刻虽是盛夏,他却浑身冰凉,以致不能言语。念及数年来,无论国事抑或闲游佳宴,源氏从未嫌弃他,且待之余比他人。如此厚爱,至今思来,真乃以怨报恩,深感罪过,转而又忧:“如今他定然恨我之极,视我为轻狂无礼子弟,我见他尚有何颜!倘若因此与之断交,外人必定诧异;且他亦深晓我此举之由,我怎生才是可?”其心中甚是惶恐,竟致患病,数日不曾朝觐。柏水所犯虽非重罪,然亦深悔不已,自谓此生休矣。既而又怨道:“罢了罢了,这三公主亦非贤淑、守礼之女,否则怎会让我从帘底窥见。夕雾曾言此文人品不稳重,真如此。”此人盖欲强斩情丝,故而如此言语。但他又寻思:“她虽尊贵,却又过分高傲不拘,不晓世故,以致招些浅薄侍女,才有今日之意外。于己于人皆大不吉,好可悲啊!”遂复传起三公主来,竟不能了断此情。

    源氏忽又甚怜三公主其怀孕之苦。虽曾起断念之心,但终不能释怀。故悲伤之余,便来六条院探视。推谋面后,心中愈发难受。但仍安排诸种法事,以求其安产。其待三公主大致同昔,某些地方甚至优厚有加。奈何心生隔阂,终不得畅情叙怀。两人心照不宣:如此举措,木过掩人视听罢了。三公主更觉痛苦。源氏闭口不提棺木之事,三公主犹自纳闷,恰如一无知小孩。原氏思忖:“正因太天真,故有此事发生。落落大方本无可指责,但若过分便是轻浮。”遂推想男女之事,甚觉可虑。“如明石女御温纯太过,天真有加,如此女子更易令棺木之徒产生贪色之欲。大凡女子,倘若胸无主见而一味温驯,则更易遭受男子凌辱。若男子相中一不该相中之女,且此女态度柔弱也易有失。而望黑右大臣之夫人玉望,自幼生长乡间,并无特别伴护,但主意甚坚,行为颇慎。我虽以父亲对待她,但心中爱欲难禁,无奈她毫仁动心,终究没出意外。虽然髯黑串通其侍女闯入内室,她也决然拒绝,毫不屈从。此确为众人所赞。直至我正式许可,她才肯嫁他。这便免去蒙自择夫婿之讥评了。此人确实坚贞节烈!盖她与髯黑二人宿缘甚深,故能长相守,永无更易。倘若当时他们私定终身.则世人必瞧她不起,则颇为不敬,此人的确极为明智。”

    且道源氏尚不能忘情于二条院的尚待俄月夜。三公主之事,源氏颇觉痛心。遂对意志不坚的脱月夜心怀轻蔑。后闻其业已成遂遁世本愿,他又甚怜之,仍自懊悔,乃即刻送信慰问。信中严责其无情:竟连绝缘红尘之事也不告知他。内附诗云:

    “流落须磨皆因君,却未闻君入空门。尘世莫测之苦,我虽早已尝尽,然至今仍滞留红尘,出家之事,终被你抢先,叫我好生惭愧。你纵已了却尘缘,然总要祈祷佛前,尚请你先提我名姓,我将不胜感激!”俄月夜早有出家之心,只因心系源氏而延至今日方得夙愿成遂。此情无人明了,今见源氏之信颇觉感慨。忆及与源氏结缘前后,始觉恩情不浅。而从此以后,其将不能再互通问讯,此次作复便为本次。一念及此,竟感伤之至。乃潜心复信,笔致甚为讲究,信中写道:“人生无常之苦,惟我知之。你虽落于我后,然:

    “落魄明石身遭难,缘何后我入空门?回首芙芙众生,内中岂不有你?”信纸色为深宝蓝,系于莽草之上。虽形式寻常,但文笔清新流畅,典雅含蓄不亚于昔。信送至时,源氏正居于二条院。因忖与此人尘线已断,遂将信与紫夫人看,并说道:“她言语好残酷!我饱尝人间冷暖,阅尽世间凄凉,甚觉无聊!而可与我畅谈世事,欣赏四时情趣者,至今唯模斋院与俄月夜二人,但皆已绝缘红尘。模斋院事佛颇是专一,凡尘事,皆弃绝,惟一意诵经念佛。我阅人甚多,惟觉控斋院谋事周致,兼之温柔贤慧,欲觅与之相似之人,世间尚无。教养女子,确是艰难之事。女子命否或泰,冥冥之中早有所定,谁也不可预料。故父母虽费尽心血,却尚难如愿。前世注定我仅此一女,不必多操心甚幸!年盛时,孤寂难耐,常为子女稀少而悲叹呢!女御年轻,不甚深话世事,加之宫中职务亦多,做事难免有所疏漏,故请你务必尽心抚育小公主。大凡公主,必教养得意志坚定,完美无缺,能泰然度日,使之无可挑剔,亦不必为之忧虑。公主非寻常人家之女,嫁个门当户对之夫,教养不足自有丈夫补助。”紫夫人答道:“我虽不善教养,然只要尚存一息,定会尽心尽力。只不晓天意如何?”她久病初愈不胜层弱,今见模斋院与俄月夜均如愿以偿,顺利遁入空门,颇为羡慕。源氏道:‘消待所需之尼增装束,其门下之人尚不甚会做,该由我们来做。袈裟如何缝制,你尽管安排。另请东北院的花散里夫人亦做一套。法服不宜过分严肃死板,否则让人厌恶,须有一点雅趣才是。”紫夫人乃命人缝制了一套深宝蓝色尼装。源氏亦暗中安排作物所来人制造尼僧所用各器物。被褥、锦席、帐屏及屏风诸物,无不秘密进行,特别备置。

    因上述诸因,准备遁迹深山的朱雀院的五十寿庆亦延至秋天。孰奈八月乃夕雾大将生母葵夫人之忌月,夕雾不能出席指挥乐队,九月又为朱雀院之母弘徽殿太后忌月,寿庆大典推有定于十月。但十月初,三公主病加重,故又延几日。柏木卫门督之妻落叶公主十月至朱雀院府第为其父祝寿。其公爹前太政大臣躬身操办一应寿礼,推求隆重、完美。棺木也乘机自荐前来祝寿。但因身心尚未康复,显得疲乏,一脸病容。三公主因负疚在心,昼悲夜叹,且怀胎多月,颇感不适。源氏虽然不悦,可见其娇弱无比,尚患病苦,亦生怜香惜玉之心。只是结果难料,心中甚烦。这一年便在诸法事的忙碌中逝去。朱雀院获悉三公主有孕在身,颇为惦记。因有人启奏:“源氏数月来几天在家住宿。故朱雀院甚不解公主有喜之事,只觉世间男女私情殊为可恨。闻知源氏为照顾紫夫人之病而久不去三公主处,他已颇为不悦。后又得知紫夫人痊愈之后,源氏仍不近三公主,他遂更加生疑:“莫非三公主于源氏外宿之际犯了过失?只怕她不晓其中厉害,被品性浅薄之侍女所惑而有越轨之事。宫廷中,男女互通问讯乃风雅之事,然仍不免常有荒唐之事发生。”红尘琐事,朱雀院均已看破,然犹怀父女之爱,故精心修书一封,送与三公主。信至时,源氏恰在六条院,遂看。只见信中写道:“无甚要事,久未通信,惟念吾女。闻汝近染病恙,我日日诵经念佛,以祈吾女平安。不知近日可好?既生红尘,苦恼难免,即便亦当忍而受之。若轻信人言而忌恨于人,皆属下品行为。”信中皆教训之言。源氏看罢深表同情,暗忖:“上皇定然不知内情,故怪罪于我,责我无情。”遂问三公主:“你怎生回答呢?此信这般伤感,我亦觉难受。我虽知你有意外之事,然并未让人看出我对你有所冷漠呀!此不知何人所为!”三公主颇觉羞愧,遂背过身,那神情可怜之极。她面庞消瘦,神色忧郁,更添娇雅妩媚。

    源氏又道:“上皇亦觉你天真幼稚,颇为你担心。自此,你行事务须谨慎小心。我本不想如此说,但倘辜负上皇之托,我更不安心,故只得与你说清。你意志薄弱,处事尚无主见,人云亦云。我知你内心怨我怠慢,且嫌我年老体衰,丑态可厌,这于我实甚伤心遗憾!只愿你顾念上皇将依托付于我的良苦用心,暂且忍耐,切莫再生杂念,以慰上皇在世之日。我素有出家学道之愿,然反落于几个誓愿不坚的女人之后,直叫我丢尽颜面!倘万事皆由我定,我决不会痴恋尘世。只因上皇将你恳托我,我亦体谅上皇苦心,而不忍将你抛舍。倘我亦仍独自出家,弃你不管,上皇势必谓我弃信背约,故未能如愿。如今我所照顾之女均已长成,无须挂虑。明石女御虽难料将来,但子女众多亦无甚担心,只要我能平安在世即可。诸夫人亦与我同心,其年岁,均已到了不惜与我同赴佛门的地步,我无甚后忧,只是放心不下你。上皇在生之日不多,且病势日胜一日,心情颇为忧郁。今后你切不可再起流言让他伤心!这于他现世无妨,只是有碍他往生极乐,其罪不小!”虽未明提阳木之事,然句句点中要害,使三公主伤心之极,泪流不已,几至昏迷不醒。源氏亦哭道:“昔日我甚烦听老人训斥,不料自己现在竟也训起人来!大概你现在颇烦我喋喋不休吧?”他甚觉羞耻,遂取过砚台,亲自研磨,又取出信笺交与三公主复信。岂知三公主双手发抖,悲极难书。源氏猜度:她回复相水情书时大约是潇潇洒洒,一挥而就吧!遂甚恶此人,对其怜爱之情顿失。然仍耐性教其如何措词。不久又道:“此月你已来不及上朱雀院祝寿。况二公主贺仪隆盛体面,加之你怀有身孕,倘与她齐拜贺寿,不显得相形见细吗?你的身子到那时越发难看,你父见了定然木快。但又不可如此拖延下去。你不可一味忧虑压抑,快打起精神,好生调养。”怜爱之情不觉溢于言表。

    先前凡有关娱乐之事,源氏必特召柏木前去与之商量,然近来党毫不通问。虽曾虑及别人起疑,转而念道:“若与之见面,他势必视我为糊涂汉,我更无颜,况我待他亦不能心平气和。”故而他并不责怪柏木数月未来拜谒。不知情者,尚以为棺木抱病在身,而六条院亦不举办游宴之会。推夕雾大将料到些许,他想:“其中必有原因,柏木乃好色之辈,他大概不堪相思之苦吧广他竟未想到木已成舟。

    转眼已至十二月。三公主将贺寿定于初十之后。六条院殿内载歌载舞,热闹非凡。紫夫人尚在二条院养病,闻知六条院演习舞乐,竟难静心思,遂迁回。明石女御亦归宁于此。她子女众多,个个皆可爱之至,此次她又生一粉婴是儿,亦甚可爱。源氏整日与孙子德玩,尽享天伦之乐,试演之日,玉基夫人亦前来观赏。夕雾因先在东北院朝夕练习音乐,花散里早已听熟,故她于试演之日不曾前来。柏水未来参加,微让人扫兴。恐外人疑心,源氏只得派人前去相请。柏木谁说病重而婉言谢绝。源氏料他必是心有顾虑,不敢前来。甚怜之,便特地写信相邀。柏木之父亦劝他道:“你无大病,为何拒谢?你还是去吧?以免六条院大人误解。”柏木不便推却,遂动身前往六条院。

    柏木到时,诸王公大臣们尚未到齐。源氏遂邀他进近旁屋内,放下正屋帘子,与之面晤。只见他脸色发白,双眼无神,甚为推淬。柏木身为兄长,性情较诸弟稳重敦厚,常人难与之相比。然今日却极拘束斯文。源氏暗想:“此人作公主之婿,确实无可挑剔。只是此次竟染指他人之妻,其罪天理难容。”源氏甚觉厌恶,但仍佯装亲切,说道:“无甚要事,故久不曾见面。近月来,我两处奔波,照料病人,甚是忙乱,无丝毫空闲。此间三公主欲办法事为父祝寿,然未能如愿。已近年关,诸事皆不顺畅,政只得稍奉素菜应名罢了。名日祝寿,排场本应盛大,然亦只是让上皇看看我家子孙绕堂,人丁兴旺而已。须知寿宴上是不能缺舞乐的,故命人练习舞手。惟缺指导拍子之人,我思虑甚久,除你再无他人可胜任。故我亦不怪你长久未来。”说时和蔼可亲,并无他意。柏木甚觉羞愧,竟一时语塞。稍久才道:“我亦闻知大人为病人甚是操劳。烦忙。而我亦患脚气病。近来加重,无法立足,身体亦日见衰弱。故一直闭闷家中,哪儿都未去,似与世隔绝。家父亦提及为朱雀院五十大寿隆重祝寿之事,然他自虑‘我已挂冠悬车。参与贺寿礼式,恐无合适之座。你虽官轻位低,然有鸿鹊之志,不若让父皇看看!’家父催促甚紧,故我只得抱病前去拜寿。家父知道朱雀院精通佛道,料其生活日益清静,木喜贺仪过于隆重,而崇尚简略。朱雀院深愿的只是与诸人相谈。我们应顺其所愿。”源氏早闻落叶公主为父皇大办寿宴之事,此刻又听他说是父亲主办,觉其用心甚为周到。便答道:“确实如此,世人皆以为简略乃怠慢,惟你能通情达理,识此大体。由此观之,我之见解亦对,那日后我更无甚担忧了。夕雾在朝廷虽渐成大人,然对此,素无兴趣。至于上皇,你大概并无不悉之事吧?我知他喜好百乐且颇为精通。皈依佛门,摒弃尘事之后更可潜心细赏,现在想必更加喜好了。我愿你与夕雾同心协力,教养好请学舞童子。虽有专门乐师,且颇精技艺,然不善教养,不值相托。”说时态度亲切异常。柏木悲喜交错,心中惶恐竟难畅言。他一心只望尽早离去,故无心细答。后终脱身而出。夕雾得相木之助,又添不少新装束。夕雾本已尽心尽力,用意甚详,而相木精于此道更甚夕雾一筹。

    试演之日,因清夫人皆来观赏,故表演者打扮得颇为好看。贺寿之日,舞童应穿灰褐色礼服与浅紫色衬施。今日则以青色礼服与暗红色衬袍代之。三十乐人一律着白上衣。乐队设在紧邻东南院的廊房中,经假山南端走向源氏面前,边走边奏〈蛐游霞》之曲。恰逢空中洒下疏疏几片雪花,呈出一片冬尽春回之兆。梅花亦俏立枝头,含苞待放。源氏坐于厢房帘内,紫夫人之父式那卿亲王和滚黑右大臣陪坐一侧,其余皆坐于廊下。今日非正式贺寿,故未曾安排筵席,只略微招待。玉望夫人所生四公子,云居雁夫人所生三公子,萤兵部卿亲王家之两王孙儿子,四人共舞《万岁乐》。四人年岁尚小,姿态可爱之极。此四人皆出生富贵之家,长得异常清秀,打扮亦颇漂亮,观者皆觉其十分高贵。此外,夕雾大将家惟光之女典待所生二公子与式都卿亲王家的前任兵卫督,现称源中纳言公子共舞《是挑〉,玉章夫人的三公子独舞《落蹲》。此外尚有《太平乐》、《喜春乐》之类,皆由源氏族中诸公子与大人表演。日暮渐至,源氏乃命人将帘卷起,始觉另有一番美景,请孙儿容貌艳丽,舞姿优雅。此皆舞师,乐师各尽所能,尽心教练之功,兼之夕雾与柏木精心指导,故舞姿美妙,让人赏心悦目,无一处不可爱。王公大臣中年纪稍大之人颇为感动,竟至掉下泪来。式都卿亲王见此亦泪流不止,鼻子发红。源氏叹道:“年纪稍大,甚易动情流泪。柏木对我凝视微笑,让我颇觉不好意思。须知青春短暂,时光不饶人,谁都有衰老之日呢?”叹罢,竟与相木对现。柏水甚为颓丧,内心苦闷异常,亦无心欣赏如此优美舞姿。如今源氏作作醉态专提柏木之名,似开玩笑,岂知这使他更加难过。酒杯传至柏术处,他只觉头痛欲裂,只举杯略沾少许。源氏甚为不满,定要他一干而尽。棺木无奈,那局促之态竟异常优雅。

    柏木心乱难耐,遂中途告退回家,身体竞一直不适。便想道:“我今日并未喝醉,何以如此?大概是心绪欠佳以致头昏眼花吧?我从不曾如此愿弱过,真无用啊!”颇自怜。但相木自此大病,父亲前太政大臣及母亲甚忧虑,颇不放心他宿于落叶公主处,便叫他迁至大臣邸内静养。奈何落叶公主舍地木得,甚为可怜。昔日太平如意之时,柏木对夫妻之情,一向漠然视之,总以为自有好转之时,放并不在意她。然此次搬迁,竟顿生悲伤,他深恐此别便成永诀。舍她不管,又于心不安,放越发难过。落叶公主之母亦甚悲伤,对柏木言道:“世事皆有惯例,可与父母别居,然夫妻决不可分离,素来如此。如今将你二人拆散,恰逢你大病,委实让人担心。你还是就此养病吧广遂动手设置帷屏,亲自看护。枯木答道:“言之有理,然我出身低微,承蒙公主下嫁,我已感激不尽,何敢再有劳于你!本望此生长寿,逐渐闻达以谢公主厚爱。岂知觉患重病,深恐如此小愿亦不能实现。念此,淮叹命薄,此叫我怎能死而瞑目!”说罢,两人哭作一团。他亦不想急搬至父母邓中。但母亲甚是担忧,派人传道:“你怎不虑及父母之心呢?我每逢不适,甚觉无聊之时,总是第一个念及你,且见你方觉心安。如今你却让我如此失望!”他母亲之恨亦在情在理。棺木对落叶公主言道:“我身为长子,素受父母厚爱,今因我抱病,他们挂念更深。我大限将尽,若再不与父母相见,则罪孽深重,死后亦难安心。我定要搬过去,你若闻知我病危,务必暗来探望,我们尚能见面。我本性甚愚,做事多有疏忽,现思之甚海。我尚以为来日方长,孰料竟如此短寿!”逐一路啼哭迁往父母邪内,只剩落叶公主独守空毛,不堪思念。

    前太政大臣自迎回柏木,遂大办法事,以祈康复。柏木病虽重,但尚未恶化,只是久未进食,胃口甚环,精神不振。如此一代才人意重病在身。世人莫不叹惜,竞相前来慰问。皇上及朱雀院亦遣使问候,甚为关心。棺木父母越发悲伤。源氏大人闻知亦甚吃惊,屡次遣人慰问。因夕雾与柏水交游甚厚,故亲来拜望,忧心甚重。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回,朱雀院五十大寿如期举行。名噪一时的棺木重病在身,未能与会,其父母兄弟及家族请人亦悲哀过甚,故宴会并不能尽兴。然此事不能一拖再拖,就此搁置。源氏料想三公主心中不悦,甚怜之。庆寿之日,仍由五十处寺院诵经念佛。朱雀院所居之寺,则礼拜摩河昆庐遮那。

     第三十六章 柏木

    年关过后,柏木卫门督病缠卧榻,竟不见一丝好转。见父母日日为他悲伤愁叹,觉得就此离去,甚不甘心。且弃亲先去,罪不容恕。转而想随:“莫非我对此生此世尚存留恋?幼时恃才傲物,素怀远志,亦欲建功立业,位于人上。岂知天不助我,难遂我志。稍一遇事,便觉朽木可用。如此留于世间,尚有何益!只欲出家修行。但念及双亲,出家大碍。思前虑后,竟招致更多苦痛,亦无颜苟活于世。乃反思自己作茧自缚,怨别人不得。亦不可诉之于神佛,真乃命该如此!青松千岁寿,然人却不能永存此世,我不如就此而去,尚可得世人些许怜悯。且原谅于我,若那人对我暂寄同情,我便‘殉情不怜身’了。但苟且偷生,又不免恶誉流传,于我于她,均不利。如此种种,不如一死了之。但我别无过失,源氏大臣宽厚仁德,多年来每逢盛会,必招我为待,关怀备至。他必能原谅于我。”闲极孤独之时,他常反复思量,却愈觉无以聊赖,心绪怅然缭乱。痛惜此生荒谬之极,放教于此,眼泪便如泉涌,枕褥也润湿了。

    一日父母等见棺木病势略为轻松,便退出病室。棺木遂趁此写信与三公主。信中道:“我病入膏肓,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料你亦早有所闻。我实在苦不堪言,但偷连我生病之因亦不知晓,原本情有可原。”那手颤抖得厉害,欲作之言不能尽抒。惟赠诗道:

    “身焚青烟却长在,情迷痴心挚爱存。你总得与我说一句慰情之话呀!让我安静下来,于迷津处见得一线希望吧!”他又毫无忌惮地写了一封缠绵悱恻的信与小侍从,请求她再撮合一次,柏木的乳母为小侍从之姨母,小诗从因此自幼常进出于他家,与柏木向来熟识。虽也为这孽事怨恨于他,但闻知他余生不长,也悲恸难禁,啼哭着对三公主道:“这最后一信,公主须得答复才是。”三公主道:“我命亦甚危!人之将死,不胜悲怜,然我心中畏惧,怎敢再作此等事情。”她执意不肯回复,却并非主意坚定,惟恐他脸色难看,令其羞怕而已。无奈小侍从已将笔砚备妥,定要她写,便勉强写了。小侍从趁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将信送至柏木邸。

    柏木病势愈发危重。前太政大臣便召请葛城山得道高僧,为柏木诵经念咒。此刻正在等候。近来哪内,举办法事,念经祈祷,甚为喧嚣。如今又听从劝告,吩咐柏木诸弟四处寻觅遁迹深山之诸种圣僧。院中便来了许多奇形怪状,面容凶煞的山人。其实柏木病状,并无明显疾痛,惟忧愁苦闷,悲喜无常而已。但阴阳师占卜后,皆称为女魂作祟。大臣亦深信不疑。诸多法事后,病痛丝毫未减。大臣好生优烦,便又把请了诸多怪僧。其中有一圣僧,魁伟狰狞,诵念陀罗尼之声甚是凄厉。相木听罢,叫道:“哎呀!好烦人!许是我罪孽深重,闻这高僧念咒,便极为害怕,如同将死。”遂蓦然起身,溜出室外,与小侍从叙话。大臣并未发现,听侍女言其已睡熟,便与那圣增悄悄闲聊。此大臣虽已年老,性情却爽朗,极爱言笑。不过此时亦郑重其事,向这山僧叙述柏木发病情状,以及后来无由生病而日渐危重之始末。恳求山僧使用法力,使鬼怪现身。足见他心中确实痛苦。拍木闻之,对小侍从道:“你别信以为真!他不知我这病是因罪恶而起。阴阳师道有女魂作祟。若我真被公主灵魂缠身,反觉尚荣幸了!我也曾想,古往今来,心生狂念而毁人节誉,断己前程,罪孽深重之徒屡见不鲜。但今身陷其境,方感痛苦不堪。我的罪行,源氏大人深悉,我已不敢面对他的赫赫威仪,羞于苟居人世。原本我并非罪大恶极,然自试乐之夜与源氏大人相见之后,便心烦意乱,卧病不起。仿佛魂灵也离我而去,飘游无依了。倘我的灵魂徘徊于六条院内,务请重结旧据,让它归来吧!”语声微弱,悲喜无常,真是魂灵出窍了。小侍从遂告诉拍木:三公主亦含羞蒙耻不已,忧惧攻心。柏木听得,增俄中仿佛看见面目清瘦、愁苦满面的三公主,愈发相信自己的魂灵访惶于公主身边,不由心如刀绞。他道:“我将夭亡,惟恐这怨气如缕,成为公主人道成佛之羁绊,那将甚为遗憾。今后别再谈公主之事吧!公主已有身孕,我惟愿听得她顺产之讯便安然死去。记得那夜我梦见小猫,心知为怀服之兆,却不敢说出,想想甚是伤感。”小侍从见他悲苦之状,心中可怜,泪水跟着涌了出来。

    公主的复信,手笔柔弱,却别有风致。信中道:“闻君有疾,甚忧我心。遥共君苦,亲身不由己。君言‘爱永存’,岂知:

    火焚君身我心煎。两烟并入碧云天。我之归冥,犹在君前!”语虽寥寥,棺木已甚为感激,心中传惜无限。自语道:“悲乎!我生虚度,无所念怀,惟这‘两烟’之语最可宝贵!”声泪俱下,遂躺于床回信,虚弱不堪,乃至几度搁笔。语句亦断续,措词古怪,有似涂鸦:

    “身焚余灰烬,烟消化碧云。恋君心常在,尊前时探问。君欲见我,只须于夕暮时分眺望天空,眺我亡魂,别人不会怪你;虽为徒劳,推望你我情共九天!”挣扎着复了信,心中愈是感伤,便打发小侍从道:“罢了!夜色已深,你可告之我命将终,愿她保重。许是前生作孽吧,竟有今日之痛。”便哭着,膝行至病榻上。小侍从忆起从前与柏木倾心长谈,毫无顾忌的情状,亦甚觉可怜,不忍就此离去。枯水乳母向她细诉了柏木的病状,二人皆泪下不止。前太政大臣更是忧心如焚,说道:‘眼见已有好转,今日怎又忽然加剧?”柏木道:“终是没指望的,怎会好转!”

    那日傍晚,三公主忽然腹痛不止。有待女提醒说要分娩了,一时众人忙乱。源氏闻报大惊,即刻前来探望,私下想道:“好生可惜!如此可庆之事却让那嫌疑毁了!”却不露声色,急急召请高僧进行安产祈祷。又于耶内做功德的法师中择了些道行高深之人参与。三公主一夜煎熬,次日拂晓产下一男婴。源氏心下忐忑:“倘是女婴,闭于深闺,还易遮掩;偏他是男婴2如因那件事,相貌酷似那人,怎生是好?”却又想:“有此嫌疑的孩子,男的倒好教养些。真是奇怪:我这一生,罪孽深重,终遭此报应。今世受这意外惩罚,来世或可稍减罪意吧?”不知情的人见源氏大人晚年得子,推量他必宠爱,固而侍候尤为殷勤。即于产室中举行盛大的仪式。六条院诸夫人也皆送来种种美味产汤,更在例行所赠的木片盒、叠层方木盘和高脚杯上挖空心思,竞争精致。

    第五日,秋好皇后派人送来贺礼。有赐与产母的食物,侍女们亦按身份各有赏赐。六条院的家臣下投,上下一切人等,尽皆拜赐。按宫廷制度,一切仪式极尽体面。皇后殿前,自大夫以下的官员和冷泉院的殿上人,皆来拜贺。第七日,照例皇上的贺使莅临。前太政大臣至亲家属,本当隆礼有加,却因柏木正自病危,只送了普通资仪。前来祝贺的请亲王及公卿甚多。此次贺仪,盛况空前,但源氏心环隐痛,对此全无心思。亦不举行管弦之会。

    三公主身体纤弱,又初次临产,经验全无,怕得连汤药亦不肯吃。遭临此事,她痛感自己命苦之甚,真想趁机自行了断。源氏在人前敷衍其事,心中却甚为怨恨,毫无看望孩子之意。倒有几个年长的侍女可怜孩子,私下议道:“好冷淡啊!晚年得干,又这般周正可爱……”这话却给三公主知道了,亦暗想:“此后的日子不敢想象啊!”遂怨艾满腹,愈发伤心苦命,思谋着要献身佛罢。源氏白天匆匆来看一眼,晚上并不再来。忽一日,他对公主道:“想我已剩日无多,世事又如此无常。兼之近出心绪烦乱。此地喧杂,非修道之所,所以并不常来。但我亦甚为惦念于你,不知近况可好?心情疏朗了么?”便从帷屏边上望去。但见三公主抬头道:“像这样是活不下去。生产而死,罪及来世,倒是出家为尼好,抑或借此保全性命;便是死了,此生功罪亦可相抵。”语气大异往日,真有几分大人光景了。源氏道:“不祥之论,不可轻发!生育大事,固有风险,却决非如此绝望!”心中却自思:“她若真要坚持己见,倒也乐得成全了她。近来与她相处,总是不甚如意。我又不能回心转意。心中不快,对她自然冷漠,别人看了亦责怪于我,甚是难堪。朱雀院定然还怨我怠慢呢!莫如由她称病出家好了。”想法如此,念及她年纪轻轻就将剪下缕缕青丝,又甚为不忍。便又劝道:“你安心养身吧,别想得如此严重!人世并非那般虚幻可怕,眼看无可挽回了,突然恢复过来的,最近就有一例。”便喂她汤药。三公主身体虚弱,面色青白,奄奄待毙。但那躺着的样子却异常凄美。源氏想:“就这般模样,她即便罪大恶极,我亦不能不饶恕她了。”

    在山里修道的朱雀院闻此消息,欣喜万分。因知三公主身体素来羸弱,又甚忧急惦念,坐禅便有些心不在焉了。三公主本虚弱不堪,连日又饮食不思,很快便气若游丝了。她对源氏道:“年来不见父亲,此刻愈发思念了,临死都不能再见他了么?”言毕大哭。源氏即刻差人前去。朱雀院闻报大拗,亦顾不得出家人戒律,连夜潜回。突然驾临,源氏惊恐惶惑。朱雀院对他道:“本来出家人四大皆空。但我爱女心切,竟冥顽不化。闻讯之后,已不能潜心礼佛了。我深恐无常坏了生死顺序,让她先我而去,以致恨事绵绵,永扰我心。是以不顾世人讥评,连夜赶来。”为避人耳目,朱雀院只穿了黑色便服。然而神清秀朗,姿态清雅,连源氏亦艳羡不已。一见面,他照例落下泪来。对朱雀院道:“公主病状不甚危,惟因几个月来,身体衰弱,又茶饭不思,才累疾至此。”又道:“草草设席,乞恕不恭。”便引朱雀院于公主帷屏前茵褥上坐下。三公主欲下床迎接,众侍女搀扶不迭。朱雀院略掀帷屏道:“只因日夜想念,今晚特来相望。我颇像一守夜祈祷的僧人,可惜功夫不深,好生惭愧厂便轻轻拭泪。三公主已泪流满面,声若游丝道:“女儿命在顷刻。父皇既已屈驾,请就此为我剃度了吧厂朱雀院道:“你能有此宏愿,难能可贵。但重病虽苦,却不敢轻言绝望。你年纪尚轻,韶华正茂,若轻率出家,恐日后反有俗事相烦,绍世人讥笑,千万慎重!”转而对源氏道:“她此言想必发诸内心。若病势不减,我倒真想让她出家,虽一时片刻,终蒙我佛惠助。”源氏道:“近来她常出此言,我总疑心乃邪魔附体,专要诱人迷恋出家。请勿中立诡计广朱雀院道:“此事本当慎重为是。鬼怪惑人,诚然不可信,但她已濒于绝境,自知难逃此厄才萌生此愿。若竟不顾,恐遗憾终生。”他心中暗忖:“年来常闻得他对我女儿不甚爱怜,深负我望。想当初,竟怎的以为此人可靠而将女儿托付与他呢?公然明言,有伤体面,但任世人讥议,亦甚伤我心。烦恼至今,倒可趁机让她当了尼姑。如此,则世人亦不知她出家是因夫妇不和,不致遭受讥笑了。而源氏与她虽不再为夫妻,但亦会照顾她吧!如此大家皆体面。我可将桐壶父皇所赐宫舍略事修缮,供她居住。我在世时,自会多方照应于她,令她快乐。源氏与她虽少夫妇之爱,但我逝后,亦不至于不再照拂吧!”如此思量一番,便又续道:“也罢,我既来了,便将她剃度,结缘于佛吧!”源氏悲悯攻心,一时亦将怨恨之气志得一干二净,心中喃喃道:“为何到了这种地步呢?”径自走进帷屏,对三公主道:“我已是苟延残喘之人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出家呢?出家虽是荣耀之事,但以你如此衰弱的身体,怎禁得起那等苦修辛劳呢?不如暂息此念,进些汤药饮食,养好身体再说吧。”公主想他现在倒说这等乖觉话,甚是可增,便摇头不语。源氏也看出:这平素从无怨言的女子,竟一直怀坦于心。便愈加可怜她了。如此谈来谈去,不觉天已破晓。

    恐天明上路给人撞见,有失体统,朱雀院叫三公主赶紧收拾受戒。将道行高深的祈祷增召人产室,为三公主落发。源氏眼见这美丽女子的秀发缕缕剪落,痛惜不已,忍不住大哭起来。朱雀院素来对这女儿特别疼爱,寄以厚望,今见其就此绝弃尘线,远离人世欢乐,亦不免心痛落泪。他嘱道:“自此时起,佛已依你康健如初了。诵经礼佛,休避劳苦!”其时天色末明,他就准备回山了。三公主因身体之故无法起身送别,言语亦甚艰难。源氏对朱雀院道:“兄长屈驾惠临,小弟感激不尽。然今日之事如梦,乱我心绪,怠慢之罪只得改日再谢了。”遂派诸多心腹送他回山。临别时朱雀院对他道:“昔年我命危时,念及此女孤苦无依,未敢撒手而去。幸你勉为其难,接纳了她,多年来照顾周全,甚慰我心。如今她身人空门,倘幸而度过此厄,则居所望你善为考虑。这喧嚣之所,固然不宜,然过于偏僻之深山又未免清寂。务请从长计划,勿弃置不理!”源氏已是苦不堪言,道:‘况长欲使小弟无地自容也!今日不胜其悲,意乱神迷,万念俱灰。”

    次夜,正做法事。三公主被鬼魂附体,口里叫道:“‘你们见识我的厉害了吧!前些时我迷了那人,竟给你们设法救走,我好恨呀!所以潜行至此,又祟了这人许久,现在我得走啦!”言毕大笑。源氏惊恐不已,又替三公主可怜,心道:“原来二条院那恶鬼又附她身上了!”三公主病势略转,但尚未脱离危险。众侍女自三公主削发后,甚感失意,惟愿公主真能就此恢复健康。源氏无微不至地照料,又延长了做法事的日子,众法师更是郑重。

    却说相木卫门督得到公主产后出家之事,病势愈沉,眼看无可救治了。他为妻子落叶公主感到可怜,想:“也许不该让她来此吧。身为公主,御容若被父母看到,岂不尴尬。”便向父母请求道:“我想见公主一面,有事相商。”但他们执意不允。柏木遂见人便说想见落叶公主。当初,落叶公主的母亲不愿将女儿嫁与棺木。柏水之父亲自恳求,朱雀院见其言辞恳切,情不能却,方才应允。朱雀院见三公主与源氏婚姻濒于危机,曾道:“反倒是二公主的丈夫可靠呢!”柏木闻知,感恩不已。此刻他对母亲道:“可怜我与她姻缘不长。我今死去,她孤苦无依,每念及此,恨意难平。万望你们多多安慰,照顾她!”母亲哭道:“为何胡言乱语?你若先走了,我们还能苟延几日?更别说照顾她了。”柏木便找来弟弟左大养等,嘱托一应后事。柏木对诸弟一向温厚可亲,所以他们,尤其年幼诸弟,都敬他如父母。如今听他竟言及后事,莫不垂泪。众人亦皆不住叹息。皇上闻知,甚为惋惜,然念其病危,已无生望,便下诏封他为权大纳言。又对左右道:“或许他得此喜讯,竟会好转呢!”然而柏木衰危如故,惟伏枕谢恩而已。父大臣深感皇恩浩荡,悲痛尤甚,却终是一筹莫展。

    前来祝贺柏木晋升的人中,夕雾是第一个。他一向关切柏木的病情。新年以来,柏水即卧床不起。他本想出去会见夕雾,无奈身体虚弱不堪,力不从心。只得叫人请夕雾进卧室,道:“室中零乱,衣冠不整,伏望见谅!”祈祷僧回避了,夕雾便进来,于枕畔的茵港上坐下。柏水与夕雾自幼知交,彼此十分友善。今临死别,不胜其悲,虽嫡亲手足亦不过如此。夕雾本想晋升之日,他必心请愉快,但见其容惨戚,毫无生望,心情也就黯淡下来。他道:“为何忽然如此沉重了?我还以为这大喜之日,你有所好转了呢!”柏水道:“真不幸啊!较之以前,我判若两人了。”他戴着乌帽,略抬上身,样子。分痛苦。穿着好几层绸料白衣,盖着被装。室内陈设整洁而雅致,氯氟着浓浓的熏香。这卧室布置随意而富有情趣,真难以想象住着重病之人。柏水清瘦而苍白,神情却更使朗。他靠在枕上说话,气若游丝,衰颓不堪。夕雾赞叹他的俊美,心中不胜惋惜,对他道:“你生病许久,身体倒不见得怎么瘦呢,反而比往日更为秀美了。”却忍不住偷偷拭泪。又说道:“我们不是曾发誓‘但愿同日死’么?委实叫人伤心!你因何患病的呢?我一点也不知道,真是惭愧啊/棺木答道:“这病痛在何处,我亦说不出来。它是因何沉重起来的,好像亦无知觉。我未曾料到会积累至此程度,元气丧失殆尽。全赖祈祷和普愿的法力,才得以延命至今。依我之愿,迟死不若早死,以稍减苦痛。然而我所牵念实在太多。事亲不能尽其天年,事君半途而阻,皆罪极苦痛之事。反观自身,一无建树,碌碌而死,抱恨终生。此皆人情常理,倒也罢了。但我内心另有隐痛,不敢转泄与人。虽大限将临,却连众兄弟都不敢稍有提及,如今推与你诉说:我曾得罪了六条院大人,数月来,一直惶恐忧闷。但此事原出意外,正自担心忧闷成疾,忽蒙大人宣召,赴六条院观赏朱雀院庆寿音乐预演。其时从大人眼中我已知未能见恕。自此愈感不堪人世之忧患,遂失生死之意,以致今日狼狈若此。想我对大人自幼忠诚,此番恐为小人作祟。我今死去,遗恨小世,却又使我后世不得安生。惟愿我死之后,大人终能恕罪。此事便要请你善为辩解了。”他愈发痛苦。夕雾十分难受。他早已猜知那事,但不知其详。便道:“家父并未怨怪于你,你又何必疑神疑鬼呢?他知你病重,正替你惋惜呢!既有这些烦心之事,为何一直闷着不告诉我呢?那么,我亦可奔走斡旋,消除误会了!延至今日,追悔莫及!”他恨木得时光倒流。柏水道:“我欲待病有起色时,再告诉你的。万料不到竞急转直下,直至今日。想想真是糊涂啊!若机会便当,务请向六条院大人善为辩解,但切不可言于外人!请多关照一条院公主。我死后,朱雀院必为公主伤心,亦得劳你前往劝慰了。”柏木本有千言万语要嘱托于他,怎奈心力交瘁,支持不住,只得向夕雾晃晃手道:“你请回吧!”夕雾便掩泪而去。祈祷僧又送来作法。母夫人和众大臣亦进来了,众侍女又是一片忙乱。

    柏木病重,不仅妹妹弘徽殿女御焦虑不已,夕雾夫人云居雁亦极为悲伤。柏木一向忠厚诚挚,颇具长者风度,所以鬃黑右大臣的夫人玉囊与这异母长兄亦甚为亲睦,也请得僧众为他祈祷。然而祈祷终究不是“愈病药”,未见奇效。相木本及见落叶公主一面,便水泡般永逝了。

    一年来,柏木并不挚爱落叶公主,但表面上却甚为谦恭爱怜,关怀备至。因此落叶公主对他并不怨恨。柏木就此夭亡,她推觉世事如梦,浮生虚渺,悲悯涌上心头。那神思恍惚的样子,惹人生怜。母夫人见女儿青春守寡,遭人讥笑;又见她那般愁闷,心中无限悲痛。相木的父母哭喊道:“该让我们先去呀!老天怎这般糊涂!”恋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三公主如今做了尼姑,得知棺木死讯,倒忘了素日对他的痛恨诅咒,亦怜惜他来。她想:“棺木知道孩子是他的。想必孽线宿定,才有那等祸事吧!”也感伤落泪。

    不觉已是阳春三月,要为小公子董君诞生五十日举行庆典了。这小公子面如敷粉,娇美肥硕,竞似不止五十日。那小嘴努动,似要说话。源氏近来每日来探望一次,对三公主的关心尤股从前。他常流着泪向她诉衷情:“你心里愉悦些了么?唉!这样子,好叫我心痛啊!你舍我而出家,已大伤我心了。倘你的打扮一如从前,已恢复健康,我会欣喜不已呢!”

    庆典之日,例行献饼仪式。然母夫人已改着尼装,众侍女不知是否有碍仪式,举棋不定。其时源氏赶到,说道:“无妨!又不是女孩,当尼姑的母亲参加庆典,无有所禁!”遂让小公子坐在南面的小座位上,向他献饼。乳母浑身鲜丽。奉献的礼品花样百出,帝内帘外摆满了盛饵饼的笼子和盛仪器的盒子,装饰皆极精美。众人兴高采烈地忙碌着,不知内情。惟源氏一面伤心,一面羞耻。三公主亦起床了,头发末梢密密地垂在额边,便用手掠开。恰逢源氏掀帘进来。为避尴尬,三公主将头撇向一旁。产后,她的身子现见瘦小了。那日受戒时,因心有难舍,前面的头发留得甚长,所以看不清后面是否剪了。她身着衬衣,袖口和裙袂上均有重重叠叠的淡墨色,外罩带黄的淡红色衫子。她还很少穿这尼装,侧面看去,颇像个孩子,玲现可爱,倒也美观。源氏道:“唉,真让人受不了!这淡墨色叫人觉前途黯淡,太不吉利。我虽勉力自慰:你虽出家,终会容我常常见你。然眼泪却止不住,甚是烦恼。本是你抛弃了我,外人却责怪我,这亦令我终生不安。若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叹息一声,又道:“倘你因出家之故,欲离我独居,这便是真心嫌弃我,令我耻辱伤心了。你就一点不怜爱我吗?”三公主道:“素闻出家之人,心若止水,况这怜爱二字,我本就不懂,又如何敬复呢?”源氏恨恨道:“那我亦不知如何了!但愿你从来就不懂得!。”便去看小公子。

    照看小公子的,有好几位乳母,皆美貌而出身高贵。源氏召唤她们上前,嘱咐具体事宜。他抱了小公子,叹道:“唉!我已剩日不多,惟愿这晚生之子顺利长大成人啊/小公子白白胖胖,长相俊美,兀自无忧无虑地笑着。源氏觉得他与夕雾当年极不相肖。明石女御所生皇子,自有皇室血统的高贵气质,却并不十分清秀。看这冀君,却是面带微笑,高贵而俊秀,目光清澄有神。源氏非常喜爱,但总觉酷似柏木,自己亦心中有数。这孩子虽只初生,然目光已坦然,神色与众不同,相貌无怨。三公主未明显看出他像相木,外人更没留意。惟源氏暗自悲叹:“唉,棺木之命,何其凄苦啊厂遂觉世事无常,难以预料,禁不住流下泪来。想到大庆之日,此举不祥,便拭去泪痕,吟诵白居易诗句“五十八翁方有后,静思堪喜亦堆嗟。”源氏四十八岁,便已有迟暮之感,不由伤怀。甚想教导小公子‘勿步已后尘,却又想道:“此事待女中定有知情之人,恐在笑我不知真相呢!”心中不悦,转而自慰道:“我之如此,天命罚我;公主干白遭人讥议,才若不堪言呢!”却不露声色。小公子牙牙学语,笑得甚是烂漫无邪,那眼梢口角乖巧无比。旁人不会在意,推源氏觉得这一点亦肖似柏木,他想:“柏木的双亲,不知道他们有这孽种孙子,恐正在悲叹柏木绝后了呢。唉,这人一向高傲而沉稳,却因一念之差自绝了生望!”此刻源氏甚为怜惜,对柏木的怨恨亦消除了,竟掉下泪来。

    待众侍女退下,源氏上前低声对三公主道:“好好看看这孩子吧!你舍得这可爱的小人儿出家么?哎!好狠心啊!”这般突然话问,公主羞极无语。源氏遂低吟道:

    “谁植苍苍岩下松?何言相对探询人?好难受啊!”三公主俯下身去,不予理睬。源氏颇晓她的心情,不再穷究。但不知她想些什么,虽未必情感丰富,总不致冷漠至此吧!”又可怜她了。

    夕雾仔细琢磨相木濒临绝境时那番话。心想:“究竟何事呢?可惜他那时神态不清,隐约其词。如若清醒些,直言相告,我便心中有底了。唉,真教人遗憾伤心哪!那情形总在他眼前浮动,以致悲伤胜于柏木诸弟。又想到三公主:“她为何突然出家了呢?并无不治之症啊!虽是自愿,父亲却又怎会应允?当初紫夫人病至危在旦夕,涕泪恳求出家,父亲尚且将她留住。这两件事恐有些关联吧?或许是柏木一向暗恋三公主,忧苦之心有所泄逸。柏木为人沉谨,非比常人,别人甚难知其心事。但却优柔寡断,情感缠绵脆弱,这就不免出事了。无论恋情多苦,终不应情迷出窍,以致搭上性命。虽然因缘注定,毕竟不读过于唐突,枉自丧生,亦使别人终生苦恼。”这番思量,连夫人云居雁也不与说,对父亲源氏亦未得便禀告。但他总想向父亲透露些许柏木的幽隐之言,以窥其反应。

    自相木去后,双亲犹伤痛不已,泪无干时。头七、二七……浑然不知,已急急而去。相水溶弟妹料理超荐功德,布施供养等一切丧事。左大共红梅负责佛经、佛像的装饰布置。左右人等向大臣请示每个“七”期的诵经事宜。大臣已毫无心思,推答道:“休来问我!我已痛及这般了,还要烦扰我心,岂不让柏木魂灵不安,超生不得么?”亦是含糊不清,似欲随儿去了。

    丈夫去得匆忙,一条院的落叶公主未能与其最后诀别,尤为伤心。时光推移,侍从人众陆续散去,哪毛遂空寂萧索,惟柏木生前亲近之人偶或前来慰问。每见管理鹰和马的侍从没了主人,神情沮丧地进进出出,落叶公主更添无限感伤。

    柏木生前之物犹在。琵琶与琴,昔日常抚,如今却弦断尘封,寂寥地搁着。惟有庭前树木烟宠寒翠;院中群花,依旧含苞吐蕾。众侍女皆着淡墨色丧服,寂寥苦闷,无聊度日。公主终日怅惘,悲泪时流。

    忽一日,随着高昂的喝道声,一辆马车嘎然停于门前。有人哭道:“他们难道不知主人过世了么?”通报送来,竟是夕雾大将。落叶公主原以为是左大并或宰相,孰料却是仪表堂堂,高贵威严的夕雾,不免有些惊诧。鉴于此人身份高贵,不敢擅循旧例让侍女应对,便请母夫人前来接见。夕雾于正厅前厢就坐,对她道:“卫门督不幸病故,在下之悲,不逊请亲。因于名分,不敢越礼,谁作寻常慰问。但卫门督;临终遗嘱于我,自不敢怠慢。人之寿夭,早晚难测,在下亦属其例。若得一息尚存,定然忠于所托。所以久不拜访,实因时值二月,朝廷神事繁忙。倘因私人之悲而宠闭不出,又有违常理。即便忙里偷闲,匆促间亦难以尽情,反为憾事。前太政大臣痛伤尖子,悲苦不已,父子亲情,在所难免。然夫妻情深更胜,推念公主丧夫之情,何其悲恸,心下甚为忧苦。”说时频频拭泪。显见这气宇轩昂之人,原也柔情万般。母夫人便咽道:“伤心之事,是无常尘世中惯有的。夫妇诀别之悲,亦尤有其例。我这迟暮之人,还有何奢望?姑且强自慰藉罢了。但年轻人总受不了这意外横端,其悲戚之状,好不叫人难过!她竟想立时追随地下。唉!我这苟且老身,难道还要面对后辈双亡之惨景么?你是他知交,自然知道当初我对这门亲事不乐意。只因朱雀院心中暗许,又有前太政大臣殷殷恳请,竟使我转念而勉强应允了。皆道因缘美满,岂知南柯梦断!如今好不悔恨。他竟如此寿短,亦大出所料啊!如今看来,若非情况特殊,公主勉强下嫁,决非美事。既非独身,又失夫婿,进退无路,好不命苦!倒不如真依了她,夫妇共化轻烟飞散,既自免伤痛,亦免受人讥议。此为昏话,终不愿毅然遵循。我已悲痛不堪,恰逢大驾光临,真是感激不尽!君既言有遗嘱托于君,那么他生前似对公主不甚恩爱,实深藏于心,公主亦可聊以慰怀了!”言毕泣泪不止。夕雾一时亦难自禁,过后才道:“他的老成,恐是夭亡之罪魁。近年总见他神色阴郁,情绪低落。在下曾私下揣摸,时有谏言:‘你洞察世情,思虑深远,但又过于敏感,易致爱美之心衰失,聪颖之气锐减。’他却视为无稽之谈。唉,且不说这些罢,倒是劝公主节哀要紧。恕我唐突,我甚是同情她的!”他婉言劝慰许久,方告辞离去。

    柏木长夕雾五六岁,仍年少,面貌俊美,举止潇洒。夕雾则相貌堂堂,颇具男子气概,面貌清秀貌美亦远胜常人。众年轻侍女目送他出门时,亦哀思略减。夕雾见庭前有一艳丽樱花树,便想起“今岁应开墨色花”的古歌。但厌其不祥,遂随口自吟另一古歌:

    “岁岁春花群艳放,赏花能事命天看。”继而赋诗道:

    “半面材残庭前樱,良辰来时依开放。”他一面走出门去,一面装作随意吟诵的样子。母夫人听得,立刻和答道:

    “今春堕泪柳服穿。花开花落在哪边介老夫人并非风雅之人,人多称此更衣为爱赶时尚,颇富才华。夕雾见其和诗如此迅速,亦不由暗赞文思敏捷。

    夕雾由一条院出来,径至前太政大臣邪内。但见柏木诸弟在座,皆请他进客厅。大臣强抑悲痛,与他相见。一向不见老态的大臣,此番亦衰老消瘦了,胡镜甚长也未及剃,惟怀胜于昔日父母之丧时。岳父这般模样,令夕雾悲不自禁,掉下泪来,怎么也隐忍不住。大臣被这相木生前好友感染,眼泪又掉了下来。夕雾略述拜访一条院之事。谈起柏木,便语无休止,大臣眼泪愈发掉个不停,似绵绵春雨之檐漏,衣襟尽湿。夕雾呈上落叶公主母夫人所咏“柳眼”之诗,大臣道:“我已无法视物了!”竭力擦了一阵眼泪,才得以看清。阅诗时一脸沮丧,真叫人难以想象他曾那般精明能干,气宇轩昂。这诗原亦平常,惟“穿露莹”一句意韵深长,使大臣更添伤感。便对夕雾道:“那年秋天,你母逝世,我自认悲伤至极。但妇人所历范围狭小,熟识者不多,不管情况如何,总不亲自露面。是以这悲伤隐秘,并非处处触发。男子则不然。相水虽才干碌碌,但蒙皇上错爱,晋官加爵。是以仰仗他者渐众,闻噩耗而各各惋叹。我最为痛心的,非世俗名望与地位,而是他正值俊美元援的身体。唉,何物能解我悲痛啊?”言毕茫然仰望长空。其时暮色惨淡,樱花欲凋。这景色他今天却首次见到。遂于夕雾怀纸上写道:

    “未料子先死,老父着丧衣。连绵春雨下,似父哀子泣。”夕雾亦吟道:

    “亡人情不知,撒手归西去,抛却老双亲,哀子服丧祭。”左大并红梅也吟道:

    “芳春虽未至,娇花先凋零。悲叹亡人魂,谁人服丧祭。”

    柏木的法事庄严隆重,调然异于世俗。不仅夕雾大将的夫人云居雁请得高僧,夕雾亦特意筵请,为柏木诵经念佛,场面甚为宏大。自此夕雾频访一条院。时至四月,碧空如洗,清爽宜人,树木葱绿可爱。一条院却一片荒寂凄凉,悲叹之声,目尽夜复。夕雾例行访问时,见庭中一片青青嫩草,正自萌动。前处的蓬蒿亦长势繁茂。那“一丛艺芒草”绵绵地蔓延着。柏木生前喜好花草,精心培植,如今这些花木失去护理,自生自灭。夕雾想象日后秋虫晰鸣之景,泪水又涌了上来。沿着芒草径缓缓步人,但见檐前垂挂着幅幅伊豫帘,夏日薄纱已代替淡墨帷屏,由帘影望外,甚觉凉爽。透过薄纱帘子,隐约可见几个身着浓黑上衣的女童,面貌姣好可爱,推衣服令人心有所悸。

    侍女们于廊上为夕雾铺了茵褥,请他就坐,但又觉未免怠慢,便禀告老夫人,请其入室。但老夫人贵体不适,正卧床休息,只得由侍女们暂且陪伴。夕雾欣赏着庭中欣欣向荣的花草树木,见一柏树和一枫树格外翠色欲滴,枝叉相交,分外惹人注目,心生感慨道:“这两树梢结为一体,合成连理枝,真是有因缘啊!这便有希望了。”遂轻步向门槛走去,吟道:

    “亲近既承木神许,结势应似连理技。疏我于帘外,令人好不丧气啊!”众侍女私下推搡,低语道:“此人偷偷摸摸的样子,亦别有丰采呢?”其时,侍女小少将君传老夫人答诗

    “柏本神魄虽已散,忌容攀折庭前技。君言须检点,居心若此,鄙薄之至。夕雾一笑,的确如此。后来闻得老夫人正膝行出见,忙整衣相待。老夫人道:“恐因忧伤度回吧,总是落落寡欢。人生如梦,劳君屡次驾顾,感激不尽,是以挣扎相迎。”神情果然十分悲伤。夕雾安慰道:“忧伤本是难免,但沉溺于此,亦自徒然伤神。凡事皆由天命,忧伤亦应有度。”心动中却想:“曾闻公主生性蝴雅,今遭此惨悲,又招讥评,伤心失意乃情理之中了。”不由细细询问公主近况。又想:“这公主虽非国色天香,却亦不至于面目可惜吧?岂能因外貌而嫌弃或荒唐别恋呢?此皆可耻之举呀!总之,为人最重要的是性情。”又对老夫人道:“叫生若能被视作自家人,则不胜感激了。”此话虽非刻意求爱,却已暗露心机了。众侍女见身着常礼服而姿态鲜丽的夕雾,气宇轩昂矗立于此,窃窃私语道:“其父亲高雅而温厚,柔情万种,世所无匹,这公子却威仪堂堂,叫人一见惊叹不已。其相貌委实通异常。”又道:“何不由他自由出入呢?”

    右大将藤原保忠夭亡,乃近世之事。此刻夕雾便借“右将军墓革初青”之诗以慰柏木亡灵。凡人伤逝之感,古今一情,而拍木尤甚:其学识广博,宽厚仁慈,世人仰慕。是以无论身份高低,还是僚属侍从人等,无不扼腕叹惜,黯然神伤。皇上尤为思慕,每逢管弦之会,便首先念及柏水,其“惜哉卫门督”一语,竟蜚行一时。源氏的怜惜亦与日俱增。蒸君乃柏木之遗孤,此事谁源氏一人明白,旁人尽皆不知,是以于他并无所谓。时至秋天,黛君已能扶床学步,其惹人怜爱之态难以名状。源氏亦真心疼爱于他,经常抱他,视作亲子。

     第三十七章 横笛

    柏木大纳言英年早逝,伤悼者甚众。源氏为人,凡略有声誉者逝世,虽交游并不深厚,也皆厚仪相悼。何况他与柏木甚为知心,亲密,是以往往触景伤怀,勾起无限忧叹。柏木周年之忌,源氏为之大办法事。见蒸君无忧无虑嬉笑玩乐,他甚为怜爱。突生一念,以黄金百两另替熏君布施僧道。柏木之父大臣不知内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夕雾大将做得许多功德,并亲自料理诸法事。周年忌辰,又亲赴一条院慰问。父大臣母夫人未曾料到夕雾之情竟厚于柏木诸弟,又见世人对他如此厚爱,更是感激痛惜之极。

    二公主年轻嫣居,受人讥讽;三公主又皈依仗.],绝尘弃世,诸事皆不遂朱雀院之心。奈何远离红尘,只得忍耐自抑,摒却凡俗之虑。他自三公主出家后,做功课时常推测,三公主此时亦与他一道勤心礼佛。便时寄鸿笺,其言甚为琐细。

    一日,朱雀院于寺旁竹林里掘得竹笋,又于附近山中掘得野芋,念及公主亦好山乡风味,便遣人专程送去。并附言道:“山野春日,路失烟霞。因思你心切,故前往掘些,以示我心。但略表寸心耳:

    看破红尘晚,道同净土生。但此般事业甚为艰辛。”原氏进来时,三公主正挥泪阅信。他见公主身边放着果盘,正诧异时,却发现是朱雀院信到。取信一读,心甚感动。信照旧不详,有说道:“我有将不久于人世之感,常想见你,又深恐难以如愿。”其诗乃僧人素常宣教之辞,别无情趣,但他自思:“朱雀院见我虽为三公主终身所寄,却那般冷漠,深自担忧而作此语,理之宜然。想亦甚可怜厂三公主叫人将一套深宝蓝色经罗衣服赐于使者,自己详细复信。源氏拿起帷屏边三公主写废的信纸,见是两句笔迹稚气之诗:

    “渴慕弃尘去,辞俗入深山。”源氏道:“你住于此,朱雀院尚不放心。如今你要进山,实在伤心啊!”但此刻三公主并不正眼看他。她短发低垂,面如孩童,十分可爱。源氏心中涌起无限怜爱,想道:“怎会弄成这等模样呢?”恐引起欲念,遭佛责怪,便竭力自制。两人隔帷屏应答,不亲近也不疏远。

    小公子蒸君睡醒,从乳母房里爬出来,小手直扯源氏衣袖,状极可爱。他身着白罗上衣,外罩一件蔓草纹般红面紫里小衫,衣裾甚长,随意拖曳。衣服都拥到后面,敞着胸。他肌肤嫩白,身材小巧,颇似柳木人像。头发油亮似用鸭路汁染过,兼之嘴角红润,眉目清朗,一再勾起源氏回忆柏木之情。柏木也远没这般艳丽。他亦不肖其母。源氏觉得如此年纪意神情高贵,实属罕见。较之镜中自己,毫不逊色。

    蒸君学步未久。他爬到盘子边,胡乱抓起里面的嫩笋乱扔,或咬一口便弃于一旁。源氏笑道:“好没规矩啊!快将盘子搁起,别让他乱来。倘有长舌侍女将此传出去,倒说这孩子贪嘴呢户便抱起孩子道:“长相真清秀啊!恐是我不常见幼儿之故,总以为孩子年幼必不晓事,但他却非如此。这恐怕并不甚好罢。此种人在公主等好孩子中厮混,双方都有不便。唉,只怕我终无缘见得这些孩子成人!正所谓‘百花年年至春放,能否看花意由天’啊户说时凝视小公子的脸。

    众侍女道:“啊!别说此等不吉利之话!”黛君摸着一支等,咬得涎水四溢。他已出嫩齿,总想咬点什么。源氏笑道:“咳!又是个非常的情种!”便夺过笋,随口吟道:

    “难忘旧事时仿,翠竹娇笋怎忍弃?”小公子不急不恼一脸憨笑。他急急从源氏膝头爬下,到别处爆闹。

    光阴流逝,小公子一日盛一日地漂亮起来,每每让见者惊诧不已。那件“痛心往事”’似已彻底消失。源氏想:“天命真是不可避啊!那不测之事之能发生,恐也是此人前生注定吧?”其思想已有所改变。他自思这一生不如意之事甚多,这三公主乃自己众妻妾中唯一身份品貌皆属上品的,不想竟出了家。以此观之,则她与柏木之事终是罪无可赦,想想亦实可叹。

    夕雾一再忆及相木临终遗言,终想不透所言何事,便想向父亲禀告,并窥其反应。但因其已朦胧清知,所以倒羞于启齿。他总欲寻找时机,以探明真情,并告诉父亲柏木痛悔之状。

    夕雾极挂念一条院的落叶公主,便于一秋日凄清暮色中前往拜访。落叶公主正漫不经心地弹琴。收拾未妥,侍女们已将夕雾请至其所居南厢中。夕雾附耳听得侍女膝行入帘,衣衫拖曳于地发出案审声,闻到缕缕衣香,甚觉幽雅而富有情趣。照例是老夫人出来陪之闲聊。夕雾所居三条院内,人进人出,繁乱喧嚣,更有众小孩嬉戏打闹,而此处却格外幽静,甚得之喜爱,虽近是常有萧索之感,然终不掩其高雅舒适,庭中花木繁盛,虫语卿卿。夕雾漫赏此署最,眼前扫过秋日原野。他拉过那把和琴,弦音甚符律调,显见是经常弹奏。而琴上尚遗奏者在香,使人倍觉温馨。夕雾自思:“此情此景,若遇无所顾忌之色情男子,必会丑态毕露,臭名远扬吧!”想毕,便弹起和琴来。柏木生前常弹此琴。夕雾弹起一支富有情趣的短曲,道:“大纳吉弹此琴时的美韵妙音定还留于琴中吧?他弹得何等美妙啊!小生不揣冒昧,颇想一聆公主抚此妙音,一他耳福!”老夫人道:“弦断至今,公主自幼所习乐曲皆忘个无影无踪。昔日清公主在朱雀院御前演奏各种琴筝之音时,也极赏识我家公主。但时至今日,此人已非彼人,整日恍恍惚惚,愁眉难展,竟视此琴为牵愁引恨之厌物。”夕雾道:“此话诚然,但‘感伤亦是无常物’呀!”叹息之余,将琴推还老夫人。老夫人道:“如此则请你顺奏一曲,唤醒我这愁得昏源之双耳,也可稍辨琴中所遗妙音。”夕雾道:“哪里!曾闻道:操琴之道,当以夫妇之传为最佳。愿闻公主妙律。”将琴推向帘边,虽明知公主不会即刻应允,也不强求。

    其时明月东升,浩浩碧空,纤尘不染。雁群成行阵飞呜,不乱不离。看得公主艳羡不已。又有清风徐来,肌沁意凉,公主感此清幽情趣,取筝轻抚一曲。其婚技雅音扰得夕雾恋意丛生,心绪繁乱。便取过琵琶,以至亲至切之音弹奏一曲《想夫》恋人地道:“小生度公主之心妄奏此曲,唐突之处尚望见谅。但公主总得酬我一曲吧。”便隔着帘帷劝请,言辞殷恳之极。公主愈发羞赧,满怀感慨地沉思。夕雾乃赠诗云:

    “窥君含羞无语状,始知无声胜有声。”公主在和琴上弹了该曲末尾几句,答诗道:

    “夜深纵闻琴音苦,不解情意只听音。”由于深得此中高人悉心传授,且为同一音调,故和琴音调虽非细腻之属,她仍奏出凄凉感人之韵味。微弹几句,夕雾深觉遗憾。他对老夫人道:“今夕小生在诸乐器上所奏心事,幸蒙公主垂听。秋夜已深,思及故人,不忍相扰过甚,故就此辞别。世间琴调常变,令人心生警惧。小生惟愿再来之时,此琴仍同今夜之调!”他含蓄表明其心事,即欲辞去。老夫人道:“今夕韵奏风流,当不致有闲言相讥。惟一宵漫谈,尽皆琐碎,未能欣赏妙手雅韵,而使我延寿,实乃憾事片便另添一横笛子赠物中。并道:“此笛颇有来历,不忍其湮没于此等蓬门陋舍之中。看若于归途中吹奏,与阵阵蹄声相呼应,倒也恰悦行人呢?”夕雾恭谢道:“如此妙笛,恐我消受不起!”乃接笛细赏。此乃柏木生前极为喜好之物。记得柏木有言:“此笛所蓄妙音,我未能—一奏出。日后当将其传与我信赖之人。”往事难涌,又添几多伤感。便拿起笛,吹了半曲南品调,道:“适才弹和琴以寄怀故人之情,贻笑之处乞望见恕。惟此管名笛,实受之有愧……”言毕起身欲去。老夫人吟诗相赠:

    “荒郎露重草情长,又闻当年秋虫音。”夕雾谢道:

    “横笛残音如昔声,哀友凄泣气绝时!”

    回到三条院本邸,房间格子门都已关闭,四处人声沉寂。夕雾推想有人告知云居雁,说他与落叶公主过分亲见,准是有意于她,云居雁又恼他深夜不归,是以此时明知他已回府,却样作熟睡。夕雾音调甚美地唱起催马乐:“刁妹与我入山中……”唱毕恨声道:“怎都关上了门?如此气闷!今夜月圆当空,竟无人观赏!”遂打开格子门,卷上帘子,侧卧于窗前,毫不理会云居雁此时不悦之心。一群稚拙孩子胡乱横卧,诸侍女也挤卧一块。夕雾见此杂乱场面,与先时一条院相较,便觉大相径庭。遂拿起笛来略吹片刻,思道:“自我去后,那边该不胜寂寥!那张琴大抵仍在弹奏罢!老夫人确是个和琴好手呢……”他又想:“为何柏木不能钟情于此公主,而表面却尊重备至呢?这倒令人蹊跷。世间不幸之事多为声名远扬者,皆让人思之甚美,而见之却大失所望。如此想来,我们夫妻自助青梅竹马,多年末生隔阂,亲爱无比,例确是难得!难怪她如此矜持骄盛。”

    夕雾恍惚入梦,梦见已逝卫门督身着常服,待于身侧,正纲详其笛。夕雾梦中忖道:“其亡魂尚念此笛,故循音而来!”似闻棺木吟道:

    “愿授笛中精妙音,世代留传遗子孙。但你并非我所指望留传之人。”夕雾正欲问个明白,忽被一孩子梦哭惊醒。这孩子哭声甚厉,乳汁吐得满褥皆是。故乳母起身视之,人声嘈切杂乱。云居雁亦掌灯而来。她将头发夹于耳后,抱那小孩坐下,耐心抚之。她近日甚胖,此时,她撩开衣衫,露出腴脚酥乳,给孩子喂奶。这孩子生得极为漂亮。因吮不出乳汁,只是略微含着,稍得抚慰。夕雾走进查问,乃命人以米略撒于地,以去恶梦。一时室内骚乱不堪。夕雾梦里悲哀也随之烟消云散。云居雁道:‘驻子似有不适。你沉溺于新鲜花样,夜深晚归还要赏月,以致让诸鬼怪沿格于门混进趁机发难。”她幽怨相责,含喷娇斥之态不能引人嫌恨。夕雾笑道:“我哪里料得鬼怪进来呢!诚然,我若不开格子门,鬼怪也便无路可进。你到底身为孩子之母,考虑周到,话也中肯有理呢!”说明,紧盯云居雁,瞧得云居雁羞怯万分。她道:“罢了,进里去吧!我有甚好看…”灯光笼罩之下,那娇羞之态更是楚楚怜人。小公子身体确有不适,彻夜啼哭直至天亮。

    夕雾回忆夜梦,料道:“此笛实难处置!本乃相水珍爱之物,我也非接受之人,老夫人却将它给我,这如何是好?不知柏木亡魂有何感想?生时不是十分关心之物,于临终之际,倒一时念极,悲伤怜惜,依恋不舍而去。冥冥世界中,那魂灵便永远牵念着,不得醒悟。如此看来,于这世间,万物中却抵过执看了。”他想了一会,便决心叫爱宕寺僧众操度法事,于柏木生时所信仰之寺院广施功德。他又想:“老夫人因我与柏水交情笃厚,故将笛特送于我,不如将之赠与佛寺,倒不失为一功德,然恐老夫人扫兴。”于是暂搁之,往六条院参见父大臣。

    此时源氏正在明石女御处。明石女御所生三皇子年仅三岁,长得颇为俊美。紫夫人甚疼爱他,躬亲抚养。三皇子出得室中,对夕雾道:“大将!将皇子抱到那边去!”他尚不善说话,对自己也用敬语。夕雾笑道:“我怎敢走过帘前呢?岂非不识规矩。你过来吧!”待他走来,便将之抱起。三皇于嚷道:“我掩住你脸,别人不会看见。”于是用衣袖遮住夕雾脸面。夕雾更觉此孩子聪明伶俐,可爱之极。便抱到明石女御处。二皇子与意君亦在那里掺戏,源氏正笑颜观赏。夕雾于屋边放下三皇子。二室子见此,勿自“大将抱我!”三皇子道:“大将是我的厂便扯住夕雾不放。源氏见此,斥道:“不得无礼!大将乃朝廷近卫,你们怎可视为私侍而争?三皇子也;该让让兄长才是!”遂分开两人。夕雾含笑附和:“二皇子能让弟弟,实在乖巧。以此年纪,实是聪明非凡呢?”源氏亦笑,感到两个外孙都甚惹人怜爱。便对夕雾道:“此处颇不象样,不便请坐,我们往那边去吧!”欲同去正殿。怎奈两个小星子缠住夕雾不放,也无法离开。

    源氏暗忖:三公主所生蒸君要比皇子长一辈,他们不该同游一起。但又恐三公主疑他心偏,心有所怨。源氏虑及此,放平素将黛君与诸皇子同等抚养。夕雾尚未细详此母弟。适逢蒸君此刻从帘隙中探头张望。夕雾捡起一根凋枯花枝向他示意,他便走出。身着一件紫红便服,皮肤白皙,神彩照人,俊雅秀美更胜诸皇子。其身段丰腴,秀色可人。或是夕雾心有所偏,便对他特别注视。只觉其目光敏锐稍胜柏木,而眼角秀气与柏木酷似。尤其启齿含笑之态,竟与柏水无差!或许是他甚思柏水之故吧!他料想父亲定已看出,愈想探其口气。皇子们身为皇帝之子,故显得气宇轩昂,高贵不凡,其实也不过世间平常俊秀儿童之类罢。可这餐君,实是出类拔萃,颇具非凡神姿。夕雾权衡道:“啊呀,如我所疑属实,而拍木父大臣不胜哀伤,甚盼能养柏木遗孤,却苦于无人来报。而我如今却知情不报,恐将受神惩罚!”然而他即刻打消此念:“哎呀,哪有这等巧事!”但他仍犹疑不定,百般费解。意君温驯柔善,甚亲夕雾,夕雾颇觉心慰。

    源氏引夕雾至紫夫人处,两人谈机融洽和谐,不觉日暮忽至。夕雾乃叙昨日夜访一条院之事,源氏含笑而听。讲到柏木生前诸多可怜情状时,源氏颇有同感,便道:“她弹奏《想夫恋》之心情,古代小说中确有先例。可女人向人吐露心中隐衷毕竟不好。此例我闻之甚多。你与柏木友情笃厚,对其夫人关怀备至,此本无可非议。然你应心地清白,切勿心存异念,胡作非为。滋生事端。如此礼善交往,外人知之也会赞誉不止。”夕雾心想:“你倒会说,训人时心胜坚强,而遇此事你能心无杂志么?”表面上仍答:“我岂敢胡作非为?只因颇感人生无常,故而怜她,前往问询。若突然断绝往来,反会惹人起疑。至于《想夫恋》之曲,若是公主倾情故意弹出,倒确有轻优之疑。只因琴筝在手,随意漫弹几句,与那时情景相融,倒颇具风雅情趣。人间万事随情而异,不可—一概之。况公主已非妙龄,我亦不善运情猎色。或是她信任于我,故态度温婉可亲,颇为谦恭。”言及此,夕雾觉机会已到,便略凑近身旁,告之柏木托梦之事。源氏默然不答,沉思一刻,才道:“此笛应托付与我才是。这原是阳成院所用之笛,后传予式都卿亲王,亲王也极珍爱。因见相木吹笛音色玉润珠滑,婉转悦耳,便于获花宴会上送与他。老夫人未悉此事前后,故将之送你。”但他暗思:“这笛若要传与后人,非传与黛君不可。夕雾乃深思远虑之人,想必已识破实情。”夕雾察言观色甚久,顾忌更深,不敢贸然提出相木之事。但他总欲探悉真相,便装作一无所知而此刻突然想起之状,问道:“柏木临终之时,我前往探慰。他将诸事嘱托于我,犹言及得罪父亲,深觉惶恐忧虑之语,其状甚是可怜。这竟是何事,我至今仍心存疑虑?不明内情。”说时作出毫不晓情之状。源氏暗道:“果然如此!”但此事岂可直说?他假装不解之态,叹道:“我何曾对他有不悦之色,害得他饮恨而去呢?我也不曾记得了。至于那个梦,待我仔细琢磨一下,再告诉于你。女人们惯说‘夜不说梦’,今夜不谈吧!”夕雾不知父亲会对刚才所言,作何感想,心中甚是忧虑。

    第三十八章 铃虫

    第二年夏天,正值六条院荷地中莲花繁盛。尼姑三公主所供奉佛像落成,便举行开光典礼。源氏亲自操办此事,一切应用物具均置办周全备至。装饰也随即进行。伟前悬挂着用中国织锦特制的幢幡,式样新颖,色泽美艳。此乃紫夫人经办。花盆架上铺设有用美丽的凸纹织锦所制的花毡,精致雅巧,色泽华美,是世间稀有珍物。寝台四角的帷帘高撩,内供佛像。后方悬挂一幅曼陀罗图。佛前设置的银花瓶,内插娇艳鲜丽的莲花。香炉里焚烧着中国名香“百步香”。中央所供阿弥陀佛及侍立两侧的观世音菩萨像、大势至菩萨像,均用白檀木雕就,精刻细凿以惟妙惟肖。供净水的器皿也格外精巧。里面插放青、白、紫等各色手制小莲花。另有依古代流传的配制法调配的“荷叶香”,隐隐掺入蜂蜜,焚时与“百步香”香气合溢,异常滚郁芬芳。六部佛经由六道众生分写。源氏亲手为公主书写所用佛经,并附愿文。意略为:今生与此结缘,他年当携手同登极乐净土。因〈啊弥陀经》,为中国纸所书,质地脆弱,恐因日夜诵读而易损坏,故特地宣召纸屋院工匠供以最优名纸其用。今春伊始,源氏便全力书写。源氏笔墨酣畅流利,比打格的金线更为灿烂,能窥其一斑之人,便觉夺目眩眼,实乃罕世珍品。而经的卷轴、被纸更是超凡脱俗,美不能言。经卷置于供佛像的寝台内的几上,此几为沉香木所制,雕有美丽的花纹。

    佛堂布置装饰既毕,讲师便被邀至,烧香的人也来了。源氏亲临此次法会。他通过三公主所在的西厢时,向里探望,但见里面集聚着五六十个严妆侍女,显得拥挤不堪,暑热难当。有些侍女被挤出,站于北厢廊下。四处置放的香炉香气流溢,黎郁芬芳之气弥漫四处。源氏走近去,叫那些无经验的侍女道:“焚烧熏香,须以微火,令人不知烟从何处出方好。如同富士山顶的烟那般浓厚,便大煞风景了。说经讲道之时,全体皆须肃静,认真听取教义,不要弄出衣衫客车之声,行动起后均须悄声静气才好。”此时三公主混杂于众人之中,愈衬得娇小玲珑。源氏又道:“小公子在此要吵闹,抱了他过去吧!”

    众侍女纷纷退至北面挂着帘子的纸隔扇窗旁,周围顿时清静了许多。源氏便召来三公主,细心叮嘱法会时所须注意的细枝末节,其用心实乃良苦。三公主宁愿让出居家供传佛像,源氏更是感慨万分。说道:“未曾料到我俩会同侍佛堂,惟愿来世共生极乐净土,同处一座莲花,恩爱永世。”说罢,含泪吟道:

    “誓求后世共莲座,此时心悲各流泪。”便取笔蘸满墨水,将此诗书于公主所用的丁香折扇上。三公主也在扇上写道:

    “纵有同登莲台意,惟恐君心不此居。”源氏见了,笑道:“如此瞧我不起!”但脸上仍露出一片慨叹的神色来。

    参与仪式的照例有许多亲王。各处送来的供品琳琅满目,塞满佛前。均是诸夫人别出心裁,巧夺天工之作。而布施七增的法服,均由紫夫人亲自筹办,用经绸纺成格纹状的袈裟,质地式样十分讲究。深借此行的人无不赞誉此乃人世珍品。其诸多细状,实难以尽述。

    万事俱备,讲师便升座,庄重地陈述了此次法会的意旨。他道:“公主厌倦雍容华贵之生涯,而甘心皈依我佛潜心修行。此志坚贞不移。”语调威严郑重,听者无不为此泪下沾襟,真不愧为当代学识渊博,口才超凡的得道高僧。

    原想当经堂刚落成时于家中私下举办此法会,不料皇上及幽居山中的朱雀院亦闻此音讯,均遣人前往,且送来非常隆重丰盛的诵经布施物品。故排场陡然增大了。六条院所备设施,源氏虽力主从简,却仍比平常体面了许多,何况又添了皇上及朱雀院的重礼。故傍晚散会之时,众僧满载布施而归,寺内堆积如山,几至容纳木下。

    从此,源氏对三公主更是青睐有加,照拂无微不至。朱雀院昔日曾赠与三公主宫邪作遗产。此际,三公主劝求源氏让其挪居。她暗忖:“以后终得分离,不如现时分居,更合情谊。”然源氏回道:“分居两地,不能日夜相处,便太过疏远,实非我意。诚然是‘我命本无常’,但于我在世之时,总望不违我愿。”便差良工巧匠大加修缮三条院,务求尽善至美。凡三公主领地内所产之物,及各处任院、牧场等所供之物,择其贵重的送入三条官库中珍藏。同时,又添造库室,凡属三公主的各种珍宝,朱雀院所赠多种遗产悉数纳入库中,令人严管。而三公主与众传女以及上下人等的诸多用度和开支,均由源氏担负,诸事很快便安排周全停当。

    时至秋天,为使环境适于尼僧居住,源氏便在三公主长邱的西边走廊之前,中墙之东一带造就一片阔地,垒产修了供佛的净水棚,四周景致顿时幽雅闲静。于是许多人纷纷仿效三公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作了徒弟。对于乳母及老年侍女则随其自便,推道心坚贞的青年侍女才能追随三公主左右。三公主削发之时,众侍女争先恐后相跟随。源氏闻之,劝导她们道:“万万使不得!修行需道心坚贞者,稍有不稳,混杂其间,便会影响众人而流传浮薄之恶名。”但终有十余人削发陪侍三公主,源氏命人抓来各类秋虫,散置于阔地之中。每当薄幕,秋风送爽时,便信步来此赏听秋虫鸣唱。实欲借机来诉情于三公主,令其厌恶之语不计其数。三公主觉得源氏处心积虑,实出意料,心中遂生憎恶之情。于众人面前,源氏对三公主虽一如往昔,可内心却因了那桩事而很郁不快,心情也一反常态。三公主早欲与他决绝,放才起心出家为尼。原以为可不再与其谋面,可以高枕无忧了。孰料他仍是千方百计寻隙说些令人烦恼之语,使她痛苦难抑。于是她想弃绝尘世,避入深山,但又不宜正式提出。

    转眼到八月十五。此晚,月尚未升,三公主便来到佛堂前,闲望檐前秋景而诵经吟文。她见两三个青年尼僧正于佛前献花,供奉净水杯,汲水,顿觉如此忙碌于尘俗之事,实乃悲哀。偏值此时,源氏来访,说道:‘哈夜秋虫呢哺,真繁稠啊!”说罢,便语调庄严地念起阿弥阳大咒。虫声此伏彼起,其中铃虫之声更是清脆镇骼,犹如风拂摇玲,优雅可听。源氏道:“昔人曾说秋虫鸣声和美,尤以松虫最为悦耳动听。为此,秋好皇后曾特地各方搜求,散置院内,然而如今难听松虫之声,可见其寿命甚短,名不符实。它在深沟幽壑或远荒原野的松林中,纵情放声鸣,却无人可赏,真是太过可惜!铃虫则不这般,随处皆呜,叫人喜爱,实乃体味人意之虫。”三公主闻此,低声吟道:

    “秋意凄凄虽可厌,铃虫音声却难弃。”吟时风姿绰约,妩媚动人。源氏道:“说什么?秋意凄凉这话,倒出我所料呢!”于是和诗道:

    “淘尘弃世卧倦,身发音似铃虫鸣。”吟罢取过琴来,抚弄了一段美妙之曲。三公主也停住了数念珠,倾心静听琴音。此际皓月当空,源氏怅望辽远夜空,甚觉皎皎月光清冷凄凉。回想此间悲欢离合,变幻无常之状,其琴音更见哀婉悲怨,凄绝动人。

    且说萤兵部卿亲王和夕雾大将携带随从驱车前来六条院,听赏今夜管弦之会。殊料丝竹之声不闻,正自纳闷,忽听琴音遥遥传来,便循音寻到三公主住处。源氏便道:“今夜寂寥郁闷,无心举办丝竹之会。然想听听久绝的琴音,故独自抚琴于此。你们就此赏评吧!”便又安置座位,同赏琴音。宫中原定今夜办中秋赏月宴会,后又散了,众人很觉扫兴。便纷纷赶到三公主处。于是众人各显其能,抚琴弄技,欣赏评论。雅兴正浓时,源氏长叹道:“月圆之夕,无论何时,均令人感慨万端!今宵月光皎洁清幽,尤使人神思遐想。柏木权大纳吉英年夭亡,叫人每逢聚会,都怀念不已。少却此人,便似万物失去了光泽。此人最能知悉动物情趣,实乃颇具见识之人。只是可惜……”听了自家所弹琴声,源氏悲戚难忍,双泪纷溅,德湿襟袖。他猜想三公主在帘内,必然听得了这番话,又不由生出怨妒之情。但凡此类家宴,他总是恋念柏木心切,皇上等也对他十分怀念,于是向诸人道:“今夜我们召开个欣赏铃虫的宴会,通宵达旦,开怀畅饮吧!”

    众人吃酒刚过三巡,冷泉院便遣人送来信。原来今晚宫中游宴忽地作罢,令人颇感遗憾。故左大共红梅、式都大辅及其他请人都齐聚冷泉院。闻知夕雾大将等在源氏处。便派使来请。信中附诗道:

    “遥迢九重天,绿苔青庭院。圆月秋宵明,不忘故主情。雅兴甚浓,不妨同乐?”源氏阅毕来信道:“我混迹仕途,无所羁绊;冷泉院辞位以后,闲居深处,洒脱度日。我未曾常去拜访,他定然有所不悦。方才来信相邀,实是抱歉之至。”于是立即动身前往。作诗回赠道:

    “不改清空皎月影,蓬门秋色难相认。”此诗并非突出之作,只是历经世态沧桑,抚今追昔,聊抒情怀而已。遂犒赏来使丰盛酒食及物品。

    众人便同赴冷泉院,车辆按官次高低依次排列,随从人员奔走相扰。琴弦之声也渐静息,一干人便一齐出发。源氏、萤兵部亲王同乘一车,夕雾、左门卫督、藤宰相等与一千随从跟随其后,浩浩荡荡杂踏而去。源氏同萤兵部卿亲王只穿有常礼服,嫌其太过疏阔,又各添了一件衬饱。月光皎洁,夜空澄碧,天色异常优美。众少年于车中任意吹笛,简车轻骑,微行前往参谒冷泉院。若是正式参见,须得先按官位施行礼仪,方可晤谈。源氏今夜心惰犹如昔日作臣子之时恭敬来见。冷泉院见其轻骑简从忽来,惊喜之余,欢迎倍至。冷泉院正当盛年,容貌端庄,竟愈发酷似源氏。在此风华正茂之时,起心辞位,闲居逸处,令人甚是感动。是夜酬答之诗,无论汉诗或日本诗,用意十分精深玄妙。然所作记录照例不多,况若录其片段,反倒有损全貌。故不必赘述。各人吟诗诵文,至天色破晓时方才告辞走散。

    翌日,源氏拜访秋好皇后。两人倾心吐胆,对讲甚多。源氏严肃慎重地说道:“我正值闲暇之时,常来探望你亦是正理。虽无要事,然年纪一大,时常便想将往事与你相诉,怎奈出门排场太盛太简,都不好。故左右为难,以致关系疏远起来。较我年轻之人,有的先我而去,有的出家遁世。人世如此变幻无常,常令我心灰意冷,沮丧难安。故此奔世出家之念也日益坚定。但求你多多看顾我之后人,免使他们孤苦伶什。此言昔日我对你讲过多次吧?望你切记,勿负我托。”秋好皇后答道:“退位以后,反比以前深居宫廷时更难相见,确是意料不及之事,令人遗憾无限。眼见众人均弃世出家,我亦觉人世可恶。但此志还未向尊前禀告。此身万事承蒙尊前照顾爱怜,未得其许可,心中亦是茫然不知。”源氏道:“正是如此,昔日你深居宫阔之时,虽归家时日有限,但时常得见。如今辞归之后,反失却借口,不可随意回家了。人世固然无常,然那些出家之人或是因痛苦,或是不堪尘世牵累,你怎可模仿他们生出修道之心呢?你若出家,世人不解,定会在背后胡乱言语。此事万不可行广秋好皇后甚觉源氏未明其心之要义,不免落寞不堪。原来她十分挂念亡母六条妃子死后所遭苦难情状。不知她堕入了何种残酷的地狱刑罚之中!其亡后仍要显灵作怪,自报姓名,以至被人厌恶。源氏虽极力隐瞒此事,但自有饶舌之人,将此话流传于秋好皇后。她闻知后,痛苦难抑,更觉人世薄幸。她很想知晓母亲显灵的详情,又不便直问,乃委婉问道:“先前曾隐约闻知先母于阴司罪孽深重,虽未得明证,然亦可推量。作女儿的,一味沉浸于死别悲痛之中,而荒于思虑来世之事。实愿精晓佛法之人,得以明示,以拯救亡母于地狱烈火之中。年事愈高,此愿弥坚啊!”源氏亦觉此话有理,深为同情,开言道:“阴司重刑,世人难免。然人生犹如浮萍朝露,总难一下割舍尘俗,目连倒是一位能救出其母的圣僧,但无后继之人。即便你解铁卸环,皈依佛门,可也遗恨难消。而你不出家,亦可坚定举办种种法事,减轻你母罪孽。我虽有志出家,然人世纷坛,隐居修行也是徒劳,只是虚掷光阴而已。倘能遂就出家之愿,我愿潜心祈求亡母冥福。可惜全是空想啊!”二人共叹世事万般皆空,均可厌弃抛舍。然终究是难下决心。

    源氏昨夜悄然进宫,无人知晓。今日消息传开,众多公卿王侯均来拜见请安,隆重护送这准太上皇驾返六条院。源氏想起自身子女:明石女御自幼对其疼爱呵护,如今高居显位;夕雾大将也身名倡扬,出类拔萃,均能安心乐业的自保其所。而对于冷泉院,源氏感情则更为真挚淳厚,时时挂念。冷泉院也时刻惦念于他。在位时常恨难于相逢,故此早年辞归,以求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然秋好皇后反倒难于回家了。她同冷泉院同居共乐,游玩聚宴、管弦之会反较在位时兴味浓厚。秋好皇后感到万事称心决意,惟有念及亡母在阴司受苦,弃家学道之志方愈加坚定起来。然源氏与冷泉院都不应允,她只得多为母亲举办种种法事,广播功德以赦罪孽。秋好皇后虽未出家,然更觉人世无常,时时悲伤不已。于是源氏同秋好皇后商议,即刻同心为六条妃子举办法华讲经。

    第三十九章 夕雾

    敦厚诚实的夕雾大将,对一条院的落叶公主终于生了恋情,心中眷念不忘。他于人前只作不忘故人之情,频频前往慰问。年长月久,恋慕之情愈深,便心有不甘。老夫人甚是称许夕雾之诚恳,感激不尽。夕雾当初亦并非心有所图,其探访给她清寂的生活诸多安慰。一日,夕雾心想:“倘此刻一反常态,贸然求爱,未免唐突。而竭尽忠诚,公主或能生些情分呢!”但自柏木逝后,公主未曾与夕雾相见。他便欲伺机表白,窥探公主心意。忽逢老夫人生起病来,言为鬼魂作怪,举家移居比睿山麓小野处的别墅。老夫人早年皈依了一位善作祈告善驱鬼怪的法师。今此人闲闭山中,与世绝离。然小野靠近山麓,可请其下山。夕雾筹办移居所须车辆人夫。倒是柏木请亲兄弟,皆因事务繁忙,生活烦琐,无暇顾及寡嫂家中之事。长弟左大并红梅,曾爱恋于公主,一度仓促求爱。遭公主言辞厉绝,之后便无颜再行探访。惟夕雾贤明大度,仍常常亲近公主。

    老夫人请众僧举行祈祷仪式。夕雾闻知,遂筹办了各种布施物品及祈祷所用净衣,派人频频送去。老夫人甚为感激,但因病不能亲自回信答谢。众侍女便道:“若叫寻常人代笔,答谢这高贵之人,未免有失礼节。”遂劝公主因书作答。夕雾见公主笔迹隽秀,寥寥数语,诚挚亲切之态毕现。便反复观味,愈发不能忘怀。之后,为常睹公主墨迹,便常常与她通信。这般亲近,令夫人云居雁心中不快,料想将来必生事端,脸上亦时现不悦之色。夕雾欲亲赴小野探问,然心存忌惮,一时未得实行。

    时至八月中旬,秋色浓艳。夕雾对公主山居情况甚为关切,渴求一见。于是装作寻常访友之状对云居雁道:“老夫人病居山中,我想前去相慰,且难得某法师下山,我亦有事相商。”遂带亲信五六人,皆着便服,奔赴小野。山道不甚偏险,亦无怪石磷峋,惟松崎山色美好。然秋色却娇艳逼人,与京都富丽豪华之宫解相比,尤富清逸之趣,让人雅兴大增。落叶公主的别墅虽为暂住之处,却甚是高雅。四周环着低矮的柴垣,亦别有选趣。正厅东面一凸出室内,筑有一祈祷坛。北厢住着老夫人,落叶公主居于西厢。起初老夫人道鬼怪多难,不让公主同行。然公主难舍母亲,定要随其人山。老夫人又恐鬼怪移身,便将居室稍加隔离,与公主房间相隔。因无招待客人之处,待女便将夕雾引至公主帘前,请他稍作等候,随即通报老夫人。老夫人传话于侍女:“承蒙远道驾临,心中不胜感激。倘老身就此死去,无法报公子大思,今侥幸苟延残喘。”夕雾答道:“尊驾移居时,小生未能亲送,实因家父嘱办要事,故不能相送。又因事务繁多,一时未能拜访,心中悬挂甚紧。怠慢诸多,甚感愧歉。”

    是时落叶公主躲于室中。其居所异常狭窄简陋。公主坐处离帝不远,帘外可闻知其动静。夕雾听得衣衫寨奉声,知公主在内,顿觉心施摇荡。趁侍女传言之机,与早已熟识的侍女小少将君等人闲话。他道:“我竭诚探访效劳已三年,你们仍如此冷待于我,令人好不怨恨啊!叫我于帘前就坐,由人代传话语,含糊其词,这待遇,还前所未有呢!外人笑我愚辈无比,我亦甚是尴尬。若我于年少爵低,毫无顾虑之时,略领风月之事,倒不会遭此冷遇了。而似我这般忠诚敦厚,长年如斯之人,实为世所罕见。”那神态极为认真。众侍女已心领神会,私下推操议论道:“若由我们草率作答,实甚不妥!”遂禀告公主:“已这般诉苦,公主再不相见,未免有失礼节。”公主答道:“母亲患病不能亲自作答,本当我代为。然悉心看护已疲惫不堪,故有所怠慢了。”侍女传言于夕雾。夕雾道:“公主何出此言?”遂整衣冠,道:“我甚是担忧老夫人之病,甘愿代其受苦。其中缘由,恕我放肆无礼。于老夫人神志清醒,贵体复康之前,公主亦须多加珍重,务望安然无恙。公主只当我牵挂老夫人,却不知多年来我对她的诚挚之心。好不叫人难过啊!”众侍女道:“的确如此。”

    时值残阳薄山,暮野苍蔼,山色清幽。迷冥之中,钢鸣胎噪。墙脚抚子竞芳,随风摇曳,亭亭多姿;庭前秋花缤纷,绚人眼目;水流偏偏,寒浸肌肤;山风呼啸,凄厉惊魂;松涛翻滚,腾挪迭宕。忽洪钟贯空,山谷应鸣。此乃昼夜诵经之僧人交接班之时。交接班僧人念涌声浑然相融,愈发宏壮庄严,叩人心弦。夕雾身临此境,惟觉无限凄凉,感慨万端。冥思沉沉,更为孤寂。其时法师祈祷诵经之声甚是庄严。忽闻众侍女相告:老夫人病危。众人皆聚于病房。原本暂居之所,侍女稀少,此刻公主更为孤寂,推了然独坐,耽入思绪。一时万籁寂声。忽四下夜雾骤起,弥饨窗户。夕雾认为天赐良机,遂故作惊慌道:“归路已迷,这叫我怎生是好!”即吟一诗:

    “夕雾漫天起,林野增幽致。欲别山家返,归途已迷失。室内落叶公主答道:

    “深山藏茅舍,烟雾含山居,狂客俗夫至,不能相留宿。吟声甚是幽弱柔婉。夕雾遗思其音貌,喜不自禁,倒真忘却归途了。他道:“归路已断,这屋内又不便留宿,势必受逐。我这不请风月之人遭此境况,倒真是进退不得了。”暗示自己不思归,并含糊其词表露爱意。他这心思,公主早已知道,惟佯装不知而已。此刻见他这般诉说,顿生厌恶,愈加缄口不答。夕雾不免叹息,然又寻思这良机不可坐失。他想:‘哦这爱恋之人,终得让她知晓吧。即便是她视我为好色之人,亦顾不得了。”遂召来亲信,此人乃右近卫府一将监,刚晋爵五位。夕雾嘱咐道:“今夜我留宿于此,有要事与这律师晤谈。但此时正忙于祈祷,待初夜功德完毕再与之相见。不可留众人在此,以免喧哗。令某某人伺候于此,其余人等皆去附近栗栖野之庄院,取袜喂马。于此夜宿,务必谨慎。外人知晓,必非议我轻薄呢!”此话中之意,将监有所悟,便告退离去。于是,夕雾不露声色对诸侍女道:“如此大雾,甚是罕见,连归途亦封断了。我惟有借宿一夜,就让我宿于帝外吧!等阿阁梨歇息,我便去见他。”

    夕雾今夜这番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落叶公主甚是担忧。昔日来访,从未留宿,亦极为诚恳,不似这般轻薄。若贸然逃往老夫人处,又木成体统。惟无可奈何默然而坐。夕雾佯装与待文说话,渐次移近帘前。待侍女入内传言时,悄然尾随而进。其时弥雾锁窗,室内甚是幽暗。侍女见夕雾亦入待室来,心下一惊。公主羞愧不堪,忙膝行离去,撞过北面的纸隔扇,已入邻室,然衣据仍留于外,被夕雾迅速拉住了。纸隔扇因无检钩,只得半开半合,落叶公主冷汗如水,羞愧窘迫不已。众侍女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纸隔扇这边装有锁,然若强自拉开这贵人,实又有损礼遇,惟失色道:“哎呀!这成何体统?大人怎会生此邪念?”夕雾答道:“不必如此惊慌,我只求接近公主而已。我虽卑微,然数年的诚意,想必你们早有所知。”遂将其爱意娓娓道来。然公主惟觉遭此羞辱,心中怨恨委屈,如何听得此话?却无言以对。夕雾道:“公主党若小孩般木念情理!我实甚悲痛难忍,故有此冒失,罪不可卸!但若公主执意已坚,我亦不敢再越半步。我委实柔肠寸断苦难言啊!公主即或不理此情,目也略知我心意。孰料你却佯装不知,这般冷漠待我,我不堪忍耐,如此之举,实乃无奈啊!即便你将我视作轻薄之人,我亦在所不惜。务望公主明白我这郁积胸中的愁闷。公主如此薄情,自是令我伤心,然又怎敢肆无忌惮……”他强作镇静,一副深情款款之状。公主一直拉住纸隔扇,但这防御委实无济于事。夕雾亦不勉强,惟笑道:“凭此来防备,亦叫人于心不忍啊!”并不任情妄性,足见其温婉文雅。即便此时,亦与常人天渊有别。

    落叶公主着一家常便服,甚是消瘦。由袖部显见其手臂纤弱无比。或是历年悲愁所致。衣香醇郁,娇体美妙可爱,绵绵柔情蕴蓄其中。其。时夜色深沉,秋风瑟瑟。那墙根秋虫吟唱之声,山中鹿鸣之声,瀑布之声,交融合一,甚是凄清。由尚未关闭的格子窗窥望,但见落日薄山。如此情景,令人触情落泪。即便心若顽石之人,亦难以成眠。夕雾又道:“似我这般执情如一,忠厚愚诚之人,实为罕见。若浅薄无知之人讥笑我为痴子,便是冷酷无情了。你这聪慧之人,竟如此轻鄙于我,甚难理解。若依此刻仍佯装无知,亦与那浅薄之人无异。你并非不饶人事吧!”此番倾诉,落叶公主甚觉难堪,无言以答,惟缄默沉思。她想:“他当我是下嫁之人,肆意调戏。叫人好不悲伤。我这苦命之人真是世间少有啊!不如死了吧!”便噪泣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但你如此轻狂,叫我怎生见人?”声音甚为轻柔。她暗自吟道:

    “长年忧患泪德袖,今宵更泣名节残。”不经意中断断续续泄露出口。夕雾私下接成诗篇,低声吟诵。公主甚觉耻辱,痛悔不已。夕雾道:“适才言语轻薄,多有冒犯。”遂微笑着答诗道:

    “今宵轻我不添泪,昔日湿袖名早残。按我的心意做吧I不必疑虑。”于是劝她一同赏月。公主甚为恼怨,誓不愿去,怎奈夕雾用力一拉,也由不得自己了。夕雾道:“我深切爱恋你,务请体谅我心,不必犹豫。若未得你应允,我定不,定不……”语气甚是坚决诚恳。如此诉谈,不觉天欲破晓。

    其时,朗月照空,万物被银。莹光映入室内,厚厚的晓雾亦无法遮蔽。山庄厢屋甚矮,似觉与室外相通。公主极力回避面对月亮,其娇怯之态,妩媚无比。夕雾不慌不忙略述柏木生前之事,心中却不免怨恨公主重视拍木胜于自己。公主思忖:“先充虽不及此人官高显赫,然婚事乃父母之命,名正言顺,无可指责。即如此,亦受丈夫冷遇。更况此人,怎可草率相随?他又非外人,其岳丈便是家翁前太政大臣,若晓此事,不知如何作想。世人讥评暂且罢了,倘父朱雀院闻此,定然伤心不已。念及这诸多亲近之人,更觉此事委实烦恼。即便自己坚贞不渝,严守操节,又怎奈何得了别人造谣非议?老夫人尚未知晓,甚是愧疚。若闻知,必斥责我不明大义,将是何等痛苦啊厂遂催促夕雾道:“请于天亮前归去吧!”不再他言。夕雾答道:“公主好薄情!只叫我于无色未明之前离去,就像定情之人踏露而归,必被朝露取笑!你待我这般冷淡无情,怎知我此时心意?谁知我及早归去。若我心中烈火难禁,不经意做出种种荒唐事来,那又如何是好呢?”甚是眷念依依,虽公主几番催促,更不愿回去了。但他确非轻怫之人,自觉若太过分,又未免委屈公主。倘受人鄙弃,亦甚感耻辱。倒不如于天未明时,悄然迎雾而归吧!但此刻却已是茫然无措了。遂吟诗道:

    “夜露重获原,浓雾湿双袖。迷茫路途失,阻隔行人归。我虽抱撼而归,然你那泪湿之衣袖亦仍不得干。恰是你冷淡我的报应。”公主心想:“照此看来,我定将遭人非议了。但我心中坦然,问心无愧。”愈发疏远夕雾。遂答诗道:

    “君心托野获,霜露重重多,更教人泪下,五点沾襟衣。此话从何而谈!”娇斥之态妩媚可爱。夕雾竭力效劳于公主,历年如一,百般照顾,其忠诚远非他人可比,而今却前功尽弃。今日之事,使其贪色之本性得以显露,公主受惊不说,自己亦觉羞愧不堪。然转念一想,此番强求未遂,定会落下笑柄吧?于归途中冥思乱想,心烦意乱。真是满怀希望而往,遍身朝露而归。

    夕雾从未破晓独归,虽觉辛劳,却又兴趣盎然。恐云居雁惊诧谴责于他,便打算前往六条院东殿花散里夫人处,不回三条院本邓。其时晚雾犹弥漫空中,不知公主此时如何,却道夕雾进得六条院,众侍女见,私下议论:“大将由何处拂晓归家?前所未闻呢!”夕雾稍作歇息,便更换服饰。花散里夫人即刻由熏香的中国式衣柜中取出为他准备的新衣,早餐之后,他便去拜见父亲。

    落叶公主对昨夜那窘境仍惊惶不已,羞耻万分,甚是恼恨。故对夕雾的来信,不愿拆阅。她想:“此种丑事,若让母亲知道了,我还有何颜面?她从未料到会如此。倘有所察觉,或闻知传言,必怪我久瞒于她,叫我如何是好?不着令侍女如实禀告。她听了虽然悲痛,但亦怨不得我了。”母女向来亲睦和谐,无丝毫芥蒂,落叶公主不愿隐瞒于她,虽然以前小说中常有教人欺瞒父母之例。众侍女议论纷纷:“即便老夫人知晓一二,公主亦不必煞有其事股焦愁不已。如此担心受累,实甚痛苦。”她们不知实情,颇想看信中究竟何言。然公主仍不肯拆阅。众传文心中着急,遂对公主道:“默然弃之,真气煞人也!便与无知小儿无异,终不合情理。”于是,拆启来信呈与公主。公主道:“真正气人!虽只面晤一次,然终为自己疏忽所致。委实不堪忍受他那胡作非为,自私狂妄的行径,只道我不愿看信罢了。”说罢,甚是烦闷地躺下。夕雾之信并非轻薄无礼,推情真意切地写道:

    “魂离神舍觉心空,坠入无情襟袖中。古人道:‘世事不如意,根源在自心。’可见我这事例并非前所未有,惟我的灵魂不知飞散何处罢了。”此信甚为冗长,不似寻常定情后次日之慰问书。然究竟如何,话侍女又不便阅知。但见公主神色俱无,亦甚为担忧。她们想:“这究竟为何?夕雾大将数年来尽心效劳,事无巨细地关怀公主,叫人不胜感激。然若作为夫婿,反倒有些欠妥,如何是好呢?”公主的亲近侍女,无不为她忧虑。

    凡遭鬼祟之人,即便病势危笃,亦有轻缓之时,此间老夫人便有些清醒了。然对公主之事,一无所知。一日,一阿阁梨行毕日中祈祷之后,仍在吟诵陀罗尼。见老夫人精神转好,甚是欣喜,道:“大日如来不愧为真言家之本尊,贫僧此番潜心祈祷,果真灵验呢!恶鬼固然厉害,然孽障缠身,岂有不畏之理?”说罢,便厉声斥骂恶鬼,声音嘶哑。这律师道行精深,坦荡豁达,他突地询问:“那夕雾大将已和落叶公主缔结姻缘了吗?”老夫人答道:“并无此事。他是已逝大纳言的知交,多年来不忘大纲言遗嘱,每逢有事,便来竭力效劳,殷切照顾。闻知老身此次患疾,特地前来安慰,实是恩重情深。”阿阁梨道:“老夫人此言差矣!诸事岂能瞒过贫僧。今晨贫增来此作后夜功课时,曾见一俊逸男子从西面边门出来,贫僧因朝雾浓重,未能辨析明白。同行几位法师均说:‘夕雾大将回去了。昨夜他曾遣走车马,而自身宿夜于此庄。’难怪有使人头晕的浓重衣香味,原来夕雾大将来此。大将身上常散发出缓郁之香呢!大将本是一位才学渊博之人。自其童年时,贫僧便承奉已故太君嘱托,替他举行祈祷,持续至今。凡有法事,皆由贫僧承办,故知之甚详。公主同他缔结姻缘,委实不妥。他的正夫人云居雁势力强盛,况娘家又是朝廷重臣,声势煌赫,她已生得七八个小公子,公主恐是压她不过呢!再说女人孽障缠身,死后堕入地狱烈火者,大抵是犯了此种情欲之罪,故遭此残酷报应。倘再遭人嫉恨,便会妨碍修行而成为超生成佛的羁绊,故贫增私下不赞同此事。”老夫人回道:“此人向来并无轻薄好色之心。适逢老身病重,便命侍女叫他稍后片刻再行相晤。恐是为此而值宿于此吧?他一向笃诚厚道呢。”她矢口否认了阿阁梨之话,然心中暗地思忖:“或许真有此事,亦未可知。以前也确见他面露好色之相。但此人委实贤明,深恐别人讥评于他,故态度总是严肃郑重,端庄文雅。因此我们也常疏忽于戒备,昨夜他或许见公主身边人少而趁机钻了进去吧?”

    律师离去后,老夫人便召来小少将君,细问道:“我听人说有此等事,可否是真?为何不详诉于我?”小少将君甚觉难堪,但终于将前因后果详说与她。又告知了今晨大将来信之意与公主内心隐衷。末了又道:“大将仅是将隐藏多年的情捷与公主诉说而已。他自是谨小慎微,天刚破晓,便归去了。不知世人作何说法。”她只当是某侍女秘告于老夫人,并未料到是法师所说,老夫人闻此,不觉悲从心起,默默流泪不止。小少将君睹此,很是难过。懊悔地想:“我不该实告于她!如此病重之人,真是雪上加霜啊!”便安慰道:‘她们是隔帘相晤的呢!”老夫人道:“无论如何,如此轻率冒失地与男人会面,实是不该。即便是清清白白的,但那些法师,多嘴的童侍,背后不知又要怎样加减言语?她身侧之人均不辨事之轻重……”话未说完,已是悲痛欲绝,哽咽难言。她原来期望公主做个气节高尚的皇女,如今却结了尘缘,流传浮薄之名。病中闻知,怎不令她伤心落泪呢?

    老夫人噙着泪对小少将君说道:“我时下精神稍好,然亦不想走动。许久未见公主,去唤她过来吧!”小少将君忙回转公主房中告道:“老夫人那边有请呢!”公主也甚想见母亲,便梳理了一番被泪沾湿的额发,换掉挣破了的单衫。然又不肯即刻过去。她暗想:“侍女们不知对昨夜之事作何想法。母亲仍全然不知,日后倘隐约闻晓此事,定责怪于我,叫我有何颜面于世?”于是便躺下对小少将君道:“我好生心伤啊!但求就此而死,反落得一身干净。”说时,其脚气病发作,便叫小少将君按摩了一回。此病每逢她心惰烦乱,忧愁悲伤之时便发作。小少将君说道:“老夫人已约略闻知昨夜之事。今日,她问我甚详。无奈,只得据实相告,又说了些抚慰她的话。若问及公主,便照我这般相答吧!”但她未曾将老夫人伤心情形告诉公主。公主听后,觉得果如其所料,甚是悲哀。她一语不发,对枕垂泪。自嫁与柏木以来,时常惹得母亲忧虑。如今又添烦恼,便觉此身实无意趣。她料想夕雾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前来纠缠不止,而外间定也是排闻流传。她前思后虑,心绪更为烦乱,况又无法辨别自己清白,今后恶名传下去,任人讥议,又是何等羞愧!虽未曾失身于他,尚可聊以自慰,然自己千金之躯,怎可如此轻率与他相晤?实是不该。公主自伤命运赛劣,心中更生无限辛酸。

    待得傍晚,老夫人又遣人传话,并令人打通了两厢室之间储藏室的门,以作通道。老夫人虽身染重病,但作为更衣,她也只得依照宫礼恭迎身份高贵的皇女。老夫人言道:“此屋内龌龊,邀你过来,实乃不便。但因几口不见,如隔三秋,故特别想念于你。况人世无常,今世为母女,下世却未必能再相厮守。即或仍作母女,忘却了前生之事,却也枉然。如此一想,我俩母女之缘实是短暂,过分亲见相爱,思来反而令人难过啊!”话毕长吁而泣。公主也百感交集,久久凝视母亲,一语不发老夫人很是怜惜她,毫不询问昨夜之事。不觉天色微暗,侍女们点上灯,送上老夫人亲手调制的晚餐,然公主并不想吃。倒是她见老夫人病势减轻,也略觉欣慰了些。

    恰值此时夕雾又遣使送信来。侍女不知内情,送将进来,道:“大将有信,给小少将君。”公主不由又揣惴不安起来。小少将君接了信。老夫人询问道:“是什么信呢片原来老夫人确信女儿已失身于大将,正待他今夜重来。见有信到,便料想他不会来了,心中颇为不悦。她说道:“理应答复此信方好。否则,便不成体统了。世人是很难听你辩解的。你虽自信清白无事,然又有谁会相信你呢?倒不如似无前一般,若无其事与他通信。置之不理,显得高傲自大,也有伤情面。”说完,便要看信。小少将君甚感为难,但只得呈与老夫人。只见信中写道:“昨夜拜谒,公主虽待我冷酷平淡,反令我愈发诚心,倍加眷念了。

    泉水清清流山涧,溪流浊浊出山原。若欲保守清白名,纵成浅薄却枉然。”其它种种甚多,老夫人不能尽阅。此信态度甚是暧昧,语气似颇多得意,今夜又淡然不再造访。老夫人看信后颇为不悦。她反复寻思道:“昔日棺木对公主爱情浅淡,颇使人伤心。但表面上仍十分尊重公主,也聊可慰心,尚令人不称心呢,而大将态度如此轻浮,更如何是好!若被太政大臣家人闻晓,不知又该作何想法。”又想道:“我权且试探其;心意,看他会出何言!”便不顾心情悲抑,拭去眼泪,勉力振作,执笔代复大将。所书笔致婉曲怪异,好似鸟迹。信中书道:“老身病情深重,公主亲来安慰。此间,接阅来信,苦劝公主复答,怎奈其心情抑郁烦乱,不能提笔作复。老身只得代为回复。

    野畔生长女萝花,名州胜出佳秀人。何故匆匆探花者,一夜留宿野山郊?”仅仅寥寥数语。将信两端封好,掷于室外。立即侧卧躺下,只觉心中痛苦难当。侍女们料想定是鬼魂一时大意,暂未作祟,现下又行侵挠之故。于是惊慌失措,骚乱不安起来。几位正在祈祷的法师就又开始大声诵念经文。众侍女奉请公主回房,但她自哀薄命多苦,宁愿随母同去,仍一直在旁侍候。

    再说夕雾那日昼间从六条院回到家邪,便想:倘今夜再访小野山庄,恐外人疑信昨夜之事,而实情并非如此。故他只有强忍思恋之情,苦痛胜过往日千倍。夫人云居雁隐隐闻晓夕雾的份情之举,但她仍作作毫不知情,只是躺于卧室内,与孩子们爆玩打闹。入夜,小野山在回信至。夕雾一见,字如鸟迹,大异往日。便凑近灯前,捧卷细读。隔壁房中云居雁,见有人送信来,便蹑手蹑脚走到夕雾身后,突然抢过信去。夕雾吓了一跳,道:“怎能如此呢?这是六条院东院那位继母之信呀。她今早偶感风寒。我辞别父亲出门时,没去看她,心里有些牵挂。回家后致信问候,此其回信呀!且细看,有这等情书么?再则你也太无礼!相处愈久,越小瞧他人,真叫人好生气愤!你如此横蛮,纵不为我着想,也不觉难堪?”他叹口气,便作出毫不顾惜信纸的样子,要去强抢。云居雁并不看信,只是握在手中,道:“你对我才是如此呢!”她见夕雾并不张惶失措,心里倒有些发怵,便放作娇态如此说道。夕雾笑道:“世人本应彼此善待,此乃世间常理。不过,像我这种丈夫,恐怕难寻第二个呢!凡身份高贵者,倘若以示忠于妻子而对别的女子目不斜砚,必定惹人讥笑!将丈夫死守着,你也不甚体面吧?惟有在众多妇人中,倍受丈夫宠爱,地位退异常人,这才可叫人敬羡,自己也觉荣耀,诸美好之事才会接履而至。如今叫我似某翁那般为一少女而穷尽一生,亦甚可怜,这于你有甚得意之处?”他鼓舌如簧,总欲骗出那封信来。云居雁完尔一笑,道:“你要混脸面,倒教导我这老婆子苦撑!近来你变得何等轻薄可厌,真是前所未见,叫我心下好生难受!正所谓‘从来不使我心苦。……’啊厂亦怨亦喷,样子可爱。夕雾道:“你是说‘今日突然教我忧’吧,这倒为何?你总未明言,显得疏远我之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乳母素嫌我穿绿袍,至今仍不正眼看我,总是捕风捉影传我闲言,欲离间你我。竟因一个全无干系之人,你就醋意大发……”他话虽如此,但念落叶之事将来终需她玉成,便也不十分强求。大辅乳母闻言,十分难堪,再无言语。二人又说东道西,云居雁将信放好,夕雾也不便强索,神情颓丧而睡。但他仍心神不安,总思寻机取回信来。推测此信系老夫人所书,不知信中所言?他辗转反思,难以入眠。云居雁已经睡着,乃从容搜寻其茵褥底下,却并未找到。为此,心中颇为烦闷。

    第二日天明,夕雾醒来,并不当即起床。云居雁给孩子们吵醒,出至外室。夕雾佯作晓梦初醒,起身满室搜寻,然终是徒劳。云居雁见他并木着急,度之并非情书,也就不十分在意。诸男童欢蹦乱跳,女童们则玩偶,稍长者各自习字或读书。尚有幼子,缠住母亲不放。云居雁便完全忘了所得之信。夕雾则心牵挂着信,全无其它心思。他想早点复信,但昨夜未曾细读,若碎然作答,老夫人定会怪其不敬,或疑其信失落。冥思苦想,心绪烦乱。早餐后,夕雾又对夫人道:“昨夜之信,不知说些什么,你总不给我看,甚是奇怪!我本想前去探看,可是情绪不佳,无法前往,我待复信。奈何不知其言!”说时神情淡漠,颇不在乎。云居雁也觉夺这封信甚是无聊,颇觉尴尬,便不再提及,答道:‘你只须说前夜于深山中微感风寒,身体不适,无法亲往探问,微词歉疚即可。”夕雾戏道:“罢了,休说这无聊之词!你视我为寻常风流之辈,自己反而秦惭。众侍女目睹你在我这不解风月之人面前乱发醋劲,暗自发笑呢!”又道:“那信究竟藏在何处?”云居雁并不马上拿出信来,只和人东拉西扯,躺下稍事休息,不觉夜幕渐垂。

    夕雾于鸣钢声中醒来,想道:“此际山雾该有多浓厚,实在可怜!今日总该复信吧/他颇感对他们不起,便情木自禁,取砚研墨,并抬头远望,凝思如何回复。倒过头,忽见云居雁常坐茵褥微微凸起,上前揭开一瞧,正是那信!阅罢,不觉心中发凉。原来老夫人将他别洞观景之事误解。他暗里叫苦,觉得真是愧对这老太太。昨夜通宵盼信,到此刻仍不见回信!其痛苦之状可想而知。他愈想愈懊恼。又想:“老夫人抱病在身,仍提笔写信,可见其内心伤痛之甚。倘今晚仍无音信,她将如何难受!”然现在为时已晚,老夫人病情因此加重也未可知,心里甚怨云居雁。他想:“此人委实可恶,没来由乱藏信……也罢,全是我素日纵容之故。”想来想去,也恨起自己来,意欲一哭为快。他想即刻赶赴小野山庄,又想:“公主恐不会见我。然老夫人又作此断语,真不知如何是好!事不凑巧,今日恰逢坎日,万事不宜,即便她们应此好事,日后亦恐生恶果。还得细加斟酌才好。”此人素来认真,故有此念。于是决定先写回信。信中道:“辱赐翰宝,感激涕零。拜读之下,喜不自禁。惟‘匆匆一夜’之责,不知所缘者何?

    野游迷失深山郊,未结同枕共褥缘。虽作此申言,并无益处。但昨夜未访,罪无可恕!”于是又写了一封长信给落叶公主。命人牵出一匹快马,换.上随从用的鞍子,遣前晚那个将监送去,又低声嘱咐:“你告与他们:昨夜我在六条院住宿,刚才回来的。”

    老夫人得知夕雾与公主私相往来,不胜怨愤。在小野山庄等候夕雾不来,怨愤愈炽,便代公主拟了一封诉恨之书,谁知连回信也没有了。眼见这一日又黑,不知那夕雾怎生打算。老夫人对他失去信心,伤心已极,肝胆俱裂,已见好转的病情,又骤然加重。落叶公主并不在意这件事,她只对这男子的胆大妄为而痛恨不已。只是见母亲忧急如此,以致生命不测,觉得出乎意料,又觉深蒙耻辱,但苦于自家清白无从申诉,因而更加闷闷不乐。老夫人看了十分伤心,觉得这公主的命运日见悲苦,悲痛满膺。便对公主道:“事已如此,再呼叨也无用了。虽说万事皆有宿命,但也因自己的不慎,才致旁人讥评。往事不可追也,今后当谨慎。我虽不足道,但对你的教养却是悉心尽力的。现在你能通晓百事,明辨是非,无须再劳我忧虑了。但你稚气犹存,尚乏坚韧,是以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再活几年。平常臣子之女,身份稍高者,总是一女不事二夫,否则受世人鄙薄。何况以你金技玉叶之身,无缘无故怎可碎然接近男子?先前因了意外之缘,屈你下嫁,这些年来我一直深负其疚。然而这也是你孽线前定之故。自你父皇以下,各皆推赞,而那边的父大臣亦甚诚恳。我势单力薄,岂能违逆?惟有俯首听命而已。不幸此人夭亡,竞害你我荣独身。此皆非你之过,怪不得你。皇天不佑,谁有孤凄度日而已。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人于己皆蒙恶名。虽然,外间讥评,我尽可不理,但只要你们二人结成婚姻,如常人般恩爱度日,我也稍有慰藉,岂料此人又如此寡情薄义呢!”言毕哽咽不止。老夫人只管自己言语,公主有言难辩,只得抽抽咯咯地落泪,其状甚可怜爱。老夫人一直看着她,又道:“唉,看你生得并无稍逊他人之处,为何落得今日之悲惨命运?”说罢,但觉身体普病难忍。病魔是最善欺凌弱小的。此时老夫人突地气如游丝,身体慢慢冷却。律师也手忙脚乱,向佛大许宏愿,锐声诵经祷告。这位法师曾发愿要终身隐居山中。此次为老夫人破例下山,若佛法不验,毁坛而去,则脸面尽失,且使怫亦面上无光。于是一。已虔诚祈祷。无须说,公主哀哭不已。

    正忙乱时,夕雾大将信使来到。其时老夫人神思恍馆,依稀听得有信送来,料想今夜夕雾又不会来。她寻思道:“不曾想,我女儿竟成世人笑料,真真命苦!而我也因留了一封信而一同被耻笑!”一时羞愤交加,心志全衰,竟含怨而逝。此情此景,怎是寻常“悲”“恨”可比!老夫人昔日常被鬼怪侵扰,又几番死而复生,僧众以为此次也如往常,遂依旧诵经祈祷,殊料竟不再醒转。公主扑在遗骸边痛哭不止,欲随之间去。侍女们以人情世事劝她:“人生大限,终极无返,谁也无法抗拒。公主虽眷恋至亲,情动天地,但终不可使老太太复生,倒是节哀自强,也可使老太太含笑九泉。”但公主已哭得缩成一团,不醒人事。僧众拆去祈坛,渐次散去,只留几个僧人陪夜。人死如灯灭,景象不堪凄凉!

    各处不知何时闻知此讯,皆前来奔丧。夕雾大将闻知,心下惊急,立即遣使吊问。源氏、前太政大臣,与其他亲友都派有人来。山中朱雀院也送来一封言辞恳切之信。公主接到信,方抬起头。信中说:“闻知令堂病重已久,但她素来如此,本已见惯,以致流失,未曾遣使相慰。如今君遭此忧,诚属不幸。推念君苦,心有同悲。务望察人情,省无常,自慰要紧。”公主悲伤过度,几至目不视物,然而还是强自函复。殡葬事宜完全遵照老夫人生前所嘱。是日即行出殡,一切丧务皆由老夫人侄儿大和守负责料理。公主好生难舍,乞请容她与母亲再多呆一时,但此事无法应允。遂立即出殡。临出发,夕雾大将来到。

    夕雾动身之际曾谓家人:“若不去吊丧,此后事事不顺,不利出行。”实则他心知公主悲戚难禁,心下挂念,急欲前往。家人劝之不必着急,然他心意已定,且路途遥远,故立即动身。只见山庄里愁云缠绕,惨雾重重。遗骸阴森可怖,用屏风围住,以免来客看见。夕雾被请入老夫人起居室西进内室中,大和守含泪相迎。夕雾倚于边门栏杆上,召侍女前来。众侍女连日陪泪悲泣,皆神思恍格,但既蒙夕雾亲自惠临,仍颇觉欣慰。小少将君亦前来相陪。夕雾见之,一时只管凝噎。他素来坚强,非轻易弹泪之人,但此情此景,又让人念及老夫人生前,心下不免感慨万端。且人生无常,亦非素日传闻,而是亲睹亲历,更添几许悲痛。好容易平静下来,便叫少将君转达公主:“昔闻老夫人有些转机,心情放松,竟致疏忽。大梦复苏也得要些时间,不想速然辞去,快于梦醒,实令我惊骇莫名!”公主心想:“我母辞世,多因此人,虽属前世命定,这牵线终究可恨。”遂不予理睬。众侍女同声道:‘加此叫我等如何回复呢?以大将之身份特来相吊,究属至诚。倘若不答,未免不敬。”公主道:“随你们推我之心,代为答复吧!我亦不知如何对答。”言毕竟躺下身去。这倒无法怪她。小少将君便出去回夕雾:“大驾光临,恰逢公主昏厥,如今已禀过。侍女们已泣不成声。”夕雾便道:“我也无从安抚她。待我自己心情略定,公主哀思稍解,再来问候。只是老夫人此次碰然仙去,可有缘故?愿闻其详。”小少将君乃将老夫人等夕雾而不到,忧闷而逝约略告知。然后道:“这话似有怨怪大将之意。实因今已动乱神昏,未免言语不当。大将欲知其详,则待公主悲愁稍解,心情稳定时,再细细禀告。望谅。”夕雾见她神思恍。蹲,欲说之话也觉难以启齿了。稍后方道:“我也稍觉神志错乱,只是愿你再劝劝公主,即便只言片语也请她复我一句罢/他不愿就此回去。但终因此时人多眼繁,怕被视为轻率,只得恢快辞别。他未曾料到今夜就要下葬,甚觉排场简单,有失气度。便召集附近庄园中人,吩咐备细,一应照料,方才离去。葬仪原本简单,今因夕雾此番协助,忽然隆重起来,送葬人数也增多,所以大和守欣慰之至,对夕雾甚为感激。落叶公主每念及母亲即将化作尘埃,心中悲痛难抑,痛哭木止。旁人睹此,觉得虽系母女,却也不宜过度悲伤。公主如此悲痛,恐伤及身体。于是各人叹惋。大和守对公主道:“此间过于凄惨,非化悲解痛之所,不宜久居。”但公主总望厮守于母亲火葬之处,因此执意居留山庄。东面走廊及杂舍中,稍作间隔,做七七功德之增人便宿其中,默诵佛经。西厢丧居装饰,以供公主守孝。公主便在其中漫度悲凄时光,晃眼便到深秋九月。

    其时山风凛凛,树叶纷落,四周景象萧瑟,触目生悲。久居于此,落叶公主的悲叹与眼泪便永无止息。她痛感生死难随心意,愈觉人世可悲可厌。众侍女都深有同感而心神错乱。夕雾大将日日遣使探问,僧人们也常得其种种犒赏,不胜喜慰。夕雾又托信公主,殷勤恤问,并向她诉恨,饱注柔情蜜意。但公主却置之一隅,木屑一顾。她每想起就是因夕雾那晚荒唐行径,使病人膏盲的老夫人误以为他们木已成舟,故含恨而去。此实为老人家超生成佛之罪障,这使公主悲愤懑膺,难以自拔。凡有人提及夕雾,她就痛恨而泣下。因此侍女们也木敢禀告,束手无策。夕雾未收到片言只字,起初以为是公主哀思缠绵难尽,木能静心写信之故,但后来时日甚久,仍旧片字元奇。他想:“纵然大悲也有尽时,如今却如此漠视我一片真心,岂非无情太盛?”心生几许怨忿。又想:“倘使我信上尽学孟浪子弟作风花雪月之态,自然令她嫌厌,但我所书却是与她共哀愁之慰问,她理当心存感激。想当年太君辞世,我心悲苦,前太政大臣却不见哀意,谓生离死别人世常情,只须在丧葬仪式上克尽孝道即可,何其冷酷无情!六条院父亲身为半子却诚恳之至地办理丧仪及诸种伟事,给我莫大欣慰。倒不是因他是我父亲才如是说。已故卫门督也竭尽哀思,使我自彼时便颇亲近他。柏木为人沉稳,对世事思谋周详,其哀思较常人尤为哀切,实可敬爱。他在寂寞郁仰之时,常作此类回想,聊送日月。

    云居雁不甚清楚夕雾与落叶公主之关系。她从前只知夕雾与老夫人有鸿雁往来,内容还颇详尽,却未曾见得落叶公主来信,甚感诧异。这日,夕雾躺着,遥望薄暮清空,陷入沉思。云居雁让小儿子送去张小纸条,条上写着:

    “要欲慰君苦,不知君何思;莫是伤生离,亦或叹死别?君心难料,我心甚忧。”夕雾看罢,脸上绽出微笑,想:“她胡乱猜度,以为我在怀念夫人,真觉可笑。”便挥笔复道:

    “非为悲生离。亦不叹死刑。惟伤人生世,仿如朝露短。我不过伤感人生无常罢了。”云居雁看此,明知丈夫心存隐情,心下亦添愁闷。夕雾终究难忘落叶公主,心中挂念,便又往小野山在探问。他本拟极力克制,待七七热丧后再从容拜访,但终熬煎不过。他想:“事已至此,这浮名也无须顾忌。只要像常人般地求爱,并终能称心便是最好。”遂不顾夫人心情如何,亦不找借口。又想:“纵然公主本人依旧冷酷无情,不愿亲近,但我有老夫人怨我‘匆匆一夜留’之信为证,她总无法再自傲清白。”念及此,不由胆粗气壮。

    九月中旬,秋野愈见萧索,即使是不通情趣之人,亦多少有悲秋之感。山风瑟瑟,枝梢树叶与葛叶触风即落,飒飒有声。风声落叶声竟盖过庄严的诵经声,惟有朗朗佛声清晰可辨。室内人疏影单。群鹿为寒风所逐,或依篱垣访惶,或躲入稻未5;颈长鸣,已不惧驱鸟器的声音。那嘶嘶长鸣,徒添行人悲绪。兼有瀑布轰鸣,更使愁人增怨。谁有革中秋虫卿卿声稍较微弱;龙胆于枯草中挺立,似示“惟我独尊”。众多露野的花草,本应显秋季应有景致,但于此时此地,却触目难禁凄凉。夕雾照例走至西面边门,遥望四周景象。他身着惯常礼服。外面露出深色研光衬衣。夕阳毫无遮掩,斜照过来。他甚觉眩目,便不经意地举了扇子遮光。那优美的姿势,为众侍女瞧见,皆道仅有女子才有,恐有些女子尚不会做呢!他装得和颜悦色,甚可抚慰愁人之状,指名宣召小少将君。侍女小少将君只得前来,立于距他极近的廊下。他深恐帝内尚有别的侍女,不敢多言,只道:“再近些,别疏远我呀!千里迢迢,特来此深山,全为了你呀!雾气又这般浓。”他故意不看她,而向山野方向眺望,又道:“再近些,再近些!”小少将君便将淡黑色帷屏从帘端稍稍撩起,将衣袂拂于一侧,坐了下来。她本是大和守之妹,老夫人侄女,亲缘甚近,且自小由老夫人抚养,故所穿服饰颜色尤深。她身着黑丧服,外罩一礼施。夕雾又对她道:‘老夫人仙去,我亦悲痛不已。公主一字不复,太过无情,我真有些失魂落魄!我自溺苦痛,旁人无从理解,如今我亦木再隐忍了。”又诉了诸多怨言,且提及老夫人临终前给他的信,言毕哀哭连连。小少将君亦哭得厉害,后止泪答道:‘那日夜里,老夫人盼见大将,可连信都没回。遂神志昏乱,心生绝望。夜色渐深,她病势愈重,那鬼魂便收了她命。当年卫门督逝世时,老夫人也曾因极度伤心而屡次昏迷。可见公主悲伤难抑,她便勉强振作,劝慰公主,逐渐得以康复。可如今老夫人去世,却无人抚慰公主,以致公主神思昏迷,人事不省了。”言时痛思前情,悲叹木绝。言语哽咽断续。夕雾道:“此言极是。公主确已悲痛欲绝,情绪萎靡。然事已至此,恕我直言:公主日后将何所托靠呢?朱雀院已闭居深山,白鹤为伴。与世隔绝,通信亦甚艰难。尚需你多加劝导,务使公主明白日下所处身境。万般世事,皆由前生注定。公主虽不欲随俗,怎堪事与愿违!人之一生,欲始终愉悦,须得无生离之恨,死别之悲才行呀!”他一气说了许多。但小少将君一言不答,只是叹息。”恰闻室外鹿声又起,哀婉绝鸣。夕雾听得,便吟起“怜我独夜眠,泣声长似此”的古歌。继而赋诗道:

    “万里遥跋涉,探望野山庄。我如鹿苦吗,泣泪沾衣裳。”小少将君和道:

    “热泪湿丧服,深秋人意冷。闻得鹿鸣苦,更添哀哭声。”此诗虽不甚雅,但此情此景,由女子低声吟唱,夕雾颇觉美妙。他托小少将君向公主传言。公主让小少将君作答道:“此际我处世间,恰似置身愁梦,且待此梦稍醒,定当酬谢屡番枉驾之恩。”仅此数语,甚为冷淡。夕雾更是痛感公主无情,抑郁而去。

    回京路上,夕雾怅望夜空。正值十三日,月色莹洁凄艳,拂照大地。车骑从容驶过小仓山,途经落叶公主一条院私邪。见此处异显荒寂,西南方院墙已坍塌,院内殿宇历历可见。门窗紧闭,寂然无人。惟有皎洁月光闲映池塘。夕雾忆起首年柏木大纳言于此举行管弦乐会时情景,怆然吟道:

    “昔日娇郎今何往?俊身早随泡影亡!

    惜叹秋宵孤寒月,独挂中空映池塘。”回至本邪,他仍眺望月色,神思逸荡。众侍女见他呆傻凝望,皆私设道:“有多落魄啊!往常可木曾有此习气的。”夫人云居雁亦发了愁,想:“他的心思竟全被勾到那边了!不知为何?他常叹六条院中妻妾和睦,视诸夫人为典范,而竞观我为不识风情之厌物,实乃可恨!倘我自昔便是众多妻妾中的一个,则外人早已习惯,我便可悠闲度日。然其父母兄弟诸人皆赞美其乃世间诚挚之男子,皆谓我乃无忧无虑之夫人。殊料平安无事至今,竟忽地生出此等可羞之事!”如此一想,更是郁塞于怀。是时天将破晓,两人以背相向,木发一言,却又各自叹气不止,握到天明。夕雾不待朝雾散尽,便又一如既往,忙写信于落叶公主。云居雁甚是怨恨,却也不似前日那般抓扯他的信。夕雾的信内容详实,深情款款,偶尔还搁笔吟诗。吟声虽微,云居雁仍是听到:

    “愁如梦深锁,深秋几时醒。幽梦缠绕时,方得见卿卿?颇似‘瀑布落无声’了!”信中内容约略如此。封好信,忍不住又吟“如何可慰情”之句,然后召仆夫送信。云居雁颇想知道二人关系之亲密程度,便思谋着窥视对方回信。

    晌午时分,夕雾方才收到小野的回信。淡紫色信纸甚是大方朴素,乃是小少将君代笔写就。信中道:“公主仍是执拗不答,并于来信上胡乱涂抹,被我窃来奉上,恕请谅解。”这复信中果然塞有从去信上撕下的纸片。夕雾暗想公主毕竟看了去信,有此亦感欣慰了。实乃可怜之极。他便将公主乱涂的文字拼凑起来,竟有一道诗:

    “愁居深山野,朝夕苦泣悲。泪流知多少,瀑布落无尽。”此外尚东涂西抹些惹人愁思的古歌,笔迹娟秀。夕雾反复吟咏,悲愁顿起,想:“我平素见别人为风花月夜之事伤心劳神,便觉荒唐庸俗,讨人嫌厌。岂知一旦亲历,方知苦痛更甚于斯。怪哉,何以如此?!”他虽竭力收心敛神,然终是徒劳。

    六条院源氏对此事亦有所闻。他暗思:“夕雾为人向来沉稳练达,凡事能从容应付,从未受人讥议,一味安闲度日。我为人父也甚觉光彩。想我年轻之时,因沉溺于风月,以致流传轻薄之名,原以他可补我之不足,殊料偏生此事,损名伤面。对方倘是陌生之人,犹可说也,怎奈她偏是至亲!前太政大臣对此如何看待,夕雾当不会不有所顾虑。可见宿命前定,焉能抗避!唉,利弊与否,我皆不能涉足其间。”他甚觉此事有损两方面颜面,故哀叹不已。他追昔抚今,向紫夫人感叹示意:见落叶公主丧夫,不免忧心自己百年后。紫夫人不由脸红耳赤,心里/是不快,心想:“丈夫仙去我还会久留人世么?妇人立身于世,苦患;1.;多,倘无视悲哀或欢娱情状,而一味浑噩沉默,岂能享受人世之无限乐趣?况女子全无见识,岂不形同痴傻而有负父母之恩情?倘万事皆潜伏心底,而似古寓言中的无言太子,岂不乏味之极?纵然可随己意行事,可如何方能恰到好处?”如此驰神费心一番,却非为了自身,而只是为了大公主的前程。

    夕雾大将前来六条院参谒,源氏知晓其心事。对他言道:“老夫人七七已过。想她自更衣人传,时光在莫,已三十年了。岁月无常,实甚悲伤。人生所恋欢乐,犹如朝露易逝。我常想剃发,忘却世间俗事。然又因故延喘至今,因循度日,实在苦闷啊/夕雾道:“果如所言,即便表面看似无甚留恋之人,其内。心也尚有难言之苦呢!老夫人四十九日中一切佛事皆由大和守一人操办,甚为凄凉。没有忠实的庇护者,生前尚可,死后难免悲凉。”源氏道:“想必你已遣使吊慰过朱雀院。那二公主定是悲。励欲绝吧?据近年偶然见闻,那更衣不可与先前传闻比拟,竟是位无可挑剔的淑女。众人都在悼惜她,道‘如此之人实乃不该夭寿。’朱雀院也定然震惊,不胜悲伤吧?他对二公主的钟爱,仅逊于已出家的三公主。想来二公主的品貌也必是少有的。”夕雾道:“二公主品貌如何,木得而知。老夫人的人品与性情实在毫无假疵。虽我与其相知甚少,然仅就些许之事,亦足显其性情之优越出众。”关于二公主,他只是略略提及,并不详叙。源氏暗道:“他意向已定,倘再作劝诫,实乃启讨天趣。”便木再谈起。

    老夫人的法事,概由夕雾一手操办,遂有种种言论飞传。前太政大臣闻知,觉得夕雾不致如此诚心,总是公主思虑有欠妥帖。法事举行之日,棺木诸弟心念旧情,都来吊唁。前太政大臣亦送来隆重礼仪,以诵经布施之用。供养丰盛,实可与名门望族之家比肩。

    且说朱雀院闻知落叶公主欲削发遁入空门,便劝道:“此事万万不可!身为女子,固不宜一身事二夫。但无庇护之少妇出家,更会招致意外恶名,而蒙受罪想,于今生后世不利。我已皈依三宝,三公主亦与青灯古佛为伴,世人皆讥笑我绝后,于我出家之人本无烦忧,但众人免盲目效法,终究无甚意趣。本为避尘世琐杂方入空门,木料仍是尘缘未尽。必得心澄神一,静思息虑,诚心修悟,方可任情去留。”此番话转告公主已多次。公主与夕雾之绊闻,他亦有所知,说公主是因此事不谐,才厌弃红尘。朱雀院颇为心忧,私以为公主公然与夕雾结缘,实乃草率。但又恐说教于她,令其羞愧,实属可怜。“唉,我何又徒耗心思呢/是以对此事闭口木提。

    夕雾大将寻思:“我已唇焦舌烂,至今仍是徒劳。看来不可指望她为我诚心所动了。只是骗说婚事为老夫人生前所许。事属无奈,只得委屈死者了。如今倘要我一如青年涕泣着纠缠女子,实乃木配了。”便思谋着迎公主回一条院,正式成亲。于是择定黄道吉日,宣大和守前来,吩咐一应事宜。众人便清理这一度杂草遍生的庭院,并厚施装饰,其富丽堂皇之状更胜于往昔。夕雾更是细虑周全,忙得不可开交,凡事必才完美,慢帐、屏风、茵褥等物,亦嘱大和守迅速置备。

    至吉日,夕雾亲往一条宫础派车遣人前去小野迎亲。公主拒不返京。侍女们苦劝,大和守亦道:“公主之意,叫人实难回命。鄙人深知公主之哀,是以事事竭尽绵薄以慰公主。但今大和地方有事,须得归任亲理。然此间一应事宜,无人可继,又不敢不顾而去。正踌躇时,喜得大将惠顾,竭诚关怀。公主嫌怨此君存心不良,故而不肯屈就,自有理论。然皇女被迫下嫁者,自古历今,何止一二。世人不容你自行其意,一味执拗,反见幼稚。身为女子而欲独持己志,独谋立身而生活安闲者,其例寥寥。终得仗男子之助,其慧质颖材方可一展。左右人等,只管独善其身,却不知以此大义晓喻公主!”又说了许多责备众侍女及小少将君的话。

    听得大和守训斥,众侍女都聚拢来,齐劝公主移居。是时公主已身不由己。虽心犹不甘,侍女们仍取来华丽的衣服与她穿戴。满头青丝,已长及六尺,发梢虽因忧患而略疏,然众侍女仍认为丰采依旧。公主手抚青丝,甚觉如此衰减之容颜,何以以身事人?默思有顷,又躺下身子。众侍女催促道:“夜色已深,时辰过了!”众人正喧噪,忽有凉风送来一阵时雨,四周景色顿见悲凉。公主吟诗道:

    “宁愿乘民随母去,誓不遂意痴狂人。”因她曾言出家,侍女们便将剪刀诸物藏匿,又严加护守。公主心道:“我身何足珍贵,竟使众人如此守护?我又怎能似孩子般削发遁走7如此,岂不被世人所笑?”遂断了出家之念。

    山庄上下,诸人忙于迁居。梳子、盒子、柜子等一应物件都早已包装,运抵京都。落叶公主见此,哪能独自留居于此?临行时泪眼环顾四野,复想当初来时,老夫人病中摩掌她的长发,然后相扶下车。这景象墓然又入眼帘,不觉悲从中来,泪满于眶。一向不离左右的老夫人所遗佩刀及经盒,此时也随同带走。遂吟诗道:

    “物是人却非,悲情难籍慰。摩李玉梳盒,双眼泪纷纷。”这经盒乃是老夫人平日惯用的螺钢盒,用以盛诵经布施品。公主如今视它为遗物,倍加珍惜,挟盒返京,似传说之浦岛太郎。

    到了一条宫邪,但见一切堂皇无比,人进人出,一派喜气。车在门前停下。公主揭帝,恍馆并非重返旧邪,倒似到了一个陌生之地,心下甚仅,一时不肯下车。众侍女暗怨公主太过稚气,又不得不传牙俐齿地多般劝请。夕雾大将严然常往之人,暂住东厅的南厢之中。

    三条院诸人闻此消息,惊得面面相觑:“怎么做出这等事来!是何时发生关系的呢?”原来一向沉静稳重之人,反易突然做出有伤风雅的艳事。他们推测,夕雾与落叶公主发生关系已非一朝一夕,只不过未露痕迹而已。并无一人推想到公主仍是如此坚贞不移。是故他们的一切看法,都太委屈公主了。

    鉴于公主尚在服丧,一条院的排场便自然不同于一般喜庆。这样的开端未免不祥。大家吃过素斋,人声寂然时,夕雾过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催促小少将君引他去会公主。小少将君道:“大将倘有长远之志,当不急在这一朝两口。公主刚回旧邪,倍添新愁,已僵卧榻上,形同死尸了。我们因劝慰过烈,反惹公主苦上添痛。俗话道:‘凡事皆为自己。’我们岂敢冒犯公主!请恕我万难从命。还是待些时日再来吧/夕雾回道:“真是奇怪啊!我竟未料到公主之;如同小孩般莫名难测。”便又极力分辨,说这是顾虑公主与自己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量世人不致非难。小少将君答道:“万万使不得啊!我们正担心:这回可别再危及身家性命!大家心慌意乱,没了主张。我恳求你了,千万不可强词争夺理,再做这种不近人情之事啊!”说罢,便合掌礼拜。夕雾道:“想我何曾受过如此冷遇!公主以为我何等样人,如此蔑视?真叫我好生伤心啊!不过,我何错之有?倒想叫人评评。”他已恼羞成怒,气得说不出话来。小少将君想想也觉难堪,微微一笑道:“此种冷遇,大将未受过,实乃你不深请于男女之情。究竟孰是孰非,却也可让人评判。”小少将君虽然固执,但又怎能严阻夕雾呢?只得由他跟进去。夕雾估摸公主居处,便踏入室内。公主愈发痛恨此人的蛮横无礼,也不再顾及体面,忙携一床茵褥,躲入储藏室,将门从内侧锁上,凉冰冰地躺下便睡。但在这里能躲几时呢?眼见侍女们皆私。动侧向合流导引自己,她愈想愈是愤恨。夕雾深怨公主冷酷无情,他暗道:“你要抗拒,我偏不罢休。”竟势在必得地独卧户外了。他左右寻思,觉得自己成了隔溪而宿的山鸟。天终于亮了。夕雾自思一味僵持,势必怨极生仇,倒不如暂忍一下,便在储藏室外恳求:“即便略露一条门缝也好!”但里面并不理睬。夕雾吟诗道:

    “悲怨填满腔,残冬夜苦寒,更逢深谷锁,岩扉叩不开。如此冷面无情,我已无话可说。”便掩泣而去。

    继母花散里见夕雾垂头丧气转回六条院,便漫不经心地问道:“据前太政大臣家的人说,你将H公主迎回了一条院。可有此事?”夕雾从间隔的帷屏缝隙窥见其继母神态,便答道:“这些人总是少见多怪。老夫人初时态度强硬,拒不应允,但临终之际,心念公主无依无靠,难免生涯凄苦,终究托我一切照应。此意正合我心,我自然乐于从命。世人总好说三道四。平常琐事,竟传得不堪入耳,真正可恼广忽又笑道:“只是公主本人厌弃红尘,执意落发为尼。我正无可奈何呢!既然流言可畏,倒索性由她出家也好,免得再生嫌隙。但既受老夫人临终之托,自不忍忏逆,所以还是照应着她的生活。若父亲来此,务请转告愚意。我深恐父亲见责,怪我一向诚挚,忽又有此不良之念。再者,男女相恋,并非别人的劝谏与各自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后几句话声音甚微。花散里道:“外间传言,我本不信。然此种事情并非出奇,只可怜你那三条院的夫人,安然自到今天,忽生意外,心里定然不好受吧?”夕雾回道:“你以为她是温顺的大家闺秀么?暗地里却凶似鬼神。我并非有意疏阔她。恕我无礼。为女子者,终以平心顺气为佳。倘心存嫉恨,出语伤人,则丈夫为平息事端,许会让她三分,然终有反目之时,势必永世结冤。她们哪能像春殿那位紫夫人和你老人家这样地厚道,温和敦柔,可亲可敬呢?”他极力赞美这位继母。花散里笑道:“你如此赞我,反使我缺点显露,有点自愧呢!不过,我也甚感好笑。你父亲自己一向好色,却以为别人不知道。而风闻你一点风流言行,他便大动肝火,又是训诫,又是忧虑。倒应了‘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之说了。”夕雾道:“确实如此。父亲常为此事训诫于我。其实凡事我自会谨慎,也不敢太劳他心神。”说毕,他也觉其父实在好笑。

    夕雾前往参谒父亲。源氏虽早已闻知他与落叶公主之事,但他想:“我还是佯装不知为好。”遂默然望着夕雾。见夕雾长得仪表堂堂,丰神秀颐,又正值盛年,精力充沛。不由暗想:“如此标致人物,女人怎不倾心于他呢?添点风流韵事,鬼神也当缄默其口的。看他浑身朝气逼人,却又成熟练达,绝无一丝不通人情世故的幼稚之气,实在无可挑剔。壮年眠花宿柳,实属情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只管神思纵横。

    晌午,夕雾回到三条院本邮。刚进门,一群活蹦乱跳的子女便拥上前来,纠缠着媒戏。云居雁躺卧在帐幕里,见夕雾进去,也不理睬。夕雾理解她的恼恨,便放作大度地拉开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云居雁恨恨道:“你不是曾说我像鬼么?何苦又来纠缠我?”夕雾嫁笑道:“你的心眼儿有鬼气,但你的模样儿却可爱,我如何抛舍得下?”他冲口说了这话。云居雁生气道:“妄身实不配侍候你这风流俊俏之人,尚望你忘掉我,我任觅一处便可苟活了。多年与你共枕,实浪费你之青春,真是愧疚啊户说着坐起身来,颊飞红晕,态极娇媚。夕雾愈发情思萌动,逗她道:“你生气倒象个孩子呢,可现在更可爱了。也许还该再凶些才好呢!”云居雁半娇半嚷道:“休胡说!像你这种人,还是快快死去吧!我也要死了。见你的面使我懊恼,闻你的声音使我心烦。我先死了,独留你在世间,我倒不放心。”说时神态愈见温驯。夕雾笑笑,道:“你怕我活着,却与你天各一方;你见不到我面,听不到我声,又得到处打听我消息,是以要我死罢了。但你这话,正显出我俩情缘之深厚。生死与共,这可是我俩昔日的誓愿呢!”他说得一本正经,又嘴乖舌巧地细细抚慰了一回。云居雁原来天真而温厚,竟给他一阵甜言蜜语平静了心情。夕雾甚觉其可怜,然又想:“落叶公主并非天生高傲,执拗成性,但她拒不嫁我,必欲出家,实使人尴尬失望啊厂如此一思量,便觉时下切不可松手,心中顿生焦躁。今日天色已暗,恐又不会有回音了。他寂然枯坐,思前虑后。此时云居雁因两日未进得水米,便略进了些菜饭。

    夕雾对她道:“我对你的爱情始终情深意笃。可你父亲对我却冷酷无礼,使我被人目为愚夫。但我强忍种种恼恨与痛苦,将各处说亲的一概轰走。是故世人笑我任性执拗,说即便是女子亦不致如此。真难以想象,那时是如何忍受的,我一向自信沉稳厚实。况你我已有一大群孩子,即便你深恶我,可也不能任清胡来而抛弃我们啊!人世长久,生命苦短。在世之时,我定不会负你的。尚望你通达。”言罢竟呜咽起来。追昔抚今,云居雁也不胜感慨,觉得因缘毕竟命定,自己与他真是世间少有的夫妇。夕雾揩拭了眼泪,脱下家常便服,换上一件熏足了香的华贵衣服,里外调试了一番,便欲离去。云居雁目送他,面对孤灯,不禁泪如雨下,悲戚地沉吟道:

    “宿缘已绝成弃妇,不若披剃远尘俗!尘世里真没法呆了广夕雾回转身来答道:“此等想法实乃无聊啊!

    “被剃离弃夫君去,痴心枉教世人讥。”其诗仓促而成,并无突出之处。

    却说那落叶公主,一直笼闭于储藏室里。众侍女劝道:“还是出来吧!饮食起居照旧,只须将公主意思向大将说明可也。况且也不能永远宠居于内,世人知道,不知又要怎样调说公主呢!”又多方劝导。公主虽觉此话不无道理,但念及此后恶名流播,及内心种种苦痛,皆因这可恨之人而生,因此还是不肯相见。夕雾发恼道:“怎能玩如此不近人情的游戏。一时牢骚满腹。众侍女也替他抱屈,劝他道:“公主曾言:‘在此服丧期间,我当心志合一,超度亡母。如他真对我有情,何妨再呆些时日,待我身心恢复健康,再作道理。’她心甚坚决。今大将来得频繁了,公主深恐外人讥评,故不便及时相见。”夕雾长叹道:“我心明月可鉴,又从无非礼之处,不知何以待我如斯?我只求能与她倾心对诉一回。即便是在起居室接待,也无不可。只要她知我心,苦等永世又如何卜’他再三恳请,叨叨不止。公主让侍女回道:“外间谣言纷起,使我深陷困厄,不幸之甚,你却木加体谅,一味强逼!居’心如此险恶,实令人痛恨!”她愈发怨恨夕雾,只想远避之。夕雾暗忖:“如此操之过急;外人闻知确也不爽。众侍女恐也脸面无光。”便托小少将君传言道:“公主之意,乐于遵奉。但夫妇之名尚须维系。如此名实相修,世所罕见。但倘听从公主之命,不再相扰,则外人又谓我始乱终弃,越发有损芳名。唉!执拗任性,不请世情,象个孩子,令人好生遗憾!”小少将君也甚觉夕雾言之有理。她见夕雾那般痛苦,便将侍女进出的北门打开,放他进了储藏室。

    公主见夕雾忽地进来,惊得三魂出窍,更恨侍女所为,不免凄然地想:“人心如此难测,日后苦患又将如何煎熬呢?”思前想后,悲痛难抑。而夕雾却滔滔不绝讲出诸多藉口,极为辩解。话语虽意味隽永,情趣动人,但公主置若罔闻,恼恨不已。夕雾也恨恨地道:“你如此小觑我,我实感羞愧。想我一时轻率,行此荒唐之事,今虽痛悔,却已无可挽回。只是事到如今,公主又如何能保持高节操守?事出无奈,还是屈等吧!人之一生,恨事甚多,情势所迫,不乏踊身投渊者。公主以我心为深渊,何不投身其中呢?”公主紧裹一件单衣,心中无主,只管悲悲戚戚。其畏缩怯弱之状,惹人生怜。夕雾暗道:“无奈之极!怎么这般厌我呢?情至于此,此女之心竟毫不松动,实乃铁石心肠啊!想来姻缘前世命定,有姻无缘强扭亦不甜,始终只有嫌隙罢了。”一念及此,也深悔此事做得太过出格。想那云居雁,此时必又如坐针毡了。复忆起当初两情相悦,相敬如宾之状,情投意合,相互信赖之情,愈发深恨此次自寻烦恼。是以他也不再勉强抚慰公主,只管一旁自怨自文,直至天明。他羞于每日徒劳地往来奔波,决定今日暂住一日。公主见他如此磨缠不走,愈发厌恶疏远他了。夕雾则一面笑她痴顽,一面又恨她无情。

    公主住的这储藏室,除去藏香的柜子和橱子外,难寻它物,设备甚是简陋。公主便稍稍清理,权且住下。室内光线暗淡,但太阳初升时,几缕阳光射入,映出公主无双容姿。公主偶然解下裹头衣服,清理零乱发丝时,便隐约窥得苦颜,夕雾不由暗叹果是个人间尤物。而落叶公主见夕雾那放任不羁的们说风姿,甚觉优美,心道:“光夫貌不出众,却极自负,有时还嫌我容颜欠美。如今芳颜衰减,这美男子看了,心里恐是难堪不过吧!”便觉得好生羞耻。她思前虑后,勉力自慰,但终有苦不堪言之感:世人闻知,必然责我罪无可赦。况又身在丧服之中,伤痛之情,何以抚慰?

    公主终于走出储藏室。二人在日常的起居室中泪洗,共进早餐。此时丧家装饰,似嫌不祥,便将做怫事的东室用屏风遮住。东室与正屋之间的帷屏为淡橙色,吉凶咸宜,并不惹眼。又设置了一个两架的沉香木橱于,隐含喜庆之意。此皆出于大和守的安排。众侍女都脱去青蓝色丧服,换上不甚鲜艳的橡棠、暗红或深紫色衣服。绿面枯叶色的围裙亦换成了淡紫色。宅哪里待文众多,诸事皆由大和守亲自过问经办,只略雇了几人来做些粗活。现在来了如此贵客,即便众人尽力侍候,但也常是捉襟见肘。于是那些原已辞退的家臣们闻讯,便又纷纷回转,到事务所听命。

    夕雾无法可想,便佯装住惯的样子,当起这宫即的主人来。三条院的云居雁闻讯,寻思这回情缘终是断了。但心犹不甘,仍寄一丝希望。转念又想:“谚云:‘诚挚之人一变心,完全判若两人。’这话不错。”顿时万念俱灰,不肯再受丈夫折磨,便藉日趋避凶神,回娘家省亲去了时值弘徽殿女御归省,姐妹相伴,烦忧稍解,便没了往日的绵绵归思。

    夕雾听得消息,想道:“她的合性果然浮躁。她父亲更是心胸狭窄,缺乏宽宏大量的气度,恐怕正骂我:‘岂有此理!从此不要再见他,也不准再提起他!’而闹得满城风雨。”他心下担忧,便立刻回转三条院。见女儿和婴儿都随母亲走了,只留下几个男孩。他们见父亲回来,满。已高兴,少不得亲热一番。有的恋念母亲,不免哭着向父亲诉苦,要找母亲去,使夕雾十分难受。他几番去信给云居雁,又派人专程迎接,然而始终没有回音。他心中气恼不已,怨怪她怎会如此任性胡来,又深恐前太政大臣责怪,便在薄暮时分亲自去接。夕雾打听得云居雁正在弘徽殿女御所居的正殿内。便径直走进一向熟悉的房间里,却只有侍女同乳母领着婴儿在内戏耍。夕雾叫侍女给云居雁传言道:“怎可如此将孩子们东抛西舍,自己却耽在别处闲要呢?年长之人怎能仍同年轻时一样任情好玩呢?你我虽素来性情不睦,然而姻缘所定,我一直爱恋着你。况尚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岂能为了些许小事而弃他们不顾?真绝情啊!”措辞严厉,十分忿恨。云居雁叫侍女代答道:‘精不必多言。我已容颜衰减,不能得你欢心,况性情亦难改变。尚望你善待无辜孩子,则我。已足矣。”夕雾恨声道:“答言倒巧妙啊!可究其因,是谁错呢?也不强逼她回去。便同孩子们滞留此地一夜。他自念此时莫名其妙,两头落空,更觉懊恼悲伤。好在孩子们尚能依偎身边,心里略微宽慰。然又想起落叶公主恨他是如此根深蒂固,心清又如万箭穿心,疼痛不已。他想:“世人怎会将恋爱认作风流韵事呢?”便觉此事深可警戒。天色微明,夕雾便又叫人传话:“如此年长之人,尚如小孩任性,岂不遭世人讥笑?我且依你情缘已绝之说,可几个孩子却思念着你,倘你不愿带走,我也自会设法安置的。”如此恐吓之话,云居雁不由得担忧起来:夕雾是个果断之人,恐真会将孩子们带入陌生的一条院。夕雾又道:“我恐不便每每专程来探询几个女儿,尚恳请你还与我,让她们同那边的孩子一道同住,以便看顾。”他甚觉女孩可怜,便告诫她们道:“勿听母亲之言。如此执拗不通情理,实乃可恶!”前太政大臣听得此事,心念女儿成了世人的笑料,不免悲叹连连。对她言道:“恐他自有想法,何不静观其变呢?行事太急,反见轻率。但今既已挑明,也就不可轻易变撤随他回上。且看他如何行事吧!”便派他的儿子藏人少将送一封信给落叶公主。信中道:

    “宿缘凭天命,无日不关心。追昔不堪痛,思今更生憎。你尚不至于忘却我们吧!”藏人少将怀信径直走人一条院。众侍女忙设一蒲团请他就座,却不知如何应对。落叶公主尤显难堪,藏人少将是柏木诸弟中相貌最漂亮,姿态最清酒的。他漫不经心地游目四顾,似又回到了柏木在世时的光景。他便对侍女们道:“我昔日曾常来于此,并不觉疏阔,只是你们早已疏离我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公主阅毕来信,甚觉难于回复。众侍女便围聚过来,力劝道:“公主倘不复,太政大臣还以为我等不明世故呢!况这信我们是万不可代复的。”众说纷坛,公主却早已啜泣不已,暗道:‘躺母亲在世,定会庇护我疏漏之处的!”久久无法成书。后来好容易泪珠与笔墨齐下,写道:

    “微躯不足道,岂敢承关心。何须追昔痛,憎分亦不必。”仅此数语,随想随写,言犹未尽,便包好递走。藏人少将与侍女们闲话道:“我乃常来之人,而让我居于帝外檐下,实觉孤苦无依。目后又结新缘,想来要常来骚扰了。尚望能看昔日微薄之劳,允传我自由出入,做个人幕之宾吧!”言毕辞谢丽去。

    落叶公主自得了太政大臣的信后,对夕雾愈加冷淡。夕雾则日夜惶惑,无所适从。而云居雁的忧愁苦恨也与日俱增。夕雾的侧室藤典传闻此,想道:“夫人曾以我为不可容赦的情教,孰料现在真来了个难以匹敌的角色。心下怜惜,常去信慰问她道:

    “妾身无此缘,设想亦伤悲。时时惜君苦,双泪透衣襟。”云居雁虽疑此诗有讥嘲之意,但因正当忧患,寂寞凄苦,展阅来信后想:“连她也抱不平了。”遂复诗云:

    “厄难临他人,我心常悲叹。身遭不幸事,却怜慰藉难。”藤典诗觉得情真意切,更为同情。

    这藤典诗昔年曾与夕雾私通。那时夕雾向云居雁求爱不成,便移爱于她。后求婚成功,也便将其渐渐遗忘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生育了十二个子女。藤典诗生育了二公子、五公子和三女公子、六女公子;而云居雁亦生有公子和女公子各四人,个个都活泼聪颖,可爱宜人。尤其是藤典诗所生的,相貌清秀,性情闲雅,更是出众。三女公子和二公子由祖母花散里抚育,源氏也常来看顾他们,倍加疼爱。至于夕雾、云居雁、落叶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如何了结,实非笔墨可以尽述。

     第四十章 法事

    自前年那场大病以后,紫夫人的身体便明显衰弱了。也无特别病症,只是一直萎靡不振。虽然一时并不危及生命,但一直也没有康复的征兆,身体每况愈下了。源氏为此很是忧愁。他觉得即使她比自己早死片刻,也将不堪离别之痛。紫夫人寻思道:“世间的荣华已享尽,此生亦心满意足了。即便即刻死去,也不觉遗憾。只是不能与源氏白头偕老,辜负了曾立誓愿,实甚令人悲叹。为修后世福德,她多次举办法事,并恳请源氏让她出家为尼,于有生之年专心修行,以遂夙愿。然而源氏主君执意不肯。源氏也有出家修行之愿,见紫夫人如此恳求,便欲乘机一同出家。但念一旦出家,须远离凡尘俗事,方可相约在极乐之境,同登莲座,永绪夫妇。然于修行期间,即便同处一山,也必须分居两个溪谷,不得相见,方可修得正果。如今夫人病体日渐衰弱,已无康复之兆。如果就此分手,让她离群索居,怎放心得下?如此牵肠挂肚,则未免惑乱道心,有背清秀山水之灵气。因此踌躇不决。于清心寡欲,毅然遁入空门的诸人眼中,似乎也太多虑了。紫夫人本欲擅自出家,但念此举未免太过轻率,反而事与愿违。因此左右为难,木免对丈夫生出怨恨。她疑是自身孽障深重之故,因此忧虑重重。

    紫夫人近年想完成一私愿:请僧人书写《法华经》一千部。此时她急欲了结此愿,便于作为她私邪的二条院内举办这一盛事。七增的法服,分品级制作。法服的配色、缝工等皆甚考究,非寻常衣服可比。法会的排场,很是宏大庄严。这一切紫夫人都没有正式与源氏主君商量过,因此源氏并未替她具体谋划。然而紫夫人的计划甚是周详,无所不虑。源氏见她竟谙熟佛道之事,便深感此人慧心无限,不由万般感叹。源氏只从旁参与了些事情。至于乐人、舞人等具体事务,皆由夕雾大将一手操办。

    皇上、皇太子、秋好皇后、明石皇后①以及源氏诸夫人,不断派人送来诵经布施和供佛物品。仅此数次,已难以计数,加之朝中请人的赠品,因此整个场面盛大,热闹元比。谁也猜不准紫夫人见时有了此种宏伟志愿,仿佛见世以前便已作了精心设计。当日花鼓里夫人与明石夫人都来了。紫夫人将南面和东面的门打开,自己设席在正殿西面的库房内。诸夫人的席位设在北厢,中间隔以屏风。

    三月初十日,樱花繁盛,风和日丽,令人心清气爽。即便是佛祖所居的极乐净土,料想也不过如此吧?即使是信仰并非特别深厚之人,一旦身临此境,其心怀也顿觉清静。僧众齐声朗诵《俄华赞叹》的《樵薪》之歌,声震梁守。即使平常偶或闻之,也未免动情,何况值此盛会!紫夫人一听这诵声,便觉凄凉冷清,万念俱灭。使即席吟诗一首,并叫三皇声传与明石夫人。诗云:

    “不惜此身随物化,烟消灰灭方可哀。”明石夫人读罢,便即刻作诗回复。她寻思道:“如果答诗中流露忧伤之音,旁人一旦知晓,定会怪我不知趣。”便在诗中说了些劝慰之言:

    “今始樵薪供神佛,在世修行无限期。”僧众通夜诵唱,鼓声不断,通宵达旦在严之声与舞乐之喜相济,颇为壮观动人。

    天色趋明,各种花草树木在烟霞中沐浴招展,渐渐明晰起来,一派生机盎然之景象。百鸟争相鸣奏,宛转似笛。哀乐之情,至此而止。接着《精王》舞曲骤然响起,曲声由缓转急,到后来便很是奔放热烈。许多人兴奋得脱下衣抱,抛赐给那些跳舞奏乐的人。请王公中擅长舞乐者,更是加入其中,尽兴发挥自己的特长。在座请人,皆情绪饱满,欢呼之声惊天动地。紫夫人触物感怀,自念在世之日已所剩无几,止不住悲从中来,不忍目睹此热闹场景。

    次日继续举行法会。因昨日破例起身一整天,紫夫人今日疲惫不堪,难以起身,只躺卧于床。多年来,每逢兴会,众人皆来表演舞乐。人人风采焕发,尽显高超技艺。而今紫夫人对此情景,觉得是最后一次一了,便仔细倾听琴笛之声,将那些平日熟视无睹之物—一打量。在座的几位同辈夫人更是如此。平日众人相聚,参加各种游宴盛会,彼此虽怀争宠斗妍之心,然表面却是一团和气。虽然谁都无法长久于世,然而毕竟只有她一个人最先消离。如此一想,便不胜悲哀。法事完毕,众人散去,又复归往日平静。紫夫人心念此乃诀别,顿觉痛惜无限。便赠诗花散里道:

    “令了此身佛法事,惟盼良缘世世兴。”花散里答诗道:

    “纵然法事寻常行,良缘亦能世世结。”法事既毕,便又举办诵经与忏法,昼夜不息。如此庄严肃穆,实乃少见。但此功德终不奏效,紫夭人的病依然如故,无丝毫起色。于是将做功德列为日常之事,于各山寺不断举行。

    紫夫人向来怕热,今夏尤甚,常热得头昏脑胀。但她并未感到有特别不适之处,只觉身体日益衰弱而已。别人亦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诧异。众侍女难以预测将来,只觉前景暗淡,甚是可悲。明石皇后亦甚担心继母,便讨假归宁。紫夫人便派人收拾东所,以备皇后居住。且振作精神,准备迎驾。此次归宁仪式亦同于往日。紫夫人自念即将辞世,她日后境况如何,无法知晓,便对一切皆悲伤不已。皇后临驾时,随从一一报上名姓。她便侧耳倾听,何人已至,她皆一清二楚。陪送皇后来此皆为达官显贵。皇后与继母久未谋面,此时相见,格外亲热,叙说离别之情不觉倦怠。此刻源氏缓步入内,笑道:‘“我真成了离巢之鸟,甚是无聊,不如到那边去养养神吧片说毕,便踱回自己房间。他见紫夫人神清气爽,甚是欣慰。紫夫人略带歉意地对皇后说道:‘俄们分居异地,烦你劳步,实甚委屈。我本应前往你处,但实难挪步。”皇后便暂住紫夫人处。明石夫人亦来此,相互说着知心话。紫夫人胸藏万事,但对身后之事很少谈及,只是平静地谈论寻常之事。言简意赅,却胜过千言万语,更见其胸怀万端感慨。她看看皇后所生子女,说道:“我极想目睹他们立业成家,因此对这老朽之身,终也恋恋不舍啊!”说毕暗自垂泪,哀美异常。明玉皇后见继母如此哀伤,亦悲泣起来。紫夫人赶紧收泪露笑,亦不再谈身后之事,只是叮嘱道:“这些待女极为驯服,一直服侍着我,今后无处依靠,甚是可怜。我去后,有劳你好生照拂。”

    开始举行季节诵经,皇后回到暂居之处。众弟兄中,三皇子生得尤其可爱,常独自悠闲地于各处散步。紫夫人心绪好些时,便将他唤至面前,悄声问道:“倘我死了,你仍念我么?”三皇子回答:“我怎会不想念呢?对外婆最好,胜过皇上皇后呢。倘外婆不见了,我才悲伤呵!”说罢党流下泪来。紫夫人笑了,泪亦长流,继而又说道:“你长大了,就住此屋吧!当庭前樱花红梅盛开时,你要用心护理。常折几枝供于佛前。”三星子点头木止,望着紫夫人那慈祥却挂满泪珠的面孔,觉得眼泪要夺眶而出了,便赶紧转身离去。这三皇子与大公主,是紫夫人呕心沥血抚养大的。现在她不能亲眼见他们成家立业,怎不悲伤惋惜呢?

    秋天缓至,天气日渐凉爽,紫夫人的精神亦随之好转,但仍显虚弱,稍有不慎,又将发病。秋风虽尚未“染上人身”,但紫夫人却终日以泪洗面。皇后返宫之日迫近,紫夫人欲留她多住几日,再见些面,但又难以启唇。加之皇上又屡派使者前来催促,怎好强留?临行之日,紫夫人不能前去相送,只得让皇后屈驾到此来辞别。为此,紫夫人于房中为皇后另设一席,延请入内。紫夫人此时已消瘦不堪,但因此更显高资优雅之质,容姿更具扭力。青春时代,面容娇艳,过于妩媚;而今则多了一种内蕴,勉力陡增。日暮时分,秋风渐起,树间黄叶不断随风飘落。紫夫人倚身矮几,见黄叶随风逝去,心下伤痛。此时源氏步入,高兴地说道:“今日你竟能起身,真让人高兴!皇后在此,你的心情便爽快许多。”紫夫人听罢,甚是难过,想到自己稍有好转,源氏主君便这般高兴,倘自己一旦离世,源氏主君将是何等悲痛呵?于是悲不自禁,赋诗道:

    “青青获上露,不能长久驻。偶随风消散,人生本无常。”紫夭人竟将自己比作随风倾侧的花技与稍留即逝的花上露珠,使得源氏大为惊骇,悲拗不已,便答诗道:

    “人世若民露,虽消不可惜。运命与君似,同行无先后。”吟毕,泪流满面,不及指拭。明石是后见此,亦赋诗道:

    “世事如秋露,风中易消逝。谁道命生短,仅只草上霜?”此情此景,多让人留恋呀!紫夫人多希望就此长处千年,永不分散。可惜天不遂愿,命非人定,深可哀叹。

    紫夫人对皇后突然说道:“请去那边休息吧!我心绪恶劣,想躺下休息了。虽然如此,亦不能太失礼。”随即拉拢帷屏,俯身躺下。那痛苦之状,更胜往日。明石皇后见状,暗惊紫夫人今日为何这般消损。便握紧其手,望着她暖泣不止。她真若喜获上的露,不能久长了吗?昭内上下一片惊慌骚扰。立刻遣人前往各处,命增人诵经祈祷,以驱鬼怪。此前,紫夫人曾有几次昏厥,后又苏醒。源氏已见惯,此次依然认为是鬼怪一时作祟而已,驱退鬼怪亦就无事了。但上下忙了一夜,仍不奏效,天明时,紫夫人竟温然长逝了。幸好皇后尚未返宫,得以亲自送终。众人几乎都不相倩紫夭人就此而去了,皆认为她不应该这般早逝,悲激难忍,恍惚如梦。此时院内已无一人能平心办事。众侍女哭得昏天暗地,不知死活。源氏默无声息,党似呆痴。

    此时,夕雾前来拜谒。源氏勉强召见,对他道:“紫夫人回生无望。但她多年的出家之愿,至死都未了却,委实可怜啊!虽然法师与僧众,皆纷纷退去,但总还有人留于此吧?现世功德即使无望,但至少亦得让她于冥途上受到佛力的庇护。你去吩咐他们,即刻为夫人落发。众增之中,谁善授戒?”源氏虽竭力振作,但神色,悲励颓丧,泪落不止。夕雾见此,亦受其感染,不胜悲伤。他低答道:“鬼怪之物,常迷乱人心,使其气绝。此次恐怕亦不例外。无论如何,出家总为良策。纵然出家一日半夜,亦有功德。现确已身死气绝,仅此落发,恐怕不够。若是死者于冥途上得不到庇护,生者亦难安。乙。不知尊意如何?”夕雾陈述既毕,便按源氏之瞩将所需僧众召拢,—一作了安排。诸种事宜,皆由夕雾料理。

    多年来,夕雾虽倾慕紫夫人,却无非分之想。他只望寻个时机,再见其一面,如昔年朔日那般,并稍许听听她的声音罢了。此愿始终萦绕心头,如今,那盼望已久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便想:“虽紫夫人现已成遗骸,但倘不谋其一面,岂能甘心?欲了却此愿,只有抓住此机会了。”于是便抛弃一切顾虑,淌着泪,佯装制止众侍女号哭,大声喊道:“暂且不要哭,肃静一下!”乘与父亲说话之机,撩开了帷屏的垂布。此时正是黎明,室内光线暗淡,源氏正守护遗体,灯火移得极近。夕雾借着灯光,将紫夫人瞧得清清楚楚。但见其容貌十分美丽,真乃玉洁冰清,如此死去,委实可惜呵!源氏见其如此窥视,并未阻挠。他说:“你看她模样!和生前并无两样,但却不能回生了!”便啜泣不已。夕雾眼里亦泪水盈盈,一片模糊。后来勉强能睁眼见物,便又细观遗体。不看则罢,这一看更加悲恸难忍,心潮翻滚。他见紫夫人的头发随便被拂着,虽然稠密,却无半点杂乱,光彩熠熠,华美照人。那灯光异常明亮,将她颜面耀得雪白。此般安详静卧,恬适美丽的容貌,胜过昔日涂朱施粉,披红挂绿。说她十全十美,亦不过誉。夕雾看得出神,竟希望自己即刻死去,将灵魂跟了这女人,永不分离,那才是万分惬意的事啊!

    紫夫人亲近的几个侍女,早已哭得像个泪人,不省人事了。源氏虽亦悲痛得神思昏乱,但仍得强压哀伤,处理丧葬诸事。如此伤悲之事,他曾遭逢过几次,但像这般痛彻骨髓的苦味,尚未尝过。如此伤心,真可谓空前绝后。葬仪于即日举行。虽依恋难舍,但终不能抱尸度日,这真乃世间最可悲痛之事。送葬的人,纷沓而至挤满葬场。葬仪之隆盛无法比拟。当遗骸化为烟云,升入天空之际,源氏悲痛得死去活来,全赖别人搀扶方到得墓地。见者无不动情,连那些陋俗的愚民,亦洒下伤感之泪。他们感叹道:“如此高贵之人,竟亦遭受此般痛苦啊!”来送葬的待女,个个神志不清,恍若梦中,竟有人差点翻落车下。亏有车副照料,方未发生意外之事。源氏曾记得,夕雾母亲葵夫人离世那日清晨,虽亦悲痛欲绝,但不至于全无知觉,而今宵却只能任泪水横流,一切皆不知晓了。紫夫人十四日逝世,于十五日清晨举行葬仪。艳阳高升,原野上的朝露很快便了无痕迹。源氏痛感人生如梦,像朝露一般,愈加万念俱灰。心念孤苦在世之日,已为数不多,不如抓此时机遂了出家之愿。但又深恐世人讥笑他意志脆弱,不堪打击,便将此念头暂搁起来。然胸口郁抑,终难平静。

    于七七四十九日丧忌中,夕雾大将一直闭居二条院,不离家门半步,侍随源氏左右。他见父亲始终陷于悲痛之中,对此深感同情,自己亦悲。励不已,便千方百计地抚慰他。日暮时分,朔风凛冽。夕雾又记起音年朔风中窥见的面影。而此次,拜观遗容,竞恍若做梦。伤感之情愈发加重,止不住泪如珠滚。他回转神思,深恐引人怀疑,便连忙捻数念珠,诵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让眼泪消失于念珠上。随即吟诗道:

    “当年愉窥玉娇面,忆此常爱秋宵美。今瞻香消玉体寒,迷离晓梦已渐远。”此时高僧皆被集中于二条院中,除了七七中规定的念佛以外,又加诵《法华经》,以寄哀悼之情。

    源氏陷于极度悲哀之中,无论昼夜,皆泪眼模糊,昏沉度日,不晓世事。他细想自己生平,不禁于心中默念道:“我源氏自念相貌非凡,所为~切,皆超常人。然从童稚起,便屡遭罕见痛苦,因此常寄望于佛法指引,度我出家为僧。只因踌躇难决,终于迁延度日,才道此前所未有的苦痛。此后,世间再无甚留恋。从此潜修佛法,定无何障碍。谁知心中悲痛纷乱,深恐难入佛道。”他惴惴不安,便祈祷于佛:“但愿佛祖降福,万勿使我悲。励过度!”因紫夫人的死,四方皆来吊慰,无论皇上抑或庶民。凡吊慰者皆诚恳殷切,绝木敷衍应酬。但源氏心事烦乱,对此虚荣,视而不见。然他又不肯让人看出端倪,恐遭人耻笑:说他已至暮年,仍为丧偶而万念俱灰,隐身佛门。他于矛盾中挣扎,不免更为痛苦。

    那生性多情善感的前太政大臣,见此绝世美人化烟而去,不胜痛惜,屡次前来抚慰源氏。昔年葵她离世,不亦是此时候吗?他一忆起,便心中异常悲伤。他于日暮冥思苦想:“当时悼惜之人,像左大臣及太君等,大都已离世。短命或长寿,简直没甚差别。真乃人世沧桑,迅速无比啊!暮色苍苍,哀思阵阵,他即刻修书一封,遣儿子藏人少将将信送与源氏。信中感慨颇多,一端附诗道:

    “当年伤悲因故侣,此日哀哭何斯人。旧袖今朝犹湿润,不幸又添热泪迹。”正值源氏悲伤,此信更让他百感交集。当年秋天悼亡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不胜眷恋,眼泪纷纷滚落,亦无心揩拭。便乘此哀思写了一首答诗:

    “旧恨添新愁,悲苦两无殊。凄凄衰秋至,总是肠断时。”源氏本想将满怀哀伤尽倾纸上,深恐前太政大臣读后会责怪他感情脆弱。所以回信极其平淡,无甚伤感,只是奉上只言片语:“承蒙殷勤慰问,实不敢当”之类,以示谢意。

    葵夫人离世,按它中体例,源氏穿上了黑色丧服,曾有“丧衣色淡”之诗句。紫夫人离世,源氏所穿丧服亦是黑色,只是颜色偏深。世间凡尊荣富贵者,大都倚财仗势,欺压他人,因此往往为世人所痛恨。惟有紫夫人待人谦恭,因此人皆敬仰。她的任何举措,无论何等细微,皆受世人称颂。应酬各种场面,皆诚恳殷切。因此她离世之后,即便与她无多少往来之人,听见虫鸣凤吼,亦皆凄然落泪。与她有深交的人,其悲更难抑制了。那些多年来贴身伺候与她亲近相处的侍女,皆因她的离世而哀叹命苦,更有伤痛难以自己者,断然削发为尼,远离尘世,隐遁深山。秋好皇后亦信函不断,殷切慰问,表示无限伤痛。曾赠诗道:

    “萧萧秋色生不喜,凄凄塞草死后嫌。此时方知她为何不喜好秋景了。”此时源氏虽神昏意迷,但此信与诗仍使他激动不已,便反复诵阅,难以释手。源氏觉得惟有秋好皇后一人知其苦痛,与他谈心,使他减轻伤痛。他捧信思索,内心的哀思才稍有平息。但眼泪仍淌个不止,他便举袖揩拭,却屡拭不止。后来好容易止住,方握笔作答:

    “君眼俯瞰九重天,我心厌叹世无常。”源氏将信封好,却又陷入沉思。他近来忧伤过度,神情恍惚无定。为排遣忧伤,便与众侍女共处室中。他遣走佛堂里的人,便潜心源经。他曾指望与紫夫人长世厮守,白头偕老。又怎奈人命难测,倏然觉成永别,叫他怎不抱恨终生呢?此时他渴望自己蓦然逝去,灵魂便能与紫夫人相拥,共生于同一莲座。二人便可相偕永久,诸事不顾,只一心静修成佛之道。然而又恐遭人耻笑,于进退两难中更为厌恼忧伤。紫夫人丧期中所有佛事,皆由夕雾料理。源氏只望早日逃离此尘世,便一味“今朝明朝”地计算着,胡乱度日,恍若梦中。明石皇后等人亦对紫夫人,无时无刻不在眷怀之中。

     第四十一章 魔法使

    冬去春至,万物复苏。源氏见此春景,心情愈发郁闷,不减先前伤悲。此刻前去贺岁之人照例不断。但源氏借口心绪愁烦,只管闲居帘内。惟有萤兵部卿亲王来时,才请入室内畅谈。命侍者传诗:

    “措花幽容不复有,为何寻访春光来?”萤兵部卿亲王含泪答道:

    “觅胜但为爱幽香,非是寻常赏花人。”源氏见萤兵部卿亲王款行红梅树下,姿态格外高雅,心想:“真能惜香怜工者,非此君莫属矣!”春花正含苞吐艳,春色宜人,然无处可闻丝竹之乐。可见景况已殊异于昔了。跟随紫姬多年来的侍女们,依然身裹深黑色丧服,不改悲哀之情。伤悼亡人,永无已时。此间,源氏足不出户,更无拜访其他诸夫人的意愿,终计淖守于紫夫人居所。侍女们终日随待,殷勤伺候,也聊可慰情。其中有几个侍女,昔日虽未受源氏真宠,却也常蒙其厚待。如今源氏心绪恶劣,孤枕难眠,却反不与她们亲近。紫姬之死,深伤源氏。此间,他俗念全无,勤佛之心深固。每当值宿,无论哪个侍女,皆令其远离寝台而眠。孤寂难耐之时,也常常与其闲谈旧事。但也偶尔回思:昔日所做有始无终之事甚多,常使紫夫人怨恨。至今想来,实在后悔。他想:“无论逢场作戏,或者迫不得已,我为何要如此令她伤心啊?她生性稳重,凡事都考虑周详,最善于洞悉人心,但并未长久怨恨于我。每遇此类事故,她推有忧虑。其内心不知有多少伤楚啊。”源氏愈想歉意愈浓,愈想愈悔,心中极为难受。某些侍女知其心事,且如今随待其例,源氏便偶尔与她们叙谈心曲。他念及迎娶三公主时,紫夫人虽不露声色,其内心却隐藏无限的无奈和失意,那神色是多么可怜!尤其落雪那时黎明,即娶三公主后第三日,回六条院时,偶于格子门外停留,身觉奇冷。其时风卷雪飞,景象惨烈。紫夫人起身来迎,甚是温柔和悦。其实她是将浸透泪痕的衣袖隐藏起来,努力装出无事样儿罢了。一念及此,源氏悲痛悔恨交织,一宵无眠。茫然不知几时能再相见:黎明将至,值夜侍女退回自己居室,忽然有人惊叫:“呀,好厚的雪!”源氏听过,心境忽又回到昔日雪晨。然景似人空,念之伤怀。使赋诗道:

    “虽晚浮尘世,仿如春雪飘。无奈岁月逝,聊赖磋跤过。”吟罢更添悲楚。忙起身盥洗,赴佛前诵经以驱心中哀思。侍女们早将炭火备好,遂送至源氏面前。源氏只留贴身待文中纳言君与中将君伺候左右。源氏对她们道:“独抗日久,昨夜寂寥更比寻常。虽我已习惯这孤寂生活,却仍有诸种琐事烦身。”言毕不由长叹。他瞧瞧众侍女,暗想:“如果我也遁入空门,她们必倍感伤悲。唉,实在可怜啊厂闻到源氏那凄婉的诵经念佛声,即使铁石心肠,也会怆然泪下,何况这些温良纯善的多情女子!源氏对她们道:‘哦此生所喜荣华富贵,他人无法可比。谁料所遭恶运却胜于他人。想是佛菩萨要我感悟人生无常、世途多艰之理,故赐我此命吧。我深懂此理,却毫不在乎,因循度日以至如今!到了暮年,尚蒙受如此伤悲之事。我已看清自己命运坎坷,而悟性又钝拙,如此反觉心静。今后我已无丝毫牵挂。只是你们几个,待我亲近芳此,叫我如何割舍得下。看来我太无决断,但又无可奈何!”言毕觉得两眼湿热,赶紧举袖欲拭。但泪珠早已沿袖滚落。众侍女再也按捺不住,惟泪如泉涌。她们无不愿永承源氏左右,皆欲向其诉说苦衷,却终究无言,惟饮泣吞声而已。

    源氏就这样昼夜忧伤愁叹。每逢孤寂无聊之时,使唤几个出类拔萃的侍女前来,叙谈往事,打发时日。那个名叫中将君的侍女,自幼侍奉源氏及紫夫人,源氏曾私下对她怜爱。但她以为愧对夫人,故总与源氏保持距离。如今夫人不在人世,抛下了这个生前特别疼爱的侍女,源氏见之如见夫人,因此对她格外垂青。这中将君的品貌皆甚优秀,故源氏待她,比其它待女甚是殊厚。凡非亲密者,源氏一概不见。就连向来亲睦于他的朝中公卿及诸兄弟亲王来访,他也很少接见。他想:“要抑制哀思,恢复镇静,与客人见面,晤谈最好。但数月沉迷悲凄,今已形容枯槁,精神颓丧,谈吐间难免不出乖僻之语,那样必会惹人议论,遗留谈资传下恶名。外人传言我‘丧妻后心智迷乱,不能见客’虽非善评,但他们只是耳闻,比之亲现我之丑态好受得多。”故连夕雾等人来访,源氏七只隔帘相会。此间,他竭力镇静,忍耐度日。但终不忍绝缘尘世,毅然遁迹山林。他也很少探访诸夫人。然一入内室,就立刻泪流不止,苦不堪言,不想看任何人一眼。

    明石皇后走时特意留下三皇子与父作伴,以驱孤寂。三皇子特别护卫着庭前那株红梅,说是“外婆吩咐我的”。此言此景无意又触动了源氏伤心处。及至二月,群花争妍,偏有一只管儿飞落那株红梅树上,动情鸣转。源氏看了,情不能禁,独自吟道:

    “幽院春色寂,群芳开无主。黄若浑不顾,依旧鸣新枝。”边吟边在庭中徘徊。

    源氏总算从二条院回到了六条院本邪。此时春意更浓,庭前景色美如往昔。源氏虽不惜春,然亦无法安宁。凡有所见,无不因之伤情。如今他所向往的,惟静穆深山,其怫意已日渐增浓。嫩黄的律棠已盛开,源氏见之伤怀,不觉流下数行清泪。别处的花,皆这边一重樱盛开,那边八重樱盛开,这过八重樱开败,那边山樱始开花;这边山樱开过,那边紫藤尚留春。这六条院则不同。因紫夭人特别精通各种花木的性质花期,于是有意巧妙配置栽植。故各种花期,彼此衔接。庭中遂花香时时有,格外直入。三皇子道:‘樱花开了,我有主意令它长开不败:在树的四周挂起帷帐,风就不会吹掉花了。”他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模样煞是逗人喜爱。源氏不觉笑道:“从前有个人,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晚风。而你的方法比之更有用。”二人朝夕如此德戏,借以度日。有一次他对三皇子说道:‘将与我作伴,我甚是高兴,但时间不多了。纵然我能苟活,也难再与你见面了。”言及此处,又禁不住流下泪来。三星子不悦,答道:“如此不吉之言,外公您怎么与外婆异口同语?”他无言以对,垂下头来,抚弄衣袖,聊以遮掩眼泪。

    源氏倚栏眺望,庭院尽收眼底。但见大多数侍女尚身着深黑色丧服。略几个改穿了一般颜色的衣服,但也不是往昔那种华丽线绸。再看自己所穿便服,也极简洁朴素,绝无一丝花纹。环望室内,陈设也很简单。里里外外给人以萧条之感,源氏遂赋诗道:

    “锦簇春院花,故侣亲身植。欲将弃舍去,芳园自成荒。”他此时真情流露,悲伤不已。

    源氏孤寂难耐,便想去尼姑三公主那里散散心。他将三皇子也带去了,由侍女抱着。三星子到得那里,便同蒸君一起追玩戏耍,兴奋异常。此前那惜花心情已丢得无影无踪,终究还是借懂孩童。恰逢三公主在怫前诵经。这女子脱离红尘之初,并非因为着破尘世,深悟佛理。而今却能静居幽所,一心事佛,断绝一切俗念,永生与佛为伴。源氏顿生羡慕之心。他想:“我的道心意不及一个浅薄女子,真叫人惭愧。”顿觉脸上发烧。夕阳映照着佛前所供之花,景色格外美丽。源氏便对三公主说道:“爱春者已逝,园中花皆因之失色!惟这佛前供花依然雅丽。”又道:“紫夫人屋前那株校棠花,姿态优美,世间难以寻觅。花朵也大得悦目!津棠的品质虽高尚不足,但那浓艳色调实在可取。种花者已去,而春浑然不觉,让那花开得比昔日更加茂盛。唉,真是有意刁弄人啊!”三公主脱口念出两句古歌:“谷里无甲子,春来总不知。”源氏暗自思忖:“可回答之言多的是,何必如此扫兴?不禁回想紫夫人在世时:“她自幼起,凡使我不快之事,绝不会做。她能见机行事,敏捷应付一切事故。其态度、言语与气质,高雅而又颇富风趣。”源氏生性易伤怀落泪,一念及此,不禁涌出泪来,好生酸楚。

    夕阳去,暮色起,四周景物清幽宜人。源氏即刻告退,出门径往明石夫人处。久不相晤,忽然光临,明石夫人深感诧异。但接待时仍落落大方。源氏颇为欣喜,觉得明石夫人终究秀于众人。但较之紫夭人,意趣尚为欠缺。紫夫人的面影又明晰眼前,源氏顿生恋眷,倍加伤怀。自忖此种痛苦何时才能摆脱。他想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同明石夫人闲聊往事道:“钟爱一人,确是痛事!我自幼便悟得这点,故一直用心留意,不使自己在许多事上太过于执著。往昔我被放逐时,思虑再三,总觉活着无丝毫意思,倒不如了却此生或者遁入穷荒山林。这也木是什么难事。谁料竟滞留于世,以致募年。人生将尽,仍为种种本事所困扰,苟喘延活至今。唉,我竟然如此不坚,真是惭愧之极!”他叙说的悲情并不特指一事,明石夫人洞悉其心,觉得这在清理之中,因此同情之心顿生,便答道:“即使是微不足道之人,心中也会有许多牵挂。何况你如此尊贵,怎能对尘世无丝毫留恋呢?匆匆脱离尘世,势必被世人讥为草率。请暂时打消这个念头,一切还需慎重考虑。一旦遁世,佛意承坚,决难退转,此理当蒙明察。试看旧例:有的人因受刺激,或者因事不遂愿便生厌红尘,仓促出家。但这终非明智之举。主君既然立意修怫,就得从长计议。眼下皇子尚幼,待确保储君之位后出家,方可专心修道。那样我等也皆喜心赞善了。”她这席话合情合理,甚是妥帖。然而源氏答道:‘加此周全思虑,势必带来更多痛苦。倒不如轻率一些好。”便向明石夫人聊起诸种可悲旧事。其中说道:“藤壶母后逝世那岁之春,我一见樱花颜色,就想起古歌:‘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这是由于我自幼熟习她那古今绝艳之姿,故她一去之后,我便悲痛更胜他人。可见伤悲之心,并木一定要同逝者有特别的关系。紫夫人猝然舍我而去,令我无限悲痛,哀思难忘。并非只因夫妇死别而悲伤,更多的是由于她从小到大,皆我养育,朝夕相伴,直至暮年。突然先我而去,才令我悼死念己,无限悲痛。凡一切极富才情修为,且幽默风趣,于各方面皆令人铭记者,死后受人哀悼便特别深。”二人相叙甚是投机,不觉已至夜深。照理,如此深夜,该留宿于此才是,仅源氏终究辞归。明石夫人私下甚为不满,源氏也自觉奇怪。

    源氏返回室中,依然潜心诵经。直至子夜,终于不支,便倚在白日坐垫上睡去。次日,源氏寄信与明石夫人,内有诗:

    “滩住虚渺无常世,携泪泣归夜半寒。”明正夫人对源氏昨晚失礼甚感怨恨。但又念及他由于悲伤过度,已不成人形,甚是可怜。昨夜之事,便也不再计较。答诗道:

    “秧田春水自涸后,无迹觅寻水中花。源氏仔细读了,尤觉明石夫人的诗笔清秀依然,遂想:“起初紫夫人最厌恶此人,常以之为耻。后因看重其稳重可信,双方遂得以互谅。但紫夫人并不与她深交,只以雅爱之态与之往来。故外人皆不知紫夫人用心之周至。”源氏每逢孤寂难耐时,便去明石夫人处叙谈一番,以遣心中郁闷。但已绝不再亲见如昔。

    四月初一日更衣,花散里夫人派人给源氏主君送来夏装,并附诗:

    “今朝始着初夏装,复增忧悲怀春逝?”源氏答诗:

    “蝉羽夏衣今始换,蜕去春衫愁更添。”贺茂祭之日,源氏更感寂寞,说道:“今日观赏祭典,必定人皆欢欣。”自猜诸寺院繁华闹热景况。稍后又道:“侍女请人必不胜孤寂,你们还是回家规祭吧。”这时,中将君恰在东边一屋内小睡。源氏走将进去,只见其体态娇小玲珑,惹人怜爱。中将君一下惊醒,忙起身相迎,双颊顿时微红,急以抽遮面,却更显娇艳。她鬓发略蓬,一头青丝长垂。身着米黄色裙子与营草色单衫,上罩深黑色丧服,整个穿着大方得体,显得格外优美。她的围裙与唐装皆脱于边上,忽见源氏进来,急欲取来穿上。源氏忽见一枝葵花置于其例,遂将花拿在手中,仔细看了,问道:“此花何名?我已记不得了。”中将君以诗作答:

    “深忘佛前供花名,奏神净水浮萍生。”吟时脸似羞花,娇美可爱。源氏见了,急以诗相报:

    “娇花玉柳纵全抛,惟爱葵花情来了。”源氏之意:终不舍得抛的,惟中将君一人耳。

    梅雨时节,更无他事可做。源氏便冥思苦想。一日夜晚,源氏正孤苦难熬之时,明晃晃的月亮竟自云间破露出来,真乃少见景象。这时夕雾大将前来参谒。园中橘花被亮月照得分明,轻风拂过,香气四处飘逸,芬芳扑鼻,令人盼待那“千年不变杜鹃声”忽然,天色骤变,亮月被这,乌云堆厚。随即一阵急风,伴大雨倾盆,灯笼立被吹熄,四周漆黑一片。源氏并不慌张,倒生出几分情致,遂低吟“萧萧暗雨打窗声”之诗。此句虽然并不特别出色,但与眼前景况相宜,吟诵起来也感人至深,令人想起古歌:“独自闻鹃不忍听,听时惹我起悲情。”“愿君飞傍姐儿宅,我欲与之共赏音”。吟毕,源氏对夕雾道:“独处一屋,似乎甚为平常,谁料孤寂难耐。但若惯此境况,日后遁迹山林,则可一心修佛了。”说罢又向屋里喊道:“诸侍女肚子饿了,快取些果物来!此刻唤男仆极为费事,你们快速去拿吧!”这时,亡人之思又呈,源氏唯愿向“天际凝眸”夕雾见其痴迷悲伤神态,委实可怜,想道:“思慕如此深切,纵然遁迹山林,修道怕也不专吧!”遂又想:“这也难怪他,连我当初只是隐约觑其面影,便牵挂至今,更何况父亲与她朝夕相处如此长呢?”遂向父亲请示:“回首往事,恍惚如在昨日。谁料周年忌辰已渐渐迫近。怎样举办法事,父亲吩咐便是了。”源氏答道:“无须铺排过甚,照常例即可。那张她精心所制极乐世界曼阳罗图,要供奉于忌辰日的法会中。手写的与请人所写佛经不少,那僧都详知夫人遗志,尚该添加何物,均按其主张而行。”夕雾说道:“如此法事,若本人在世计虑周妥,后世便无须多虑。无奈她离世过早,且无一可承遗念者,实甚遗憾。”源氏答道:“其他几位夫人,福寿双全,但子女甚少,这恰是我命不济之故。但在你这一代,人丁可兴旺了。”近来源氏感情更为脆弱,无论何事,一经提起,便悲痛难堪。夕雾深知其心,故不再对他多聊旧事。恰在此刻,刚才盼待的那只杜鹃在远处啼鸣起来,使人想起古歌:“杜字不知人话旧,缘何啼作旧时声?”啼声凄切哀婉,让人不忍入耳。源氏吟诗道:

    “夜半急雨敲寒窗,哀泣政侣愁未了。杜鹃啼泣山中来,血德锦羽悲难消。”一字一泪吟诵完毕,凝望天际愈加失神。夕雾亦吟诗道:

    “杜宇通连幽冥府,别语离言托君传。橘树繁生故乡地,芬芳花开遍旧园。”侍女清人深受感染,也纷纷对吟起来,无论诗句优劣,皆颇富情致。夕雾今晚不再回返,陪伴父亲。源氏独宿甚感寂寞孤苦,此后他便时来陪宿。夕雾回思紫夫人在世之日,此处他岂能走近?如今却由他随意出入。抚今思昔,委实不胜感慨。

    天气渐热起来。源氏寻得一凉爽之地,安设一座,便独坐沉思起来。忽见池中莲花盛开,莲叶上露珠点点,顿想起“悲无尽兮泪如何,人身之泪何其多”的古歌,一时怅然若失,恍若跌入梦中,直至日暮时分。鸣蝉四起,格外热闹。夕阳之下霍麦花鲜美可爱。如此景致,一人独赏终是索然寡味,遂吟诗道:

    “夏日孤寂苦,长天悲泣哀。鸣蝉苦知意,放声啼相伴。”此时流萤乱飞,不觉低确产前又赋诗:

    “流萤思长夜,晚间发微明。愁情焚似火,不停燃我身。”

    又至七月初七乞巧日。今年迥然往昔,六条院内毫无管弦之声。源氏整日枯坐,痴迷沉沉,也无一侍女去看牛郎织女星相会鹊桥。天幕未启,源氏实难人睡,便独自起身,打开边门,自走廊门中眺望庭院:星空下,朝露繁闪,遂步至廊上,赋诗述怀:

    “牵牛织女鹊桥会,何须我去徒操心?惟见闲庭重重露,感至泣下添泪痕。”夏逝秋至,风声变得愈发凄厉起来。法事举办在即,自八月初始,众皆奔忙起来。源氏以忆旧度日,终于挨至紫姬周年忌辰。源氏暗叹:“怕日后惟有如此消磨岁月了。”法事正日,院内人皆吃素斋,那曼陀罗图便于今日供请。源氏照例做夜课。中将君端来一盆水,请他净手。源氏见其扇上题有一首诗,遂取来过目:

    “无尽恋慕情,终年泪如雨。谁言忌辰满,悲哀已全消?”看罢,想了想,便在后面添诗一首:

    残身渐无多,悼亡身垂暮。惟余相思泪,如溢万顷波。”至九月暮秋,源氏见园中菊花上覆着棉絮,便吟诗道:

    “怀昔共护东篱菊,哀今秋露湿单衣。”

    到了十月,阴雨连绵,一片昏蒙,源氏心境劣于旧时。帐望暮色,苍凉无比,不觉独自低吟“十月年年时雨降,何尝如此湿青衫?”这时雁声鸣空,但见群雁振翅,飞渡而去。不禁心下羡慕,久久仰望,吟出诗句:

    “幽梦何曾见,虚渺游魂飘。翱翔魔法使,引我觅行道。”此时,源氏感情异常脆弱,事无大小轻重,皆令他触景伤怀,思念亡人,无法慰解,只是在悲痛中度送岁月。

    至十一月丰明节,宫中举行五节舞会。满朝文武欢呼雀跃,自不待言。夕雾大将的两公子被选为殿上童子,入宫时先来六条院参谒源氏。两人年龄相若,姿容皆甚俊美。他们由两个母舅头中将与藏人少将陪同而来,皆着白地青色花鸟纹样小忌衣,映衬下风姿更为潇洒清秀。源氏见其天真模样,顿然忆起年少时邂逅的筑紫五节舞姬。于是赋诗道:

    “丰明筵宴今日盛,群臣进殿纷然忙。我身独困孤寂苦,日月空逝浑然忘。

    今年终于隐忍,暂留尘世。但出家之期已经迫近,心绪不免更加忙乱。他思虑遁世前应有所安排,便寻出各种物品,按等级分赠各传文,聊为留念。他虽不明示此举真意,但其贴身侍女,皆瞧出其真正心思来。故岁暮之时,院内格外静寂,笼罩着悲伤之情。源氏整理物件时,积年情书突现眼前。觉得倘若遗留后世,教人看见甚为不妥,而毁弃又觉可惜,踌躇一阵,终究决定取出焚了为是。忽见须磨流放时所收情书中,紫夫人的信,专成一束。此乃他特意整理的。虽事已遥远。但至今笔墨犹新,这实可为“千年遗念”。忽又念及一旦脱离红尘,便不能再见之,逐令两三个亲信侍女,将其即刻毁弃于己前。即使普通信件,凡死者手迹,见了总有无限感慨。何况紫夫人遗墨,源氏一看,便两眼发花,不能视物,字迹也难以辨认,眼泪竟打湿了信纸。他怕侍女们看了笑话,自感羞愧,便将信推向一旁,自己吟诗道:

    “旧侣西去登彼岸,不堪慕恋煎我怀。发售伤睹遗世迹,愁心复添怅叹深。”侍女们虽未将信展开来看,但从源氏那痴迷神情便知此乃紫夫人遗墨,因此皆悲伤不已。源氏回想紫夫人在世时,尽管两人近居,但写来的信却是如此凄婉。至今重见,更感悲痛,泪落如雨,竟无法控制。但念悲伤过甚,深恐别人嘲笑他女儿心肠,故不细看。却于一封长信末尾留下一诗:

    “人去枉然存遗迹,不若随主同化烟。”遂令侍女将那情拿去俱焚了。

    十二月十九日始,照例举行三天佛名会。源氏已认定此乃红尘中本次了,故一闻钻馆锡杖声,感慨之情更盛于往常。众僧不断向佛祈祷,保佑主人长寿。源氏只觉悲伤,不知佛祖奈之若何。此间大雪翻飞,地上积雪已厚极。导师退出之时,源氏召其进来,敬上酒杯,以表谢意。礼仪隆重比昔,赏赐特别丰厚。此导师一生服务朝廷,且时常出入六条院,故源氏从小便熟。今已满头银丝,源氏甚觉可怜。诸亲王及公卿,依旧到六条院参与佛名会。园中梅花含苞欲放,雪光映耀,格外鲜妍可爱。按理该有管弦之乐的,但源氏一闻琴笛之声,便有呜咽之感,悲不自胜,故取消管弦,推吟诵了一些适时诗歌便了。哦,差点志言!源氏向导师敬酒时,曾奉赠一诗:

    “戏命日将尽,再见春景难。梅花合雪放,但插鬓发边。”导师答诗云:

    “祝君寿无疆,春花年年赏。叹我发如雪,徒嗟度日月。”因受感染,其他众人皆吟诗助贺,彼此酬唱,各具特色。这日源氏居宿外殿,其气色姿容俱佳,一层艳丽之光,更甚于往年。那老僧见了,禁不住流下几行浊泪。

    已近岁暮,源氏寂寥不已。忽见三皇于东奔西走,喊着:“什么声音最响?我要驱鬼。”那姿态令人格外喜爱。源氏想:“我遁迹后,便再无缘见此人伦之趣!”触景生悲,竟又难以自禁,于是赋诗道:

    “乱心时抱恨,怎晓日月经?今朝年华尽,残命亦将陨。”赋诗毕,他叮嘱家人:“元旦招待来客,应隆重比昔,赠送诸亲王及大臣的礼品,以及赏赐其他人的福物,皆要尽量丰厚才是。

     第四十二章 云隐

    依据小说中故事情节的发展,该章应写源氏之死,但此章却只有题名而无正文,因此也没有述及源氏死去的时间。作者何以如此?普遍的看法是:书中前面部分已描述了许多人的死,其中主要人物紫夫人之死,描写得尤为沉痛。如果再续写主人公源氏之死,身为女性的作者本人恐是没法忍受那种悲苦的。因此仅以题名“云隐”向读者暗示,让读者自己去想象。

     第四十三章 句是子

    光源氏逝世,其光辉几乎无人承继,尽管他子孙众多。若将退位的冷泉院算在其中,又未免有所亵污今上所生三皇子与黛君,同在六条院长大,二人相貌各有千秋,均气度不凡,堪称美男子。但若较之源氏,却逊色不少。与寻常人相比,自是迥然不同。无k高贵,优雅端庄,世人无不顶礼膜拜,其声誉竟盛于源氏当年,声势愈发不可比及。三皇子仍居于紫夫人故居二条院,因其由紫夫人悉心抚育长大。大皇子为太子,尤为高贵,皇上及明石皇后自是关注有余。然对三皇子,却最为宠爱,希望他留居宫中。无奈三皇子眷恋旧居,不愿离开。三皇子行过冠礼后,人称兵部卿亲王。大公主居于紫夫人六条院故居东南院的东殿,其室内摆设修饰一袭旧例,可见她对已故外祖母念念不忘。二皇子娶了夕雾右大臣二女公子为妻,居于梅壶院,常离宫至六条院东南院的正殿休息。此二是子为候补太子,德高望重,名领世间。夕雾右大臣诸女中,大女公子已为太子妃,位尊无上。明石是后曾表示按次配对,世人亦这般料想。然旬皇子认为男女婚嫁,若非真心爱恋,终不妥当。夕雾右大臣亦想:“不必如此吧?”故不愿三女公子配与三皇子。但若三星子前来求婚,也无话可说。其六个女儿,为略富美名而又恃才傲物的诸亲王公卿所仰慕。

    话说源氏逝世之后,诸夫人皆悲悲切切退出六条院,各自迁于预定住处。花鼓里夫人迁入二条院东院,此为源氏分与她的遗产。朱雀院所分的三条宫邸,为尼增三公主居所。明石皇后则常居宫中。至此,六条院内人口顿减,甚是冷清。夕雾右大臣颇有感触:“据我所知,从古至今,主人生前悉心竭虑所造之宏伟宅院,一旦离世,即弃而荒废。人生如此沧桑,实甚惨不忍睹!有生之年,我定当恢复六条院旧貌,务使门庭若市。”遂将一条院落叶公主请入六条院,居于花散里故居东北院。如此安排之后,便隔日轮流住宿于六条院与三条院,每处十五日。云居雁与落叶公主亦就平分秋色,相安无事。

    昔日源氏所造二条院,精美无比。六条院为后来所造,更为富丽堂皇,世称琼楼玉宇。如今看来,诸院落皆为明石夫人子孙建造。明石皇后悉心照护众皇子皇孙。夕雾右大臣亦竭诚奉养父亲诸位夫人,一律遵循父亲生前旧制,视若亲母。但夕雾仍不无遗憾:“倘紫夫人犹在,我当终生们奉!可她却就此离去,未曾看到我的心意。好不遗憾啊!”念及此事,便惋叹不已。

    但凡世事,皆如灯灭一般。每一举动,无不使人万念俱灰,平添愁怨。举世仰慕的源氏,亦无例外。源氏之死,六条院内自是无限伤悲。诸夭人及皇子、皇女更难以言述。风姿优美的紫夫人也已深深印在人们心中。此后,无不万般想念。正如春花盛期短,声价更增高一般。

    秦君由三公主所生,源氏曾托付于冷泉院,冷泉院便尤为关心黄君。无亲生子女的秋好皇后甚是孤寂,故对餐君亦由衷喜爱,惟望老来有靠。蒸君子冷泉院中行过冠礼。十四岁就当了侍从,秋天升任右近中将。不久接连升官,冷泉上皇御赐晋爵四位,身份倍增。又赐居御殿近旁的房室,并亲自指挥布置装饰。一应侍女、童女及仆从,皆品貌优秀。种种排场,其豪华竟胜于皇女居处。凡冷泉院和皇后身边容貌端庄的传女,亦极力调与蒸君。已故太政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惟生一皇女,冷泉院宠爱万分。然对黛君的优遇,毫不逊于此皇女。皇后更是宠爱有加,竟奉为上宾,百般优待。务望他舒适安闲,留恋这冷泉院。外人对此,实觉甚为过分。如今,袁君之母三公主潜心修佛,每月定时念佛,每年举行两次法华八讲。逢遇时节,便举办各种法事,以此度送沉寂的岁月。黛君觉母亲甚为可怜,非常思念,亦时常省亲三条院,倒反若父母一般庇护三公主。但冷泉院和今上常召唤他。皇太子及其诸弟也与他亲密无间,以致少有闲暇,心中十分痛苦,恨不能身分为二。幼时隐约闻知出生之事,长大后亦怀疑不已,却无从深知,甚是烦躁。倘含糊其词于母亲面前,她必痛心疾首,于己亦不安。惟忧虑不止:“到底是何缘故呵?令我糊涂于世。我若有善巧太子自释疑虑的悟力,才好呢?他常冥思苦想,有时竟毫无知觉,喃喃自语。曾赋诗道:“此身堪悲苦,亲去无影踪。独自抱疑虑,有谁可相询?”目是无人能答。因此常胡思乱想,独自伤心,如患病一般痛楚异常,反复寻思:“母亲当年花容月貌,为何毅然改扮尼装,遁入空门呢?难道真若幼时所闻:遭意外而愤世出家么?这等大事,竟无一丝消息?定有隐衷而无人告诉我吧。”又想:“女人修佛有五障,且悟力薄弱,要深晓佛道往生极乐,恐非易事。母亲虽朝夕潜心修行,实亦未必如愿呢。我须得助其遂志,免却后世烦恼。”又推想那已逝之人,想必亦是畏罪含恨而死的吧。惟愿有生之年能与生父相识,于冠礼亦无心举行了。然又无法违背常规。行冠之后,更为世人称道,声名显赫了。但他推沉思默想,毫不在意于世事荣华。

    今上与尼僧三公主兄妹情深,自是倍加关照蒸君,亦甚觉其可怜。素君与诸皇子皆生于六条院,自小亲近,因此明石皇后将他视如亲子,不曾改变。源氏生前曾叹息道:“我最为遗憾的是,不能看这晚年之子长大成人,实甚痛心啊!”明玉皇后每每念及,便愈加关怀备至。夕雾右大臣亦悉心竭力抚育黛君,胜于自己的亲生子。

    昔日,桐壶帝尤为宠爱源氏,故源氏“光君”之称盛传于世,由此遭众人妒忌,加之其母势单力薄,故处境甚艰。幸而源氏精话世事,巧妙圆滑,深藏不露。终于世局动荡,天下大乱之时平安度险,换而不舍勤修后世。又宽善待人,故得以安然度世。如今这黄君,虽年幼,却早已扬名于世,且心高志远。可见前世宿缘深重,非凡胎俗骨,竞若菩萨显世。然其相貌并非甚优,亦无甚惊叹之处,惟神态优雅无比,令人自惭形秽。其心境深送,又与常人天壤之别。特别那一股体香,竟非世间所有。最为奇怪的是:只有其稍稍一动,那香气便随风飘送,百步之外亦能闻得。但凡高贵若此之人,必精心修饰,竭力装扮。争艳竞美,以弓世人赞誉。燕君却并非如此,反因其奇异体香无从隐藏而烦恼厌恶。其衣亦向来不加黛香,但各种名香藏于诸衣柜中,混同其固有的香气,便浓得难以描述。甚至那庭前梅花,稍稍与其衣袖接触,便芬芳无比。春雨沐浴花树,水滴沾浸人衣服,历久犹有余香。秋野中无主的“藤挎”,芬芳难郁,但一经他接触,便香消气散,为另一异香代替。无论何种花,只要经他采摘,那花香便尤为浓郁。

    匈亲王对黄君这奇异的香气甚为嫉妒。每日专注于配制香料,将衣服素透。春日赏花时,希望衣浸梅香,兀自躲于梅花园。至秋日,他对耶毫无香气,世人所爱的女郎花,与小牡鹿所视为妻子的带露昆花,则置之不理。而对那经霜菊花,衰败兰草,不值一赏的地榆,只为含香,即便枯败不堪,亦爱不释手。如此煞费苦心,全为一个“香”字。世人遂议论:“这句亲王爱香成癌,太过风流了吧。”而昔日源氏在世之时,万事皆求平淡。

    对这亲王,蒸君亦时常探访。每每管弦之会,两人吹笛技艺各领风骚,难分高下,彼此倾慕又暗自竞争,情趣相投。世人对此亦议论不已。竟称为“匈兵部卿、意中将”。凡有待嫁之女的高官显贵,昏欲前来攀亲。旬兵部卿亲王便从中挑选几个,打探其品性容貌,然甚为优秀的颇难找得。闻知冷泉院之大公主品貌优越,其母弘徽殿女御身份高贵,秉性风雅。旬亲王遂想:“倘大公主能许配于我,倒甚为美满呢!”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一有机会,便告之公主详情,以致他愈发难以忍耐恋慕之情了。

    黄中将于婚姻之事却全无思虑。他深感世俗生活索然无味,认为草草爱上~女子,实为作茧自缚。与其如此,不如回避为好。因此从未干那把人非议的色情之事。然或因难觅如意之人而故作姿态,亦不得而知。十九岁上便受任为三位宰相,仍兼中将之职。原极受冷泉院及秋好皇后厚爱,又位及人臣,愈加尊贵无上。因念念不忘身世疑虑,常常郁闷愁苦,沉默寡言,更无心思寻花问柳。众人交口称赞。

    冷泉院之大公主,令旬兵部卿亲王数年来魂牵梦绕。蒸中将与大公主同处一院,朝夕相处,便对她的情状颇为了解,知其品貌高雅优美。遂常暗自思量:“若能娶她为妻,此生就心满意足了。”冷泉院虽极宠爱黛中将,寻常之事亦任其随心所欲。但对大公主住处,却甚为戒备。这亦属情理中事。袁中将亦不刻意亲近,深恐引起事端。他想:“倘生意外,无人能逃脱干系。”袁中将自小便甚可爱,叫人心动,常因一两句戏语,便令诸多女子倾情于他,风月露水之事自是颇多。但他并不切意追寻,仍深有忌讳。这含糊不表,模棱两可的态度反急煞了对方。真心爱他的女子深为他的冷淡痛苦。诸人都为能常见他,而上三条院做尼僧三公主之侍女,心念这亦胜于断绝关系,姑且忍受寂寞。蒸中将倒是性情温柔,仪表亦委实漂亮。这些女子便回复一日,乐于受骗。

    夕雾右大臣原想将二位女公子各许配与匈皇子与蒸君。但蒸中将曾道:“我须于母亲有生之年朝夕侍奉。”因而暂消此念。嚣中将与女儿血绿太近,原亦为他所顾虑,然又找不出更为称心的,甚是烦恼。六女公子为传妾藤典诗所生,其相貌品性皆无仅可指,远胜正夫人云居雁所生诸女。推因其母身份低微,众人并不看重,不胜委屈。夕雾甚感怜惜。恰逢一条院落叶公主膝下孤寂,夕雾便将这六女公子迎归一条院为义女。夕雾寻思:“且佯装无意,伺一恰当机会,让黛中将和匈兵部亲王与此女相见。这两人皆极有眼力,定然赏识于她。”遂叫六女公子学习时尚之事,培养风流逸趣,以期男子倾慕,却不严格教育。

    按惯例,正月十八为宫中赛射之日。诸亲王中成人者皆赴会。夕雾于六条院筹备还飨,甚为隆重,明石皇后所生请是子,皆气度不凡,俊秀高雅。尤以包兵部卿王出类拔萃。惟有四皇子常陆亲王,相貌远逊于其他诸皇子,许是其母为更衣之故。赛射结束,左近卫方依然获胜,结束亦早于往年。事皆,夕雾左大将便与旬兵部卿亲王、常陆亲王及明石是后所生五皇子,同车前往六条院。宰相中将黛君因赛射失败,欲默然离宫。夕雾拉住他道:“可否送请亲皇赴六条院?”夕雾之子卫门督、权中纳言、右大井,及众公卿皆劝他同去。于六条院,路程颇长,遂分班乘车。其时小雪飘舞,暮色清艳无比。伴随悠扬的笛声,车子驶入六条院。如此极乐之境,何处能觅?

    还飨设于正殿南厢内。获胜一方的中少将仍朝南坐。诸亲王及公卿作陪朝北坐,宴会开始。值兴酣之时,将监们便起身表演《求子》舞,长袖翩翩。其时梅花盛开,近旁几株梅花被袖风扇动,香溢四座。混融素中将那奇异的体香,愈发沁人心脾。众侍女隔帘窥视蒸中将,议论道:“看不清相貌如何,这天太暗了。然这香气却令人沉醉。”众人闻着香,皆交口称赞。夕雾右大臣亦认为冀中将非同一般,今日之相貌仪态尤为优美。见他仍默然坐着,便道:“右中将,不可闲坐啊!你也唱一段吧!”冀中将便甚为美妙地唱了一段“大国的神座上”,歌道:八少女,我的八少女!八少女,呀!八少女,呀!站在大国的神座上!站呀,八少女!站呀,八少女!”

     第四十四章 红梅

    当时的按察大纳言,即已辞世的致仕太政大臣的次子,已放卫门督柏木的长弟红梅。此人天资聪颖,禀赋极高,且具优雅的性情。后来渐渐长大,官位升迁,前程无可限量,厚蒙至恩,华贵元比。这红梅大纲言前后共娶了两位夫人。先娶的一位已辞世,眼下的这位为后任太政大臣播黑之女,即从前舍不下真木柱的那位女公子。最初,她的外祖父或部卿亲王将她嫁给萤兵部卿亲王。其人逝世后,便与红梅有了私情。日久情深,红梅最后竟不避讥嘲,公开纳她为继室了。红梅的前妻仅有二女,并无一子,她总感膝下寂寥。于是向神佛祈祷,终让继室真木柱为他生得一个儿子。真木柱先有一女,乃与前夫萤兵部卿亲王所生,现不离前后,以作先夫遗念。

    红梅大纳言对众子女一视同仁,尽皆宠爱。有几个生性有疵的侍女,彼此常生龈龋。所幸真木柱夫人生性爽朗,胸怀宽广,善于周旋调解。纵然有损自己利益的事,也自行宽慰。并不计较。因此矛盾并不尖锐,日子也还平安。三位女公子年龄相若,渐渐成人,皆已举行了着裳仪式。大纳言特别建造了几所七架宽阔的宅院。大女公子住南厅,二女公子住西厅,而东厅则由萤兵部卿亲王所生的女公子居住。常人以为,萤兵部卿亲王这位女公子没了生父,必多苦痛。殊不知她从父亲和祖父那里获得甚多遗产,故其居所内摆设装饰与日常生活,皆十分高贵优雅,境况极佳。

    红梅大纳言悉心抚养三位女公子.美誉传播出去,便有不少人慕名来访,相约婚姻。甚至连皇上和皇太子都曾有过暗示。红梅寻思:“今上有明石皇后独蒙圣宠,无人能与之齐肩。但若甘。已做个低级宫人,进宫又有何益?皇太子又为夕雾右大臣家的女御独占,恐亦难与之争宠。但就此畏缩,怕送才德俱佳的女儿入宫,岂不辜负其天生丽质么?”如此一想,他便下了护心,将大女公子许给了皇太子。大女公子其时妙龄十七八岁,花容月貌,十分可爱。

    二女公子之貌更加出众,其娇艳优雅更胜其姐,简直是个绝世丽人。红梅大纳言想:“此女若嫁与常人,委实可惜。将她嫁给旬兵部卿亲王,倒很般配。”旬皇子见到真木柱所生的小公子时,常招呼他一同玩耍。这小公子十分聪明灵颖,其眉梢额角他蕴着无穷富贵之气,一次旬皇子对他说道:“你回去转告你父亲说:我并不满足于只看见你这个弟弟呢。”小公子便回去如实禀告了。红梅大纳言一听,便知自己的愿望即将实现。对人说:“与其让一个才德兼优的女子入宫去屈居人下,倒不如嫁给这位旬皇子。这位皇子那么潇洒!我若能实现愿望,得他为女婿,尚可延年益寿呢。”但目前得先准备大女公子出嫁之事。他私下祷告着:“但愿春日明神保佑我,让我女儿成为皇后。如此。则先父太政大臣的遗恨可慰,亡灵可安了。”便满怀希望送大女公子入宫做了太子妃。世人皆道:皇太子对这位妃子宠爱有加。因大女公子对宫中生活不熟,便由继母真木柱夫人伴她入宫。真木柱尽。已尽责,无微不至地照料她。

    大女公子入了宫,南厅一时空闲,大纳言邪内顿冷清。特别是西厅的二女公子,突然失去了一向亲密的姐姐,更是倍感孤寂。住在东厅的女公子虽与其他两位姐姐异父异母,但非常亲昵,不分彼此。晚上三人常常抵足而眠,白天则在一起学习各种艺事。吹弹歌舞,东厅的女公子十分内行,其他两位女公子将她视若师傅一般。只是这位东厅女公子生性腼腆,连对母亲也很少正面相视,真有些可笑。但是她的品貌并不比前面两位女公子逊色,且那妩媚之状还略胜一筹。红梅大纳言想:“我整日只为自己的女儿操劳,对这位女公子却不在意,真有些对她不住。”便对她母亲真木柱说道:“三女儿的婚事,你如有了主意,就及时告知我,我待她一定要象亲生女儿一般。”真木柱答道:“这事我还未曾想过,总之不能轻率行事。最终如何,也得听由天命了。只要我在世,必全力照料她,但我去之后,她就可怜了。我为此而常常担心。不过到时她或可出家为尼,安度余生,也不致落人讥笑了。”说着流下泪来。接着又谈到这女公子性情如何贤淑。红梅大纳言对这三个女儿向来皆一视同仁,并无亲疏之分,但至今还未曾见过一眼这东厅女公子,很想亲见其貌。他常抱怨:“她怎地老是避着我,真无趣!”他总想找个机会,乘人不备时偷看,但终究连侧影都未曾见得。一日他隔帘对女公子道:“你母亲不在家,我代她来照顾你。你对我如此生分,很叫我难过呢。”女公子在帝内稍作答解,声音温婉动听,推想其相貌又是何等美丽,惹人怜爱。大纳言常常自豪于女儿比别人优秀,这时听见东厅女子的声音便想:“我那两位恐怕赶不上她吧?可见天下大了,也未必美妙。我原以为我那两个女儿已无与伦比了,岂知此女比她们更强。”他这样一想,更想见到东厅公主了。便对她说道:“近几月来,由于繁忙,丝弦也久不曾听了。你西厅的二姐正潜心学琵琶,恐欲有所造诣吧。但琵琶这乐器,倘仅学得一鳞半爪,其音便很难听。如你觉她能够学好,请费心指导她一下。我并未专习何种乐器,但过去得意之时,参加了不少管弦乐会。因此缘故,对于何种乐器的演奏,皆能鉴别高下优劣。你尽管本曾公开演奏过,但每次闻得你弹奏琵琶,总觉颇似昔年之音。已故六条院大人的真传,仅夕雾右大臣一人承得。源中纳言①与旬兵部卿亲王,是天赐才人,凡事尽可与古人媲美,尤其热衷于音乐。然其拨音的手法稍柔弱,尚不如右大臣。据我所闻,惟有你的琵琶之声很与他相似。琵琶之道,左手按弦必得娴熟,方抵佳境。女子按弦,所拨之音独具娇气;便更富情趣的。你弹一曲,让我欣赏一下吧。取琵琶来!”一般的传女部不回避他,却有几个身份高贵且年龄最小的诗文,生怕被他看见,一听见招呼便往内室回避。大纳言很有些气恼道:“连侍女都疏远我了,好没意思啊厂

    其时小公子正欲进宫去,同行前先来参见父亲。但见他周身值宿打扮,童发下垂,反比绍成总角的正式打扮漂亮可爱了。大纲言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便叫他带口信给丽景殿的女儿:“你代我向大姐请安,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晚不便入宫。”又笑道:“练练笛子再去吧。皇上常召你到御前演奏,你如今的水平,恐不称心呢!”便要小公子吹双调。小公子吹得竟比往日好。大纳言高兴地说:“你进步很大了,此皆赖于常在此与人合奏。此刻便与姐姐合奏一曲吧。”便催促帘内的女公子。女公子推脱不得,只好勉强拨弦,弹了一曲。大纳言合着乐拍,吹起了低沉而娴熟的口哨声。抬头见东边廊檐近旁一株红梅,正开得鲜艳,便道:‘值前此花独惹人爱呢。旬兵部卿亲王今日在宫中,何不送他一枝呢?可知‘梅花香色好,惟汝是知音”啊!”又说:“唉,光源氏作近卫大将时,我已是像你这般年纪一个童子,常随侍他身侧。那时情景,总让人神往。如今这位旬兵部卿亲王,也是众口称赞的显赫人物,品貌皆佳,恐因一向崇敬光源氏之故吧,我总觉他远不及光源氏。尽管与他的关系并木十分密切,然而一想起来便很悲伤。可以想见和他关系亲密的人,被遗弃于这茫茫凡尘之中,更是悲痛欲绝了吧。”大纳言一下便沉入往事之中,心境有些怆然,刚才的兴味也顿然消减。他情不自禁,叫人折了一枝红梅,交与小公子送入宫去,说道:“只有此亲王可寄托我对光源氏的眷恋之情了。昔日释迎牟尼圆寂之后,其弟子阿难尊者身上灵光显现,有修为的法师皆疑心他乃释达复活。如今我为表达怀旧之情,也只有打扰这位亲王了。”便吟诗奉赠,诗云:

    “凉风惠通国梅意,盼持早芬入园鸣。”他将诗写在一张红纸上,夹于小公子的怀纸里,催他即刻送去。小公子对匈皇子向来亲近,遂欣然入宫了。匈皇子自明石皇后上房中退出后,正要回到自己住处。许多殿上人送他出来,小公子也在其中。匈皇子见了,问道:“昨日为何走得那么早?今日又是何时进来的?”小公干脆生生地答道:“昨天我退出太早,后来想起又十分后悔,今日我闻知你还在这儿便赶来了。”匈皇子道:“不仅宫中,我那二条院也有好玩的。我希望你常来,那里还聚了许多小伴呢。”众人见匈是子只与他一人说话,不便走近,稍候便各自散去了。此时四处幽寂,句是子又对小公子道:“皇太子以往常常召唤你的,为何现在不同了呢?你大姐太没意思,竟与你争宠。”小公子答道:“老叫我进去,烦死我了。但是常到您这里来,……”他不再说下去。匈皇子道:“你姐姐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原是可以谅解的,但总叫我心下难受。你家东厅那位姐姐,昔日与我同为皇族。你暗里替我问她:“她爱我么?”小公子见时机已到,便呈上红梅与诗。句是子愉悦地想道:“倘因我求爱而得答诗,那才妙不可言呢。”细细赏玩,爱不释手。这枝红梅果然可爱,那枝条的姿态、花房的模样,以及香气与颜色,皆非寻常花枝。他说道:“园中开着的红梅,除了颜色艳丽外,香气总不及白梅。惟有这枝红梅不同寻常,竟然色香俱全。”旬皇子素喜梅花,此时心清又极佳,更赞不绝口了。之后又对小公子道:“今夜值宿,就住我这里吧。”拉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小公子便没去参见是太子。旬皇子身上有股无与伦比的浓郁香气,小公子甚为欢喜,与他躺生一起,倍感他可亲可爱。勾皇子问他:“此花的主人怎不去侍奉皇太产?”小公子道:“我不知道。听父亲说:要她去侍奉知心之人。”匈皇月曾闻得红梅大纳言有意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而他的所思却是东厅女公子。只是答诗中此意不便明言,故于农田小公子回府时,他便随意作了答诗,叫他带回,其诗云:“梅香若为早鸳爱,诚谢东风通信来。”又嘱托他道:“此后别再烦恼他老人家了,你私下转达东厅那位姐姐即可。”

    其后,小公子对东厅姐姐倍加重视,比以往更亲近了。以这无邪孩童看来,觉得东厅姐姐的言谈举止优雅稳重,性情和蔼可亲,但愿她能嫁得个好姐夫。如今大姐已嫁给皇太子,尽享人间富贵。只这东厅姐姐却深闭闺围,无人过问。他深为不满,觉得东厅姐姐可怜。他想:她总得嫁给这位句皇子吧,是以他乐于给皇子送梅花去。只是这封信是答诗,只能交与父亲。红梅大纳言看了诗,说道:“此话实乃无聊!这句皇子太贪女色了,知道我们烦厌他这品性,因此在夕雾右大臣和我们面前装得一本正经,岂不可笑。罕有的轻薄之徒,倒极力做诚实之状,恐反教人鄙视吧。”他复信一封,又派小公子带入宫去,内有诗道:

    “君袖苦盼国梅亲,更染奇香增盛名。过于风流了,望君见谅。”句是子见他如此认真,想道:“看来他真想将二女公子嫁与我了。”心下有些激动。便答诗道:

    “宿层花丛寻芳艳,色迷却恐世人言。”此答诗毫无诚意,红梅大纲言看了,心中不免生气。

    后来真水柱夫人自宫中回来,言及宫中情况,告诉大纲言道:“前日小公子宫中值宿,次晨到东宫来,浑身香气异常浓烈。众人都以为他自来如此,皇太子却说:‘昨晚你一定在匈兵部卿亲王身边睡觉吧,难怪不来我这儿呢。’他竟吃了酷,真好笑呢。他有回信么?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思。”红梅大纳言答道:“信是有的。这皇于特别喜爱梅花,那天红梅开得正鲜艳,他独自欣赏,甚觉可惜。我便顺意折了一枝,叫小公于去呈送皇子。此人的衣香确乎异常,连宫女们都自愧不如。还有那源中纳言,身上也自有一股奇香,世无所匹。不知他前世如何修炼,以致今世得此善报,好不叫人艳羡。虽同为花,那梅花出类拔萃,香气也格外可爱。匈皇子性喜梅花,它乎此事也。”他以花作比作旬皇子。

    东厅女公子逐渐长大,更加聪慧,凡所见所闻,领悟甚快。然而对于婚嫁大事,却未曾虑及。世间男子,想必皆有攀龙附凤之心,择有权有势之家,千方百计求婚。放那两位女公子处甚为热闹。而这位东厅文公子门前冷落,闺门常闭。旬皇子闻知,认为时机已到,便郑重考虑向东厅女公子求婚。他常叫朱小公子,悄悄地要他送信。但大纳言总想着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因此常窥察旬皇子动向,期望他动了念头前来求婚。真木柱夫人看他情状,觉得难为情,便说道:“大纳言差矣,旬皇子之意并不在二女公子,你费这些心思终是枉然。”东厅女公子对匈是子的信只字不复。但旬皇子愈发追求得紧。真木柱夫人常常自思:“有什么不好呢?匈皇子品貌俱佳,我倒很希望他作我女婿,日后必是幸福。”但东厅女公子以为匈皇子过于贪色,私情甚多。他对八亲王家的女公子,爱得也很深挚,常不顾路途险远,前去与她幽会。此四处牵扯之人,绝对靠不着的。因此,这门亲事决不轻易允许,她决心拒绝他。但真水柱夫人觉得如此会使匈皇子难堪,有时竟背了女儿,偷偷地写回信与他。

     第四十五章 竹河

    却说源氏一族以外的后任太政大臣播黑家,还有几个侍女在人世。这些侍女善于说长道短,常常不发问,便自会滔滔不绝说出些源氏家族的故事来,与紫夫人的侍女们所说略有出入。据她们道:“关于源氏子孙的传说,有些并不确切。许是老侍女们年岁太大,头脑糊涂,记忆不清而弄错了吧。”到底谁是谁非,难以定夺。

    已故髯黑太政大臣和玉髦尚待,生有三男二女。镜黑大臣竭力教养,指望他们日后出类拔萃。孰料无公不济,累黑大臣却因操心过度,温然长辞了。遭此突变,五望夫人一时束手无策。原本打算及早送女儿入宫,也只好延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脉内遭此恶运,门庭日渐冷落。玉囊尚待的近亲中颇有权势显赫者无奈亲戚身分高贵,往来并不亲密。且已故望黑大臣生性孤僻,不善言谈,与人交往甚浅。或许是此缘故,玉望夫人竟没有一个知心朋友。惟六条院源氏主君始终视玉置若亲生女儿,临终时特地于遗嘱中写明,玉鬓所得遗产仅次于秋好皇后。夕雾右大臣亦甚是关心玉望,每逢有事,必来探访,其亲近反胜于嫡亲姐妹。

    玉望夫人对三位公子的前程并不十分担心。三位公子皆已行过冠礼,正值晓事年龄。虽因亡故而有些孤苦无助,但也会理所当然逐级晋升。倒是两位女公子令玉望夫人忧虑。镜黑大臣生前,今上也曾示意,望他送女儿入宫。并时时屈指计算年月,推想女儿已出落成人,催他早日实行,但玉鬓夫人私下认为:“明石皇后深受宠幸,位尊无上。倘女儿入宫,定然位居其下,埋没于嫔妃之中,庸庸碌碌列于未席。战战兢兢,察色行事,永无出头之日,毫无意思。眼看我女儿仰人鼻息,屈居下位,我如何心甘?”如此思前想后,举棋不定。冷泉院也一心想得玉髦之女,竟将往事重提,对玉髦当年的无情仍感怨恨,说道:“昔日尚且这般,如今年事渐高,形容丑陋,自是更遭人唾弃。尽管如此,我还是请你将我视作你女儿的可靠保护人,将她托付与我吧。”他固执地请求。玉童心想:‘叫我怎生是好?我这命运真是多劫难啊!他定是将我看作了冷酷无情女子,好不难堪。如今到了这般年纪,索性将女儿嫁与他,以释前嫌吧。”但又犹豫不决。

    两位女公子相貌姣美,世称美人,倾慕之人不计其数。夕雾右大臣家请公子中的藏人少将,乃正夫人云居雁所生,品貌兼优,官爵显于其他兄弟,尤为父母宠爱,亦诚恳地求婚于玉望夫人的大女公子。从亲缘关系而言,其与王慧的关系密不可分③因此他与弟兄们常出人钱黑大臣脉内,玉望夫人亦甚疼爱他们。这藏人少将也与侍女们混得很熟,常向她们倾诉自己对大女公子的倾慕。众侍女便常在玉霎夫人身边极口赞扬藏人少将。玉髦夫人甚感烦乱,但又觉得他很可怜。其母云居雁夫人也不时写信给玉望夫人。殷切请求。父亲夕雾大臣亦曾道:“如今他官位虽低,但看在我们面上请答应他吧。”但玉髦夫人早已决定:大女公子决不嫁臣下,必须入宫。至于二女公子,若藏人少将官位稍高,门当户对时,许嫁与他亦未尝不可c藏人少将则固执地坚持:倘五望不许婚,便将女公子强行抢走。玉髦夫人对这门亲事虽不甚反对,但恐于正式许诺之前发生丑事,盛传于世,遭人讥议,败坏门风。遂再三告诫传递信件的侍女们:“你们务必谨慎,以免有所闪失。”侍女们从此忐忑不安,甚感为难。

    再说六条院源氏晚年娶朱雀院三公主所生的蒸君,冷泉院视如亲子一般疼爱,封为四位侍从。其时蒸君年仅十四五岁,天真烂漫,但心灵却早熟,深请人事。加之仪表堂堂,足见前程远大。玉望尚待有;已招他为婿。尚待的邻宅与三公主的三条院相距甚近。因此每逢础内举办管弦之会,众公子便常邀请黄君前来共乐。盛闻尚侍邸内美人之名,青年男子无不心驰神往,皆身着锦衣绣袍,风度翩翩。若论相貌,则首推藏人少将最为秀美;论品性、风度,则这四位待从最为温文尔雅、风流倜傥。总而言之,无人能与此二人媲美。人们均因黄君为原氏之子,格外看重他。许是源于此因,甚盛名众口皆碑。青年侍女更是赞不绝口。五望尚待也极为疼爱,常与他亲切闲话。她道:“你父亲当年气宇轩昂,其俊逸之姿令人至今难以忘怀。你颇具父亲遗姿,每次见到,便能聊以自慰”。夕雾大臣位高权重,若无特别机会,亦难见上一面。”因此,她视黄君如亲兄弟,蒸君亦当她为长姐,不时探访。蒸君品行端庄,举止稳重,绝非轻薄男子。侍候两位女公子的青年侍女们见他婚事不见眉目,都非常着急,甚感遗憾。他们常与他开玩笑,令黄君烦恼万分。

    不觉已值次年正月初一。玉髦尚待的异母兄弟红梅大纲言、藤中纳言来尚待邮贺年。这红梅大纳言即昔日唱《高砂》的童子。藤中纳吉为已故货黑太政大臣前委所生大公子,真木柱的同胞兄。夕雾右大臣带着六位公子也来了。右大臣气宇轩昂,举止洒脱。六位公子亦皆眉清目秀,且早年得志,意气风发。世人均道这一家至善至美。惟藏人少将,虽特别受父母恩宠,却总是心事重重,愁眉苦脸。如往年一样,夕雾有大臣与玉鬓尚侍隔帷而谈。夕雾右大臣说道:“如今这把年纪,除了宫,便无心走动。常思前来叩访,共叙往日情谊,却总因无甚要事,才能如愿。尊处若逢有事,悉请吩咐诸小儿办理。小弟早已交待波等忠心效劳,不得怠慢。”玉望尚侍答道:“寒门道此恶变,势力衰微,今已微不足道。承蒙照拂依旧,愈发令我缅怀先人,念念难忘。”接着便将冷泉院欲召大女公子入宫之事略述一二,说道:“家势衰微,入宫恐受冷落,徒增烦恼。因此甚是忧虑,进退难决。”夕雾答道:“曾闻今上宣示此意,不知确否。冷泉院虽已退位,似乎声威亦有所减,然容貌俊美,无人可及。虽年事稍高,却如少年一般,风度翩翩。倘舍下有女可差,必应召人院。可惜无一人够得上姿容秀美的诸宫眷之列。但不知冷泉院欲召尊府大女公子之事,是否已禀明大公主之母弘徽殿女御?昔日亦曾有意将女儿送人宫,终因顾忌此人,未曾如愿。”玉望说道:“弘激殿女御也曾劝我,道近来颇感孤寂,愿与冷泉院悉心照顾我女,以遣寂寞云云。竟使我有些动心了。”

    告辞玉累尚侍,众人即赴三条院向三公主贺岁。与朱雀院、六条院源氏有旧情或其它关系的人,均不曾将这尼僧公主忘记,齐来贺年。滚黑大臣家的公子左近中将、右中共、藤侍从等,皆陪伴夕雾大臣同往。一时锦冠华盖簇集,气势颇为庞大庄严!

    时至日暮,四位待从蒸君也来向玉望尚待贺年。白昼云集于此的众多显贵公子,皆仪表堂堂,无暇可击。然这四位侍从的到来,令众人尽皆逊色。好激动的侍女们七嘴八舌道:“终究是这位公子与众不同啊广“来作我家小姐夫婚,倒是地造天设般匹配!”这蒸君的确温文尔雅,风姿可爱。尤其是行动举止间,身上所散发的股股香气,令人陶醉。即或是大家闺秀,只要略晓情趣,亦定会注目凝视秀君,赞叹不已。其时玉髦尚待正在念佛堂里,闻知黄君前来贺年,吩咐侍女道:“快请公子!”黄君自东阶人佛堂,于门口帘前坐下。佛堂窗前几株小梅树,正含苞欲放。早春的营啼尚欠婉转。众侍女百般挑逗蒸君,希望这美男子于这美景中更为风流飘逸。孰料黄君却兀自缄默无语,一本正经,颇令她们失望。内有一身份高贵名叫宰相君的侍女咏诗一首奉赠。诗道:

    “小梅吐新蕊,更添娇艳色。手折芬芳枝,妍姿不胜看。”如此才思敏捷,脱口成章,黄君甚感钦佩,便答诗道:

    “小梅吐新蕊,遥望似残柯。未知娇艳色,深藏花心里。如若不信,请触我袖。”便与她们汗起了玩笑。众侍女齐声道:“的确‘色妍香更浓’啊!”众传文此时兴致勃勃,肆意嘻笑起来,倒真想上前拉其衣袖逗趣。恰逢王慧尚待从佛堂里膝行出来,见此情状,轻声骂道:“你们真是放肆,连如此温顺的老实人也不放过,不害臊吗广黛君听罢,暗想:“我为老实人,岂不令我委屈吗?”尚待幼子藤侍从无须往各处贺年,因其还不曾上殿任职,此刻正闲居家中。他捧出两个嫩沉香木盘,盛上果物茶水,招待黛君。尚待想道:“夕雾右大臣愈上年纪,愈与父亲肖似。蒸君虽不肖似父亲,但那温文尔雅、沉着稳重的风度倒具源氏主君当年神韵,恍如主君在世。”回首往事,甚是伤怀。秦君人去而香气仍维绕于室,令众侍女羡叹不止。

    四位侍从蒸君自被称为老实人后,心中终觉委屈,颇不甘心。正月二十过后,正值梅花盛开。为让尚待改变看法,在众侍女面前一展风流,乃特赴尚待府邪造访藤侍从。进入中门,但见一穿着与他相似的男子站在那里。这人见蒸君走来,慌忙躲避,不想却被黛君拉住。一看,却是常踌躇于此的藏人少将。他想:“此人许是被正殿西边的琵琶、琴筝声所迷恋吧。为情所困真痛苦啊!而强欲求爱,更是罪孽深重!”片刻琴声停止。袁君便对藏人少将道:“请你在前指引吧!我对此很陌生。”两人遂携手唱着催马乐侦技产同行,径直向西面廊前的红梅树走去。尊君身上香气四溢,胜于花香,侍女们早已闻得,忙打开边门,用和琴含着《梅枝》的歌声,弹出美妙和谐的音乐来。尊君心想和琴为女子所用,不宜弹《梅枝》这吕调乐曲,而她们却弹得如此纯熟。兴之所致,二人又将此曲从头唱了一遍。侍女们使用琵琶来伴奏,其技艺亦甚精湛。蒸君觉得此地确为风流之处,足令人心旷神怡。于是放纵情怀。与侍女们调情说笑起来。玉髦尚侍亦叫人送来一张和琴。蒸君和藏人少将彼此谦着。尚待便传言熏君:“你的斥音酷似先父,这我早已闻知,趁今宵骂声引诱琴声,不妨弹奏一曲吧。”蒸君心想:“尚待盛情邀请,若我怯场怕羞,未免有失礼遇。”于是勉强弹奏了一曲。玉霎尚待听来,琴声果然优美无比。源氏虽为玉髦尚侍的义父,但生前父女不常见面,而今源氏辞世多年,玉器尚待常常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今日素君的琴声,自是令她更为感伤。她道:“蒸君相貌堂堂,肖似已故柏木大纳言。连这琴声,亦与大纳言有同工之妙。”说罢泪流不止。近日她极易伤感流泪,许是年事渐高之故吧。藏人少将亦唱了一曲“瓜鹏绵绵”,歌声甚为美妙。座上无老人呼叨烦扰,诸公子便无所顾忌,相互劝诱,尽兴而欢。主人藤侍从与其父髯黑大臣极为肖似,不甚擅长歌乐弹奏,谁知举杯劝酒。众人便怂恿他:‘你也须尽兴唱个祝词啊?”他便附和着众人唱催马乐《竹河》。歌声虽显幼稚,却亦甚美妙。其时帘内送来一杯酒。黄君道:“听说酒醉吐露真言,神思不清,言语错乱。倘若饮醉,叫我如何是好?”便不再接受酒杯。带内又送出一套女子的褂子和礼服,尊香扑鼻,乃临时应酬,赠与黛君的赏品。董君甚是不解,问道:“这又为何?”便将赏品推与藤侍从,起身告辞。藤侍从忙拉住蔡君,将衣衫交还给他。表君道:“‘水驿’酒③我已饮过。夜色已深,恕不奉陪!”说毕便逃也似的回家了。再说藏人少将见勇君随意出入此地而颇受喜爱,顿觉自惭形秽,心中不免怨恨,口上亦就泄露出来。吟诗道:

    “众皆赏赞清惜花,我独迷恋蔼蔼夜。”吟罢,长叹一声,便欲回去。帝内一侍女即答诗道:

    “皆因时地生雅兴,不惟梅香悦春心。”

    翌日,四位待从素君特遣使者送信与藤侍从。信中道:“昨夜因不胜酒力,举止有失检点,让诸君见笑了。”他意欲玉髦尚待知晓,便在信中用了许多假名。并于一端附诗道:

    “吟得《竹河》章末句,料君知悉我深心叩”藤侍从即将信呈送正殿,与母亲一起看。玉望尚待看罢信,赞道:“字迹好不潇洒啊!小小年纪便已这般灵慧,足见前世造化深厚。虽幼时丧父,母亲出家为尼,失却父母疼爱抚育,却出落得如此出众,真是苍天庇佑啊广言下之意,乃指责儿子文笔拙劣,远不及蒸君。这藤侍从的回信,文笔确实幼稚,信中道:“昨夜你喝了酒就走,如经过水驿一般,大家皆感奇怪呢。

    歌罢《竹河》良宵水,询君何故匆匆归户自此,尊君就以拜访藤侍从为名,频频出入于玉霎尚侍家,并将爱慕女公子之意隐约吐露。那藏人少将的怨恨亦不无道理,尚侍哪里的人的确喜欢蒸君。甚至尚未成人的藤侍从,亦与黛君要好,形影不离。

    转眼到了三月,春光九限美好。玉髦尚待邪内,一些樱花正争奇斗妍,一些已开始凋谢,微风拂来,漫天落英缤纷。春日昼长人静,闲寂无聊,欣赏春累倒也无妨。两位女公子在侍女们簇拥下款款移步入院,赏花玩景。两位女公子正值豆宏年华,出落得花容月貌,端在烟雅。大女公子容颜姣艳,气质高雅,显现帝后丰姿。身着表白里红的褂子、核棠色罩衫,明艳入时,甚是华丽照人。那无限娇媚,由衣裙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其风韵令见者无不自惭形秽,望尘莫及。二女公子也木相上下,身着淡红梅色褂,外罩表白里红衫,秀发柔美动人,似柳丝扶风。众人私下品评道:二女公子亭亭玉立的秀姿,清秀脱俗的容貌,温雅烟淑的性情,略胜大女公子一筹;然又远不及其姐姿色艳丽。二人相映绝伦,益彰无仅。一日,姐妹二人奕棋取乐。初光鬓影,互相辉映,好一幅动人的风景。幼弟藤侍从作见证人,侍坐近旁。两兄长窥探一下帘内,说道:“侍从真好福气,也作见证人了!”随即毫无忌惮地坐了下来。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均不由自主调整姿势。长兄左近中将叹道:“宫中琐事繁多,不能像侍从这般伴随姐妹,令人抱憾!”次兄右中井也说道:“听差宫中,不敢分心。无暇照料家里,望姐妹见谅。”两姐妹听兄长们如此客气,便停止奕棋,甚感难堪,满面娇羞,那情状令人怜爱无比。左近中将又道:“每逢出人宫中,我便常想若父亲在世,我们该多好啊!”话不曾道完。早已泪眼源陇。这左近中将年约二十七八,时刻牵挂妹妹前程,用心细微,未忘父亲遗愿。

    庭园中百花争艳,欣欣向荣,樱花尤为艳丽。两位女公子命侍女折取一枝,相与欣赏,赞道:“如此艳丽,何花能与之媲美?”长兄左近中将忆起昔日情景,慨然道:“幼时,你们二人常争夺此花树,一个道‘这花是我的!’一个道‘这花是我的’!父亲裁决道:‘这花归姐姐。’母亲却道:‘这花应属妹妹。’我闻后,虽没哭闹,但却很是伤心。”略停片刻,又伤感道:“樱花已老。追忆逝水流年,请人先我而去,此身哀愁何其多!”如此时而感叹,时而嫁笑,倒也颇有闲情逸致。原来这左近中将最近当了女婿,像如今这般从容盘桓,甚是难得。今日为樱花所动情,因此耽待较久。玉髦尚待虽早为人母,且子女均长大成人,但容颜依旧,昔日风韵犹存,别有~番动人丰姿。时至今日,冷泉院想必仍在爱慕玉髦容姿。回首往事,难以忘怀,故竭诚盼望大女公子入待。对于大女公子入待冷泉院一事,左近中将并不十分赞同,说道:“此事终非长久之计,凡事都讲和谐。冷泉院容貌俊丽,举世无双,自是令人仰慕,然已退位,非值盛时。就是那琴笛之曲调、花之颜色、鸟之鸣声,亦讲究合乎时宜,方能悦人耳目。故不如当太子妃为妙。”玉髦答道:“这也未必。皇太子身旁,早有高贵之人今宠,位尊无比,恐非我们力所能及。倘勉强播合,必不能称心顺意”终为世人耻笑,务必三思。若你父在世,虽不知命运如何,但总有所助,亦不会如此尴尬!”说到此处,众人甚是伤感。左近中将等人离去后,两女公子继续弃棋。二人以樱花为赌物,说道:“凡三弃二胜者,樱花归其所有。”其时日薄西山,暮色幽暗,便将棋局移至檐前。众侍女高卷帘子,皆盼望自家女公子领先。

    恰逢此刻,那藏人少将来藤侍从室中访晤。藤侍从送两位兄长回府,四周寂静无人,廊上门皆敞开。藏人少将便走近门边向内院窥视。天赐良机,只见一群侍女正簇拥着两位女公子下棋。这时天渐昏暗,视物不清。藏人少将细细分辨,始知那着表白里红褂子的乃大女公子。此真谓“谢后好将纪念留”的颜色,确实艳丽无限。藏人少将寻思:如此国色天姿,倘为他人之妻,实在令人惋惜。夕阳返照,侍女们姿态万千,风情万种,令人迷恋。赛棋终见分晓:右方的二女公子赢了。身侧众侍女便欢呼雀跃起来。有人笑着高喊:“还木快奏乐助兴!”还有人兴致盎然道:“这樱花如今归二小姐了广藏人少将不明她们争议何事,惟觉众人言语婉转动听,极欲参与其间。但见女子们无拘无束,谈笑风生,深恐贸然闯入会使她们手足无措,只得无奈地独自归去。此后藏人少将常悄然徘徊于此,祈愿上苍再赐良机。

    自这日始,两女公子每日以夺樱花为戏。一日黄昏,东风骤起,吹落樱花满地,令人怜惜不已。败者大女公子因景赋诗道:

    “此樱纵非我所有,风虐亦替花担忧。”大女公子的侍女宰相君帮助女主人,续吟道:

    “缤纷花落开未久,不足珍此无常物。”右方的二女公子也赋诗唱和:

    “本是寻常风花落,意气不平输此樱。”二女公子身侧侍女大辅君接着吟道:

    “多情落花意属我,碾作泥尘亦弥珍。”赢方女童趁兴走下庭院,倘祥樱花树下,拾集了许多落花,吟诗道:

    “残英纵落伴风尘,亦须拾集珍我物。”对方侍女不甘示弱,也以诗格酬:

    “欲得长保樱花盛,只恨蔽风无巨袖。”你们太小气吧!”她贬斥赢方侍女。

    如此闲情逸致,不觉岁月磋路远逝。却说玉望尚待心中挂念女儿前程,日夜茶饭不香。冷泉院日日来信。弘徽殿女御致函敦促:“你们举棋不定,诚心疏远我么?上皇以为是我嫉妒,在其间作梗。令人实在不快!答应与否,清早定夺。”措辞情真意切。玉望尚待寻思:“这定是前世宿缘了!对方如此真心,实难令人推却!”遂决定送大女公于人冷泉院。妆直服饰诸物,先前早已置齐。只是侍女用品,须即刻筹办。举府上下,一片忙碌。

    藏人少将闻此消息,肝肠欲断,遂泣诉于其母云居雁夫人。云居雁也无可奈何,不得已向玉望尚待写信:“修书奉读,只因木肖之子痴情欲死,请勿怪罪。倘若体恤下情,务请置腹以语,聊慰其痴心。”其言凄楚,感人肺腑。玉髦痛苦不堪,惟有哀叹。终于复信:“此事由来已久,心中犹豫难决,近因冷泉上是催促甚紧,言辞恳挚,使我心神线乱,惟有遵命而行。令郎既然如此痴心,望其勿躁静候,上苍难负有情人。”玉鬓窃自计虑:待大女公子太冷泉院后,即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她有顾虑:两女同时出嫁,未免过分触目。何况藏人少将眼下位卑官低。但藏人少将却难移爱于二女公于。自那日薄暮偷窥大女公子花容月貌之后,频频眷恋情影。朝思暮想,茶饭不思。如今遭此挫伤,日夜只闻其悲叹。

    藏人少将深知大局已定,但觉心中苦闷,总想借机牢骚一番,遂去访晤藤侍从。恰逢藤侍从正拜读蒸君来信,见藏人少将闯入,正欲藏信,孰料藏人少将早猜出是蒸君来信,急牵信手中。藤侍从心想:倘若坚决不与,他必疑心有事相瞒。遂任其拿去。信里并无要事,推慨叹世事艰难,微露怨恨罢了。内有一诗:

    “日月无情空虚过,又逢残春人断肠。”藏人少将阅毕,想:“原来此人这般悠闲,连慨叹怨恨也如此斯文。我品性太急,招人耻笑,受人冷落,大概也因这暴躁脾气吧。”胸中愈发忧郁,无心与藤侍从续谈,欲去同熟悉的侍女中将摆谈。但想摆谈也是徒费心思,政只有哀叹。藤侍从道:“我欲回信黄君,始不奉陪。”遂持信去与母亲相商。藏人少将遇此情状,心中极为不快,凡欲发作。可见痴情男人的心思了!

    藏人少将来至中将室中,满腔怨恨,难以自抑。侍女中将见其为情所困,深怕言语差错,便闪烁其词,答语含糊。藏人少将谈及那日黄昏偷窥赛棋之事,说道:“如能与她再谋一面,即使者梦中一样隐约,也死而无憾了!哎,日后我将如何度日啊?恐怕与你这般促膝谈心之机也不多了!‘可哀之事亦可爱’,言之有理啊!”语甚恳挚哀怨。侍女中将颇受感动,深觉怜惜,却慰之无计。夫人欲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以慰其痴,但他心中只有大女公子。中将猜想他必是因为那天黄昏目睹了大女公子天姿国色,才如此痴狂。这虽合情理,然而她仍埋怨道:“你偷窥之事倘叫夫人获悉,她必以为你行为卑鄙而嫌弃你。我已不再同情你,你真令人失望啊厂藏人少将答道:“世间一切,我已无所谓了。推那日大女公子求胜,好令我抱憾。倘若当时作设法带我进去,我只须使个眼神,定叫大小姐稳操胜券。唉/于是吟道:

    “我身无名甚嗟叹,何故刚强不饶人?”中将笑吟:

    “棋局凭力判输赢,好胜争强徒劳心。”藏人少将依然心中有恨,又赋诗道:

    “尊君执掌我生死,盼待援引困厄身。”藏人少将哀乐反复,嗟叹不已。直至东方破晓,方忧伤辞归。

    次日便是四月初一更衣节。夕雾右大臣家诸公子皆人宫贺节,惟藏人少将郁郁寡欢,神情恍憾,蛰伏不去。母亲云居雁老泪纵横,甚是同情。右大臣也说道:“当初我恐冷泉上是不快,又妄以为五望尚侍不会应允,故每次谋面皆未提出求婚,真令人后悔莫及。倘我亲口提出,她必定答允。”藏人少将照旧写信诉恨于玉髦尚待。这回赠诗道:

    “残春犹窥花月貌,浓夏徘徊绿树荫。”此刻,几个身分较高的侍女,皆族拥于玉髦尚侍前,向她叙述众多求婚者失望后的种种苦状。侍女中将道:“藏人少将言‘尊君执掌我生死’之语,显见并非空言,真可怜啊!”尚侍亦觉此人可怜。由于夕雾右大臣与少将生母亦曾有意,藏人少将又甚为痴情。因此尚待决定,无论如何,也须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却又以为藏人少将妨碍大女公子入冷泉院,的确无理。何况滚黑大臣生前早作预定:大女公子决不与臣下结发同机,无论此人如何位高权重。如今人冷泉院,尚嫌前程有限,愧对其夫遗愿。侍女在此时送进藏人少将信函,实在不合时宜。中将遂回复一诗:

    “怅对青空沉思久,方知君心在娇花。”众侍女看完诗,皆道:“他已痴狂这般,何必再拿他开心呢?”然而中将怕改写麻烦,也就作罢。

    大女公子定于四月初九日人冷泉院。夕雾右大臣也特遣众多车辆与听差前去供用。云居雁夫人虽与异母姐姐玉望尚待曾有怨恨,关系略为相流,但虑及年来因少将之事与她频频通信,眼下突然绝交,情理难通,也遭世人耻笑。遂赠送了丰厚的华丽女装,作为众侍女的犒赏。并附信道:“妹因小儿藏人少将精神恍馆,疲于照理,不能前来相助,特以致歉!而姐却吝赐示,颇疏远小妹矣。”此信措辞稳重,而牢里行间暗呈不平之意。玉髦尚待阅后实感抱歉。夕雾右大臣去信道:“弟本应亲来恭贺,无奈恰逢忌日,难如心愿,甚感歉疚!今特遣小儿前来,以供驱使。望任意差遣,勿加顾虑为幸!”他派原少将及兵卫佐二子前去。

    红梅大纲言也派遣清侍女及车辆前往听差候用。其夫人即已故毅黑太政大臣前妻之女真木柱,与玉髦尚侍关系非同一般o但真水柱夫人却无动于衷,谁有其胞弟藤中纳言亲往,与两个异母兄弟即玉望之子左近中将及右中非共同帮办诸多杂事。他们回思父亲在世之日,无不万端感慨。

    藏人少将又写信与侍女中将,倾述失恋之苦。信中说道:“我大限已至,悲痛至极。惟望能得大小姐一语:哦怜惜你。’或可苟延残喘,暂留于世。”中将呈信与大女公子。适逢姐妹二人正依依话别,相顾无话凝噎。昔日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邻居东西两室,中间开一界门,尚嫌疏隔甚远。如今却劳燕分飞,怎堪离愁别痛?今日大女公子穿着格外考究,容颜风资高贵异人。回想父亲在世之日关怀其前程所言,依恋不已。正值此际,侍女送来藏人少将来信。她取来读过,暗自寻思:“这少将父母健在,家势显赫,当为幸福之人,缘何这般悲观,言这等无聊话语?”她深觉诧异。又虑及‘太限已至”,不知是真是假,遂于此信纸一端写道:

    “‘怜惜’非比寻常言,总可无由向人语?只对‘大限已至’之语,稍有理解。”便对侍女中将说道:“你按此意回复罢。”孰料中将意将原信送了去。藏人少将一见大女公子手笔,欣喜之情胜获至宝。又想到大女公子已信他信中所言“命限今日”,激动不已,热泪流淌无尽。遂又立刻模仿古歌‘雌人丧名节”的语调,寄诗诉怨:

    “人生死难寻,不能盼君怜。君若愿启唇对我言声‘怜爱’,我即刻剜清而亡。”大女公子阅毕,想:‘顺厌之极,竟来如此复信!定是中将不曾将诗另行抄写。便将来诗退回。”她心中颇觉烦闷,就此缄默不言。

    随大女公子人冷泉院的侍女及女童,皆装扮得光彩照人且合乎礼仪。入院仪式,与人宫大同小异。大女公子先去参见弘徽殿女御。玉髦尚待亲送女儿人院,便与女御叙谈。直至夜深,大女公子方才人冷泉院寝宫。秋好皇后与弘徽殿女御均已入宫多年,昔日风韵已随年老俱衰。而大女公子正值青春年华o花容月貌,雪肤玉体。冷泉院见了,安有不怜爱之理?因而大女公子大受宠幸。荣贵元及。冷泉院退位后形同人臣,安闲自在,生活更为幸福。他竭诚希望玉望尚待能暂住院中,但尚待却立刻归去。冷泉院甚觉遗憾,惆怅不已。

    冷泉院极为痛爱源侍从黛君,常召他近身,恰似昔年铜壶帝疼爱年幼的光源氏一般。故黄君对院内后妃皆甚亲近,常自由出入。蒸君对新入院的大女公子,表面上虽然照例亲近,但私下却在猜度:不知她对我有何想法。一日黄昏,四境清幽,秦君偕同藤侍从一道人院。见大女公子居室近处的五叶松上藏花缠绕,开得娇艳欲滴,二人遂于池边席苔而坐,共同观赏。尊君不愿明言对其姐的失恋,惟闪烁诉其情场失意之苦。赋诗道:

    “昔日如若争攀折,藤花甚胜苍松色。”藤侍从见黛君欣赏藤花时神情愁苦,对其失恋之苦倍加同情。遂赋诗向他暗示:此次大姐入院,她并不赞成。其诗道:

    “藤花虽是我故亲,无奈未能助君攀。”藤侍从本性忠厚,甚替熏君抱屈。其实黛君本人对大女公子并不痴迷,但求婚不成,总觉有些惆怅。至于藏人少将,却是痛彻心扉,苦乐无常,几乎失去理智,做出越轨行为来。在向大女公子求婚请人中,有的已移爱于二女公子。玉髦尚待深恐云居雁怀恨于她,拟将二女公子许配与她的小儿,也曾将此意暗示于少将。但藏人少将自大女公子嫁后,便不曾来访。昔日,藏人少将偕同兄弟常出入于冷泉院,亲亲睦睦。然而自大女公子入院后,他便极少涉足冷泉院了。偶尔出现在殿上,也是因事务而无法避开。每逢如此,即觉寡然无味,便迅即逃离冷泉院。

    今上素来知瞌播黑太政大臣生前悉心力主大女公子入宫,今见玉髦将她送人冷泉院,颇感诧异。便宣召女公子长兄左近中将上殿,探询其由。左近中将报之其母道:“皇上动怒了。我早已言及;此举有失偏颇,必令众人失望。但谓母亲一向见解独到,自有主张,故不便从中阻挠。但如今皇上见怪,为自身计,深为前程忧虑!”左近中将满脸不悦,深怪母亲此事欠妥。尚待答道:“有何办法呢?”我也不欲这般匆匆裁定。无奈冷泉院频频执意恳求,言语颇令人感动。我想:也罢,靠山无足,即使人宫,也必受人欺凌,倒不如在冷泉院自在安乐,故我便应允了冷泉院。如今你们皆谓此事欠妥,当初为何木直言劝阻呢?至今却来怨怪我办事不力!甚至夕雾右大臣也怨我行事乖谬。唉,个中苦味谁能解?再者,这桩姻缘,怕是前生注定罢!”她从容而谈,并不以此为错。左近中将道:“前世因缘非凡眼所能瞧见。皇上向我们要人,我们岂能回答‘此人与陛下无缘’么?母亲担忧明石皇后嫉妒妹妹,难道院内的弘徽殿女御会坦诚相处,善罢甘休?母亲预期女御会疼爱妹妹,诚能如此吗?勿须多言,且看将来事实。但细细思虑,宫中虽有明石皇后,不是尚有其他妃嫔么?侍奉主上,只要与同辈亲善和睦,自古以来均谓此乃莫大的幸事。如今与弘徽殿女御相处,倘若稍有触犯,她必厌嫌而弓睐诽谤中伤,露愿于世人。那时你将后悔莫及了。”他们各持已见,王慧尚待苦不堪言。

    其实冷泉院甚是宠幸大女公子,二人感情日日浓厚。这年七月,新星妃怀孕,娇羞病态更楚楚动人。可见当初青年公子纷纷为之倾倒,确不为过。这般沉鱼落雁之姿,谁能止了贪色之念呢?冷泉院时常为新皇妃举办管弦乐会,并召蒸君参加。故而蒸君得以经常聆听新星妃的琴声。春日曾与董君。及藏人少将的《梅枝》歌声弹和琴的侍女中将,也被召入一起演奏。尊君闻此和琴声,忆及旧事,极为感慨。

    第二年正月,宫中举办男踏歌会。当时殿上王孙公子济济一堂,其中擅长音乐者不少。故踏歌人尽择其中校校者,令源侍从蒸君作右方领唱。藏人少将也为乐队成员。当晚正值农历十四,天空清朗无云,一轮圆月悬挂空中,遍洒清辉。男踏歌人退出宫后,即赶往冷泉院。弘徽殿女御与新星妃亦在冷泉上是近旁置席相陪。公卿及诸亲王皆躬逢盛会。其时,除却夕雾右大臣家族与致仕太政大臣o家族外,很难再觅如此辉耀于世的显赫家族了。男踏歌人皆深觉冷泉院之宫中更富情致,故而愈演愈有兴致。藏人少将猜想新皇妃定在帝内观赏,不由得。已猿意马。踏歌人头插棉制假花,虽无香味,然而在各具情态的表演者头上亦生出许多情趣。歌声优雅,舞态完美,几乎无可挑剔。藏人少将回思去年春宵唱着《竹河》,舞近阶前时的情形,禁木住悲从中来,泪盈于眶,几乎失态。踏歌人从这里再去秋好是后宫中。冷泉院亦赴皇后宫中观赏。夜色愈深,月色愈明。昭月当空,亮如白昼。藏人少将踏着节拍,心念皇妃此刻必在瞧他,不禁心醉神迷,飘飘欲仙。在座诸人不断向踏歌人敬酒。少将颇觉专在敬他一人,因而极不自在。

    源侍从黄君四处奔忙,通宵歌舞,甚是疲乏。刚躺下身子歇息,便闻冷泉院遣人来召。他道:“我甚是疲乏,正欲稍歇呢。”无奈只得勉强起身,来至御前。冷泉院向他询问宫中踏歌情状,又说道:“领唱一向由年长并有经验者担任。你这般年轻,却被选任,反比往年更好呢!你真前途无量!”言语中对他甚是疼爱。冷泉院随口唱起《万春乐声向新皇妃那边去了。蒸君相伴同行。各侍女的娘家皆有人来观赏踏歌会,女客甚是不少,一片繁华气象。蒸君暂在走廊门口歇息。与熟识侍女闲聊。他道:“昨夜月光明亮太过,反叫人不好意思。藏人少将被照得两目发眩,实则并非月光之故。以前他在宫中时可从未如此。”了解内情的侍女听了,无不格外同情藏人少将。又有人赞蒸君道:“你实乃‘春夜何妨暗’o啊!昨夜月光辉映,愈显出你艳丽姿态呢。众人皆如此评说。”帘内的侍女于是吟诗云:

    “吟唱《竹河》夜,是否叫君忆?纵无苦恋情,亦含关切心。”侍女作此诗并未有言外之意,然而蔡君听了禁不住潸然泪下。到此时他才醒悟,先前对大女公子的恋情竟那般深厚。便答诗:

    “竹河湛湛水,梦随流波去。方晓人生世,苦辛不胜多。”众侍女皆觉熏君那惆怅满怀的神情甚是可怜。他总令人怜爱,并非他似别人那般易将失恋的苦痛写于脸上,而是他那高尚的人品。他说道:“再多青恐怕失礼。告辞了。”正起身欲走,冷泉院却叫住了他:“到这边来!”勇君虽怅然若失且心中颇不定静,但仍去了那边。冷泉院对他说道:“曾听得夕雾右大臣说:‘已逝六条院主往年常于踏歌会完毕后第二日举办女子音乐演奏会,极具情趣。而今,不论做什么,几乎没有人能承继六条院的传统习俗。当年的六条院,擅长音乐的女子很多,即便是一次小聚会,也办得有声有色,情趣盎然。”说起当年,冷泉院不禁显出无限留恋之情,便命乐人调整好弦乐器具。他自己弹和琴,新皇妃弹筝,秦君弹琵琶,三人共同演奏了催马乐《此殿》等乐曲。熏君听罢新皇妃弹筝,觉得她的演奏技艺比未入冷泉院时愈发精湛。那爪音弹得十分时,歌与曲皆悠扬婉转,悦耳动听。他心驰神往,叹道:“唉!此人真可谓才貌双全,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啊!可想而知,她的容貌也定比先前娇艳了吧。”他对她仍不能割断情思。这种相聚时机一多,自然慢慢接近”彼此之间更加熟悉。他虽强烈抑制自己的情感,但一有机会,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她诉说内心的痛苦。这于新皇妃心中产生怎样的感觉,则无法知晓。

    新皇妃于四月里生下一女。虽然冷泉院未曾准备举行盛大庆祝会,但群臣知道冷泉院必定很高兴,皆前来贺喜。从夕雾右大臣开始,便有很多致送产汤贺礼的。玉望尚待尤其疼爱这刚出生的外孙女,抱于怀中,不肯放下。因冷泉院连续遣使前来催促,希望早日见到小皇女。故只得将小星女送回宫中。那时小星女刚满五十日。冷泉院先前只有一位皇女,为弘徽殿女御所生。如今见这小皇女生得甚是漂亮,便特别溺爱她,新皇妃也愈加受到宠爱。弘徽殿女御的侍女为此很是不平,说道:“怎能这样呢?”愿来两方侍女常发生一些不必要的纠葛,而两位女主人倒并不轻易斗气。由此观之,玉髦也觉得长兄左近中将的话果然很有道理。她想:“长此下去,如何了得?万一我女儿遭受虐待,岂不被世人耻笑?是上如今固然十分宠爱她,但秋好是后与弘徽殿女御皆长年侍奉于左右,若她们不能互相亲近,找的大女公子岂不要受气吗?”且有人亦将今上因心情不好而数次对人发脾气之事告知于她。继而她又想道:“我索性将二女公子也送人宫中。进后宫甚是麻烦,就让她作个女官,司理公务吧。”便向朝廷奏请让二女公子代任自己的尚待职位。尚待乃朝廷要职,玉髦早就有心辞职,一直未得朝廷准许。但对已故滚黑太政大臣的遗愿不能不有所顾虑,朝廷便援引古文先例,准许了她的请求。众人皆认为二女公子当尚待乃命运使然,因为她母亲前年有此辞职请求,却未获准许。

    玉髦窃喜一旦如此,女儿便可长安宫中了。然而她又深感对不起藏人少将。她母亲云居雁曾郑重来信相求,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玉望亦曾复信透露有此意愿。如今突改初衷,云居雁定会责怪。为此她心情烦躁,坐立不安。便遣次子将此解释于夕雾右大臣,表明并无他意。右中共替母亲传话道:“上皇降旨,欲招次女入宫。众人见我家人进宫入院,皆认为受此皇恩,万分荣耀。真叫我们毫无办法。”夕雾答道:“听闻今上因你家诸事,心甚不悦,这也难怪。如今二女公子作了尚待,若不及时入宫,实乃不敬。还望尽早决断为是。”此时玉髦又去探望明石皇后,获其许可,方送二女公子入宫。她想:“倘夫君在世,女儿也不会落得这般。”思之甚觉凄凉。今上久慕大女公子美貌,如今却无从获得。今又只得一个尚侍,心中颇不如意。不过这二女公子却是风姿绰约,举止优雅,尚待之职正可胜任。玉童心愿即遂,便思隐身佛门。众公子告劝阻道:“目前舍妹仍需照顾,母亲即便为尼,亦难潜心修持。且待她们地稳位尊,再无牵挂时,母亲再遂此愿吧。”玉髦夫人便暂搁此念。此后她便时常微行入宫,探望女儿。

    冷泉院爱恋玉望之情,至今仍未消退。故而即便有要事,玉髦夫人亦不进院。但她想起昔日断柜他的求爱,甚觉过意不去,至今仍歉疚于怀。因此,她才将大女公子送人冷泉院,尽管众人皆不赞许她如此做,她仍一意孤行。她对此事亦常疑惑,又不便将心中疑虑倾述于新皇妃,因此便未去看望皇妃。新皇妃对母亲顿生怨恨。她想:“我自小受父专爱,而母亲则无处不偏袒妹妹,即便争抢樱花树此等小事,亦总说我的不是。至今,母亲仍不喜欢我。”冷泉院对玉囊夫人的冷淡,亦怀怪怨,常有愤慨之语。他亲热地对新皇妃说道:“你母亲将你扔给我这老朽后,便不再理睬。这本属常理,也难怪。”于是倍加宠爱新皇妃。

    时过数载,这是妃又喜得贵子。多年来,后宫中其他请妃从未生有男儿,而今皇妃却出乎意料地生了皇子,世人皆以此为殊缘,不胜欢喜。冷泉院更是喜上眉梢,尤其溺爱这位小皇于。但冷泉院亦有遗憾:此事偏偏发生在万事皆减色的退位之后。倘出现于在位之时,该是何等风光啊!弘徽殿女御原本仗着所生大公主,独享专宠。而今这新皇妃却连生俊美皇女皇子,冷泉院对她更是前所未有地看重,集宠爱于她一人。弘徽殿女御不觉动了嫉妒之。乙。便常常借故生事,搅得各处不安。女御与皇妃之间隔阂加厚。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只要是首先进入五地位正当之人,无论出身怎样,即便无甚关系亦应特别看重。所以冷泉院内上下,处处偏袒身份高贵、入诗年久的弘徽殿女御而斥责新皇妃。放而新皇妃的两位哥哥振振有词地对母亲说道:“你看怎么样呢?我们的话没错吧。”玉髦夫人听了极为烦恼,颇为女儿的处境担忧。叹息道:“像我女儿这般痛苦生涯的人,人间定然极少。咳,命中注定无法最幸福的女人,万万不能有人官当妃嫔的念头啊!

    且说着日那些恋慕玉望夫人的大女公子的人,后来皆升官晋爵,其中可当东床者大有人在。那位被称为源侍从的黄君,当年尚是个黄口小童,如今已是宰相中将,与匈皇子齐名,即所谓“匈亲王、囊中将”是也。他确实生得老成持重,文静优雅。诸多亲王、大臣皆意招他为婚,但他一概回绝,至今尚了然一身。玉望夫人时常说道:“此人当时年幼不知事体,不想长大党如此聪慧俊美。”还有那位藏人少将,如今已是三位中将,声名显赫。玉髦夫人身边几个多嘴饶舌的侍女亦悄声议论:“此人小时候长相亦很俊秀呢。”又说:‘大女公子与其入官受辱,倒不如当初嫁给他好呢。”玉髦夭人听此议论,心中甚是难过。至今这中将仍恋慕大女公子,其情丝毫不减当年。他一直怨怪玉髦夫人太过冷漠戈情,以致他对自己的妻子竹河左大臣家的女公子,不生~点爱意。他纸上写的,心中念的,皆是‘冻路尽头常陆带”之歌。大女公子身为冷泉院是妃,却异常抑郁,常艺假归宁。玉髦夫人看到她生活得如此不称心,亦觉后悔。那二女公子入宫作了尚待,却很快乐幸福。人皆称她深明事理,甚可敬爱。

    竹河左大臣辞世后,夕雾右大臣升迁左大臣,红梅大纳言身兼左大将与右大臣二职。其余诸人,均有升迁:黄中将升任中纳音;三位中将升为宰相。其时,为升官晋爵而庆贺的,除了他们这一家族外,再没有谁有如此荣耀。

    蒸中纳言登门拜访工望夫人以答谢祝贺之礼,于正殿前拜舞。玉婆夭人见他后,说道:“如此寒门陋舍,承蒙不弃,君之盛情将铭刻于心。见到你则使我忆起六条院主君在世时的往事,实难忘怀。”声音温婉优雅,悦耳动听。蒸君想道:“她真是永臊青春啊!难怪冷泉院对她的爱慕无法断绝。如此看来日后定要生出什么事呢。”便回答道:“升官晋爵乃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小弟今fJ乃是专程前来拜访。大姐说‘不弃其陋’,想必是怨我平日怠慢之罪了?”玉望夫人道:“今乃你喜庆之日,本不该诉说怨恨。但你特来造访,机缘难得。且此等琐碎伤心之事,不宜书传,只可面谈。因此我只有照直说了:我那入院的女儿,今处境艰难,如在火炕,兄难容身。当初因有弘徽殿女御与秋好皇后的照拂,尚能安身度日。但如今两人怨恨她无礼夺宠,处处令她难堪。她不堪忍受,只得忍痛抛下皇子皇女,归宁在家,以期安心度日。因此流言蜚语顿起,上皇深感不悦。你倘有时机,万望向上皇多多美言。昔日仰赖诸方荫庇而断然入院时,请人尚能和睦共处,坦诚相待,谁知今日却反目成仇。可恨我当时思虑单纯,草草行事。如今后悔莫及也。”说罢长叹不已。黛君答道:“据我看,你们太过忧虑了。入宫招嫉,乃亘古之事。那已退让的冷泉院,只求闲居静处,凡事皆不愿铺排张扬。因此后宫请人皆望悠闲自在地安度岁月。只是诸位后妃之间,难免勾心斗角。而这与旁人何干呢?但于当事人来说,难免心怀怨恨。常因琐碎细事而妒火丛生,这原是妃嫔们惯有的习病当初送女入院时,这点细小纠纷是应该考虑到的呀!只要日后和气处事,凡事忍耐,便无甚事事忧虑了。此种事情,我们男子怎好顾问呢?”玉髦夫人笑道:“我本想向你诉苦,岂知却枉费心机,竟被你驳得哑口无言了。”她的语气轻快而有风趣,不像母亲关心女儿那般认真。勇君想道:“她的女儿受其熏染,亦定然具此风度吧。我那般爱恋宇治八亲王的大女儿,也不过是欣赏她的这种风度。”此时二女公子归宁在家。黛君知道两女公子俱在,甚是激动,惟其定闹呆无事,或许正藏于帘后输窥他吧遂感觉不好意思起来,便努力做出一副斯文的样子。玉髦夫人看了,想道:“此人却像我女婿呢。”

    玉曾夫人味宅东边是红梅大臣邪宅。升官后的右大臣今日大宴宾客,前来庆贺之人络绎不绝。红梅右大臣想起正月间夕雾左大臣于宫中赛射后,于六条院举行“还飨”以及角力后举办飨宴,旬兵部卿亲王皆在场。便遣使去请他,以为今日盛会助兴增辉。但旬兵部卿亲王印末驾临。红梅右大臣一心想将悉心养育的女儿许配与他,但不知他为何一向对此并不在意。黄君已长大成人,且品貌愈发端庄高洁,事事皆胜他人。因此在红梅右大臣与真木柱夫人眼中,他方是理想的女婿。玉囊夫人与红梅右大臣乃是毗邻。玉髦夫人见红梅右大臣家门庭若市,车马如流,喝道开路之声盈盈入耳。便忆起昔日羁黑大臣在世时自家繁盛气象,而今日却如此萧寂,落寞寂寥之感涌上心头。她说:“萤兵部卿亲王尸骨未寒,这红梅大臣便与真木柱如胶似漆。世人对他们皆嗤之以鼻,骂他们厚颜无耻。没料到他们两人的爱情却经久不衰。这一对夫妇生活倒也让人艳羡。世事实难预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夕雾左大臣家的宰相中将于大飨宴后的第二日黄昏时也前来拜访玉望夫人。他知道大女公子乞假在家,爱慕之情愈发浓烈。对夫人说道:“承蒙朝廷垂青,赐封官爵。但此事却丝毫不能令我振奋。只因我心事未了,年复一年份心抑郁,情结于中,竟无法觅得片刻慰藉的良方。”说罢,故意以手拭泪。此人年方二十七八,正当鼎盛之年,英姿勃发。玉曾夫人听后,摇头叹息:“这些贵族子弟真不像话!世界广阔,任他们驰骋,而他们却拿此不当~回事,只管在风月场上消磨岁月。我家太政大臣倘若在世,我的几个儿子恐怕也会沉溺于其中,不思进取。”她的两个儿子虽升任为右兵卫督和右大养,但都未能升任宰相,为此夫人心中恢决不乐。就年龄而论,她那已住头中将的三儿子藤侍从也算是升迁得快的了,然而总不及其他公子早达。玉莫夫人为此焦虑。

     第四十六章 桥姬

    却说有位众人早已忘记了的老年亲王。其母也出身名门望族。他幼时本有望作皇太子,只因后来宫廷纠纷突起,使他遭到厄运,最终落得一无所成。其九族亲戚后援之人,悲愤之余,皆借故出家为僧。这是子在官场与家族全失去了依靠,陷入孤苦困境。他夫人乃为前代某大臣之女,回想先前父母对她的厚望,而今落得这般困顿,常常于悲痛忧伤中度日。然而夫妻恩爱,彼此信赖,使他们得以相依为命地活下来。

    惟有所憾的是,二人结婚多年,尚无子女。亲王常叹道:“这寂聊的生涯中,倘能有个可爱的孩子,倒能添一点情趣。”天遂人愿,不久果然喜得一漂亮的女公子。亲王夫妇宠爱有加,尽心竭力地抚育。不久夫人又怀上身孕。众人祈愿此次生个男儿,不料又是一女公子。夫人产后调理不慎,一病不起,日渐严重,最后竟命归黄泉。亲王遭此丧妻之痛,茫然不知所措。他想:“我所以在此重重苦痛之中苟活到今,全因不忍离此娇妻,如今留我一人于世,抚育这两个女孩,不独痛苦良多,便是外间闻得,因身份关系,也有伤体面。”便想乘此机会,了却出家夙愿。然而两女孩孤苦无依,岂能忍心丢下她们,因此踌躇之中,又过了许多朝朝暮暮。其间两女公子日渐长大。出落得美丽可爱。亲王朝夕以此慰藉自己,不知不觉地度送岁月。

    两女公子中,侍女们不喜欢二女公子,她们愤愤地说道:“哎!生辰多不吉利啊!”不肯尽心照管她。但夫人弥留之时,昏迷中尚念念不忘这孩子,对亲王也只留下一句遗言:“惟愿疼爱这可怜的孩子!”亲王认为:这孩子虽命定生于不祥之时,但毕竟是我的孩子。况且夫人又是如此疼爱,弥留之际还挂念于她,嘱我好好照管呢。如此一想,便更加疼爱这二女公子。这二女公子出奇地秀丽动人,几乎让人疑心此是异兆。大女公子娴静优雅,举止大方,其高贵气度是她妹妹难以企及的。在亲王眼中,两人各有千秋,因此一样地疼爱。然而世道艰难,诸事皆不如意、年复一年,家道终见衰落。仆从诸人见已再无兴旺,便逐渐散步_二女公子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亲王在悲痛忙乱中,所请乳母又不如意愿,不久便辞去。其时二女公子尚年幼,全由亲王亲自抚育成长。

    亲王的宫哪本来宽敞富丽。其池塘、假山等,犹有昔年之貌。然而终是日见荒凉了。亲王寂寥之时,便到此怅然远眺。家臣中已没了干练之人。庭院无人照料,杂草丛生,日见丰茂。屋檐下的羊齿植物四处蔓延,长势正佳四时花木:春之樱花,秋之红叶往昔与心爱的人一起玩赏,甚慰郁怀。而今却孤独一身,惟有寄怀于家中佛堂内的装饰,早晚诵经礼佛。他常想:“既被二女牵累,不能偿我夙愿。此属意外之憾,然亦前生命定。岂能违天续弦,一如俗人呢?于是一年一年越发超尘脱俗,淡泊如得道高僧了。自夭人逝世以来,即使偶有戏言,也不作续弦之想。别人劝导道:“固执若此,又何必呢?人已逝去,起初固然哀思无限,但时目既久,哀思自会渐渐消失,何不暂弃往事,再娶一位夫人,让生活重新开始呢?也好使这荒凉的宫邪,重现生机。”诸如此类的话,说了许多,又屡屡前来作媒。但亲王丝毫不为所动。

    亲王每日除了诵经念佛,全副心思都在两个女公子身上,常与她们戏要逗乐。看着她们日渐长大,便教她们弹琴、下棋、写诗、作画。在各种活动中细细体察她们各人的品性。大女公子沉静端庄,思虑深远。二女公子则天真大方,娇羞之态惹人怜爱。两人各有其美。春日里,云淡风清,亲王见塘中水鸟谐游和鸣之状,念及夫人,叹息不已,便教两女公子练琴。这两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弹出的琴音甚为美妙。亲王甚为感动,噙泪赋诗道:

    “比翼水鸟相依偎,雄影独怜雌侣离。”真叫人伤心啊!”吟罢举袖拭泪。这位亲王原本眉清目秀,兼之多年来修行辛劳,体态略显消瘦,倒反见卓然优雅了。为了方便照料孩子,他常着便服,其无羁缚之态亦极俊美,令见者暗自叹羡。大女公于神态从容地移过砚台,在上面随意写画着。亲王递过一张纸道:“写于此处吧。砚台上不宜书写。”大女公子腼腆地写了一首诗:

    “慈父恩深育成长,雏鸟命对失母亲。”虽非特别佳作,但那时读来倒亦令人动情。从笔迹可见其前途无量,但这诗写得稍有些费力。亲王对二女公子道:“妹妹也随便写点吧?”妹妹年纪更小,思忖良久才写道:

    “倘无慈父育,巢卵不能孵。”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地逝去。虽略显清苦寂寥,却也亲情融融。在亲王的悉心抚育下,两位女公子出落得貌美如花。八亲王更将她们视为掌上明珠。他经常手执经卷,一边念诵,一边教女儿唱歌。他教大女儿学弹琵琶,二女儿学弹古筝。她们年纪尚幼,却常练习合奏,弹来音节和谐,美妙悦耳。

    八亲王的父亲桐壶帝和母亲女御都早已仙逝,没有显贵之人抚育,故从小未能深研学问;至于立身处世之道,就更无从学得了。这位亲王是贵人中至为娇生惯养的,颇类女流。是以那些祖传财业与外祖父大臣给他的遗产,虽样样齐备,不计其数,却皆损耗殆尽。只是还残留了一些珍贵的日常用品。而他又未能结识知心朋友,故生活十分枯寂无聊。便从宫中召来那些最擅管弦的乐师,和他们整日沉浸于研习管弦之乐的闲情逸趣之中。从小到大,天长日久,便培养了卓越的音乐才能。

    他是源氏的异母弟,称作八皇子。当初,朱雀院的母后弘徽殿太后阴谋凭自己的威势,废冷泉而立他为太子。经过一番争斗,终究没有成功,倒受了源氏一派的排挤。后来,源氏一派权势渐盛,这八皇子就愈发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近几年来,他已变成一个高僧,到如今则弃一切凡俗之事。在此期间,八皇子的宫邸突遭火灾。遇此天灾人祸,心情更加颓废。京中没有适当住宅,幸而宇治地方尚有一座不错的山庄,逐举家迁入。虽已抛却尘事,但每念及此后两地永隔,终难免黯然神伤。这宇治山庄坐落在宇治河岸上,接近鱼梁。在此静心礼佛,目是木太适宜,然亦无可奈何。虽有春花秋叶与青山碧水聊慰愁怀,但八亲王迁来之后,整日哀叹,颓唐之状尤胜于前。时时想起死去的爱妻,道:“囚闭在这深山之中,远离红尘,再没有故人相依了!”曾赋诗云:

    “斯人化烟尽作尘,何须莫然留残身?”回首往事,便觉余生再无趣味了。

    这处所被重重山峦隔绝,远离京都,并无一人前来访问。除了为山在服役的那些形态怪诞、庸俗不堪的山农、樵夫、牧子之外,很少见得其他人偶尔出入山庄。八亲王心中的愁思,象萦绕在山巅的朝雾,暮去朝来,永无消散之日。其时,这宇治山中恰住着一位道行高深的图梨。这阁梨博学多识,佛门声誉亦高,但难得被召进宫中参与佛事,便一直在这山中过着闲适的生活。八亲王所居山庄与阁梨住处较近,他在闲寂的生涯中研习佛道,常就经文中的疑难之处向阁梨请教。图梨也尊敬八亲王,常来拜访他。他对八亲王近来所习佛经作了精到详尽的阐释。八亲王更感这人生的短暂与无味,便掏。心置腹地和他谈话:“我心已经登上蓬台,升入了极乐世界,安住在高洁绝尘的八功德地中了。但因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终不忍迥然出家。”

    这阁梨对冷泉院也很相知,常去伺候他研习经文。有一次入京,顺道赴院拜见,冷泉院象往常一样正在诵读应习的佛经,便就疑难之处请他赐教。阁梨借此机会提及八亲王,说道:“八亲王对内典深有造诣,实乃大智大慧之人!上苍让他降生人世,恐是专为前世佛缘吧!他奔绝尘世,一心礼佛,对佛道的虔诚绝木亚于有德高僧。”冷泉院说:“他仍未出家么?此间一些年轻人,呼他‘在俗圣增’。真是可钦可叹之人呢!”当时宰相中将蒸君也在旁伺候,听得这些谈论,便暗自思忖:“我也何尝不是把这人世间的炎凉事态看了个透?!正为虚掷光阴,浪度时日而悔惜。虽有心诵经习佛,只是不敢将心迹公示于众。”又想人亲王虽身处俗世而心为圣增,不知其内心究竟如何感想。便细心聆听阁梨的话。周梨又说:“出家之愿,八亲王早已有之。闻得他难下决心之缘由,先为繁务羁缚,而今则为了两个失去母亲的女儿。他正为此而愁虑满怀呢。”这阿阎梨对音乐亦颇喜爱,又道:“再说,那两个女公子的琴筝弹奏技艺也颇为卓越,那琴筝合奏的优美旋律和着宇治河的波声,妙不可”言,恐能与那飘离天宫瑶池的仙乐媲美呢!”对阁梨这如古风一般的赞叹,冷泉院报以微笑,说道:“生长在这等圣僧之家的两位女公子,似应木请俗务,岂料竟独擅音乐,实在难得。亲王既为不忍抛舍她们而忧烦不已,倘我能比他更长地留在这世上,不妨交托与我吧!。这冷泉院是桐壶院第十皇子,乃八亲王之弟,他想起了朱雀院将三公主托付已故六条院主这事,很想这两位女公子能做他的游伴。黄君则没有这种心思,他想看一看八亲王静心修佛的情状,故而思谋着要前去拜访。

    阿阁梨归山时,蒸君嘱他说:“我必当入山相访,向八亲王请教佛法。请法师为我通报一下吧。”冷泉院遗使人山,向八亲王传言:“闻得山居之不尽雅趣,深为喜慰。”又赠诗道:

    “厌弃尘俗慕深山,层云阻隔失君颜。”

    阿阁梨领着冷泉院的使者前去拜访八亲王。如在平日,平常之人来造访这僻静清寂的山庄,也是罕见之事,今日忽有冷泉院的御使来到,真令人惊羡不已。众人都非常欢迎,八亲王还拿出当地的美味异撰款待贵宾。八亲王的答诗为:

    “身离尘俗心未安,暂居宇治试修掸。”诗中在佛道修行方面的措辞甚是谦逊。因此冷泉院看了八亲王的答诗思忖道:“八亲王还挂念着尘世呢!”觉得他甚是可怜。阿阁梨将中将蒸君心向佛门之事告诉八亲王,说道:“蒸中将曾对我道:‘我自幼即企盼学得经文教义。只为公私繁务所羁,日推一日,蹉跎至今。此身本无甚祈求,为了尽心礼佛,虽深锁寂山,亦在所不惜。然而终是决心难下。今闻皇叔已深入佛门,大智大慧,心甚倾慕,定当前来请教。’他请我代言,诚恳之态溢于言表。”人亲王答道:“大凡看破红尘之人,皆因自身遭逢祸患,觉得在这世上再无美好和希望可求。失去生存之趣,万会立志以夺门为归宿。今黛中将正当盛年,凡事称意,并无何等憾疚之事,却自小一心向佛,以为后世修福,真乃难得之事。像我这样的人,命定当罹难而厌世,则极易受佛导引,自然能遂静修之愿。然又恐残年不多,未至大悟之境便告终结,以致前尘后世均无着落,深可叹惋。故中将欲请教于我,叫我如何敢当?我当以先悟之佛反视之耳。”此后两人书信不断,蒸君便亲来相访。

    黄君看过八亲王的居处,觉得眼前所见比耳闻的情形更为清寒贫陋,他生活的一切环境,皆与他想象中的草庵一样简陋不堪。既为山乡,总有与人的悠闲之趣相得益彰的秀美胜景。但此地水波之声太响,令人心烦意乱。晚间风声凄绝惊心,难以安寝。学道之人居于此,倒可借此荡尽俗念。但小姐们在此度日,岂能忍受?袁君臆测她们定然少有胜间一般女子的那种温婉柔和之情。佛堂和她们的房间以一道纸门相隔。倘遇好色之人,一定要近门窥探,着明白她们究竟生得何等模样;黄君虽亦偶有此意,但他总是立刻予以摒除:“舍弃俗念,遁入佛门,本是我来此之目的,若再有一些轻薄女色,浪荡不轨的言行,岂不违逆初衷,虚此一行?”他很同情八亲王的艰难生活,诚恳地致以慰问。来得多了,便发现八亲王正如他所预料,是个锁居深山,潜心修佛的优婆塞①他对于经文教义,解释得精到详尽,却不作高深之状。圣僧模样的人和才学极高的法师,世间并不少见。但那些超然离世、德高望重的僧都、憎正等,极少闲暇,又很清高,故难于向他们请教。反之,平庸之辈则往往形容粗鄙,言语枯燥,毫无风雅可言,其可受人尊敬者,惟严遵戒律而已。蒸君白昼公事缠身,没有闲暇,夜阑人静之时,便想找一位深通佛学之人进入内室,于机畔共论佛法。若与那种鄙陋浅俗的佛弟子交谈,定然索然乏味。只有这位八亲王,倒是最中意之人,他人品高雅,令人敬爱。同是阐释佛经教义,但深入浅出,听来易懂。他对于佛法的理解,固然未到登峰造极之境,但高贵之人,理解人生至理,目较常人深刻。尊君渐渐和他成为知交,每次相见,总思常伺身侧。有时太过忙碌,多时未能登门,心中甚是思念。

    蒸君如此尊敬八亲王,冷泉院便常遣使致书相存问。多年来,八亲王在世间一直默默无闻,门庭冷落,此时就常有人进出了。每逢节日,冷泉院皆备精美的赠品。蒸君也每逢佳节,必表敬意。有时以玩赏之具相送,有时以实用之物相赠。如此往来,至今已三年I。

    这年秋末,八亲王举办每年四季皆有的念伟会。此时宇治河边鱼梁上水波声很是晴响,不得片刻安宁,故念佛会只能移往阿阁梨所居山寺佛常堂举行,会期定为七日。亲王离家后,山庄里惟剩下两女公子,甚是冷清寂寞。他们每日除了闲坐静思之外,再无其它事干。此间中将黄君已多时未访山庄,甚是想念亲王,便于某日深夜伴残月清辉动身,依旧悄然出门,也不多带随从,便服入山。八亲王的山庄位于宇治河这边岸上,不须舟揖渡河,骑马便可抵达。马蹄渐入深山,草木愈发深茂,云雾迷眼,几乎难辨路径。树叶上晶莹露珠随山风狂洒四野。暮秋晚间,本就略带寒意,此刻衣衫受露湿透,便觉寒范肌肤了。此种经历于蒸君并不多得,故其一面凄凉难禁,一面又兴趣盎然。遂吟诗道:

    “风吹木叶露易逝,无端泪落更难收。”又恐惊动山民多生事端,便令随从谨慎行走,不可发出声响。穿过柴篱,渡流水温偏之浅涧,皆悄然而行,踏湿了的马足也小心翼翼。但勇君身上的香气无法隐藏,随风四散扬溢。山家睡醒者皆颇为惊异;未觉有谁打此经过,异香从何而至?

    将近字治山庄,忽闻琴声入耳,却不知所奏何曲,惟觉其调甚凄婉悲凉。蒸君想道:“早闻八亲王素喜奏乐,却一直未能亲闻。今日逢此机会,真乃三生有幸。”遂步入山庄,静心赏听:此乃琵琶之声,黄钟曲调。虽为世间常曲,恐因环境之故,加之弹者心境凄凉,故乐音人耳,甚感异常。其反拨之声清脆悦耳。又间有凄婉雅然之筝声,断续奏的,颇有妙趣。蒙君意欲驻足悉心欣赏,正想躲藏,不料身上香气早被人发觉。一巡夜男子走了过来,对蒸君道:“亲王恰闭居山寺,小人即刻前去通报。”董君道:“不必了!功德限定日期,岂可前去打扰?但我如此技星戴月,踏霜破露而至,空归确有扫兴。烦请告知小姐,推得小姐为我道声‘可怜’,我便无憾了。”这丑陋男子笑道:“小人即刻让侍女传告。”言毕转身欲走。袁君急将他唤住:“且慢!我早闻你家小姐弹琴技艺卓绝,今日天赐良机,可否找一隐藏处所容我藏身静赏?冒昧前去打扰,她们势必皆停止弹奏,岂不可惜。”黄君容貌丰采神俊,即便这粗莽耿直的男子,看了也极感动,肃然起敬。他答道:“我家小姐惟在无人之时方愿弹琴。若遇京中人来,即使是卑微仆役,她们亦静寂无声。大约是亲王本不愿更多世俗之人知晓我家两位小姐,故不让其抛头露面。此乃他亲口所言。”蒸君笑道:“如何藏得住呢?他虽隐秘若此,但世人皆已知晓你家有两个绝色美人。”接着又道:“领我去吧!我非好色之徒。只因好奇,想证实她们确否丽于平常女子。”那人叫苦道:“这可麻烦了!我做了这不知深浅之事,日后亲王知晓,定要骂我。”两女公子居所前面,竹篱环绕,间隔森严。这巡夜人遂引滦君悄然前往。蒸君的随从则被邀至西边廓上,也由这人招待。

    蒸君将女公子住处的竹篱门推开一隙,悄然向内探望,只见几个传女正婢嫔立于高卷的帘前,眺望夜雾中的迷蒙淡月。檐前一瘦弱女童,身着旧衣,似乎不堪这深秋夜的寒意。另外几个侍女,神情与那女童并无两样。室内一人,只在往后微露一点身影,面前横陈一把琵琶,手里正把玩那个拨子。朦胧淡月忽然明朗起来,这人道:“‘不用扇子,用拨子亦能唤出月亮来。”说着举头望月,那姿容甚是娇艳。另有一人,背靠壁柱而坐,身体偏于一张琴上,微露笑意道:“用拨子招回落日尚有理,但你却言招月亮,可让我迷惑了。”那笑颜天真优雅胜于前者。前者道:“虽未能招回落日,但这拨子与月亮真有缘呢。”两人随意闹雅谈笑,极为亲昵,那神态同世人所传言迥然不同,惹人怜爱。意君心想:“先前听年轻侍女讲读古代小说,书中常有深山野林秘隐绝色美人之类故事。当初以为不过是编书人胡编乱造而已,不想今日亲见,果有此类风韵幽雅的好去处。”他的心思此刻全系于此两位女公子身上。此时夜雾笼罩,无法看清院中。素君心中暗暗祈求月亮能够再明亮些。正在此时,隐约听见有人小声道:“户外有人偷看。”那帘子便立刻放下,人皆退入内室。然而并不惊慌,仍是从容不迫,悄无声息地躲避里面,衣衫的级拳之音未曾听见。温柔妩媚之态。令人折服,秦君不由深叹其风流高雅。

    他蹑手蹑脚地离开竹篱,行至外面,遣人回京,叫家中派车来接。又对那巡夜人道:“此次不巧,无线会见亲王。却有幸聆听小姐琴声,真乃三生有幸,此心已了无遗憾。烦你通报小姐,容我略诉顶霜踏露而来之苦。”值宿人马上进去通报。两位女公子未曾料到他会暗中窃听,深恐适才逸居闲处之状已被他看到,不觉十分害羞。回想当时确有不同寻常的香气幽幽飘来,因出乎意外,竟未能察觉,真乃太疏忽大意了。心中因而惶惶不安,愈觉羞愧无颜。秦君在外不见传信侍女前来领见,又念凡事都该机智随俗,不应墨守陈规。且夜雾正浓,便径直走到刚才女公子居室帘前坐下。几个侍女慌乱中不知所措,只神情紧张地送出一个蒲团。黄君启齿道:“叫我坐于帝外,难免太不客气了。若非我真心诚意,怎么会不顾山路崎岖而来探访?此礼太不相称。我每次来都身受霜露之苦,小姐难道不能体察我的心吗?”说时态度颇严肃。请青年待女中竟无人善对。大家羞惭之极,恨不能遁地而去。这实在太不象话了!这时,便有人到里面去叫已经睡了的老诗文。但她起床也费了不少时候。久久没有回音,仿佛故意让人难堪。正无计可施之时,大女公子说道:“我等不通礼节,难以出来以礼相待,乞请恕罪。”声音优雅温柔,轻微得难以听见。表君道:“以我浅见,明知人之苦心却假装漠然不知,乃世人之常态。大小姐亦如此对我,实在令人遗憾。亲王大智大慧,得以彻悟佛道。小姐早晚侍奉在亲王身边,久蒙熏染,料想对世间万事皆已洞悉。我今有难忍;心事,想必小姐亦能明白。但请毋视我为平常纨绔子弟。婚姻大事,曾有人热诚撮和。但我立志向道,决不动摇。此种故事,小姐定有耳闻。我所企求的,只是在闹居无聊之时,能与卿等共度些须时光。你们在这山乡抑郁苦闷之际,亦可随时召我,我当立即赴会。倘能如此,此心足矣。”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但大女公子害羞之极,竟不能作答。此时老侍女已经出来,乃前去应对。

    这老侍女心直口快,开口就嚷:“啊呀,真是罪过啊1竟让大人坐在这里!应该让大人到帘内未坐才是啊。你们年轻人真是不识高下啊!”她嘶哑着声音毫不留情地责备侍女们,两女公子都感到极不自在。只听她对蒸君说道:“真是贵客啊!我家亲王寡居独处,颇为冷清。连应该来访之人,也都不肯赏脸到这山乡,愈来愈觉疏远了。难得中将大人一片真心,诚恳相问,我们这些下人也不胜感激呢!小姐们内心对你亦甚感激,只因年轻人面薄,所以对你招待不周。”她无所顾虑地信口而言,令小姐们颇难为情。但这老侍女人品高尚,言语大方。于是蒸君答道:“正感尴尬,你如此说,我甚感欣幸。有你这深明事理的人在此,我便无所担忧了。”侍女们在帐屏后边窥看,只见他倚柱而立,渐渐明亮的曙光照见他身着便服,襟袖亦被露水打湿。一股世间罕有的异香从他身上飘溢开来,令人惊异之极。这时老侍女带着哭腔对他道:“我害怕话多获罪,因此常常沉默不语,将往事理在心底。但往事颇令人感慨,常使我很想寻一良机,向你如实细禀。我确经念佛时,一向将这心事作为祈愿之一。大概是神佛终被感动,使我今日有此机会,实在是庆幸之至。然而还未开口,眼泪已经盈满双眼,无法开口了。”她浑身颤栗,不胜悲伤。黄君见此情状,寻思老年人易感动流泪。但这老娘不同寻常的悲伤,却使他非常诧异。便对她道:“我前来探访,已有多次。只因没有遇到似你这般明白事理之人,每次总是踩着露湿的山路,打湿了衣裳败兴而归。幸喜今日遇到你!请将你想说的话尽情向我倾诉吧。”老侍女道:“此种良机,恐怕很难再有。我已这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不能再见到你。今日与你一叙,只是想使您知道世间曾有我这个老姐。我闻知在三条宫邪服侍三公主的小侍从已经死去,昔日与我很要好的人,大多辞世。我也是垂暮之年才得以返京,在此作诗女已有五六年了。你可知道,对当年叫做红梅大纲言的兄长柏木卫门督之死,有一种传说?想起柏木卫门督逝世,仿佛刚过去不久。那时如此悲伤,流了那么多眼泪,使人感觉至今还不曾干呢。但屈指一算,日子过得真快,转眼您已经长大成人,恍若梦中。这位已故的权大纲言的乳母,是我并君之母。因此我曾朝夕伺于权大纳吉身侧,对其甚是了解。我虽身份低微,但他常将埋藏于心中的话向我诉说。后来病势危急,大限将到时,又召找到病床前,嘱咐我数句遗言。其中有些话确实应该告知于你。但我今天只能说到此。若你想知,待我有机会再—一告诉你。这些侍女们窃窃私语,定在怨我话多,这也难免。”她于是打住了话头。

    黛君闻此,犹如听到一阵梦话,十分惊异。但这是他向来所疑之事,如今老侍女亦提起,急欲探个究竟。然而今日人多口杂,不便探问。况且猛然听人诉说往事直到天明,那也太无趣了。于是便道:“你所说的我不大清楚。但既为往事,我也十分感动。日后倘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详细地告诉我。雾快散了,我衣衫不整,睡眼朦胧,小姐们见了恐会怪我轻薄,因此不便久留,不胜遗憾。”说罢,便告辞而去。此时遥遥传来八亲王所居山寺的钟声,袅袅不绝,浓雾仍到处弥漫。此情此景,使人想起古歌“白云重重隔”。“峰上白云多”之句,觉得往此深山野处实在是可悲可叹。袁君颇同情这两位女公子,猜想她们闭居于此深山之中,必然寂寞无聊,愁思无限。便吟诗道:

    “供尾山景浓雾锁,晨晚欲还归途迷。真凄凉啊!”吟罢频频回顾,踌躇不忍离去。其俊逸风采,即使见多识广的京中人见了,也将叹为观止,何况山乡侍女?她们想转达小姐答诗,却羞涩难以启齿。大女公子只得亲启来唇,低声吟道:

    “层云叠蟑秋雾绕,此时更难觅归道。”吟罢轻声叹息,颇为动人,周围一带虽然无甚景致,然而蒸君却不胜留恋,难以离去。天色渐明,他终怕人看清面容,只得快快而去,心中想到:“见了面,欲说之事反倒少了。不过此时大家还不甚相熟,互相交谈极不自然。待稍稍熟悉之后,再向她诉说。不过她们将我作寻常男子对待,如此不明事礼,实在出乎我意料,太可恨了。”便走进值宿人为他特备的西厢中,坐在那儿逻想遥望。此处正好能够望见宇治川鱼梁,只见许多人都站于鱼梁上,不知在干些什么。随从当中有知渔业的人道:“渔梁上捕冰鱼的渔人好多啊!可是冰鱼很久都不游到滩边,他们都很扫兴呢。”黛君想道:“他们在简陋的小舟中略装些柴,为了生活而忙碌奔走。这水上生涯真是漂浮无定。但仔细想来,世间有谁不和这小舟一样漂泊呢?我并不泛舟,而住在琼楼玉宇之中,却也未必能如此安居一世呀!”便命取来笔砚,赋诗一首赠予女公子。诗云:

    “泛舟浅水滩,湿润双衫袖。知悉桥姬心,青衫双泪透。想必愁绪万端吧。”写好即交值宿人送去。深秋早晨即已寒气彻骨,值宿人冻得浑身起疙瘩,拿着诗走了进去。大女公子想到这答诗用的稿笺,须是特别贫香,才不失体面。又想此时答诗,须得神速,便立刻提笔写道:

    “宇治千帆过,守神愁满川。朝夕水溶袖,可怜早朽烂。真乃‘似觉身浮泪海中’④笔迹秀丽整洁,秦君看罢,觉得甚是漂亮雅致,不禁心驰神往。但闻随从在外叫:“京中车到了。”蒸君对值宿人道:“待亲王回府之后,我定当前来拜访。”便将被雾打湿的衣服脱下,送与这值宿人,换上从京中带来的便服,登车往京城奔去。

    黄君回京之后,常常念及老侍女兵君的话,心中无法平静。而当忆起两位女公子时,那美丽的容颜便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要弃却红尘,毕竟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学道之心便有所动摇。他给女公子写了一封信,不用求爱的情书口气,而用略厚的白色信笺,选了一枝精致的笔,用鲜丽的墨汁写道:“昨夜冒昧拜访,你们一定很怪我的无礼吧?然而行迹匆匆,未能尽达心曲,不胜遗憾,今后再拜访时,尚望你们应允我昨夜的请求,容我在帝前晤谈,勿须顾虑才好。令尊入山寺礼佛,功德圆满,我已探悉其归期。届时定将前往,以慰雾夜拜访未遇之憾。”文笔流畅。他派一左近将监特送此信,嘱道:“你将信拿去交与那个老侍女。”他又想起那个值宿人受冻的模样,很同情他,便用大盒子装了许多食物,一并给值宿人带去。次日,黄君又派人去八亲王所居的山寺。他想近日天寒地冻,山中增人一定非常辛苦,且八亲王住寺多日,对僧众也应有布施才是。因此准备了许多绢绵,道使奉赠。送到时,适逢八亲王功德圆满,即将归家。便将绢、绵、贺裟、衣服等物分赠给修行僧众,每人一套。全寺僧众无不感恩。那值宿人穿了黛君所赠的华丽便抱。这袍子用上等白线制成,柔软舒适,带有莫名的异香。然而这个山里人哪曾穿过这等施子?因此他穿在身上极不相称,遇见他的人都取笑他,使他局促不安。这袍子穿于身上,稍一行动则香气四散,使得他不敢随意走动。因此心中十分懊恼,便想除去这种惹人取笑的讨厌香气。然而此乃贵族人家的衣香,如何能洗脱?

    蒸君奉读大女公子的回信,只觉得清丽悦目,措词恳切坦率,不禁深为赞赏。大女公子的侍女们告知八亲王:“素中将有信给大小姐”。八亲王看罢信,说道:“此信没有什么。你们若将它视为情书,那就错了。这位中将和寻常青年男子相异。他心地坦荡无私,人也正派光明。我曾隐约地向他透露过身后有所嘱托,所以他才这般关。心。”八亲王亲自写信致谢,信中有“蒙赠种种珍品,山中岩屋几乎难容”等语。黛君便欲近期再访宇治。又想:’三皇子曾对我说‘在深山中居住的女子,如果长得非常漂亮,倒别有一番风韵。’他既存此幻想,我倒不妨将情状告知他,刺激刺激他,让他心中不得安宁。”便于一个闲静的傍晚前往三皇子住处。照便闲语一番,复提起宇治八亲王的话,详细讲述那天拂晓时分窥见两女公子面容之事。三皇子听了十分兴奋。袁君暗想,果然如我所料。便又继续绘声绘色描述,借以打动其心。三皇子听后,恨恨地说:“那么她给你的回信,你为何不也给我看看呢?换作我,早就给你看了。”蒸君答道:“岂敢!你收到了那么多女子的信,连只言片语也不曾让我知晓呢!总之,这两位小姐,非我这种门外汉所能独占,故我邀你前去看一看。可是你出身高贵,你去合适吗?世间只有地位低微之人,为了猎取美色,才可无所顾忌的拈花惹草。像这种偏僻之地被埋没的美人可多呢!然而像这种看得顺眼的女子,默默地闲居于荒郊陋舍,只有在山乡地方才会出人意料地遇上。我方才所说的那两个女子,生长于超然世俗的圣僧般人家。我向来以为她们毫无风韵,未曾将她们放在眼中。别人谈起时我亦不屑一听。哪知她们与我想象中的竟完全不一样。倘若那月光中没有看错,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理的美人。无论品貌和姿态,都无可挑剔,真可说是个梦中佳人。”三皇子听得心生羡慕。他想:“蒸君这人对于寻常女子向来不甚动心。如今他却极力赞美,可知这两个女子一定是超凡脱俗之人。”心中对她们产生了无限爱恋。他劝蒸君:“劳你再去细心看看如何?”他对自己行动不能自如而十分厌烦。蒸君见此心里暗觉好笑,答道:“不好,这种事情可不能干!我已发下誓愿,对凡尘之事,永不关心。即使片刻也不能破例。逢场作戏之事我也断然不作。如果不能自我约束,那就有违初衷了。”三皇子笑道:“啊啃,好神气啊!就像一个得道高僧似的。我看你真正能熬到几时。”事实上,蒸君一直放心不下的,是那老诗文隐约所提之事。他比以前更想弄明白这件事,心中又感伤,因此即便美人在侧,或者闻知某家女儿长得漂亮,他也全然听不过去。

    转眼十月到了,黛君于初五六日再往宇治访问。从者皆道:“近来鱼梁上景致正好,不妨顺便去看看。”黄君说:“何必呢!人生无常,跟冰鱼o相差不多。鱼梁又有甚好看呢?”因心情不佳,沿途风景一概无心浏览。他乘坐一辆轻便的竹帘车,身着厚绸常礼服和新制的裙子,故意朴素装扮。八亲王诚心迎接,以山乡式的筵席来款待他。黛君也觉得别有一番风趣。暮色已至,他们将灯火移近,共同研读最近所习的经文。并邀阿阁梨下山,为之讲解教义。深夜,宇治J!1上刮起了狂风,水波所卷起的哗哗声以及秋风扫落叶之声,使这里甚为凄厉可怕。袁君彻夜未眠。他惦量着天将黎明,不由想起上次拂晓听琴之事。便提出琴音最为感人等话题,对八亲王道:“〔次拜访,在破晓浓雾笼罩之时,模糊听得几声悠扬的琴音妙律,却未能满足耳福,甚觉遗憾。”八亲王答道:“我已戒除声色,从前所学的都已忘得差不多了。”但仍命侍者取过琴,说道:“要我弹琴,甚不相称。你得稍作提示,我方可回想得出来。”便命取琵琶来,功黛君弹奏。黄君遂弹起琵琶,与八亲王奏和。稍久,尊君又道:“我上次股俄听到的,好像不是这琵琶之音。可能那琵琶音色独一无二,所以声音特别美妙吧。”兴致减退,便无意再弹。八亲王道:‘你这话可就差了!能使你赞赏的技法,怎么会传到这山野小地呢?你的夸奖未免过分罢。”他一边说,一边弹起七弦琴来。那声赛哀婉怨凄,如泣如诉,透入肺腑。此种凄凉的感觉大概是由这山中松风引起的吧。八亲王作出久未操琴、非常生疏之状,只弹了较为熟悉且韵味十足的一曲,便不弹了。他说:“我家里也有人弹筝,不知何时学会的。我偶尔也曾听到,似觉弹者稍有体会,但我从来不曾指点。不过是随意抚弹罢了,木成体统,只能和水波之声相应。尚无腔调可言,弹奏的声音定不会使你满意。”便对里面的女公于道:“弹一曲吧!”女公子答道:“我们不过私下玩玩,不曾料到被人听见,这已使我们羞愧之极,哪里还敢在着前献丑呢!”说罢便躲进里面,不肯弹奏。父亲多次劝说,她们一概回绝。袁君十分失望。八亲王心里想:“把两个女儿教养得如此古怪,就像未曾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这哪是我的初衷?”他甚觉无颜,便对餐君道:“我在此教养两女,没有让人知道。但我有生之年已为数不多,朝夕难料。而这两女尚年幼,我很是担。心她们将来生活流离,不得安定。就此一事,使我放心不下,难以安然往生极乐。”他说得十分恳切。蔡君深为感动,答道:“我虽不能胜任保护之人,但您可视我为亲信。只要我还活于此世上,则断不会辜负你的嘱托。”八亲王感激涕零,答道:“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在此先行谢过!”

    天将破晓,八亲王即上佛堂做早课。蒸君便叫来那老侍女共君问话。这老侍女是侍奉两位女公子的,年近六十,然而态度高雅,善于应对,丝毫不像平常侍女。她一提起已故枯水极大纳吉日夜焦虑,以致于卧病不起的情形,便十分伤心,泪流不止。蒸君想道:“这些旧事,即便与自己无关,听了也让人感慨不已。何况这是我多年以来就希望知道的。我常拜怫祈祷,希望明示当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竟使母亲削发为尼。定是长期向种祈祷而得佛力依护之故,才有缘听到这梦一般可悲可叹的往事。”他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下来。后来说道:“然像你一样知道当年那些往事的人,如今世上一定还有。但不知这种让人惊异又觉可耻的事,其他人会不会传播出去?事隔多年,我还从未听说过呢。”并君答道:“这些事只有小侍从和我知道,找们从未向人说过。我虽然只是一微不足道的侍女,地位卑微,却蒙权大纳吉厚爱,有幸随时侍奉左右。故此间详情,我们都知道。权大纳吉胸中十分苦闷之时,只是偶尔叫我们两人传送书信。关于此事,我实在不敢多言,尚望见谅。权大纳吉弥留之际,对我也略有遗言。我这微贱之身,实不能担此重托。因此时常念及,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向您转述遗言。每诵经念怫,也常以此事为愿。而今果然应验。可见这世〔佛菩萨毕竟还是有的,真是谢天谢地。此外我手中还保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要看看。先前我曾想:如今肯定没有办法了,不如烧了它。找身难料,木定哪一日突然死去,此物难免不落入别人手中。故一直很担心。后来见您常到亲王家来,我想定有时机,心中才稍稍安定,也更有勇气忍耐了。今天果真等到了机会。这便是命呀!”一边哭一边告诉蒸君他诞生时的详细情况。”又说:“权大纳言逝世之后,我母亲忽患重病,不久也死去。我情感伤心,身着两重丧服,日夜忧愁悲叹。此时恰有一个对我暗用心机之人,花言巧语将我骗去,带着我到西海尽头o的住地去了,与京中全然断绝音讯。后来这人死于住地。我离开京城十多年了,今重返故土,真是恍如隔世。这里的亲王是我父亲的外甥女婿,我自幼常在他家出人,就想来依附于他。又想我已不能列入侍女之列,冷泉院弘徽殿女御往日与我要好,当去投奔她。然而又觉无颜,终于未去见她,遂变成了林中朽木亦不知小侍从何时去了。昔年妙龄之人,今大都辞世。我这条老命如今还苟活于世,其实十分可怜,偏偏又不死,徒留于世。”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经大亮。黛君道:“不说也罢!这些往事一时也说不完。以后找个不必防人听见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吧。我仿佛记得:那个小侍从是在我五六岁时心病突发而死的。我若没有见到你,则将身负重罪,了此一生!”并君拿出一只小小的袋子来,袋内装着一大叠已经发霉的信件。她将袋子交给黄君,说道:“请您看罢就将它烧毁吧。当时权大纳言对我说:‘我已经没有指望了。’便将这些信全部整理起来,交付与我。我原想再见小诗从时交与她,托她代为转交,却想不到她却永远地离去了。我非常悲伤,不仅因为我和她交情甚厚,更为了不辜负权大纳言之托。”表君装作没事样的接过信,藏人怀里。他想:“这种老婆子,会不会将这件事当作奇闻传扬出去呢?”颇不放心。但这老侍女再三发誓,说“决不向任何人透露。”他又觉得或许不会,心中犹疑不安。早餐时蒸君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准备告辞。乃对八亲王道:“昨日是朝廷假日。今日宫中斋事一完,冷泉院的大公主患病,我须得前去看望一下,因此没有空闲。待我将诸事办妥,且山中红叶还未凋零之时,定再前来拜访。”八亲王欣然应道:“如此赏光,真使山居添色不少。”

    黛君一回到家,即拿出装信的袋子。只见这袋子是用中国的浮纹统做成的,上端绣着一个“上”字。袋口用细带束着,打给处贴着一张小封条,写着柏木的名字。黄君在启封时惴惴不安。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信纸,是三公主给柏木的回信。又有柏木亲笔信:“我今病情危急,大限将至。以后即便比这更简短的信,我也再不能随意写给你。然而对你的爱恋,却愈发深刻!想起你已削发为尼,悲痛无比……”其信很长,写满了五六张陆奥纸。字迹奇怪,犹如乌迹,并附诗云:

    “吉今辞尘俗,披剃着级衣。我欲永世别,孤魂更悲凄。”最后又写道:“喜讯亦已知晓。知此予幸蒙庇护,我心略安,然“小松呈生机,偷生岩根下。若存生在世,旁观亦解意。”写到这里,笔迹零乱不堪,似乎又写不下去了。信封上写道:“侍从君启”。这只袋子几乎被虫蚀殆尽。那信件十分陈旧,霉气难闻,然而字迹却很清晰,就像新近才写的一样。文句也很顺畅,值得细读。尊君想道:“正如非君所说,这样隐密的东西,倘若落入他人手中,真不知如何是好!此类事情,怕世间少有吧。”他暗自垂泪,愈发悲伤。本打算今日入宫探望病人,但因心情抑郁,未曾前往,便去拜见母亲。只见三公主神情专注,正一心一意地念经。看见他来,好像略觉不便,便藏过经卷。尊君想:“我又何必揭穿她这些秘密呢!”只好将此事深埋心底,独自悲叹连连。

     第四十七章 柯根

    二月二十日前后,匈兵部卿亲王亲赴初做进香。他早有此打算,只是一直未能如愿。此次决然前行,多半是因为途中可在宇治泊宿。有人道:“宇治”与“忧世”同音,此行不祥。但句是子却不理会,认为此乃无稽之谈。此次进香声势浩大,随行之人甚多,其中不少是高官贵族,殿上人更不必言了。整个朝廷几乎是倾巢而出了。六条院主源氏传下来一处御赐山庄,现已归属夕雾右大臣,位于宇治河岸边,别墅内部异常宽敞,景致优美。故将此处定为匈皇子前往进香与途中宿泊之处。因临时发生不祥之事,夕雾右大臣听奉阴阳师的劝告不便亲迎旬皇于,便派人向他致歉。旬皇子。动中稍感不快,但听说由蒸中将前来迎候,随即高兴起来。如此自己便可以托他向八亲王那边传递音信,所以反而感到称心。想是句是子嫌夕雾右大臣向来过于严肃,与他亲近不得。夕雾的儿子在大并、侍从宰相、权中将、头少将、藏人兵卫佐等一同前来。

    旬皇子是今上和明石是后最为宠爱的人,世人也都特别看重。尤其在六条院中,因为他是由紫夫人抚养成人的,所以上下请人皆视他为主君。今日在宇治山庄迎候他,特别为他准备了一桌山乡风味的盛筵,真是别具一格!又捧出各种棋类玩物来,让旬皇子尽兴玩了一日。匈皇子很少外出旅行,觉得有些疲惫,深盼能在这山庄多闲见日。他休息了一会之后,到了晚上,便命人奏乐,以资消遣。

    在这远离尘嚣的宇治山庄里,夜阑人静。那宇治冰冷的波涛声,应和着这边奏出的管弦丝竹之音,甚是悦耳。彼岸的八亲王,与这里仅一水之隔。弦乐之音随风而至,听来一十分清晰。于是,这乐曲声便勾起了他对如烟往事的回忆,不禁自言道:“这笛音真是婉转清幽!可惜不知是谁吹的。从前我听过六条院源氏吹奏横笛,觉得他吹出的笛音极富情趣,很是动人。但听现在这笛声,使人觉得有些做作,很像是源氏的妻舅致仕太政大臣那族人的笛声。”又自语道:“我早已脱离了这种生活,与世隔绝,寄身佛门,欲忘身外之事,已有多年,恍惚地度着岁月。那逝去的日子早已和我绝缘。想起来真没意思啊!”此时他便想起了两位女儿的身世处境来,很为她们担忧。心想:“难道就让她们终身笼闭在这山里么?”又思忖道:“迟早要出嫁,不如许给蒸中将罢。但又担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至于轻薄之人,也决不能做我的女婿。”想到这些,便心乱如麻。加之此处沉闷寂寞,短促的春霄似是难捱的冬夜。至于匈是子在欢乐的旅途中,一觉醒来,早已无明,恐怕只嫌春夜太短呢!匈皇子觉得游兴未尽,便欲于此逗留几日。

    正值仲春,此间碧空如洗,春云暖暖。樱花有的已经开始飘零,有的正在争芳吐艳。河边风拂弱柳,倒影映入水中,显得优雅脱俗。这在难得见乡村野景的京中人眼中,实在新奇,使人留恋不舍。蒸君不愿错失良机,意欲探访八亲王。为避人耳目,便欲独自驾舟前往,却又担心有轻率之嫌。正在踌躇之际,八亲王来信了。信中有诗道:

    “山风吹送神笛韵,遥闻云宵仙乐声。中间隔有滔滔浪,无缘逢见娇娇君。”那草书字体潇洒,很是美观。旬皇子对八亲王早就心向往之,听说是他的来信,便来了兴致,对董君说:“这回信就让我来代写吧!”便提笔写道:

    汀洲白浪重叠多,恰将两岸相分隔。好风吹自宇治川,殷切惠通音讯来。”

    冀中将决定即刻前去拜访八亲王。他又邀集几个有丝竹之好的人同行。一路吹奏《酣醉乐》,乘船直往彼岸。八亲王的山在依山傍水,而临水这一方又筑着石阶回廊;沿石阶可到达水面,极富山乡情趣。众人皆弃舟登陆,拾级而上,觉此山庄颇有意思。室内光景也不同于别处:竹帘屏风带着山乡特色,异常朴素典雅;各陈设布置,也都别具一格。今日因为有远客光临,里里外外一尘乐《樱人》改弹为壹越调,音色尽皆优美元比。众人都想借此听听主人八亲王操他擅长的七弦琴。但八亲王却只管弹筝,时而有意无意地和客人们合奏。众人大概是从未听过他弹筝吧,似觉他的筝音精妙优美,都为之动情。八亲王安排了颇富风情的山乡式筵席招待来客。更有出人意料的是:有许多出身并不低微的王孙贵族。例如资历很老的四位王族之类的人,个个穿戴整齐,奉进酒。想必是预先顾念到八亲王家招待这班贵宾缺乏人物,盛宴带有古风的乡土方式。来客之中,不乏有私下同情住在这山乡的女公子的孤寂生涯的人吧!尤其是留在对岸的句皇子,因他的身份地位,不能随意行动,竟感到异常苦闷。他觉得这机会难得,忍耐不住,便命人扔到一技美丽的樱花,差一个容貌姣好的殿上童子,连花带信送去。信中写道:

    “樱花纷绽处,留连游人恋。折撷花枝好,插鬓效君率。我正是‘为爱春郊宿一宵’。”意思大抵如此。两位女公子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无所适从,心甚烦乱。那老侍女道:“这般仓碎,如若认真细看,便延误回信,这样反而不好。”大女公子便叫二女公子执笔写道:

    “游客赏春山,偶立土垣前。贪念春花好,故采杨鬓边。你不是‘特地访春郊’吧!”笔法很是自然美观。此时音乐从隔川两庄院中响起来,遥相呼应。江风来回吹拂,仿佛有意传情,令人甚觉音乐悠扬悦耳。

    皇上派红梅藤大纳言前来迎接句是子返宫。勾皇子无奈,只想另觅机会重游。于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京都。贵族公子尽皆游兴未尽,一路依依不舍,频频回首。此时樱花盛开,群芳争妍,春色无限美好。众人乘着这一路春光,即兴吟诗、和歌。为避烦琐,不再—一举出。

    旬皇子在宇治时心绪不宁,和两位女公子通信也未尽心意,;动中甚是不甘。因此回京以后,不用黄君从中传信,使经常写信使人直接送往宇治。八亲王看了他的信,对侍女们道:“这信还得回复。但不能当情书回,我想这皇子定然生性风流,听说这里有两个小姐,便心生好奇,写了这些信来开玩笑吧!”他劝女儿回信,二女公子便依父亲之意回了信。大女公子是个矜持稳重的人,对于情场艳事,她是决不去关心过问的。八亲王偏居山乡,苦度孤寂的岁月,常常怨恨时光难逝,心中愁绪日渐堆积。两位女公子年龄日渐增大,如今竟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这不但没有给八亲王带来快乐,反倒更增添了许多愁苦和牵挂。他常想:“倒不如长得丑些,那么埋没在这山乡里也不觉得可惜,我心中也就没有这么难受。”为此,他心中甚是苦恼。此时大女公子二十五岁,二女公子二十三岁。

    八亲王坎坷一生,对尘世已无眷念。惟有每日虔心念经诵佛,以求通往西方极乐世界。唯一令他牵肠挂肚的是两个可怜的女儿。因此他的随从都替他担心,他们推想:即使八亲王道心坚强无比,但到了临终时想到两个女儿,正念定会混乱不堪,从而影响到来世。八亲王心中早有打算:一旦有一个稍为合适的人,不失我面子,且真心爱我女儿,即使不甚称。已如意,我也可以将女儿嫁给他。可眼下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只有几个浪荡轻薄儿,偶然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只是凭一树兴趣,便写来求爱信。他们是不把我这没落亲王看在眼里,故意来戏弄的。八亲王最痛恨这些人,一向毫不理会。只有那位旬皇子,始终真心爱慕追求,不到手决不死心,这想必是宿世因缘了。

    这一年秋天,宰相中将餐君升任中纳吉,在朝廷的声望越发显赫了,可是他依然愁绪满腹。他多年来一直小虾疑虑:自己的身世宪竞如何?如今了解实情之后,反倒生出更多的愁苦来。想到他的生父因忧惧而死,便决心代父修行佛道,希望借此减轻他的罪孽。蒸君很可怜那个老齐君,常在私下照顾他。

    素君想起很久不见八亲王,便动身前往宇治。此时正值初秋七月。京城里还看不出些许秋意,但一到音羽山附近,便觉秋风习习了。相尾山一带的树木已经略见斑驳的红印。山林深处,景色美丽而新奇。素君此次来访八亲王比往常更受欢迎。他向蒸君倾诉了很多心里话,向他嘱托道:“我死之后,请你在闲时,常来看看我这两个女儿,请勿忘记了她们。”蒸君忙答道:“以前您早已嘱咐过我,侄儿已记挂在心,决不懈怠。侄儿对俗世已无甚留恋,一生无所追求。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讲都如同浮云,毫无意义。尽管如此,所托之事只要我尚有生息,便将牢记于心。恳请皇叔放心。”八亲王感到无限欣慰。夜色渐深,月出中天,似觉远山都近了。八亲王专心念了一会经之后,便和蒸君闲谈。他凄然道:“现今世间不知怎样了。以前于宫中,每当此月明如昼的秋夜,必在御前演奏音乐,我也常常参与其间。那时,宫中把所有弹奏技艺高的人聚集起来,参与合奏。但此种演奏韵味不足,倒不及几个技艺纯熟的女御、侍女的随意弹奏。她们在清静的明月之夜奏出悠扬悦耳的乐曲,那琴声特别动人心魄,耐人寻味。她们在内心里虽不大和睦,但从不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外表虽然纤弱,却能扣人心扉。正因为如此,佛才说女子有深重的罪孽。就父母爱子的辛劳而言,男子是不大需要父母操心的。而女子呢,如果嫁了一个轻薄之人,即使是命运所迫,无可更改,为父母者还是要为她伤心。”他说的是平常人之事,但他自己哪里又不怀着此种心情呢?尊君推究他的内心,便很是问情地。答道:“侄儿确已不再留恋世俗之事。自身也毫无一门精通的技艺。惟有听赏音乐一事,却实在难于舍弃。所以那位释迦牟尼的弟子迎叶尊者,闻琴声而忘威仪,翩翩起舞。”他以前听到女公子们一两声琴声,常觉不能展足,希望能再听到。八亲王想必是知道了他的心巴,便欲用女儿的琴声作为他们互相亲近的开端,所以亲自走进女公子室中,恳切地劝她们弹。大女公子取过筝来,只略弹数声便哑无声息了。此时万籁俱寂,室内甚为肃静。天空气色与四周光景都很动人。尊君心驰神往,颇有与女公子们随意演奏之意。然而女公子们不愿与他合奏,大约是有所顾忌吧。八亲王道:“我现在让你们熟悉一下,以后你们好自为之吧!”他准备上佛堂做功课去,临走前吟道:

    “人离草庵去,日后荒芜时。盼君勤惠顾,不负我此言。今日与君相见,恐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只因心中感伤,难于隐忍,对你说了许多有失体统的话。”说罢潸然泪下。蒸君答道:

    “我自长结契,顾拂此草庵。终身殷勤护,不敢负君言。且待宫中相朴节会之后,定当前来叩访。”

    上次那个老侍女弃君不问自语,蒸君一直记于心中。待八亲王上佛堂会后,便将她唤来,要她继续叙述上次未曾说完的话题。月亮即将没入山中,清光直泻入室。帝内人影窈窕,隐约可见,两位女公子便退入内室。她们见蒸君并非世间寻常的好色之徒,说起话来斯斯文文,有条不紊,有时便也适当对答几句。勇君心中想起句皇子迫不及待地想会见这两位女公子。而八亲王如此诚恳地自愿将女儿许给我,我却并不急于得到,便觉得自己毕竟与别人不同。他想:“其实我并不是有意疏远这两位小姐。我和她们如此互相逼问,在春花秋月之时,又可以向她们尽吐哀愁之情与风月之趣,从而博得她们深切的同感。象这样的女子,如果我将她们让与了别人,也太可惜了!”他心中已将女公子据为己有了。

    黛君子夜时分告辞返京。他一想起八亲王忧愁苦闷,担心死期将至之态,深觉可怜,便打算在朝廷公务忙过之后再去造访。旬兵部卿亲王打算今年秋天赴宁治看红叶,正为寻找适当机会而冥思苦他木断地遣使送请书去。但二女公子认为他不是真心求爱,但也并不讨厌他,惟将此信看作无关紧要的四时应酬之文,也不时回信给他。

    深秋时分,人亲王心情愈发恶劣了。他欲照!回迁居到阿阁梨那清静的山寺中去,以便专心念佛诵经。便将身后之事嘱咐两个女儿:“世事无常,生离死别,在所难免。如果你们另有可以慰情之人,也许他可以消减你们的死别之悲。但你们两人到现在也没有能代替我的保护人,把你们孤苦伶什地弃在世间,我实甚痛心!虽然如此,但倘被这一点世俗情爱所阻,竟使我不得往生,永堕轮回苦海之中,也太不值了。我与你们同生在世之时,就早已着破红尘,绝不计较身后之事。然而我总希望你们不光顾念我一人,同时顾念你们已故母亲的颜面,切勿有轻薄的欲念。如若没有深绿,万不可轻信人言而离此山庄。须知你们两人的身分,异于普通女子,要有在此山乡终此一生的准备。只要主意坚定,目能安度岁月,尤其是女子,如能有耐性闭门索居,免得身受世人非议,弄得臭名昭著,实为上策。”两位女公子不曾考虑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觉得父亲一旦不在了,自己是片刻也不能生存下去的。此时听了父亲这般伤心的遗训,悲伤欲绝。八亲王心中,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只是多年来和这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因此也不忍突然别去,但在女儿更是肝肠欲断,实在可怜。

    人山便在明日,八亲王便到山庄各处巡行察看。这本来是一所简陋朴素的住宅,他暂在这里栖身度日而已。但念自己死后,两个女儿又怎么能够长久笼闭在此处呢?他一面暗自流泪,一面念经,实在令人感动。他把几个年龄较长的情女唤上前来,嘱咐道:“你们要好好服侍两位小姐,让我放心离去。大凡出身本来低微卑贱、在世默默无闻的人,子孙衰微也是不足奇怪的。但在像我们这等出身的人家,别人如何看待虽可不顾,但倘过分衰败,实在对不起祖宗,叫人万分困苦。寂寞地安度时日,悄守家规,不坠家声,则外间名声可保,自己也问心无愧。如此,则意义实在非同小可。世间荣华富贵,终不能令人如意称心。故切不可草率从事,让两位小姐委身与品行不端之人。”他准备趁大色未明之时入山,临行前又走进女公子室中,凄然适:“我死之后,你们切勿过分悲伤。应该往开处想,常常玩玩琴筝。如意称心之事,世间少有,故在此切不可执迷不悟。”说罢转身而去,犹自频频回首。八亲王人山之后,两位女公子更觉百无聊赖,她们朝夕相伴,片刻不离,谈道:“倘我们两人之中少了一人,另一人如何度目呢?人世之事,不论现在将来,都是祸福无常,变幻不定的。万一分别了,如何是好广她们时悲时喜。不管游戏玩耍或做事,都同心协力,互相慰勉度日。

    八亲王原定今日圆满归来。两位女公子望眼欲穿,盼望他及早返家。直到日暮,山中使者来了,传达八亲王的话道:“今早身体不好,不能返家。想是受了风寒,正在设法治疗。但不知何故,内心似比往日更为惶恐,又怕不能与你们再见了。”两女公子心中大惊,但宪竞如何又不得而知,自是心急。连忙将父亲的衣服添加上很厚的棉絮,交使者赶快送去。二三日后,也不见八亲王下山。两位女公子遣使去探问病状,八亲王叫人口头传话,说“并无特别重症,只是有些不适。倘若略有好转,即刻抱病下山。”阿阁梨日夜守护,对八亲王说道:“这病表面看来无甚紧要,但或许是大限已到。切勿为女公子之事忧虑!凡人命由天定,故不须放心不下。”同时逐渐开导他舍弃一切世俗杂念,又谏阻他:“如今更不可下山了。”八月二十日天色凄凉异常。两女公子心中记挂父亲的病,心中犹如蒙着浓雾,昼夜不散。一弯残月破云而出,照得水面明镜般澄亮。女公子命人打开向着山寺的板窗,对着那边凝望。不久山寺传出隐隐的钟声,可知天色已明。此时山上派人来了,其人啼啼哭哭道:“亲王已于夜半时分亡故。”日来两女公子时刻惦记父亲,不断探听父亲病况如何。此时突然闻此噩耗,惊惶之余,竟致不省人事。女公子伤心欲绝,欲哭无泪,想是早已哭干了,只管俯身在地。死别之事,倘是亲眼目睹,则无甚遗憾,此乃世之常情。但两位女公子不得见最后一面,因此倍觉悲伤。以前她们心中常想:如果父亲亡故,她们便不能在世上生存。故醒来便悲输号泣,只想一同随父亲去了。然而人寿长短自有定数,毕竟强求不得。阿间梨早受人亲王嘱托,故身后应有法事,都由他一手承办。两女公子要求道:“亡父遗容,我等欲见一下。”阿阁梨只是答复遭:“现在岂可再见?亲王在世之时,就早已言本不再与女公子见面。如今亡故,更不必说了。你们应该断了此种念头,务求适应此种心境。”女公子又探询父亲在山时的种种情状,但这阿阁梨道。已坚强,不屑回答此种琐碎之事。八亲王很早就深怀出家之志,只因两女儿无人照护,难忍离去,故生前一直和她们朝夕相依。终受其羁绊,一生始终木离尘俗。如今死别,则先死者的悲哀和后死者的眷念,都是无可奈何的了。

    噩耗传来,中纳言董君扼腕痛惜不已。人已别去,心中未尽之言不得而发。如今历历回思人胜无常之态,不禁失声痛哭,泪如雨下。他想:“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之时,记得他曾对我道:‘今日与君相见,恐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只因他生性比别人敏感,惯说人生无常,朝不保夕之言,故我听了此话也没有放在心上。岂知不多几日竟真成永诀!”他反复思量,回首往事,感到追悔莫及,不胜悲伤。便即刻遣使赴阿阁梨山寺及女公子山在吊唁慰问。山庄中的光景好不凄凉,吊客惟有蒸君,竟无别人。两位女公子虽感心烦意乱,此刻也被熏君感动。死别虽为世间常有,但在身当其事者看来,却无法不深感悲痛。何况两位女公子自此孤苦,无人相慰,伤心更是无以复加。蒸君深感同情,推想亲王故后应做种种功德,便准备许多供养物品,送交阿阁梨山寺,山在方面,他也送去许多布施物品,托付那老侍女办理,关怀备至。

    两女公子仿佛堕入永无天明的长夜中,转眼已是九月。山野景色凄凉,一片枯黄,加之秋雨集靠,使人不觉黯然泪下,木叶争相堕地之声,温湿流水声,眼泪如瀑布般簌簌而下之声,诸声合而为一,凄婉哀感。两女公子就在其中忧愁度日。众侍女都很为她们担心,生怕如此下去,将不久于人世,便不胜苦劳多方劝慰小姐。山庄里也请有僧人在家念佛超度亡灵。八亲王旧居的房中,供着一尊佛像,作为亡人的遗念。七七中闹居守孝的人,平日出入此间时,都在佛前虔诚念诵。

    匈兵部卿亲王也屡次遣使送信来吊慰。但两女公子没有心清回答此种来信!匈亲王不见回信,想道:“她们对餐中纳言并不如此。这明明是有意疏远找了。”。心中不免怨恨起来。他原拟在红叶茂盛之时赴宇治游玩,赏叶赋诗。如今八亲王已逝世,未使前往逍遥取乐,心中甚觉扫兴。八亲王断七过了。包亲王想道:“凡事总须适可而止。两女公子的丧父之哀,如今想必淡然了吧?”便在一个秋雨集本的傍晚写了一封长信,信中有一诗:

    “草露似清泪,日暮闲愁苦。鹿鸣秋山寒,寂处意何如?对此满温秋雨、凄凉暮色而无动于衷,未免也太不解趣了。值此时节,郊原的野草日渐枯黄,也可使人万般感慨呢!”大女公子看罢信对妹妹道:“我确是不大识情趣的,已几次不回他的信了。还是你写吧。”她照例劝二女公子来回信。二女公子想道:“我不能追随父亲,却于世上苟安偷生,哪有心思写信!想不到哀愁苦恨,直至今日。”又不禁借然泪下,模糊不能见物,便推开笔砚,说道:‘哦亦只能勉强起坐,无力动笔。谁言悲哀有限呢?我的忧伤苦恨是没有了时的。”说罢悲泣不已。大女公子也觉得她很可怜。匈亲王的使者是黄昏稍过到达这里的。大女公子使人对他道:“天色已晚,木如在此留宿,明晨再走吧。”使者答道:“不敢从命。主人吩咐今晚务必返回。”便急着要走。大女公子颇感为难。虽然她自己心情并未恢复,但觉得心急不能让使者空走了之,只得写一首诗:

    “热泪迷双眼,浓雾锁荒山。鸡鹿墙外苦,泣人室内哀。”诗是写在一张灰色纸上的。时值暗夜信笔所致,墨色浓淡不分,也就谈不上写得美观了。只得信笔挥洒,加上包封,即刻交付使者带回去了。

    此时风雨欲来,道路阴森可怕。但旬亲王的使者有命于身,只管赶路。即便经过阴森可怕的小竹丛时,也不停辔驻足,而是快马加鞭,不一会就到达官邸。匈亲王见他浑身湿透,便重重犒赏他。随即拆开信来一看,此信笔迹与往日不同,似觉更为老成熟练。两种字体均十分秀美,此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匈亲王反复细看揣摩,也不得而知,连觉也不睡了。侍女们都很疲倦,在一边窃窃私议:“说等回信,所以不去睡觉。现在回信到了,看了半天还不肯睡,不知此信出自哪位美人之手。”她们大约是欲睡之故吧。

    次日朝雾还未散,匈亲王便起身,又写信到宇治。信中有诗:

    “雾里失却觅朋道,凄悲鹿鸣殊异常。我也和你们一样的哭泣悲伤了。”大女公子看了信,想道:“回信过分亲切了,不便回信。我等过去全靠父亲一人荫庇,幸得太平无事,平安度日。父亲死后,我们能活到现在,也甚是不易了。今后一旦发生意外,略微轻率从事,则年来为我等日夜操心的父之亡灵,亦将不得安宁。”因此对于男女私情之事,不敢犯下一点差错,便不答复此信。其实她们并非视旬亲王为寻常之人。他那潇洒飘逸的笔迹和精妙恰当的措辞,确是不易多得的。不过她们虽然爱他的信,却认为这男子高贵多情,自己实在难以高攀。因此她们想:“何必回信呢?但愿于山乡度此余生吧!”只有对蒸中纳言,因为来信态度非常诚恳,故这边回信也不疏懒。双方书信往来频繁。八亲王断七之后,黛君亲自前来探访,两女公子正在东室一间较低的房间里守孝。袁君走近房间,让老侍女并君进去报信。两女公子想素君英姿勃发、光彩照人而自己愁云密布,暗淡无光,顿觉局促不安,真不知如何是好。尊导真诚说道:“对我请勿闭口不言。应像亲王在世那样互相亲信,彼此晤谈。对于花言巧语的风情行为我是不习惯的。叫人传言,使我言语难以达意。”大女公于幽然答道:“我等苟延残喘,直至今日,实属意料之事。然而恶梦永无醒期,心中迷乱不已。仰望日月光辉,也会不知不觉地感到羞耻。故连窗前也不敢走近去。”蒸君说道:“你们这样也太过分了。居丧恭谨,确是出于一片深情。至于日月之光,只要不是自心贪求欢畅而出去欣赏,就不算罪过。你们如此待我,令我甚为尴尬。小姐。心中悲哀之状正需要我来安慰呢!”侍女们说:“确实如此,我家小姐的悲哀之深切,无可比拟。承蒙设法安慰,美意实在不错啊广虽然只经过几句淡然的谈话,但大女公子心情逐渐平静起来,也明白了蒸君的一片好意。她没想熏君此次探访只为对父亲的旧交情而来,如此不惮跋山涉水之劳苦,远道来访,好意实在木浅。因此膝行而出,稍稍接近餐君。蒸君慰问她们的哀思,又叙述对八亲王的誓约,语言非常恳切。燕君说话时并不趾高气扬,故大女公子也不欲过于严肃。然而一想到今天和这不相识的男子亲口交谈,并且今后不得不仰仗他照顾,追昔抚今,竟感光比伤心失意。她只是轻言细语地敷衍了一两句话。他从黑色帷屏的隙间窥见大女公于神色凄苦,萎靡不振,便觉得她实在可怜。想象她孤居山乡寂寞之状,又忆起那年黎明时分窥见其姿色时的情景,便情不自禁地吟诗道:“昔日嫩青葱,已变枯黄色。料得居丧时,椎体独影姿。”大女公子和道:

    “热泪浸丧服,已成红渊获。孤单身影了,安居无寻处。正是‘丧服破绽垂线缕……”因悲伤过度,末了数字竞轻不可闻。吟罢,便退回内室去。黄君此时不便强留她,但竞犹未尽,只觉惆怅木已,只得撒手而去。

    那个老侍女并君又出人意外地不问自言。她对黛君讲了许多昔日今时可悲的故事。虽然她面容苍老,但因她亲见又详悉那桩可惊可悲之事,故餐君并不讨厌,亲切地与她讲话。对她说道:“我在孩提时代,先父深感人生于世祸福无常,虚幻可悲。故后来年龄渐增,长大成人后,对于爵禄富贵,全然不感兴趣。惟向往如亲王那样闲居静修的生涯。如今眼见亲王亦辞世而去,愈觉人世之可悲,便欲早日脱离此无常之世,遁入空门,以修来世。只因亲王这两位遗眷孤苦无依,使我不得放心。我说这话,也许太无礼了。但我一定不负亲王遗嘱,只要我尚存一息,自会不辞辛劳,竭力照顾她们。虽然如此,但自从你把那件意想不到的旧事跟我说了后,对这尘世愈发不眷念了,只欲早日离去。”他边说边哭。并君哭得更加厉害,竟好久说不出话来。蒸君的相貌竟与柏木相差无几。并君看了,便忆起了陈年旧事,因此更加悲伤,便咽难语,只管吞声饮泣。这老侍女的母亲便是柏木大纳言的乳母。她的父亲是两女公子的母舅,官至左中奔而卒。她多年漂泊远国,回京之时,两女公子的母亲也已木在人世。与柏水大纳言家又已生疏,不便前往。八亲王便收留了她。此人出身虽木高资显耀,且惯当宫女。但八亲王认为她为知书达理之人,便教她服侍两位女公子。至于柏木的秘密,即便对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两女公子,也不曾有丝毫泄露。但嚣中纳吉推想:老婆子多嘴多舌,不问自说,乃世间常例。这并君不会轻易地向一般人说出,但一向对这两位含羞性顺的女公子无话不谈,也许已经说过了。便觉可耻可恨。他不肯放弃亲近她们的企图,多半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的缘故吧!

    八亲王既不在了,不便留宿,菜君便准备即刻回京。他回想:“八亲王对我说‘今日与君相见,恐是今生最后一次了’,我当时认为决不可能如此,谁知不幸给他言中了。那时是秋天,现在也是秋天,曾几何R月,而亲王已撒手归去,人生实在变幻无常啊!”八亲王生前不像一般人那样爱好装饰,故山庄中一切皆甚简朴,然而却清洁雅致,处处饶有山乡情趣。现在常有法师出入,各处用帷屏隔开,诵经念佛的用具依然保存着。阿阁梨向两女公子启请:“所有佛像等物,请移供于山寺中。”蒸君听了这话,设想这些法师也将要离去,此后这山庄中人迹不至,留于此处的人不知将何等凄凉!不禁胸中痛苦不已。随从人告之:“天色已很晚了。”他只得上车,适有鸣雁飞渡大宇,便赋诗道:

    “愁心苦胜漫天雾,哀雁似呜世无常。”

    董君与匈亲王会面时,总是首先提到宇治的两位女公子。包亲王以为现在八亲王已谢世,可以无所顾忌了,便不断写信给两女公子。但两女公子不为所动,只字不复。她们想:“匈亲王以风流闻名于世。他一定将我们视为风流韵事之人。这人迹罕至的凄凉山在写出去的回信,在他看来手笔何等幼稚啊广她们心怀顾忌,所以不肯给他回信。她们相与感叹道:“唉!日子真是百般无聊啊!原知人生如梦,却未料到不幸之事如此从天而降,令我们辞不及防。我们日常听闻人世无常的事例,也都确信无疑。然而只不过是茫然地想起人生总有一死,不过早迟而已。如今回思往昔,悠悠岁月,一向无忧无虑,平安无事地过了多年。而如今生命全无保障,即使听到风声,亦觉凄厉可怕;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出人门庭,呼唤问讯,亦觉心惊肉跳。可忧可怕之事实在不少,令人苦不堪言。”两人含愁度日,成天眼泪盈眶。不觉已到岁暮。

    此时飞雪飘零,四处风声鹤晚。两女公子似觉这山居生涯现在才正式开始。有几个侍女劝两女公于振作精神,说道:“唉,这晦气的年头已到尽头了。小姐快收起悲伤,高高兴兴地迎接新春吧!”小姐忖道:“话虽容易,做起来甚难啊!”八亲王生前常去山寺中念佛,故当时山上也常有法师等来访。阿阁梨挂念两位女公子,有时也派人前来问候。他自己却不便亲到,因现在八亲王已不在了。山庄里人影日渐稀少,两女公子知道这原是预料中事,也不免感到无限怅们和悲伤。八亲王木在后,有些出身卑贱的山农野老,有时也来这山庄里来探望女公子。众传女难得见到这种人,都惊奇地看着他们。时值晚秋,也有些山民樵夫打些木柴,拾些果实,送到山庄里来。阿阁梨的山寺中,也派法师送来木炭等物,并致词道:“多年以来,每逢岁暮必致送微物,已成定例。今年如果断绝,于心有所不忍,故照旧例,务请赏收。”两女公子便想起:过去每逢岁暮,此间亦必送供阿阁梨棉衣,以备他闭居山寺时御寒。法师偕童子辞了山庄,在极深的雪中登山回寺,在雪地山林忽隐忽现。两女公子满眼含泪目送他们。相与言道:“如果父亲尚在,即使父亲削发为僧,如此往来之人也自然会很多。我们也不会这般寂寞,也不会不得见父亲之面。”大女公子便吟诗道:

    “人亡路寂无人行,怅问松雪何遣情?”二女公子和道:

    “松上雪消复重积。人亡怎比雪再生?”此时天空又下雪了,使她们羡慕不已。

    黛中纳言想起新年里各种杂事颇多,没有闲暇到宇治山川,便在年底提前来探访两女公子。路上积雪甚深,不见行人,蒸中纳言却不惜资体,冒雪人山探访。两女公子不胜感激,因此待他甚为亲切,命侍女特为他设一雅洁座位,又命将深藏已久,但未染黑的火钵取出,拂拭一新,供客人使用。众侍女回想起亲王生前对餐君非常欢迎,便想一同共话旧事。大女公子总觉得和他会面不好意思,但又恐对方见怪,只得勉强出来会面。虽然不十分随和,但言语比从前多了,也很得体,态度温文尔雅。囊中纳言意犹未尽,觉得仍不够亲切。转念又想道:“这也太想入非非了。人心毕竟还是能改变的。”便对大女公子说道:“包亲王甚是怪我呢。也许是我在谈话中顺便向他提及了尊大人对我的恳切遗言之故。或者是由于此人十分敏感,善于推量人心之故。他不止一次地埋怨我道:‘我指望你在小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而你反而在小姐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这实在令我感到意外!只因他上次来游手治,是由我引导的,故我未便断然拒绝。不知小姐为何对他如此冷淡?世人都传言句亲王好色,其实全是误会。此人并非轻薄之人。我只闻有些女子听了他的几句戏言,便轻率地委身于他。他内心却轻视此种女子,便不再理睬她们。恐怕谣传便是由此而起的吧!世间有这样一种男子,凡事因缘而定。处世洒脱不拘,一味迁就别人,缺乏主见。即使遇有不称心如意之处,亦认为此乃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嫁给这样的男子,倒也有持久的。然而一旦感情破裂,便像龙田};!的浊水一般恶名远扬。以前的爱情消失得全无踪迹。此种事例并不少见。但旬亲王绝不是此种男子。他用心持久。只要是称他的心,与他趣味相投的人,他决不轻易抛弃,木会做始乱终弃之事。他的性情,我最为熟悉不过了。如果你认为此人可取,有心和他结缘。那时我将东奔西走,不辞劳苦,以便玉成其事。”他说得甚是真诚。大女公子知他所说指的是她妹妹,她只要以长姐代父母的身分作答便可。但她反复思量,终觉难以答复。后来美尔一笑道:“叫我如何回复呢?恋慕之言讲得过多,这更使我难于作答了。”措词温婉,姿态甚是动人。蒸君又道:“但请大小姐以长姐之心,体谅我的一片至诚之意。适才我之所并不是关于大小姐自身的事。匈亲王所属意的,似乎是二小姐。听说他曾有信来,隐约提及此事。但不知信是写给谁的?又不知是准回的信给他?”大女公子见他如此探问,想道:“幸而至今没有写过信给旬亲王。如若当时冲动,给他复信,虽然无伤大雅,但蒸君说这般话,定会教我无地自容!”便默默不答,但取笔写一首诗送给他。诗道:“君独踏雪历冰山,更无他人传书柬。”董君看了诗说道:“如此郑重声明,反而显得生疏了。”便答诗道:“雪川停掺觅佳侣,我当先授他人前。如若这样,我便可尽力效劳了。”大女公子不曾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心中快快不乐,默不作答。蒸君觉得这位大女公子真是一位秀雅端庄的淑女,虽没有神圣不可刚刚的模样,但却也不像时髦青年女子那样娇艳风骚。他推量其人的模样,觉得自己理想中的女子正该如此。因此他木时寻机在言语中隐约表示爱慕之情。但大女公子却无动于衷。蒸君自讨没趣,便转变话题,一本正经地继续谈论往昔的旧事。

    随从人催促动身:“雪夜行路实在不易啊厂董君只得准备回家。他又对大女公子道:“我四处察看,觉得这山庄实在过于孤寂了。我京中的邪宅,出入的人极少,像山家一般清静。小姐倘肯徒居寒舍,我将不胜荣幸。”侍女们听到这话,便笑逐颜开,都觉得能够这样甚好。小女公子看见这等光景,想道:“这太不成话了!姐姐定不会听他的!”侍女们拿出果物来招待熏君,陈设颇丰。又拿出丰盛的酒肴来犒劳随行从人。以前因蒙熏君赏赐一件香气醒郁的便袍而闻名的那个值宿人,现在满面虬须,面目难看,令人感到不快。黄君心念此人如何可供使唤呢,便唤他来前,问道:“近来怎样?亲王故世之后,你报伤心吧!”那人泪充满面地答道:“正是呢。小人孤苦无依,全仰仗亲王一人的庇护,如此安度了三十多年。如今即使流浪山野,亦无亲王这样的‘大树’可依靠了。”他的相貌变得更加丑陋不堪。蒸君叫他将八亲王生前供佛的房门打开,走进去一看,只见到处蒙积尘土,只有佛前的装饰依旧颜色未改。八亲王诵经念佛时所坐的床已收拾起来,不见影迹了。他回想当年曾与亲王约定:如若自己出家,当以亲王为师。便吟道:

    “欲求柯根修行道,不料室空贤人亡。”吟罢将身靠在柱上。青年侍女们窥看他的姿态,心中赞叹不已。附近的在院是黛君让人管理的。天色已晚,随从人便去那里,取些草料来袜马。勇君全然不知。他忽见许多村夫牧子在随从人的带领下来了,想道:‘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此事啊厂只说是为探访老侍立异君来的。又吩咐并君,叫她好好照顾两女公子,然后动身回京。

    冬去看来,目光明丽,河流也都解冻了。两女公子依然心事重重,愁眉不展,自念如此伤。励,不知为何竟能活到今日。阿图梨的山寺里派人送了些芹菜和颜菜来,并说是融雪之后在山泽中采摘的。侍女们便拿来做成供女公子佐膳的素菜。她们道:“山乡自有特色,见草木荣枯而知岁月递变,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但两女公子想:“有何值得高兴呢广大女公子便吟诗道:

    “如若尊君居深山,见藤定喜春来早。”二女公子和道:

    “青芹生长深雪清,欲献亲人何处寻?”两人只是用此等吟和来消磨漫长时岁月。

    每逢时气节令,黄中纳吉和匈亲王皆有来信。但多半为冗谈,也大甚意味,照例省略不记。见樱花盛开,匈亲王便忆起去春咏“插鬓效村蜜”之诗赠女公子的往事。曾与他同游手治的公子哥儿们也都赞不绝口,说道:“八亲王的山庄真有意思,只可惜无缘再访。”匈亲王听了便赋诗赠两女公子,以示不胜恋慕之情。诗曰:

    “去岁幸访仙尘居,绚烂樱花耀眼明。今春当折繁花枝,常香鬓边伴我身。”两女公子见他写得扬扬得意。觉得很生气,欲置之不理。但此时她们又寂寞无事,且来信十分精美,便勉强敷衍一番。二女公子便答以诗道:

    “樱花自经黑墨染,孤影深锁隔霄汉。今春欲析花枝者,何处能导迷离身?”她照旧毫不留情地拒绝。包亲王每次收到的回信总是那样冷淡,心中甚觉懊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这般地责怪勇君不替他出力。素君心中觉得旬亲王可笑,便装作两女公子的全权保护人模样应对他。每次觉察到匈亲王有浮薄之心,他必然告诫道:“你如此浮薄,教我怎好出力呢?”旬亲王自己心里也痛楚这一点,回答道:“我心中还没有称心如意之人,产生浮薄之心在所难免啊!”夕雾左大臣想把六女公子嫁与匈亲王,但句亲王拒绝了,左大臣十分不满。匈亲王私下对人说道:“血缘太近。何况左大臣严于律人,别人小有过失,也毫不留情。做他的女婿是困难的。”为此迟迟不允。

    这一年三条宫邸遭火灾,成为灰烬。尼僧三公主便迁居六条院。蒸君为此相助忙忙碌碌,许久不赴宇治了。谨严之人的心情,自与普通人相异,最能忍耐持久。他虽然心中早已将大女公子视作自己的人,但在女方尚未明白地表示心许的期间,决不作轻率唐突的行为。他只管信守人亲王的遗嘱而竭诚照顾两女公子,希望他的诚心能被两女公子理解。

    这年夏天,天气炎热无比,胜过往年。蒸君料想11吐必然凉爽,便动身赴宇治避暑。趁凉爽,早晨从京中启程,到达宇治时已是中午了。此时正值烈日当空,阳光眩目。蒸君叫值宿人把八亲王生前所居的西室打开,便入内休息。此时两女公子正住在中央正厅的佛堂里,她们觉得离蒸君所居太近,似乎不宜,便准备回自己房间去。她们虽然悄悄地行动,但因相去甚近,这边自然会听到声音。蒸君有些不能自禁了。他见西堂与正厅之间所设纸门的一端,在装锁的地方有一小孔,便把遮住纸门的屏风拉开,从孔中窥探。岂知那边有一架帷屏,正好挡住了视线。董君心甚懊丧,正想退回。此时,一阵风来,帘子向外吹了起来。但闻一侍女叫道:“外面望得见呢!把帷屏推出去挡住帘子吧。”蒸君想道:“天下竟有如此笨的办法!”心中很高兴,再向孔中窥视,但见高的帷屏、矮的帷屏都已被推到佛堂面前的帘子旁。和这纸门相对的一边的纸门开着,她们正从开着的纸门走向那边的房间去。尊君首先看见一人走出来,从帷屏的垂布隙间向外窥视。佛堂外面尊君的随从人等正在闲步纳凉。她身着一件深灰色单衫,系着一条董草色裙子。那深灰色被营单色一衬托,显得鲜艳夺目,十分美观。这也许与穿的人的体态有关吧!她的吊带随意地挂在肩上,手持念珠,隐在衣袖之中。身材苗条,绰约多姿。长长的头发垂在背后,比衣裾略高,发端一丝不乱,香软浓艳,非常美丽。黄君只望见她的侧影,觉得异常可爱。他此时觉得这个女公子的艳丽、温柔、优雅之相,正和他以前隐约窥见的明石是后所生的大公主相似,心中赞叹不已。后来又有一人胰行而出,说道:“那边的纸门外面窥得见呢!”可见此人用心精细,谨慎小心,其人品甚可敬爱。她的头面和垂发似较前者高雅。几个粗心大意的青年侍女答道:“那边的纸门外面立着屏风,将客人挡住了,木会被窥见的。”后来的女公子又道:“如果我们被他窥见了,真难为情。”她不放心,又膝行而入,这样看来那风度更加高雅了。同前人一样,她身穿黑色夹衫,但温柔妩媚的姿态更胜,令人不胜怜爱。她的头发末端略疏,大约稍有脱落,着上了颜色中最美好的翡翠色,一络级齐齐整整,非常美丽。她一手拿着一册写在紫色纸上的经文,手指比前一人纤细,可推知身之瘦削。不知为了何事,站着的那位女公子也来到门口,跺脚向这边望望,嫣然一笑,令人甚觉娇媚可爱。

     第四十八章 总角

    且说山庄内正忙着置备八亲王周年忌辰。多年听惯的春风,今秋更显凄凉。求神拜佛诸事,皆由燕中纳言和阿图梨操办。两个女公子则应侍女等的建议,干些琐碎之事。例如缝制布施僧众的法服、装饰经卷等。但也显得心力不济,愁苦不堪。幸有素君等人的照料安排,令这周年忌辰不至于太过冷清!意中纳言亲赴宁治,为两女公子除眼之事,略表慰问之意。阿图梨也来了。两女公子此刻边编制香几四角的流苏,边诵念“如此无聊岁月经”等古歌,不时言语。挂在帷屏上的布员露出一条窄缝,尊君由此窥见络子,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便吟唱古歌“欲把泪珠粒粒穿”之句。又寻思道:伊势守家女公子作此歌时,也心同此情吧。帘内两女公子听了趣味盎然,但又羞于开口应答。她们想道:“纪贯之所咏‘心地非由纱线织’一歌,为了一时的生离,便愁思绵绵,何况死别呢?古歌之善于抒情可见一斑。”黛君正撰写愿文,叙述经卷与佛像供养的旨趣,便信笔题诗一首:

    “契结连理缘,似总角盘盘。百转红丝统,同心共永远。”写好后差人送入帘内。大女公子一见,还是老一套,兴味索然,但还是奉答:

    “流苏女泪脆,点点不可穿。红丝纵有情,永无结缘期。”吟罢想起“永远不相逢”之古歌,不免思绪绵绵,隐隐作恨。

    董君遭受这般冷遇,羞愧难当,便暂将此事抛开,只与大女公子认真地商谈旬亲王与二女公子之事。他说道:“旬亲王在恋爱方面常常操之过急,即便心中不甚满意,一旦说出,也决不反悔。故我千方百计探询尊意。你心中有何顾虑,为何如此斥绝呢?男婚女嫁之事,您并非一无所知,但一直对人置之不理,枉费我真情一片。今天无论如何,请你明白给予我答复。”他说得一本正经。大女公子答道:“正因为你用心真诚之故,我才不惜抛头露面,与你相处。可您连这点都不明白,可见你心中尚有浅薄的念头。若是善解情意之人,则此处荒寂之境,自会生出百般感想。但我薄知寡识,对此也无可奈何。先父在世之时,此事应该如何,彼事应该如何,对我等也有嘱咐。但是您所说的婚姻之事,却只字未提。或许先父之意,要我们断绝尘念,以度余生吧!故实难以答复您的垂询。只是妹妹如此年轻,便隐居深山,也太可惜了!我亦曾私下想过,但愿她不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命当如何,只能拭目以待了。”说罢慨然长叹,陷入茫茫沉思之中,实足怜惜。尊君设想:她自己尚且未婚,自然不能像长辈那样处理妹妹的婚事,不能答复也在情理之中。便唤来那老侍女共君,与之商谈。对她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此修行立德。但亲王病危之际,自知死期将至,便托付我照顾两女公子,我点头答应。未曾料到两女公子另有打算,不由我处置,不知何故?我顾虑重重。你一定也听到过:我生性古怪,对世俗男女之事万元兴致。恐是前世因缘,我对大小姐一片诚心,此事已传扬开去。所以我想:既如此,便依亲王遗志,让我与大小姐公开结为夫妇。此虽属奢望,但世间也不乏此类先例啊?”接着又说道:“匈亲王与二小姐之事,我向大小姐提过。但大小姐似乎放心不下,不信任我。不知为何如此?”他说时愁容满面。并君心中想道:“倒真是两对好夫妻……”但她并非一般愚昧无知的侍女,嘴上唯唯诺诺,阿谈奉承。只是答道:“恐怕这两位小姐性情乖劣,异于常人,故似乎未曾存有世俗婚嫁之念。我们这些诗文,就是亲王在世,谁又曾蒙荫庇?众人觉得前程无望,纷纷借口散去,那些故朋旧友,也都不愿长久呆下去。何况现在亲王已逝,更是今不如昔,她们便都牢骚满腹。有人说道:‘亲王看重门第,凡不是门当户对的亲事,皆认为委屈。陈规未弃,故两位小姐的亲事至今未定。如今亲王已逝,她们孤独无靠,应该随机应变,灵活处理。倘有人对此说三道四,大可置之不理。无论怎样的人,总要有个依托才是。即便是以松叶为食的苦行头陀,也不甘寂寞,故要在佛教某一宗派门下修行。’她们胡言乱语,常常使得这两位小姐心中不得安宁。然而她们意志坚定,大小姐只是。已念二小姐之事,希望她能随俗事人。您常常不辞劳苦,前来访问,如此数年不断。两位小姐心下感激,也愿与您亲近,凡事与你商议。如果您对二小姐有意,大小姐定会应允的。匈亲王书信频频,但她们觉得此人并不真诚。”蒸君答道:“我既然蒙亲工遗托,自当悉心照顾二位小姐。其中任何一位小姐与我结缘,都在情理之中。大小姐关心备至,我受宠若惊。然而我虽已绝尘缘,心之所爱,仍难割舍。要我移情别恋,实乃强人所难。我对大小姐一片深情,岂能随意改变?倾心相谈人世异常,尽陈心中之事。我没有要好的弟兄,寂寞难耐。在这世间触景生情,或喜或忧,无由倾吐,只能隐藏心中。实在沉闷难捱,故愿与大小姐真诚倾述心事,聊以度日。明石皇后是我的姐姐,却未便用秒屑之事随意打搅她。三条院的公主虽然年纪尚轻,却与我以母子相称,亦不便过分亲近。至于其他女子,因地位悬殊,也不便于接近。放心中异常孤寂,只是沉闷度日。谈情说爱之事,我从未轻易去做。我如此不解风流,放虽对大小姐倾慕已久,但也羞于启齿,只在心中忧虑怨恨不已,一点也不曾有所表示,自己也觉得过于呆板了。至于匈亲王与二小姐之事,我真心相请,为何以为我存心不良?”老侍女听了这番话,心想二位小姐落到如此境地,却蒙二人如此爱恋,这实乃难得之事啊!她一心希望促成这两件类事。但是两位小姐一本正经,教人望而生畏,因此也没敢劝说。黄君欲在此留宿,便与女公子随意交谈,直至夕阳西下。

    蒸君面露怨恨之色,嘴上虽不明说,但大女公子却能觉察出来,。动中甚是为难。只是勉为其难,随意应付他。然而勇君并非不通情理,故大女公子也不过分冷淡,总算接见了他。她叫人将自己所居的佛堂与熏君所居的客间之间的门打开,在佛前点一盏灯,并在帘子处添加一个屏风。又叫人到客间里点灯。但亲君不想点灯,他说道:“我心中很闷,也顾不到礼节了,光线要暗一些。”便躺下了。侍女们拿出许多果物来请他品尝,又准备丰盛的酒肴来款待传从。侍女们纷纷远离二人所居之处,聚于廊下等处。二人便悄声谈起话来。大女公子木甚随和,却甚妩媚动人。言语之声,娇脆欲滴,让黄君牵肠挂肚,心如火燎。他若有所思道:“仅此障碍,便阻碍了我们的来往,教我苦不堪言。我如此懦弱,也太不明智了。”然而故作镇静,一味奢谈世间悲喜事,皆极富趣味。大女公子早已告诉侍女,叫她们留于帝内。但诗女们想:“烟除B如此疏远他?”便皆退出,靠于各处打盹,佛前也无人挑灯点火。大女公子十分难堪,低声呼唤侍女,可是哪里有人应声。她对黛君说道:‘哦心绪烦乱,四肢乏力,待我休息到天明后,再与你交谈!”便起身回内室去。董君随即道:“我经历深山远道而来,更是疲乏。如此与你交谈,便可教我忘掉劳顿。你果真如此,教我怎办?”他便将屏风挪开一个缝隙,钻进佛堂里来。大女公子半个身子已入内室,却被蒸君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大女公子恼惧不已,吼道:“这便是你所谓‘毫无隔阂’吗?真是荒唐之至厂那娇喷之态很是意人怜爱。黄君答道:“我这毫无隔阂之心,你全然不解。你说‘荒唐’,是害怕我非礼吧?我绝无此念。我可在佛前发誓,你还怕什么?外人也许不信,但我确实与众不同。”借着幽暗的光线,他撩起她额前的头发,只见她容貌娇美元比,实在是无仅可指。他想:“在如此荒郊僻野,尽可肆无忌惮。如果来访者是其他好色之徒,那该如何是好?”回思自己过去优柔寡断,不觉为之一惊。又见到她伤心落泪的模样,顿生怜悯,他想:“切不可操之过急,待她心情好些再说。”他觉得自己使她受此惊吓,心中不忍,便低声下气地安慰她。但大女公子咬牙切齿地对他说道:“原来如此居心叵测。我身着丧服,而你毫木顾忌,一味闯进来,此是何等卑鄙!我一个弱女子遭此侮辱,这悲哀何以自慰?”她不曾料到会被熏君看到枯瘦的丧服,十分尴尬,心中懊恼不已。蒸君答道:“你如此痛恨我,使我耻于开口。你以身穿丧服为借口,故意疏远我。但你若能体贴我多年一片诚心,便不会如此拘于形式了吧。”便从那天东方欲晓、残月犹控之时听琴的情景开始,叙述多年来对大女公子的相思之苦。大女公子听了羞愧不已,她寻思道:“他外表如此老实,原来却心环鬼胎!”熏君将身旁的短帷屏拉过来,遮住佛像,暂时躺下身子。佛前供著名香,芳香扑鼻。庭中芒草的香气也让人如痴如醉。此人道。已至诚,不便在佛像前面放肆胡来。他想:“如今她在丧期,我无礼相扰,实属不该,而且有违初衷。待丧满之后,她的心情会缓和些吧。”他尽力控制住自己,使情绪趋于平静。万世悲秋,而今亦此;何况于此山中,风声和篱间的虫声,皆使人听了悲从中来。袁君谈论人世无常之事,大女公子也偶尔作答,其姿态端在美妙。打瞌睡的侍女们料定两人已经结缘,都各自归寝。大女公子忆起父亲的遗言,想道:“人生在世,苦患实在难以预料。”便觉无事不悲,黯然泪下,如宇治J!【的水流泻不止。

    不觉天边破晓。随从人等已起床,传来说话声,以及马的嘶鸣声。秦君便想起了过去听说的有关旅宿的诸种情状,顿时趣味盎然。纸门上映着晨光。他推开纸门,与大女公子一起向远处眺望。大女公子也缓缓膝行出来。屋子不是很大,可以看到檐前羊齿植物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两人相视,都觉对方甚是艳丽。董君说道:‘俄只愿与你如此相处,一道赏花双目,共话人世之无常,除此别无他求。”他说时态度非常谦和,令大女公子恐惧之心稍减,答道:‘“这样面对面,恐怕不好吧!如果隔着一个帷屏,那才能更加随心所欲地谈话。”天色渐明,听见近处群鸟出巢奋翅之声,山寺晨钟之声也依稀可闻。大女公子觉得同这男子同处一室,羞愧难当,便劝道:“此刻你可以回去了。叫外人见了实在不好。”黛君答道:“如此冒着朝露归去,反而引起外人的猜疑,似乎实有其事。至今以后,我们份作夫妇模样,而内里有别,保持清白,我决无非份之想。你倘不体谅我这般心意,那也太无情了!”他并不告辞归去。大女公子觉得如此厮坐,实在尴尬,心中甚是着急。便对他说道:“以后遵言便是,但今早请你听我一言。”说话时显得狼狈之极。熏君答道:“唉,如此破晓别离,令人好生难过!我真是‘未曾作此凌晨别,出户访惶路途迷’!”说罢嗟叹不已。此时依稀听到某处鸡鸣,使他想起京中之事,便吟诗道:

    “荒野鸡鸣声声悲,拂晓云霞丝丝情。”大女公子答吟道:

    “荒野不闻鸟脆鸣,俗世烦忧访愁身。”蒸君送她回到内室,自己从昨夜进来的纸门里回去,躺于床上,却无法入睡。他心中思念不已,不忍就此离别返回京都,想道:“如果我以前也如此眷念,这几年来心绪定会不得安宁。”

    大女公子回到房中,心中不安,不知众侍女如何看待昨夜之事。她也不能入眠,寻思再三:“父母不在,只得任人摆布。身边的人会作恶多端,花样翻新,从中作祟、说不定哪天祸从天降,太可怕了!”又想:“此人并非恶人,言谈举止也不算过分。父亲在世之时,也是如此看法,还说此人可托付终身。但我自愿落党独身。妹妹比我年轻貌美,就此空自理没,也实在可惜。倘能嫁个如意郎君,也不枉此生。这两人之事,我一定尽力促成。但是我自身之事,却难以顾及此人倘是平常男子,多年来对我关怀备至,我也不妨以身相许。可是此人气度不凡,令人可望而不可及,反而教我却步。就让我孤身度此余生吧。”她左思右想,不由得暖泣起来。心情抑郁,无可排解,便走进二女公子卧室,在她身旁睡下了。二女公子独自躺着,听见众侍女叽叽咕咕,异于平常,心中好生纳闷。此时见姐姐进来睡在她身旁,惊喜之余,连忙拿衣服来替她盖上。忽然闻到一种浓烈的衣香,料想定是姐姐从蒸君身上带来的。她想起了那值宿人不好处理的那件衣服,没有想到侍女们耳语的确不假。她觉得姐姐很是可怜,便一言不发,佯装人睡。

    黄君将并君唤来,千叮万嘱,又细心写了封信与大女公子,方才启程回京。大女公子想道:“昨日戏作总角之歌与黄中纳吉,妹妹定疑心昨夜我有意同他‘相隔约寻丈’而面晤吧?”甚觉羞愧难当,只是借口“心绪不佳”笼闭于房中,整日神情颓丧。众侍女说道:“眼见周年忌辰将至,那些零星琐屑之事,仅有大小姐方能料理周到,不想恰逢此时她又病了。”正编制香几上流苏的二女公子说道:“我尚未做过流苏上的饰花呢。”非让大女公子做不可。此时房内光线晦暗,无人能见,大女公子只好起来,与她一起做。

    大女公子接到黛中纳言遣人送来的信”她却道:“我今日身体欠安。”让侍女们代她回复。众侍女皆埋怨道:“叫人代笔不可吧?那多失礼!且显得小气。”周年忌辰已过,丧服均除去了。两位女公子当初认定,父亲去后无法度日,好不容易熬了一年,那生涯好不凄苦。想至此处,不觉痛哭流涕,教人于心不忍。一年来大女公子皆着黑色丧服,如今改换成淡墨色衣服,仪姿更显雅致。二女公子正当芬芳年华,更是国色天香。她正梳洗秀发。大女公子忙来帮她。细瞧妹妹的姣好容颜,竟使她忘却了世间冷暖。她想:“若能遂我私愿,将妹妹嫁与那人,他不会不答应吧疗此事她心有定数,不觉会意笑了。除了这位姐姐,二女公子别无其他保护人。大女公子对她悉心照顾,情同父母。

    餐中纳言亦于心中思量:“往日大女公子里着丧服,故不便答应我如今丧期将满……”他如饥似渴等到九月,便匆匆前来宇治访晤。他欲同往常一样直接见她。众侍女传达了他的心意,大女公子却说道:“我心情极坏,身体不适……”虽一再恳求,仍不肯与他见面。董君说道:“这般无情,大出所料啊!不知旁人如何看待?”便写了封信让转变与她。大女公子回复道:“眼下忌期虽满,初除丧服,悲伤犹存。心绪烦乱,不便晤谈。”蒸君亦不好多说,将那年老侍女兵君将召来,叮嘱了一番。此处侍女们日子孤寂,常可慰藉的惟有餐中纳言一人。她们皆私下议论道:“若能遂我们心愿,将小姐配与此如意郎君,移居常人艳羡的京都,肯定享福不减呢。”众人一并设法,欲将黛君带至女公子房中。大女公子本不借此事,她仅想道:“他这般亲近那年老侍女,她一定向着他,谁知安何尽心?古书中常谈及,女子失节作恶,往往并非一己之念,大都由传文教唆的。人心叵测,不可不防啊!”又想:“果真他用心诚挚,何不将妹妹许配与他。就他的性情,即便女子容貌寻常,一旦结缘,也不会慢她,何况妹妹的容颜姣美,人见人爱。他许是相中了妹妹,不便开口吧。”但她又以为不须先告知二女公子,自己却独自主张,实在罪过。推己及人,方觉对她不住。她与妹妹闲谈一阵后便说道:“父亲遗愿,乃指望我们即便忍受孤苦,亦不可轻率嫁人,不然必遭份人讥笑。父亲在世之时,我们未能让他脱离凡尘,扰搅了他的清静,罪孽深重!临终遗言,应不违背才是。我们孤居独处,并不痛苦。然而众侍女时常抱怨我们,认为过分乖张,甚是讨厌。对你的去处,亦应思虑:你不应如我一般孤居独处,让年华付之流水,你不觉可悲可叹吗?你应如世间平常女子,配个如意郎君,那我这孤苦的姐姐亦觉安心,颜面有光了。”二女公子闻得此言,甚是不悦。怪怨姐姐何出此念,便答道:“父亲遗愿,并非要姐一人孤身终老啊?他深恐我无见识,受外人轻辱,对我疼爱甚深,姐你哪能及呢?为你不再孤寂,我愿朝暮相伴,不再分离。”她甚是同情姐姐。大女公子亦觉内疚,只得说道:“我心思烦乱,皆因众侍女时常怨我性情孤僻吧。”便不再言语了。

    残阳西斜,黛君并无归意,大女公子颇为忧虑。并君进入室内转告尊君心意,并为他鸣不平,且说不应怨恨他的。大女公子默然无语。一味嗟叹。她想:“此生此世托付于何人呢?若父亲在世,倒可言听计从,许配何等样人,皆为宿命前定。人活此世本身‘身不由心’的,即遇不幸,亦很正常,不会遭人嘲讽。可惜此间众传文,自恃年纪稍长,以为聪颖,不厌其烦,以各类身分及理由来劝说。然终为奴仆,道理偏颇,怎可听信?”众侍女虽再三劝说,但大女公子毫不动情,惟觉烦厌。二女公子平素虽无话不谈,但对于男女私情更漠不关心,悠闲自得。故无必要与她商议此事。感到此生甚是乖戾,便孤身面墙,沉思默想。众传女皆进来劝她:‘大小姐还是脱去这淡墨色衣服,换上往常衣装吧。”她们欲于此日促成此事,大女公子甚是狼狈。倘他们真有心撮合,还有何难处呢?于此狭陋的小山庄。恰如古歌“山梨花似锦,何处可藏身”啊!

    尊君本欲暗暗劝勉她,让外人不曾知觉,此等好事便顺理成章。故他并不虚及由众侍女出面,仅让人对大女公子传言:“小姐若真不允,此生关系至此吧。”但并君与几位老婆子暗中摔掇,意欲公然促成此事。此举虽出于关心,但恐年老智昏,目光短浅,惹得大女公子极为嫌恨。大女公子对进来的共君道:“我父尚于人世时,多年中常称道蒸中纳吉善心体恤。如今父亲离世,他仍一如既往,蒙他鼎力相助。此番情谊,终生难忘。可没料及他有如此心愿,对我倾诉恋情,我常含怨申诉,甚觉难过啊!我倘为随俗婚嫁之人,此番好意,岂有不接受?可我已绝尘缘,发誓终生不嫁,所以不胜痛苦。倒是妹妹年华虚掷,令人惋惜。的确,从长计议,这孤寂生涯对妹妹不合适。倘他对父仍念旧情。要他将妹视若我好了。我二人情同手足。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望你转述我此番心意。”她面带羞色一吐为快。并君颇为怜悯,答道:“往日我早料到大小姐有此心意,曾周详地对他谈及。可他说道:‘要我陡转此念,本不可能。再说兵部卿亲王对二小姐倾慕已久,应由他们二人结缘,我当助一臂之力。’此亦为情理中事。纵是父母均在,苦心养育的千金小姐,二人若能结此良缘,亦难能可贵呀!恕我直言:家道中落,形势忧人。我常虑及二位女公子,不觉悲伤。人心难测,他回不得而知。既已至此。此桩婚事到底完美。小姐不违父命,本届当然。但亲王之虑,乃因恐无人匹配。他曾数次谈及:‘若黛君有此番心意,那我家一人有了归宿,便可安心了,实在可喜可贺啊。’凡因父母皆逝的孤女,或资或贱,婚姻不如意者,并木鲜见。此事极为寻常,谁会讥笑?那尊中纳吉身分与人品,十分出众。如此赤诚前来求婚,岂可断然不理不睬,一意孤行循守遗训皓首佛道?难道真如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么?”她喋喋不休诉说了一通。大女公子惟感气恼,卧而不语。

    二女公子见姐姐神情沮丧,颇觉心酸,依然与她同床共寝。大女公于深恐并君等人将尊君引进室内,可这间小屋别无他处可藏匿。由于大尚热,她便将自己那件柔软的外衣给妹妹盖上。离开一段,于距妹稍远的地方躺下来。并君将大女公子所言转告黛君,他便想道:“她为何这般讨厌俗世?定是自幼于圣僧般的父亲身旁,早就对人世无常有所彻悟吧。”愈发觉得此女与己性情相类,倒以为她有些平易近人了。他对非君说道:“照此看来,今后连隔帷亦不可相谈了。不过,仅此一回,烦你将我带到她住所去吧。”并君亦有此念,便招呼众侍女早些安息,与几位知情的老婆子并行此事。

    薄暮冥冥,河中陡然起风,甚觉凄厉,本不牢实的板窗被吹的咯咯作声。并君便以这些声响为掩护,悄悄将蒸君引到两位女公子卧室中。她觉得两女公子同榻,有些不便。但她又想:“她们向来如此,我怎好劝她们今夜分室安寝呢?好在餐中纳言与大小姐早已认识,不会弄错。”大女公子总不能入眠,忽听到脚步声,起身欲逃。她想起妹妹尚在痴心酣睡,觉得放心不下,可又无别的办法。心甚难过。欲将她唤醒,一起逃避。然而太晚了。她浑身瑟缩,于一旁偷窥。室内灯光晦暗,但见蒸君身着衬衣,极其熟悉,撩起帷屏,钻了进来。大女公子想:“妹妹实在可怜!怎样才好呢?”见陋壁旁立有一屏风,她只得躲到屏风背后。她想:“上午我劝她嫁与此人,她还怨我。此时又放他送来,日后一定对我怨恨吧。”心里甚觉痛苦,回首往事,皆因无一可靠之人托庇,方孤苦伶河,存活于世。饱受世间痛苦。与父诀别之日,目送他上山时傍晚那凄凉景致,历历如在眼前,交集于胸。

    黛君见仅有一人躺着,料定是养君早作安排,欣喜若狂,心中卜卜地跳起来。细细一看,却是二女公子。两位女公子相貌颇似,但妹妹略显娇美。他见二女公子惶惶不安,知道她不知底细,甚觉愧疚。转念一想,大女公子有意躲避,其薄情委实对他不住。他想:“若二女公子嫁与他,我实在割舍不下。然而违背初衷,又令人憾惜。我定要大女公子相信我对她的恋情出自真心。今夜姑且忍耐一下吧!倘若宿缘难逃,、对二女公于亦产生此番情意,并不羞耻。她们毕竟是姊妹呀。”他按捺住心中激情,将她视作大女公子,温柔可亲地同二女公子言语,直到东方既白。

    众老婆子闻到室内话音,知道此事终无所成,惊诧问道:“二女公子何处去了?这就怪了。”听见床上卧着的正是二女公子的声音,一时众人尽皆糊涂。一人道:“此事甚是躁跷,其间必有原因。”另一容貌丑陋的老婆子,张嘴咧齿说道:“每逢见到这意中纳言,便觉脸上皱纹皆少了,甚觉光彩。如此端庄的如意郎君,大女公子为何要退避三舍?或许有鬼魂附身吧。”又一人说道:“喂,不可胡言乱语!哪有何鬼魂附体!定是我家有两位女公子自幼远离尘嚣,对婚姻大事,无人引导,因而有所顾虑。待日后习惯了,自会明白的。”还有人说道:“但愿大小姐早开心锁,好好待他!”她们说说笑笑,逗闹一阵后便睡了,一时酣声雷动。

    秋宵苦短,情意绵绵,不觉天已大亮。尊君目睹眼前佳人,岂能满足?后又对她说道:“接受我这份情意吧,你不应如你姐那般冷若冰霜!”与她约好了后会时期,便悄然退了出去。他觉得似刚从梦里醒来,甚是惊奇。可那薄情人此时心绪如何?他欲上前弄个明白,便又屏住气息,悄悄回至往日歇息的房间躺下来。

    并君来到小姐房间,问道:“奇怪,二女公子现在何处?”二女公子因昨夜偶遇此不速之客,正羞愧难当,给缩那里,心中茫然无知。想起昨日昼间姐姐所言,心中犹甚抱怨。此时,阳光撒满房间,大女公子从屏风后爬出,那困倦狼狈样,甚如蟋蟀。她深知妹妹心中气恼,颇为不安,可又说什么才好呢?她想道:“妹妹叫他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害臊!今后定要有所防范了。”心中憋闷得慌。

    并君又来到黄君处。黛君便将大女公子何等固执。终不肯见面等详情诉说与她。并君亦怨大女公子太无礼不识大体,气得头昏眼花,对黛君颇为同情。尊君对她说道:“往日大小姐待我冷漠,我以为她不理解,故未计较,安排好其它事,得以自慰。而今夜此事太丢脸了。我真想一死了之。可亲王临终时顾及两位女公子,一再叮嘱我好好照顾。因体谅他用心良苦,故未出家修行。而今我对两位女公子再不敢有奢望了。可那大小姐冷若冰霜,倒让我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匈亲王前来求婚。我想大女公子主意已决,既是婚配,定要许一身分高贵之人。我真无趣,如今职低位薄,拒绝我亦属当然,日后再无颜面来见了。此番愚行,望不与外人道吧!”他牢骚满腹,行色匆匆回京去了。

    养君等人皆低声说道:“如此双方皆无好处呀!”大女公子亦想:“到底为何啊?倘他将妹妹抛弃,又怎样才好?”她甚是忧虑,不觉悲苦异常,怪怨众侍女不解人意自以为是,正沉思默想时,燕君派人送了信来。此次来信,她比住目更是欣喜,但又觉奇怪。那信上束系有一枝枫叶。这枫叶一半为青,如不知秋景尚浓,另一半却呈深红。信中附诗道:

    “异色同染一枝枫,花神可识谁更浓?”诗中仅此两句,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全无恨意,大女公子见后想道:“照此看,他有意敷衍塞责,草率而归了。”心中惴惴不安。众侍女催促道:“还是快复信吧!”大女公子欲让妹妹写,又羞于启齿;自己又难以著笔。犹豫了片刻,才写道:

    “纵难悉晓花神意,红枫色深胜青枫”她泰然自若,信手写来,笔迹颇见功底。蒸君见后,方觉欲与之一刀两断,到底割舍不下。他想:“大女公子一再说,‘她与我情同手足,我愿为她付出一切’,我尚未答应她,定是她怀怨于心,故作出昨夜此举吧。我未将她好意存放于心,若对二女公子亦如此冷漠,她定恨我薄情寡义。那我的初愿更难成遂了。且那传话的年老诗女,亦将视我为薄情郎。总之,为了那份情,我已追悔莫及。本欲舍却凡尘,可又难断欲念,已足贻笑天下。再说此举与世间常人无异,去缠绵一薄情女子,更为世人讥笑我如‘无棚一小舟’了。”他辗转反倒,直至天明。此时残月西坠,晓色清悠,他便起身前去拜望兵部卿亲王。

    且说三条宫邸自遭了火灾,蒸君便移居六条院。他与匈亲王相隔甚近,故可时常造访。旬亲王亦觉此举甚是方便。院内清静幽雅,颇得餐君喜欢。庭中花木争奇斗妍,别有一番情趣。他中月影清澈,犹如画中一般。恰如旬亲王所料,蒸君早已经起身。闻得香气扑鼻,便知是尊君来了。他忙穿戴整齐,出门迎候。蒸君于台上坐定。匈亲王本将他延请至屋内,便也坐于走廊边栏杆上,二人一起纵谈世事。匈亲王谈及宇治两位女公子,对蒸君不肯代劳,甚是埋怨。秦君想着:“岂有此等道理,我自己尚未得手呢。”转念又想:“倘我助他将二女公子说定,我的事不就顺理成章了么?”遂改变了初衷,与他谈得甚是投机,二人一并高议得手主意。黎明时分,山雾渐起。天光迷蒙,月影婆婆,树荫幽幽,别有一番韵致。匈亲王想起那沉寂的宇治山乡,对黄君道:“近日内你若再往宇治去,一定要带上我啊?”袁君担忧出现意外,甚觉为难,又不好多说。觉得很为难。匈亲王戏赠诗道:

    “花开荒野何须拦,君心独占女郎花。”蒸君答道:

    “秋雾深锁女郎花,护花使者赏翠华。她怎可随便见得外人呢?”他故意惹激旬亲王生气。匈亲王忧愤说道:“怎是个煤谋不休的人?”熏君暗想:“此人素来便有此想法。只因我不知二女公子底细,倘她形貌丑陋?性情亦不若料想那般温柔可爱,那我说来也是徒然。昨夜方知完美无缺。可大女公子费尽心思,潜心安排,欲将其妹荐与我,我若辜负此美意,未免太无情吧?然而要我移情别恋,我万不可从命啊!既如此且先将二女公子让与匈亲王吧。不然旬亲王与二女公子皆要嫌恨我。”他心想就如此行事,对旬亲王的指责,他仅一笑了之。私下计议,匈亲王不得知,总埋怨他不大度,实在可笑。黛君对他说道:“女公子心生烦恼,皆因你们举止轻浮,也怪不得她们啊厂那口气,宛如女公子父母那般严厉。旬亲王只得唯唯诺诺答道:“其实我对她的恋慕全出自肺腑,请观我后效吧。”袁君说道:“时至如今,两位女公子全无应允之意。要我从中促成,确有些难办。”二人便仔细商讨访晤宇治的法子。

    八月二十六为彼岸会圆满之日,此田宜于婚嫁,黄君欲拟悄悄将旬亲王带往宇治。本来旬亲王的母亲明石是后平素不允他微服外行。倘为她得知,那定会出事。可他渴慕已久,执意要去。黛君只得暗中相助,事情的确棘手。此次因不用到对岸夕雾左大臣的山在借宿,故不用借舟而渡。两人便悄悄回至黛君在院,让旬亲王下车在此等候,袁君一人先到八亲王山庄。此处只有那值宿员脚踢左右,不会让人生疑,众人一定不知实情。山庄里众人得知黛中纳言写到,纷纷出来迎候,两位女公子闻知蒸君又来了,心里甚是担忧。可大女公子想:“我既已向他暗示,要他转恋妹妹,我倒可宽慰了。”二女公子却以为他爱慕姐姐至深,不会对她再动心思。自那夜邂逅,对姐已存戒心,亦木若往常那般亲近了。往日熏君所有言语。皆由侍女送传。“今日怎样才好呢?”众侍女也左右为难。

    夜色渐近,蒸君便派了一人用马将旬亲王接来。又唤来并君,对她说道:“我尚有一言讲与大女公子,可她甚是嫌恨我,实不好再去见她。可又不可隐而不言,望你能代劳。再有,今夜至夜深时,仍将我引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吧?”言语之恳切,实出一般。并君心想不论哪一位女公子,能够成全此事皆可,便进去向大女公子传达了黛君的心意,大女公子心想:“他果真移情妹妹了。”欣喜之余,心也踏实了许多,便将那晚他进来的纸门关好,准备隔门与她晤谈。蒸君夜深,匆匆赶至。见她不开门,只好说道:“将门开一下吧,我仅有一语相告。若声音太大,别人听见不好。外面好闷啊!”大女公于不肯开门,答道:“如此言语,别人也不易听见。”可她又想:“许是他真转恋妹妹了,无意隐瞒,故与我一叙。这又有何关系,我与他并非不曾相识,不要太过分了吧!还是让他在夜色未深之时趁早见到妹妹吧。”便将纸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头去。岂料黛君用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拉出,深切诉说相思之苦。大女公子甚觉后悔,狼狈不堪,心想:“唉,真料不到,这下可好?怎就相信他呢广然则只得好言相劝,望他早去见妹妹。难得一片苦心。

    遵尊君指点,匈亲王来到尊君上次进入的门外,将扇子拍了两下,并君以为黄君到了,便出来引导他。匈亲王料想她熟练此道,不由暗自窃笑,径直跟她进入二女公子房中去了。大女公子哪能知晓,正敷衍开导蒸君,要他早些到妹妹处呢。更君不由好笑又怜悯她。他想:“倘我守口如瓶,她会埋怨我一辈子,会让我无可谢罪。”便对她道:“此番旬亲王偕我同来,此刻正在令妹房中。定是那欲成全此事的共君安排的吧!既已如此,我两手空空,不受世人耻笑吗?”大女公了闻听此言,颇觉费解,不由一怔,说道:“没想到你有这番心思,数次欺哄我们,你真可恨!”她痛苦异常,不觉两眼昏黑。勇君答道:“木已成舟。你生气乃情理之中,我只得深表歉意。倘这还不行,你就抓我打我吧!你倾慕旬亲王,他身高位显。可此乃前生注定,意不可违呀!匈亲王钟情于令妹,我甚是为你难过。如今我愿难遂,尚孤身一人,实在可悲。你就不能了却宿线,静下心来想想吗?此纸门的的阻隔有何用处,谁会相信我们的清白?旬亲王亦不会体会到今夜我这般苦闷吧?”瞧他那样儿,欲将拉破纸门闯入室内似的。大女公子木胜痛苦,转念一想,还得设法骗他回去,让他镇静下来。便对他说道:“你所言宿缘,岂能目及?前途如何,不得而知,惟觉‘前路茫茫悲堕泪’,心里一片茫然。我对你说什么才好呢?真如恶梦方醒啊!倘后人言过其辞,添盐加醋,如古书中一般,定将我视为一真正的傻子呢。依此番安排,到底有何心思?我木得而知。望你不要枉费心思,设法来为难我吧。今日我倘能度过此关,待日后心绪稍好,定当与你叙谈。此刻我已心烦意乱,苦不堪言,极想早些歇息,你快走吧。”此番话痛彻心扉。意君见她言真意切,态度严正,顿觉有些愧疚,隐隐怜悯起她来。便对她道:“尊贵的小姐啊,我该怎样说你方能体谅我,亲近我呢?“找皆因顺从了你的心意,方弄得如此难堪。如今我亦不想活了。”又说道:“不然,我们就隔门而谈吧。望你对我亲近些。”便松开了她的衣袖。大女公子随即退入室内,隔开一段距离。蒸君甚觉她好可怜,便说道:“随你便吧,哪怕至天明,定不再上前一步。此夜辗转难眠。室外川水轰鸣,不时惊醒放风凄凉。他甚觉身似山鸟,漫漫长夜,何时达旦?

    山寺晨钟报晓。黄君估计旬亲王正酣眠入梦,心里不由有些妒恨,便咳两声意欲催他起来。此种行径实出无聊。他吟道:

    “引人窥住胜,反迷自身途。

    愁苦诉无人,微嘉独归路。”世间何曾有此等事啊!”大女公子答道:

    “心如古井水,君当和妾意。自述入胜途,勿恨别人阻。”其声低婉,依稀可闻,袁君依依不舍。说道:“如此严实相隔,真闷死我了!”又说了些怨恨的话。天已微明,匈亲王从室内出来,动作温雅,衣香缕缕。他本存偷香窃玉之心而精心打扮过。并君见此陌生的句亲王出来,满脸迷惑,甚是惊讶,她一想黛君决不会为难两位女公子,也便心安理得了。

    二人趁晓色犹晦之际迅速回京。匈亲王方觉此归程比来时远了许多。想到日后往来不便,木免忧心忡忡。想起古歌“岂能一夜不相逢”一句,心里十分烦闷。二人趁清晨人影稀疏赶回六条院,将车驱至廊下。从这辆侍女所用的竹车中下来。两责人颇感新奇,忙躲入室内,相视而笑。蒸君对匈亲王说道:“此番效劳,你当如何谢我?”想到自己给他摊却两手空空,木免遗憾,但亦不好多说什么。包亲王一到家。即刻传书至宇治,以表慰问。

    再说宇治山庄中,两位公子如梦方醒,心乱如麻。二女公子对姐姐此番摆布,且样作不理,甚是抱怨,因此懒得去理她。大女公子末曾先向她言明,故难料昨夜会发生此等意外。惟觉对她不起,对她的怨恨亦属当然。众侍女皆进来问候:“大女公子到底出了何事。’此位身居家主的长姐两眼浑浑,不能言语。众侍女皆颇感意外。大女公子将旬亲王来信拆开,欲交给妹妹看。而二女公子一直躺着,不肯起来。信使急着返回。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见匈亲王信中诗道:

    “遥迢寻侣披露露,岂可视为等闲爱。”意韵流畅得体,一气书成,字体十分秀丽。大女公子寻思:“此人倒也风流惆扰,日后成了妹夫,倒要好生对待才是,可不知日后如何了。”她觉得代作此复,有些不妥,便悉心劝导她,要她亲复。且将一件紫花那使都色女装褂子及一条三重裙赏给信使。那使者”不知详情,觉受之有愧,便包好交给随从。这使者并非公差,乃为往日送信常到宇治的一殿上重子。旬亲王不欲让外人得知,故派他前来。猜想那犒贵定出自那好事的年老侍女之意。一时颇不痛快。

    此夜旬亲王赴宇治,仍欲清蒸君引导。而蒸君说道:“今夜不能奉陪前去,冷泉上皇召见我,随即得去。”没有答应他。旬亲王想:“定是他又犯怪毛病了。”很让他失望,亦不再勉强。宇治那大女公子想:“此事至此,岂能因此亲事违女方心意便慢待他呢?”心一时软了下来。此山庄环境虽较陋朴,但为迎候新婿,照山乡风俗,亦布置得井然有序,亮丽堂皇。想起句亲王远涉来此,出自诚心,实令人欣喜。此间心绪便如此奇特。二女公子则怅然若失,任人妆扮,深红衣衫上泪迹斑斑。贤明的姐姐仅有默默陪泪,对她说道:“我亦不可长留于世,日夜思虑,皆为你托付终身之事。众年老侍女成日于耳边蝶蝶劝慰,皆言此桩婚姻美满。我想年老之人见多识广,此番言语也是在理的。可阅历浅薄的我,时时曾想:我二人一意孤行,孤身以卒大年,恐非上策。而如今此番意外,忍辱负重,悲愤烦恼是未曾料到的。许是世人所谓的‘宿愿难避’吧!我处境甚是艰难。等你心情稍宁,再将此事缘由尽皆告知于你。切勿怨我!否则是遭罪的。”她抚磨着妹妹的秀发,说出了此番话。二女公子缄默木语,她深知姐姐为她从长计议乃一片苦心,她能够理解。然而她思绪万千:倘有朝一日遭人遗弃,为世人讥评,负姐姐厚望,那有多伤心啊!

    昨夜旬亲王仓碎进入,确让二女公子一时惶然无措。此时他方觉她的容颜是如此姣艳;再说今夜她已是温驯的新娘,不由爱之弥深。一想起相隔遥远往来不便,心中甚觉难过,便心怀挚诚信誓旦旦。二女公子一句亦未听进,毫不动情。无论何等娇贵的千金,即使与平常人稍多交往或家中父兄接触,见惯男子行为的人,初次与男子相处,亦不会如此羞赧难堪。可这位二女公子,并非受家中推崇及宠爱,仅因身居山乡,性情不喜见人而退缩。如今忽与男人相处,推觉惊羞。她生怕自己一副乡野陋相,被另眼相看,因此有口难言,胆战心惊。然而她才貌双全,是大女公子所不及的。

    众侍女禀告大女公子道:“循例新婚第三夜,应请众人吃饼。”大女公子亦觉仪式应该体面宏大些,便欲亲为料理。可她实在不知应如何安排。且女孩子以长辈身份,出面筹划此类事,惟恐外人讥笑。不觉满面红晕,模样颇为可爱。她仪态优雅,品性仁慈和蔼,地道一副大姐柔肠。

    意中纳言遣人送了信来。信中道:“拟欲昨夜造访,皆因旅途劳顿,未能前来,实在遗憾。今宵事本应前来相帮,但因前夜败宿,偶染风寒,心境不佳,故徘徊木定。”以陆奥纸为信笺,纵笔疾书,毫无风趣可言。新婚三日夜,所送贺礼,皆为各类织物均未曾缝制。卷叠成套置于衣柜内,遣使送与并君,作侍女衣料。数量并不多。许是他母亲三公主处的成品。一些未经练染的绢续。塞于盒底,上面是送与两位女公子的衣服,质料精美。循古风,于单衣袖上题诗一首:

    “纵君不言同装枕,我亦慰情道此言。”此诗暗含威胁。大女公子见了,忆起自己与妹妹皆为他亲见过,甚觉羞愧,为此信如何回复,费尽了心思。此时信使已去,便将复诗交与一笨拙的下仆带回。其诗道:

    “缠绵贪枕生平恶,灵犀通情方可容。”由于心清烦躁,故此诗平淡寡趣。熏君阅后,倒觉言出真情,对她倍加怜爱。

    当晚旬亲王正在宫中,见早退无望。心急如焚,嗟叹不已,明石皇后对他说道:“至今你虽尚为独身,便有了好色之名,恐怕不妥吧!万事皆不可任性行事,父皇亦曾告诫过呀?”她怪怨他常留居私邪。匈亲王听得此言,颇为不快,转身回至值宿室,便写信与宇治的女公子。信写好后仍觉气恼,此刻,黄中纳言来了。此人与宇治宿线不浅,故他见后甚感喜悦。对他说道:“如何是好?天色既晚,我已无主意了。”说罢叹息连连。冀中纳吉欲试探一下他对二女公子的态度便对他说道:“多日不进宫,若今晚不留于宫中值宿,你母后定要怪你的。适才我于侍女堂中闻得你母后的训斥。我悄悄带你至宇治,恐亦要受牵连吧?我脸色皆变了。”包亲王答道:“母后以为我品行不端,故如此责备。反让我行动不便。”他为身为皇子而自惭形秽。素中纳吉见他如此言语,甚觉可怜。便对他说道:“你受责备理所当然。今晚罪过,由我承担,我亦不借此身了。‘山城木幡里’,虽有些惹人注目,但谁有骑马去了。你看如何?”此时暮雷沉沉,即将入夜。匈亲王别无良策,只得骑马出门。蒸君对他道:“我不奉陪也好,可留于此处代你值宿。”他便留宿宫中。

    囊中纳言人内拜谒明石是后。皇后对他说道“旬皇子呢?他又出门去了?此种行径成何体统!若为皇上得知,又将以为是我纵容。我又如何作答?”皇后所生诸皇子,皆已成人,但她仍红颜不衰,越显娇媚c袁中纳言暗想:“大公主一定与母后一样貌美吧。倘能与她亲近。听听她那娇音,该多好啊广他不觉神往,继而又想:“凡世间重情之人,对不应盯恋之人遥寄相思,方发生若即若离等此种关系。如我这般性情古怪的人,绝无仅有了。一旦清有所钟,相思之苦莫可言状。”皇后身边众侍女,个个性情温良,品端貌正。其中也有俊艳卓绝,惹人倾慕的。而餐中纳言主意既定,从未动心,对她们态度甚是遭严,其中也有眉目传情,娇揉造作之辈。可皇后殿内乃高雅之地,故众侍女亦得貌似稳重。世间本人心殊异,其间不乏春情萌动而露了马脚的。蒸中纳言看后,觉得人心百态,有可爱的,有可怜的。起居坐卧,皆显人世奇态。

    再说黛中纳言隆重的贺仪送到宇治山庄中早已收到,可直至半夜尚不见旬亲王驾临,仅收得他一封来信。大女公子暗想:“原来如此!”甚是伤心。直至夜半,秋风凄厉,飘来阵阵芬芳的衣香,才见匈亲王起到。他雄姿英发,山庄里众人无不欣喜若狂。二女公子亦为他的此番诚意感动至深,对他也有了些脉脉温情。她天生丽质。风华正茂。此夜浓妆艳饰,更为迷人。匈亲王曾目睹过形形色色佳丽,亦觉此人实在卓尔不群,容颜对以至仪姿,近看越显标致。山庄众年老传妇皆兴奋得合不上口,满脸堆笑奔走相告:“我家如花似玉的小姐,倘嫁一平庸男子,那多惋惜呀!此段姻缘是命中注定吧!”她们窃窃私议大女公子性情古怪,拒绝黛中纳吉求婚,实在不该。众侍女皆已年长色衰,人老珠黄,她们身着燕君所赠统缎制成的衣衫,显得不伦不类。大女公子看着她们,想道:“一味涂脂抹粉,孤芳自赏呢!我虽已过盛年,容颜日渐消瘦,尚木至于那般老丑。自觉眉目清秀,该不是有意袒护自己吧?”她心情侣郁,闷闷不乐躺下了。继而又想:“如此下去,岁月不饶人,我也会因姿色衰逝而与美男子失之交臂。女子的生命这般无常!”她仔细看了看自己那纤纤细手,又陷入世事的沉思。

    匈亲王回思今夜出门的艰辛,想到日后往来不便,不由悲从中来。便把母后所言俱告于二女公子,又说道:“我虽念你心切,但未能常聚,勿疑我薄情才是。果真我对你有丝毫杂念,今夜便不会义无反顾来见你了。我甚是担心你不能体谅我,今晚方毅然前来。今后怕是不能常相厮守,故我考虑再三,将你接入京中。”他言辞十分诚恳。但二女公子心想:“他如今便料到日后不能常聚,世人传言此人轻薄,恐真有其事了。”她心情郁闷,忆及人世沧桑,不觉心灰意冷。

    不觉天明。匈亲王打开侧门,携二女公子至窗前一并观赏晨景。此时晓雾弥漫,更添景致。雾中舟揖穿梭,依稀可见其后卷起的如雪浪花,真一处好住所啊2极富情趣的句亲王兴味盎然。阳光从山端穿透浓雾照来,更为二女公子容姿增色不少。匈亲王想:“人们称道的国色大香,恐不过如此吧!因袒护胞妹,我认为大公主无可企及,原来并非如此。”他欲细致入微欣赏她的美貌,可匆匆一面,反使他意犹未尽。水声淙淙,宇治桥古朴苍然依稀可见。浓雾渐逝,两岸更是凄清荒谅。匈亲王说道:“如此荒寂安可久留广说罢内心酸楚不已。二女公子听了羞愧难当。匈亲王英姿飒爽,眉清目秀。他又当面山盟海誓,愿此生此世患难与共。二女公子喜结良缘,颇感意外,觉得他较之那严正的袁中纳言更为可亲。她细细寻思:“餐中纳言性情古怪,举止严肃,令人望而生畏。而这句亲王,于相识之前,认为他更加严峻,故一封简单来信,也不敢欣然作答,岂知一旦相识,便依恋难舍。连我自己亦弄不清楚。”室外勾亲王随从咳嗽声不断,催促返驾。他亦欲早些返京,免得招人耳目他。心烦意乱,向二女公子一再嘱托:今后若因意外而不能前来相聚,勿需疑心。临别赠诗道:

    “绵绵无绝情,艳颜如桥神。孤眠中宵慕,红泪沾锦装。”他徘徊不前,归留难定。二女公子答诗道:

    “姻缘永无断,今宵誓旦旦。恩爱情永挚,长如宇川。”她满怀忧伤面呈难色,匈亲王倍加怜爱。二女公子满怀少女的温情,目送朝阳中雄姿英发远去的情郎,暗暗贪赏他那遗下的衣香,好一派风流心境啊!匈亲王因今日走得较晚,众侍女瞧见他那威仪,均赞不绝口。说他定是身份高贵,丰姿这般优雅,那中纳言虽亦使艳,却过于严正。

    别行途中旬亲王一心区念二女公子离别时那忧伤的娇容,竟想调转马头,驰回山庄。然恐为世人笑话,只得隐忍归京。日后欲再次暗中前来拜访,实在艰难了。回京之后,他每日写信与宇治的女公子。宇治众人背信任他对爱情的诚挚。而久不前来,大女公子不免为妹妹担心,她想:“我自己虽无此间悲愁,却反而为她痛楚。”她深知妹妹一定更为忧伤,故表面上作作镇静自若,私下却在坚定自己独身之志。她想:‘担愿我不遭受此番痛苦吧!”

    素中纳言料想宇治的女公子一定望眼欲穿。回想起来,此尚是他这媒人之过,甚觉歉疚。便屡屡前去拜访匈亲王,欲探他的心思。见他饱尝相思之苦,便知此线定能长久,也安下心来。九月十日前后,山乡秋风瑟瑟,一片凄凉。一日黄昏,天色昏暗,云层骤集,山雨欲来。旬亲王心绪甚是恶劣,独自枯坐,心思早已飞到了宇治,而又不能决定。冀中纳言深知此时他之所思,便前来访问。他吟着古歌“初秋风雨暴,山里复如何”,欲勾起他的情思。匈亲王即刻转悲为喜,竭力劝服蒸君一同前往。二人于是照例同乘一车。入山愈深,思之愈切,他们一路所谈,尽是宇治两位女公子的苦境。傍晚时分,风雨淋淋,四野更显萧索。山雨浸湿衣衫,农香更为浓郁,人间哪有此等香啊!山庄众人见二人凄风苦雨突然驾到,怎不欣喜迎待呢?郁积于心的疑虑瞬息荡然无存,大家笑容满面,忙没筵布座。先前于京中带来侍奉二女公子的几位京中差女,素来瞧不起此等孤寂山庄,今日见贵客临门,亦颇感意外。大女公子此刻见到旬亲王光临,亦喜不自胜。然见那多事的黛君亦在,不觉可耻,隐隐生厌。但她将黛中纳吉镇定自若的气度与匈亲王相比,方觉囊中纳言到底为世上不可多得的男子。

    京中娇客临驾,山乡虽较简陋,然款待却甚隆重。蒸中纳言犹似主人,则将已视为主人,不拘礼节应付。然仅将他带至暂定的客堂,不得接近内室,他甚觉受到了冷遇。大女公子亦知他心有嫌隙,觉得有些不好,便与地隔屏晤谈。餐中纳言满怀怨愤说道:“一贯这般疏离我,真是‘戏不得’了啊!大女公子已对他的品性了如指掌。但她因妹妹婚事已历尽忧患,愈觉结婚乃一大苦事,终身不许之愿更为坚定。她想:“眼下他虽较可怜,倘嫁给他,将来定受其苦。不若永久保持圣洁的友谊为好。”她的主意更坚决了。餐中纳言向她问及旬亲王的情况大女公子虽未直言,但从其言语,知她心有所虑。黄中纳言甚觉遗憾,便将旬亲王如何思念二女公子,如何留意探察他的心情等事和盘托出。大女公子见言辞也较先前真挚。便说道:“待今日过去,他已o绪平静时,再详告不迟吧!”其态度倒有些和缓,但并未打开屏门。黄中纳言想道:“此刻若将屏门强行拉开,她定会痛恨我。断定她不会另有所爱而轻易钟情。”他素来沉稳,而此刻的满腔激情,亦得隐忍下去。只怪怨她道:“如此隔门而谈,总觉无趣,我极郁闷。能如上次那般晤谈吗?”大女公子答道:“我较往日更‘推怀深可耻’了。担心令你生厌。我心有所虑,自己亦不知为哪般。”说时一阵嘻笑。囊中纳言觉得甚是亲近,说道:“如此拖延下去,后果当会如何呢广说罢连连叹息。他又如山乌般孤宿至天明

    旬亲王未曾料到黛中纳言是独宿。对二女公子说道:‘索中纳言被视为主人,非常幸福,甚是羡慕呢厂二女公子心下私疑,不知他与姐姐到底怎样了?旬亲王左盼右盼,好容易才盼得此次机会。想到即刻又要离去,心中十分留恋。但两位女公子怎能体会到他的心思呢?她们一味悲叹:“此段姻缘是好是坏?日后定会遭人耻笑吗?”恋爱的确劳神苦。心啊!

    旬亲王本欲暗中将二女公子迁至京中,但又苦于无合适的居所。六条院被夕雾左大臣控制着。他费尽心思,欲将第六女公子嫁与旬亲王,匈亲王却不予理睬。为此左大臣耿耿于怀,常刻薄地讥讽他轻浮浅薄,还在皇上与皇后面前诉苦。故旬亲王消将这既无声望、又无势力的宇治二女公子娶为夫人,则顾虑之事甚多。若将二女公子作一般情人对待,叫她于官中当差,这倒不难。但旬亲王根本不便如此做。他梦想:父皇退位之后,哥哥即位。他遵父皇、母后之旨立为皇太子,那时二女公于充当女御也便顺理成章了,地位自然高人一等。然则这美好的梦想未能变成现实,因此痛苦不堪。

    为了体体面面迎娶宇治大女公子,餐中纳吉将今春遭了火灾的三条宫邸重新修建。他想:“旬亲王如此痛苦地思念二女公子,却只能胆战心惊地私会,众人皆很不好受。真太可怜了。我居为巨下,毕竟少了许多束缚。倒不如干脆将他们私通之事启禀皇后和皇上。那时旬亲王虽然一时遭人品头论足。但是从长计议,为二女公子着想,暂时的屈辱也是值得的。如今一夜也不得从容相聚,实乃痛苦啊!我定要让二女公子作一位堂堂的亲王夫人。”他并木格外掩饰这企图。至更衣节,又想:“恐怕只有我还关心宇治的女公子吧?”便将准备迁居三条宫即所用的帐慢等物,偷偷送往宇治,叫她们先用。又吩咐乳母等专为宇治的众侍女新制了各式服装,同时送去。

    黄中纳言想起宇治的鱼梁此时风景独好,便于十月初劝请勿亲王前去观赏红叶。他们仅带几个贴身随从及殿上亲信,打算作小规模旅行。然呈子的威势极盛,这事自然广为人知。左大臣夕雾之公子宰相中将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但其中僚属很多,而高级官员惟这宰相中将与黛中纳言二人。

    于是黛中纳言给宇治的女公子写信,其中说道“……须至贵处泊宿,请作好准备。前年一起看花诸人,此次可能要找借口造访山庄亦将一同前来。请切勿抛头露面。……”信中所叙甚详。宇治山庄便忙碌准备换上新的帷帘,打扫四处,清除岩上腐叶,除去塘中蔓草。蒸中纳言派人送来不少美味的果品与饭肴,又遣送几名相称杂役。两女公子颇觉内疚,但只得权当命中注定,于是接受了恩惠而静待贵客临门。

    匈亲王的游船伴着船中奏出的美妙音乐,在宇治川中连巡。山庄众诗文闻得这优美的乐曲皆站在靠河边的长廊.上向着河中观望。但见红叶饰于船顶,丽如锦锈。依稀可辨船上的摆设,装饰,然不能看到匈亲王本人。众人想不到私人出游时也这般盛况空前。对皇子的奉承异常殷勤。众侍女睹此情境,想道:“风光真是不错,嫁得这样权势高显的夫婿,哪怕一年七聚,也终身无悔。”览中赋诗,所以有几位文章博士一同前往,准备游览时赋诗。黄昏停舟泊岸时,一面奏乐,一面赋诗。众人头插或深或淡的红叶,共奏《海仙乐》之曲。人人喜形于色。独有句亲王怀着“何故人称近江海”之情。他。动中牵挂山庄中的二女公子,郁郁怀恨的情状,便对一切都无甚兴味。大家各自拟题,互相赋诗吟诵。蒸中纳言告知旬亲王,欲待大家稍为静息之时,造访山庄,不料此时,宰相中将的哥哥卫门督按照明石皇后旨意,带了一大批随从人员,声势浩大地前来护驾。皇子离都出游,是一件大事,虽是微行,消息也会不胜而走,传请世人。再说此次旬亲王只带得很少的侍从,突然启程。明石皇后闻之惊诧不已,便忙吩咐卫门督带了大批殿上人随来。匈皇子和表中纳言皆暗暗叫苦,这情形好令人尴尬扫兴。但那些不解此情之人,只管举怀邀明月,狂歌乱舞直至天明。

    接着,京中派中宫大夫带许多殿上人前来迎旬亲王回宫,他还欲在此游玩一日,因此心中十分恼怒,真不想回京。便写了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只是直率详实地叙述感想,并无抒发之情。二女公子谁想旬皇子人事稠杂不便,亦不回信。她只是坚信:似她这般地位寒微之人,与尊贵的皇子结缘,到底有些不配。以前遥居两地,阔别多时,苦思苦守,她很正常;今喜见命驾前来,孰料过门不入,只在附近寻欢作乐。这使得二女公子颇为恼怒。匈亲王更是郁郁寡欢,伤心忧愁。左右取了不少冰鱼,陈列于深浅不一的红叶上,请直上观赏。众人皆竞相称赞。旬亲王虽与众人一起游玩。但他此时心事重重,正寸寸柔肠,忧愁忧思,哪有这般雅兴啊!不时茫然地怅望天空。远远望见八亲王山庄中的树梢,以及树上缠绕有的常春藤的颜色。在匈皇子看来,也都极具意味,倍显优美。此刻不觉顿生凄凉。熏中纳言也极为后悔,先前写信告知她们,事情反而无味。同行诸公子,去年春天与匈亲王一起游过宇治,此时又想起了八亲王邪内美丽的樱花,说起八亲王死后二女公子的孤苦寂寞。其中也有略闻旬亲王与二女公子通好之人。但也有人一无所知的。总之,天下这事,即便发生在这种荒山僻处,世人也会知晓。诸公子众口一词,说道:“这二位女公子貌若仙圣,又弹得一手好筝,此皆八亲王在世之时,朝夕尽心教导之故。”宰相中将赋诗:

    “昔日春芳窥两樱,秋来零落寂廖情。”袁中纳言与八亲王交情深厚,所以此诗特为袁中纳言而吟。嚣中纳言答道:

    “春花群放秋叶红,山樱荣枯世无常。”卫门督接过吟道:

    “红叶骄阳山乡好,秋去游人何以赏?”中宫大夫也吟道:

    “好景烟消无人赏,多情藤葛绕岩阴。”他年纪最长,吟罢此诗已老泪纵横,或许是想起了八亲王少年时的盛况吧。旬亲王亦赋诗:

    “萧瑟秋天山居寂,松风应恤莫劲吹疗方一吟罢,泪也似雨下。那些略知此事的,或想道:“皇子当真对宇治女公子缠绵钟情。失此相见机会,难怪他如此伤心啊!”此行规模盛大,伴者甚众,所以不便上山庄造访。众人回味昨夜所赋佳句,加以吟诵,其中用和歌咏宇治秋色者亦不少。但此种酣酒狂舞时即兴之诗,哪里会得佳作?略举一二,也可见一斑。

    匈亲王船上开路唱道之声渐至消逝,宇治山庄的人一闻知,便知他不会再来,众人皆怅然失望。众侍女原本忙碌准备,迎接贵客,此时也皆失望泄气。大女公子甚为忧伤,她想道:“此人的心容易变更,似鸭路草之色,真如他人所言‘男人无真言’。这里的几个下仆,一起谈论古代故事,说起男人对于自己所不爱之人,也言语动听。但我一直认为,那些修养不高、品格低下之辈,才会如此言而无信;身分高贵的男人则大相径庭了,他们以名誉为重,言行走极为谨慎,不致胆大妄为。如今看来这也是不对的。父亲在世时,曾闻此人风流浮薄性情,所以才末答应与他结缘。素中纳言屡次夸说此人风流多情,不想还是让他作了妹婿,平添得这许多忧愁,真是太没意思了!他对我妹妹薄情义,轻视于人,意中纳言定知此事,不知他怎样看待呢?此处虽无其他外人,但侍女们对此事都嗤之以鼻,的确太可耻了!”她思来想去心乱加麻,烦恼之极。二女公子呢,则因旬亲王先前一时信誓旦旦,所以对他深信不疑。她想道:“他决不会完全变心的。身当其位,行不由己,也是情理之中。”虽然以此自慰,然久不相逢,必然也生出些怨恨。他难得至此,却过门不入,实在令人寒心。二女公子倍觉伤心痛苦。大女公子目睹妹妹神色如此痛苦难堪,想道:“倘妹妹与其他人一样,别墅豪华,地位高贵,匈亲王可能就不会如此了。”由此愈觉得妹妹可怜。她想:“若我长生于世,恐怕遭建也会与妹妹差不多吧。餐中纳言大献殷勤。不过是为了动我心。我虽一再借口推托,然而也有限度,哪能永远如此呢?再说这里的侍女皆不晓利害,只顾竭尽全力劝我与他合好。虽然我甚感厌恶,也恐有朝一日难以幸免,或许父亲预知有此种事情,所以他再三告诫我独善终身。恐怕命中注定我们命薄,孤苦无依吧。倘再遇不淑,被人耻笑,让逝去的父母也不心安啊!但愿我能逃避此种折磨,早登仙途,免得余生罪孽深重。”她不胜悲苦,每口茶饭不思,只是一味忧虑自己死后山庄中的情状,不免朝夕悲叹。她看见二女公子,心中颇为伤心,想道:“若我也弃了这妹妹而去,叫她孤苦无依,将何以打发时日呢?曾朝夕目睹她那花容月貌,亦为她高兴,曾费尽心机抚育,希望她高雅贤慧,前程无量。如今身许高贵的皇子,但其人薄情寡义,让她贻笑于人。叫她今后有何面目安身处世,与人同享幸福呢!”她思绪不断,越觉自己姐妹二人不屑一提,空活人世,念之不胜悲切。

    回京之后,匈亲王原拟再次微行暗赴宇治。却不料夕雾左大臣的儿子卫门督到宫中揭发.“旬皇子偷赴山乡,与宇治八亲王家女儿私通。世人都在窃窃私议他的浮薄呢。”明石是后听得,心尤惴惴。皇上对此甚感不快,他说道:“让他无拘无束地位于私味之中,实在不是好事。”从此严加看管,要他常住于它中。

    夕雾左大臣欲将六女公子许配与匈亲王,匈亲王不从。经双方家人议定,迫他娶六女公子。嚣中纳吉闻之,心急如焚,竟不知所指。他独自寻思道:“此种结果,皆因我一人酿成。当初我念念不忘八亲王临终苦情,见二女公子美貌薄命,不忍见她们玉理沙土,断送幸福前程,才身堪照料是任。我当时钟心的是大小姐,而她姐有违我愿,将二小姐让与我。其时旬亲王有意于二人,恳切要求促成此事,我便将二小姐介绍给了句亲王。现在回想起来,若我当时兼得两位小姐,也无人怪罪于我的,真是悔之晚矣!”旬亲王则时刻想念着二女公子,恋恋关怀宇治山庄,心中更是痛苦。明石皇后常对他说道:“你若有中意之人,便叫她前来,与他人一般共享荣华尊贵。皇上对你关怀备至,而你却行为轻优,遭世人泥责,我亦为你惋惜。”

    一日,霍雨集罪,闲寂无聊,旬皇子来到大公主房中。此时大公主身边侍女稀少,她正在神情专注地静观图画。旬皇子便与她隔帷而语。他认为这位姐姐貌美出众,无人可比。她品性高雅,博学多才,容颜娇美,性情温和,数年不曾见得第二人。冷泉院的公主,教养甚好,名声极佳,颇讨人喜欢。虽然心中倾慕,却从未言及。然而他今日看到大公主,便想:“山庄里那个人,与我姐姐相比,其高雅优美决不逊色。”一想起二女公子,倾慕不已。为慰藉他苦闷忧郁之心,他随意拿起身边散放的画幅来欣赏。尽皆种种美好女子,及所恋男子之屋。画家倾心描摹的人生百态,总使他时时想起宇治山庄。他一时兴致大增,便向大公主索得数幅,欲相赠与宇治的二女公子。其中有描绘五中将教其妹弹琴的画,《伊势物语》诗歌:

    嫩草美如玉,应有人来摘。我虽无此分,私心甚可惜。题上“应有人来摘”之诗,勾皇子看了,心中似有所感。他稍近帷屏,向里面大公主低声说道:“亲兄亲妹,古来不避。你为何对我这般疏远。”大公主不知此话因何画而起。匈亲王便将那画塞进帷屏的隐缝。公主埋头看画,头发飘洒于地,散落于犀外。匈皇子从帷屏后窥其容貌,觉得姐姐美丽无比。遂想:“倘非近亲……”难于隐忍,便赋诗:

    “隔帘偷窥如玉草,迎风弄姿乱和心。”众侍女怕旬皇子难为倩,都避于一旁。大公主想道:“不咏别的诗,偏言此奇言怪语呢?”便不再答理他。匈皇子知道姐姐说得也是,在五中将那个吟“何须顾虑多”的妹妹也太轻怫了,令人可恶。这大公主与匈皇子二人,乃紫夫人视如心肝潜心抚育的。众多的皇室子女中,他们也最为亲近,明石皇后对大公主关怀备至,概不使用稍有缺憾的侍女。所以大公主身边侍女,不少身份高贵。勾皇子喜拈花惹草,见容姿不错的侍女,便与其打情骂俏。但他时刻想念宇治的二女公子,多日不通音信。

    却说那宇治两女公子日日盼待旬亲王到来。她们觉得此别甚久,猜想旬皇子终将她们忘却,心中不由悲伤。正此时,董中纳言闻知大女公子患病,前来探望。大女公子的病并不严重,便借此谢绝他。餐中纳言说道:“惊悉玉体有恙,故远道前来探看,还让我接近病床。”他挂念心切,求之甚恳。众侍女只得带他至大女公子便寝之室的帝边。大女公子心中厌烦,苦不堪言,但也并不生气,坐起身来与他答话。袁中纳言与她解释那日旬亲王过门不久之故,说明非他本意。最后劝她道:“务请宽心静待,切勿悲伤怨恨。”大女公子言道:“其实妹妹对他并非怨恨在心。推已故父亲生前屡次告诫,如今不免有些伤感罢了。”说完似有泪下。餐中纳言心生同情,自己也很过意不去,便说道:“世间岂有易事,不可草率呀!君等阅历甚浅,或固执己见,在所难免,以致空自怨恨。务必沉着镇静!我确信此事周全无忧。”想想自己对他人之事如此关怀,也觉得纳闷。

    每至夜间,大女公子病情便会加重些。今夜生客至此,二女公子替她担心。众传文便对中纳言说道:“请中纳吉照例去那边坐坐。”冀中纳言回道:“今日我是担心大小姐的病,才冒着风险专程来访。你们赶我出去,还有什么清理可言。除我之外,谁能如此?”他便出去与老侍女共君商谈,吩咐立即举办祈祷。大女公子感到不快,想到自己情愿早逝,也无祈祷之必要。但若辜负美意断然拒绝,又有何感情可言?她到底想长寿,想起来亦甚可怜。第二日,蒸中纳言再次前来问道:“小姐今天病情如何?可否像往日一样与我会谈?”众侍女转告大女公子。大女公子回话道:“染病儿回,今日异常痛苦。袁中纳言如此要求,就请他进来吧。”章中纳言不知大女公子病情如何,心中颇为担忧。见她今日态度异常恳切,反而于心不安。便靠近病床,对她倾心相谈良久。大女公子说道:“病魔缠身,痛苦木能作答,待他日再叙。”其声哀细衰弱,素中纳言伤心绝望,无限悲叹,虽然担心不已,但他终不能如此停留,只得打道回京。临行时说道:“此地安可久留?还不如借疗养之故,适居他处为好吧户又叮嘱阿阁梨尽心祈祷,再辞别回京。

    正巧,冀中纳言随从中有一人,不知何时与山庄里一侍女结缘。男的对女的谈道:“匈亲王不能微行出游,是被皇上软禁闭居宫中了。又聘得左大臣家六女公子为妻室。因女家早有此意,故一拍即合,准备年内举行婚礼。匈亲王对此亲事索然无味,虽是闭居宫中,还是浮薄如初。皇上与皇后一再训诫,他拒木听从。我们主人中纳言呢,毕竟与众不同,他性格乖僻,遭人讨厌。只有到这里来,他才得到你们的敬重。外人都说这种深情真是难得呢!”这侍女听后,又转告她的同伴:“他如此言之。”大女公子闻知,更是心灰意冷。她想道:“他初爱妹妹,只是在未有高贵妻室时逢场作戏罢了。只因顾虑黛中纳言对他的薄情寡义大加斥责,才佯装多情。妹妹与此人缘份已尽了。”如此一想,她神思恍炼,只觉得自己无处置身,也顾不得责怪他人的薄情了,便倒身躺下。她身心本已衰弱。此刻更想早日而去。身边虽无可以客气的外人,但自觉无颜以对,痛苦不堪。便对侍女之言充耳不闻,独自安寝。二女公子也陪伴在旁,由于“愁闷时”而瞌睡难禁。她的姿态极为优美:以时代枕,昏昏而睡。云鬓重枕,甚为迷人。大女公子向她凝视片刻,历历回想起父亲的遗训,不觉悲从中来。她反复思量:“父亲生前无罪,定不至于堕入地狱。他撇下我们这两个苦命的女儿,连梦也不曾托,请迎接找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去吧!”

    天近黄昏时,阴沉沉,雨凄凄,北风呼号,落叶飘零。大女公子躺于床上,浮想翩翩,神情优雅无比。她身着白衫,秀发光艳,虽久不梳理,但纹丝不乱。久病以来,脸色微微苍白,却更显清丽动人,须得那情趣之人来欣赏这楚楚哀愁之态。狂乱的风声惊醒了昼疫的二女公子,她坐起身来。但见像棠色与淡紫色的衣衫绚丽异常。她面呈晕红,娇艳无忧,对姐姐说道:“我适才梦中见得父亲,他愁容满面,正在此四周环顾。”大女公子闻之又是悲伤,说道:“父亲逝去,常欲梦中相见,却从未梦得。”于是两人面对而哭。大女公子想:“近来我对父亲日夜思念,或许他的灵魂就在此处,也不得而知。我极欲伴了他去,但罪孽深重,不知行否。”竟在计虑后事了。她渴求中国古代的返魂香,希望与父亲灵魂相见。

    天色既暮,匈亲王派人送得信来。悲伤难耐之时,也可得些许慰藉。但二女公子并未立刻拆信。大女公子言道:“待心情平静之后,坦率回他吧!此人虽轻怫,但亦有可赖之处。只要他还恋旧情,偶有书信敷衍,别的人就不敢图谋不轨了!若没有了他,我又仙去,怕有比他更可笑的人来此纠缠呢。”二女公子说道:“姐姐欲弃我而去,太无情了吧!”她不禁掩面而泣。大女公子说道:“父亲去后,我便再无存世之念。只因命中注定,才苟活至今。我隐忍于世,无非为你之故。”命人拿灯拆看旬亲王的信。信中陈述极详,内有诗道:

    “朝朝仰望长空同,何缘阴雨添愁浓?”袭用古歌“何曾如此湿青衫”之意,无甚新意。包亲王勉强凑成此诗的。大女公子更是恨他了。然而旬亲王美貌超群。风流涕洒,二女公子对他梦系魂牵。一别多时,竟颇为怀念。她有些动心了:他曾如此信誓旦旦,该不会就此断绝吧。匈亲王的使者催索回信时,经众侍女劝请,二女公子答诗一首与他:

    “震雪飘零寂山秋,长空怅望添愁云。”正值十月,故诗中作如此说。已有一个多月不到宇治了,旬亲王心中焦急如燎。他夜夜寻思去宇治的办法,无奈故障重重,真是谈何容易啊!今年的五节舞会来得早,宫中诸事喧哗扰攘,忙得不可开交。匈亲王并非诚心不去,但还是未能前去造访。推想那山庄中人定是望眼欲穿。他虽然有时在宫中也与众侍女调笑,但对二女公子总是牵挂于怀。左大臣家那门亲事呢,明石皇后劝他道:“你到底该有个有名份的妻室。你倘另有所爱,也可迎娶入宫,理当优遇。”匈亲王拒绝道:“此事不可草率,容我仔细考虑之后再说。”他是真心不愿让二女公子遭此不公厄运。宇治山庄中却无人晓知他这片忠心,徒令悲伤与日俱增。熏中纳言也觉得旬亲王浮薄变心若此,未曾遇料,真心地为二女公子惋惜,从此再也不想访晤旬亲王了。但他对山庄中的女公子仍关怀如初,所以一再前去。

    十一月里,蒸中纳言听说大女公子病情好转。因事务缠身,五六日未前去慰过问。如今忽然想起,不知近况如何,心中颇为挂念。便抛开公务,前往山庄。他一再嘱托举行祈祷仪式,直至病愈。现在病势稍愈,已请阿阁梨返山,此时山庄更是人声寥寥。老诗女兵君出来,向蒸中纳言禀告大女公子病状。她说道:“不知大小姐是什么重大病症,但见她终日郁郁悲痛,不思茶饭。本来异常柔弱,最近又因句亲王一事。愈是愁肠百结,连果物也不吃了。长此下去,也难以挽转了。我等苦贱若此,反而长生于世,看得这种逆事,束手无策,恨不得早她而去。”言犹未尽,已泣不成声。此请让人无话可说。蒸中纳言说道:“何不早与我说起?近日冷泉院及宫中,百事缠身,已多日不曾探望,心中甚为牵挂。”他便依旧被带到以前那个房间里,坐于大女公子枕边。可是她似乎已不能出声,静卧无语。蒸中纳言异常生气,说道:‘叫。姐病势沉重若此,却无人与我通报,真是大意!我虽百般挂念,也是徒劳。”便又将阿阁梨及许多有名的僧人请回,第二日在山庄开始了祈祷诵经仪式。又召集不少传臣前来照料。一时又是喧哗扰捷,热闹非凡。这场景使侍女全然除去了旧日忧愁,都觉得又有希望了。

    天色既晚,众传文对黛中纳言道:“请那边稍坐。”便延请他吃些泡饭等物。但餐中纳言道:“须让我在身边侍候才好。”此时南厢已备好僧众座位。东面靠近大女公子病床处,设一屏风,让蒸中纳言人座。二女公子觉得与董中纳言相隔太近,面带愧色。但众侍女认为此人与大小姐有不解之缘,对他十分亲近。祈祷仪式自初夜开始,由十二个嗓音悦耳的僧人涌念《法华经》。所以声如宏钟,气势庄严。南厢内灯火通明,病室则一片黑暗。囊中纳言撩起帷屏垂布,膝行入内。但见两三个老传女在旁侍候。二女公子见黛中纳言进来,即刻回避了,故室内人迹寥寥。大女公子躺在那里面容樵怀。蒸中纳言对她道:“为何你一语不发?”便握着她的手要她说话。大女公子娇喘微微,哽咽道:“我口不堪言。与你相别多日,心中非常念叨你。担心我如此仙去,不胜悲苦。”熏纳言道:“没来看你,让你如此渴盼!”说罢号肉不已。大女公子略党头上发热。餐中纳言道:“你造了什么孽,遭此报应?恐怕是有负于人,因而身患此病罢。”他凑近大女公子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大女公子羞愧,烦躁不安,以袖饰脸。她的身体日见衰弱,仅一息尚存。餐中纳言想道:“倘她就此死去,叫我怎能心安!”似觉胆肝俱断。乃隔帘对二女公子道:“二小姐每日如此看护,实在辛苦。今夜你就放心休息,让我略效犬马之劳吧!”二女公子起初放心不下,但念及个中缘由。便稍稍远退。餐中纳言紧挨大女公子坐下,殷勤照料。大女公子羞涩不安。她想:“我同他竟有这等宿缘/她回想此人温柔敦厚,十分稳重,远非旬亲王可比。她颇担心自己在黛中纳言记忆中是一性格怪异、冷若冰霜之人,因此就有些亲近他。餐中纳言彻夜坐于其例,指使众侍女,劝病人服场药。但大女公子一概拒绝了。熏中纳言想道:“病已至此,安可久于人世?”他心中顾虑重重。

    念经诵经之声彻夜不绝,颇为庄严响亮。阿阁梨也通宵诵经,不时打个小吃。此时也醒来,开始吟诵陀罗尼经。他虽年迈音枯,但因功德深厚,其诵经声仍壮如宏钟。他向黛中纳言探询:“小姐病情怎样?”随即提及八亲王旧事,不觉海然泪下。他道:“八亲王之灵不知何在?据贫僧推测,定然早人极乐。但前几日幸逢梦中见其仍世俗衣着,对我言他早已绝断红尘,惟因心系两女,不免心烦意乱。所以尚不能往生极乐,十分遗憾。他想我助他一臂之力,往生极乐。他这话颇为明白。贫僧一时不知怎办。推竭我所能,邀五六位在我寺中修行的僧人为之勤法礼佛。后又叫他们办‘常不轻’礼拜。”蒸中纳言听其如此,感激涕零。大女公子闻知自己妨碍了父亲往生极乐,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因此不胜悲哀几至昏厥。她病中想道:“但愿于父亲尚往生之前,我就随他而去,共生冥界。”阿阁梨言简意赅,说罢就又去修行了。举行“常不轻”礼拜的五六个僧人在附近各庄来往巡视,不觉已至京都。此时晓风凛冽,他们便回到阿阁梨做功德之处,至山庄正门即作揖叩头,吟诵倡语,其声之庄严,非同一般。唱至此回向经文的末句,众人感动不已。黄中纳言本是信奉道佛之人,更为此景所感。二女公子时时牵挂姐姐,便来到后面的帷屏旁边探着。蒸中纳言闻此声息,即刻严肃端坐,对她道:“二小姐觉得这‘常不轻’声音怎样?虽非正大法事。但也颇为严正。”便赋诗道:

    “减冬晨霜覆沙州,

    悲鸟哀鸣动我愁。”他用口语涌此诗句。二女公子看见这人与她的负心汉酷似,可以观为同一人,然而还是没有直接附和,便语并君传言:

    “悲鸟哀鸣翔霜晨,可晓万愁缠骚人。”这老侍女哪里配当二女公子的代言人,但答诗也还不错。

    囊中纳言回想:“对于诗歌赠答等小事,大女公子向来十分精细,待人亦甚温和诚恳。倘若此次真的永诀,可叫我如何承受!”便忧惧满怀。他念及阿阁梨梦见八亲王之事,料相八亲王在天之灵对两女公子的苦况定有所挂念,便于八亲王生前所住的山寺里举办法事。并派当差前往各处寺院,为大女公子祈祷。京中事务只得闲置一边。祭告神明,除秽去恶,所有法事,皆—一做到。做这等法事,只有病人自己盼望痊愈,才会十分灵验。而今大小姐急欲早登仙途,政法事徒然无效。她想:“我还不如趁此早些死去。蒸中纳言这般亲近,难免有人嫌疑,我亦无法疏离他了。倘结此线,又担心他不能久长,反倒贻笑大方,追悔莫及,若我此次不死,定当借口生病,出家修行。要爱情长久,非此法不可。”她便定下心,不管结果如何,都绝不更改。但对餐中纳言羞于启齿,便对二女公于道:“我近来病情日重,此生无望。听说出家修行,功德无量,犹可祛病益寿。你去请阿阁梨替我授戒吧。”众侍女一听此言,个个涕泪交零,道:“岂有此埋!中纳言大人闻知会作何感想?”她们皆觉此事不宜,但也不便向黛中纳言启齿。大女公子怅然若失。

    蒸中纳言久居宇治山庄中,此消息不胜而走,不少人前来宽慰。平日出人他哪内的人与亲近的家臣,见中纳言对大女公子一往情深,便各自替病人祈祷。众人都为蒸中纳吉叹息。袁中纳吉蓦然想起此日为丰明节,思家之。已顿起。北风呼啸,雪花飘飘。要是在京中天气断不会如此寒冷,他便忧伤起来。他想:“我同她难道缘份已尽?真命苦啊!但又对她无从怨恨,只盼她早日康复,让我面对她温柔的身姿,诉说心中恋慕。”他静思默想。晦暗的一日就此过去。于是吟道:

    “漠漠阴云封深山,凄凄愁心度日难。”山阵里有餐中纳言在此,大家颇觉放心。

    黄中纳言依旧在大女公子病榻近旁隔帘而坐。寒风袭来,撩起帷屏上的垂布。二小姐慌忙退至里间。好几个侍女也都走开了。囊中纳言膝行至大女公子身边。涕泪涟涟地道:“小姐资体如何?我已无计可施了!可连你的声音也不能听到,令我好不失望!倘小姐弃我而去,真让我伤心绝望啊!”大女公子似已失却知觉,然而尚能举袖掩面,气若游丝地答道:“等我病略有起色,再与你言语罢。此刻我简直受不了!实在遗憾!”黄中纳言禁不住泪如泉涌。忽念不该哭泣。然悲痛难耐,竟号啕大哭。他想:“我对她前世定有孽债,竟对她如此痴情。为之用尽心机,却换来生离死别!”他又向病人端机,见其容颜更加端庄优雅,愈发惹人怜爱。她的手腕纤细,体质虚弱。然而艳色未减,肌肤温润白皙。身穿绵软的白色衣衫,摊开绣被而横卧,恍若一平躺的木偶。秀发垂枕,光彩可鉴,煞是好看。意中纳言看罢暗想:“不知结局如何?难道真的舍我而去?”便觉惋惜不尽。面对大女公子那天然风韵压群芳的病美人姿态,囊中纳言凝视良久,不觉浮想联翩,道:“倘你舍我而去,我也无意再活。倘无意要我留此世间,我一定归隐深山,与世隔绝。惟不放心令妹独立于世。孤苦伶河,无人照料。”他欲以这话来引出大女公子的答语。大女公子将遮脸的衣袖略微挪开,答道:“此身命薄,被你视作无情,已没什么办法了。然我曾含蓄向你请求:对于道下的妹妹,请你爱她如我。当初你若不违我言,如今我也不致于为她担心而死难瞑目。仅因此事,尚恋当世。”黄中纳言答道:‘戏不也一样命苦么?除你之外,别无所钟,故未曾听从你的劝告。如今追悔无穷,颇为内疚。令妹之事,尽可放心。”他以此话安慰她。此时大女公子病情渐重,苦痛难耐。冀中纳言便召阿阁梨等人病室亲自面对病人举行诸种祈祷。他自己也虔诚地祈求佛依。

    许是佛菩萨特意要袁中纳言厌离此世,因而遭此厄运吧。眼见着大女公子停止了呼吸,闭上了双眼,踏上了黄泉之路。唉,人死如灯灭!嚣中纳言束手无策,惟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也全不顾旁人耻笑了。二女公子见姐姐弃她仙去,亦放声大哭,嚷着要随姐姐同去,党晕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首旁,不省人事。几个传文慌忙将她拉开,扶往别处。餐中纳言想:“该不会是作梦吧?”便举灯细看。但见衣袖掩面,恍如睡去;端正美丽,不减生前。他悲痛不已,竟想让这遗体永存于世,象蝉壳一般,常常能见。临终法事时,人们为她梳头,芳香四溢,气息如同生前。蒸中纳吉想到:“总想在她身上找些不是,以减轻对她的思恋。倘佛菩萨诚;劝我厌离人世,定请助我发现可怕、可厌之处才是!”他如此向佛祈愿。然而悲伤更盛,难以排遣。他横下心:“就硬着心肠,送她去火葬吧!”于是黛君强忍悲痛勉为大小姐送葬。仪式寂寥,烟火稀少。黄中纳言极度悲伤怅们地返归宇治山庄。

    七七期间,宇治山庄宾客盈门,毫无凄凉之感。只是二女公于害怕他人流言蜚语,颇感羞辱。唯叹自身命薄,昼夜悲伤,整日昏昏欲睡。匈亲王屡屡遣使探问。惟大女公子素来认为此人乃负心汉而结识此人,是一段恶姻缘,故至死也怨恨不已。囊中纳言想借此忧愁潦倒之际出家以遂宿愿。然而又虑三条宫邸中的母亲悲伤,亦挂念二女公子孤独无助。思之再三,不觉心如乱麻。既而暗忖:“倒不如遵大女公子遗言,善待她的妹妹。她虽是大女公子的胞妹,我岂能移情于她?但与其让她孤苦无依,木如将她当作一个玩伴,时常面晤,亦可略略慰藉一下我对她之姐的怀念。”他决定不回京,就在山中隐居,独自深居简出,不胜愁苦。世人闻悉,皆很同情,为之黯然泪下。自宫中开始,各方皆纷纷前来吊慰。

    日子匆匆而逝。凡七日的佛事皆甚隆重,祭扫供奉,无不丰盛。然因名分限制,表中纳言不便着黑。大女公子生前的几个贴身诗文,自然一律深黑丧服于身。蒸中纳言偶然见此,吟道:

    “未看丧衣祭亡君,血泪征然德襟袖。”他泪水浸透了那淡红色的光彩照人的衣服的襟袖。那惆怅哀思的神态,于凄凉中不失为一种床洒。众传文从帘隙偷见,相互议论:“大小姐英年早逝,着实令人悲哀。这位蒸中纳吉大人我们皆认识,今后逐渐疏远,真让人觉得惋惜!不曾料到他与大小姐的交情如此深厚!但双方却无缘交会!”说罢都很伤。乙。章中纳言对二女公子道:“我将视小姐为令姐遗念,以后我要多与小姐晤谈。小姐有事但请吩咐。望勿生疏回避为幸。”二女公子颇感不幸,倍觉羞辱,不愿与之晤谈。囊中纳吉颇有感触,想道:“这二女公子乃爽快可爱之辈,比令姐更幼稚而品质高洁。但略逊令姐的含蓄柔顺。”

    整日雪花飘飘,索中纳言也心绪不佳,终日郁闷寡欢。向晚雪止。十二月的月亮,高悬于万里清空,颇让人生厌。他卷起帘子,遥望明月,又“敬枕”而听远处山寺中“今日又空还’的朦胧钟声。即是赋诗道:“难堪久居无常世,欲伴落月同西沉。”此时北风呼啸,正欲叫人关上板窗,忽见冰面如镜,倒映着四周的山峰。月光清丽迷人,夜色美不胜收。餐中纳言想道:“京中新建的三条富邻高雅亮丽,但无幽雅之味,倘若大小姐尚在人世,我便可与她相携共赏。”他左思右想,柔肠寸断,又吟诗道:“欲觅死药踏雪刀,免受相思断肠苦。”他甚望遇到那叫半个偶的鬼,便可以求法为由,葬身鬼腹。此念真乃怪哉!

    黄中纳言唤众侍女到他面前,对其言语良久。仪态之优雅,语调之从容,韵味之悠长,令众侍女大饱眼福。年轻者慕其美貌几至神思恍格,年老者深为大女公子哀叹。一老侍女告道:“大小姐病情严重,是因旬亲王格外冷淡,又虑二小姐被世人贻笑。但她不便向二小姐道出此间实情,只是独自饮恨。其间,她茶饭不思,连果物也未曾进一点,身体日趋衰弱。大小姐表面上似对诸事不操心,其实心机颇深,无论何事皆经深思熟虑。她甚忧二小姐,怨恨自己不该违背亲王大人的遗诫。”她又追述大女公子在世时常说的话,众人皆涕泪交零。冀中纳言自责:“全赖我一时糊涂,竟使大女公子无故逢此烦忧。”他恨不得时光倒流,痛改前非。但转念一想,觉得人世可怨恨之事甚多。便潜心诵经念佛,欲彻夜不眠,念至天明。夜阑人静,寒风凛冽,雪花飘飘,整个山庄不胜凄凉。此时忽闻门外人马嘈杂之声。众人皆惊:“如此严寒之夜,有谁踏雪而来?”但见句亲王身着劲装,浑身湿透,极尴尬地走了进来。蒸中纳言闻知是匈亲王,便回避了。

    旬亲王知道大女公子七七丧期未满,因念及二女公子苦不堪言之状,便冒着风雪,夜半赶往宇治。这诚意足偿他前嫌之恶,可是二小姐偏不接见。她想姐姐就是为他而命归泉壤。姐姐尚未看见此人回心转意,而死去,而今此人倘真改过自新,亦无济于事。众侍女都来劝其不该如此。二女公子方答应隔屏晤谈。匈亲王向她诉说近来怠慢之故,似滔泪江水。二女公子面无表情地听他诉说,旬亲王看见二小姐也气息奄奄,很害怕她跟她姐姐而去,不胜内疚,又心急如焚。他今日是置母后责斥于不顾,拚着性命来的。故苦苦哀求:“请将屏障撤去吧。”二女公子只答:“且待我稍稍清醒些……”始终没有与他晤面。意中纳言见此,唤来几个解事的侍女,对她们道:“旬亲王有违初衷,罪不可恕,二小姐怀恨不足为怪。但罚之有度,休要过分。匈亲王从未受过此般冷淡,他心中肯定苦不堪言。”便亲自叫侍女去劝说二女公子。二女公子闻之,觉得连此人也用心如此,叫我更羞辱难当了。便不予理睬。旬亲王道:“如此冷淡,实在薄情,昔日的海誓山盟一概作废了。”他连连叹息,空度时光。此际夜色凄凄,阴风惨惨。他独自躺着,哀叹不已,虽是作茧自缚,但也很可怜。二女公子便又隔屏与之应对。匈亲王向诸佛菩萨在严立誓,保证终生不改此心。二女公子想:“他又在信口开河了。”反觉得厌烦。但她此刻心情,和恨别伤离时略有不同。看到匈亲王那可怜的模样,心还是软了下来,便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恍恍惚惚地听了一会,支支吾吾地念道:

    “往昔亦自绝音讯,将来怎可为凭证。”匈亲王倒更加悲愤不已,答道:

    “将来时短变无常,今情誓不负心。”世间变化无常,请你不要将我推向自责的深渊吧。”又安慰她良久。二女公子答道:“此心异常难受……”便退入内室去。旬亲王也顾不得旁人闲话,悲叹至天明。他想:“她的怨恨的确也有道理。但太让人丢脸了,令人泪流不止。可知她心中该多么悲愤啊!”他思绪良久,觉得二女公子甚为可怜。

    嚣中纳言久居宇治,形同主人。诸侍女亦如此视之。并为他安排膳食。匈亲王也觉可哀可笑。他常常若有所思,面容苍白清瘦,目光呆滞。旬亲王很可怜他,郑重相慰。大女公子死况,虽言之无益,但蒸中纳言很想告知旬亲王。却觉得悲不堪言。又恐旬亲王耻笑他一片痴情所以别无他事可言。意中纳言每日饮泪。久之,面目已非,但却清秀有加。匈亲王心想:“此人倘是女儿身。我定生恋慕。”如此邪念,他颇为忧心忡忡,欲于在适当之时将二女公子迁往京都。可二女公子对他冷若冰霜。倘母后闻知,定对他无益。他很担心,决定时日即返。临别是他对二女公子言语良久。二女公子也觉不宜过分冷淡他,想答他几句,然终未释怀,难于启齿。

    已至岁暮,宇治山庄一片萧瑟凄清,连日晦暗,风雨肆虐,积雪难融。黄中纳言终日沉思,怅然若失,如入梦境。大女公子断七之日,大办法事,场面颇为体面。匈亲王也吊仪隆重,布施颇多。袁中纳言不得已,最后一个离开此地,以泄愁叹。其他亲戚朋友,对他久居此地皆责怪不已。如今断七已过,只得返京,但悲痛之情莫可名状。他住在此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此后离去,此间肯定更加凄凉,因此众侍女都很伤心。她们忆及大女公子逝世时的惊呼痛哭,觉得如今虽宁犹苦。她们齐道:“‘先前每逢兴会,他常惠然来访,此番久居于此,日日亲睹尊颜,仰承鼻息,似觉他温柔多情更胜往常。事无巨细,都蒙他悉心关照。可现在就分别了!”众侍女皆泪流满面。

    匈亲王遣使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道:“常思人山面晤,但苦于身受羁绊,不能如意。思之再三,方才找到合你安身之处,想将你迁至京都。万事俱备。”原来,明石皇后闻悉旬皇子与二女公子之事,料想素中纳言对大女公子这般痛悼,可见其妹定非等闲之辈,才使得旬皇子如此倾心。因此可怜旬皇子,便偷偷告诉他:“可教二女公子迁居二条院,得以朝夕相见。”匈亲王担。心母后故设此计,欲命二女公子侍候大女公主。但一想到今后能与二女公子朝夕相处,欣喜若狂。因此传书与二女公子。囊中纳言闻知,想道:“我营造三条宫哪,本想给大女公子。而大女公子仙去,我正想迎二女公子来居,以作替代。”思念旧情,不觉怅然。至于旬亲王之疑,他认为全无道理,断然不生此念。他只是想:“待之若父母者,惟我而已。此处还有何人呢?”

     第四十九章 早蕨

    有古歌云:“叶密丛林深,目光仍射来”,故此宇治山庄虽荒落偏远,却也能见得春光。然二女公子又哪有赏玩春光的闲心!每日但觉恍若如梦,于昏昏沉沉中度过。自父亲亡故,姐妹二人便相依为命,情亲意合,日日赏花听鸟,共度春夏秋冬。其间也吟诗作赋,弄墨弹琴,聊度时光。可如今唯一的亲人亦失去了,可喜可悲之事再无人得以倾诉。凡事只有沉闷于胸,黯然垂泪。着年丧父,固然令人万分悲痛,但于悲痛之余尚有姐姐可以依赖。如今于然于世。思前想后,竟不知日后该如何计谋。故此,二女公子一直心乱如麻,神志迷糊,以致昼夜难辨。一日,阿阁梨派人送信来,于信中言道:“岁时更新,不知近况如何?其间祈祷照常,不敢懈怠,此乃特为小姐祈求福德!”随函送上一只装着藏和问荆的精致篮子,并附言道:“此毅与问荆,乃诸童子专为供养贫僧而来得,皆为初生时鲜之物。”并附一诗道:

    “今岁供膳采新康,年年不忘旧情深。此意请告与小姐。”笔迹甚是粗劣,且所附诗歌,有意写字字分离。二女公子料想阿阁梨吟咏此诗定颇费了些心思。于她眼中,此诗意义深切,较之那些言而不实、哗众取宠之人的诗作,实乃动人。她禁不住粉泪盈盈,便命侍女代为答诗:

    “分摘山度与谁赏,深慨物是人却非。”并命犒赏使者。二女公子尽管近来历经种种悲伤磨难,玉容也稍觉清瘦了些,原本青春娇美、姿色秀艳的她,却因此愈添了无限可爱,酷似她已故的姐姐。回想昔日两人,俱呈其美,各蕴风骚,倒未觉得肖似。如今忽得一见,竟令人怀疑她已故的姐姐又返魂人世。众侍女惊异地看着这二女公子,想道:“中纳言大人为了时时可见大小姐,竟想永留她的遗骸。既然二人如此酷似,何不娶了二小姐,以却日夜思念之苦,以弥伤痛之心?”她们皆觉得遗憾。幸而蒸中纳言邸内常有人来宇治,故两处情况便随时相通。据说餐中纳言因伤心过度,竟致神思恍惚,虽是新年佳节,两眼也常红肿。二女公子闻之,想见此人对姐姐如此恩爱,便愈加深了对他的同情。

    旬亲王因身分关系,不便随意来往宇治,因此决定迎二女公子移居京都。正月二十日于宫中举行内实。餐中纳言满怀惆怅,又无人可倾诉,心动中苦闷不堪。几番繁忙过去后,一便去旬亲王宫中访晤。正值暮色苍苍,匈亲王独坐窗前,惆怅郁结,偶尔拨弄琴弦,品赏他心爱的红梅芳香。蒸中纳言于低处取红梅一枝,步入室内,那芳香甚是难郁。旬亲王雅兴突至,赠诗一首:

    “含苞米放香已佳,料得采者心如花。”蒸中纳言答道:

    “赏花焉存插花愿,因遭猜疑故折取。”你不可胡言乱语!”两人如此调笑,可见交情颇深。谈至近况,匈亲王首先问询宇治山庄之事:“不知大女公子故后情况可好?”囊中纳言便向旬亲王细诉几月来因失去大女公子,而所受的情感磨难与无穷凄苦。又诉说他时时触景生情,回想起大女公子的音容笑貌;其间喜忧哀乐表现得淋漓尽致。秉性多情且易流泪的句亲王,即便为别人之事,伤心之泪也会将衣袖浸透。董中纳言此番话,自然令他泪流不止,同情之心溢于言表。

    天色忽然间暗淡了许多,似乎知晓人心。春寒料峭,酷似冬天,到夜里,萧萧寒风刮个不停,连屋里点着的灯也被风吹熄了。虽说:“春夜何妨暗”,然仍不很自在,两人皆不愿就此结束交谈。直至深夜,那无穷无尽的衷曲仍未及畅叙。匈亲王闻知餐中纳言与大女公子恩爱无比,便道:“你们深厚的爱情并非仅为你所言的如此吧?”他怀疑囊中纳言尚有不肯倾吐的隐情,欲探询出来。这实乃委屈袁中纳吉了。然旬亲王乃知情识趣之人,他除了对餐君的不幸与愁苦心境深表同情外,且以能言善辩之辞劝导蒸君,直至董君将久积胸中而无处倾诉的愁苦一吐为快,哀愁散尽。包亲王再与他商量二女公子迁居京都之事,袁中纳言道:“诚能如此,甚是可喜!否则彼此伤悲,我亦深恐不安。非我难以忘怀之人,不得遗爱,除了此文,还有谁人?故有关此女的基本生活,我作为其保护人。但不知是否被人饶舌耳。”便将大女公子生前将其妹托他照拂之意,与旬亲王作了些简单的说明。但关于似“岩徽森林内郭公”的那一夜当面共谈之事,则隐秘心中。惟于心里寻思:“我痛彻思念大女公子,而大女公子的遗爱又仅此一人,我正应像旬亲王一样庇护于她。”秦君对二女公子缺乏关怀很是内疚。继而他又想道:“如今悔恨莫及。若常生此念,断会生出愁情,恐将发生于己于人皆无利的荒谬恋情,多愚蠢啊!”便断了此念。但又想道:“但她迁居京都后,实能照顾她的,恐惟有我了。”于是便协助句亲王准备迁居。

    宇治山庄里人人皆喜笑颜开,忙着准备迁居。于各处选了些年轻貌美、聪明伶俐的侍女们,准备带往京城使唤。惟有二女公子想到今后迁居京都,这“伏邮邑”“荒芜甚可惜”心中颇觉难过,整日不停愁叹。然她又想到:若辜负他的善意而长期闭居于此荒僻山庄,实无意趣,何况旬亲王时时来信诉怨:“如此分居两地,情缘必将断绝。不知小姐意欲如何?”这话不无道理。二女公子心思烦乱,忧郁寡欢,竟不知如何才是。迁居日期择定于二月初旬。眼看日子逼近,二小姐又苦恋起这荒僻山庄及其花草树木,毕竟于此生活多年,想到将迁至遥远的京都,自己便如抛舍了峰顶春霞而远去的鸿雁而所往之处又非永久的住家,倒似旅舍,岂不失却体面而遭人耻笑?因此顾虑重重,满腹烦闷,每口皆忧心忡忡。姐姐丧期既满,本应除去丧服,至于原举行技楔,然又颇觉薄情。她常常向人如是说道:“我幼年丧母,已记不得母亲音容,不生恋念。姐姐便是母亲,我当穿深黑丧服才是。”然而丧礼中没有此等规定,而她对姐姐感情极深,故此深感遗憾,悲。励不已。此时,冀中纳言又特派车辆、前驱人员及阴阳博士前来宇治,以备拔楔之用。并赠诗道:

    “日月明晦相无常,悲欢离合凭缘定。昔日方制丧祭服,今朝又披彩衣身。”真个将各式彩衣送到,还有迁居时犒赏众人的礼品。虽不甚隆重,但按各人身份,思虑周至异常,倒也称得上丰厚。众侍女对二女公子言道:“餐中纳言大人信而有义,不忘旧情,诚恳之心委实令人感动,世间情同手足的亲兄长恐怕也难比吧?”几个老年侍女对风花雪月已无兴致,惟感受此重赏,颇有些受宠若惊,真心感激。年轻侍女相互说道:“昔日二小姐常得与之幽见,往后相隔天涯,怕难见了。孰知二小姐的牵挂又是何等悠长呢?”

    餐中纳言自己于二女公子乔迁前一日清晨来到宇治,照例被服侍于那客室里休想。他独自思忖:“倘大女公子尚在人世,定与我恩爱相敬至今,必趁先迎其入京。”竟历历忆起大女公子的音容举止。又想道:“她虽未对我山盟海誓,但并无厌我之心,这般温情有礼。仅因自己性情刁钻古怪,以致遗愁留恨,不得长相厮守。”袁中纳言思前虑后,颇觉悲哀。忽然记起此间纸隔扇上有一小洞,先前曾于此处偷窥,使移步近看。惟团里间帘子遮掩,不能窥望。室内众待女因怀念大女公子,皆正吞声饮泣。二女公子更是泪如雨下,抽噎不止。她茫然若失地躺着,毫无心思虑及明日乔迁之事。餐中纳言托侍女向其传言:“数月未曾造访,其间忧怨愁苦,实难言语,此日谨向小姐略陈一二,稍安寸心。万望小姐节哀!冒昧求见,请勿拒我为幸。若否,我定如异乡游魂,痛苦难堪。”二女公子颇觉为难,答道:“我并非有意让他伤心。惟因我心情恶劣,深恐神思错乱,应对失礼,实甚担心。”侍女们众口不一劝说道:“恐伤大人好意。”于是在里间纸隔扇旁侧与之晤谈。

    囊中纳言言谈举止,风度翩翩,令人望而自惭形秽。数日不见,越发英姿焕发,潇洒倜傥,与众人迥异。二女公子见之,顿时又忆起那片刻不忘的亡姐来,越发悲伤。黄中纳言对她道:“我对令姐的怀念,一言难尽。惟此日乃乔迁之喜,自该忌讳。”便避谈大女公子。接着说道:“即日不久,我将迁至小姐新居附近世人论及亲近,有‘不避夜半与破晓’之谚。小姐若有用我时,请随意吩咐,不必拘泥。我若尚存于世,定当竭诚相助。小姐意下如何?世间人心叵测,此言不会令小姐唐突吧?我委实不敢妄自断言。”二女公子答道:“离此故居,我实在于心不忍。虽说你将迁往我新居附近,但此时我心绪杂乱,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她说时情真意切,柔情万种,仪态楚楚动人,与大女公子神似。囊中纳言想道:“这全怪我当初优柔寡断,错失良机,致使此人为他人所得。”纵然后悔万千,然已迟矣。便闭口不提那夜之事,佯装早已遗忘,泰然处之。

    堂前几树红梅,芳香弥醇,颜色艳丽,甚为可爱。黄营也不忍即刻离去,频频啼唯。何况两人谈话时对“春犹昔日春”的愁叹,此刻凄切异常。春风入室,梅花馨香与贵客在香虽非柑橘之香,然亦可令人追念往昔。二女公子忆起姐姐在世时,为打发寂寞凄苦之日,安慰忧伤无奈之心,常常随姐赏玩红梅。睹景思人,实乃不堪追慕。遂吟诗道:

    “山风凄厉愁煞人,香艳依故未见君。”吟声隐约,词句断续。蒸中纳言甚觉亲切,当即奉答一绝:

    “曾傍娇梅客依旧,只愁植根我身外。”不禁泪眼盈盈。但一想到此行目的,遂做出若无其事之姿,悄悄拭泪。催告道:“尚待迁京之后,另行造访,再作效劳。”言罢起身辞别。

    意中纳言传令众侍女为二女公子迁居之事筹备。又派那个髯须满面的值宿人等留守山庄,并命凡邻近宇治山庄,且于自己庄园谋生的人须常来山庄照料。将余下的一切大小事务皆安排得分外详尽周至。老侍女兵君曾道:“我侍候两位小姐时至今日,不期如此长寿,委实令人厌恶!务请众人权当我已死去。”并君看破红尘,已削发为尼。冀中纳言恳求再三,定要与她相见。且觉其可怜,便与她亲切叙旧,后来感慨道:“今后我还常来此处,恐无人可以谈心,你能不嫌弃山庄,实乃好事,令我喜不自禁。”话不曾完,已潸然泪下。并君答道:“长命如‘越恨越繁荣’,实在恼人。大小姐早我而去,留我这朽身于世,尘世之事何等扰人。而我的罪孽,又何等深重啊!”便将满腹骚怨诉之于黛中纳言。但黛中纳言只是好言慰藉。并君虽已年老,但风韵犹存。且削发后额际变样,平添一丝妩媚,另显一种优雅。蒸中纳言不禁悼念起大女公子,设想当初若是其出家,或许不会如此早逝。虽为尼姑,也可一起谈佛论道,长厢厮守。他多方寻思,竟觉这老尼子也让人生出羡慕,遂拉开帷屏,与之细细叙谈,并君的言谈举止也自然悦人,足见你昔年高贵身份,遗迹亦不比一般。她甚是愁苦地对蒸中纳言赋诗道:

    “老泪不干如)11水,惟念投身随君去。残生何须苦贪恋,悲凄更添耻无极。”囊中纳言对她言道:“舍身赴死,并非超脱,此罪孽更为深重。自然而死或许可到极乐净土,但舍身自杀则沉入地狱深层,何苦呢!若能俗得世间万事皆空才好。”便和诗一首:

    “泪流纵如流水,任妆身死随娇君。朝朝苦思念斯人,绵绵悲愁无绝期。此恨何时方是尽头呢t,”他的悲伤无穷无尽,此时也无心返京,怅然若失地敢于沉思。不觉天色已晚,倘若肆意在此歇宿,又恐旬亲王猜疑而自讨没趣。于是动身返京。

    秀君刚走,并君便将餐中纳言的思虑传于二女公子,心绪愈发悲哀难耐。侍女们则个个欢天喜地,心情激动,忙于缝制衣饰。几个年老的侍女也似乎忘却自身丑容,刻意装扮。如此一来,并君更显作碎了。她便赋诗诉愁:

    “众皆盛妆赴帝都,惟余泪湿沾衣襟。”二女公子心有触动,答道:

    “身如浮萍风飘絮,泪满襟袖何异君?此次赴京,自知并非久留。若有变故,当立时还乡,永不舍弃此居。则你我尚有相见之时。但想到即将离你而去,让你在此孤苦度日,我甚感难舍。你虽委身佛门,也不必深居简出;闲暇之余,还望稍念着我,请多多来京。”此番话情意绵绵。还将大女公子生前常用而又可作纪念的器物,皆留于山庄,便于井君使用。二女公子又对她道:“我见对姐姐的深切怀念甚于他人,可知你们二人前世因缘极为浓厚,便觉你亲切倍增。”并君闻听此言,愈发眷恋不舍,竞如孩童般号啕大哭,不可抑制,一任泪如泉涌。

    山庄各处已扫除得一尘不染,一切收拾便当。车辆首停靠于檐下,颇具气势。前来迎接的官员,人数众多,均官至四位、五位。匈亲王本欲亲来,但恐过于讲究排场,反有诸多不便,遂私下迎娶。他只得于宫中焦躁地等待。蒸中纳言也派了诸多人员前来迎接。此次迎娶,主要由旬亲王操办。但具体细节,则概由黛中纳言调度,安排十分周到。不觉暮色苍茫,室内众侍女及室外奉迎人员皆催促动身。二女公子心绪绦乱,此去前途祸福难料,惟觉不胜伤感。与二女公子同车的侍女大辅君吟诗道:

    “人世欣逢喜事至,幸未留守宇治川。”吟时满面含笑。二女公子闻后想道:“乐不思归,竟与老尼心境大木一样啊!”一丝不快涌上心间。另一侍女吟诗道:

    “难忘当年死别情,荣幸今朝乐未央。”二女公子想道:“此二人皆住山庄多年,对姐姐亦极忠诚。岂知时过境迁,情随景变,她们早已不记得姐姐。唉!人情冷暖,世事炎凉,委实让人寒心啊!”只得默默无语。

    自宇治入京,路途迢迢,山道崎岖。二女公子见此光景,想起往昔旬亲王极少来宇治,自己便怨其薄情。此日方知旅途艰辛,顿生几分谅解。初七夜,一轮钩月悬浮苍穹,清光皎皎,四周云蒸霞蔚。二女公子素米远行,对此番美是反生出无端愁苦,独吟道:

    “东岭檐月出,厌世又入山。”

    境遇更变,前途难卜,她又平添些许焦虑与不安。回思流年岁月,又何苦为此烦忧?若时光倒流,复至昔日才好。

    日暮时分抵达二条院。二女公子从未见过这般华丽壮观的宫殿,不免眼花缭乱。车辆驶入“三轩四轩”之中。匈亲王已急不可耐,快步走近车旁,挽扶二女公子下车。殿内早已装饰得焕然一新,设备齐全。甚至众侍女的居室,也显然是经旬亲王亲自尽心布置,真乃尽善尽美。世人起初不知旬亲王对二女公子宠幸如何,见此场景,方知其间情深意切。众人皆惊叹不已。羡慕其福。近日三条宫邸正在修建,素中纳言原定本月二十日后乔迁入内,遂每日前去督察工事。三条宫邸距二条院很近。章中纳言甚是关心二女公子迁居情况,此日便在三条宫邸等至深夜。派赴宇治参加迎娶的人员一到,便向他禀复了详情。蒸中纳吉闻知句亲王对二女公子的怜爱,欢喜异常。却又痛惜自己错失良机,哀怨顿生。只得孤寂复咏“但愿流水能倒退”又吟诗道:

    “纵无云雨同柬枕,也曾促膝通宵谈。”可见爱之愈深,恨之愈切。

    夕雾左大臣原本于本月内嫁六女公子与匈亲王。如今句亲王却迎娶了二女公子。以为是“先下手为强”,瞧不起六女公子,心中甚是不快。匈亲王闻此,甚觉歉疚,便常常写信问候。六女公子嫁裳婚奋早已置办齐全,隆重盛大,世人皆叹。若此时延期,恐将遭人耻笑,故定于二十日后如期举行。左大臣想起:“餐中纳言乃同族之人与之攀亲虽失体面,然此人倘为别人爱婿,委实可惜,不如将六女公子嫁与他。近日他暗自钟爱的大小姐已死,正孤寂悲伤呢!”遂托一可靠之人,探询餐中纳言的意见。袁中纳言答道:“我心早已随人死去,世事这般无常,我顿悟人生可恶可厌。不愿再染指此类事情,万万不可再提。”他表示全然无意于婚事。在大臣闻知,恨恨道:“如此不识抬举!我低颜自荐竟也遭拒绝!”两人乃手足之亲。然黛中纳言人品高贵,令人敬畏,却又无可奈何。

    又逢春暖花开。蒸中纳言遥望二条院中樱花灿烂,不由记起无主的宇治山庄,独自吟诵“任意落风前”意兴未足,遂来二条院拜访匈亲王。近来包亲王常住此处,与二女公子情意绵绵。表中纳言见之,顿觉“此乃像样。”然不知何故,心间涌上一丝酸涩,甚感怪异。尽管如此,他且真心为二女公子的归宿庆幸。勾亲王与黛君推心置腹谈东论西。傍晚时分,匈亲王要入宫去。命人配备车辆,诸多随从人等皆为此忙碌。蒸中纳言便告辞旬亲王,径直来到二女公子住处。

    二女公子较先前居山庄时遇然不同,深居帝内心情舒畅。冀中纳言从帘影里窥得一小女童,遂叫其通报二女公子。帝内立即便送出一坐垫来。有一侍女,大约是知道内情之人,前来传达二女公子的答话。章中纳言道:“相距甚近,本应朝夕相见。但无事而常来造访,相见密切,恐将遭人嫌疑,连累小姐。故造巡不前。真乃时过境迁。春日曾望庭院树木,感慨甚深啊/声色悲切,深可怜悯。二女公子想道:“实在可惜!老姐姐尚在,住于三条宅邸中,我们便可随时往来。每逢佳节,共同观花赏月,时日亦,可多些乐趣。她追忆往昔,觉得如今虽迁京都,与昔日长久闭居山在相比,倒更孤苦悲伤。实乃遗憾之至!众侍女也皆来劝请:“此中纳言大人,小姐万不可像普通人那般怠慢。他过去赤胆忠心,小姐想来不会没有觉察。如今正是对其表示谢意的时候呢!”但二女公子深感不用侍女传言而贸然前去面晤,毕竟有伤风雅。此刻,恰逢旬亲王因欲出门,来向二女公子辞别。他衣着华丽,英姿飒爽。望见袁中纳吉坐于帘外,便对二女公子说道:“为何对他如此疏远,让他坐于此处?他长期以来对你关怀备至,我最初深恐他对你不怀好意。然而那是小人之虑,你应请之入内,与其叙旧问安吧!”接着又改口说道:“诚然,对其过分随意不拘,亦非所望。此人心底里难免无可疑之处。”二女公子见其赘言甚多,颇生厌意。心中想道:“此人往昔对我们情挚深切,倒是不应怠慢于他。”他也曾道:“将其视作亡姐的替身而亲近他。我也愿向他表示此番心迹。”然则旬亲王时常胡作猜忌,论东道西,尤使她痛苦不已。

     第五十章 寄生

    且说当年那位藤壶女御,乃已故左大臣的第三女。今上当太子时,她即被选入宫中为太子妃,因此今上对她万般宠爱。但她最终仍未被立为皇后,因她生育少,仅生得一位皇女,人称二公主。后来明石女御入宫,为皇上生了一群皇子,因此便被册立为正宫,藤壶女御自此被明石女御压倒,自恨命薄,常悲伤不已。为补此遗憾,她企盼女儿富贵荣达,以此聊慰寸心。故更加不遗余力地调教二公主。

    这二公主倒也心善貌美,颇得今上疼爱。而明石皇后对己所生公主自幼宠爱有加,故世人皆以为二公主不及大公主,但实际并非如此。女御父亲左大臣在世时位尊权贵,颇富威望,至今余势尚存。故女御生活一直很丰裕,自众侍女服饰乃至四时行乐等诸般事务,无不周到气派,新颖高雅。二公主十四岁时,行将着裳。为此,从春日开始,上上下下皆弃了其它事务,致力于这仪式的准备。而一切有关这仪式的细枝末节,皆别出心裁,须尽善尽美。祖传宝物此时正好排上用场,故四处接纳,尽心装饰。正值忙碌之时,藤壶女御突然不幸于夏回身染瘟疾,一病不起,党撒手西去!此乃祸福无常之事,今上亦徒自长叹悲痛。女御在世时为人温顺大度,慈祥可亲,故殿上人无不惋惜,背痛心道:“宫中少此女御,今后将难免寂寞啊!”连地位并不甚高的众女官,也无不思悼她;何况二公主年纪尚小,更是痛彻心肺,念念不忘。今上闻悉,心里也不好受,愈发怜爱她。便于七七四十九日丧忌过后,暗暗将她接回宫中,并且每日前去探问。二公主身着孝服,表情忧郁,如此倒使她另具一番风味。她性情温婉,较其母更沉稳持重,今上看了甚是欣慰。然而使今上忧虑的是:她母亲娘家无权势显赫的母舅为其母的代替人,而大藏卿与修理大夫,又与其母同父异母。这两人在殿上既没地位,又没威望。这样的人若作二公主保护人,那真还不如没有保护人好呢。今上越想越觉得她可怜,便时常亲自照顾她,为她颇费心思。

    御苑中的菊花经霜后色泽更艳,且正当时令。天色黯淡,落下一阵时雨。今上牵挂二公主,便到她房中,与其闲聊。二公主应对从容不迫,毫无稚气。今上益发觉得她非常可人。不由得想:“这样一个可人儿,世间不会无人爱恋她吧!”便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他的父亲朱雀院将女儿三公主下嫁于六条院源氏大人之事来:“当初有人讥笑,说皇女下嫁臣子,有失风度,不如让她独身等语。但现在看来,那源中纳言人品俊逸超群,三公主的一切全凭这儿子照顾,昔日声望并无一丝衰减,依然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起初若不下嫁源氏,难说她如今会有如此好声望,说不定早遭他人贬资呢。”良思颇久,拿定主意要趁自己在位时为二公主把选驸马:就以朱雀院选定源氏的办法做吧!更何况这驸马除了蒸中纳言别无更好人选。他时常思虑:“此人与皇女,正是很般配的一对呢。他虽然已有倾心之人②但想来不会怠慢我女,做出有损富绅的事来。他最终也要娶个正夫人才是,何不趁他未曾定亲以前向他暗示一下吧。”

    今上与二公主用心对奕,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且飘起了菲菲细雨,平添一段情致。菊花傍着暮色,更添一份艳丽。今上看了,召来传臣,问:“此刻殿上有何人在?”侍臣奏道:“有中务亲王、上野亲王、中纳言源氏朝臣在此恭候。”今上道:“传中纳言朝臣到此。”表中纳言便领命而来。他确实具有被单独召见的资格:人未到香气已到,其他一切姿态皆有别于众人。今上对他道:“今日淫雨罪案,较平日更为悠闲。却不便举行歌舞宴会,甚是寂寞。消闲解闷,下棋最为适宜,爱卿意下如何?”随命取出棋盘,叫蒸中纳言上前与己对养。餐中纳言常蒙今上宠召身边,已习以为常,以为今日也同寻常一般,便不甚在意。今上对他道:“我今有一难得赌品,是轻易不肯给人的,但给你我并不感到可惜。”餐中纳言闻此,亦没去细想,只是唯命是从而已。未下几盘棋,今上倒是三次输了两次。不由长叹:“好恼人!真是心中有事,万事皆不顺!”又道:“今日先‘许折一枝春。”’童中纳言并不言语,立刻走下信手折得一枝皎艳菊花,赋诗奏道:

    “桥菊若出寻常地,不妨折取任情意。”语意甚为含蓄。今上答:

    “园菊早材经寒霜,惟余香色留人间。”今上多次向他委婉示意。黄中纳言尽管是直承旨意,但因他历来性乖僻,所以并不立刻应允。心想:“我可不愿任人摆布!别人曾多次将一些可爱的女子说与我,我皆婉言谢绝。如今倘若当了驸马,岂不是做了和尚又还了俗。”这想法实在怪诞。他明知有钟情于二公主而求不得之人,心中却思:“若是皇后生的,那才好呢。”这想法有些增越!

    夕雾左大臣隐约闻悉此事。他原意将六女公子嫁与冀中纳言。他料想:“即便黛中纳言不愿即刻应允,但只要心意诚恳,他定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岂料突然节外生枝,生此意外,他心中颇为恼恨。随即转念一想:“旬亲兵部卿亲王对我女儿虽非真心实意,然而也时常寄些风情十足之信与她,从未间断。即便是他一时兴起,但也总算前世有缘,日子一长,定然不会不爱她的。若嫁与出身抵贱之人,尽管‘情深浓浓水难漏’,但毕竟无甚颜面,难遂我心。”继而又怨道:“如今世风日下,人情菲薄,女儿之事实在使人烦心。皇帝尚且要访求女婿,更何况做臣下的!青春苦短,真让人为女儿担心呢。”此话对今上暗含讥讽。于是他就慎重托付妹妹明石皇后玉成六女公子与匈亲王之事,多次向她要求,明石皇后颇感厌烦,对匈亲王道:“真让人伤心啊!左大臣多年来诚心招你人赘,你却推倭再三,实在无情之极。做皇子的,运势好坏皆由外威的威望势力而定。今上时常提及,欲让位于你哥哥。那时你便有机会当皇太子了。若为臣下,然正夫人既定,则不能分心再娶。即便如此,如夕雾左大臣那样忠贞专一之人,也有两位夫人,她们不也是相处得融融洽洽吗?何况是你!若能遂我宿愿而位及太子,则多娶几房夫人,又有何妨?”这一席话不同平常,说得非常恳切细致,而且颇显豪壮。匈亲王心中早有此意,当然不会视此番说教为荒唐言论而拒之门外。他推虑:当了夕雾快婿,幽居在他那循规蹈矩的宅哪里,不能随心所欲去寻欢作乐,倒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又想到如此为准他,确实不该,心思便日渐松弛下来。但旬亲王本是好色轻狂之徒,对按察大纳言红梅家女公子的恋情仍藕断丝连。每逢樱花缤纷时,尚常去信叙;但在他眼里,身边的每位女公子无非如花般惹人喜爱。这一年便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次年,二公主丧服期完。因此议婚之事提上了日程。有人向蒸中纳言进言:“你怎能如此愚笨不开窍呢?是上甚中意于你,只要你略表心意,今上定会立刻将女儿嫁与你。”黛中纳吉忖度:过分冷落,充耳不闻,也太怠慢无礼了。于是每有机会,即委婉表示愿结秦晋之好。今上哪能不睬!熏中纳言闻悉今上业已择定良辰吉日。他自己也默察出今上意图。但心中仍念念不忘早夭的宇治大女公子,不胜悲伤。他想:“真不幸之极!如此情深之人,却为何却无缘结为夫妇?”追思往昔,更觉愁肠百结,悲从中来。他常常想:“即使是品貌平平之人,只要略似宇治大女公子,我也会倾心于她。真想能得到昔日汉武帝那种返魂香,让我们再厮守一次该有多好啊!”他并不企盼与高贵的二公主的结婚佳期快快来到。

    夕雾左大臣正忙于准备六女公子与匈亲王之婚事。日子定于八月内。二条院的二女公子闻之,哀叹道:“果如我所料!怎么会平安无事呢?我早已知晓:如我这般卑微之人,难免遭遇不幸,惹人讥笑。早闻此人草率轻薄,不值依托。但稍经接触后,倒也看不出他有何好押无情之举,更何况曾对我誓言在先。今后他若有新欢而突然疏远于我,叫我如何忍受得了这口闷气呢?即使不愿和我一刀两断,但痛苦之事必定不少。此生命苦,恐怕不得不回山中了。”她觉得被人抛弃,回去遭人耻笑有失体面,比终身不嫁老死山中更没面子。先前不顾父亲临终遗嘱而率自离开山庄自食恶果,今日始觉羞愧难当!她想:“已故姐姐随意不拘,仿佛无甚主见:但她心底意志坚如磐石,真了不起!难怪意中纳言至今对他念念不忘,整日哀伤叹惋。倘若姐姐未死而与之结为连理,是否也会遭此不幸呢?奈何她思虑甚远,决不受他诱惑,甚至宁愿削发为尼,研习佛事,也不愿嫁与非她所爱之人。若她尚健在,定为尼姑无疑。如今想起,姐姐是多么坚决啊!倘若父亲与姐姐黄泉有知,定会责我太不慎重。”她既悲又愧。然而事已如此,抱怨也无益;只得含泪忍之,假装不知六女公子之事,匈亲王近来对二女公子柔情蜜意更胜残常,无论朝起夜寝,皆缠绵悱恻与她交谈。又与她相约: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

    时至五月,二女公子觉身体不适,意生起病来,其实并无异常病痛,推饮食减少,精神不振,终日卧床不起。匈亲王尚不曾见过此状,故不知究里,以为是炎夏酷热之故,但心中甚为纳闷。有时也随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这病状仿若已有身孕呢。”二女公子羞耻难言,只是佯作没事,也无侍女多嘴从旁透露,故句亲王无法确定她是否业已怀孕。八月里,二女公子从别处得知旬亲王与六女公子的婚期。旬亲王本想告知二女公子,只因怕说出来自讨没趣,又对她不起,所以一直不曾告诉她。故此刻二女公子甚恼她蒙已于鼓里。这结婚岂是能遮掩之事?世人皆知,唯独不告知她具体日期,叫她怎不生恨?自从二女公子搬到二条院后,非特殊情况,旬亲王概不在外夜宿,更不用说其他各处了!如今,另有新欢而久不回来,叫二女公子如何忍受孤枕难眠之苦呢?为此,他时常有意到宫中值危,欲使二女公子习惯独宿。但二女公子更觉得他虚伪无情,因此更加怨恨。

    蒸中纳言闻知此事,对二女公子深表同情。他想:“包亲王乃轻薄之徒,虚伪易变,今后势必喜新厌旧。左大臣家位尊权显,倘若不顾其结发之义,强行不准亲王时常回来,那从来不惯独宿的二女公子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呢?她日后定会以泪洗面,长夜难堪,真可怜呢。唉,我这人何等无用啊?怎么当初拱手便将她让与匈亲王呢?我自从倾心于已故大女公子后,超然脱俗而清雅高洁之心也已变得混饨不堪,只因为她失本性。我一味想到:若在她心许之前强要成事,则有违我当初神交本意,所以只一心盼她对我略生好感,襟怀大度地待我,然后再渐次深交。谁知她对我又恨又爱,犹豫不决,却以‘妹妹即是我身’为由,叫我移情于非我所望的二女公子,以此自慰。我怨恨不已,惟思使其计谋难逞,便急忙将二女公子拱手让与匈亲王。由于为情所困而迷失心志,竟引导旬亲王到宇治玉成了此事。如今反思:当初太没主见啊!此刻后悔也迟了!匈亲王若能稍许忆起当时之景,也许会怕我知道此事而有所顾虑,然而眼下绝木会言及当时情况了。可见沉溺于声色、意志不坚者,不仅使女子委屈,朋友也大受其累。他必然会做出轻佻之举。”他心中十分痛恨句亲王。蒸中纳言生性用情专一,故对别人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他又想:“自从那人辞世之后,皇上欲招我为公主之婚,我也不觉得有何欣喜。只愿娶得二女公子,此情日增。只因她与死者有血缘关系做我不能忘却。这二人的手足之情特别浓厚。大女公子临终托我:‘我所遗妹妹,望你能诚挚相待。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不尽的。’又遭:“我一生别无遗憾。只是你不曾听我安排娶得我妹,故对这世间尚难放心。’大女公子若泉下有知今日之事,定恨我更甚。”自从放弃了那人,他准备夜孤枕独眠,常被细微风声惊醒。追思往昔,虚及二女公子将来,只觉人生无常,实无情趣。

    秦君在极端无聊之时也偶与众侍女排演一段风流韵事,有时召她们侍于身侧,这些侍女中,不乏妩媚啊娜之人,但无一能使他动心,再有些身份并不低于宇治山庄两女子的,只因世易时移,家道中落,生活清苦无着,而不得不在这三条院官邸供职,但餐中纳言坚贞自律,从不染指她们。因他深恐自己一时不慎再坠情网,而导致自己出家之时,六根未尽,牵连太多,难以修得正果。然而如今却为了宇治女公子而痛苦不堪,他自认怪僻。某晚。因念及此事,通夜难眠。但见缕缕晓雾弥漫篱内,花卉争艳,丰姿绰约。朝颜盛开,更令人爽心说目。古歌云:“花艳天明时,零落疏忽间,欲明世态相,请君现朝颜。”此花极似无常人世,令人看了不免感慨万端。他昨夜不曾关紧格子窗,卧床略躺天便亮了。故此花开时,他一眼即能望见,于是唤来侍臣,道:“今日我欲往北院④,替我安排车子,不必太铺排。”待臣回奏:“亲王昨日入宫值宿去了,恐不在二条院内。”中纳言道:“亲王虽不在家,但夫人抱病在身,前去探望也无不可。今日乃人宫之日,我定在日高之前赶回。”便打点行装。出门时,信步下阶,小立于花草中,虽非故作风流惆悦之姿态,却给人以玉树临风满峻高雅之感。随传诸人不免相形见细。他欲采朝颜花,便轻提锦袖,拉过花蔓。露珠纷纷摇曳而下。遂独吟道:

    “晚露犹未消,朝颜已惨淡。瞬间昙花显,不足惹人怜。

    何等无奈啊!”便随手摘了几朵。对女郎花则“视而不见,径自去了”。

    晨熹渐晓,蒸中纳言于晓雾,晨光穿梭之时来到二条院。室中皆为女子,仍沉醉于梦乡之中。他想:“此时敲门或高声咳嗽以醒众人,似有失礼节。今日来得过早了。”便召唤随从人于中门探望一下。随从回来禀道:“格子窗业已拉开,里面似有响动。可能侍女们已在打扫准备了。”意中纳言便下得车来,借着晨雾罩身,轻轻移步入内。众侍女以为是旬亲王夜访情妇归来。待闻得那种夹着特殊香气的雾气飘进来时,才知是意中纳言。几个妙龄侍女遂对他放肆评价起来:“这中纳言大人果然生得乖巧,只是过于正经,令人生畏。”但她们毫不惊慌,从容自老送出坐垫来,甚是礼貌周到。童中纳言道:“我有幸坐于此,且承蒙被当作客人相待,不胜欣慰。但如此疏远我于帝外,我终觉郁抑,今后不敢再来造访了。”侍女问道:“然则大人意欲如何?请赐教。”熏中纳言道:“我本常客,当到北面幽静之处才好。但凭主人作主,不敢生怨。”说罢倚门而立。众侍女便齐劝二女公子:“小姐当出去亲身接待才是。”意中纳言本非威武气昂之人,加之近来更添斯文。因此二女公子觉得如今与他直接应对,已无多少羞涩之感,故也较自然随便了。蒸中纳言见二女公子神色有异,面带病容,便问:“近来贵体无恙吧?”二女公子并不确切作答,只是神情比往常更显慢郁。蒸中纳言很怜悯她,便像兄长般细致教导她诸多人情世故,并加以多方安慰。二女公子的声音酷似其姐,使得黛中纳言甚为惊讶,几乎要以为她便是大女公子,若非虑及外人非议,素中纳言便要掀开帘子,走进去仔细看看她那忧郁容颜。他此时忽地悟到:真正无忧无虑者,这世上怕尚无吧!便对二女公子道:“我本相信,我虽不能如别人那般尽享荣华,却尽可了无忧虑地度此一生。只因心遭魔祟,乃遭此恨事,再加之自己生性愚笨,终日苦恨追悔,心绪繁乱。真无聊啊!他人因升官发财而忧愁,理所当然;而我的忧伤比起他们来却是罪孽啊!”说着,将刚才所摘朝颜花置于扇上观赏。其花瓣色彩渐渐变红,更显艳丽。遂将花塞入帘内,赠二女公子诗道:

    “欲将君身比朝颜,但因与露宿缘深。’,

    这并非他故意作,只因那朝露倚花,并不滴落。二女公子看了觉得情趣盎然。那花是带露而枯的。遂诗道:

    “娇花凋谢露未尽,残露凄凉惹人悲。尚有何倚靠呢?”香舌吞吐,吟声轻微,断断续续。这情态也酷似大女公子,越发使黛中纳言伤痛不已了。

    他对二女公子说道:“秋色凄凉,平添伤悲。我前日因排遣寂寞,曾去了宇治一趟。但见一派“庭空篱倒”,荒凉萧瑟之状。触景生情,悲伤难禁。忆着六条院先父亡故之后,无论其最后二三年间所居的峻峨院,抑或本哪六条院,目之所及,无不感慨恋怀,或泪溅草木皆甚,或挥泪随风而逝。大凡在先父身边曾供过职的女子,无论高下,皆甚重情义。原来聚居在院内的诸夭人,渐次出家了,至于身份卑微的侍女,更是心境黯然,悲愤难抑。她们或远赴山乡,或当了田舍人,但访俊辗转不知所归者尤众。然而等到宅院尽皆荒芜、旧事淡忘之后,反又好了:夕雾左大臣迁人六条院,明石皇后所生众多皇子也来居住,恢复了昔日繁华。无论多沉痛的悲哀,岁月皆会自去洗涤销融它。可见悲哀原本也是有限度的,我虽追叙前事,但那时我年事尚幼,丧父之悲,竟未能深悉。惟近日诀别令姊之痛,令我如身陷梦魔,永无醒时。同是人生无常之悲,但此次悲伤令我蒙罪尤深,以致使我担。动后世之事呢。”说罢泪不自抑,可见其深情款款。即使并不知悉大女公子者,见此悲痛之状,也不免深为所动,保况二女公子自有伤心失意之事,近日便比往常更加悲悼亡姊。今日闻得意中纳言之言,伤心尤甚,只管默然流泪。隔着帘子,二人相对而泣。

    后来二女公子说道:“古人有‘尘世繁华多苦患……’之言。我身居山乡之时,并未特意区分尘世与山乡之别,空过了许多年华。如今虽常思重返山乡悠闲度日,但一直未偿意愿。并君这位老尼倒深可羡慕呢!本月二十过后乃亡父三周年忌辰,我颇欲再回宇治去,听听那山乡庙宇的钟声。今欲恳请你悄悄带我去一趟,不知君意肯否?”童中纳言答道:“你欲探视旧居,固是好意,然而山险路遥,跋涉艰辛,虽行动轻捷之男子,也倍觉艰难。是以我虽心中常常挂念,却终是难得一行。亲王忌辰,其一应佛事我已托阿图梨办理。至于这山庄,我看仍将其赠与佛寺吧,省得每去了,勾起无穷感慨,徒增悲伤,且捐与寺院尚可抵罪积德。此仅为在下拙见,如小姐另有高见,则身当谨遵奉行,请小姐尽管吩咐。我所期望者,亦正是小姐了无顾虑的吩咐而已。”他又讲了种种家常实际事务。二女公子闻得蒙中纳言已承办了佛事,自思应当替亡父做些功德。她心下本欲藉此重返宇治,从而永闭深山,尽其一生,意中纳言从她言词中窥得此意,便劝道:“小姐当静下心来,切勿作此打算。”

    旭日高升,诸侍女渐渐集拢来,黄中纳言深恐滞留太久,让人猜疑,便准备回去。他道:“无论到何处,我总坐在帝外,今日报不畅意。虽然,今后仍当再来拜访。”言毕起身告辞。他深知旬亲王性情,怕他日后知道了,怪他偏在主人出门或间来访,是何居心。就召了此处家臣长官右京大夫前来,对他说道:“我以为亲王昨夜回府来了,故此登门相访,岂知他并未归家,很是遗憾。此刻我将入宫,或可在宫中见到。”右京大夫答道:“可能今日便就要回来了。”意中纳言道:“那么我傍晚再来吧。”说罢辞别而去。

    黛中纳言每见了二女公子模样,总要后悔当初未遂大女公子意愿,娶了此人,其后悔之念日渐沉重。转念又想:“皆是我自作自受,又何可后悔呢?”自从大女公子死后,他一直斋戒,日夜勤修佛法。母亲三公主年纪尚轻,性情风貌仍是乐观豁达。但她也注意到了儿子这般情状,很为他担心,对他说道:“‘我身世寿元多日’了!我一直希望能早日看到你成家立事。我自己身已为尼,不便阻止你。便倘你真的出家了,我再活在世上已毫无意趣,不过徒增苦痛与罪孽罢了。”慧中纳吉惶惑愧疚,心知对不住母亲,便极力在母亲面前装得乐观悠闲,仿佛已尽摒哀思。

    夕雾左大臣将六条院内东殿装饰得灿烂辉煌,一片华贵,一切布置妥善完美,寺等旬亲王太赘。十六日,明月渐高升,而旬亲王那里尚无消息。左大臣心下焦躁,想道:“此婚旬亲王本不甚乐意,难道竟不愿来了么?”心中忐忑不安,便派人探听消息。使者回来报告:“亲王于今日傍晚自宫中退出,去二条院了。”左大臣知道他在二条院有情人,心里难受,自思倘他今夜不来,我岂不成了世人笑料!便打发儿子头中将到二条院去迎接,赠诗一首:

    “月清华照台阶,中宵何不见君来?”旬亲王不想让二女公子亲见他今夜入赘之状,怕她见了心中难过。所以原定从官中直赴六条院,再写封信与二小姐便了。但他又怕二女公子见信后不知是怎样的伤心,于是又潜回二条院来。他见二女公子脸带泪珠,如雨后梨花,姿色诱人,越发割舍不下,知道她心中难受,便千盟万誓温存了一番,明知“不能慰我情”,也同她一起移步窗前,漫赏月色。其时头中将正好赶到。

    二女公子近来愁思万千,然而竭力隐忍,面上装得甚是平静。因此头中将来到时,她闻之泰然,竟似全然不知,可内心实甚痛苦。匈亲王闻悉头中将来到,心念六女公子终亦甚为可怜,便要前往,对二女公子说道:“我去片刻即回,你一个人‘莫对月明’。我此时也心烦意乱,实难奉侍。”他觉得这时彼此相对,甚伤心,便自荫蔽处走向正殿。二女公子目送他远去,虽极力克制,仍不禁簌簌掉下泪来,心中深有‘妹枕漂浮’之感。她自己也觉诧异“嫉妒之心,原来我也未能免除,人心真是难料啊!”又想:“我姐妹两人自幼孤苦,全赖那遗弃了尘世的父亲抚养成人,习惯了山乡漫长的孤寂岁月,只当人生本就这样的寂寞凄苦,岂知世间原有如此痛彻心脾的忧患。后历经了父亲与姐姐的永别之悲,遂无意再滞留尘世,只是无意不遂我愿,竟至苟活至今。新近迁来京都,无人料到竞参与责人之列,但也不曾指望能够长久,只想夫妻团圆,平安度日而已。时至今日,不想竟发生了这等痛心之事,恐怕我俩的缘份从此将尽了。我原可退而自慰:他到底不是象父亲和姐姐那样与我永诀,虽日后对我冷淡,却终得不时一见。但今夜如此狠心离开我,使我痛感前尘后事皆成空幻,悲痛之情难以自抑。这多么痛苦啊!不过只要活下去,或许自会……”她终于转过念头,自我安慰。然而悲从中来,辗转冥思,一夜无眠。平日所得松风徐来,较之荒僻的宇治山庄,甚闲雅、宁静,极可喜爱。但二女公子今夜再无此感,只觉扰人心绪,更甚于柯叶。遂吟诗道:

    “萧萧松风剥秋山,何故无情送愁来?”如此看来,昔日富有宇治山庄的那种哀感,似已忘却。几个老年诗女劝说道:“小姐回里屋去吧,老望着月亮是不吉的。唉!怎么连果物也不吃点儿呢?从前大小姐就不吃东西,至今思之,更教人担心啊!”青年侍女无不叹息:‘业间烦恼真多啊!”又私下议论:“唉,怎么能这样对待夫人呢!总不至于就此抛弃了吧。从前爱情那么深挚难道说抛就抛了么?”二女公子听了,心里更觉难过,转而一想:“我坚持不开一言,且静观他怎样处置吧。”或许她不愿别人议论,要自己一人独藏了这份怨恨吧。明了前情的侍女互相言道:“可惜啊!冀中纳音大人情真意切,当初何不嫁了他呢?”又道:“二小姐真是命运奇怪啊!”

    匈亲王虽深觉有负于二女公子,但他生性贪色,又想尽力讨得新人欢心。“咳,我的好夫人,你的话真地欠思虑啊!胸中并不负疚,甚为坦然,再是巧舌甜言,终是掩不住虚伪呀!向来不请世故凡俗,固亦可爱,却也很难为我。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今我真乃‘身不由心’啊!若我有朝一日能偿青云之志,我对你的情爱必远胜他人,这点你定得相信。但此事不可轻易泄露,你且静养身体,以待良机吧。”

    恰在此时,去六条院送信的使者回来了,他已酒迷心智,竟一无顾忌,公然走到二女公子居处正门前。他的身体几乎被大量的犒赏品与服装湮没了,众侍女一看便知是送慰问信的使者回来了。二女公子暗想:“是何时写那慰问信的?好不急切啊。”心中甚是不快。匈亲王虽然并不强行想将此事隐瞒,但觉终不宜过分公开,让二女公子难堪,放暗暗希望使者稍有心机些,虽甚痛苦难堪,却也无奈,只得命侍女取将过来,也想:“既如此,倒应尽力让她相信对她全无隐瞒才好。”遂当二女公子面将信撕开。看时,却是六女公子的义母落叶公主代笔的,心中稍宽慰。虽是代笔,在这里看仍很尴尬。信中写道:“越阳代笔,甚觉失礼,但因小女情绪欠佳,不能亲笔相谢,只得代为作复:

    “无情朝露摧残甚,女郎花枯减芳颜。”其书气品高雅,文笔优美。但旬亲王道:“此诗意含怨尤之意,倒很麻烦了。我本打算在此安心度日,却未料碎生意外!”其实,倘是遵循一夫一妻制的寻常百姓,丈夫娶了二妻而一妻嫉怨,外人皆会同情她。但旬亲王却不能与常人相比。故此事之发生,亦在清理之中。世人皆以为,众星子中,唯这位旬亲王地位特殊,有望册立太子,即使多娶几位夫人,也不为过。因此他娶六女公子,并无人为二女公子抱屈。相反,二女公子受如此优遇与宠幸,人皆以为实甚幸运。而二女公子自己呢,只因已拨了独专其厚宠,如今忽宠爱被人分享,不免有落寞失势之愁叹了。从前,她读古代小说或听人传说,常奇怪为何女子为了男子的爱被人分享,便大感伤痛。如今轮到自己时,才恍然醒悟:此痛确乎非比寻常啊!此时旬亲王待二女公子的态度比往常更加温柔恳挚,对她说道:“你一点东西也不吃,恐不能承受!便将上好果品送至她面前,又吩咐手艺高超的厨师,特为她烹出美食佳肴,劝她进用。可二女公子仍然一点也不想吃,匈亲王叹道:“这可难办了!’火时天色渐暗,时至傍晚,他便回自己的正殿去了。晚风沁凉,暮色幽瞑,其景致亦甚可爱。他本性洒脱,此时更心旷神治。但愁闷积胸的二女公子对此却是长夜无兴,萧风呼啸悲不胜收。但闻蝉鸣之声,便勾起对宇治山庄之怀恋,遂吟诗道:

    “蝉鸣依旧草山野,衰秋惹人恨重叠。”今夜旬亲王于天刚落下夜幕时便急赴六条院。二女公子只听得一片喝道之声随风而逝,修觉‘相比渔人钓浦多”,对自己的嫉妒也生厌恶。她躺卧着,思前想后,追忆那句亲王初始便使她苦痛的诸种情状,意觉悔之莫及。她想:“此次怀孕难料结果。本族人大多命若薄纸,我或将死于难产亦不得而知。虽性命不足惜,但死毕竟是令人悲痛的。况如此而死,罪深孽重……

    “她想到利害处,一夜不敢入眠,直到天明。

    在六女公子完婚三朝那日,正逢明石皇后玉体不适,众皆入宫探问。但皇后只是微受风寒,并无重疾,故而夕雾不久便退出。他邀章中纳言共驾离宫。是夜仪式,夕雾欲办得辉宏气派,十全十美,但亦有限度。他因六女公子之事,在邀袁君参与此会时,颇感过意不去,但黛君在众亲百眷中,与他血缘又最近,况黛君颇为精通仪式布置等诸事,堪称高手,故而便招请他前来。意君今日尤其卖力,提前便抵至六条院。他并不痛惜六女公子倒向他人怀抱,只管与左大臣一道尽心尽力料理诸事务。左大臣甚感不快。旬亲王于日暮后方抵至六条院。在正殿南厢的东面,是新婿席位。八桌筵席一字摆开,诸种器具珍贵堂皇。又设二桌小席,上摆盛三朝饼的雕花脚盘子,式样新颖别致。全部摆设高雅讲究,实难赘述。

    左大臣信步踱出说道:“夜已黑透了!’便派侍女去请新郎就席。匈亲王正与六女公子调戏取乐,并不即刻出来,先出来的是云居雁夫人的兄弟左卫门督及藤宰相。片刻后,新郎方来到,言谈举止风流无比。主人头中将向旬亲王敬酒,殷勤劝菜。董君亦殷切劝酒,匈亲王只是对他微笑不止。恐是他回想起曾与黛君说过“左大臣家规严厉刻板”,且认此亲事实不相称之故而对尊君微笑不止吧,然黛君似乎并不解其微笑之意,只管郑重其事地四处招呼众人。东厅的旬亲王所带随从亦受到蔡君犒赏,其中大多为位尊权高之人:赏赐四位者六人每人一套女装及一件长褂;五位者十人,每人赏赐三重裙腰装饰各不相同的唐装一套;六位者四人,每人赏赐统绸长褂及裙等。犒赏品按其规定,在数量上似觉菲薄,便在配色及质料上精心选材,细致加工,务求完美。对亲王的贴身侍卫及诸舍人,犒赏物品最为丰盛众人难及。此等盛隆热闹景致,原是人人百看不厌的,此种情状,古文小说早有描述,大约亦不过如此吧?此处所列,恐怕尚太肤浅呢。

    几个地位稍低的素君随从,看此盛况后,回到三条宫邪不断叹息道:“我们这主人觉此般迂腐憨厚,为何不作左大臣的女婿呢?孤家寡人有何好处啊?”黄君听到他们于中门旁大发牢骚后,并未言语,只觉可笑。此时夜已很深,他们睡意股俄,见句亲王的随从人等趾高气扬地酒足饭饱后躺于一处休息,羡慕不已。蒸君步入室内,躺着想道:“当这新女婿多过意不去啊!本是直系亲眷,却变法般神气十足地成了他家女婿,于辉煌烛火下举杯交欢,匈亲王倒对付得头头是道,不失礼貌呢。”他钦佩句亲王举态优雅得体。又想:“他的确很好,我倘有此爱女,亦宁愿嫁与他,而不送入宫中。世人皆愿招句亲王为婿,然众人又道:‘源中纳言更好呢。’此话已为世人说惯。可见世人对我亦很钦佩呢。只是我的性情太古板、乖劣。”想到此,颇有点自鸣得意。又想:上皇有意将二公主下嫁于我,倘真个如此,这倒是件增光添彩的事。但未知二公主品貌如何,倘肖似大女公子,那真乃荣幸之极了。”有此想法,可见他还是有意的。他反复思量,不能入眠,便走进侍女按察君房中,此女平日甚得餐君怜受。他在此直睡至无明。其实即便睡到日高当头,亦不会遭人非议,而他却很张惶,即刻起身。这侍女颇为不快,吟诗道:

    “偷结良缘越禁关,留传恶名忧情断。”蒸中纳言甚觉对她不住,便无可奈何地答道:

    “人疑关河水面浅,不绝深渊底下流。”即便是“深”,尚不能安靠,更何况说“水面浅”呢!这侍女越发难过了。他打开边门,软声说道:“我近来夜不能寐,觉得长夜难捱,思量人生之事,不觉悲苦至极。因此心中很不宁静,我只想到你房中看看那游弋飘荡的天空,并不是效仿风流人物。”如此推诿一番,便出门而去了。他不爱对女子说柔情蜜意的话,然而她们仍不视他为无情之人,这或许是他俊俏风流,吸引人的缘故吧。他们即使偶尔能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容貌,亦就满足了。或是因此缘故吧,许多女子为了逐这可怜的心愿,而宁愿屈身到三条宫耶夫为已做僧尼的三公主当侍女。随之不同的身份,亦就生出不同哀婉的故事。

    匈亲王于昼间细看六女公子容颜,甚觉艳美,对她越发深爱了。六女公子生得玲珑剔透,婀娜多姿,那披肩秀发,冰雪肌肤,耀眼生辉,见者无不为之动容。总之,全身无一处瑕疵,誉为‘准人”实不为过。芳龄有约二十一二,正位青春鼎盛,故发育完全,身体丰盈圆润,正似怒放的花朵。父亲悉心调教,关怀备至,故品性亦甚高洁。难怪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但就娇媚与温柔而论,却不及二条院那位二女公子,六女公子与亲王面晤时,虽亦害羞,但并不一味垂眉低首,处处显露出才艺双全与敏达干练。她那些侍女、女童,无不容颜出众,穿戴独具匠心,其美观令人惊异。此次婚仪,其隆盛胜过了云居雁的大女公子入宫当太子妃,或许是为了显示旬亲王的声望与自己的姿色之故吧。

    这以后,匈亲王不能随意前往二条院。因身份高贵之故,昼间只能于六条院南部昔日惯居之地度日,不便随意出门。夜间要伴随六女公子而不能赴二条院。故而二女公子时常望眼欲穿,亦不见其来。她想:“这本乃预料中事,但想不到断绝如此迅捷。能怪谁呢?只怪当初主意不坚,高攀了贵人。”万般思量,只觉当时草率出走山庄,实乃南柯一梦,今已悔之不及,不胜悲伤。又想:“如此苦待,倒不如寻个机会,返还宇治,虽不与他断绝,但亦可暂慰我苦衷呵!只要不与之结怨,便无纺大碍。”她思虑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诚恳地给黄中纳言写了一封信,信中道:“前日有劳为亡父举办法事,阿阎梨已详述于我,若你忘却旧情,不诚挚追念,其在天之灵将何等孤寂!受你恩惠,不胜感激。倘遇机缘,定当面谢。”写于陆奥纸上,字娟秀,不拘格式,随意直书。然亦清秀可爱。童中纳言为已故八亲王三周年忌辰大做功德之事,二女公子甚感欣慰,向他由衷致谢。虽只言片语,却情真意挚。二女公子对意中纳言来信作复,向来顾虑重重,不敢畅怀倾述。此次却亲为致书,并且提及“面谢”,袁中纳言看罢如受其恩宠,心情为之振奋。他推想定是旬亲王贪新弃旧,使二女公子孤寂难耐,对她甚为怜悯。此信虽言词直率,全无风趣,餐中纳言却再三细阅,推敲思量,不忍释手。他复信说道:“来信拜读,一切均悉。前日亲王三周年忌辰,小生以圣僧之虔诚,前往祭奠追念。小生知你意欲前往,窃以为此举甚为不宜,便未曾奉告而独自前往了,来书赞我‘不忘旧谊’未免对小生情缘不解,甚为张恨。余容面陈,惶恐拜复。”他将此信直率地写于一张坚实的白纸上。

    翌日向晚,由于意中纳言思恋二女公子之情突然转浓,便来到二条院,故今日打扮更为精心。他将衣服黛得香气异常浓烈。那把惯用的丁香汁染的扇子轻握手中。全身华丽雅致,香气芬芳无可言喻。二女公子亦时常忆起当年发生在宇治山庄的事情,那一夜竟如此离奇古怪,令人难以释怀,那时她才真正了解到他的品性正派无邪。于是在她心中才出现了那个怪念头:“即便草率嫁与此人,亦是不错的。”她已不再是错懂少儿,将那该死的句亲王与之一比,倏觉天渊之别。但思昔日常与地隔物相会,甚觉歉然,深恐被他视作不解风情的女子。故而今日将其请人帘内,只在帘前设一帷屏,自己坐于里间稍远处与他相谈。意中纳言恭敬地说道:“今虽非小姐特召,但幸蒙破例面晤,欣喜倍至,当应即刻叩访。但听闻昨日亲王来府,顾忌颇多,因而推延至今。承谢赐坐帘内,只隔帷屏,想见小生多年痴情,终为你理解,真乃难得啊!”二女公子仍旧心慌恼羞,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容易答道:“先父三周年忌辰,幸蒙代祭,感激不尽,若像往昔般掩埋于心,则连细微谢忱亦难报答,实甚歉愧,故而……”她说话时态度谦恭,声音柔如玉纶之音。但其身体逐渐退缩,因而言语断续不接,声音隐隐约约。黄中纳言焦急不堪,对她说道:“恕我冒昧,小姐与我相隔太远了!我正想畅怀颂述,并聆听指教呢。”二女公子亦觉相距太远,便稍稍膝行而前。冀中纳言听其走近,心如免撞,脸红耳热,然片刻便镇静如常,佯装若无其事。他想起句亲王对二女公子如此薄情,便仗义指责,并又殷切安慰,好言相劝了一阵。二女公子虽满怀怨恨,但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便缄口不语,只向他表示“不怨处世难……”之意,用只言片语合开话题,然后委婉恳求他带她前往宇治。

    黛中纳言答道:“依我之见,此事实难效劳。你必须先据实地告知亲王,征其指示,方为善举。否则,稍有闪失,亲王怪罪下来,小姐必难承受。亲王一旦同意,则迎送诸等事情,小生自应全力担负,岂敢怠慢!小生为人向来秉正无私,迥异寻常男子,亲王对此最为深知。”他口上说得没事,其实无时不悔恨自己为何将二女公子轻易让与亲王。他多想真如古歌所咏“但愿时光能倒流”,而将二女公子娶回呀。他便将此意含蓄地吐露给二女公子,谈说间,暮色已近。二女公子觉得如此久留他于帝内实乃不妥,便对他道:“罢了,今日我心绪烦乱,且待略微好转,再谨聆指教吧。”说道便朝内室走去。章中纳言万分懊恼,急说道:“也罢,但小姐准备几时动身去宇治呢?我可遣人除去路上蔓草,以免沾染邪气。”他以此讨好她。二女公子暂且止步,答道:“本月已过大半,延至下月初吧。只须微行前往,不必郑重地求人准许。”黄中纳言闻其声音,甚觉清脆悦耳,便更热烈地回忆往事,沉溺其中了。

    他炽火上升,实难忍耐。竟探身进入帘内,将二女公子的衣袖扯住。二女公子想道:“原来他居心叵测,真厌恶啊!”她一言不发,只是本能地往后退缩。蒸君则拉着她的衣袖,顺势将剩在帝外的半个身子也挪进帘内,并且毫无顾忌地躺在她身边,说道:“我还记得,小姐曾说‘没人看见是无妨的’,我怕听错,便进来问一下,请不要避开我!你这态度多教人伤心啊!”说时满含怨恨之情。她无意回答,只觉荒唐耻辱,怒火攻心,差点晕厥。最后强行镇静下来,说道:“你真用心险恶啊!这成什么样子呢?你太卑鄙了!”她辱骂他,几乎哭出来,董中纳言觉得此话不无道理,颇感愧疚,但仍强行分辩:“此举不会遭人责难。可记得当年曾有一夜与你如此对晤?当年你姐姐也应允我亲近你而你却视为无礼,你也太不识大体了。我无丝毫色情之心,你尽可放心。”他说时理直气壮,颇有几分冤枉受屈的样子,只因他近日时常追悔旧事,心动中痛苦不堪,便在二小姐面前絮絮叨叨地吐露心迹,心中才稍得安慰,竟毫无离去的样子。对此,她一筹莫展,只觉得这种人比那素不相识的人更为可恶,难以对付,推吞声饮泣,蒸中纳言对她说道:“你太孩子气了,何必呢?”他举目凝视二女公子,那娇美怜爱之态,无可言喻。其典雅含蓄,比之当年夜间所见更趋丰盈成熟。念起昔日主动将其让与外面人,以致今日如此魂牵梦绕,追悔莫及,怨气难消,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二小姐身边侍女见一男人钻进帘来,不知何事,便急忙走过来瞧。见是黛中纳言,知他是常来探望关怀的熟人。推想今日定有别事来访,便佯装不知,退到外面去了。二女公子更感孤怜了。黄中纳言对当年的失误,痛悔不迭,心若翻江倒海,竟一时镇静不下来。然昔日一夜面晤,尚且规矩无比,坐怀不乱,今日定不会越礼胡来。但此种事情,无须赘述。黄中纳言深感此行徒然无益,不胜懊恨,若外人看了还有失体面。思虑再三,终告辞而去。

    袁中纳吉已意乱情迷,只道是深夜,哪知天早已破晓。他唯恐狼狈之相被人看到,遭来讥耻,心中烦乱不堪。这亦是为二女公子名誉着想。他听闻二女公子身体不适是因怀孕而起,今日看来并非传言,否则为何在身上束那条腰带呢?餐中纳言亦觉可怜,所以才不忍恣肆任为,他想:“这般懊丧悔恨,只怨我屡失良机,未能抓住呀,然而有悖清理之事,我是不会干的;况且凭一时冲动而偷得片刻欢乐,势必提心吊胆,心无宁日。份请求欢,实在是劳神费力,亦为女方平添忧患。”然而他这种理智的想法终抑制不住本能的情感之火,二小姐的影子如影附髓,时刻浮于眼前,那优雅的举止,风流娴雅的面影,使他神魂颠倒。他立志非将她弄到手方能罢休,此心实甚叵测,但却无法摆脱,因此一切事情皆抛置脑后了。他只是想:“二女公子让我陪她赶赴宇治,这正是机会呢。只恐句亲王那关不好过,况偷偷出走毕竟有失体面,怎样方可不受世人非议而又能冠冕堂皇地遂成心愿呢?”他神不守舍地回到家中,恰茫躺下。

    清晨晨境初开,他便慌忙不迭地写信与二女公子。照例表面是华丽.高雅的文章,附诗一首:

    “懊恨空归繁露道,秋客依旧似当年。”遭冷遇,使我‘不明事理杜多忧’。呜呼,我已无言可陈。”二女公子极不愿回复,又深恐失礼,引众侍女诧怪,因此反复思量,最终是寥寥几字打发了事:“来信拜悉。心绪木佳,未能详复为歉。”蒸中纳言折阅复信,韩觉言少情淡,大扫兴致,只一味痴迷地回想着她的面影。想必二女公子今已通达人情世故,因此昨夜对黛中纳言虽坚持痛斥,但也并不异常厌恶他,态度不卑不亢,从容文静,婉转温和,终于东推西躲,巧妙地将其走。蒸中纳言此刻回想她那娇媚生恨模样,既嫉恨,又伤感,愁闷不堪。他想:“此人较前更为优秀了。她有朝一日倘被旬亲王遗弃,我倒愿意接纳她,即便不能公然结为夫妻,却可暗中偷欢,况我本无伴侣,对她亦是真心,何伯之有?”他只管幻想此等美梦,其用心真乃不良。表面仁义正直,原是另有所图啊。然男子之心原皆是可恶的,并非他特别。大女公子之死,令人悲囫难忍,但并不如此次这般痛苦,教人愁肠百结,悲恨交加,其苦非言语所能表达。他一听见人道:“匈亲王今日又来二条院了。”便幕然忘却自己乃二女公子娘家的后援人,顿时醋意横生,心若刀割。

    旬亲王久不曾回二条院,亦感过意不去,这日忽然回来,二女公子亦觉惊诧,幽怨顿生,但她觉得事已至此,故而对他仍温存亲热,无丝毫疏远之举。她恳托黄中纳言带她回宇治山庄,他却不作答。如此一想,便觉世态炎凉,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真是红颜命薄啊。她打定主意:“我只要‘命末消’,那便听天由命吧!眼下且安然度日。”因此便温柔和悦,专心专意招待旬亲王,亲王愈发神痴魂迷,只得以百般温爱来表达他的歉意。二女公子肚子已渐渐凸出,身上束着的那腰带已膨大起来,样子甚是可怜。对于怀孕的人,旬亲王未曾细看过,甚感奇异。他久住严肃刻板的六条院,实觉碍手碍脚,一朝回到二条院自哪,但觉一切皆随心所欲,甚是惬意。便向二女公子重演盟誓,千言万语不尽。二女公子听罢心想:“天下男子为讨女子欢心,无一不是伶牙俐齿的。”便忆起昨夜那放纵妄为之人的模样来。她想:“数年来认为此人举止稳重,孰料一遇色情之事,也就原形毕露,忘乎所以了。照此看来,眼前这人,也未必可信呀!”但又觉得旬亲王的话尚有些在理。她又想起黛中纳言:“哎呀,趁势闯入我帘内,实在是可恶之极!他言与我姐姐关系清白,实属难得。然终须谨慎为好。”遂更为防范餐中纳吉了。然今后句亲王不在家期间,颇令人担忧,可又难以启齿。此次二女公子殷勤温柔招待旬亲王,远胜于往日,亲王心中愈发怜爱无比。忽闻二女公子衣服上有童中纳言体香。因其体香奇异独特,显然非他莫属。况这亲王深诸男女情爱之事。因此心生疑虑,便盘问二女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又默察她的气色。二女公子原已委屈不堪,却无言以答,心中只是痛苦不已。旬亲王心想:“此事我早已料到,他怎会不生此念呢?”越想越懊恼。二女公子先前也防到此事,昨夜已将所有衣服换掉。哪知这香气竟然附着于身,好生奇怪。匈亲王对她道:“香气如此浓重,足见你与他已亲密无间。”又说了许多不堪入耳之活。二女公子愈发有口难辨,惟觉无地自容。匈亲王又道:“我这般深切关怀你,你却‘我先遗忘人’。如此背叛丈夫,做出有失门风之举,实乃下贱之人所为。我与你又不曾经年阔别,为何你竟移情别恋?这委实大出我之所料!”此外污秽痛恨之言颇多,不再赘述。二女公子只是默默流泪不已。旬亲王越发妒恨,吟诗道:

    “汝袖新染他人香,恨缠我身怅旧情。”被他如此辱骂,二女公子却无言辩解,只说道:“何来此事”!便和诗道:

    “同券共枕结长谊,离散岂凭细微因?”

    吟罢嘤嘤啜泣,那模样越发楚楚动人,叫人怜爱万分。匈亲王想:“就因她这模样,才勾起那人邪念。”更是嫉妒不堪,自己也禁不住落下泪来,倒真是个风流情种。这二女公子实甚清秀娇媚,令人怜爱,即使犯了重大过失,也无人忍心冷待于她。故而不久,匈亲王心中妒火便渐渐消失,且已宽恕她,倒以好言相慰了。

    翌日,勾亲王与二女公子舒畅睡至日上三毕,方始起床盥洗,吃早粥。匈亲王时常出入那富丽堂皇的六条院邸,对由高丽、后土舶来的色彩缤纷的经罗绸缎早已司空见惯。如今看到自哪装饰,虽极寻常,且侍女穿着亦俭朴,却也清爽怡人。二女公子身着柔软淡紫色衫,外罩暗红面子蓝男子褂,甚是随意。那姿态与全身簇新、雍容华贵的六女公子相比,竟然不相上下。其温柔妩媚之姿,自是令亲王无限深爱,往常圆润丰满的面庞,近日稍稍清减,愈发白嫩娇艳,高贵雅致。这句亲王早就不甚担心:二女公子容貌出众,倘外族男子有幸闻其声,窥其貌,必心放前动,恋慕于她,遂常常佯装毫不经意,暗中却细心观察。他时常寻查二女公子身边的小橱与小柜,企望能找出些证据来。然而除了简短的片言数纸外,总是一无所获。他仍觉奇怪,常猜疑黛中纳言与她的关系不止于此。因此今日发现这香气而妒恨,亦属情理之中。他想:’蒸中纳言丰姿俊逸,但凡稍解风情的女子,必然一见钟情,如何能断然拒绝呢?且这两人才貌般配,想必早已相互恋幕了。”不由更加伤心,怨恨,妒嫉。对二女公子无论如何是放不下心了,所以这一天闭门不出,只写了两三封信送往六条院。几个老年待女私下讥议道:“才分别多久,就如此急不可耐,哪来这多话呢!”

    且说句亲王一直笼居二条院,黄中纳言闻知此事后,很为二女公子担心。他懊丧地想:“真糊涂啊!此举何等愚鲁恶劣!我本是她娘家后援之人,怎可前生邪念呢?”想到此,便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推量旬亲王无论怎样宠幸六女公子,亦绝不会遗弃二女公子。故又替她暗自庆幸。他又记起她那些侍女的衣服已陈旧不堪,于是走到三公主那里,问道:“母亲这里可有现成女装?给我几套,正有用处呢。”三公主答道:“那九月做法事用的白色服装即将完成。但染色的眼下尚未置备。倘急用,便叫他们赶制吧。”冀中纳言道:“无须母亲费神,并非急用,只须现成的即可。”遂命裁缝所的诗女拿出几套现成女装及几件时髦褂子,又取了些纯色统绢。为二女公子所用衣料是很讲究的红色研光绢,此外又添了许多白续,这全是袁中纳言自己常备用的,同时,送上一条做女裙所用的腰带,他在带上系诗一首:

    “心情罗带附他人,何故缠怀徒诉恨?”囊中纳言遣使将所办衣物送交诗文大辅君。这年长侍女,深受二女公子垂青。使者转述蒸中纳言的话:“所奉衣物,系匆忙置办,实不足观,望受为处理。”而赠二女公子的衣料,尽量不显眼地装在盒子里,但包装却甚精致。大辅君没将所赠衣物拿与二女公子过目。只因此种馈赠乃经常之事,众人早日以为常,故不须谦让推辞,因而大辅君处置此事亦就轻车熟路,不久便分送完毕。贴身侍女,服饰原本考究。而那下级侍女,此时穿上所赐白色央衫与平时的粗衣陋服比起来,虽不华丽,倒也清爽利索。

    的确,对二女公子而言,能长久地关心照料她一切的,除了意君,恐再无他人!匈亲王原也深宠二女公子,对其关照亦甚周全。然这位皇子长居深宫,养尊处优,不识世间疾苦,他又怎能注意到生活中的琐屑之事呢?他度惯风花雪月的生活,玩花弄露尚怕湿指呢。与之比较,象董君那样为钟情之人而处处用心,一枝一叶皆照顾到,实甚难得。故而乳母等人时常讥讽旬亲王:“要他照顾那是白费心思!”二女公子看到几个女童衣衫褴褛,颇觉羞愧,不免私下自恨命苦:“住此华厦反倒寒横丢丑了。”恰值六条院左大臣家豪华铺排世人皆知,旬亲王的随从人见此盛状,怎不见笑呢?因而二女公子更加愁闷,时常哀叹。餐中纳言很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放送些衣物,求其欢心,若对交情浅薄者,送这些琐杂之物,定然失礼。但对二女公子而言,并非轻侮失礼,反倒有利。如送她奢华昂贵之物,定遭世人非议。素中纳言顾虑及此,便只送些现成衣服。随后他又命人缝制了各式华丽衣服、礼服,连同许多续罗绢纱一并送去。这位中纳言亦长于锦秀富贵中,但他心性骄矜,目空一切,是个出类超群之人,他养尊处优倒也不次于匈亲王。然自目睹了已故八亲王宇治山庄的衰败光景后、大为震惊,始知失势之人,前后生涯竟这般悬殊,委实可怜。于是由此及彼推想世间诸种情况,常常寄与深切的怜悯。此经验真乃沉痛呀!

    自此,意中纳言力求驱除邪念,胸怀坦荡地照料二女公子。然力难随心,倍受相思之苦。故而写与二女公子的信,比以往更加详细动情,时时流露出难于忍受的相思。二女公子看了,自恨孽债缠身,驱之不去,哀叹不止。遂想:“若是素无往来之人,倒可骂他痴狂无赖。了断此事。可他不同别人,相交已久,互相信赖。何能忽然决绝?如此反遭别人猜疑,而引出无数风波。我并非寡情薄义,不知感激他的诚挚与厚爱。但倘要我为此敞心开怀待他,我委实顾虑重重。唉,这怎生是好?”她思前想后,心迷意乱。如今,能与她诉说衷肠者,几无一人,那几个从宇治山乡带回的老侍女,虽一向熟悉,但除相叙往事,便无甚可谈!更不说倾述衷肠。因而便激起了对已故姐姐的怀念。她想:“倘姐姐在世,他怎能起这种心呢?”念此,不胜悲伤。旬亲王的薄幸固然可悲,但冀中纳言的行为令她痛苦劳神。

    黄中纳言难耐相思之苦,便托故于某日暮色苍茫之时到二条院拜问。二女公子知其来意,忙叫人送出坐垫,并传言:“今日心绪欠佳,不便晤谈,尚清谅解。”章中纳言听罢,好不伤怀,泪溢眼眶,又深恐被侍女见了有失风度,便竭力忍耐,勉强答道:“患病之时,陌路僧人尚可住于近旁呢。权‘当我为医师,许我进帘来吧,如此传言答话,岂不意趣全失。”众侍女见他神情悲伤可怜,想起那夜闯入帘内之事,便对二女公子道:“如此招待,实乃怠慢了。”便放下正殿的帘子,恭请他进入守夜僧人所居厢屋内。二女公子心中十分恼恨,但侍女话已出口,只得忧。已满怀地稍稍膝行而前,与他相晤。二女公子话语不多,且声音异常低微。餐中纳言听罢,蓦然记起初染病疾的大女公子便是这般,甚觉不祥,悲伤顿涌,遂觉眼前漆黑。一时竟难吐片语。他痛恨二女公子离他太远,便探手人帘,将帷屏推开稍许,顺势挪身进去。二女公子芳心大惊,但又奈何不得,只好唤来贴身侍女少将君,颤声说道:“我胸甚痛,替我按按。”黄中纳言听后,说道:“胸痛,且莫再按,那将愈发疼痛呢。”他长叹一声,坐端了身体,他甚是讨厌这诗女,扰他好事,心中异常焦躁不安。继而又说道:“为何身体如此不济?据怀孕之人说,起初身体确实不适,不久便会康复。可你如此长久不适,是何故?恐是你太过年轻,不堪担忧吧。”二女公子不胜羞愧,低声答道:“胸痛之病,由来已久。我姐亦患此病,据说患上此病便很难长命呢。”蒸中纳言想起世间无人可“青松千年寿”,不由对她亦忧怜。便不顾身前诗女,将自昔以来对二女公子的恋慕之情倾述殆尽,但措词文雅纤巧,其意含蓄,无一轻慢粗俗之语。旁人只道是相慰之言,但二女公子却能心领神会。故少将君听了,觉得此人深可嘉许。

    蒸中纳言常常睹物思人,无时或忘大女公子,故对她说道:“我自小厌恨尘世,常愿清心淡泊地了度此生。然恐是困线未尽,我虽屡受你姐冷遇,但对她却情债难断。因此,本有的道心亦逐渐消逝了。为慰衷情,排遣很郁哀思,我亦想寻几个女子,睹其姿容。然却无一女子可令我倾心。经过苦思煎熬,我确认世上女子不能惹我动心了。因而倘有人视我为轻薄贪色之辈,我定觉万般耻辱。今若对你有半点邪念,我当羞愧而死。然仅如晤谈,常将所思之事全然奉告,企望能有所裨益,并且彼此解怀倾谈,谁能追究其咎呢?我心素来端正秉直,天地可鉴,世间无人可挑瑕疵,你为何不信任我呢?”他满腹怨言,喂鸡含泪说了一通。二女公子软语答道:“我怎不信任你呢,要不怎会不顾旁人猜忌而这般亲切地招待你呢?多年来蒙你厚爱,多方照拂,我深感无以为谢。故一直将你看作信赖之人,要不怎么会主动致信与你呢?”黄中纳言道:“你何时主动过?我没一点印象呀,你的话多让人动心啊!大约为赴宁治山乡,才写信召唤我吧?这多有烦你信赖,我岂不有感激之理?”他仍满怀怨恨。但因旁边有人,不便任情倾泄。他凝眸远眺窗外,但见喜色渐深,已近傍晚,夜央调脉,清晰可辨。庭中假山只剩一团黑影,此外景色模糊难分。而帝内蒸中纳言不管二女公子如何着急,仍是悄然不动地倚柱而坐。并低声吟诵古歌“人世恋情原有限……”,继而说道:“灼灼相思,已不堪忍耐,我恨不得立宏‘无音乡’呵。至少,在宇治山乡,即便不特建寺院,亦当依故人颜面绘影雕像,作为佛像,礼拜诵念,寄托衷情。”二女公子道:“你立此心愿,令我感动!不过提起雕像,教人联想起放入“洗手);;”代受罪过的偶像,反觉对不起亡姐了。至于画像呢,世间一些画师是看主人出手是否阔绰而定美丑的,所以也并不很放心。”餐中纳言道:“好极!这雕匠与画师,怎能造出我心中之像呢!传闻近世有一雕匠,所雕佛像形神逼真,难辨真伪。但愿有此等神工。”转来绕去,总念念不忘大女公子。神色这般悲伤,显见其情刻骨铭心。

    二女公子对他甚为怜悯,将身子移近稍许,柔声说道:“说起雕像,我倒想起一事,只是羞于启口。”她说时态度随和亲切了许多。意中纳言心中甚喜,忙问道:“何事?尽管说吧!”同时将手伸进帷屏内,握住了她的手。二女公子甚觉厌恶,但又不敢声张。因她正想法制止他,以便能与他解怀畅谈。而且一旦声张起来,近旁侍女看了说不定又会弄出许多绊闻来。因此佯装无事,遂说道:“今夏京都不知从何处来了个多年生死不明的人,声言要来探望我。我推想这个人同我定有关系,然又从未谋面,见面难免不回钝。不久果然来了,一看,她竟酷似姐姐,令人惊诧,我觉得她甚是可亲。你常说我有似姐姐,其实据侍女们说,我们虽是同胞姐妹,但相异之处颇多。这人与姐姐毫无干系,然二人竟如此相似,教我无法分辨。”意中纳言听了,几疑是梦。他说道:“一定有缘,才会如此酷似。但为何不曾听说过呢?”二女公子叹道:“有何缘分,我亦不明白。父亲在世时,时常担心离世后,留下的女儿将孤苦无依,四外飘零。只找一人,已使他操碎了心。倘再遭此种事情,被人盛传开去,更将受人羞辱了。”素中纳言从这话中约略推知:这个女子想是八亲王私通妇人所生,但不知是在何外抚育长大的。那句说此女酷肖大女公子的话牵动了他的神经,便忙个迭地追问:“只有这几句话,使我不甚明了。你既然说了,就请详告于我吧。”二女公子终觉难为情,不肯详叙,只是推托道:“你倘有心寻她,我可将住处告知于你。至于其它情况,我亦弄不清楚。说得太细,亦无甚趣味了,倒扫作兴致。”意中纳言道:“为寻爱人亡魂,即便海上仙山,亦当舍命赴之。我对此人虽无恋慕,但与其这样朝思暮想,忧伤无限,还不如去寻得其踪。倘能胜如你姐之雕像,便供奉她为宇治山乡之本尊,有何不可?务望详细指点才是。”

    H女公子见她要求如此坚决,说道:“这如何是好呢?父亲在世时尚不承认她,我却多嘴绕舌,而将其泄露。但我只是听你说要找能工巧匠替姐雕像,我心感动,才不觉得说出这个人来。”遂告诉他:“此人长居于偏远乡间。她母亲见其可怜,便督促她与我信函交往。我不便弃之不顾,亦时常复信于她。哪知她却亲自来访我了。恐是灯光映衬之故吧,但见其人浑身周遭无不天然得体,其漂亮竟超出我的预料。她的母亲正为她的前程而担忧。若能蒙你照拂,将其供奉为宇治山乡的本尊佛菩萨,真是她终身幸福呀。恐怕这只是做梦吧。”袁中纳言思忖:二女公子表面虽说得亲切,且有头有尾,其实厌恶我哆喀,只是设法打发我。因此他甚感不悦。然而一想到那酷似大女公子之人,又甚觉眷恋,亦只得隐忍不发。遂又想:“她虽痛恨我那不应有的恋情,但却未当众羞辱我,可见她颇能体谅我呢。”念此,心情开朗了许多。此时已值深夜二女公子深恐在下人面前失去体统,便趁黛君不在意时悄然退入内室。囊中纳吉前后寻思,亦觉二女公子退避不无道理。然心潮激荡,无法镇静;怨恨痛惜,交错奔涌,搅得他方寸大乱,眼泪差点奔涌而出。但他深知:一切莽撞行为,于人于己皆不利,遂竭力忍耐,起身告辞而出,愁叹连声,甚为凄惨。

    他于途中寻思:“我只管这般愁恨,将来怎生是好呢?真痛心啊!有何法既让我称心如意而又不遭世人讥评呢?”恐是对恋爱之道不甚熟悉之故吧,他总是无由地为自己又为他人思虑未可预料之事,常常通宵达旦。他想:“她说二人酷肖。但不知是否真实,总须亲见一面才好,那人母亲身分低贱,且家势衰微,想必求爱不难。但倘那人不如我意,反而麻烦了。”故而对这女子并不十分思慕。

    蒸中纳言困于心事,宇治八亲王旧宅久未拜访,似觉亡人面影日渐模糊,不胜悲伤,便于九月末来到山庄。但见山中秋风萧瑟,木叶凋落,一片惨淡。与这山庄相伴的,只有那落叶秋风与宇治江水,难觅人踪。到处显出荒凉、破败的景象。黄中纳言一见便黯然伤悲。他召来老尼姑共君,她走至纸隔扇门口,立于深青色帷屏后,合道:“恕我不敬!只因年长色衰,丑陋不堪,无颜见得人呢。”便只隐身帷屏后,不出来。袁中纳言答道:“我料想你孤苦伶什,寂寞无聊,你我相知甚深,故特来叙!日解忧。不觉间,又过了许多时光,真乃岁月飞度啊!”说时满眼噙泪,并君更是泪如串珠。他继而又说道:“回想起来,去岁此时,大小姐正为二小姐的终身大事操心忙碌,岂料她……,唉,真是悲伤时时有,秋风催人愁啊!当初大小姐担心的事,果然出现了,听闻二小姐与匈亲王的婚姻确实不大美满呢,细想起来,真是变化莫测啊!不过无论怎样,只要存活在世,总会否极泰来的。只是大小姐怀此忧虑而死,我总觉对她不起。想来实甚悲痛。匈亲王又娶了六女公子,这乃世间常有之事,他绝无疏远二小姐之’乙。说来说去,最可悲的正是那个入土化魂的人!死,是在所难逃的,只是先后不同而已,但死总是一件残酷而悲伤的事。”说罢唤泣不已。

    意中纳言遣人请来阿阁梨,将举办大女公子周年忌辰的佛事托付与他。遂又对他说道:“但想,我时常来此,由于触景生情,不免悲从中来,然则这是毫无益处的。因此想拆毁这山庄,依傍你那山寺建造一所佛殿。反正迟早要造,不如早日动工。”便将建造图样以及若干佛堂、僧房等色画出来,与之商谈。阿阁梨大加称赞,说此乃无量功德。冀中纳言又道:“当年人亲王建造寺院,好在佛事上做些功德。只因念及他两个女儿,所以才未能如愿。而今是匈亲王夫人的产业,我本不该随意处置。然此地距河岸太近,过分显露,莫如将其拆毁,代之以佛寺,另易地建造在屋,你觉如何?”阿阁梨道:“无论怎样,此事皆乃慈善之举。据说以前曾有一人,伤痛儿子死去,把尸体包好挂于颈上多年。后感化于佛法,便舍弃尸裹,潜心向佛,终人佛道。如今大人睹物思人,看到这山庄,便生悲伤,委实有碍修行。若能易为寺院,则对后世有劝修教化之功,理应早日动工,即刻召清风水博士,选定吉日动工。再特选几名技高的工匠,督促指导。而其他诸多细节,则按照佛门定规布置即可。”黄中纳言便将诸种事宜规定布置下来。遂召集附近领地人员,吩咐道:“此次工事,均须遵照阿阁梨指示。”此时,夜幕已降,只得泊宿山庄。

    意中纳言想:这恐是最后一次见此山庄了。便趁尚能见物,向各处巡视了一番。但见各处佛像皆已迁入寺中,只剩下井君所用器具。见那器具陈旧简陋,便想起她那孤寂贫困的一生,甚觉可怜!不知今后如何度日,意中纳言便对她说道:“这哪宅应改造了。在未完工前,你可住在廊房中。倘欲送物件给二小姐,可遣人来此,妥为办理。”又叮嘱她诸种细事,倘是别人,这般老朽丑陋,恐怕蒸中纳言早已拒之千里,哪能如此青睐有加。但对此人却异乎寻常,餐中纳言不但许她睡于近旁,还与她叙旧谈心。因穷无他人,尽可放心说话,故弄君也无顾忌地谈到了餐中纳言的生父相木之事。她道:“你父弥留之际,是多么渴望见你一面啊!可那时你尚在裙褓中呢,当时情状我仍记忆犹新。不料我竟能活到见你升官晋爵之日,定是当年殷切服侍你父才得此善报吧。想起真是悲喜交加啊?但我这苦命之身,却朽而不死,见到了诸多逆事,甚觉耻恨。二小姐屡次对我道:‘怎不常来京中走动呢?只管幽居,想是疏远我吧!’然我老迈无能,除念经诵佛外,实不想烦扰别人。”便不厌其倦地叙述大女公子生前的生性特点,性情爱好乃至诸多轶闻趣事。虽FI齿不清,却也说得有模有样,蒸中纳言听后,设想大女公子待人象孩子般不善言语,而性情却温文尔雅。念此,眷念之憎爱分明越发强烈,想道:“二女公子比她姐姐更具风情,但他对于性情不甚合宜之人,甚是冷淡疏远。只有对我大为同情,愿与我永结情谊。”他将两女公子的性行如此衡比了一番。

    黄中纳言在谈话之中有意提起二女公子所说的那个酷肖大女公子的人。并君答道:’此女诸多情况,我也不甚明白,大多是听人传言而已。据说已故八亲王尚未迁居山庄之前,夫人病故。而亲王难耐寂寞,不久便与一个叫中将君的上等侍女私通。此侍女品貌倒还端正,但亲王与她交往短暂,故知者甚少。后来这诗文生下一女。亲王也知这事,然因嫌其烦累,遂与她断绝往来。但又痛忏深悔,便皈依佛法,过着青灯古佛的僧侣生活。中将君失去凭恃,只得辞职而去,后来听说嫁给了一个陆奥守,跟夫赴陆奥任地去了。事隔几年,中将君返京,辗转央人向亲王示意:女儿已出落得可爱,一切皆平安无恙。亲王听了却十分冷漠,不肯收留她。中将君不胜懊恨。其夫后来又当了常陆介,便又跟随赴任去了。此后沓无音信,殊不知今春这位小姐意寻到了二小姐。这小姐恐有二十岁了吧。不久前她母亲曾来信,说‘小姐长得风姿绰约,但怪可怜的’等语。”黄中纳言听了她的细致说明,想道:“由此看来,二女公子说她酷肖其姐,倒不会有假,只不知能否有幸一见’!”念此,欧见之心愈发急切,便对非君说道:“此女只要略似大小姐,即便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去寻得。八亲王虽不认她,但毕竟是有血统亲缘的人。”并君道:“中将君是已故亲王夫人的侄女,与我是姑表姐妹关系。她当时在八亲王府邪供职,我居于外地,所以与她不曾深交。前些时大辅君从京中来信,说这位小姐将到亲王坟上祭扫,希我能好生看顾。但她一直未来。你既然有意,等她到时我定将尊意告知于她。”天即放亮,熬中纳言准备回京。昨日黄昏时分京中送来许多绢帛等物,于是他便将所送之物分赠予阿阁梨与并看。令中诸法师及养君的仆役,也皆有布匹等赏赐。此地确实苍凉寂寞,贫瘠不堪。但因餐中纳言时常探访,赏赐诸物于她,因此生涯倒也自足安稳,可以从容自在地修研佛法。

    朔风呼啸,残叶乱飞,一片凄惨暗淡。餐中纳言看到这般光景,不胜悲凉。令人欣慰的是,那常春藤仍顽强地缠在虬枝盘旋的古木上,毫不褪色地活着。蒸中纳吉命人从其中摘取一些红叶,拟送与二女公子。独自吟诗道:

    “追君曾似寄生草,此情若绝旅居孤。”

    并君回道:

    “朽木独守寄生处,重访荒居悲独宿。”此诗虽古风十足,但亦不失雅致风趣,蒸中纳言觉尚可慰情。

    匈亲王闲暇在家,此时,囊中纳言遣人送来了红叶。侍女竟毫不顾忌地送了进去,说道:“这是南邵所送。”二女公子以为又是谈情论爱之信,心中颇感木安,但又不能隐瞒,一时急得手足无措。匈亲王寓意颇深地说道:“多好看的红叶啊!”便取过来看,但见信中写道:“尊处近日可好?小生前日赶赴宇治山乡,山中萧疏惨淡,徒增无限伤心。至于详情,容他日面叙。山庄改建怫殿一事,已交阿图梨照办。曾蒙玉诺,方敢易建在屋,其它诸事,吩咐并君即可。”勾亲王看罢说道:“此信写得甚是漂亮委婉呢。恐是他知我在此吧。”意中纳言可能确有所提防,故不敢在信中放肆。二女公子见信中并无别意,正暗自庆幸,殊不知旬亲王却说出此等讥讽的话来。旬亲王只得笑道:“你复信吧。我不看便是。”便背转身子向着别处。二女公子不便再撒娇做作,便执笔写道:“闻君探访山乡,令人欣羡!将山庄改建佛殿,实乃功德之举。日后我修佛参禅之时,不必另觅它处,倒可省心也,而旧居亦不致日渐荒芜。承你多方看照,费心尽力,乃区区之言不敢言谢矣。”照此回信看来,两人交谊极为普通,无可厚非。但旬亲王生性重色,以己猜人,表面宽容大度,而内心却是疑虑重重,放心不下呢!

    庭中衰草遍地,惟有芒草坚强繁生,令人略感欣慰。也有芒草尚未抽穗,晚风压腰,摇摇欲坠。此景虽极寻常,但时值晚风萧瑟,亦足勾人情思。匈亲王吟诗道:

    “幼芒频频承玉露,哪能不报滋润情、’他身穿平日惯常之服,披上一件便抱,便操起琵琶弹奏。琵琶声合着黄钟调,哀愁凄惨,真是个珠落玉盘,清音回肠荡气。二女公子原本酷爱音乐,闻此音,心中怨恨顿消,轻倚茶几,从小帐屏旁边稍稍探头张望,那姿态更是妩媚动人,答诗道:

    “轻民微拂芒花寂,秋色调零惹人悲。并非我一人悲秋,但……“言罢渭然泪下,然终觉不好意思,忙以扇遮面。匈亲王揣摩其心境,也着实可怜。但总是气度狭小,难以冰释。他想:“她郁闷之态尚且让人怜爱,更何况情绪佳时呢?惟恐那人是不会轻易弃之吧?”顿时炉火上升,痛惜不已。

    白菊尚未经霜,故没全然盛开变紫,用心栽培之菊。变紫之期反倒更迟,偏有一枝已呈紫色,异常美丽。匈亲王随兴将其摘来,口吟古诗:“不是花中偏爱菊”。并对二女公子说道:“从前有一亲王,傍晚正赏菊吟诗之时,忽逢一古代天人自天冉冉而降,授之以琵琶秘曲。但当世万事浅陋,委实令人感叹至深。”遂停止弹奏,推开琵琶。二女公子甚感遗憾,道:‘识怕是人心浅薄,而不致研习罢了。流传的秘技怎会轻易变更呢?”她似乎想听听那早已生疏的妇熟古法,因此句亲王道:“一人弹奏实在单调,你来与我合奏如何广遂命侍女取筝来,让二女公子弹奏。二女公子说道:“先前我也曾练过,但大都早已忘却,恐有辱视听,不敢献丑。”她心存顾虑,未触筝琴。旬亲王道:“如此小事,你尚且拂我意,委实太绝情了!我近来所送到之人,虽不曾整日相守,尚未深知,但却细琐之事也不曾对我隐瞒。但凡女子,总须柔顺乖巧才好,那位黛中纳言大人不也是如此认为么?你对此君不是极为信任、亲睦么?”他唤怨起来,极其认真。二女公子无计可施,只得操起筝来,玉指轻动。弦线已松,故此次所弹为南吕调,推听筝音清朗悦耳。匈亲王唱催马乐《伊势海》以和,嗓音罂铭豪迈。众侍女躲于一旁窃听,纷纷笑逐颜开。几位老侍女暗自议论:“亲王另有钟爱,原为憾事。然身居高位之人,有三妻四妾亦不为过,小姐也算有福之人,先前孤居宇治山乡时,岂料有如此福份呢?如今声言要重返山乡,真乃愚蠢的想法!”如此唠叨不休,年轻的持女皆来制止:“静些!”

    勾亲王为教二女公子弹琴,便在二条院逗留了几日。以时日不好等为由托辞不去六条院,六条院里的人不由得生出些许怨恨。此日夕雾左大臣下朝之后,亲!伤二条院。匈亲王闻后,心里嘀咕:“为何大张旗鼓亲临此处呢?’隧前去正殿里迎接。夕雾道:“只因事疏无聊,况且久未来此拜问。此目睹物思人,感慨至深呢!”闲谈了些二条院的;回事后,遂携同匈亲王回六条院去了。随行人中有夕雾的几位公子和几位官中显贵。华盖云集,气势煌赫。二条院人见之,自觉无法攀比,不免自感形秽。众侍女皆来窥看左大臣,有人评道:“这位大臣倒生得气度轩昂!他的公子也正值成年,英俊挺拔,不过尚无一人可及父亲。真个俊美男子!”但也有人讥议道:“夕雾左大臣如此身份炼赫,竟也亲自前来接婿,未免太失体统。”二女公子想着自己寒微的生涯,怎能与这声赫煌势之人相提并论,惟觉相形见细,心绪更为悲伤。窃思:“与其如此遭人白眼,尚不如闲居山乡,或能免受精神之根郁呢!’不知不觉间,是年已告终。

    时至正月底,二女公子产期迫近,身体愈发不爽。匈亲王本曾见识此类事情,心中不免焦躁,甚觉无计可施,遂又增添几处寺院举办安产得事。明石皇后闻之,也派人前来慰问。二女公子同旬亲王已婚三年,其间谁有句亲王曾钟爱过她,常人并不注重,岂料明石是后也来探问呢?众人吃惊,也仿效前来。蒸中纳言也常替二女公子担惊,却只能适度问候,不敢越雷池半步,时常忧愁叹息,猜虑后果如何。也只得暗自举办安产祈祷。

    二公主的着裳仪式恰在此时举行,朝廷上下无不为此事忙碌。一切预备工作,均由今上一人统筹,故二公主虽无外威作后援。然着裳仪式的排场倒也体面堂皇。她母亲藤壶女御生前曾预先替她备置了一些物品,此外今上又命宫中工匠新制诸多用具,几个国守也从外地进贡种种稀世物品。这仪式真是盛况空前,豪华无比呢!今上原定:二公主的着裳仪式后即招囊中纳言为驸马。照例男方也应有所准备。然而餐中纳言仍是脾气古怪,全未将此事放心上,他只为二女公子生产之事忧心。

    二月初,宫中举行临时任官仪式,餐中纳言荣升为权大纳言,且兼右大将之职。因红梅右大臣辞去了所兼的左大将之职,先前的右大将被提为左大将。于是,黄君几日来便四处忙碌于拜客贺喜,旬亲正处也必须前去。旬亲王为了二女公子,正位于二条院,蒸大将遂来此处。匈亲王闻之,煞是惊异,说道:“此处有诸多僧人在作安产祈祷,应酬实在不便。”无奈,只得换上常礼服,仪容整齐地下阶答拜。两人举止都很雅致。蒸大将启请旬亲王:“是夜特设飨宴犒赏卫府的官员同僚,万望大驾光临寒宅。”因二女公子患病,旬亲王正犹豫不决。此飨宴完全依照夕雾左大臣先前的排场,于六条院举行。谁见达官显贵,王公贵族,皇子王孙,夫人,公主云集殿上,喧嚣嘈杂,那热闹场面不比当日为夕雾升职举办的飨宴逊色。旬亲王终于也前来出席,但因心中有事,惟敷衍应酬一下,便又匆匆离去。六女公子闻之,说道:“太失礼了,这成何体统呢?”这并非针对女公子身分低微而发,惟因左大臣声势煌赫,此女素来骄傲成性,颐指气使惯了,养成唯我独尊的秉性。

    旬亲王近段时间的奔忙和操心总算没付之东流,次日晨,二女公子终于平安分娩,生下一男婴,众人皆喜悦万分,黄大将于升官之喜上又平添一喜。为答谢他昨夜出席飨宴,又兼庆贺他喜得贵子,便立刻亲到二条院,站着相询了一会。因旬亲王闭居于此,故前来贺喜的人甚多,前来送礼嘘寒问暖,第三日祝贺时,照例惟有句亲王家内私人参与。待到第五日晚,秦大将照世间常规赠送了屯食五十客、赌棋用的钱、盛于碗中之饭。另赠二女公子的是叠层方形的食品盒三十具,婴儿衣服五套以及微褓哺育等物。这些礼物并未特别装饰,以免遭人注目。但仔细打量,件件精致异常,方见黛大将用心着实良苦。此外,对匈亲王与众侍女也各有赐送,尽是件件华贵,周到俱全,第七日晚,明石皇后特别为之举行庆贺仪式,前来参加仪式的人个个身份高贵,官位显赫,贺礼丰厚。今上闻知旬亲王生得儿子,说道:“匈星子初次为父,我岂有不贺之礼!”遂御赐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雾左大臣的祝仪,夕雾对二女公子虽不甚好感,但碍于匈亲王情面,也只得勉强派诸公子前来道喜。此时二条院内喜气洋洋,一片祥和富贵之气。数月以来,二女公子心情忧郁,加之身患疾病,故一直愁容覆面,憔悴不堪。而今连日喜庆,满面红光,心情也为之愉悦振奋,蒸大将想:“二女公子已为人;母,今后势必更加疏远于我。而句亲王势必对其宠爱更深。”心中甚是遗憾懊恼。但想到这原本是自己企盼之事,又觉几分欣慰。

    且说二月二十日过去,为藤壶公主举行着裳仪式。次日黛大将即将入赘,此晚之事不准提前公开。但一些喜好饶舌的人讥评道:“天下皆知,高贵无比的皇女,招赘一臣下为女婿,实在有辱体面且委屈公主。即使今上已决定将公主许嫁黛大将,也不应如此草率完婚。”但今上的禀性,凡事一旦决定,务必立即实行。今上既招蒸大将为驸马,则对其宠幸,提耀乃理所当然之事。为帝王女婿之人,从古到今,不乏其例。但今上正值春秋鼎盛,却迫不及待地招赘臣下为婿,倒使人颇费思量。故夕雾左大臣对落叶公主道:“索大将如今圣思隆厚,深蒙垂青,乃前世所定罕见之缘。六条院先父,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即将出家之日,方才娶得黛大将之母三公主呢!更何况我呢?我能在劫难之中蒙你厚爱,实乃三生有幸。”落叶公主觉得确是如此,故羞怯缄口不言。

    新婚三日之夜,今上就将二公主的舅父大藏卿以及自她母亲死后向来照顾她的诸人,均提升封赠为家臣。又私下隆重犒赏戴大将的前驱、随身库副、舍人等。如此琐事,均照寻常办理。此后,意大将每回宿于二公主房中,香艳寻欢,自不必说。但他心中,对那宇治大女公子仍是牵挂不已。他白天回转私邸,闲来无事,惟有沉思冥想,入夜便有气无力地赴藤壶院。日子一长,此种劳心费力之事,他甚觉劳累,便计划将二公主接至私哪来。母亲三公主闻之,甚是高兴,便将自己所住正殿让与二公主。董大将答道:“母亲好意,儿臣心领。实不敢当!’便于西面新筑殿宇,造一廊道通向佛堂,意欲请母亲迁居西面。东所前年遭火灾之后,经重新修建,更显富丽堂皇,轩敞宜人,此次只须稍加修饰,详添设备。蒸大将如此盘算,今上也有所闻。他想:“婚后未久,便毫无顾虑地移居私邪,是否妥当?”然而,虽为帝皇,而爱子之心,人皆一般。于是遣使送信给三公主,所谈几乎全为二公主之事。已故朱雀院曾将三公主郑重托付今上看顾。故三公主虽已出家为尼,但威望不减,万事皆似先前。无论何事,若三公主请奏,今上无不准许。由此可知,圣眷情深。秦大将身受两位显赫之人的前护,应荣幸之致了吧?可他心中仍是郁郁寡欢,动辄沉思冥想。惟为宇治建造佛寺之事操心,盼望早日落成。

    秦大将掐算二女公子已快产满五十日,便尽心准备庆贺之饼。连盛食物的箱笼盘盒也亲自设计,全用优质名贵的材料制作。他招请了众多工匠,让其各显身手,用黄金、白银、沉香、紫檀等造出种种珍品来。他自己照例挑选匈亲王不在家的一日,亲赴二条院造访二女公子。二条院里的人觉得其模样较先前更加神气风雅。二女公子想:“如今他已娶了二公主,总不至于再似先前那般色迷心窍,扰我不休吧。”便放心地出来与之会面。岂知他依然衷情未改,见面便伤心落泪,道:“此次婚事非我所愿,乃人力使然。可见世事难测啊/遂诉说其愁思。二女公子对他道:“哎呀,你这话好没来由,倘被人听去定会泄漏呢!”但又想:“此人如今官运亨通,财色双收,然而仍毫无快慰之色,此乃思恋故人之故,真乃情痴也。”顿觉他甚是可怜,确信他实在不同一般,又可惜姐姐早逝。倘若在世,岂不美妙?但转而又想:“姐姐纵然在世而嫁与他,难保不会同样遭其冷遇,岂不同为苦命?唉,家贫地微之人,实难找得如意之人啊厂如此想来,更觉姐姐决心不改而以此长终,实乃高明之举。

    董大将恳求见到新生的小公子。二女公子很觉羞涩,但她想:“如今何必拒绝呢?此人谁有意乱情迷一事可恼。除此又怎可拒绝?”她自己并未作答,只令乳母抱小公子出去给他看。小公子生得体健肤净,声音清亮,很呀欲言,时时露笑,不愧为将门之子。董大将见了艳羡不已,极愿是自己儿子。可见他仍六根未净,尚恋尘世。不由想道:“大女公子生前倘与我做了夫妻,恐怕也早已有如此可爱的公子,岂不甚好?”至于新娶的二公主,他倒不企望早生贵子,其心情真是古怪。袁大将见二女公子肯将如此娇小的新生儿让与他看,不免又生出许多遗想来,便愈发亲切地和她谈话。不觉日色已着。促膝长谈恐有不便,心中很是不快,只得连声叹气告辞而去。他出去后,便有几位饶舌的侍女谈论:“此人留下的衣香好馨香啊!真如古歌‘折得梅花香满袖’,黄营亦会飞来呢?”

    经宫中推算:夏天赴三条宫邪去的方向不吉,便决定四月初,未交立夏前,将二公主迁至三条宫邪。迁居前一日,皇上特赴藤壶院,亲临藤花实,为众人辞送。南厢房一律珠帘高卷,正中设为御座。此公宴因由皇上举办,飨宴均由宫中御厨操持,故王侯公卿及殿上人等咸来参与。如夕雾左大臣、按察大纳言、已故望黑大臣之子藤中纳言及其弟左兵卫督等。亲王中三皇子及其弟常陆亲王亦赶了来。殿上人座位设于南庭藤花下。受召前来的乐队,早已候于凉殿东面,只管吩咐便可笠鼓齐鸣。薄暮降临,乐人吹奏双调,殿上管弦乐会正式开始。二公主命人取来诸种管弦乐器,众公卿自夕雾左大臣起,—一奉献于御前。蒸大将呈上已故六条院主亲笔书写而交付尼僧三公主的两卷琴谱,并插有一枝五叶松。夕雾左大臣接过,转献御前。各类乐器大都为朱雀院遗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夕雾梦中得柏木嘱托而转赠与尊君的那支笛。皇上对此笛曾赞不绝口,认为音域宽广、音质优美,绝无仅有。黄大将想:“错过今日机会,何时更有良机呢?”便取了出来。于是夕雾左大臣奏抚琴,三皇子弹琵琶,此外分赐诸人,开始演奏。蒸大将那婉转悠扬的笛声,今日更显情趣。殿上人中,善歌的几位也都尽展歌喉,一显风采。二公主命取来点心,盛于四只沉香木制的食盒里,放在紫檀木制的高脚木盘上,紫藤色衬布,绣有藤花折枝,深浅有致,银白酒器、琉璃杯瓶,皆出自左兵卫督之手。皇上赐酒,夕雾左大臣受赐已多,不好再接受,便将此林转让与尊大将。黄大将不得推卸,勉强接过了,唱了声警跑。声音仪态化美适中,与众不同。盖因他今日踌躇满志,方精神倍增吧。他将酒倾入另一瓷杯,怀藏天子所赐酒杯一饮而尽,遂下阶起舞谢恩,舞姿翩然,优雅异常。那些地位显贵的众亲王大臣幸蒙天子赐酒,皆引以为荣,何况蒸大将以驸马身份受此思典呢?实为世间奇闻。素来尊卑次序不可更改,他拜舞之后只得退归末座,手旁人眼中均觉委屈了他。

    按察大纲言心中好不嫉恨,暗怨自身命薄,不能得此殊荣。原来,他曾暗恋二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女御入宫后,他还不死心,常传情达意于她。后来见二公主生得标致,便向女御示意,希能永结连理。但女御始终未将此意转告皇上,故按察大纳言很是不满,恶意讥讽道:“蒸大将人品果真不错!但皇上乃堂堂一国之主,岂有失威仪屈尊一小小女婿呢?让其恣意出入九重门内、御座之旁,甚至举办飨宴,真是有失体统啊”!他虽存怨恨,然又欲目睹此番盛宴,故亦前来出席,心中无时不想贬损秦大将。

    此时殿上红烛高照,众人奉献视歌。上文台呈献歌稿之人,个个难掩心中兴奋,然而诸多诗歌皆为附庸风雅之作,并无多大意趣。众位显贵王侯,所咏诗歌也都艳丽轻薄,无甚特别之处。意大将步下庭折取藤花,奉献是上饰冠时所咏之歌云:

    “举袖攀折紫藤花,奉赠君王添冕饰。”诗中得意神采,实出一般,不觉令人生厌。皇上答诗道:

    “藤花娇妍万年盛,今朝贪恋看不足。”另有两首,不知出自何人:

    “味为君皇折此花,紫云犹逊冕饰明。”

    “深苑移植紫藤花,香飘九重不寻常。”后一管,恐为那生气的技察大纳言所咏。诸多诗歌,高雅之作不多,故毋须—一表述。

    暮色渐深,管弦乐声更增妙趣,蒸大将放声高歌催马乐《安名尊》,音韵悠长,格外美妙。按察大纳言亦尽展昔年歌喉,神气百般地与蒸大将合唱。夕雾大臣尚未成年的七公子,亦k台吹签助兴,皇上特赐他御衣一袭。夕雾左大臣忙下阶拜舞谢恩。直至天色微明。皇上方乘兴归驾,犒赏物品,品种繁多,公卿及亲王等由是上颁赐;殿上人及乐人则由二公主赏赐。

    是夜二公主从古中迁至三条院,皇上身边众侍女皆前来护送。二公主乘坐有庇的辇车行进在前,后面跟着三辆无庇丝饰车,二十六辆摈榔毛车,二辆竹舆车,随从侍女三十人,女童仆役八人。燕大将亦亲率十二辆车来迎。其仪式盛大华美,无与伦比。犒赏公卿及殿上人的物品,皆精美元比。

    迁居之后,燕大将方于私宅中细观那二女公子容貌。见她仪姿绝世,身材纤巧。甚觉自己命运不错,心中颇感舒畅,欲借之将那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忘记。然而终是枉然。他想:‘说番相思之苦,恐今生今世再无可慰藉了。须来世成佛后,弄清此段痛苦因缘为何所报,方可忘怀吧。”于是专注于宇治山庄改造佛寺之事。

    贺茂祭二十几日后一天,戴大将到了宇治。他察看了佛寺的施工进程,作了应有指示,思忖倘若不去探望那老尼姑,恐对她木起,便往她居处行人;行个多久,忽见一辆素朴的女车,由众多东国武士护卫着,后跟着一些仆从,正从字治桥驶来,颇具威势。意大将看了想道:“恐是乡下来的吧。”便走进新建的山庄。令人惊诧的是那辆车也向山庄驶来。众人不由议论纷纷,意大将制止了他们,派人去询问:‘库中为何人?”一位浓重方言回音的男子答道:“前常陆守大人家浮舟小姐,赴初做过香归来,错过宿头,到此借宿一宵,愿能讨个方便。”黛大将听了,忽想起往日二女公子与并君的话。心想:“这不是那酷肖大女公子的人吗户忙喝随从人等退避一侧,又遣人去说道:“请你们小姐进来吧。北面已有客人借宿,南面尚且空着。”黄大将及随从人等衣着极为简便,并不显得堂皇,但从神色举止看出绝非寻常人家退避一旁以示谦让。那女车驶入哪内,停于走廊西端。由于为新建山庄,设备甚不完备。董大将进入室内,脱去罩袍以免发出声响,仅穿便抱及裙子,从南北两室间隔着的纸门上由缝隙往外偷窥。

    车中人并末即刻下车,先派人向老尼并君探问:“听说有位贵人住于此地,不知为谁?”适才素大将闻知是此人后,便预先告诫众人:“决不可告诉她我住于此地介敌众侍女已会意,答道:“请小姐放心下车吧,此处原有一客人,但未住于此。”同乘的一青年侍女先从车上下来,将车上帘子撩起。此人毫无乡人俗气。又一年纪稍长的侍女下车,对车中人道:“请快下车吧。”车中人答道:“此处似乎有人偷看我呢。”声音甚是微弱文雅。那年纪稍长的侍女,极老练地说道:“您总这般小心翼翼,此处关门闭户,哪有人看见呢?”车中人方挪动脚步,小心用扇子遮住脸,走下车来,此人身量苗条小巧,极富雅致。意大将一见便忆起大女公子来,心头不由扑扑乱跳。车子较高,两侍女很轻巧便跨了下来,可她却颇觉困难,往四下看了看,好久才下得车来。匆匆膝行至室内去了。她身着深红色褂子,外罩暗红面蓝里子的常礼服及浅绿色小礼服。她室中立着一个四尺高的屏风阻隔着。但蒸大将躲在高处,所以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浮舟小姐疑心隔壁有人窥看,便将脸向着里边,斜倚在那里,二侍女毫无倦色,仍相互言谈:“小姐今日实在累了!不津川哗的渡船,二月水浅很平稳,如此涨水天渡河,实在危险呢!但较之我们东国,又算得了什么呢?”小姐缄默无语,一味躺着。她那丰腴的手臂微露,甚是可爱。她哪里像身份低微的常陆守之女,倒如一显贵的千金,

    意大将站得久了,不觉有些腰痛,但惟恐被人察觉,有失面子,只得动也不动地立着,忽听那侍女惊讶地说道:“啊呀!何处传来如此美妙的香气?我尚未闻过呢,怕那老尼姑在黛香吧,”那年老侍女随即附和道:“果然,此种香气真好闻呢!京里人毕竟时尚风雅。我们夫人算是调香名手了吧?但亦未调出过此等香料啊!那老尼生活虽较简朴,服饰倒挺讲究,尽管全是灰青色,但式样颇好看呢。”她如此盛赞并君。此时那边廊下走进一女童,说道:“请吃些果点吧。”便接连送来几盘食物。侍女将果品送至小姐身边,说道:“请小姐吃点吧。”但她动也未动。二侍女便各自拿起栗子,喀喻喀蹦嚼起来。燕大将极不愿听此噪音,便欲离开,后退几步。又念及那人,于是又忙前去偷看。自明石是后起,身份高贵,品性温良,姿色艳丽的女子黛大将见得甚多,然而很难牵动他的心思,众人皆认为他太过近纷。然而此次,此女子虽无可人之处,他却贪看得不忍离去,好怪瘤的心理啊!

    老尼共君心想,得前去访访戴大将,便欲走过去。黄大将众随从忙敏捷地掩饰道:“大人身体稍觉不适,此刻正在歇息呢!”并君想:“他往常不是曾说欲找寻此人吗?今日定是想乘此机会与她会晤,正在坐等日暮吧。”她哪知黛大将此时的行为呢?蒸大将领地庄园中人,循例送了些盒装的食品来。并君亦得一份,便欲请东国来的客人共享,权作招待。遂作了番修饰,来到客人房中,那老侍女见她装束整洁干净,相貌亦端正清秀。不由得暗暗称赞。并君说道:“我料小姐昨日会到,盼了一夜不见踪影。为何今日才来呢?”那年老侍女答道:“我家小姐因旅途劳累,昨日在木津苦想了一夜。今日清晨亦耽误了些时辰,所以来得晚了。”便催小姐起身。小姐艰难地坐起来,见立了个老尼姑,颇难为情,便将股转向一侧。黄大将这边正好瞧个正着。她眉目清秀,俊发飘洒,确实端庄典雅。已故大女公子的容貌他虽木曾仔细端详,但一睹此人,竟觉格外肖似,忆及前尘,不禁淌下泪来,小姐正与共君答话,声音轻柔,极像旬亲王夫人。燕大将想道:“唉,如此可爱的人!世上竟有这等事,而我却一概不知,实在不该,如此酷肖大女公子,即便地位低下,我亦会相思的,何况她虽不蒙八亲王认领,到底是他亲生女儿啊!’切!此一想,顿觉格外可亲可爱。又想:“倘我能即刻行至她身边,对她说声:‘原来你尚在人世啊!’有多好啊!玄宗皇帝当年要方上寻觅到蓬莱仙岛,仅取得了些初钢回来。然而毕竟可慰其心。她虽非大女公子本人,可如此肖似,亦可抚慰我心。”许是我与她宿缘深厚吧。老尼姑略微谈了些,便要告辞。她明知那两侍女闻到的衣香是燕大将在近处窥看留下的。但不好说明,便默默退下出去。

    天色渐晚,意大将方穿好衣服,离开洞隙。将共君唤到那纸隔扇边,向她询问一些情况。他道:“我真有福份,不想在此见到那女子,托你的事呢!”她回道:“自大人嘱咐后,我便静观机会,却迟迟未得。小姐将赴初徽进香,恰好路经此地,我方有机会见面。当时我便将大人的心意隐约告知了她母亲。她母亲道:‘让她代大女公子,怕有些担当不起吧。’那时我亦闻知大人刚被招选为驸马,不便提及此事,故未及时转达于你。本月小姐进香回来,归途中到此借宿,乃因念及旧情,否则未必肯前来。此次因她母亲有事未能同行,仅小姐一人出门,所以我不便告诉她大人在此。”素大将道:“我亦不愿让乡人见我此身打扮,故告诫随从千万不可胡言。但极难保众下人不泄漏出去。如今我该怎样才好?小姐一人前来,倒容易应付。你可向她传言暗示:‘我二人不期而遇,定是前世宿缘。”’并君笑道:“倒没听说,你这宿缘何时结成的呀?”继而又遭:“我这就给她传言去。”说着回去了,戴大将自吟道:

    “好鸟脆鸣似旧识,遥途披荆寻故身。”并君便到浮舟室中传言去了。

     第五十一章 东亭

    黛大将虽欲寻访常陆守养女,向她求爱,却又怕遭世人非议,说他过于轻率,有失稳重。故也不敢直接写信与浮舟,而是托了老尼共君,屡次向浮舟的母亲中将君转达他的爱慕之心。而这母亲呢,却认为燕大将终不会真心爱恋她女儿,只觉得承蒙这位贵人用心良苦的追求,很是荣幸罢了。她暗自思忖道:“此人乃当今红极一时的人物,我女儿若是攀附了他,那才好呵!”遂心下犹豫。

    这常陆守身边的子女,多是已故前妻所生。后妻也生了位小姐,两人很是疼爱。以下年幼的尚有五六个。常陆守对这些子女,个个悉心抚育,疼爱异常,却独对后妻带来这个浮舟不甚关心,视同外人。为此,夫人常为此而怨恨常陆守无情。她日夜不宁地为女儿婚事操劳,推望她嫁得一个好夫君,荣华富贵,从此扬眉吐气。加之浮舟天生丽质,聪慧无比,其他姐妹断不能及,作母亲的又怎甘心将她与别的女儿等同看待?是故母亲很可怜她,屡屡为她抱屈。

    闻知常陆守有许多女儿,当地贵公子纷纷来信求婚。前夫人所生的二三位小姐,皆已选得如意夫婿,并完成婚嫁了。中将君眼下关心的,便是为自己带来的这个女儿择一挂婿。她为浮舟朝夕照料,疼爱备至。常陆守乃公卿之家出身,众亲属皆身份高贵。因此其家财甚为丰厚,生活极其奢华。宇舍辉煌,衣食华贵。唯独在风雅方面不尽人意。他性情异常粗暴,颇有田舍野夫习气。恐因自小埋没于那远离京都的东国之故,惯说土语,发音也极含混。对于有权势的豪门大户,他颇生畏怯,常是敬而远之。万事皆如意,只是少了些雅趣,不请琴笛之道而专擅弓箭。虽为寻常地方官人家,但因财力雄厚,所以集聚了当地所有优秀的年轻女子来当侍女。她们一个个装饰华丽。平日里,她们或是合唱几支简易的曲子,或是讲些事故,或是整夜不眠地守庚由时,做些简单粗俗的游戏。

    倾慕浮舟的资家子弟们,闻得她家繁华之状,相与议论:“此女子想必十分美貌,惹人喜爱吧。”他们将她描绘成一个美人,梦寐以求。其中有个叫左近少将的,年仅二十二三,性情温和,才学之丰富,有口皆碑。但也许他装束打扮太过素朴的原因吧,几个与他交往的女子皆相继疏远。如今他极为诚挚地来向浮舟求婚。浮舟的母亲想道:“此人当为众多求婚者中最合意的了,见识丰富,品行高洁,又性情温和。光景比他更好的高资公子虽多,但对于一地方官的女儿,即便是美貌无比,恐怕也不会来求婚的。浮舟之母对左近少将极是看重。凡他寄来的情书,都交与浮舟,并伺机劝她写些富有情味的回信。这母亲便自作主张选定了浮舟的夫婿。她想:“常陆守不关心我这女儿,我却要极力提拔她。凭她的美貌,日后决不会受人怠慢的。”她与左近少将商定,于今年八月中完婚。便忙着准备妆查。连细微琐屑的玩具,也都极尽精致。泥金画,螺钢嵌,凡精美玲拢之物,她皆收藏起来,留与浮舟;却将些粗劣物品交与常陆守,对他道:“这可是精致物品。”常陆守不辨优劣,只要是女子用物,他皆购来,只管往亲生女儿房里堆放,多得连行走都不便了。又从宫中内教访聘了老师来教女儿学习琴与琵琶。每教会一曲,他不论站坐,皆向教师膜拜,又命人取出很多礼品来大肆犒赏教师。礼物之多,皆快把教师湮没了。有时教习绚丽的大曲,于暮色幽暗之时,师生合奏。常陆守听了,感动得直掉泪,又胡乱地评赏一番。”浮舟的母亲稍有些鉴赏能力,看到这种形状,觉得粗俗不堪,并不附和着赞赏。丈夫总是怨恨她道:“你藐视我的女儿!”

    那左近少将等不及八月佳期,便央人来催促:“既然亲事已定,何不早日完婚?”浮舟的母亲觉得:要她单独提前筹备,尚有困难,而且她还不知对方心意究竟如何?因此,当媒人来到时,她对他道:“我对这女儿的婚事尚有忧虑。先前蒙你作伐,我也曾多方思虑。少将职高位显,既蒙他青睐,自当遵命,是以订了婚约。但浮舟早年丧父,靠我抚育成人。我素来担心教养不严,日后被人耻笑。其他女儿皆有父亲教养,一切由他作主,不须我费心。只是这浮舟,若我突遭无常,她恐就无依无靠,不堪设想。素闻少将通情达理,是故尽抛前虑,将女儿许配与他,但深恐他日忽有意外,对方突然变心,让我们遭人讥嘲,那时岂不可悲?”

    这媒人到了左近少将处,将常陆守夫人的话如实转达。少将变了脸色,对他说道:“我可不曾知道她不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呢!虽同为他家的人,但外人若闻知她乃前夫所生,势必轻看了她。我于他家行走,面上也不好受。你没有打听清楚,岂可向我谎报广媒人受了委屈,答道:“我原本不知他家情况,只因我妹妹在他家供职,稍知内情,我才向他们传达广您的意思。我只知浮舟小姐是他家众多女儿中最受宠爱的,便以为她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谁料他家会养着别人的女儿呢?且我又不便过问。我只听说:浮舟品貌兼优,她母亲极尽宠爱,尽心教养,惟愿她日后嫁个德才兼备的好夫婿。那时您来问我:‘谁可以替我向常陆守家提亲?’我自思与他家尚有些关系,便答应替您作媒。您说我谎报,岂不冤枉。”此人性情悍直,又能言善辩,竟说了这一番话来。左近少将也不相让,说道:“你以为作了地方官的女婿是很有面子的事么?不过是近来这种事多了,常人并不计较,只须岳父岳母另眼相待便可。然而即便将前夫所生之女视同亲生,外人亦当以为我只是贪他财产。源少纳言和赞歧守神采飞扬地出入他家,独我一点也得不到常陆守的眷顾,实在大伤体面。”媒人到底鄙俗诌媚之徒,深恐这门亲事不成,自己在两方皆没趣,便放低声调对少将言道:“倘你真欲娶常陆守的女儿,这位夫人另生得一小女,虽然年纪尚轻,我倒可为你撮合。这位小姐人称‘公主’,深得常陆守疼爱呢。”左近少将说道:“呀!回掉了当初追求的从而要求另换一个,这恐不甚妥当吧!不过,我向他家求婚,原是为了这位常陆守之声望,希望得到他的扶持。我之目的,并非仅在于一个美貌女子。倘只求品貌出众,其实易如反掌。家境清贫而酷好风雅之人,最终总是穷窘落魂,为世人所不齿。我只求一生富足安闲,受点讥评也无关紧要。你不妨去试试吧,若是常陆守许可这门亲事,倒也未尝不可。”

    这媒人的妹妹于常陆守家西所,即浮舟房中供职,先前少将给浮舟的情书,皆由她传送。其实媒人又何曾见过常陆守。这日他冒然闯到常陆守府上,求下人通报说有要事相商。常陆守闻报,淡然道:“我好像听人说起过此人,他来过不止一次。可今日我并未唤他,却不知有何事?”媒人忙央人代答:“我是受左近少将之托而来。”于是常陆守同意见他。他便对常陆守—一道来:“前不久,少将致信夫人,求娶浮舟小姐,蒙夫人允诺,约定本月内完婚。可正当佳期已定,大礼将成时,有人劝少将道:’这位小姐虽确为夫人所生,却非常陆守的亲生女儿。若你这资公子结了这门亲,外人会讥笑你攀附常陆守呢。大凡贵公子给地方官作女婿,总是企望岳父敬他如主君,爱他如亲子,一应事务,皆替他撑持。如今你娶了常陆守的养女,恐怕得不到其他女婿那般礼遇,反倒受他怠慢。这又何苦来着?’劝的人~多,使得少将颇犯踌躇。他求婚之初衷,原在于大人的显赫声威与雄厚家道,冀望大人扶持他,却没想到这小姐并非亲生。是故他对我道:‘人道他家还有许多年轻小姐,如蒙不弃,任许一人,便当大慰平生。你就为我探探口风吧。”

    常陆守道:“我对少将此事所知不详。其实对这个女儿,我本当将其与其他女儿一视同仁的。然而家中子女甚多,虽欲—一照顾周全,终究力不从心。由此夫人就多了心,怨我将此女视作外人,漠不关心。于是此女之事,夫人索性一概自己作主。少将求婚之事,我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他竟如此看重我。他既有此意,倒令我不胜荣幸。我有一个亲生女儿,在诸多女儿中,最为我所疼爱。此前虽有几人来作媒,但我皆因虑及当今之人大多薄情,如定亲过早,反招烦扰,因而一概拒绝。我昼夜思虑,原是想为她找个稳重可靠夫婿。讲起这位少将,我年轻时曾在他老太爷大将大人麾下驱驰,那时我拜见这位少将,觉得真是年少英武,心下钦慕,情愿为他效劳。惜乎日后远赴外地任职,时目既久,遂致生疏。今既蒙下顾,正遂我愿,不胜欣喜。所可虑者,改了少将无日之约,恐夫人心生怨恨,却当如何?”这番话极为详尽周到。媒人见大事已谐,喜不自胜,回道:“此事不须挂怀。少将只求您一人允诺。他曾言:‘只要是亲生父母所疼爱者,即便年岁尚幼,亦合我意。若是勉强追随,形同馆媚,则非我所愿。’这位少将人品高贵,声望极佳。虽为青年贵公子,却深解世故人情,了无奢靡放浪之习气。其领地庄园,比比皆是,目前的收入虽不甚丰厚,但自有优裕的家世,远非寻常暴富之辈可比。此人来年即可晋爵四位。这次将升任天皇侍从长。此话乃圣上金口所言。圣上曾道:‘此人才干非凡,无疵可责,怎地至今尚无妻室?须得尽早择定岳丈为援助之人。稍待几日,即可升此人入公卿之列,我一日在位,便可保他一日荣贵。’一切政务,皆由少将一人料理。皆因他生性机敏,故能胜此重任。如此人才,世无其匹,如今主动上门求婚,大人可要从速定夺。眼下去少将府上提亲之人甚多,倘大人犹豫不决,难保他不在别处走亲了。我专程登门,实乃全为大人作想。”这些话本是信口胡诌。但素来鄙俗浅薄的常陆守却听得满面笑容。他道:“眼下收人尚少等事,全无干系。既有我在世,必当倾力以助,休道捧之手上,即便捧到头上我也乐意,却怎会叫他受窘呢?若我中道而逝,不能照顾到底,我的所有宝物和各处领地庄园,悉数归于此女,别人休想相争。我家子女虽多,但此女自小就受我百般疼爱。只要少将一心一意爱她,我宁可为他谋求高位而倾尽我所有珍珠宝贝。承蒙皇上如此看重他,我做他的后援人便大可放心了。此姻缘无论对少将还是小女,皆为大好之事。你意下如何?”媒人听得常陆守如此满意,自是欢喜异常,并不告诉他妹妹,亦不去向浮舟母女告辞,径自回少将础内去了。

    媒人甚感常陆守这一番话恳挚中听,便如实转告左近少将。少将觉得有些鄙俗,不过并不嫌厌,只管饶有兴趣地听着。听到:“倾家荡产去谋取大臣之位”的大话,觉得言之过甚,有伤体面,是以听毕反而踌躇,道:“此事你可曾告知夫人?她一向热衷于我与浮舟小姐之婚事。我既背约,深恐有人非议我为反复无常、不懂情趣的小人,这却如何是好?”媒人则道:“这无关紧要。如今这位小姐,也深受夭人宠爱,由夫人悉心抚育成人。夫人所以要先许嫁浮舟小姐与你,不过因她为众姊妹中年纪最长者而已。”少将自思:‘决人最为关怀者,乃是这浮舟,如今我忽有变更,恐不妥吧?”但转而又想道:“为人终当以自身前途为第一。为此也只得随她去怨总,随世人去讥议了。”这左近少将原是如此精明之人。他作此变更之后,也不更换结婚日期,便于原定的那日晚上与浮舟的妹妹完了婚。

    话说那常陆守夫人不动声色地忙着一应准备。她要侍女们一律更换新装,将房间装饰~新;又将浮舟打扮得更加美丽动人,令人觉得虽是少将君这等身份之人,也终有些配不上她。夫人暗里为她伤心:“我这女儿好可怜啊!倘她父亲当年容留了她,亲自抚育她长大,则虽她父亲去世,我亦可稍作增越之想,玉成尊大将之所求。可现在,惟有我自己明白她原本高贵,外人对她全不看重。知悉实情的人,反倒因首年八亲王不肯容留而轻视她。仔细想来,着实可悲!”又想:“时至今日,乃无可挽回。毕竟女大不中留啊!好在这少将之出身、人品还好,又如此诚恳求婚,倒也脚可慰心。”她打定了主意。又加之那媒人巧舌如簧,妇人们更易轻信,因此大上其当。

    夫人想起婚期迫近,心动中很是兴奋,一刻也闲不住,不断东奔西走地忙碌。常陆守走进来,滔滔不绝地对她大讲一通:“你真是浅薄无理之人,竟瞒了我,要将恋慕我女儿的人夺走!你以为你那位亲王家的高贵小姐,就必为贵公子们所追求么?其实不然!他们反倒喜欢我们这等低贱人家的女儿呢!可怜你费尽心机,人家却全不动心,偏偏看中了另外的人。事既如此,我当然只能说:‘悉听尊便’了。”常陆守鄙俗暴躁,哪管对方怎样思量,一味地任情而言。夫人惊得半日无语,痛感世态悲凉,厄祸不断,眼泪夺眶而出,立刻返身入内。她来到浮舟房中,一看见浮舟天生丽质,楚楚动人,又稍感心慰,想道:“幸好上天赐给她如此美貌,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呢?”便对乳母道:“何曾想到人心竟有如此浅薄!我自知对女儿皆要同等看待,却尤其关心这孩子的姻缘前程,常思为了她有个好夫婿,情愿舍此残生。岂知如今这位少将竞嫌她无父,舍弃了她这长姐而改娶尚未成年的幼妹,真是岂有此理2这可悲之事,我向来不忍目睹耳闻它发生于近亲远朋之中。常陆守却以为极光彩,一口应承,大肆播扬。这对翁婿倒是匹配啊。此事我决不参言语。这几日,我得离开这儿,暂住别处。”一时悲声连连。那乳母也甚气忿,很为自家小姐叫屈。她道:“其实也无甚可惜,恐毁了这门婚事,对我家小姐是福而非祸呢!以少将之卑鄙心地,未必真会赏识小姐的天生丽质。我家小姐的夫婿应当是德才惧善,通情达理的。上次我隐约窥得章大将的仪容、风度,真是英武无匹,足以令见者延寿呢。他既有此真心,夫人倒不如顾了天意,将小姐嫁与他呢。”夫人叹道:“唉,这等事,休要梦想了。人皆道这位蒸大将所求甚高,不但寻常女子他决不求娶,就连夕雾左大将、红梅按察大纳言、晴岭式部亲王等人的千金,都给他谢绝了,最后终与最受皇上宠爱的二公主成了婚。如此看来,要怎样才貌超群、完美无缺的美女才能博得他真心呢?我只想让小姐到蒸大将的母亲三公主处做事,使她能常常与大将见面。只是,三条院虽好,与人争宠毕竟是没趣的。人皆以为匈亲王的夫人有福分,不想近日也陷入了困窘。以此观之,欲得夫婿体面而可靠,先要他心志专一。我即是一例:先前的八亲王何等风流儒雅,却对我全无情意,很令我伤心;而这常陆守呢,虽浅陋粗鄙,俗不可耐,然而志虑专一,向无二心,是以我终得平安度日。有时他脾气暴躁,不通情理,确也可厌。虽极尽荣贵,偶尔争吵,过后也便平安无事了。皇族公卿,极尽荣贵,身分低微的人,又如何相配?恐勉强进去,也是枉然!唉!我家小姐真是天生薄命了2虽是如此,我总要拼力为她寻个称意的夫婿,以免遭世人嘲笑。”

    常陆守正为次女的婚事忙碌着,他对夫人道:“你有许多漂亮的侍女,暂时借与我吧。帐幕等物,这里也是新制的,但一时来不及换到那边去,索性就用这边的房间吧。”他就来到浮舟的住处,忽儿站起,忽儿坐下,吵吵嚷嚷地指导下人装饰居间。浮舟的房舍装饰,原本极美观雅致。他却别出心裁,这里那里地胡乱摆些屏风;又塞进两个橱柜,弄得不伦不类。他对自己的布置颇有些得意。夫人看着难受,但因决定不再参言,也便只作不见。于是浮舟只得迁至北所。常陆守对夫人道:“同是你亲生女儿,何以亲疏迥异呢?唉,我算明白你了!也罢,世间并不乏没有母亲的女儿呢!”白天,常陆守就同乳母替女儿打扮装饰。这女子约十五六岁,矮胖圆肥,头发极美,长短与礼服一般,容貌也还过得去。常陆守万般珍爱地抚摩着那长发,说道:“其实未必非得嫁给这个企图另娶别人的男子。不过这位少将身份高贵,品行优秀,又有盖世才华,深得皇上赏识,想招他为婿的人家甚多,让给别人太可惜了!”他真是个傻瓜,受媒人蒙骗却不知晓,讲出此话。左近少将对媒人的话深信不疑,知道常陆守殷勤着此,觉得万事俱备,便于约定之日晚上人赘来了。

    但浮舟的母亲与乳母觉得此事欠妥,卑鄙荒唐。她们住在家里,很是乏味。母亲便书一信与匈亲王夫人,信中言道:“无故打扰,实甚冒昧,故而许久不敢写信给你。现今,小女浮舟须暂迁居处,以避凶神。尊府如有僻静之室可蒙赐住,实乃大幸之事。我浅陋薄识,一手抚育此女,颇多不周之处,亦甚觉痛苦,惟君可赖仰仗了。”这是一封含泪而就的信,令二女公子很是感动。她暗思:“父亲在世时不愿认这个女儿。现在父亲和姐姐都已故去,仅我在世,是否应该认她为妹呢?倘我对其飘浮流离、困苦无助之状佯作不知,置之不顾,于情于理实是不通。况并无特殊缘故而姐妹分散,对亡人也不光彩吧?”她犹豫末决。浮舟之母亦曾诉苦于二女公子的侍女大辅君,故大辅君亦劝道:“中将君此信定有难言之苦衷。小姐不可冷淡作复,让她寒心。姐妹之中出有庶民,乃寻常之事。切不可疏离冷淡于他。”于是,二女公子回信道:“既蒙君嘱,岂有木遵之理。舍下西向有一间颇为僻静之室可供居住,只是设施太过简陋,如不嫌弃,即请迁居于此!”中将君阅信后,欣喜无限,拟带浮舟暗地前去。浮舟早想认识此位异母姐,这次婚变反倒赐了她这个机会,故甚是欣慰。

    常陆守诚心想盛重接待左近少将,却不知如何方可办得风光体面,只管搬出大卷大卷东国土产的劣绢,犒赏侍从。又端出大量食物来,摆得满处都是,大声叫众人来吃。众仆从皆认为这招待甚是阔气!少将亦觉攀这门亲实乃英明之举。夫人觉得此时离家出走,一概不理睬,似太不近情理了。于是强忍着暂呆家中,只是袖手旁观常陆守所为。常陆守东奔西走,忙于安排:这里作新婿的起居室,那里作侍从之居。他家屋子原本甚宽,但前妻女婿源少纳言占居了东所,他家又有不少男子,故未剩空房。浮舟之房因让与新婿居住,她只得住在走廊末端的屋子里。夫人觉得太委屈浮舟了,思量再三,才向二女公子乞请居所。夫人想到:因浮舟无贵人相援,才遭到如此冷遇。所以不顾二女公子并未承认此妹,定要浮舟送过去住。随浮舟去的只有一位乳母和两三个待女,住在西厢朝北的一处僻静屋子里。中将君亦相随前往,并特地问候了二女公子。尽管长年渺绝音讯,不过毕竟不是陌生人,二女公子与她们相会时也甚为大方。常陆守夫人觉得二女公子实在是高贵之人,见她如此精心照料小公子,不禁又羡又悲。心想:“我本是已故八亲王夫人的侄女,亦是至亲。推身份卑为侍女,所生之女便要低人一等,不能与其他姐妹同列,故处处遭逢厄境,受人欺凌。”如是一想,便对今日强来亲近甚感无趣。此时二条院极为冷清,无人拜访,故母夫人也得以住了两三日。此次方得以从容观赏此处景致。

    一日,匈亲王归府。常陆守夫人早想睹其风采,便透过缝隙窥视,但见匈亲王容貌清秀无比,犹如一枝初搞的樱花。其面前跪着几个四位、五位的殿上人相伺候。这些殿上人,也一个个风采俊逸,容光焕发。较她那依托终身却又颇为粗俗的丈夫常陆守更见优秀高雅。众多家臣依次向他汇报种种事务。又有许多她不相识的青年五位官员,立于其侧。她那作宫中御使的继子式部丞兼藏人,亦来参拜。她见到匈亲王如此权势显赫,神色庄严令人生畏之状,不禁想道:“这般风华绝代的男子呵!嫁得此人真是福贵无量!先前未曾晤面,料想这个人虽身份高贵,但定对爱情浮薄不专,二女公子也难得快乐。如今一想,这臆想未免太为浅薄了。以旬亲王此种风采,谁作了其妻室,即使只像织女般一年与他相会一次,也是幸福无比啊。”此时句王亲正抱了小公子逗乐,二女公子隔帷屏坐着。匈亲王掀开帷屏,与她柔声谈话。两人均姿貌清丽,实乃天赐一对壁人!再忆起已故人亲王的寒酸模样,真有天壤之别。不久旬亲王起身进帐,小公子便同乳母和侍女们一起玩耍。此时,又有众多人前来请安,匈亲王皆以心绪不佳予以拒绝。他一直睡到傍晚时分。饮食也于此处进用。母夫人看到这般光景,心想:“此处万事高贵轩昂,异乎寻常。看了这般盛景,便觉家里虽奢华,却因人品低劣,到底粗俗浅薄。仅有浮舟,即便匹配这等着贵之人,也毫无逊色之处。常陆守一心想凭丰厚的财力把几个亲生女儿捧得皇后一般高,虽她们同为我所生,可与浮舟相比,实是相差甚远。如此思量,今后对浮舟的前程,也须抱远大之望才好。”她彻夜不眠,通宵达旦地计量着将来之事。

    包亲王直睡至日已甚高方才起身。他道:“母后身体不爽,今日我须进宫请安。”便忙着准备服饰。母夫人又想看个仔细,便再从隙缝中窥视。但见身着华丽大礼服的旬亲王,愈发显得高贵不俗,更为俊美优雅了,其尊贵气度,实在无与伦比。但见他仍舍不得公子,只管逗他作乐。后来用过了早餐,方才起身出去。侍从室中早有许多人在等候,见他出来,纷纷上前,向他报告事情。其中一人,虽经过了一番用。已打扮,然其面貌很琐,毫不足观。他身着常礼服,腰悬佩刀,至旬亲王眼前,更觉相形见细,萎颓万分。此时,有两个侍女窃声讥评,一个道:“他便是常陆守的新婿左近少将呀!原本是娶住在此处浮舟小姐的,后来他说不娶得常陆守的亲生女儿,便不肯用心爱护,意改娶了一个幼童。”又一人道:“然而,随浮舟小姐同来之人不谈此事;却是常陆守之人在私下谈论呢。”她们未曾料到,这些议论皆被俘舟的母亲听了去,她听得此般议论,不禁生出许多气恨来。为昔日将少将那样看重而悔恨不已,认为他不过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庸人而已。此时小公子跪膝出来,自帘子一端朝外张望。匈亲王瞥见了,便转过身去,走至帘前,向二女公子道:“倘母后身体稍佳,我即刻便回。若是不见好转,今夜就得在宫中伺候。如今与你暂别一夜就牵挂不已,真难受呢!”他又逗弄了小公子一番,便出门而去。母夫人窥得其容姿,只觉光彩照人,百看不厌,甚为惊羡。匈亲王出去之后,这里顿觉失去了生气。

    常陆守夫人走进二女公子房中,对旬亲王百般赞誉。二女公子觉得她有些乡下习气,微笑着由她讲去。她说道:“昔年夫人仙逝之时,您才刚出世呢!亲王与身侧之人皆为你的前途担忧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您真是前世修得如此好命,即使在山乡野地亦能顺利长大成人。只是你姐姐不幸早逝,实在令人万分惋惜!”说到此处她竟悲不自禁,流下泪来,惹得二女公子也一阵悲伤饮泣,道:“人生无常,难免有可悲之事。然想到自身犹能生居此世,也稍可自慰。父母先我而去,原是世之常事。尤其母亲,连面貌亦未曾知便弃我而去,故也不是特别的悲哀。我推十分伤心姐姐早逝,永不能忘怀。黄大将为她万分悲伤,千般慰藉也无济于事,足见其人情深意挚,令我愈加悲痛怜惜。”中将君道:“素大将作了驸马,皇上对他恩宠有加,举世无例。想来他定是洋洋自得,踌躇满志了。倘大小姐未去世,恐怕也不能相阻吧!”二女公子道:“这也难说。倘如此,我姐妹同船命运,更会遭人讥议耻笑,实不如早死更好。人早逝受人哀悼,本是世之常情。但这黛大将对她却是异乎寻常地不能相忘,父亲逝去后,他也万般操心,热情关怀超荐功德之事。”她俩谈得甚是亲热。

    中将君又说道:“我万没想到他托共君老尼传言,要将浮舟接去当作大女公子的替身赡养。这虽不过是为了‘一枝紫草’之故,自不敢当,但亦甚是感激其挚诚关切之情。”她谈到为浮舟百般操心焦虑时,竟又抽噎泪下了。她想到外间早有传闻左近少将背负浮舟之事,也便约略向二女公子提及,却不甚详。她道:“只要我仍在世,倒不可怕。我母女二人,亦可互相依傍,相互慰藉以度时日。我惟担心我故后,她若遭逢不测之灾,以致颠沛流离,那才真是悲惨之事。我常为此忧心忡忡,时常想到不如让她剃度出家,隐居山寺,诵经念佛,从此弃绝宿缘吧。”二女公子道:“你的处境实甚艰难,却也无奈。似我们这种孤儿,遭人欺侮,也是常有之事呀!但出家闭世,毕竟不是法子。即或我,本已决心遵照父亲遗嘱,离弃尘世,却也遭逢此种变故,于尘世随俗沉浮。何况是浮舟妹妹,又如何做得到呢?再则,花容月貌之人,穿了增服多可惜啊!”中将君觉此番话颇有道理,甚是欣喜。中将君虽然已过中年,但毕竟出身高贵之家,气度也甚为优雅。惟身体十分肥胖,却甚合“常陆守夫人”之称。她道:“已故人亲王簿情寡义,不认浮舟这个女儿,令她失尽脸面,备受冷遇。如今与你相叙畅言,也便消释了昔日的苦恨。”她又对二女公子倾谈过去多年的外地生活,也谈及陆奥处浮岛的美景。她道:“筑波山下的生涯,真可谓‘惟我一身多忧患’,没人理会我的苦处。直至今日才得以尽诉衷情。我极想长久留住于你身边,无奈家中众多孩子,定大声吵嚷,盼我回去,故也不放心长久躲于此。我常痛惜命苦,以致沦落为地方官的妻子。因不愿让浮舟得与我相同命运,故想将她托付与您,一切听您处置,我概不过问。”二女公子听了这番愁怨之言,也不忍叫浮舟受苦。浮舟本也姿容艳美,品格优秀,几乎无仅可击。她那腼腆娇羞之态,自然天成,如同孩子一般纯真,却又颇具涵养。即使遇见二女公子身边的待女,退避也很巧妙。二女公子署然觉得,浮舟说话的情态委实酷似姐姐,便生出了找那个求姐姐雕像的人来看看的心思。

    正这时,侍女来报:“燕大将来了!”便安设帷屏,准备迎客。中将君道:“好,让我也拜见一下这个难以窥见之人吧!人皆道这位大将俊美无比。不过我想,总不及旬亲王吧。”二女公子贴身侍女道:“依我们看,可真说不准谁比谁好呢。”二女公子道:“两人在一块之时,匈亲王自显逊色。若是单独看时,便难辨优劣了。相貌俊美的人,时常令别人失色,真讨厌呢!”众侍女皆笑了,答道:“可我们亲王自是不会输的!世上男子何等俊美非凡,总盖不倒亲王。”外面传报:大将已经下车。但闻前驱气势雄壮的喝斥之声。董大将并未即刻入内。等了很久,众人才见他缓步而入。浮舟的母亲乍眼初看,并不觉得如何艳丽。待仔细端详时,才觉他确是高贵清丽,优雅无比。她不禁自惭形秽起来,只觉自身卑俗不堪,忙伸手理理头发,尽量表现出一种端在斯文的模样来。戴大将所带随从甚多,大概是刚退宫出来。他对二女公子道:“昨夜得知皇后身体欠佳,我即进宫请安。诸是子均未在旁侧,皇后很是孤寂,故我便代旬亲王侍奉,直至此时。今晨旬亲王根迟才入宫。我料想大约是你舍不得,拖住了他吧?”二女公子担答道:“承蒙代为照顾,此种深挚情意实令人感激!”董大将大概是觑得亲王今夜在宫中值宿,故乘此机会特来拜访。跟寻常一样,他与二女公子交谈甚是亲切,总会谈论到对敌人难以忘怀。又说世事无常,愈加令人厌恶。措词较为含糊,隐隐愁情,溢于言表。二女公子暗思:“已过了如此久,他居然仍这样眷恋情深呢。他至今仍木肯忘怀姐姐,大约是因他先前曾说过对她挚爱深切之故吧?”他不停地叙说着自己的苦情,神色甚是悲伤凄凉。二女公子心非草木,自是感激不尽。但她只对许多怨恨自己无情之话感厌,又很是担忧,为打消他的欲念,她便隐约告诉了他那个可作大姐替身之人的情状,道:“此人正悄悄住于此处。”意大将一听,自然来了兴致,很有些心驰神往。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道:“哎!倘此人真能如我所愿,倒真是~件幸事。但若仍是令我心烦,那便反猥亵了名J;!胜境。”二女公子答道:“你终是未曾虔诚求道修行!”说完便嗤嗤地笑起来。浮舟的母亲一旁偷听得此话,也觉得好笑。燕大将说道:“既如此,便请你转致我的心意吧。你这般推荐,忽然又使我忙起往事似很有些不祥之感呢。”说时不觉泪下沾襟。遂吟诗道:

    “替得故人长相处,可作抚物去相思。为掩饰本意,照旧用戏德的口吻来说。”二女公子回道:

    “抚物拂身自投水,君言长伴谁可信?你真是‘众手均来拉’的纸币呢!若是这样,使真是我的过错了:我是不该向你提到她,这会有害于她的。”意大将道:“岂不闻‘给当到浅滩’么?只是此生仿佛泡影,缈茫飘浮,你投进河中的‘抚物’,如何令我情安呢?”天已微幕,燕大将仍是不愿离开,二女公子不禁心生厌恶,劝道:“今夜请你早些离去吧!否则在此借住的客人会生疑的。”蒸大将道:“那么,便请你转言与客人,说这实是我长年之愿,决非逢场作戏之为。你毋令我失望!我平生不请风情,遇事犹疑心怯,实甚可笑呢。”叮嘱了一番,方才归去。

    母夫人对黛大将衷心赞美:“他真是儒雅俊美啊!”不由暗思:“往常乳母说起此人时,便劝我将浮舟许配与他。我却以为荒诞不经,概不理她。现睹其绝世风姿,觉得即便是隔有银河,一年只逢一次,亦愿将女儿嫁与这摧探夺目的牵牛星。我这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嫁给寻常人也太委屈了。只因于东国常见的是粗俗的武士,竟把那左近少将看作个漂亮人物。”她自悔那时孤陋寡闻。凡黛大将所传过的罗汉松木柱与坐过的褥垫,皆留有美妙醉人的余香,如此说别人还道是随意夸张呢。对于他的品貌,时常见到他的侍女们,也总是交口称赞不已。有的道:“佛经中说,在种种殊胜功德之中,以香气芬芳为最,佛神这般说真是不无道理。在《药王品》经中,说得更为详细,言有一种香气叫做‘牛头旅植’,是从毛孔里发出的。名称虽甚可怕,然定有此物,这蒸大将便是明证,可见佛家真不说证言呢。想必,这意大将自小便勤于修行佛法吧。”另有人道:“前世真不知他积了多少功德呢。”这样的赞誉不绝于耳,听得浮舟的母亲也止不住满面带笑。

    二女公子向中将君悄声转述了黛大将之言,说道:“黄大将心意专程,绝不易改变决定了的事情。只是眼下他刚被招为驸马,情境确是不利。但你与其让她出家为尼,还不如试着把她许嫁与他吧。”中将君道:“为使浮舟此生不受人凌,不遭忧患之苦,我本打算叫她闭居于‘不闻飞鸟声’的深山之中。但今日得见意大将的神采,连我这般年纪之人也为之心动,觉得即使依附于他身侧,作个奴仆也是莫大幸福。更况年轻女子,定甚是倾慕于他。但我这女儿‘身既不足数’会不会成为忧患的祸根呢?不管身份如何尊卑的女子,往往因男女之事,不但今生吃苦,后世亦要饱受牵累。如此看来,这孩子实甚可怜。无论如何,请您为她作决定,千万不要弃之不顾。”二女公子为难地叹道:“从以往来看,意大将情深意挚,自是可以托付。然以后怎样,谁能预料呢?”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翌日拂晓,常陆守派车子来接夫人。并捎来一封信,言语似颇愤激,还有些威逼之语。夫人噙泪恳请二女公子道:“以后,万事须托付与您了。这孩子还得寄居尊府一些时日。现在,我仍未决断让她出家抑或其他怎样。在这期间,还望你不要弃舍她这微不足道之身,多多教她一些道理。如此相求,实令我惶恐不安。”浮舟从未离过母亲,心中颇为难受。幸好这二条院的景致优雅,加之得以亲近这位异母姐,心中亦甚觉欣慰。天色微明,夫人的车子方始开出,恰遇旬亲王从宫中回来。他因想念小公子,暗地从官中出来,所以只乘轻装车辆,未用平时排场。常陆守夫人与他相遇,连忙退避一侧。匈亲王的车子到了廊下。他下车后望见那辆车,问道:“此为何人?天末明便驾车离去了。”他见车子如此偷偷急驶,便根据自身经验来猜测,认为是刚从情妇家中出来的,这想法委实荒唐。常陆守夫人随从忙道:“是常陆守的贵夫人回去。”匈亲王的几个年轻侍从讽笑道:“声称‘贵夫人’?真神气呀!”众人均哄笑起来。常陆守夫人听了,想到自己身份卑微,不觉悲从中来。正因她一心牵挂浮舟之事,便希望自身高贵些方好。倘浮舟本人也嫁与一个身分卑微的丈夫,她不知会怎样悲苦不堪呢。

    旬亲王进屋之后向二女公子询问:“那个叫常陆守夫人的,与此有何来往么?天蒙蒙亮之时便匆匆驶车出去,那几个随从还神气十足呢。”说时带着疑虑的口气。二女公子听后觉得难受,答道:“此人是大辅君年轻时的朋友,又非什么足以称道的人物,你何必惊诧怪异呢!你只是狐疑满腹,说这些难闻之话。‘但请勿诬蔑’吧!”说时转了身去,姿影娇美异常。此夜句亲王彻夜未曾睡好,迷迷糊糊间,已到东方露白。直到众人前来请安,他才走出室来。明石皇后身体原本并无大碍,今已康复了。因此众人皆感欣慰。夕雾左大臣家众公子便赛棋、掩韵作乐。

    日色将暮,匈亲王走进二女公子住室。此时二女公子正在洗发,侍女们各自在房中歇息,室内显得清静而空荡。匈亲王召一个女幼童传话与二女公子:‘戏来时你却要洗发,让人好不气恼,你有意让我孤寂无聊么?”二女公子听了,立即叫侍女大畏君出来答话:“夫人向来都是趁大人出外时洗发。但近来因身体很是疲劳,已是许久未曾洗了。除了今日,本月内又另无吉日。况九月、十月皆不宜洗发,故只得在今日洗。”言语中,很是抱歉。其时,侍女们均在那边照顾仍在睡觉的小公子。匈亲王倍觉无聊,便一个人四处闭走。忽然看见那边西屋内有个陌生的女童,料想此处住有新来的侍女,便走去探看。透过纸隔扇的缝隙,他朝里张望了一下,见离纸隔扇一尺左右设置了一扇屏风,屏风一端挂着帷屏。通过帷屏上一条揭起的帘布,便看见一女子的袖口露了出来,里面衬着紫花色的艳丽衣衫,外面罩着女郎花色外套。因有折叠的屏风相隔,从这里窥视,里面的人并未发觉。他猜想:这位新到的侍女定然十分漂亮吧。便小心推开那纸隔扇,悄悄地走进廊内去了,果然没人察觉。此处廊外庭院中各色秋花正争奇斗艳,灿若彩锦。环地一带的假石亦饶有情趣。浮舟正于窗前躺着观赏景致,旬亲王又拉开了些本已开着的纸隔扇,向屏风那端窥视。浮舟以为是常来此处的持女,万没料到是匈亲王。便起身坐着,那姿态曼妙无比。匈亲王本就贪恋女色,此时哪肯错过此等良机,便捉住了浮舟的根袖,又关上了适才拉开的纸隔扇,在纸隔扇与屏风之间坐了下来。浮舟见此,惊慌失措,忙用扇遮住脸面,缓缓回眸四顾,那神态更是娇媚异样,匈亲王便忽然抓住了她举扇的手。问道:“你是谁?请将姓名相告与我!”浮舟恐惧万分,战战兢兢。匈亲王将脸朝向屏风,遮住脸不教她看见,行动诡秘异常,故浮舟以为是新近热切找寻她的秦大将;又闻得一阵异香,愈发认定是黛大将无疑了,不禁倍觉羞耻,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乳母听得里面响声异常。颇感惊奇,便将那边屏风拉开,走了出来,问道:“怎会这样?好奇怪/亲王却置若罔闻,毫无忌惮。尽管此举荒唐无聊,他却是巧舌如簧,依然谈论不休,不觉天色已深,旬亲王仍追问道:“你究竟是谁?若不相答,我便不松手。’俄毕,便毫无顾忌地躺下身去。乳母方知是旬亲王在此,惊诧结舌,讲不出一句话来。

    二女公子那边已点起了灯笼,侍女们叫道:“夫人头发已洗好,立刻便出来。”此时,除了起居室,别处的格子窗已经一扇扇关上了。浮舟之堂距离正屋稍远,原本屋中放了几组屏风,各种物件也杂乱地堆置了一处。自浮舟来后,这里便将一面的纸隔扇打开,以便与正屋相通。大辅君有个在此处作侍女的女儿,名叫右近,这会儿正依次一扇一扇地关着窗子,向这边渐渐走近。她叫道:“呀,真黑暗呢!还没上灯呢,早早地关了窗子,黑漆漆的叫人发慌!”便重新打开了格子廖。匈亲王听见她的声音,稍有些狼狈。乳母。动中虽愈为着急,但她原是个能干精明而坦率无忌之人,便向右近叫道:“喂喂,这边出了怪事,我弄得办法全无,不知如何是好!”右近说:“究竟何事呀?”便摸索着走过来,见浮舟身侧躺着一个穿衬衣的男子,又闻得阵阵郁香,便明白是旬亲王又犯了风流痛。但她推测浮舟定不会从他。便说道:“啊呀,这太不像话了!叫我怎么说才好呢?赶快去那边,将此事报告夫人吧。”说完就匆匆去了。这边的侍女都觉得让夫人知晓此事,毕竟太过分了。而旬亲王却并不在意,只是想:“这位罕见的美人到底是谁呢?听右近的语气,似乎并非新到的一般侍女。”他更觉奇怪,便追问不休,越发对浮舟纠缠不清。浮舟苦不堪言,表面上虽无愤怒之色,可心中却是又差又急,推欲立刻就死才好。匈亲王似有察觉,遂以温言软语安慰她。

    右近对二女公子说道:“亲王这般这般……浮舟小姐好生可怜,必定痛苦不堪!”二女公子道:“又犯老毛病了!浮舟之母闻知定会怨怪:此行为未免太轻率荒淫!她临走一再言说托付与我甚是放心呢。”她深觉愧对浮舟。但她想:“可又有何法可阻止他呢?他本性贪色,侍女中凡稍有姿包者多难逃脱,何况浮舟。却不知他是如何发现浮舟在此。”她不胜懊恼,竟致不能言语。石近与侍女少将君相与议论:“今日王公大人来者甚众,亲王在正殿陪其游戏。按常例,如此日子他回内室总是甚晚。所以我们皆放心休息去了。谁料他今日回来得出奇早,以致出此事端,眼下如何才是呢?那乳母好厉害,她始终守护于浮舟小姐左右,眼睛直瞪着亲王,几欲将其赶将出去呢?”

    恰在此刻,宫中有人来报:“明石皇后今日黄昏猝然心痛,此刻病情颇重。”右近悄然对少将君说道:“竟在此时生起病来,真不巧啊!我去传达吧。”少将君道:“免了吧,此时传达,徒费心思,也太不知趣了。惹恼了大人可不是好事。”右近道:“不打紧,此刻尚未成那事。”二女公子闻知,遂寻思:“倘若旬亲王的好色成痹传出去,怎么了得?谁还敢带女眷来此呢?”其时右近已将明石皇后病势报与匈亲王,她虽夸大其词,匈亲王却声色如故,问道:“来者谁?莫要恐吓我。”右近如实回答:“皇后传臣平重经。”匈亲王依然不舍浮舟,视旁人为无,躺在浮舟身边纹丝不动。右近无奈只得将使者叫至这西室前,探问情况,方才使者的传言人也跟来了。使者报道:“中务亲王早已入宫探视。中宫大夫方才动身,小人路遇其车驾。”匈亲王也知道皇后常突然发病。他想:“今日倘若拒赴,定会遭世人指责。”只得依依不舍向浮舟道下诸多疯话,约定后会之期,方才离去。

    浮舟仿若噩梦末醒,汗流浃背地躺着,良久不能言语。乳母替她打扇,说道:“住此地,凡事皆要小心,决不可大意。他已知晓你居于此,日后定会纠缠不休,这决非好事。啊呀!好叫人后怕!他虽贵为是子,可名分上是姐夫,如此太有失体统。无论优劣,总得另择一清白之人才好。今日若真蒙其骗辱,小姐名誉必毁,因此我摆出一脸凶煞相,眼睛一直盯住他。他对我厌恶之极,狠命拧我的手。他如此求爱,与粗俗人无异,实在荒唐之极。如今我们家,常陆守与夫人闹得甚为厉害!常陆守曾言:‘你惟照顾那一个,竟全然将我女儿弃之不管。新女婿进门那日,你却躲将别处,成何体统!’常陆守声势汹汹,仆人们皆感难听,无不替夫人抱屈呢。全是那左近少将使坏,此人实在可恶。若不是他,哪来如此事端与争吵。多年来,家中虽也有一些口角,但皆无伤大雅,还算和睦。”她边说边叹气,而浮舟却一句也听不进,仍然沉浸于遭逢侮辱的悲伤之中。她甚是担忧:不知二女公子对此事作何感想?她愈想愈伤痛,竞俯伏着嘤嘤吸泣起来。乳母颇为怜悯她,安慰道:“小姐何必如此伤心!无母之人,无人疼爱,那才可悲呢。无父而遭人轻视,本谓憾事,然而,若有父而遭心毒之继母憎恶,不若无父更好。总之,母亲定会替你谋虑,你要振作起来。况且尚有初嫩的观世音菩萨怜你身世而庇佑你。像你这样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竟多次不畏长途跋涉去进香,任何菩萨皆会念你心诚而佑你幸福,令那些轻蔑你者惊愧不已,我家小姐岂会耻笑于世人呢?”她说得颇为乐观。

    匈亲王匆忙出门。大约贪近便,不走正门而从此处出去,故其说话声清晰传人浮舟房中。匈亲王吟咏着古歌经过此处,声音虽格外优美,浮舟听了却不禁生厌。替换之马已牵了出来。匈亲王仅带十余个值宿人员,进宫去了。

    二女公子念及浮舟不幸受辱,甚是同情,遂佯装不知此事,遣人去告知她:“皇后玉体欠安,亲王进宫慰问,今晚留宿宫中。我大约因洗发受凉,身体也欠佳,难以人睡。请你过来叙叙吧,想你也挺寂寞的。”浮舟叫乳母代答:“我心绪甚坏,异常痛苦,想早些休息,万望谅解为是。”二女公子立刻又派人去慰问:“心情如何不好?”浮舟答道:“我也道不明白,惟觉格外烦闷苦痛。”少将君暗向右近递了个眼色,并说道:“夫人心中必定颇为难受!”只因浮舟殊比别人,故而夫人格外关爱她。夫人想:“匈亲王如此作为,实在是浮舟之大不幸!一向倾慕她的蒸大将倘若闻知此事,必然会视她为轻浮女子而蔑视她。亲王本性荒淫无耻,有时会将毫无根据之事说得异常难听;有时碰到确有几分荒唐之事,却又毫不介意。然而戴大将不同,他嘴虽不言,却私下怨恨,实乃善于隐忍而修养颇深之人。浮舟身若浮萍,如今又增不幸。往昔,我未曾谋其面,今日见了,觉其性情与姿容着实叫人怜爱,不忍抛舍。人生一世难免会遭受诸多艰辛,的确痛苦不堪。就我而言,有生以来,身世不幸,并不比浮舟好;然而,终究未曾狼狈丢魂,可谓尚有颜面了。如今,倘若意大将再不来百般纠缠,彻底灭了意念,那我便再无可忧虑之事了。”夫人头发浓密,一时半刻于不了,起居甚为不便。她身着白衣,显得颇为婀娜。

    浮舟因心情极坏,不愿去会二女公子;乳母却竭力劝她去,道:“不去反惹人生疑,以为真的出了啥事。你坦然前去访晤便是。至于右近等人,我会将实情详细告之,你不必担心。”她走至二女公子的纸隔扇前,叫道:“请右近姐姐出来,有话奉告!”右近出来。乳母对她说道:“我家小姐刚才遇上那件怪事,大受惊吓,以致身体发烧,心情也痛苦至极,好叫人可怜阿。烦你带她去夫人处,让她回回神儿。小姐自身清白,却蒙此羞辱,实在冤屈!倘若对男女之事略知一二尚好受些,可怜浮舟小姐丝毫不懂。”说罢扶起浮舟,叫她去二女公子处。麦愤之极的浮舟心里虽极不情愿,但由于生性柔顺。却也未强要反抗,便被推送至二女公子屋中。其额发被泪沾湿,她便背灯而坐,以求掩饰。二女公子身边众侍女向来以为其主姿容当为世间最美,而今见了浮舟,也觉其容貌并不亚于二女公子,确是美若仙子。其时右近与少将君在浮舟近侧,她要躲也无处可藏。两人不禁看得痴了,想道:“亲王倘若看上此人,将无法收拾了。他生性喜新厌旧,凡是新的,即使姿色普通也不肯放过呢。”

    二女公子与浮舟亲切交谈,对她说道:“在这里你千万别有所顾虑,无论何事请不要拘束。自大姐去世后,我始终怀念她,至今仍悲愤难抑。我身多苦恨,于寂寞哀愁中度日。初见你,便觉你与大姐貌甚相似,心中顿觉亲近,颇为欣慰。这世上,我再无亲人,你若如姐姐一样爱我,我便终身欣慰了。”然而浮舟惊魂未定,又犹存乡野都气,一时竟不晓如何回答才是。她仅如此言道:“多年来常叹与姐姐远隔山水,如今有幸拜见,心中喜慰不已。”说时声音娇嫩无比。二女公子拿出些画册来,令右近诵读画中文字二人一同欣赏。浮舟与二女公子相对而坐,不再怕羞,淮一心赏画。二女公子端详其灯光所映姿容,觉得毫无挑剔之处,的确完美无假。特别是那额角眉梢溢满秀气,竟与姐姐无异。她瞅着浮舟,只顾思念姐姐,更光看画心思了。她不能不惊叹浮舟的容貌竟同姐姐与父亲如此酷似。家中几个老女仆曾议论过:姐姐生得像父,而她长得如母。凡面容相似之人,见了’总觉格外亲切。她由浮舟想起了父亲与姐姐,禁不住海然泪下。又想道:“姐姐举止端庄,高贵无比,且又亲切慈爱,令人觉得极为温柔优雅。而浮舟呢,大约举止尚显稚气,诸事皆还拘束之故吧,于艳丽方面尚不及姐姐。此人若能再沉稳一些,嫁与黛大将倒也当之无愧了。”她如姐姐般替浮舟思虑着。

    赏毕画册二人又随意叙谈,直至东方泛白,方去休息。二女公子挽留浮舟睡于其侧,与她聊起父亲在世之事,以及数年来蛰居宇治山庄之情状,虽不完整,却也漫聊极多。浮舟追思亡父,只恨与父从未谋面,不胜悲伤。一知晓昨晚之事的侍女道:“实情究竟怎样呢?这位小姐,夫人虽特别怜爱,但今已被玷污,怜爱也枉然,真可怜啊!”右近答道:“不,这事子乌虚有。那乳母牵住我的手,让我仔细摆谈事情经历,听她说来确无此事。亲王出门时,不也吟唱着‘相逢犹似不相逢’的古歌?但也说不准,也许是故意吟唱此歌吧?不过昨夜这位小姐的神情,甚是安详,不像出过事。”她们悄然议论这事,无不怜悯浮舟。

    乳母向二条院借得辆车子,赶至常陆守家去找夫人,将前日之事详细作了禀报。夫人闻之惊痛,只觉肝肠寸断。她着急不已,料想众侍女定已议论得沸沸扬扬,轻视其女了。更令人担忧的是,那亲王夫人又是如何看法,大凡这种事,没有女人不争风吃醋的。她以己推人,如坐针毡,愈发焦灼木堪,片刻不能呆了。遂于当日黄昏赶至二条院。恰逢句亲王在外,免却尴尬。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将此幼稚无知的孩子托付与您,本来不必担心。哪想总是心牵两端,寝食不宁,家里那些孩子皆怪我呢。”二女公于答道:“浮舟聪明晓事。你不放心,慌慌张张道出如许话来,反令我好生惭愧。”言毕嫣然而笑。常陆守夫人见其神色安稳沉静,因心怀鬼胎,更显得局促不安了。她不知二女公子如何看法,一时竟不能回答。稍后答道:“能侍奉小姐于此,可偿了多年的心愿。传至外边也有个好名声,确乃颜面得很。然而……终究尚有所顾虑。终不如让其闭居荒山修道,倒最是无虑。”一言及此,竟流下泪来。二女公子也甚觉同情,遂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我对她甚是看重,事无大小我自会很好照料她。……此处虽有个举止放肆之人,常会弄出些荒唐事来。幸而众人皆深晓其性,防范之心自是常在,浮舟不会出事的。不知你对我作何看法?”常陆守夫人忙道:“不不,我决非对你不放心。已故八亲王恐失颜面,不愿认她这个女儿,这也罢了。但我与您原是极有血脉渊源的”正因此故,始敢将浮舟托付于您。”这话说得极为诚挚。末了又道:“明后日,乃浮舟特别禁忌日子,我得领她去幽静之所避避灾星。以后我再来看您吧。”言毕,便欲携浮舟离去。二女公于大感唐突,心中虽纳闷,但也不好挽留。常陆守夫人被昨日之事吓坏了,心绪不定,匆匆归去。

    常陆守夭人曾于三条地方建了一所玲珑小宅,聊作避灾之所。屋子本就简陋,且尚未竣工,是故陈设皆不完备。她领浮舟到此,对她说道:“唉,我因你竟遭众多忧烦。在此诸事皆不称心,活下去何益?倘若仅我一人,哪怕身份微贱,生活困苦,我也愿寻一僻处度此余生……那位夫人,本不愿认你作妹,我们去亲近她,若是惹出事来,岂不耻笑于世。唉,人世真无趣呵!此处房屋虽陋,但无人知晓,你便委屈一下,暂且避居于此吧。我会尽快为你善谋良策。”她嘱咐已毕,便欲归去。浮舟抽抽泣泣,料想一生在世何等命苦,遂觉心寒。她确是十分可怜,然母亲更比她苦,将女儿禁闭于此,她觉得太委屈了她,实在有些于。已不忍。她一直愿女儿顺利长大,遂人心愿完姻。蒙受那可悲恨之事,深恐为世人轻蔑,心下担忧不已。这母亲并非不明事理,惟易动怒,且稍略刚愎自用。其实让浮舟躲在家中又何妨。只是她以为那样会委屈了浮舟,故作此下策。母女俩从来不曾分居,朝夕形影相随,而今突然被迫分开,相与揪心难受。母亲嘱咐道:“这屋子尚未竣工,恐有不周到之处,你须得小心些。各屋侍女皆可使唤。值宿人员虽皆已吩咐过,可我仍是担心!若常陆守未生气催促,我决不愿抛下你,我心里真如刀绞一般呵!”母女洒泪惜别。

    常陆守为了招待快婿左近少将,忙得不辨东西。他责怪夫人不肯诚心帮他,有失颜面。夫人气恼地想:“若非此人,哪会有这些事端。”她那宝贝女儿因此而蒙受不幸,令她痛恨不已,故而甚是轻蔑这少将。她回想前些日子这快婿于旬亲王面前,那卑琐姿态令人难以相信。所以更不将他看在眼里,何尝有奉之为东床娇客之念,简直是耻辱。忽又想:“他在此如何?我尚未见其日常起居模样呢。”遂于某日白昼,她乘少将闲居中,走至其居室边上,自门隙向里偷窥。但见他身穿柔软白续上衣,内树鲜艳的淡红梅色衫子,正坐于窗前欣赏庭中花木。她颇觉此人模样清秀,瞧不出一丝拙劣。那女儿年纪尚幼,全无心思靠于身侧。她回想句亲王与二女公子并坐时姿态,以为这对夫妻匹配逊色。少将与左右造侍女谈笑戏玩。夫人细细观看,但见他大有随意不拘的超脱之态,先前在二条院那副奴颜全无踪迹,仿佛有两个少将。恰值此刻忽闻少将说道:“兵部卿亲王家的获花煞是漂亮!不知是何品种。同为花,在他家却开得艳丽无比。前日我去他家,想折取一枝。恰巧亲王正出门,终不曾折得。那时他尚吟唱着‘褪色获花犹堪惜’之歌。确欲让年轻女子睹睹他那风采呢!”言毕,也得意洋洋地吟了些诗句。夫人暗忖:“哼,附庸风雅,装模作样。想几日前在匈亲王跟前那丑态,真令人不堪忍受,谁知他所吟为何诗。”然细察其此刻仪态,又觉他并非完全卑劣之人,便欲看看他到底有何才华,遂令侍女传话,赠以诗道:

    “娇贵小挎高篱护,绿叶逢霜何变色严少将微觉愧对于她,答曰:

    “若知持花出宫城,此心怎会怜别花声望能拜见尊颜,一表心中敬意。”夫人猜他定已获知浮舟乃人亲王之女,便更愿浮舟能荣贵如二女公子。于是秦大将的音容笑貌渐渐显于眼前。她想:“旬亲王与黛大将皆俊美无异,但此人于我印象极坏,他居然闯入浮舟内室,做出轻狂举动。如此肆无忌惮,实在可恶。而意大将却举止得体,他虽恋慕浮舟,却未冒昧启齿,面若无事。如此谨慎沉重品性,着实难得。连我也甚悦意。何况年轻女子!哪有不倾心的?少将这类低下卑鄙之徒,若真娶了浮舟,那才是浮舟的耻辱。”她惟替浮舟之事担忧,左思右想,殚精竭虑为她谋划良策,然实施起来则极为不易。她以为:“燕大将已惯熟高贵如二女公子之女子,即使有品貌优于浮舟者,怕也难激起其欲望。据我经历,人的气质品貌,与其出身大有关系。比如我的子女,凡与常陆守所生的,便不如八亲王所生的浮舟。又如左近少将,在常陆守哪内品貌超群,然同匈亲王相较则相形见细。万事皆可由此推量。秦大将已娶当今皇上爱女为妻,在其眼中,浮舟怕粗陋得一无是处吧广这般猜测,不觉万念俱灰,甚为怅然若失。

    居于三条院内的浮舟孤寂,整日仅看看庭中花草,而花草皆为俗类。只觉无一丝生趣。出入此处者皆为操上话的东国人。她闭居于这粗陋乏味的屋子里,甚觉郁闷。偶尔忆及二女公子姿容,思念不已。那色胆包天的闯入者音容,此刻也涌上心头。那回他究竟胡言些什么,至今惟记得不少温婉情话。那衣香,似乎至今尚残留鼻前;那可怕情节皆已忆起。一日,其母遣人送来一信,殷切慰问,挂念殊深。浮舟念及母亲用心良苦,而己却屡遭不幸,不觉淌下数行伤心泪。母亲信中写道:“我儿独处异地孤寂不惯,实在是委屈你了。”浮舟忙回信答复:“请母亲切勿挂怀,女儿已习惯且觉得此处安心。赠诗道:

    惟求永无尘世苦,此身欣悦远离愁。”此诗尚带稚气,母亲看了不觉泪流不止,想这女儿这般不幸,竟落得息身无所,的确可怜无限。答以诗云:

    “惟求福泰临儿身,老身即去亦慰情。”母女二人常以此种率直之诗相与赠答,聊以慰藉。

    且说章大将每当秋色浓郁之际,常夜夜辗转难眠,思念大女公子,悲拗不已。时逢宇治新建寺宇竣工,他便特地前去观看,一见宇治山中红叶,便生出久别重逢的激情来。原先山庄易成新屋,鳞次林比,十分豪华气派。回想所拆山庄,乃已故八亲王所建,一味古朴幽雅,犹如高僧居所,心中顿生依恋之情,遂觉眼前新屋似有难饶之过。感慨之情浓深比昔。原来山中设备,并非一律,一部分庄严大度,另一部分纤丽精致,适合女眷居住。如今竹编屏风等粗笨家什移至新建怫寺中供用,此处则新制山乡风味器什,格外优美且富情趣。秦大将坐于池边岩石上留恋观赏,一时不忍离去,即景赋诗:

    “绿水盈池景依旧,故侣清影不见留。”他擦去泪水,径自去探望老尼并君。那老尼陡见蒸大将光临,大为感动,好一阵悲喜交加,强忍许久才没掉下泪来。章大将于门边隔帘而坐,只将帘子一角卷起,与老尼叙话。并君隐身帷屏后作答。意大将随意谈及浮舟:“传闻浮舟小姐已来至旬亲王家。但我却不便向她开口,尚烦您传达吧。”并君答道:“前日其母寄信来,提及她们如此东躲西藏,全为了避凶。那信中写道:‘眼下藏身于偏陋之所,实可哀传。倘若宇治与京城不远,颇欲寄居贵处,以求前庇。然因山路坎坷难行,来往实在艰辛。”’蒸大将道:“众皆不敢走这山路,惟我不惮烦累,频频跋涉而来。此宿线实在不浅!思之令人无限动情。”一言及此,竟又淌下泪来。又道:‘话然,烦您修书一封,送至那避凶之所。且慢,最好是您躬身走一遭,可好?”并君答道:“传达尊意,事本容易。推如今要我复赴京都,实难从命。况且二条院我尚未去过呢。”黄大将言道:“派人送信,万万不可!老传将出去,岂不有失颜面。哪怕爱宕山的高僧,不也因时制宜,下山赴京么?虽有犯清规之嫌,然可成人之美,也是一种无量功德呵!”并君说道:“遗憾,俄身不积济人德’呀!进京去为此事,泄露出去,怕要遗笑于人了。”她不肯去。意大将则再三坚决强请:“无论如何得劳你走一趟,这机会难得,后日我派车子接您。你先弄清她寓居之所。我决不使您为难。”说着满脸笑意。老尼共君弄不清他心中真实所想,因此十分不安。转念又想:“黄大将平时也是规矩之人,从未有过荒唐之事,料他甚惜名望,盖不会与我为难吧。”于是回答:“既然你如此心决,我便去吧。其闭居之所离资哪甚近,尚烦您先去一信,否则,外人必谓我自作聪明,既已遁入空门,尚要做红尘月下老,岂不有失体统。”意大将说道:“写信不难,惟恐让人讥议,以为‘素大将爱上了常陆守之女’。何况那常陆守乃粗暴之人。”并君不禁笑起来,颇觉此人可笑可怜。垂暮时分,秦大将辞归。临走,他采了一束花草,又折数枚红叶配在一起,准备送与二公主。他对二公主一向亲近,只因是是女,才不过分亲昵。皇上待他,如百姓待子般慈爱。对其母尼僧三公主也关心周至。故黛大将格外看重二公主,以之为至高无上的正夫人。他深蒙圣恩,又荣为驸马,却私下移爱他人,也自觉内疚。

    转眼约期已至。黄大将遣一贴心仆人,随辆牛车去宇治接并君。他对那仆人道:“到庄园挑个忠厚者任护卫。”并君先已应允进京,此刻虽极不乐意,也只得乘车出发。她浏览山中美景,想起种种古诗,感慨不已。不久车子抵达浮舟所居三条院。此处确实冷僻,不见行人。并君甚是放心,令车子驶进院内,叫引路人传言:“老尼并君奉黛大将之命前来拜访。”随即,一个曾伴赴徽进香的年轻侍女出来迎接,扶了养君下车。浮舟久居此荒僻地方,朝夕惟觉寂寞难耐。忽闻并君来到,兴奋不已,当即叫人将共君迎人自己房中。她看着共君,想着她曾侍候先父,更有一种亲近感。并君开口道:“自从那日见过小姐,暗自仰慕,无时敢忘。只因出家之人与世事断绝,所以你在二条院二小姐处时我也没去探望。只因此次蒸大将嘱托再三,感其热心,无奈勉强遵命,前来奉扰。”浮舟与乳母前日曾在二条院窥过黄大将丰姿,私下甚为美之。且又亲闻其言:无时敢忘自己,故而倍觉感激。却不曾料他竟突然托人来探望。

    刚入夜,便闻轻轻敲门声,声称来自宇治。并君料想乃黛大将之使者,遂令人开门。只见一车悄然入内。她正纳闷,忽有人来报:“是特来拜望尼僧老太太的。”而所报名号印不是宇治山庄附近的庄园主。并君遂膝行至门口接见。此刻天空正飘细雨,冷风吹入门内,带进已谙熟之奇香,始知来者乃黛大将。如此责人神秘出现,而此地毫无准备,四处乱成一团,众人手足无措,直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蒸大将让非君传言:‘哦推欲借此僻静处所,向浮舟小姐表述衷情。”浮舟闻言,一阵慌乱,不知如何对答。乳母急切劝她:“他专程而来,岂可置之不理呢?暗地派人去常陆守哪内告知夫人吧。距此处很近的。”并君即道:“无须如此紧张。年轻人之间相互叙谈也并无大碍,何况大将生性温柔敦厚而又行事严谨。倘小姐不许,他决不会有轻狂行为。”此时雨势略猛,天已全黑,忽闻值宿下人操东国方言报道:“东南边的围墙已塌损,甚不安全。这位客人的车子不要停在那儿,快些进来吧,要关大门了。”燕大将不惯那东国语调,甚觉刺耳难闻。于是吟唱着古歌:“漫天风雨行人苦,荒野谁家可庇身?”遂在那多风的檐下坐下。吟诗道:

    “东亭门闭接草生,久立外雨不解情。”他以袖轻拂身上雨点,身上那浓郁芬芳随风飘散,直袭诸东国乡人鼻孔,令其惊讶不已。

    此时已绝无理由推脱,只得在南厢设一客座,延请戴大将人座,浮舟不肯立即出来与他相见。众侍女勉强扶她出来,将拉门关上,只留一条隙缝。素大将见了不悦,说道:“造这门的木匠好可恶!我此身尚未曾坐于此类门外呢。”不知为何,他竟拉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他并不言及愿她替代大女公子,仅说道:“自宇治邂逅,一睹芳容后,日夜相思至今。如此难以忘记,定是前世宿缘甚深吧!”浮舟容姿原本妍丽无比,章大将甚觉满意,对她怜爱异常。

    不觉便至破晓时分。外临大路,但闻叫卖之声嘈闹不绝。黛大将闻声想:黎明时分,那些商人头顶货物叫卖,模样必定旮怪。于如此蓬门草舍中过夜,于他尚是首次,故觉得别有意趣。后闻值宿人各自回室中休息去了,便即刻唤随从车夫,将车子赶至这边门口来,自己径直抱了浮舟上车。事发猝然,众人皆惊诧不已,慌乱道:“眼下正值九月,不宜婚嫁,此不可呵!这可如何是好?”众皆十分着急。并君也未曾料到,甚是同情淫舟,然而她仍劝慰众人:“大将自有主张,诸位不必多虑。我深知明日才交九月节气。”原来今日十三。并君又对意大将道:“今日我不再奉陪了。二小姐定会获悉此事。我若不去拜访,悄然来去,未免不周。”意大将觉得眼下尚早,即刻告知二女公子此事,似有不妥,答道:“你以后再向她致歉吧。今日去那边,若无人引导,甚为不便。”他强要并君同去。又道:“须得再派个侍女去才是。”遂择了浮舟一名叫侍从的侍女,与异君同去。而乳母及异君所带女童,皆留在此处。她们皆不知所措。

    人们初料这车将驶往附近某处,谁知却径直朝宇治驶去。调换之牛皆已备于途中、经川原,驶近法性寺,天才大亮。侍从悄悄窥视蔡大特容貌,被其俊美气质惊呆,不由得倾慕起来,哪里还虑及世人将对此作何评价。浮舟则因事出意料,惊吓得神志不醒,兀自储伏车中。燕大将见了忙温婉致意:“是车太颠簸,作颇感不适么?”说着便将她搂抱起来,拥于怀里。此时旭日光辉从车前轻罗女袍上透射进来,车内鲜亮无比,老尼导君颇觉害羞。她想:“如何求得大小姐在世,让我伴她作此旅行!只恨我长生此世,蒙此意外变故。”她心中不免悲切,却要强忍,但又如何收藏得住?终使愁容显露,泪溢不已。侍从见了甚是不悦,暗想:“这婆子真可恶!今日小姐新婚,车中带个尼姑本已不吉,却尚要愁眉苦脸,抽抽泣泣做甚?”她颇觉这老尼可恨又可笑。其实侍从哪知兵君心事,惟谓老太婆爱哭罢了。

    董大将觉得浮舟委实可爱。但沿途观赏秋景,怀旧之情顿生。入山愈深,伤感愈深,恍惚问如同沉浮雾中。他斜靠车壁冥思不已,长袖露于车外,重叠在浮舟衣袖之上。被山雾润湿后,淡蓝色衣袖衬着浮舟的红色衣袖,色彩鲜艳生动。车下急坡时,方始发现,遂将衣袖收进。他不觉随吟一诗:

    “晓雾弥漫浸清衫,新人惹愁思旧恋。”这诗句更使老井君啼泣不止,泪水湿透了衣袖。侍从愈发诧异,觉得老尼模样真叫人难堪,一路上兴高采烈,怎么平生了这等怪事!章大将听得非君忍禁不住的吸泣声,自己也陪着落泪。却又可怜浮舟,怕她看了伤。乙,便对她道:“多年来我屡次经过此路,是故今日忽生旧地重临之感,不免有些伤怀。你还是起来看看这山中景致吧。这山谷很幽深呢?”使扶她起来。浮舟无奈,只得勉强撑起,将扇子遮了脸,羞涩地眺望山景。那眉目神情,果真肖似大女公子。只是端庄而过于沉重,稍有差异。冀大将觉得,大女公子既天真烂漫如孩童,却又不乏深远周全之思虑。是故他对亡人真是“恋情充塞夫地里,欲避相思无处逃”了。

    不久便至宇治山庄。戴大将想:“可怜啊!其亡魂若在此,此刻必定知我来到吧。我今日这些荒唐举止,归根究底,皆因为她呀!”下车后,黄大将欲让浮舟安心休息,自己先避开了。浮舟在车中时,念及母亲对他如何挂念,悲叹不已。然有如此俊美男子与她深情密语,甚觉欣慰,遂欲下车。老尼姑命将车停于走廊边,方才下车。燕大将见了,想道:“此处又非我等久居之所,何劳你如此思虑周至!”附近在园中人闻知黛大将驾临,争相前来拜见。浮舟的食事概由老尼姑办理。沿途荆棘满目。此刻进得山庄,顿觉天地开朗,环境清幽。新修房屋设计合理,临窗尚可观赏山水景色。浮舟立刻便觉几回来的积闷一扫而光。但~念及自己结局难料,便又有些忐忑不安。燕大将忙寄信与京中母亲及二公主。信中道:“眼下怫寺内部装饰尚未完结。前日曾命我前来看看,今日恰巧大吉,便急忙赶来了。近来心绪不宁,加之这几日乃出行忌日,便想借机在此带成两日,事后即刻回京。”

    燕大将闲居于家,姿态比出门时更为雍容。进得室中,令浮舟自觉寒颤,可室中无处躲藏,惟有悄然坐着。她的服饰历来皆由乳母精心备办,无不力求华美艳丽,却难免仍带些乡村土气。意大将见此不觉忆起大女公子常穿家常半旧衣服,丰姿反倒高雅自然。然而浮舟之发格外漂亮,发梢甚为艳丽悦人。章大将看了,觉得美比二公主之发。他思虑其前途:我怎样安置她呢?立刻将其收为妻室送入三条宫础,显然不妥。若然,定蒙世人非议,有损声誉。倘若列入侍女之中,我又如何舍得?唉!左右为难,不如将她暂隐于这山庄之内。但如此,我又不能与她长相厮守,太令人难以忍受了。”他甚是传爱浮舟,温和诚挚地与她摆谈,直至日暮。其间也谈及已故八亲王。历叙旧事,兴趣横生。但浮舟总是小心谨慎,甚为羞涩,使得黛大将大为扫兴。然而他又寻思:“这虽有些缺憾,但小心谨慎却也不坏。日后我当逐渐教养。相反,沾染些村俗恶趣,品质不纯,言行粗俗,那才真让人遗憾万分,更别说当大女公子的替身了。”他终于转忧为乐。

    素大将取出山庄中的七弦琴与筝来,料想浮舟对此道必一窍不通,甚觉可惜,遂兀自拂琴述怀。自人亲王去世,蒸大将已久不于此奏乐,今日重叙旧怀,自觉极富佳趣。正乘兴拨弦,心痴神迷之时,月亮清幽露脸了。他回想八亲王总将琴声奏得十分悠扬婉转,犹如温湿流泉一般润泽身心,全无锋芒毕露之处。于是对浮舟说道:“若你幼时与你父亲、大姐一起生活于此,必会受到许多餐陶。想当初人亲王气度何等非凡,连我也觉得可敬可畏,仰慕不已呵!真不知你怎么老住在那穷乡僻野呢?”浮舟深感羞愧。淮一旁默然斜倚,玩弄白扇。从侧面瞧去,肌肤洁白如玉,额发低垂如画,神情竟是如此酷肖大女公子。蒸大将感动不已,更欲勤心教她丝竹之事,令她切合身分。遂问道:“这七弦琴你能弹么?你生长东国,吾妻琴总会弹吧?”浮舟答曰:“我连大和词也知之甚少,何况大和琴。”蒸大将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巧妙作答,顿觉其才情不错,更觉得置之于此乃一大失策。他已深觉日后相思之苦。由此可见,他对浮舟可是真心爱恋。他推开七弦琴,口中吟诵古诗:“班女闺中秋扇色,楚王台上夜举声。”那侍从虽生长于只知弯弓射箭之东国,闻此吟声也觉得格外美妙,赞叹不已。可知她们见识也太浅了,并不懂得那诗中真意,只不过是叹赏吟声的优美罢了。黄大将想道:“有那么多好诗,我为何选那些不太吉利的诗句?”此时,受老尼姑差遣的人送来果物。一只盒盖呈上,几种果物置放其间,下面垫了红叶与常春藤。果物旁边有一纸条,月色之下见上面涂有一诗。袁大将睁大眼睛,看得十分仔细,像急于想吃果物。老尼姑赋诗道:

    “瑟秋虽剥细草色,昔年月华依清丽。”乃古风书体。黄大将看了,往事顿涌上心头,感到既羞愧,又为之悲伤不已,也吟诗道:

    “碧山绿水依故地,糖月新临香闺人。”也并非什么答诗,仍叫侍从传给了老尼共君。

    第五十二章 浮舟

    却说自数月前一薄暮时分与浮舟偶然相见后,匈亲王便一直牵挂于心,不能将她忘记。此女子虽出身低微,但淑性高雅,容貌端庄秀丽,令人心动,确实世间少有。匈亲王生性多情耽色,上次与浮舟见面时只握了握她的手,心中觉得甚是后悔,终不满足。由此怨起二女公子来,怪她为得些许之事,竟心生嫉妒,将此女隐藏,实在太无情义。二女公子不堪其苦,真想将此女来历如实相告。但她转而想道:“董大将虽不会将浮舟当作正式妻房,但对她情意深厚,才将其隐藏起来。我若一时把持不住,将此泄露,匈亲王岂能就此罢休?他那不轨之心我早已识逐,即使我身边侍女,几句戏语惹他动心,他也定然不会放过,不管她于何处他都会追上去。何况浮舟这样使他念念不忘,若被他获得,定会做出不雅的事来。但他从别处深得,那就不知如何了。虽然这对黛大将和浮舟告极不利,然此人一贯如此,我无力阻止。但总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惹出事端来,我这作姐姐的,自然更觉羞辱。”便如此拿定了主意。虽她心头惴惴不安,却未吐露半点,只像一般怀了嫉妒之心的女子,郁郁不乐而已。并不拿其它理由来搪塞旬亲王。

    此时黄大将则显得异常从容,他在那里推想浮舟定在宇治等得心急,便心生怜悯。但自己是高贵之身,行动每每不便,须寻得适时的机会,方可与她相见叙话。如此等待,怕比“神明禁相思”更觉痛苦难耐。转而一想:“不久我便会将她迎接进京,共度良田,目前暂时让她居于宇治,好作为我入山时的话伴。到时我将托故在山中多耽待些时日,与她从容舒心叙谈。将此僻静之处作她住处,让她渐渐明白我的用意而安心,也可免去世人对我的攻洁。如此稳妥行事,实为良策。若立刻迎入京都,则必然招至诸多言论:‘如此突然?’‘谁家女子?’‘何时成功的?’等等。这又与当年到宇治学道的初志相违。倘被二女公子知晓,更会怨我舍弃旧地,忘却旧情,实非我愿。”他竭力抑制心中的恋情,同时又作迂阔的计划。他已在浮舟进京后的住处,暗暗新建得一所宅院。只因近日公私诸事缠身,难得闲暇。但他仍一如继往照顾二女公子,绝无懈怠之意,旁人也甚觉诧异。二女公子此时已渐通事理人情,袁大将如此待她,便深觉此人的确不忘旧情,自己是他恋人的妹妹,竟也蒙他如此关照,这真是世间少见的多情之人,因此异常感动。袁大将年事渐长,人品与声望更是无与伦比。而旬亲王对她的爱恋,则常显示出许多淡薄寡情之处,为此她常自哀叹:“我真是命运多患呵!只恨当初未听姐姐安排与燕大将成亲,结果嫁得个薄情无义之人。”然欲与尊大将会面,又实非易事。宇治时代的景况,相隔多年,皆已成往事。二女公子心中顾虑,恐不明了内情的人会说:“寻常百姓,平日不忘旧谊,亲睦往还,本是常有之事;但如此高贵之人,为何也轻易与人来往不顾规矩呢?”何况旬亲王对她与黛大将早有猜疑,使她更加痛苦惧怕,只得与黛大将疏远。董大将却对她亲睦如常,永不变心。旬亲王浮薄不拘,常有让她羞辱难堪的举动。幸而小公子逐渐长大,异常可爱。匈亲王想到这可爱的儿子,便对二女公子另眼相待,将她视作真心相爱的夫人,待她宠爱有加,甚于六女公子。二女公子的忧患由此也日渐减少,得以静心度日。

    过了正月初一,匈亲王来到二条院。小公子新年之际又增一岁。一个昼日,小公子与匈亲王正在玩耍。便见一年幼女童慢慢行来,手拿一个大信封,以绿色浸染色纸包好的;另有一小松枝,上面结挂了个小须笼,此外还有一封未经装饰的立文式书信。她正欲将这些东西送交二女公子。匈亲王不免奇怪,问她道:“这东西是从何而来?”女孩答道:“宇治的使者要将这些东西交与大辅君。因一时找不到,便要我转交。我想以往宇治那边送来的东西都要给夫人看,便拿到这里来了。’他说时气喘吁吁。继而又抿嘴笑着说道:“这须笼上涂有彩色,是金属的呢。松枝也做得很精妙,似真的一般。”旬亲王微微一笑,伸手讨道:“如此漂亮,我也玩赏一下如何。”二女公子心中甚急,催促道:“快将信交给大辅君吧。”说时脸色变红。匈亲王想道:“可能是黛大将送与她的信,却放意说是大辅的,想以此遮掩真相。用了宇治的名义,定然是他的。”便俯身将信取了过来。不过他还是有些顾虑:若真是意大将给她的,岂不当面使她难堪。便对她道:“我拆来看看,不会怨我吧?”Th女公子说:“这怎么行呢?侍女间的私人信件你也拆看,不很可笑么?”说时镇静自如并无异色。匈亲王说:“既然这样,那我担拆无妨了。倒想见见女人之间的信是什么样儿的?”他将那封信拆开,但见笔迹稚嫩,信中言道:“阔别时久,不觉已是岁历云暮之时。山居荒落沉寂,峰顶云雾锁蔽,真不知京华在何处也。”信纸一端又附记:“粗陋之物,还望小公子晒纳。”此信写得并不出色,看不出书者何人。匈亲王疑惑不解,便将那封立文式的信也拆开了。此信也是女子笔迹,上面言道:“新岁又至,府上定是安然无事,资体也必康泰万福。此地山色秀丽,侍奉殷勤周到,但终不适于闺中小姐居留。我等也觉不妥,小姐若在此间长时烦闷枯坐,必伤及身体,倒不如至贵处走动,以慰落寂。但上次所经可耻之事,令小姐心寒,不敢轻易前往,言之让人愁叹。这卯担o一柄,是小姐特意赠送小公子之物,务请亲王不在时代为赠奉。”此外写了许多悲伤愁叹的话,也不顾新年忌讳。匈亲王觉得此信怪异,便反复细看,询问二女公子道:“此信是谁写的呀?”二女公子答道:“此乃先前居于宇治山庄中一侍女的女儿所写,最近不知何事借住那边。”勾亲王不相信此乃一般侍女的女儿所为。见信上提及所谓可耻之事,恍然觉得此女子似曾相识。再他细看那卯极,竟是异常的精致,显然是寂寞无聊之人所作。在小松枝的社根上,插了一只人造的山橘,附有诗云:

    “幼松前程无限量,敬祝福寿伴贤郎。”此诗并不出色,但猜想此乃恋念的那女子所咏,匈亲王便觉得十分触目了,他对二女公子说道:“你立即与她复信,不然太没礼貌了。此类信无甚秘密,你不必生气。好,我去那边了。”匈亲王离开后,二女公子对少将君悄悄怪怨道:“这事坏了,东西交到这小孩子手里,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少将君说道:“我们若是看见,便不会让她送去亲王那儿。这小孩呆头呆脑,全不会说话,以后长大了不中用的。”不断埋怨这女童。二女公子说道:“算了,不要再怪怨小孩子!”此女童长得漂亮,是去冬有人推荐的,连旬亲王也很喜欢她。

    匈亲王满腹疑惑地回到房中,暗想:“早听说黛大将常去宇治,不时偷偷在那里泊宿。借口纪念大女公子,但如此高贵之人,怎么会于偏远山庄随意宿夜呢?不想他是藏了这样一个女子在那呢!”他忆起一个叫道定的人,是掌管诗文的大内记,于意大将邵内常出入,便召唤他来。大内记即刻赶到。匈亲王吩咐他将做掩韵游戏时所用诗集选出,堆积于一边的书架上,便趁机问道:“右大将近日还常到宇治去么?听说山庄佛寺造得非常漂亮,我也想去看一看呢!”大内记回答道:“佛寺确实在严堂皇。但听说一所非常讲究的念佛堂也在计划建造中呢。去秋以来,右大将前往宇治更加频繁。他的仆役们曾私下告诉:‘大将在宇治藏有一个女子,却不是一般的情妇。附近在园里的人皆都受大将指派,前去服役或守夜呢。京都大将棚内也常悄悄地派了人去照料。此女子福份不浅,只是久居偏僻的山中,不免孤独寂寞。’去年底我听她们说的。”匈亲王听得极其认真,追问道:“他们没说起这女子么?听说他去那里访问那老尼姑的。”大内记说道:“老尼姑住于廊坊内,那女子则住于刚建成的正殿,里面有许多漂亮的侍女服侍,日子倒不错呢!”旬亲王便说道:“此事真是颇费思量,耐人寻味!但不知他那女子是怎样一个人,如此煞费苦心作何打算?此人毕竟与普通人不同。听得夕雾左大臣等批评他,说他学道之心太切,时时前往山寺,甚至夜里也泊宿山庄,实在轻率。起初我也想:他如此秘密地出门,哪里为了什么佛道,其实是挂念恋人旧居之地!可万没料到,尚有如此之图。真是人不可貌相呵,表面是何等道貌岸然,却干出如此勾当。”便对此事甚感兴趣。这大内记是蒸大将一亲信家臣的女婿,敌黛大将的隐事他全知道。匈亲王暗自思忖:“此女子是否便是我曾偶然相遇的那人呢?”须得去认证一下才行。蒸大将如此费心隐藏,想必此人定非寻常女子。但不知为何与我家夫人如此亲近。夫人与蒸大将一齐隐藏这女子,真让我嫉妒难忍!”从此他全心投入此事。

    待到正月十八日竞射和二十一日内宴之后,匈亲王便悠闲无事。地方官任免期间,人皆尽力钻营,却与匈亲王无关。他所虑的仅是如何去宇治私察暗访一趟。而大内记升官心切,从早到晚不断向句亲王讨好献媚。这正合旬亲王心意,便亲切地对他道:“你能不避任何险阻,万死不辞为我办事么?”大内记忙唯诺从命。旬亲王便说道:“此事说来惭愧,实不相瞒,那避居在宇治的女子,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据说是右大将寻了,将她藏了起来,不知是否属实,我想证明一下是否乃从前那女子。此事为隐秘之事,不敢倡扬,万望能办妥。”大内记一听,便知这是一件棘手的事。但他求功心切,便答道:“到宇治去,山路虽崎岖难行。但行程尚近,傍晚出发,亥子时即可到达。只要破晓动身返回。除了随从人员,不会再有人知道。只是尚不知那边详情如何。”旬亲王道:“你的主意虽好,可如此草率,外人知晓定会非难于我,至于路途远近、生疏与否我倒不曾顾虑!”他自己虽前思后虑,认为实不可行,但心犹有不甘。于是选定以前曾陪他去过的大内记以及他乳母的儿子共两三人作随从。又派大内记打听得今明两口黄大将不会赴宇治。在即将出发的时刻,他不由回想起昔日清形:从前他和秦大将和睦友好,连去宇治都是黄大将导引的。而如今却隐秘前往,实乃有愧于他。昔日情景历历在目,然这位京中从不微服骑马出门的贵人,如今为了看到那女子,居然生出胆量,身着粗布衣服骑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一路上想:“倘是立即就到,该有多好!唉,今日若一无所获,实乃扫兴……”如此心神不定,惴惴不安。

    一路上急驰狂奔,黄昏时分,匈亲王一行人终于到达宇治。于是大内记便找来一个熟悉内情的黄大将的家臣,探明情况,便避开值夜人住所,窜到西围苇垣处,拆毁了钻进去。这地方他未曾来过,不由心慌,幸好此地偏僻,无人注目,他便偷偷地摸了进去。见正殿南面发出灯光,接着轻微的谈话声传出,他忙退回来,向旬亲王报告:“她们还没有歇息,你可以放心进去。”便替他带路。匈亲王走进里面,跨到正殿廊上,看见格子窗有隙缝。但挂在那里的伊豫帘子簌簌作响,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屋子虽是新造且很讲究,却因竣工不久,有些隙缝尚未补好。侍女们当然不会料到有人来偷看,故而并未及时修补。匈亲王向内窥视,但见帷屏的垂布局撩,灯火闪亮,有三四个侍女正在认真地缝纫,一个相貌端庄的女童正在援线。匈亲王细致打量这女童,似觉相识,但又疑心或许看错。又见昔日曾见过的叫右近的侍女也在那里。浮舟正半枕半卧,凝视灯火。但见她额发低垂,弯眉秀眼,高贵优雅,酷似二女公子。这时右近一面折叠手中衣物,一面言道:“小姐若真要去上香,恐怕三两天是回不来的。昨日京中来的使者说:‘地方官任期一过,也就是大约在二月初一吧,大将就会来这里的。’不知大将给小姐的信中如何说。”浮舟脸上愁容满布,沉默不答。右近又道:“真不凑巧,好像故意逃避似的,倒很不好意思。”右近对面的侍女道:“小姐去进香,只要写信告知大将便可。悄然逃避可不好呢。进完香,不去常陆守夫人家逗留,立刻回到这里。这里虽寂寞,倒也安逸自在,尽可悠闲度日。比在京中自在多了。”另一侍女道:“小姐应在此等候,大将不久便会来接小姐进京,那时再从容前去探访常陆守夫人。乳母也是性急,为何如此急迫动往进香,须知世间万事急不得呢?”右近说:“为何不劝阻乳母呢?人年纪一长,思虑往往不周呢。”她们不停地怨怪那乳母。匈亲王记起昔日邂逅浮舟时,确有一个很厌烦的老婆子,总觉好像是在梦中见过。侍女们信口胡谈些不堪入耳的话。有一人说道:“二条院的句亲王夫人真好福气!六条院左大臣尽管权势显赫,侍女婿也异常优厚,然而自二条院夫人生了小公子后,亲王对她比六条院那位夫人更为重视。可能是因她身边没有像这乳母那样爱管闲事吧,所以夫人可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事情呢。”又一人道:“我们这里,只要大将诚心宠爱我家小姐,痴心不变,那么我家小姐也会有如此福份的。”浮舟听到此便欠身道:“你们怎可如此说话,谈论二条院夫人,倘被知晓,实难为情!”匈亲王一听这话,便有所悟:“我家夫人和她定有什么亲缘关系,不然模样为何如此相似?”他便在心中将两人细致比较。觉得在优雅高贵方面,二女公子比她略胜一筹;此女却五官清丽端庄,娇艳可爱。依旬亲王的瘠性,凡他魂思梦想之人,一旦得见,纵使其有不足之处,也不肯轻易放过,何况浮舟容貌并不逊色。他便生出了占为己有的欲念。暗忖:“她似乎要远行,不知其母尚在何方?还能再见到她么?倘今夜就能拥她入怀,实乃美妙呢!”他此时神不守舍,一味向洞中窥视。

    但听右近说道:“唉,我很想睡了呢,剩余的明日缝吧。常陆夫人虽急,也不会一早就派车来的。”便将针线收起,挂好帷屏,横卧着打起瞌睡来。浮舟也缓缓地走进内室睡了。右近站起身,到北面房中去转了一转,返回躺在小姐近旁睡了。侍女们个个倦容满面,一会儿都相继睡去了。旬亲王见此情景,甚觉无计可施。只好轻轻地敲打格子门。右近猛然惊醒道:“何人?”旬亲王便咳嗽两声示意。右近觉出这声音是责人口吻,自以是黛大将连夜返回,便起身准备开门。匈亲王在门外轻声道:“将门打开吧!”右近惊喜地道:“万没料到大人竟会在深夜赶回来呢?”匈亲王便顺口道:“从大藏大辅仲信中得知:小姐要出行。我便急急赶了回来,不想在路上耽误,故而迟未,请快开门吧。”声音轻微,右近分辨不出,以为真是燕大将,便开了门。匈亲王进了门,又低声说道:“我于路上遇到可怕之事,因而弄得狼狈,还是不要将灯弄得太亮。’信近叫道:‘哎呀!真吓人啊!”她战战兢兢地将灯火移开。勾亲王叮嘱她:“万不可让人知道我已回来,如此难堪之相实难见人呢?他装模作样,竭力模仿意大将的言行,竟混进内室去了。右近听见他如此说,很是担心,便伏在暗处窥视。但见他装束整齐华丽,衣香之浓烈不逊于黛大将。匈亲王走近浮舟身边,脱下衣服,装作很熟悉的样子躺了下来。右近便说:“还是到原来住过的房里去吧。”匈亲王一言不发,右近只得给他送来袅枕,唤醒那些睡在屋里的持女,令她们回避。侍女们素来不招待随从人员,所以她们毫不怀疑。有一个竟自作聪明地道:“如此夜深还特地赶来,真是情重如山啊!恐怕小姐还不知道他这一片心意呢。”右近便制止道:“静些,静些!”众侍女便不再言语,重新睡去。浮舟发觉身边躺的不是董大将,顿时惊惶万状,六神无主。但旬亲王默不作声,只管肆无忌惮地行为。浮舟倘是起初便觉察出真相,多少总会想些法子拒绝的。可现在弄得她无法可施,恍如梦里一般。匈亲王渐渐软声细语诉说上次不得相亲之恨及别后相思之苦。浮舟明白身边之人是匈亲王后,顿觉羞愧难当,又想起如果被姐姐知道如何是好,不由痛苦万状,呜咽不止。匈亲王想起日后无法和她再会面,也悲伤起来,陪着她哭了一回。

    翌日天色尚暮,随从便来请勿亲王动身返京,右近才恍悟昨夜之事。匈亲王却赖着不走,他思慕浮舟已久。想到一旦离开,再来谈何容易。心里暗道:“不管京中如何寻我,今天我须留此。有道是‘生前欢聚是便宜’,倘今天就此别过,真要使我‘为恋殉身’了!”便唤右近前来对她说道:“我虽不体谅人!但今日我决计不回京了。你且去安排我的随从让他们在附近地方好好地躲避起来吧!再叫家臣时方到京中去走一趟。如有人打探我行踪,便回答说‘微行赴山寺进香了’,要巧妙应对才是。”右近听他如此表白,真是又惊又恼。她后悔昨夜疏忽大意,以至酿成如此大祸。懊恨之际她又想:‘筝已如此,吵闹也是徒劳,倒使旬亲王有失颜面。那日在二条院他对小姐已是一往情深了,这可能是前世因缘所定吧。也是不能怨怪谁的。”她如此自慰便宽下心来,答道:“今天京中有车来迎接小姐呢。不知亲王对此有何主张?你俩既有这不可逃避的宿世因缘,我等也无话可说。但今日确实不巧,万望亲王冷静思虑,暂时回京去吧。若真有意的话,伺机再来如何?”她说得尽管有理有据,但亲王仍坚持道:“我倾慕小姐已多时,今日只想伴侍小姐左右。至于世人如何责怪,我一概不懂,不顾一切来此,是早有此心了,若有人前来迎接小姐,便以‘今天是禁忌日子’为由拒绝了吧。这事万万不能张扬,尚望你等为我二人作想,体谅我的苦心。”由此可见匈亲王痴迷浮舟,实已是神思不清了。右近快步出去,对催促动身的随从人员说道:“亲王如此行事,实有失皇子身份,你们何不竭力劝阻?他昨夜之举,实乃荒唐至极,你们作为随从,党稀里糊徐地为之前导。倘是山野民夫不慎冒犯了皇子,将如何是好?”大内让心知此事实已糟糕,只好哑口无言地倒立一边思虑。右近又大声问道:“哪一位叫时方?亲王吩咐他如此”时方笑答:“被你如此骂一通,我早已吓坏,即使亲王不吩咐,我也要逃走了。实不相瞒:亲王如此行径,我们也以为耻,可大家不得不拼着性命来,你们这里的值宿人员恐就要起身了,我得赶快走。”说罢,一溜烟去了。右近苦苦思虑:如何方能瞒过众人耳目呢。此时众侍女都已起身出来。右近便神秘地说道:“大将出了些事情呢!昨夜回来时非常隐密。料想是途中碰到了匪徒吧。他吩咐我们不得将此事告知外人,就连换的衣服都得悄悄送去。”众侍女惊讶不已,说道:“哎呀!真可怕呢!木幡山一带荒凉沉寂。也许这次大将是悄然路过那儿,才遭了匪患的吧?想起来真叫人丢魂啊!”右近忙说:“轻声些,千万不可走漏风声,让仆役们听到可就遭了。”她骗过了众传文,而内心却焦躁不安:倘使大将的使臣忽地来了,可怎生是好?便虔诚地祷告:“初做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今日平安吧!”

    太阳高挂之时,格子窗一律打开,右近细心地服侍浮舟。正厅的帘子全都挂下,贴上“禁忌”的字条。常陆守夫人屈躬来迎,准备骗她说“小姐昨夜梦见不祥”,不能出来会面。而盥洗水也仅送来一份。旬亲王甚觉木周,对浮舟道:“你先洗吧。”浮舟平日看惯了黛大将斯文模样,现在看到旬亲王如此焦灼难捱,便暗忖:世间所谓情种,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又念及此身命运多钟,要是此事泄露出去,不知世人又如何讥议!倘被姐姐知晓,更将如何是好?幸好旬亲王并未知道她是何人,他曾屡屡探问:“我数次恳求你告知姓名,你却缄口不答,教人好气啊!无论你出身何等低贱,我总会百倍地心疼你,尚望你见告。”但浮舟总不肯透露一字。然而别的事情,她都温顺地—一作答。因此句亲王百般怜爱她。

    晌午时分,常陆守夫人差遣来迎的车才到达。总共二辆车,七八骑人,照例是武夫打扮。此外尚有众多操着东国土话的粗陋男子相随。众侍女极度讨厌,纷纷将他们赶进那边的屋子里去。右近心下思量:“这如何是好?若骗他们说蒸大将在此,而以餐大将那种身份显赫高贵的人离京,他们岂有不知之理?”思来想去,她便拿定主意,草草写了一信给常陆守夫人道:“昨夕小姐月信忽至,今日不便进香。加之昨日夜梦不祥,今日领斋戒。出行之日适逢禁忌,真乃不巧。恐鬼怪故意作梗吧。尚望鉴谅。”随即将此信交付来人,请他们用罢酒饭,回返京都。她又派人去告知老尼姑并君:“今日禁忌,小姐暂不赴石山进香。”

    往常浮舟无事便怅望云山,无聊度日,常觉岁月难挨。而今天旬亲王深恐薄暮之时便要离浮舟而去,也视寸阴如金。如此深情,使浮舟动心不已,顿觉今日时光难留。匈亲王伴传浮舟,长久端详她容貌,觉得处处生辉,实无仅疵,真所谓“相看终日厌时无”。其实浮舟容貌不及二女公子,而比起年华正盛,美艳娇小的六女公子来,更是逊色得多。只因旬亲王爱她人痴,方才视她为绝代美人。以往浮舟亦认为燕大将之美无人出其右,而今日看这位旬亲王,顿觉他的俊俏潇洒更在董大将之上。匈亲王取过笔砚来,随意书写。他那精彩的戏笔,优美的绘画,使得浮舟倾心不已。画毕,他温柔地对浮舟道:“如果我们不能随时相聚,你便看看这画吧!”画中绘的是一对美貌男女互相偎依的情景。他指着画说:“但愿我俩永远如此。”说罢泪水不禁潸然而下,吟诗道:

    “纵结千载盟警深,亦悲此世命无定。我如此推想,委实不祥。倘我今后尽力而不能与你厮守一起,定会恋你而死的。起初你对我如此冷淡,我便可借此不来寻你,可如今更添痛苦啊。”浮舟听罢,也悲从中来,便用那蘸了墨的笔写道:

    “寿命无常不足惜,人心不定更堪悲。”匈亲王看毕暗道:“倘我心亦变化无常,实乃可叹了。”便更觉浮舟怜爱无比,笑问道:“可曾有人对你变心么?”便细细探问黄大将起初送她来此的情由,浮舟颇觉羞愧,答道:“我不愿说,你何必定要盘问呢?”半娇半嗔,更是可爱至极,匈亲王心念此事迟早定会知晓,便不再询问。

    夜幕下垂之时,赴京的使者左卫门大夫时方赶回来,对右近道:“明石皇后也派使者来探问亲王行踪,他说皇后非常着急,说道:‘左大臣亦生气了。亲王私自外出,实乃草率之举,亦难保无意外之事。一旦皇上闻晓,我们必获罪无疑。’我对人说:‘亲王只是到东山去探望一位高僧了。”’接着时方又埋怨道:“女子实乃罪孽深重!害得我们这些随从也不得安生,还逼得我说谎。”右近言道:“你说女子是高僧,妙极!这点功德足可消除你说谎的罪过了!你家亲王性情实在古怪,怎么会有如此秉性的?事情如此重大,若是预先知道他来,我们定会设法阻止他呢。谁知他鬼祟而来,叫我们怎生是好?”说完便进去向句亲王转达了时方的话。旬亲王早已料到此种情形,便对浮舟说道:“我困于身份行动不便,极为痛苦,希望作一个平凡的殿上人,即便暂时也好。其实对于这类事,我从不会为其所缚,只是蒸大将若闻知,如何感想呢?我同他原本亲戚,亲睦如手足。一旦他知道此事,我该是多么难堪呀!又有何颜面呢?我还念到:世人有‘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之说,惟恐黛大将不知你盼待之苦,而怨怪你不贞。所以我想带你离开此是非之地,挪居到与世隔绝的别处去。”匈亲王今日不便再在此留宿,只得准备返京,然而他的灵魂似已被摄人浮舟的怀袖中了。天色微明,屋外催促亲王的咳嗽声不断。匈亲王紧握浮舟的手来到进门口,依恋难舍,吟诗道:

    “生离悲苦未曾识,别路凄迷泪眼昏。”浮舟亦黯然神伤,答吟道:

    “别离晓泪盈衫袖,微明难留行人驻。”天色尚暮,山风鹤唤,浓霜满道,寒气彻骨。旬亲王身在马上,心属浮舟,’此时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但当着如此多随从人员,亦不便逗留过久,只得郁郁寡欢地随了大家,悲痛欲绝离开了宇治。为防不测,大内记道定和左卫门大夫时方,一直步行在旬亲王左右两旁,直到险峻山路走完,方才跨上马去。马蹄踏碎薄冰发出凄凉的碎裂声。为何几次恋情都离不开这条山路呢?匈亲王总觉得与这山乡似有因缘。

    匈亲王回到二条院,回想起二女公子故意将浮舟隐藏,心中不免忿恨。便不到她房中去,而径直回到自己那房间躺下了。然而心乱如麻,难以入睡。匈亲王渐渐消下气来,便缓步来到二女公于房中。见二女公子安详端庄地坐着,姿态矜持高雅,比他痴恋的浮舟更具魅力。他想到浮舟容貌气质都酷似二女公子,不禁又恋起浮舟来。顿觉心如刀割,苦不堪言,便又回转帐中睡了。二女公子跟了进来。他便说道:“我心绪恶劣,似觉寿命将尽,实甚可悲,我诚心爱你,但一旦舍你而去,你必会变心的。因那人对体倾慕已久,不达目的不会甘休的。”二女公子暗想:“如此荒唐之语,竟也说得出口?”答道:“怎能如此说法呢?倘泄漏而被那人知晓,定会怨怪我诋毁他,我身多忧患;你随意一句,我便心伤落泪呢。”便背转身子。匈亲王又认真地说道:“倘我真个恨你,你将作何感想?我对你总算宠爱倍至了,连外人都怨怪我过分地宠爱你呢!但于你心中,恐怕我不及那人一半吧。这就算是前世命定,无可奈何。但你即使这样,又为何处处隐瞒于我,叫我好生怨恨啊疗此时他又想起了自己与浮舟的前世因缘,终于寻着了她,不觉掉下泪来。二女公子见他如此大动真情,顿觉十分惊诧:他又听了什么谣传呢?她久久沉默,暗自思量;“我当初是受那人摆布而轻率与他成婚的,因此他处处疑心我和那人关系暧昧。那人与我毫无亲缘关系,而我却信任他,受他的关照,确为我的过失。为此他便不信任我。”她思前想后,痛苦不堪,神情哀怜凄楚。其实旬亲王是寻口实来搪塞找到浮舟一事,而二女公子却以为他是在怀疑她与董大将的暧昧关系,而说如此气话。她就猜想有人造谣。由于不明实情,她见了句亲王不免感到羞愧。正值此时,明石皇后从官中派人送来信。旬亲王大惊,忙脸带怒容转回自己室中。但见皇后信上写道:“昨日未曾见你入宫,皇上牵挂不已。若是身体安康,望即刻入宫,时隔日久,我也十分想念你。”他念起母后、父皇为他担忧,自感惭愧。然而心绪委实不快,是日终于没有人宫。而不少贵族官僚趁机前来拜访,但都被他一律挡驾于外。他独身枯坐帘内,莫思了一天。

    向晚时分,意大将突然来访。旬亲王说道:“请里面坐。”便亲切地和他对诉起来。莫大将言道:“听说你身体不适,皇后很担心呢。现在可好些?”匈亲王一见黛大将,便觉胸中扑腾不止,连话也不敢多说。他暗忖:“此人倒像个和尚,只是道行未免高深了些:将如此可爱人儿藏于荒僻之地,让她苦待,而自己却无牵无挂悠闲自得。’躺在平时,即使逢到蝇头小事,他只要看见黄大将故作诚实时,定会讪笑讥讽,并当面揭穿他。至于在山中藏着女人这样的事,他更不知要如何肆意嘲弄他。然而今日他竟缄口不言,显得痛苦难堪之极。而蒸大将却对此毫无知晓,关切地劝慰他:“你神色不好,万望多加注意才是!当心伤风着凉呵。”他恳切地慰问了一番,便告辞而去。匈亲王独自寻思:“此人风度洒脱,令人看了自感形秽。山中那女子若将我与他作一番比较,不知作何想法?”他左思右虑,始终摒弃不了思念那山中女子的念头。

    再说宇治山庄中,因为不再赴石山进香,众人清闲起来,便感寂寞无聊。勾亲王却眷恋宇治,书信一封,将相思之情尽倾纸上,遣专人送往。为免泄密,便选了那不知内情的时方大夫的家臣作为信使。右近对周围的人说道:“此人乃是她从前的旧相识,最近做了黛大将的随从,常互相往还。诸事全凭右近说谎欺瞒。转眼正月匆匆而过。旬亲王心中焦灼,然而不便再到宇治探访,但觉长此下去,必相思成疾。因此更添无限烦恼,终日愁叹不止。而蒸大将稍有闲暇,便微行前往宇治。先赴寺中拜佛诵经,布施物品,日落时分方悄然来到浮舟房中。他虽然是微行,然打扮并不素朴,头戴乌帽,身穿常利服,模样异常清秀。缓步踱入室中,风度优雅,令人见之忘俗。浮舟深感愧对于他。那个非礼相犯的人又浮现于脑际,想到今天又要逢迎另一男子,便觉痛苦不堪。她想:“匈亲王信中曾说:‘我自与你相识以来,顿感以前所有相识之女都可厌。’听闻他果然不再去任何夫人那里。倘他知道我今日又接待秦大将,不知心中将是何种感受?”她越想越觉痛苦,后来又思道:“这董大将委实是品貌兼备,态度含蓄,举止温文尔雅。即便久不上宇治解释时,亦言语不多。他从不滥用油思’、‘悲伤’等语,只是巧妙表达久别相思之苦。但这比那种甜言蜜语,声泪俱下的诉说更加使人感动,这一点正是他异于常人的日常特性。至于风流优艳方面,固然不及那人,然而讲到忠厚可依、恒久不变之心,则远胜于那人。我这回意外地对那人发生了爱慕之情,倘被大将知晓,怎生了得!那人痴癫发狂地想我,我竟对他生怜爱之。乙,真乃荒唐愚昧之举呵!倘大将以此视我为淫荡之人而遭其遗弃,那我就孤苦凄清以至抱憾终身了。”她深自警惕,愁绪满怀。黛大将不知真情,看她如此神态,想道:“多日不见,她倒长大了许多,深谙人情世故了。也许是常在这偏远孤寂之地,忧愁过甚造成的吧!”便顿生怜悯之心,比以往更加体贴呵护了,遂说道:“我特意为你建造的新居快落成了,距三条宫味甚近且临水,又热闹,还可时常观赏樱花呢。我想春天即可迁入,那时我们再不会有这般相思之苦了。”浮舟想道:“勾亲王于昨日信中,也说早为我备好一个清静如意之地。意大将尚蒙在鼓里,作如此周全的打算,委实可怜。无论怎样,我岂能弃了大将而追随旬亲王呢?”匈亲王的面影又浮于眼前,但觉率由自作,此身何其不幸,便啜泣不已”秦大将忙安抚道:“千万不要如此悲伤,你心情不佳,我也不得安乐。你心情如此不快,难道有人向你说了我什么不是?你万万不可听人挑唆,我若对你有二心。怎会不顾一切远途劳顿来看望你呢?”此时新月如眉,二人移近轩窗,举首望月,各自无语,陷入沉思。男的追忆大女公子,不胜伤逝之情;女的思虑目后,更添忧患,哀叹自身命薄,二人各怀苦衷。夜雾笼罩着远山,订中的寒鹊,于增脱夜色中更显英姿。宇治长桥隐约可见,河吐柴船穿梭往来。此番美是于别处确实难以见到,故莫大将尤为珍爱,每每因景忆昔,历历如在目前。即使此女子并不肖似大女公子,今日终得一聚,实是可喜可慰的。何况这浮舟较之大女公子,毫不逊色。且渐通人情世故,熟习京都生活,举止态度极为雅朴。黄大将觉得她更比往日妩媚了。但浮舟忧虑满怀,眼泪不觉夺眶而出。蒸大将不知如何安慰他,便赠诗道:

    “千春无患永结契,此缘长似宇治桥。今日你应知我一片诚心了吧。”浮舟答道:

    “断石叠砌宇治桥,难凭此语结千春。”此次黛大将与浮舟更是缠绵,依依难舍。他本欲多呆些日子,又恐遭别人非议,不免顾虑重重。又想到长聚之日不远,何必贪一时之欢呢?便打定主意,于拂晓时分启程返京。一路上回想浮舟成熟诱人模样,对她的思念更胜于往日。

    转眼便至二月初十,旬亲王与黛大将皆出席了宫中举办的诗会。会上所奏曲调甚合时令。旬亲王一首催马乐“梅枝”,优美的嗓音颇令众人折服。他各方面皆出色,仅是耽于女色,不免令人遗憾。适逢天忽降大雪,风势异常猛烈,音乐演奏只得停止。众人回到匈亲王值宿室,用过酒饭,随意歇息。意大将甚想与人畅谈,便步出檐前,星光下隐约可见积雪已厚。他身上衣香随风飘散,颇有古歌所谓“春夜何妨暗”之感。他闲诵古歌“绣床铺只袖……今宵盼待劳”,语调高雅,态度潇洒,确令众人叹慕不已。匈亲王方欲就榻安寝,忽闻吟诵之声,怪他“可吟之歌甚多,为何特选此首!”心中甚为不悦。暗想:“如此看来,他与浮舟那女子关系确不一般。我以为她‘铺只袖’‘独寝’而‘盼待’的,仅我一人。孰知他亦有如此感受,真叫人生恨啊!她抛却了如此钟爱她的一男子,转而热切恋慕我,究出何因?”他对黄大将醋意甚浓。

    次日清晨,四下一片银白。众人将昨日所赋诗作—一呈交,请皇上赏评。正当鼎盛年华的句亲王站立御前,优美的风姿尤为出众。蒸大将虽仅稍长二三岁,却显得老成持重,倒有故作深沉之嫌。但此种仪表已为大家首肯。世人皆极力赞誉,说他身为驸马当之无愧。且他学问及政见方面,皆很优秀。诗歌被诵完毕,众人纷纷从御前退出。并皆赞赏句亲王所作的诗歌,更有人高声吟诵。而旬亲王并非喜形于色,他奇怪为何他们有此番闲情来吟诗作乐。他对诗歌丝毫无趣,心思早飞到了浮舟那儿。

    匈亲王得知黛大将亦在思念浮舟,越发放心不下。他便极力策划,于一日冒然前往宇治山庄。京中积雪已渐消融,仅有残雪如在等伴。可入山愈深,积雪愈厚。羊肠场道境蜒于深雪里,不露痕迹。如此险峻难行的道路,众人从本行过,惊惶中竟想哭出来。引路人道定,身为大内记兼式部少卿,皆为高贵的官职,但此刻不得不屈就,撩起衣裙徒步于倒护驾,那模样甚是好笑。

    宇治处虽已闻知亲王今日前来,但料想如此大雪,未必出行,众人也未在意。岂知半夜时分,右近得报,说旬亲王驾到。浮舟获悉,对亲王此番诚意,亦感动不已。右近近日常为此尴尬局面不胜烦恼,此时见亲王竟半夜踏雪而来,不觉为之心动,所有顾虑一扫而光。事已至此,总得好好待他,便找了位叫侍从的侍女,她亦为浮舟的亲信,且知情达理。同她商量:“此事极其难办!愿你能与我一道,保守秘密。”二人便设法将旬亲王引入室内。他衣服早已湿透,香气沁人心脾,两人不由担心。以为这香气与尊大将的相似,便可以蒙混过去。

    匈亲王心有所虑:既然去了,若即刻返京,倒不如不去。但若长住山庄,又怕人多嘴杂,走漏消息,故事先嘱时方提前出发,在对岸落实一处房屋,以便与浮舟同去那里。时方布置妥当后,于夜深赶至山在报知旬亲王。亲王随即动身。右近被从梦中唤醒,不知亲王要带小姐去何处,不免惊惶不定,她迷迷糊糊上前帮忙,浑身颤抖不止。匈亲王一言不发,抱起浮舟便上了船,右近吩咐侍从同去,自己留守此处。那船便是浮舟平日朝夕望见的那种冒险伶什的小舟。当划向对岸时,浮舟似觉如箭离弦,遥赴东洋大海,心中甚是恐慌,只是紧紧抱住旬亲王,匈亲王顿觉她更为温柔可爱。此时夜空残月斜照,水面明净如镜。舟于报前面小岛名为橘岛。便将小舟停下,欣赏夜景。整个小岛如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为四季常绿的橘树覆盖。匈亲王指了指橘树对浮舟道:“你看它们,虽较平常只是一般,但有千年不变的绿叶。”便吟诗道:

    “轻舟橘岛结长契,宛如绿树永深青。”浮舟亦觉此番风景甚是新奇,答道:

    “佳橘常青心不变,浮舟叠浪前途瞑。”美妙的晨景与可爱的人儿交相辉映,旬亲王觉得此诗别具情味。

    片刻小舟便驶至对岸。下船时,旬亲王不忍将浮舟让与别人抱,便亲自抱起她,而自己要别人搀扶。旁人暗想:“此人亦真怪!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值得这般厚爱?”此房屋本为时方叔父因幡守的一处别庄,建筑甚为简陋,且尚未完工。故陈设极不周全,竹编屏风等器物,全是匈亲王见也未见过的粗货,防风亦不能。墙根积雪尚未融尽,此时天色晦暗,眼见又将下雪了。

    不久太阳露出了脸,檐前晶莹剔透的冰柱,发出奇异的光彩。浮舟在光彩的辉映下,容颜显得更是艳丽多姿。匈亲王身着便服,行走十分轻捷。浮舟仅穿着微薄的睡衣,体态娇小玲珑,此时丰姿更使。当她觉察此身装扮,姿意不拘躺于一美男子怀中,不觉羞涩无比。但却不可躲藏。她身着五件白色家常内衣,袖口及衣据流露出的娇艳,倒较五色绚丽的盛妆更美。旬亲王凝视浮舟,欣喜不已,浮舟那种自然天成的美姿,他平素于二位夫人身上从未见过。侍从亦显丰姿绰约,楚楚动人,正立待于倒。浮舟想起此种行径,不仅为右近得知,如今侍从亦全看在眼里,颇觉难为情。匈亲王对侍从道:“你是何人?万不可将我名字告诉外人啊?”别庄管理人将时方视作主人,热切款待。时方与匈亲王的居处仅隔一扇拉门,他甚觉得意。管理人对他亦很客气,答话低声下气。时方见他不识亲王仅认主人,不由好笑,但并不向他言明。又叮嘱他道:“阴阳师占卜,我近几日身逢禁忌,京中亦不可留居,故到此处避凶。你万万不能让外人靠近。”于是匈亲王与浮舟毫无顾忌纵情欢娱了一天。可旬亲王忽又想到蒸大将若来此处,浮舟定与他如此吧?不由炉火在胸。他便将餐大将如何宠幸二公主的事俱告于她,而绝口不谈意大将吟诵古歌“绣床铺只袖”深恋她的事。其居心叵测,可见一斑。时方派人送盥洗具及果物进来。旬亲王戏笑她道:“尊贵的客人,这下人差使是你干的吗?”侍从本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倾慕时方大夫,与他倾心晤谈,直至日暮。匈亲王眺望隔岸宇治山庄,那里有浮舟居所。但见积雪斑驳,云霞掩映处透出几枝树梢,远处雪山屏立,夕阳斜照,如明镜般熠熠发光。他便将昨夜途中险境—一讲与她。有意夸大,骇人听闻,遂吟诗道:

    “雪川深封马蹄迹,冰清隔断归车道。险道重路未曾迷,心魂却失君衫袖。”又取来粗劣的笔砚,信手戏书古歌“山城木幡里,原有马可通”之句。浮舟亦于纸上题诗一首:

    “漫天风狂飞舞雪,犹能凝冻作寒冰。只惜我身两无着,瞬息消促失踪影。”写毕又信手徐掉。旬亲王见到“两无着”三字,甚感不悦。浮舟料到伤了他的心,不免慌张,抬手将纸撕碎。匈亲王的丰姿本来令她倾慕,此时更深深感动了她。旬亲王又对她千般诉说,仪态优雅不能言尽。

    匈亲王临行时对京中人说仅出外避凶两口,此间便与浮舟从容纵欢,别无他虑。二人耳鬓厮磨,情爱渐深。右近留于宇治山庄,为给浮舟送各类衣物,只得编造借口。次日,浮舟将凌乱的秀发作了番整饰,换上颜色搭配得当的深紫色及红梅色衣装,风姿更显绰约,惹人怜爱。那侍从亦脱去昨日旧衣,穿了件华美照人的新装,愈加显得漂亮。旬亲王又戏将此新装给浮舟套上,将脸盆给她。心想:“若将她送与大公主当侍女,定受宠爱。大公主身边虽有众多出身高贵的侍女,但却无如此漂亮的容貌。”此日二人纵情媒戏,其动作放肆令人脸红。匈亲王搂了浮舟反复行愿,定要私下带她入京。且要浮舟起誓:“我在此期间,决不与黄大将相见。’提舟甚觉困窘,一言不发,竟淌下泪来,匈亲王见她如此模样,心想:“我在她面前,竟不能将那人忘怀!”不胜忧伤。此夜,他爱恨交织,时哭时诉,直至黎明。天幕刚启,便将浮舟带回宇治山庄,他仍亲自抱她上船,柔声说道:“你所关切的那人,对你总木会如此吧!你是否真的懂得我一片诚心?”浮舟想来亦是,点了点头。匈亲王心下方安,更觉她亲柔。右近打开边门,让他们进来。旬亲王留恋往返,不得木就此告别,心中空空,似犹未尽欢。

    匈亲王回到二条院。他甚感困顿,茶饭不思。不过几日,面色憔悴,身体清瘦,模样大变。皇上以下众亲故,忧心忡忡,每口皆有人前来探视,一时络绎不绝,给浮舟去的信,亦不能尽详。宇治山在那个不受欢迎的乳母,因回去照顾女儿分娩,此时已返回庄来。浮舟对她心存忌惮,展阅旬亲王的来信亦需谨慎。浮舟留居荒僻之地,一心指望蒸大将照拂,能将她迎人京中。她母亲亦以此为荣,此事虽未公开,但蒸大格言以既出,则浮舟入京已为时不远。故她早物色好了侍女,挑了乖巧女童,—一送至山庄。浮舟初愿如此,故觉此乃意料中事。然而那狂热痴迷的句亲王,总是浮于眼际,他那哀婉的诉说时时撞击着耳鼓,使她昏昏欲睡。一闭上眼,他那仪姿神态便历历如在面前,令她十分恐慌。

    连日淫雨。匈亲王再度进山的愿望化为泡影,相思之苦愈加难熬。想起“慈亲束我如蚕茧,”他叹恨此身束缚太多。好让他作难!他便书了封长信给浮舟,内有诗道:

    “凝望山居云蔼阻,阴空长空悲我心。”虽是信笔写就,却笔法隽秀,颇富情趣。浮舟正值青春,性情浮泛,此封长长情书亦是缠绵悱恻,怎不叫她倍加恋慕呢?然而忆起初识的意大将,觉得他到底修养深厚,人品卓著。或许因他是最初使她经历人事的男子,故格外重视吧。但一想:“倘我那暧昧之事为他得知,定会疏远我,那我将如何是好?母亲正急着盼他早日迎我人京,若突遭此等变故,她定会伤心的。而此位专注的旬亲王,素闻他品性轻薄,眼下虽甚亲近,日后待我如何,却难以预料。即使爱我如初,将我隐匿于京中,长期视为测室,我又如何对得起亲姐姐呢?况且此等事不可能隐瞒下去。记得在二条院那天黄昏,不经意为他撞见,后来虽藏于僻荒的宇治山中,也被他寻到。何况呆子往来人众的京里,即便隐匿,终会为黛大将知晓啊?”她思量再三,方醒悟:“我也有过失。为此而遭大将遗弃,委实痛惜!”她正对匈亲王来信凝神遐思之际,意大将的信又送到了。她未敢将两封信同时展看,两相对照太难为情。便仍躺着阅句亲王的信。侍从对右近以目示意:“她最终见新弃旧了。”此话尽在不言中。侍从说道:“并不奇怪呀!大将虽仪表不凡,但旬亲王风度更为优雅,那放荡不羁的形态,更显男子扭力。若我做了小姐,得了他这番爱怜,决不肯呆子此地。必设法到皇后处当个宫女,以便时常见到他。”右近道:“你怎如此浅薄。如大将这般人品的人,上哪找去?且不论相貌,单地那性情及仪态,便让人艳羡。小姐与亲王的事,有些不要吧!再说将来如何了结呢?”二人信口而谈。右近有了待从分担心思,撒谎亦方便自在多了。

    燕大将来信中道:“不见日久,思之甚苦,幸蒙赐书,得以慰藉,今日致柬,略表寸心。”信的一端题诗道:

    “愁苦叠满心,如雨久不晴。春水涨江川,遥念佳人影。相思之苦甚于往日了!”此信写于一方白纸上,立文式装封。笔迹虽不甚工整,却颇见书法功底,旬亲王将信笺折得极为小巧。二者各具其妙。有近等劝道:“此时无人得见,先给亲王复信吧。”浮舟颇为羞涩地说道:“今日还是不回为好吧!”她迟疑许久,方提笔写了一诗:

    “浮舟忧患居宇治,斯乡寂寥不可住。”近常她不时展看旬亲王所绘之画,却常常对画饮泣。她思虑再三,总觉与匈亲王之间不会长久。可又感到著成全黛大将而与匈亲王绝断,甚是可悲。便赋诗复旬亲王道:

    “浮萍飘絮身难留,欲化云雨向山峰。但愿‘没人白云里’吧!”旬亲王阅毕此诗,不禁失声拗哭。他想:“以此看出,她到底深爱我啊!”浮舟那忧郁的神情便一直浮现于眼前。那平日威仪的黛大将,从容地展读浮舟的复书,不由叹息:“唉,孰料她是那般孤寂,好让我心痛啊!”更觉她惹人怜爱。浮舟不由答诗道:

    “连绵知心雨,倾降无休止。不顾水位漫,襟袖亦愁郁。”他反复吟诵,不忍释手。

    一日餐大将与二公主闲谈,顺便提及道:“我心中一事,怕对你不住,故一直隐埋于心。实话相告:早年我心系一女子,寄养于外。她闲居于荒僻之地,生活甚是凄苦。我难忘旧情,拟欲将她接至京中来住。我性情自昔有异于常人,不惯寻常家居生活,常想弃世独立。而自与公主结缘后,便末存抛舍尘世之念了。连一区区女子亦让我忘情,怎可舍弃她呢?”二公主答道:“我何必为此等事心怀嫉恨呢?”戴大将道:“只怕有人于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说我的不是。为了一个女子,遭致资罚,不值得吧!”

    蒸大将欲让浮舟住进那处新建的居所,又恐遭人非议,说他原来专为小夫人修建的。故隐秘地派人装修屋子。承办此事之人为大藏大夫件信。此人本为尊大将的亲信。岂知什信乃大内记道定岳父,此秘密便辗转传至旬亲王耳中去了。道定对匈亲王道:“绘屏风的众画师,皆为亲信的家臣。所有设备极其讲究。”匈亲王闻得此话,愈发着急起来。他突然忆起自己有一乳母,是一远方国守之妻,即将随丈夫赴任至下京方面。他便嘱托此国守:“我有一极其隐密的女子,需托付于你处,一切勿告知外人。”国守不知此女身份,颇有些为难。但此事乃旬亲王所托,不好推拒。便答道:“在下接受便是。”包亲王安置好了此处隐匿所,方稍稍宽下心来。国守定于三月底赶赴任地,他便准备那天前去接浮舟。并派人告知有近:“我已将一切布置妥当.你等万勿泄漏此事。”他未便亲自前往宇治。此时右近传信来告:“那个多事的乳母在家,你千万不可亲自来接。”

    黄大将将迎接浮舟之日定于四月初十。浮舟不愿“随波处处行”,她暗想:“我命运为何这般奇特,将来是好是坏,实难预料啊厂她心乱如麻,决定前往母亲处住些时日,以便得以充分考虑。但因常陆守家少将之妻产期临近,正诵经祈祷,喧嚷不绝。即便去了,亦不能与母亲同赴石山进香。常陆守夫人便到了宇治。乳母出门迎接,对她说道:“大将已送来了不少衣料,万事总须办得周全完美才好。要我这老婆子一人料理,怕办得全然不像样呢。”她兴致颇高说东道西。浮舟听后,想道:“倘那些出格的事让外人耻笑,母亲与乳母又作何想法呢?那句亲王真逼人太甚,今日又有信来,说‘你即便匿迹层云里,我亦要找到,愿与你同去。望尽快安下心来,与我去隐居吧。’这叫我如何才好?”她心绪烦乱。母亲见她脸色青白,日渐消瘦,甚是惊骇,问她:“你今日态度反常,脸色为何这般难看?”乳母答道:“小姐近来玉体一直欠佳,茶饭不思,愁眉紧锁。”常陆守夫人道:“奇怪!真是鬼魂附体?说是有喜不可能,石山进香是为了净身啊?”浮舟听得此言,异常难过,忙将头垂了下去。

    暮色既深,皓月当空。浮舟回想那夜于对岸见到残月时的光景,眼泪簌簌下落,心想自己实在荒唐。乳母又前去将老尼并君叫来,三人共叙往事。并君言及已故大女公子,盛赞她修养功夫颇深,一切应有之事,考虑得井井有条。岂知她却青春夭逝了。又说道:“倘大小姐在世,定与二小姐一样,作了高贵夫人,与你常相交往。你使木会再受孤寂之苦,幸福无比了。”常陆守夫人暗想:“浮舟本与她们是亲姐妹呢。一旦宿运亨通,心随人愿,一定不会逊色于她们。”便对非君说:“我多年为她操劳,直到如今方稍许放心。日后她迁至京都,我们便不会常来此地了,故今天相聚于此,大家随意谈些旧事吧!”并君道:“我等出家之人,总以为常来小姐处不吉利,故末时常得见。如今她将遥迁至京都,我倒有些恋恋难舍呢。此等偏荒之地怎可久居,能入居京都乃小姐福份,那勇大将,不仅身份高贵,品性亦甚高雅宽厚,实乃世人少有。仅凭他找寻小姐那番苦心,足见其诚心至深了。我早已对你提及过,没错吧!”常陆守夫人道:“日后虽难以预料,但如今大将确实一往情深,挚爱着她。还得感激你老人家的功劳。承蒙旬亲王夫人爱怜,我们亦当感谢。仅因偶然变故,几乎让她流离失所,实甚惋惜。”老尼姑笑道:“匈亲王贪恋女色,甚是讨厌。他家那几位青年待文正暗暗叫苦呢。大辅姐之女右近对我道:‘亲王虽较贤良,是位好主子,惟有那件事让人嫌恨。倘为夫人得知,还要怪怨我们轻狂,实在真想不通。”’常陆守夫人道:“唉,想来实叫人后怕。黄大将更有皇上的女儿为妻。但好在浮舟与公主关系不甚亲密。今后不论好坏如何,仅得听天由命了。苦再次见到匈亲王,发生有辱颜面的事,那时木管我有多么悲伤,恐也难.见到我的浮舟了!”浮舟听了二人的谈话,顿觉肝胆俱裂。她想:“倒不如死了干净。若那丑闻传出,我还有何脸面留存于世?”此时在外宇治川水汹涌澎湃,其声凄厉悲切。常陆守夫人叹道:“如此骇人的水声,我尚未听到过,果真此地不宜久居。蒸大将怎舍得让浮舟呆子此处呢?”她不免暗自欣喜。于是众人又谈及自古以来这河水造成的灾难。一侍女道:“前不久,此处一船夫的小孙子,划船时不慎便掉进河里淹死了!这条河里淹死的人向来很多。”浮舟想道:“倘我也投身河中,如那小孩子一样被河水冲走。虽会引得不少人悲伤思念,但悲悼之情是短暂的。而我若存活于此世闹出丑闻来,必定遭人轻视和耻笑,这种痛苦才永无休止啊!”如此想来,千般耻辱,万般愁怅,一死则可全部消除。然转念一想,又甚觉悲伤。她想起母亲对她的百般牵挂与担忧,更是心如刀绞。母亲见她萎靡不振,面容消瘦,异常心疼。便吩咐乳母道:“你且去找个地方,替她祈祷健康。还须祭祖神佛,进行技楔。”她们万没料到她正企图“拔换洗手川”④徒然于那边忙碌操心。母亲又对乳母道:“看来侍女少了些,还须找几位。刚来的不宜带入京都。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子,尽管宽厚仁爱,若发生争宠之事,一样会导致两边侍女亦发生纠葛。鉴于此,你须慎重选择,万勿大意。”她极为周全地料理着,又道:“不知那边产妇何等情况了,我得即刻回去看看。”浮舟极度忧伤,今日一别,恐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便央求道:“望母亲带女儿回去暂住几回吧,女儿心境恶劣,一刻也不能离开母亲。”她依依难舍。母亲答道:“我同样舍不得你,只是那边极为嘈杂。你众侍女去了那儿,地方狭窄得很,缝纫之类极不方便。别害怕!即便你至辽远的‘武生国府’,我亦会设法来看你。我身份卑微,处处都要受到羞辱,真是可怜呀!”说罢泪流满面。

    秦大将今天探得音讯。他悉听浮舟玉体欠佳。甚为挂念,故写信来探问。他在信中说道:“本欲亲临宇治,倾述相思之苦,无奈万事缠身,推卸不得,至今未能如愿。你进京之日愈近,我企盼之心愈苦。”匈亲王因昨日本得到浮舟回复,今日又写了信来,其中道:“你为何犹豫不定?我甚是担忧你‘随风飘泊去’,六神无主了。”信仍较长。两家使者常于此相逢,且曾会过面,故彼此熟识。今日二人又凑到了一起。黄大将的随从问道:“你老兄为何常来此地呀?”旬亲王的使者答道:“我特来拜访一位朋友的。”燕大将的随从道:“访问朋友,岂须亲自带上情书⑤来么?何必隐瞒实情呢?”那人只得回答:“实不相瞒,本是出云权守时方的,要我转交与此处一位侍女。”董大特的随从见他说话前后矛盾,颇觉奇怪。欲于此处弄个水落石出,又有些不妥,便分手回京去了。秦大将的随从颇有心计,人了京都,遣身边一童子悄悄跟着那人,看他到底回到哪家府上。童子回来报道:“他到匈亲王家中,将信交给了式部少辅。”匈亲王的使者却很蠢笨,不知行踪已被人追查,以致被素大将的随从看出底细,实甚惋惜。那随从回至三条院,正逢大将出门,他便叫一家臣转交回信。当日明石皇后返六条院省亲,故蒸大将穿着官饱前往迎候,前驱极少。那随从将回信交付与家臣时,低声说道:“我遇见一桩怪事,欲查明底细,故此时方回来。”袁大将隐约听见,从车中出来时便向随从问道:“何等怪事?”随从觉此处不便讲,便默默站立于一侧。戴大将知其必有缘由,亦不再追问,乘车而去了。

    近来明石皇后甚感不适,倒无特别重病。众皇储及公卿大夫纷纷前往探视,一时殿内极为嘈杂。大内记道定担任内务部政务,因公事繁忙,来得较迟。他正设法将宇治的复信呈交给旬亲王。匈亲王来到侍女值事房,将他唤至门口,急着拿到信。恰逢章大将从里面来,瞥见他躲在房里读信,想道:“定是封不同寻常的情书吧!”好奇心顿起,他便躲在那儿窥视。匈亲王一时顾不了其他,双手展开粉红色信纸,甚是专注。此时夕雾左大臣亦正好出来,将经过传文值事房。袁大将即刻走出纸隔扇门口,故意咳嗽,以提醒他,告知左大臣来了。匈亲王随即藏起了信。左大臣正探头往屋内探望,匈亲王大惊失色,忙以整理身上衣带作掩饰。左大臣对他道:“皇后此病虽长时不会复发,但仍让人担心。你即刻派人去将比睿山住持增请来吧,我须即刻回去一下。”说罢匆匆离去了。夜半时分,众人方从皇后御前退出。左大臣叫旬亲王当先,带了众星子、公卿大夫及殿上人等回至自己私邪。

    章大将走在最后,想起临出门前那随从的神情,总觉有何秘密欲告知。便乘前驱至庭前点灯之机,将他唤来问:“你有何要事相告?随从答道:“今日清晨小人于宇治山庄,见出云机守时方朝臣家一男仆,手持一封结于樱花枝上的紫色信件,从西面进门中交与了一侍女。小人作了些试探,但那男仆答话却前后不符,显见是在编造。小人甚觉奇怪,便暗派一童子跟随,后见他走至兵部卿亲王府上,将信交与了式部少铺道定朝臣。”董大将甚是诧异,忙问:“那回信是什么样子的?”随从答道:“小人倒未曾注意,因信是从其他门里送出的。据那童子报告说信封为红色,格外考究。”董大将便立即想起方才旬亲王那般专注展读的那信,不正是红色的么?这随从党如此细心,以后定当重用。但因近旁耳目众多,不便再细问。于归途中想道:“旬亲王实在有能耐,如此僻远的地方都被他搜寻到了、他又是如何获知此人的呢?而且竟迅速爱上了她?看来我当初以为将她安置在荒僻山乡就万无一失,确是太单纯幼稚了。照理,倘这女子与我毫不相干,你爱恋她倒也无妨。但你我从小就亲同骨肉,我曾想尽办法为你牵线带路,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地待我呢?思想起来,实甚痛心!多年来,我虽倾慕你那二女公子,然不曾越轨半步,关系清白,足见我心何等诚挚稳重。况我对二女公子的爱恋,亦并非始于今日,而是相识已久。只因我识大体,顾后果,所以我未逾越规矩。如今看来,实在是迁蠢之极。近日旬亲王患病不止,客人甚多,极为杂乱,不知他是如何静心写信的呢?想必已开始往来了吧。对相恋的人来说,宇治这条路,委实遥远。原来句亲王失踪,并非生了什么病,而是为浮舟心烦意乱。回想昔日地恋爱二女公子时,因不能去宇治的忧愁苦闷之状,真叫人难受。”他追忆着往事,顿时明白为何那天浮舟愁眉不展,神思无定了。凡事心中了然,甚是伤怀。又想:“世间最难揣测的,莫如人心了!这浮舟看上去是何等温婉拥静,孰料亦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与匈亲王倒蛮般配的。”如此一想,便欲不再争须让与匈亲王。转而又想:“真叫我与她断绝往来,实甚难舍。当初若我是想纳她为正房的,倒不能就此了断。然事实并非如此,索性让她作情人,任由她吧。”这般反复思量,实甚荒唐可笑。他又想:“如今若我嫌恶她,弃她不顾,则旬亲王定将她占为己有。但旬亲王决非怜香惜玉之人,被他喜新厌旧送与大公主作侍女的女妇,迄今已有二三人了。倘浮舟将来也落此下场,叫我如何忍心呢?”他终究割舍不下。为欲获悉实情,写了封信与她。遂趁无人在旁之时,召唤那个随从来前,问道:“近来道定朝臣仍与仲信家的女儿常相往来么?”随从答道:“是。”又问:“那经常到宇治去的,是你所说起的那个男仆么?……那边的女子家道中落了,道定不知详情,竟欲求爱于她呢。”圆他长叹一声,又再三叮咛道:“务必将信快些送到,万不可被人发现,否则会坏大事的。”随从遵命,心想:“难怪少输道定常打探大将的动静和宇治方面的情形,原来是有根据的。”但他不敢说出片言只语。大将也不多问,不欲让仆人们知道实情。宇治那边,见意大将的使者来得比往日更加频繁,不免忧虑重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佳人盼我太妄想,波赵末松浑不觉。惹人耻笑之事慎勿作!”浮舟对此信颇感疑虑,心中顿生优惧。难以下笔复信:若表示明白诗意而作答,实难为情;若表示不解其意,说是言辞怪僻,又未免有所偏颇。思之再三,便将那信原样折好,在上面批注几字:“此信恐系错送,故特退还。今日身体欠安,亦难奉复只字。”意大将看了,想道:“她竟如此机敏。”菀尔一笑,对她并不介意。

    意大将信中的隐约其词,令浮舟心中优惧更深。她想:“荒唐羞耻的事情终难避免啊!”其时右近走过来,说道:“为何要退回大将的信呀?退信是不吉祥的事啊!”浮舟道:“其信言辞怪僻,甚难通晓,许是误送,故而退回。”原来右近觉此事奇怪,将信交付使者时已偷看过了,这做法实在不好。但她却佯装不知,说道:“啊呀,如何是好呢!大将似乎已有所察觉了,这事令大家都难过!”浮舟听罢,顿时脸腮潮红,窘困不堪,无言以答。她万想不到右近已偷阅了信件,还以为另有知情人告之于她。但又不便细问,心想:“这些知情的侍女将怎样看待我,委实令人羞耻啊!虽说是我自身造成,但我这命也实在太苦了呵!”她忧虑不堪,便躺卧下来。

    右近和待从闲谈起来。右近道:“我有一个姐姐,在常陆国时有两个男子追随她。人世间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这两个男子皆深切爱恋我姐姐,难分高下,我姐姐无法选择,终日不得安宁。有一次她对后一个略多表示了好感,那前一个便嫉妒心起,不顾一切将后一个杀了,自己亦放弃了我姐姐。真可惜国府里损失了一位良才。而那凶手呢,尽管也为国守府优秀的家臣,但犯了这种过失,如何能继续任用?遂被驱逐出境。这都因女子引起。故而我姐姐也受牵累被请出了国守府,去东国作了民妇。至今母亲想起来还悲恸不已。这罪孽何其深重啊!我这样说看似不吉祥,但无论身份高下,在这种事情上是万万不能糊涂的,否则后果难以设想。即使能保全性命,也会各受其苦的。所以我家小姐须得确定一方才是。匈亲王比蒸大将情深,只要是真心的,小姐踉随他亦无不可,了却这般忧愁苦闷。影响了身体也是无助于事的。夫人如此精心关照小姐,我母亲又一心准备迁居,盼望秦大将来迎接。孰料旬亲王竟然先下手,这事愈发纠缠不清了!”侍从道:“快别说这吓人的话吧!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看只要是小姐心之所向的人,便是命运安排的。老实说,匈亲王那种热诚恳切,实在令人感动不已。董大将虽急欲迎娶,但小姐不会倾向他吧?据我看来,倒是暂时躲避蒸大将,追随俊俏多情的句亲王为好”。她早对旬亲王倾心艳羡,此刻便竭力夸耀他。但右近道:“我看,还是到初激或石山去求求观世音菩萨:不管追随哪一个,务请我们太平无事。黄大将领地内各庄院的办事人,均为粗鲁蛮横的武夫。宇治地方的人大多是他们一族的。凡在这山城国和大和国境内,大将领地各处庄院里的人,都是这里的那个内舍产的亲戚。右近大夫乃大将女婿,大将任命他当总管,授权他办理一切事情。出身高贵的人定然不会做出粗鲁的事情来。然而不明事理的田舍人,经常轮流地在这里守夜,难免不会发生意外的祸事。像那日夜里渡河之事,至今犹有余悸!亲王甚是谨慎从事,木带任何随从,衣着也简单质朴。若让这帮不明事理的人发现了,后果实难料想呵!”听得她们如此说,浮舟便想:“如我不倾心于匈亲王,她们怎会这么说呢?真教人羞辱惭愧!究其实,我心中并不思慕他们。只因旬亲王那焦灼万状的模样,令我惊诧恍如做梦,不由稍稍留意于他。断然没想过就此疏远久蒙照拂的黛大将。未曾料到会弄到这种地步。正如右近所说,弄出祸事来怎生是好?”她左思右想了一番,说道:“如此命苦,不如死了好!我这不幸之身,即便下等人中世罕见呀!”说罢便将身子俯伏着,悲伤啜泣。这两位深知内情的侍女皆道:“小姐莫要悲痛如此!我们是为了宽慰你才这样说的。往日,即便你遇到烦忧之事,也泰然处之,谈笑自如。自发生亲王之事后,你便忧伤烦恼,怎不叫我们担忧呢?”她们皆心烦意乱,绞尽脑汁想办法。惟那乳母兴致甚高忙着准备迁居入京之事。她见浮舟愁眉不展,便将新来的几个长得十分俊秀的女童唤至浮舟身边,劝她道:‘十姐看看这些可爱的孩子,解解愁吧。兀自躺着郁闷不语,只怕是有鬼魂作祟呢。”说罢一声叹息。

    再说意大将对退信之事,未作任何答复,不觉匆匆已过数目。一日,那威势十足的内舍人突然来到山庄。果如右近所说,此人年老而横变粗鲁,声音嘶哑,说话时语调与常人不同。他叫人传言:“叫侍女来听话。”右近便出来接见。他道:“大将宣召我进京接事,迟至今日方回。大将吩咐颇多,其中一事特别关照。大将说近有一小姐居住此地,由我等担当警卫,不再另派京中人来。但闻近来有来历不明的男子与侍女往来。大将对此颇为气恼,责骂我太不谨慎,这等事是守夜人应及时查明的,怎能丝毫不知呢?但我不曾闻知,便禀告大将:‘某因身患重疾,久未担任守夜之事,的确于此事毫无知晓。但曾派定得力男子若干,令其轮流守夜,不得有丝毫怠懈。若真有意外之事发生,我岂有不知之理呢?’大将道:‘日后务必谨慎小心,若发生非常之事,必严惩不贷!’不知大将何以出此言,我心惶惑不安。”右近听得此番话,比听到猫头鹰叫更觉恐怖,答不出一句话来。她回屋传达了内舍人的话,叹道:“听他所说,与我所预料的不差毫厘!定是大将已探得消息,不然为何一封信都不来呢?’浮L母依稀听得这些话,甚是高兴,道:“大将真是有心之人!此地盗贼出没无常,值宿人亦不如过去认真,大多是散漫惯了的下司,连巡夜也省却了。”

    如今这光景,令浮舟甚感焦愁,悲叹道:“此身恶运果真就要来到!”又念及匈亲王来信频问“何日可以相逢”,及诉说“缭乱似松咨”的心情,愈发使她苦不甚言。她想:“究竟让我如何选择呀!不管我追随哪一方,另一方都有可怕之事发生。思来想去,我唯有一死,方能了结此事。昔日不也曾有这样的例子吗?两位男子同样倾情于一位女子,那女子处于两难之间,只得技水而死……。如此看来,除了死,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与其留于世上遭受罕见之苦,倒不如以死了却吧。我身尚不足惜,只是母亲定然悲伤不已。但尚有许多子女须她照顾,日久自当忘怀。若我苟活于世,因此事而惹人耻笑,则母亲势必更感羞辱伤悲。”浮舟一向天真烂漫,质朴坦率,而又温婉柔顺。但因从小缺乏高深教养,涵养不深。所以一遇非常之事,使六神无主,欲寻短见。她想销毁旧信,以免留下把柄让人耻笑。但并不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次毁灭,而是逐渐处理,或用灯火烧毁,或撕碎了丢入水中。不知实情的侍女,以为小姐在作迁京之前的准备,整理旧物。遂有待从劝解:叫、姐不必这般!这些真挚的情书,若不欲别人知晓,尽可掩藏箱底,闲暇时再取出来看,亦甚惬意呢。每封情书,各具情趣,信笺又如此高雅,况满纸都是些情深意切的话语。此番尽皆毁灭,委实可惜。”浮舟答道:“何来可惜!我在世之日已不久了。倘留这些信在世间,是不利于亲王的。而大将知道了,亦定会怪我不知廉耻,是不利的!”她左思右想,不堪悲伤,忽然忆起佛经中的一句话:背亲离世,罪孽尤重。又犹豫不决起来。

    不觉三月二十已过。旬亲王约定的那个日子即将来临。旬亲王与浮舟的信上道:“我定当于那日夜间亲自来接你。务清早作准备,谨慎行事,万不可泄漏消息,勿使仆从窥破,请勿担忧。”浮舟却想道:“亲王虽微服前来,但这里必防卫森严,没有机会相见了,叫人好不悲哀啊!无法相见片刻,只能看他抱恨而归了。”亲王的面容又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她终于不堪其悲,拿封信遮了颜面,放声大哭起来。在近忙劝解道:‘哎呀,小姐!千万别这样,会被人家窥破呢。已经有人怀疑了。只管悲伤有何益,快给他复信吧。有我在此,凡事勿须恐惧。你这般娇小的身体,即便要飞行,亲王亦能将你带走。”浮舟稍稍镇静一下,拭泪答道:“你们均以为我倾心于他,令我好不委屈。若果真如此,你们尽管说吧。但我向来觉得此事甚是荒唐。惟那固执蛮横之人,确定了我是爱慕他的。我若断然不理,不知会生出何等可怕之事。每念及此,便倍感命运多外!”遂将旬亲王的信弃之不复。

    再说包亲王不见浮舟回信,暗自揣测道:“她为何好终不肯答应,连信也不回了,莫不是受了黛大将的劝诱,跟了他呢?”他愈想愈难受,不禁胸中妒火更旺。他冥思苦想,始终认为:“她定是倾心于我的,只是受了侍女们的挑唆,才移情别恋的。”顿觉“恋情充塞天空里”,实在无法忍受,又毅然赴宇治去了。

    山庄在望,但见篱垣外面,警卫森严,气氛大异于往日。便有人连连盘问:“来者报名。”旬亲王慌忙退回,派一个谙熟此地情况的仆人前往,这仆人也受到盘问。显见这情形的确不同于往回了。仆人甚感尴尬,忙回答:“京中有重要信件要我亲自递交。”’便指出右近的一个女仆的名字,叫她出来接函受话。女仆传言于右近,右近也颇为难,只叫她回复:“今夜实在不行,敬请谅解!”仆人问匈亲王回复了此话。旬亲王心想:“为何突然如此疏远我?”他无法忍受,遂对时方道:“你过去找侍从吧,总得想个办法,教我知道原委。”便派他前往。幸而时方机灵,胡言乱语敷衍了一番,得以进去找到侍从。侍从道:“我也感到诧异。不知蒸大将为何突然下令,加强了夜间警卫。小姐也为此忧虑不堪,尤其担心亲王受到屈辱。今日亲王果然遇到麻烦,这以后的事更难办了。不如暂且忍耐,待亲王选定来迎日期,我们暗自做好准备,通知你们,大事便成了。”又叮嘱他匆将乳母惊醒,行事需小心谨慎。时方答道:“亲王来此,委实不易,看他样子,不见小姐是不会罢休的。我若无功而回,定要遭他责骂。不如我们同去向他说明情况吧。”便催侍从一同前去。”侍从道:“这也太蛮横了厂两人争执不休,不觉夜色加深。

    其时旬亲王骑着马,站在稍远的地方。几匹村犬,跑出来向他狂吠,声音甚是粗劣,令人心惊肉跳。随从人等不免担心:“亲王身边并无多的人,又如此轻简打扮,若遭遇粗野狂徒,将如何是好?”时方催促侍从:“快些,快些!”侍从终争执不过,跟着来了。侍从将长发收拾在胁下,发端挂在前面,那容姿甚为可爱。时方劝她乘马,她决然不肯。时方只好捧着她的长裾,做她的跟班。又将自己的木展给她穿上,自己穿了同来的仆人那双粗劣的木屐。行至旬亲王面前,便将详情报告了他。然而如此站立,谈话也不甚方便。遂寻了一所草舍,于其墙阴下杂草繁茂的地方,铺上一块鞍疑,匈亲王便坐在上面。匈亲王暗想:“我这样子真是狼狈啊!果真要毁灭在情场中了,不知今后将何以为人?”顿时泪流不止。那模样令心软的侍从愈发悲伤。这句亲王相貌、姿态都极为优美,就是那可怕的敌人所变的恶鬼,见了他亦于心不忍,此时句亲王略微平静了一下,十分可怜地问侍从:“为何连说一句话都不行?”怎会骤然加强戒备呢?许是有人在熏大将面前诋毁我?”侍从便将详情告诉他,说道:“一.巨决定来迎日期,务望准备妥善。亲王这般抛却尊严,屡次屈驾,我们即便粉身碎骨,也必设法遂你所愿。”旬亲王自觉这样子狼狈,亦就不怪怨浮舟那边了。此刻夜已很深,群犬仍狂吠不止,随从人等便驱赶它们。哈喝声被守夜人听到了,便拉动弓弦,响声令人胆寒。但闻一男子怪声怪气地叫喊:“火烛小心!”旬亲王惊惶失措,只得吩咐返驾归京,心中的悲伤难以言喻,便对待从吟道:

    “山重道折白云隔,饮泣归身无泊处。你也早点回去吧。’动侍从归去。匈亲王依然容姿俊美,风度翩翩。那衣衫被深夜露水沾湿,农香随风飘散,美妙无比。侍从拜别亲王,含泪返回山庄。

    却说右近将谢绝句亲王访问之事告诉了浮舟。浮舟听罢,愈发心慌意乱,惟躺着不动。恰巧侍从回来,将详情告知浮舟。浮舟悲痛不已,无法言语。一时泪如泉涌,湿透了枕头。她不愿让侍女们猜忌,便竭力隐忍。翌日清晨,已是两眼红肿,羞于见人,只好躺在床上迟迟不起。好一阵才悄悄披衣起来,吟诵经文。惟愿以此消减罪孽。又取出旬亲王那日为她作的画来看,眼前便浮现出他作画时的优美姿态和俊俏面容。昨夜他冒险前来,却不能相叙一言。想来直教人悲痛万分啊!又想起那黛大将,“他苦心孤诣,想尽一切办法欲迎我入京。长久厮守。突闻我死耗,定会悲痛欲绝,委实愧对他啊!我死之后,也难逃世人非议,实甚可耻。然若苟活于世,被人指责为轻薄女子,予以嘲笑辱骂,势必令黛大将更为难受,倒不如死了好。”于是独自吟诗道:

    “不惜弃舍忧患身,死后但愁留恶名。”此时对母亲也百般依恋起来。连那相貌丑陋的弟妹们,也有些难舍。又想起旬亲王夫人二女公于……离世之时,方觉留恋之人甚多啊!众侍女兴致颇高准备大将迎接事宜。缝衣染帛,忙忙碌碌,谈笑风生,推浮舟无动于衷。一到晚上,她就想着怎样不为人知地走出家门,从容赴死。为此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耗散了元气。天一亮,便眺望宇治川,觉得自己已濒临绝期,比待宰的羔羊更为凄凉。

    旬亲王写来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书。但浮舟现在已心如止水,无心思再写一封信,惟附一首诗:

    “身消尘世骨不存,坟莹无有哭谁身?”交与使者带回。她想让秦大将也知道她赴死的决心。但转而又想:“若二人皆知此事,迟早会相互说破,如此乏味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必不能使人知道我这决定,我独自去吧。’除决定不告诉意大将。

    母亲从京中写来一信。信中说道:“昨夜我做了一梦,见你精神不振,样子甚是难看,便为你诵经祈祷。今日白昼打瞌睡之时,又复得一梦,见你遭遇不祥之事。惊醒后即刻教信与你。万望诸事小心谨慎,切勿大意。你所居处甚为荒僻。黄大将频频赴访,他家二公主恐多怨气,若受其崇,甚是可怕。你身体愈见不好,偏我又做如此恶梦,实极为担心。原想即刻前来看你,又逢你妹产期临近。如有鬼怪作祟般时常疾病缠扰,使我不敢稍有懈怠。故至今未能如愿前来。望你也诵经祈祷,请求保佑吧!”并附有各种布施物品及致僧侣的请托书。浮舟想道:“我命已绝,母亲却丝毫不知,这番关怀之语,委实叫人心疼!”便乘有使者来寺院之机,写回信与母亲。提起笔来,方觉心中千言万语难以倾诉,终于一句也末能写出,只赋了一首小诗:

    “惟盼重结来生缘,何须惜恋如梦生。”寺中诵经的钟声随风飘来,浮舟躺在床上静听钟声,又赋一诗:

    “幽咽余钟添人愁,南柯梦断报慈亲。”她将此诗写于寺中取来的诵经卷数记录单上。那使者道:“今晚不便回京。”便将记录单仍旧系在那枝条上。乳母说道:“不知何故,我心狂跳不止。夫人亦道做了噩梦。看须吩咐守夜人谨慎为好。”躺在床上的浮舟闻得此话,顿时悲痛欲绝,泪又涌出。乳母又道:“不吃东西怎生是好?喝些粥汤吧。”她便如此好言相劝,百般照顾。浮舟想道:“这乳母自以为清健,实已年老体衰,我去之后,她又安身何处呢?”她甚为担心,觉得乳母很可怜。便想含糊其词告诉她赴死的决心。但未及张口,泪已流出。她惟恐别人生疑,看出破绽,便打消了此念。右近躺在她近旁,对她说道:“人过于忧愁,灵魂会飘荡出去。小姐近来兀自忧愁,难怪夫人要做噩梦了。须早作决定,跟随哪一方,然后听天由命。”说罢叹息不已。浮舟默然无语,静静地躺着,用她常穿的便服的衣袖遮掩住了脸面。

     第五十三章 浮游

    却说第二日清晨,宇治山庄众人发现浮舟失踪,顿时惊恐慌乱,奔走相寻,然而总不见踪影。这情形酷似小说中关于千金小姐被劫后的种种描述。恰值此时,京中母夫人因放心不下,又派一使者前来问询,使者道:“我鸡鸣时便动身出发了。”面对此状,上至乳母,下至侍女,无不手脚无措,慌作一团,不知如何作答。那不知实情的乳母及众人只是惊扰惶惑,而明知内情的有近和持从,从浮舟昨日的愁苦状,断定其已舍身赴水,不敢张扬。右近暖泣着打开母夫人来信,见信中写道:“许是太挂牵你之故,我昨夜无法安宁,梦中也不能将你看清。且时常恶梦缠绕,使得今日心绪甚为烦乱,老惦念着你。近BM大将即将接你入京,我想在你入京之前先迎来我处。可惜今日落雨,只有留待后定。”右近又将昨夜浮舟回复母亲的信打开来看,读了那两首诗,不由嚎哭起来,她暗想:“果如所料,诗中之愈多么令人伤心啊!下此决心,为何不让我知道呢?她与我两小无猜,万事都推心置腹,绝不隐瞒,为何在赴死之时却无声无息遗弃了我,叫我怎能不恨啊!?她竟似一个孩童般呼天抢地哭诉着。浮舟平素忧愁苦闷,她早已习以为常,然万料不到一向柔顺的小姐会走上绝路。右近思绪烦乱,悲痛惊骇不已;而平时自作聪明的乳母,今天亦早被骇得呆若木鸡,嘴里只知念着:“这怎生是好!这怎生是好!”

    再说句亲王获得浮舟答诗,深觉其诗意一语双关,异于往常,不由暗忖:“她原本倾心于我,恐是她疑我变心,故逃往别处,不知她到底作何想法呢?’驰忧心如焚,迅速派人前去打探。使者飞奔到山庄,见处处皆号哭不已,不由手足无措,不知将信交与何人。忙乱中只得向一女仆探问,女仆悲戚道:“小姐昨夜忽然去世,大家正惊慌失措呢!而偏值能作主的人又不在此,我等下人个个皆六神无主,正不知如何是好。”匈亲王派去的人并未得悉内情,听此讯息,惊骇不已,慌得一溜烟返回报告。匈亲王恍如置身梦中,惊诧万分地想:“我并未听说她患重病啊?只知道她近日倡郁不堪。然昨日回信中并无此种迹象,且用笔精巧极致甚过往常。”他疑虑难释,忙唤来时方要他前去查询实情。时方答道:“恐是意大将已经听到什么风声,故严斥夜人须尽职,近来仆役们出入都要仔细拦阻盘问。我悄无适当藉口,若忽赴宇治山庄,被大将知悉,恐定怀疑。况且那边突然死了一人,定然喧哗扰攘,出入的人很多。”匈亲王道:“你言之有理。但是无论如何,总木该不闻木问,漠然视之吧!必须设法,去向知情者打探清楚。先前仆人传闻恐会有误。”时方见主人恳求,甚觉不好违命,便在傍晚时分动身前往。

    时方一路疾行,很快到达宇治山庄。此时雨势已弱,但因山路崎岖,他只得穿简便服装,形如仆人。走进山庄,听见许多人叫嚷,有人道:“今夜当举行葬礼。”时方一听吓呆了。恳求和右近会面,但右近不肯见他,只是传话道:“时下我心境怆然,不知所措。大夫大驾光临不能起而相迎,甚为抱歉。”时方恳切地说道:“倘我不能探明情况,如何回去复命呢?还是请那位侍从姐姐出来见我一见吧。”侍从R得出来,对他道:“人生祸福,实难预料啊!小姐恐也未曾想到。请将实情禀复亲王,忽遭不幸,众人已惶惑无措,悲痛难耐。且待稍许平静之后,再详告小姐景况。况眼下正值丧期,须得四十九日忌辰期满,大夫方可再来。”说罢吸泣不止。内室中也是哭声嘈杂。其中大概是乳母在嚷:“小姐啊!快些回来呀!你去了哪里?尸骨亦未见,实令人心伤啊!往日朝夕相见,尚嫌不够亲近呢!我日夜企盼小姐交运纳福,为此我这老命方才延喘至今。未料到小姐忽地弃我而去。鬼神不敢夺我的小姐。如此可怜之人,帝释天也会让她还魂。夺取我家小姐的人,不论人鬼,都快快将她还与我们!至少也让我们看看她的遗骸啊!”她悲痛欲绝地数落。时方听得尸骨不见,甚觉奇怪,便对侍者说道:“尚望你能告我实情。可否有人藏了她?我代亲王来了解实情。倘未明晓实情或回报不符,而日后真相显露,亲王岂不怪罪于我?亲王木信会发生此事,故专派我来,不论何种情由,尚须据实报。亲王如此好意,又怎能拂逆?沉溺女色之事,在中国古朝廷倒是屡见不鲜,可如我们亲王那般情深义重之人,实难寻觅呢!”侍从暗想:“这使者倒也口舌伶俐,令人亲切。倘我隐瞒,日后终会被揭破。”思虑至此;便答道:“大夫疑心有人藏匿了小姐,如果有其事,我们又何必这般悲痛呢?我家小姐近来郁闷愁绪,表大将便说了几句,其母和这乳母便忙乎着准备让她挪居到黛大将处。而至于匈亲王与小姐之事,绝未向外人泄露过,她心中常感激思慕,故心情异常恶劣,孰料她却自赴绝路。为此,众人号肉不已。”这话虽不详尽,事实总算大概略知。时方仍是难于置信,说道:‘识言片语难叙详尽,且待亲王亲来造访吧。”侍者答道:“唉,那如何敢当?小姐与亲王的姻缘,倘现在被世人知晓,倒亦光荣。然此事一向隐秘,惟如此,方不负死者遗愿。”众人皆尽力遮掩这忽发的横死,故侍从怕时方久留会露出破绽,便力劝时方离去,时方亦知趣地告辞而去。

    正当倾盆大雨之时,母夫人匆匆从京中赶来,其悲苦之状无法言语。只听她哭诉道:“你若于我眼前死去,纵然我悲痛万分,但因死生乃世之常事,人世亦不乏其例,而今你却尸骨不存,叫我心何安啊!”匈亲王与浮舟恋情瓜葛,母夫人浑然不知,故并未料到其会投水自尽,推测大多是鬼怪妖狐此类东西作祟,她想起在小说中有不少这类记载。作了一番狐疑猜想,终于想起二公主:或许她身边有心怀叵测的乳母,闻得浮舟将被戴大将接入京城,便忌恨在心,暗中与仆人狼狈为奸下此毒手,亦未可知。想到此处,愈发怀疑仆人,问道:“新近有无陌生的仆人出入?”侍者等答道:“没有。此地偏僻荒凉,新来的人都不习惯,总是藉口事故,便溜之大吉,一去不返了。即便!日仆从,亦辞职不干。”山庄侍者已屈指可数,寥寥无几了。情者等回想小姐近几日神情,记得她泪流满面地说“我真想死了”。再看她平素留存砚台底下所写之诗,多是些“忧患多时身可舍,却愁死后恶名留”等忧郁悲观诗,更确信她已投水。凝眸眺望宇治水,听那水声汹涌澎湃,顿感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恐惧。便和右近商议:“种种迹象表明,小姐确已投水自尽。倘我们一味狐疑,而使众多关心此事的人未得确切答复,实是不妥。况小姐与匈亲王秘密之举,并非其真心自愿。即使其母现已知晓此事,也无可厚非,况对方并非令人作呕的等闲之辈。我们与其让她受猜疑之苦,不如先向她袒露事情真相,否则待被发现之时,谁担当得起?只要众人尽力隐讳,想必定会掩瞒世人耳目的。”两人便将事情悄悄告诉了夫人,说时泣不成声,表述不全。然而夫人已略知大概,也泪如泉涌,伤心言道:“既是如此,想我女儿定是葬身在那无情的恶浪中了!”悲痛之极,恨不得自己也随之赴水。后来对右近说道:“还是派人到水里打捞吧,至少总得将遗骸找回,方可殡葬。”右近答道:“此时再去捞,恐踪迹早已全无,J;!水奔腾定已冲到大海去了。况此刻作此无用之举,定遭世人讥嘲张扬,实是难听啊!”母夫人思前想后,悲情郁积于脸,实在无法排遣。于是命右近与侍从二人推一辆车子到浮舟房间门口,将她平日所销褥垫、身边常用器具、以及她身上换下来的衣服诸物,尽皆装入车中。邀来乳母家做和尚的儿子,阿阁梨与其弟子、老法师以及七七四十九日中应邀而来做功德的僧人等,佯装搬运遗骸,齐心协力将车子拉了出去。母夫人和乳母悲痛万分,哭得昏天黑地。此时那内舍人带了他女婿右近大夭瞒珊而至。说道:“要行殡葬,务须先向大将禀明,择定吉日,慎重举行才是。”右近回答:“只因另有缘故,不敢过分张扬,只得草率从事了。”于是将车驱往对面山脚一处平地,禁令外人靠拢,仅让几个知道实情的僧人料理火葬。火葬极为简单。对于此等简陋仪式,乡村那些极为迷信的人皆讥评道:“这葬式可真怪呢!规定的礼节尚未完备,便草率了事。竟如身份低微人家所为。”又有人道:“听说京都的人,凡有兄弟的人家,都故意做得简单呢。”此外种种讥评令人不安。右近想道:“乡村之人尚有此种讥评,若不加警惕,一旦泄露风声,使黄大将知悉葬仪并无小姐尸骸,势必会猜疑对方隐匿了小姐。待二人猜疑消除后,定会疑惑另有人隐藏了小姐。小姐前世善缘,故今世处处受责人怜爱,倘死后被猜测为下贱之人带走,实乃冤屈于她。”于是她甚为焦虑,细致察看山庄中所有仆役,对于在当目混乱中凡窥破实情的人,她使反复叮嘱不可泄露;而对于不知实情者,她则绝口不提此事,戒备得天衣无缝。两人互相告道:“待过些日,便将小姐寻死真相如实告诉大将和亲王,让他们早些知道真情,以削减忧伤。但是目下切不可泄漏,否则便有负死者。”这两人负疚甚深,故极力隐瞒。

    再说因母夫人尼僧王公主患病,董大将此时正在石山佛寺潜心祈祷。虽远离京城,然对宇治思念甚切。宇治舍生之事,亦并无人前去告知。直到宇治的人见秦大将未派使者前来吊唁,甚觉颜面无光时,方才有一人前往石山,将此死讯禀报于大将。燕大将大为诧异,束手无策。只得派他最为亲信的大藏大夫仲信前往吊唁。浮舟死后的第三天早晨,仲信到达宇治。仲信传达大将的话:“我闻知噩耗,本想立刻亲自前来。只因母夫人患病,恰值祈祷。功德期早有规定,以致未能如愿。昨夜殡葬之事,理应先来通知,郑重择定日期办理此事。为何如此匆忙追急?人死之后,丧事的繁简,纵使为徒劳,然此乃人生最后大事,你等如此简便,竞连乡人也大加讥评,实乃有失颜面。”众侍女听了使者此话,均只得推说悲伤过度,以致有此简慢之举,除此便再无解释。

    黄大将听了件信回报,忆起往事亦悲痛欲绝。他想道:“我为何要将浮舟放在宇治这可恶的地方呢?倘不是如此,定不会遭此意外变故,原以为她可以安闲度日,没想到却仍受人骚扰,实乃我的罪过啊广他深悔自己粗心大意,自责不已。然于母夫人患病期间,悲痛此等不祥之事,实乃不祥,于是下山返京。但他并不进入二公主房中,而是叫人传言:“我一亲近之人近日忽遭不幸,为避不祥,暂免进房。”便宠闭室中,大叹命运无常之事。追忆浮舟生前容姿,实是俊美可人,愈发悲伤恋慕。他想道:“她在世之时,我未珍惜其爱,而空过岁月,如今人去楼空,后悔不及,我命中注定在恋情上颇多苦痛,因此本想立志异于众人,做个化外之人。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直随俗沉浮,大约佛菩萨为此责备吧?或许是佛菩萨想让人去虔心求道,想出这个隐去慈悲之色而让人受苦的办法吧2”于是悉心研习佛道。

    匈亲王似乎更加悲伤。浮舟死讯传来,他顿时昏厥,以至二三日,一直昏迷不醒,似已魂不附体。众人惊恐万状,以为鬼怪作祟,忙为他驱鬼提怪,忙碌一团。直至他的眼泪逐渐哭干,心情才略微镇静下来,想起浮舟生前模样,愈添思慕伤感之情。他对于外人,便以患重病支吾。但平白无故红肿了两眼,怎好叫人看见,便巧妙设法隐蔽,然悲伤之情仍溢于声色。一些人见了便道:“亲王如此伤心为了何事?瞧那愁肠寸断的样儿!”匈亲王悲痛然恻之事终于传到黛大将那里,表大将想道:“如此看来真如我所料,浮舟与他并非仅仅一般的通信关系。唉似浮舟这样温情美丽的人,只要一见,岂有不惹得他神魂颠倒的。幸亏她去了,否则不知会做出怎样过分的事来呢!”他如此一想,先前的哀悼痛苦情状便减轻了许多。

    众人听说句亲王患病,便纷纷前来看望,络绎不绝。此时黄大将想:“他为一个身份不高之女的死,尚如此闭居哀悼,若不前去慰问,实足乖戾。”便亲往探访。此时,章大将正为刚逝世的式部卿亲王服丧,身着淡墨色丧服。色彩倒很相称,但他心中只当为浮舟服丧。他面庞瘦削,却更显出几分清峻。其余问病之人听见亲大将来,全都退出。正值日薄西山,幽静可人之时,匈亲王见意大将来此,颇觉尴尬。未曾开言,早已泪眼源俄,不能自抑。好容易镇静下来,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碍,惟感叹人世变化无常,以致忧伤成疾而已,众人皆认为须慎重为是,父皇和母后也为此坐卧不安,我实乃有愧/泪如泉涌,他想避人注意,欲举袖揩拭,但泪珠已纷纷落下。他甚觉羞愧,但转念一想,前大将未必会知晓这眼泪是为浮舟流的,只是笑我懦弱如同儿女罢了!便觉可耻。但黛大将想道:“他果然是为浮舟悲痛忧伤呢!他二人不知何时有这关系的?数月以来,他不是常嗤笑我是个大傻瓜吗?”当他这样想时,对浮舟的所有哀悼之情顿时消逝无形。匈亲王窥视其神色,想道:“此人何等冷漠无情!只要胸中有怜悯之心者,即使不为生离死别悲苦,也会为空中飞鸟的鸣叫而愁苦的。我今无端这般伤心流泪,若地察觉我之心事,也会因同情而落泪的。只不过他对人世变化莫测之事领略已深,故能泰然处之而无动于衷。”于是便以为此人实可钦佩,将他喻作美人曾经倚靠过的“青松枝”。他想象蒸大将与浮舟相晤之情,顿觉此人实可作死者的遗念。

    两人闲聊一会后,勇大将想了想觉得不应在浮舟的事上再躲闪隐讳,便决定坦然陈述,说道:“往着我俩皆无话不谈,经常推心置腹一吐为快。而后我有幸入了官场,你也身居高位,彼此便少了从容叙谈的机会。无事不敢随意造访,今日告诉你一事:你曾在宇治山庄中见到的那位红颜薄命的大女公于,有一个与她同一血统的人,居于隐蔽之所。我闻晓后,便常去照拂她。但我当时正值新婚之期,深恐遭人非议,便将她暂时安顿在宇治的荒僻山庄。我并非常去看望,而她仿佛也并非惟我是从。倘我祝她如正夫人般高贵,便绝不会如此待她。但我无此用心。而她的模样,也并无缺陷。故而细心冷爱。谁知近日碎然死去,使我倍感命运多患,人生无常,因此甚为伤怀。这件事想必你已知道吧!”说毕,不禁借然泪下。他甚觉如此落泪,有失体面,便觉愧疚,可泪如泉涌,一时如何抑制得住,因此他颇为难堪。匈亲王疑惑地想:“他这态度大异寻常,恐是已知晓内情。若如此真乃遗憾!”但仍装作不知,说道:“此事真是可悲,我昨日也隐约闻知一二。本想差人问候,打听详情,但又传出足下决不欲让更多人知道此事,因此消却此念。”他故作冷漠状,然而悲痛郁结于胸,故而言语甚少。冀大将说道:“只因她与我有这般关系,故我想将其推荐与你,大概你已见过了吧?她不是到过你府上么?”这话心照不宣。遂又说道:“你尚染病在身,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浴事,恐太厌烦,恕我冒昧。请善自保重阳!”之后便告辞而去。途中,黄大将思忖;“他的思念何等深沉!浮舟不幸薄命,然命中注定便为高贵之人。这句亲王乃今上最为宠爱的皇于,无论容貌、仪态、谈吐,皆异常优秀,无与伦比。其夫人亦非寻常人,各方面皆堪称贤淑高贵之典型。但他却撇之而钟情于这浮舟。现在世人举办祈祷,诵经、祭祖、拔楔,大肆骚扰,忙乱不堪,其实皆因旬亲王痛悼此女而生病之故。我亦算高贵之人,夫人为当今皇家公主。我痛悼此女,哪点不及匈亲王呢?如今一旦念起她,悲伤便难以自禁!话虽如此,这等悲伤确也实在蠢笨不可效仿的。”他强压哀情,但仍思前想后,心迷意乱。便独自吟诵白居易“人非木石皆有情……”之诗,随身俯卧在那里。想起浮舟那极为简单的葬仪,深恐她的姐姐二女公子闻知后悲哀难过,觉得委实对人不起,深感不安。他想:“她的母亲身份卑微。此种人家大多迷信:凡有兄弟之人死后葬礼必须从简,草率了事,浮舟亦即如此。”思此,心中愈发难受。关于宇治诸多细况,他多有不悉,故而他欲亲赴宇治,探询浮舟死时情状。但他又不便长留宇治,倘去之即回,又未达目的。心中不免矛盾,一阵心烦。

    日月如梭,四月又到。一日傍晚,燕大将乍然想起:“倘浮舟木死,今日不正是她迁京之日么?”此番思量,又生悲凉。庭前花橘簇拥,香气四溢。杜鹃飞过。两声啼鸣。素大将独吟“杜宇若能通冥府”之诗,仍感心中郁结未能倾吐。此日旬亲王正好来到北院戴大将便命人折取花橘一枝送去,并赋诗系于枝上:

    “君心有意惜杜宇,亦自吞声暗饮泣。”

    匈亲王因见二女公子模样与浮舟极为相像,万分感慨。当夫妇二人于静坐默思时,蒸大将所赠花束及信送到,旬亲王阅毕颇觉有趣,便答诗道:

    “橘花芬芬怀故人,杜鹃知情缓啼声。多啼令人心烦。”匈亲王与浮舟之事,二女公子早已知晓。她想:“我的两位姐妹皆这般短寿,一定与她们所虑太多,过于忧愁悲伤有关。看来因我少有忧患,才得以延喘至今吧!然人世无常,我也不知能苟活多久。”念此,愈发伤心。匈亲王鉴于她已略知一二,倘再瞒她下去,已不忍心,便将往昔之事稍加整理,—一告之。二女公子道:“你总是瞒着我,使我又气又恨。”两人悲喜交加,神情激动。因对方乃死者姐姐,故而叙聊亦更为亲切。那边六条院内,万事皆奢华铺张。此次因旬亲王患病而举办祈祷,亦大肆忙碌。关切之人甚多。岳父夕雾左大臣及诸舅兄弟无时不在旁守侍,烦乱不堪。这二条院却异常清静,匈亲王甚觉舒畅。

    旬亲王推量:浮舟究竟因何而突然寻死?竟象是一场梦。他郁郁不快,便造时方等人,去宇治迎回右近。住在宇治的浮舟母亲,心魂俱被女儿牵去,一听到宇治川水呜咽,便欲跳水而去。那忧伤悲愁无时可解,痛苦不堪,只得回京去了。因此,右近只有几个僧人作伴,异常岑寂无聊。正在此时,时方等人奉命而来。先前警备森严的通口,如今却无人阻拦。时方回想前事,叹道:“真遗憾啊!亲王末次抵此却被挡驾,不让人内?顿生同情之心。远在京中的亲王却因这不足道的恋情而愁绪万般,觉得甚是无聊。但见此光景,又忆起昔日好几夜风尘仆仆赶来的情状,以及旬亲王与浮舟相拥乘船的情致,觉得其人丰姿绰约,柔美动人。回首往事,众人颓丧不振,感憾万千。右近一见时方,便便咽不止,这原属常理。时方说道:“匈亲王再三吩咐我,专程遣我来此。”右近复道:“正值热丧,我怎好离开去见亲王呢?别人看了亦将诧怪,我不无顾虑。即便去见,恐怕亦难禀报清楚,亲王又怎难确悉详情呢?且待四十九日丧忌完毕后,我寻个借口‘我要出门一下’,这才像样。倘我能意外地存活着,只要心境稍好之时,哪怕亲王不来传我,我也要亲去向他述说这噩梦般的种种经历。”她今日磨蹭着不肯起身。时方也哭着:“我们都是些不知内情的人,对亲王与小姐的关系并不详悉,但目睹亲王对她的忠爱,觉得大可不必急切亲近你们,将来侍奉你们之日甚多。如今出现这等伤心事,我们此刻的心境亦极愿与你们亲近些。”继而又道:“亲王办事向来细致周到,此次还专派来车辆。倘空车回去,定使他大为失望。事已至此,那就让另一位侍从代作入京见亲王如何户存近便唤来侍从说道:‘那么烦你走一趟吧。”侍从答道:“我言语笨拙,且丧服在身,亲王府即会不禁忌?”时方说:“府中正为亲王患病而祈祷,确有诸种禁忌,然对服丧之人似乎并不禁忌?”况亲王与小姐宿缘如此深厚,他亦应服丧。丧忌之日已所剩木多,只得劳驾你了。”这侍从一直倾慕亲王的使美满洒。她正愁浮舟死后见不着亲王了,今日却有此良机,不禁暗喜,便听从安排,随车入京去了。她身着黑色丧服,更增添几分高雅气质,清秀俊美。因她已没有主人,不必穿裳也未将裳染成浅墨色。此日便叫随从带了一条浅紫色的,以便参见亲王时系上。她不禁感慨:倘小姐在世,此日进京须微服暗行,小心谨慎。对于亲王与浮舟之间的恋事,她万分同情,故一路上想起浮舟的不幸便流泪不止,直至亲王府中,眼泪也未曾干过。

    匈亲王听说浮舟的情从来府,顿添伤感。总觉此事欠妥,便未告诉二女公子。亲王来到正殿,于顾前迎接待从。她一下车,便急切询问浮舟临终前的一言一行。侍从便细述了小姐此间是如何伤感万端,哀声叹气的,还有那一夜是如何凄惨哭泣等等。她说道:“小姐整日枯坐沉思,对事皆无心思。虽满腹心事,却从不向人流露,只是闷于心中。因此,她连一句遗言也未曾留下。如此利索的举动,实未料及。”她的详细叙述,使亲王愈发悲痛,推量浮舟心情,怪她何不随波逐流,顺其天命,而要取用此等烈举,又懊悔当时没守候于她身旁,否则将她拦腰抱住,多好啊!如今一切齿晚了,念此,心里锥刺般疼痛。此时侍从亦说:“我们亦痛悔没有深究她为何烧掉书信,实甚大意呵!”如此对答,直至天明。侍从又将浮舟写在诵经卷数记录单上的诗读给他听,那是浮舟答复母亲的绝命诗。亲王素来不曾注意过这持女,此时亦觉甚可爱,对她说道:“你今后就在此侍候夫人吧,你愿意么广侍者答道:“我求之不得,但心中悲痛未曾消解。待丧忌之后再说。”匈亲王说:“但望如愿,盼你再来。”此刻,他连这侍从亦难离舍了。破晓时分,侍从告辞,旬亲王赏赐她本为浮舟置办的根箱与衣箱各一套。器物甚多,但赏赐持从亦不宜太多,故只送了侍从一些与其身份相称的东西。侍从未料到此行受赏,心中自是百般欣喜。但将所有赏物带回,又恐同辈猜疑而带来麻烦。她甚是为难,但又不便拒绝,于是只得全带回。回到山庄,与右近悄悄地打开来看。每逢寂寞难耐之时,看到这许多新颖精致、巧妙可爱的东西,不禁睹物思人,愈发悲泣。“衣服如此华丽,于丧忌之日如何隐藏呢广两人相与愁叹。

    十分伤感的素大将也异常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因而亲自赶往宇治探询。一路上尽思往事:“当初我为何要访问八亲王呢?后来竟操心起全家,连对这个弃女也如此关心。我只是倾慕法师的道行高深方来此,原本打算向这先辈请教佛法,为后世修身积福。不想竟事与愿违,催萌了凡心。恐是因此之故,才遭受这般惩罚吧?”到得山庄,他唤来右近说道:“此间情状,我闻知甚少。真是伤心之至!七七丧忌日行将结束,我本该丧忌过后再来,但实难忍耐,故此时赶来,小姐究意患了何病,竟如此摔死?”右近思忖道:“小姐技水之事,并君等皆知晓。大将迟早也会闻知。我倘瞒了他,将来再有别的消息,反而要怪怨我。不如对他直说。”至于浮舟与句亲王的恋情,右近曾费尽心思地隐瞒,并早有准备:倘面对意大将,应该如何如何说。然今日当真面对他那异常严肃的表情,想好的话竟皆忘掉了。她只得语天伦次地叙说了浮舟失踪前后的情况。戴大将听了,不胜惊诧,一时无话可说。他想道:“此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如此沉默寡言的浮舟,凡事从不轻意开口,完全是个温顺柔弱的女子,怎会有如此烈举?定是侍女为蒙敝我而如此捏造?”他疑心浮舟被旬亲王藏了起来,愈加顿燥不安。但旬亲王痛悼之时,却无佯装之相。再认真观察众侍女,个个伤心痛哭,并无虚假的迹象。众人闻知黛大将到此,皆悲痛不已,齐声号哭。戴大将闻之,问道:“难道只有小姐一人失踪吗?还有无其他人?请将当时细况告知于我!小姐决不会因我一时冷淡而背弃我的。究竟因何不可告人之事而去投水?我总觉嚼跷。”石近觉得董大将甚为可怜,又见其猜疑,甚觉为难,便对他说道:“我家小姐出生贫寒,生长穷乡,大人当早有所闻,最近又居这荒寂山庄。自此,常多愁苦。只有大人的偶尔降临可以短暂解忧。她一直盼着早些去京,以便安乐地守候于大人身边。此愿虽不出口,但心中却时刻念着。当闻知此愿即将了遂,我们皆为之欣喜庆幸,并纷纷为乔迁作准备。那位常陆守夫人因即将了遂多年夙愿,更是满心欢喜,日夜筹划乔迁之事。岂知不久便收到大人一封让人费解的信。守夜人也来传言,说有放肆之侍女出人,必须严加警戒。那些粗暴村夫不晓事理,便胡乱猜测,顿时谣言四起。而此后又久无大人音信。故而小姐深为失望,日夜哀叹自身命苦,便生了绝望之念。母夫人一向竭心尽力,为求女儿福运双至,不落于人。小姐却觉得贪妄此种幸福,定遭世人讥笑,愈发伤心。故陷入悲观,只顾整日愁叹。另外,恐怕别无死因。即使被鬼怪隐藏,总不会一点不留痕迹吧?”说完已泪盈双眼,悲拗起来。蕉大将再无可怀疑,顿生悲痛。他说道:“我身不由己,任何举动皆受人注目。每逢思幕她时,总是想道:迎她来京之日术会太久了,那时便光明正大地与我长聚了。全靠此慰情,得以度送时日。她疑心我冷淡她,而其实是她先弃舍我。教我好不痛心啊!还有一事,本不想再提,但此处无外人,说说无妨,这便是匈亲王一事。他与小姐交往究竟始于几时?我知他很擅长讨女儿家欢心,我想小姐亦是被他所感,而又深恨不能与之长相厮守,故而悲哀,以至投身赴水以求一死。其中详情必须实说,再不可隐瞒!”右近一惊:“看来他全知晓了!”深感遗憾,答道:“这伤心之事,原来大人早有所闻?我是与小姐寸步不离的……”她略加恩索,又道:“大人定然知晓,小姐曾在亲王夫人那里小住几日。殊料一日亲王竟闯进了小姐室内。终因我们一番严词痛斥而退出。小姐心怀恐惧,便迁居到三条那地方。此后亲王无踪可寻,亦便罢手。但后来不知亲王从何处探得消息,不断遣人送信至此。算来那正当二月间。然小姐却置之不理。我多劝她:‘倘一直如此,倒显得小姐没有礼貌,不通情理。’于是小姐才做一二次答复。除此外,并无他事发生。”素大将听了,想道:“右近恐怕只能说这些,我若太过深究,那反倒不好。”于是俯首沉思:“浮舟珍视旬亲王,对他有思慕之心。另一方面不能忘我,以致踌躇难决,痛苦不堪。她本就善良柔弱,难以决断此事,恰又临宇治川畔,怎不起这等差念呢?倘我不将她安置在此,即使天大的忧患,亦未必能找到投身自尽的‘深谷’?看来,这宇治川水太为可恨!”他近来常奔走于这崎岖山路,皆为了那可怜的大女公子与这浮舟啊!他一想起,便悲痛难忍。连这“宇治”地名亦常刺痛他,不愿再听了。遂又想:“二女公子最初将此人视作大女公子的雕像向我提及时,恐怕便是不祥之兆。总之,此人的死全在于我的粗心。”他思来想去,觉得这母亲也实在可怜,自己身分低微,使女儿的后事也如此草率,不胜遗憾。右近的详细报道,使他想到:“有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女儿,却不幸夭逝,作母亲的该是何等悲伤啊!”浮舟与匈亲王的恋情,她母亲未必知晓。她定会误认我背信变卦,才使女儿寻此短见的,也许此时她正怨恨我呢。”顿感歉疚不安。

    浮舟未死在家里,此屋本无不祥之气。但意大将见随从皆在面前,不便人屋,故命人搬下驾车辕的台,放在边川外当作凳子。但又觉不甚雅观,便走到林荫下,于青苔密布之处坐下休息。念想从此将永不再来此地,心中顿生凄凉。四下环顾,独自吟诗:

    “亦当长辞故人宅,何人凭和比患居?”阿间梨今已荣登律师之位。燕大将便召之人庄,要他为浮舟举办法事,并叫他将僧侣人数增加。他觉得只有这样举办法事,才可消减因自己造成的罪障。他还详细安排了每隔七日的诵经供养。天色已暗,意大将即将返京,心中思量再三:“倘浮舟在世,我今夜定会与之欢聚,不再返归。”他召来共君。弃君却派人代答道:“此身实甚不祥,为此整日愁叹,神思愈益衰弱昏迷,惟有怅然奄卧,此身再无用处。”她既不肯出来,蒸大将也不愿进去见她,便上道返府。一路上仍悔恨交加,何不早将浮舟迎人京中呢?那宇治川的水声,刺得他心如刀绞。他暗自叹惜:“竟连尸身也见不到了,此种死别真可怜可悲呵!她是随波逐流了呢?还是沉入了水底?”哀叹不止,无法劝慰。

    时值常陆守邪内正为祈祷女儿安产而举办法事,浮舟母亲想到自己到过丧家,身蒙不祥之气,所以返京后便未去常陆守翩,而暂时寄居于三条那所简陋屋子里。哀思无法排解,且又牵挂那临产的女儿,后来闻知顺利分娩方放心,但因身染不吉之气,不便去看望女儿,终日只得昏噩度日。正在此时,素大将悄悄派人送来一信,母夫人悲喜交加,拆阅来信,见信中写道:“夫人忽遭不幸,本应前来致吊,然因心烦意乱,泪眼昏花,且夫人亦爱子情深,不胜悲痛,故未前来造次,待。心绪稍宁时,再登门叩问,岁月易逝,人世易变,愁恨难消。痛感世事无常,更觉愁恨难消。我苟活于世,还望夫人看在你爱女的份上,以我为遗念,随时枉顾为幸!”此信言辞委婉恳切,送信使者便是那个大藏大夫仲信。表大将又命件信捎话道:“只因我做事太过迟缓,以致未能及时将爱女迎接入京,夫人可否会怨我呢?事情已是如此,尚望木再深究其责,自今后,凡事我当尽力为夫人效劳。敬请夫人放心,浮舟的兄弟若有人仕之志,我定当鼎力相助!”夫人认为子女之丧毋需过分忌避,因此坚持请信使人内休想。自己挥泪作书道:“承蒙你细心看顾,方使我身处逆境尚能延残端。小女长期愁眉不展,使我痛感自身出自低微之罪过。闻知你要迎她入京,我亦为她从此可脱离苦境而高兴。殊料又遭如此厄运,让人一听到那“宇治”二字,便觉胆战心惊,哀伤不已。今蒙赐书问候,殷勤抚慰,窃喜寿命可延。倘得幸存于世,还得仰仗鼎力相助。只因泪眼昏花,未能恭敬回复为歉。”照例,应送使者礼品,但此时不甚适合。若不送则又觉欠妥。便取了一条准备送与蔡大将的斑纹犀角带与一把精美佩刀,一并装入袋中放于车上,对仲信说:“此物乃死者遗念。’便以此赠送。使者回府后,蒸大将见了所赠物品,说道:“实在不必如此。”使者报道:“那常陆守夫人亲自接见,咦咽着感激不尽。她说:‘家里小儿也得到大将如此关照,我们身份低微,真是羞愧难当。我当不使外人知道何种关系,将所有不肖之子道赴尊哪,服侍恩人以示感激。”蒸大将想道:“与这些人家虽然关系并不密切。但天皇的后宫中,也不是无地方官的女儿的。若因宿世姻缘而蒙皇上宠爱,世人也不至于议论吧。况且普通臣下,娶贫贱人家的女儿或妇人为妻,也非罕见之事。外间传言我与一个地方守吏女儿来往,然而我最初便未打算娶她为正妻,因此不能算作我行为上的污点。我只是看在那已故的女儿面上,照顾她的家人,以及抚慰悲痛的母亲。”

    常陆守来三条那屋子里找夫人。他勃然大怒,站着对她嚷道:‘做着生孩子的女儿不管,竟躲于此逍遥!”只因夫人从未将浮舟的事情告知他。而在他心中,浮舟早已落入困境。夫人原打算在浮舟被黄大将拉入京中后,方将此喜事报与丈夫。谁曾料到此灾运之事发生,因此再无必要隐瞒下去。便抽泣着将实情惧告与他,且取了餐大特的信与他看。常陆守本是一起炎附势之人,见了此信大为诧异,反复玩味,叹息道:“这孩子放弃了如此莫大的幸福,真不识好歹!我亦为大将家臣,经常在他府中出入,却从未被他召见过。他实在是少有的显贵尊严之人呵!由他关照我儿,我们全家算走好运了!”顿时喜上眉梢,夫人则痛惜女儿,只知掩面恢泣。常陆守也不禁落下泪来。其实,倘浮舟尚在人世,恐常陆守的儿子还得不到意大将的关怀。仅因他而使浮舟丧命,心觉愧疚,方走此下策安慰其母,哪管世人讥评。

    章大将为浮舟举办七七法事。心下却又疑心她是否真已死去。但念及无论死活,举办法事总是积功德的事,因此便嘱律师于宇治寺中秘密隆重做道场。照他的吩咐,六十位法师所赠布施品皆格外丰厚。浮舟的母亲亦来此,加做了诸种佛事。旬亲王将黄金盛装于白银壶中送至右近处算是供养她的。他深恐外人生疑,不便公开铺张法事,不知内由的人纷纷猜疑:“给一位侍女的供养为何如此丰厚?”蒸大将亦派遣了大批亲信前来寺里办事。众人大惑不解:“奇怪!此女子究为何等样人,法事党办得这般隆重?”不久常陆守也来了,他毫不拘谨,竟似主人,众人更觉纳闷。近来常陆守因女婿少将喜得贵子,大办贺筵。甚是忙碌。家中珍宝应有尽有,近又收藏了唐土与新罗诸秀珍品。然而限于身分,故甚不足观。此次法事虽是隐秘举办,然而排场异常体面。常陆守见后,心想:“可惜浮舟无幸于世,否则她日后福份之高贵将无可比拟。”包亲王夫人也送来诸种物品布施,又命设筵宴请七憎。皇上也略闻蒸大将曾有一钟情女子。猜想他怀爱至浓,为不让二公主得知,竟一度藏匿于宇治山庄,亦为他惋惜。意大将与旬亲王二人一直为浮舟之死悲伤。旬亲王清火炽盛,忽然失去恋人,更是痛心疾首。但他原来轻薄成性,为转移情绪,又不断与别的女子纠缠起来,秦大将却心负愧疚,虽尽力关照浮舟家族,仍难消解心中愁闷。

    再说明石是后为叔父式部卿亲王服轻丧,丧期未满尚居于六条院。此位便由旬亲王之兄二皇子代任,由于位尊,不能常来参谒母后,旬亲王心绪欠佳,百无聊赖,便常同母后带来的姐姐大公主闲玩,借以消愁。大公主的众侍女一个比一个妩媚,匈亲王因未能仔细欣赏而颇觉遗憾。燕大将亦为之动心,情不由已暗恋上一位,便是大公主身边的小宰相君。她穿姿绝美,令人心驰神往,品性亦极为优越。她对琴与琵琶,尤其独到精深,一弹一拨,都美妙动人,写信或讲话,亦极富情趣。旬亲王往日亦曾动此念,欲夺人所爱据为己有。但小宰相君却说道:“我可不像别人那般屈从他!”她那矜持庄重的态度,颇得秦大将赞赏,感叹此人的确与众不同。而小宰相君亦察觉大将内心痛楚,不忍见到,便附诗劝慰,诗曰:

    “虽悉君心苦,怜惜不由人。但因身份微,岂可吐微忱。让我代她死了吧。”此诗附于一张雅致的信笺上。凄清之夜,正值思绪惆怅,此诗如此慰贴,熏大将深为感动,便答诗道:

    “遍历无常事,何曾显隐忧?无人晓此苦,惟君知我愁。”为答谢她此番好意,便步入她房间,说道:“正值无限忧伤,我喜得你赠诗分外欣慰。”黄大将本出身高贵,素来矜庄持重,举止文雅,不肯随意出人于侍女之室。而小宰相君身居陋室,即为宫中所谓“局”的小屋。对秦大将的突然降临,她一时手足无措。幸而她一向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应对自如,更令蒸大将恋慕。便想:“此人竟比我所爱的那人更优雅些呢!为何于此处当宫女呢?若作了我的诗妾,终日守在我身边就好了。”他暗暗将此念埋于心里。

    时至莲花盛妍,明石皇后举办法华人讲,先为亡父六条院主,再为义母紫夫人。各自择定日期,供养经佛。法会异常在严宏大,讲第五卷那日,仪式格外隆重,有幸前来六条院观赏之人,皆为众侍女远近亲故。第五天朝座讲第八讲,功德圆满。法事期间殿内暂作了佛堂装饰,如今须恢复原状,放北厢中纸隔扇得全部打开,以便仆役布置整饰。便将大公主暂移居至西面廊房。因听讲过度疲惫,众侍女皆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大公主身边仅有几个侍女侍候。此日,袁大将欲与一位退出的法师商谈要事,便换了便抱来钓殿寻找。后来僧众全部退出,素大将便坐于池塘旁纳凉。此时园中人影甚少,那位小宰相君正与同伴们于附近一帷屏围隔成的休息室暂歇。表大将屏息静听到寨奉的衣衫声,猜想小宰相君定在其中。便从纸隔扇隙缝里窥探,但见里面不似普通侍女房间,布置优雅清爽。从参差的帷屏隙间望去,室内一清二楚。有三位侍女与一女童,正将冰块盛于盖子中,喧嚷着将它割开来。她们未穿礼服,亦未穿窗汗衫,一幅放任不拘的模样。黄大将未曾想到此处便是大公主的居处。忽觉眼睛一亮,一位身着白罗衫的女子,美貌绝伦,正微露笑唇,闲视着喧哗弄冰的众位侍女。她正是大公主。此日酷热难当,浓密的头发略微向前挽起,丰姿绰约美妙。蒸大将想:“我所见的美人不少,却无如此美丽的。”相形见细,近旁的众侍女,个个黯然失色,形同树桩了。他略微定神,仔细观看。只见一持女,身着黄色生绢单衫,外缀淡紫色裙子,纤手握扇,打扮得格外整齐。她对弄冰的人说道:“你们如此费力,反而更热了!倒不如放下看看吧。”她微微笑着,眉目传神,娇羞动人。蒸大将一听那声音便怦然心跳,那侍女正是她朝思暮盼的小宰相君。众侍女费了好大力,方得将冰割碎,一人手持一块。一倍女颇为放肆地将那冰块置于头顶又直贴胸乳之间”。小宰相君便用纸包了一块,送至大公主跟前。大公主伸出那双纤细娇嫩的玉手,在包冰的纸上指拭了一下,说道:“我不要拿,水滴下来真讨厌。”秦大将隐约听得她那声音,亦觉无限欣喜。他想:“我是在她小时候才见过的,那时我仅是个蒙昧无知的顽童,但偏偏却能惊悟她那美好动人的模样。后来我再也未能见到她了,亦未曾听过有关她的事。多年后于今日却有缘与她相见,怕是神佛的赏赐吧?会不会又如从前,成为某种忧患的起因呢?”他惴惴不安,呆呆痴痴立于那儿通思。一女仆正于北面乘凉,忽然想起打开的纸隔扇未曾关上,若有人前来偷窥,自己又要遭斥责,忙慌张跑过来。见一不曾认识的穿便袍的男子站着。她心中惶恐,亦顾不得让外人瞧见,沿着回廊匆匆奔来。黄大将想:“我此种行径实有些不雅,万不能被人发现。”便转身离去,躲藏起来。那女仆极为担心:“如何得了!帷屏都未这好,从此处望进去一览无余!那官人怕是左大臣家的公子吧?陌生人还定不会到此的。若被人知晓,必严加追究是何人打开纸隔扇的?幸而他穿着丝绸单衣与裙子,走动时末发出声音。里间的人该不会知道吧?”黄大将想:“若不是遇见宇治,我道心一定坚定了。如今倒成了百苦交煎的俗夫!若当初早些出家,则已安居深山,悠闲自得了。”思前虑后,不觉心绪烦乱。又想:“我长年来不是一直渴望见到大公主吗?如今得见,却反增痛苦。这真是无聊。”

    董大将回至三条院,次日晨起身特早。细看夫人二公主的容貌,娇美动人。但他想:“二公主的美貌虽不亚于其姐,但细微处毕竟有许多差别。大公主端庄高雅,光艳照人,实在美不可言!但也许是我的成见,或因时地不同吧。”便对二公主说道:“如此大热天气,你另换件薄衫穿上吧。女子在饰定要及时更新,方可显出季节情趣。”又吩咐侍女道:“到皇后那边去,叫大或为公主缝件轻罗单衫。”众侍女便猜想:“定是大将欲将公主打扮起来,他好欣赏她的美姿。”众人均很兴奋。素大将仍旧去佛堂诵经,之后回室休想。他午时来到二公主房里,见侍女已取回轻罗单衫挂在帷屏上了。便对二公主道:“你可穿上这罗衫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半透明的着装也许不好,眼下是在家里呵?”又亲手替她换衣,裙子为红色,也如昨日大公主所穿。二公主秀发极其浓艳,长长垂下来,她的美貌确实并不比大公主差。应该说各有所长吧。他又叫人拿些冰来,让诗文割破一块送与二公主。此番模仿,自己也觉好笑。他想:‘他人皆喜欢将所爱之人写入画中,通过看画以慰其情,她虽不是大公主,然而是其妹,更好替我慰情吧户转而又想:“若昨日我亦能如此刻一样参与其间,忽意欣赏大公主……如此想来,不禁长叹一声。便问二公主:“你近些时日可曾给大公主去信了广二公主摇摇头说:“在宫中往往应父皇之命,我才写。后来,父皇未说,我便未写了。”黄大将说道:“仅因你下嫁给了臣子,大公主才不再与你通信,甚是遗憾。你可去拜见母后,诉说此事,且说你怨恨她。”二公主答道:“怨恨?这万万使不得了。我不去。”冀大将道:“那就如此,便说大姐常因我是臣下,颇为轻视,因此我也不愿给她写信了。”

    此日转瞬即逝。次日清晨,袁大将照例前往参见皇后,旬亲王一同来到。今日他身着丁香汁染的深色轻罗单衣,外署深紫色便抱,打扮俊逸,神情清爽。其相貌之美,不亚于大公主o他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且较先前略微清瘦,异常动人。此貌似大公主之人,竟使黛大将顿生爱恋。他想:“万万不可!”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惟觉比往日未见大公主前更为痛苦了。匈亲王命人拿了些画。送与大公主。木久,他也去了大公主处。

    燕大将十分恭顺地与明石皇后交谈佛经内容,后又谈到六条院主及紫夫人在世时些许琐事。末了见到那些选送大公主后遗留的图画,便说道:“二公主近日闷闷不乐,可怜得很呢!仅因她辞别九重,下嫁于臣子。那大公主亦不再与她通信,皆因她身份有别,故嫌隙于大公主。望将此类画顺便送去一些,本可由我带去,深恐不甚珍贵了。”明石皇后说道:“这就怪了,她怎会有此种想法呢?往常她姐妹二人同在宫中,当能书信来往,如今相隔甚远,相互问讯便少了些。你且告知她,不要顾虑太多,我会规劝大公主。”篇大将道:“二公主怎可冒昧去信呢?她虽不是你的亲生,但我与你有姐弟之谊。若你能看在此份上给以青睐,实在令人欣慰。况且她们平素惯于书信往来,如今忽然见弃,实甚遗憾。”他说此番话,实非好心,但明石皇后哪能意料得到。

    辞别明石皇后,秦大将欲前去探望那晚曾入其室的小宰相君,借以看看前日窥探过的那间廊房。便步过正殿,向大公主所居的西殿走去。此处侍女戒备森严。董大将仪貌堂堂,风流深洒走近廊前,见夕雾左大臣家请公子正与众侍女谈话,便于边门前坐下,说道:“此处我常来走动,却很少见到诸位,我常感觉像老了似的。往后我定常来亲近亲近。你们不会嫌我不合适宜吧?”说罢便瞟了瞟几位侄子。一侍女说道:“从今日开始练习,定会返老还童的。”众人信口谈笑,倒也风趣。可见殿内极为优雅,颇富情味。他并无特别之事要来此处,仅与侍女们说些闲话罢了。但他颇感惬意,于是坐了很久。

    大公主来到母后处。母后问道:“黄大将曾到你那里去过吗广大公主的侍女大纲言君忙答道:“董大将仅来找过小宰相君。”母后道:“他一向严肃,怎会找特女谈话呢?倘不是个伶俐的女子,富有心计,心里早为他看透了。小宰相君倒可放心。”她与黛大将虽是姐弟,但素来便较客气,因此要侍女们亦不可对他太随便了。大纳言君又说道:“小宰相君深得蒸大将喜欢,常到她闺房去叙谈至深夜,恐二人关系实出一般吧?而小宰相君对匈亲王却很无情,说他待人轻薄,连信亦未给他回。”说罢笑起来。明石皇后亦跟着笑了,说道:“小宰相君确实聪明,匈亲王的浮薄本性未瞒过他。他那品性应好好改一改,说来令人遗憾,不须说侍女们的讥笑了。”大纳言君又道:“我还听得一件怪事呢:最近藏大将那个死了的女子,原是旬亲王夫人的妹妹。或许不是同母所生吧。还有一前常陆守之妻,据说为此女叔母或母亲,不知到底怎么回事。此女子住于宇治,匈亲王与她私通。戴大将闻讯,准备立刻迎她入京,并添派守夜人,严加戒备。旬亲王又悄悄前去,未能进门,仅于马上与一侍女谈了片刻便回来了,此女子亦深恋旬亲王,一日却忽然失踪了。听乳母说她舍身赴水了,众人哭得甚是伤心呢。”明石皇后听后暗暗吃惊,说道:“真是荒唐!此等话是乱说得的么?如此奇闻,世间自有人传言。为何不曾听得黛大将谈及?他仅叹息人世无常,甚是惋惜宇治人亲王家个个薄命。’大纳言君亦说道:“娘娘听我说:下仆所言虽不足信,但我亦曾听得,此言乃一于宇治当差的女童道出。那天她到小宰相君娘家,千真万确谈过此事。她还道:叫。姐之死千万不可泄漏出去。此事发生得太离奇,定要有所隐讳。’许是宇治那边并未将详情惧告于蒸大将吧?”明石是后甚为焦虑,说道:“你且去告知那女童,万不可再讲与外人!匈亲王品性放浪,定遭身败名裂啊!”。

    不久大公主果真写信与二公主了。蒸大将见了,颇觉手笔优秀,心中甚是欣喜,竟后悔未能早些促成她们通信,错过了欣赏手笔的机会!明石皇后亦将众多上等图画赠与二公主。而餐大将亦暗暗弄到了好些精品,遣人送与大公主。其中有幅《芹川大将物语》中的情景:远君恋慕大公主,秋后一黄昏,难耐相思之苦,便走进大公主室中。画笔极为美妙。戴大将看后,颇觉远君便是自己的写照,便想:“我那大公主若能如画中的大公主那般爱我,有多好啊!”不由感慨自己命苦,一时感慨万千,赋诗道:

    “芦获凝露秋风拂,只恨苍苍长募苦。”他本想在那幅美妙的画上题写此诗一并送与大公主,却又顾虑若有吐露,必将惹来诸多麻烦,还是将种种欲念封存心中为好。一番柔肠寸断,思虑访煌之后,凄然怀念起死去的宇治大女公子,想道:“倘她仍活着,我断然不会对别的女子有半点非份之想,即便皇上下旨以公主相赐,我也决不应允。况且是上是明达之人,闻知我已另有钟爱,绝不会嫁公主于我的。哎!还是这序治桥姬’,害得我何等忧伤烦恼!”这般愁思苦想后,又想想那句亲王夫人,不禁爱恨交加。自己真是愚蠢透顶,当初竟让给了他!后悔已晚矣。如此痛悔一番,眼前又浮现出突然死去的浮舟,觉得她极为幼稚无知,不晓世事,轻率丧生,也实在愚笨。但忆起右近描述浮舟忧愁苦闷的情形,及闻知大将变志后又愧疚不已,时常悲伤饮泣的模样,又甚是怜悯。心想:“我原本就无意正式娶她为妻的,只将她当作忠贞可爱的情人而已。如今看来,怨不得旬亲王,亦怪不得浮舟,而是我办事不周所致。”他时时这般冥思苦想自缠自绕。

    蒸大将惯常气度安闲,举止端详,但对于恋爱之事,也时常身心交困。何况那轻薄之人句亲王,自浮舟死后,整目哀怨,无人慰藉。也没有一人可以当作浮舟的遗念而诉说哀情。惟其夫人二女公子,偶尔叹息一声“浮舟可怜”。然而她与浮舟是异母妹,最近才见面相识,并非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不甚深。那句亲王也不便在妻子面前随意说浮舟如何美丽可爱可怜。再说自宇治山庄的侍女们确认浮舟技水自尽后,便相继离散归家了,最后眷恋旧情留守在那里的,只有乳母及右近、侍从三人。侍从与浮舟不甚亲近,但也暂且留下陪伴乳母和右近。先前,在这偏僻之处,惟有宇治川的水声可以带来一点希望,聊以自慰,而如今这水,竟也让人觉得凄凉可怕了。最后侍从也离开宇治,住在京都一颇为简陋的地方。匈亲王思念死去的浮舟,便打算接待从到二条院,遣人找到她道:‘林到二条院来当差,如何?”然这侍从顾虑二条院与旧主人浮舟的复杂关系,为免非议传耳,便婉言谢绝了句亲王的好意,表示愿去明石皇后那边作侍女。匈亲王道:“这样也好。你在那边,私下我也可差使你。”侍从思想进入宫中,便不再孤独寂寞了,遂找人说情,当了明石皇后的宫女。别的宫女虽觉侍从出身低微,但见其相貌周正,人品亦好,自然不再鄙视她,相处和睦。蒸大将也常来这里,每每见到,侍从便无限感伤。她曾听人说,皇后那边有许多高贵的千金小姐,就像小说中描写的一样。如今她留心察看,愈发觉得没有哪一个比得上旧主人浮舟。

    话说式部卿亲王的前妻留下个女儿。亲王今春一死,现在的亲王夫人因是后母,对这女儿便极感厌恶。这后母有个叫右马头的兄长,此人不足挂齿,却私下看中了这个女儿。这荒唐的后母竞委屈女儿,硬将她嫁与其兄。明石皇后闻之,也甚为惋惜,说道:“这女子真命苦呵!昔日她父亲何等疼爱她,如今却落得任人糟蹋的地步。”这女儿日夜愁叹。作诗!哥哥便道:“皇后既然如此怜惜……”最近已送妹妹进宫,与大公主作伴尤为合适。因此众人皆很尊敬她。但身份另有规定,便为她取名宫君,但除一条侍女用的短裙外,不穿侍女服饰,实甚委屈于她。匈亲王闻知后,心想:“眼下相貌可与浮舟相比的,怕是只有这宫君了。她毕竟是八亲王兄弟之女。”于是爱慕之心又生,时刻都想看见她。蒸大将闻知宫君作了宫女,想道:“真是岂有此理!前不久她父亲曾想让她成为太子妃,也曾表示欲嫁与我,世事难料啊!遭遇意外,为免受讥评,倒是投身水底为好。”甚是同情宫君。

    明石皇后居于六条院之后,与宫中相比,众侍女均认为更加敞亮,更富情趣,甚是舒适。因此跟来许多侍女,往日的空房也住满了人,连回廊与厨房等处,也挤得满满的,倒也十分快活自在。夕雾左大臣的威势与当年源氏相比,毫不逊色,万事皆至善至美,以接待皇后。源氏家族较先前更为繁荣,排场也愈加阔绰新颖。若是匈亲王依然风流好色,则皇后居住六条院期间,恐怕会惹出诸多风月之事来,幸而近期他颇为安份,以致众人均以为他改掉劣习。孰料自看上富君,他那老毛病便又犯了,又不安份起来。

    秋日渐凉,明石皇后打算回宫。年轻侍女们却依恋不舍,纷纷向皇后请求:“正值迷人金秋。红叶正艳,不可错过呢!”于是日日临水赏月,管弦妙曲绕耳,那场面热闹非凡,胜似往常。匈亲王最擅长音乐,便时时弹奏几曲。其容貌跌丽,虽朝夕见惯,仍觉若初开之花。蒸大将则来往甚少,因其仪表威严。众侍女告望而生畏。两人同来参见皇后之时,侍从由屏后窥望,心想:“这两人,都为我家小姐所爱慕。倘小姐在世,该享受多好的荣福啊!却突然之间寻了短见,真是太可惜了!”她绝口不提宇治发生的事,装作不知,心里却痛惜不已。旬亲王要向母后禀告官中之事,黄大将便告退。侍从想道:“切勿让他发现我。小姐周年忌辰尚未满,我却离开了宇治,他定会怪罪的。”遂躲避起来。

    在东面的走廊边,意大将看见许多侍女正在开着的门口低声谈话。便对她们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是最可亲近之人。我虽为男子,却比女人值得信赖,也能教与你们须知之事。我的心情,你们定会慢慢知晓的,所以我很高兴。”众侍女皆缄默不语。就中有一侍女名叫并姐,年事较长,颇话世故,答道:“对于并不亲密之人,总是不便亲近的。不过并非都是如此,比如我,便不是那可以随意见你的亲近之人。但我们这些身为侍女的,若装着怕羞躲避你,未免太可笑了吧!”黛大将道:“你如此断言,在我面前不怕羞,我倒觉得真是遗憾了。”他向里面望望,但见一旁堆着脱下的唐装,想必正纵情弄笔。砚台盖里盛着些琐碎的小花枝,看来是供玩耍的。帷屏后面躲着几个侍女,还有几个转过身往门外张望,尽皆发譬高盘,乌黑美丽。蒸大将顺手移过笔墨,题诗一首:

    “灿烂女郎花,宿卧花阴下。冰心如玉洁,不留好色名。为何如此担心呢?”便递给了纸隔扇后面坐着的那个侍女,她是背向着他的,并不转过身来,谁从容不迫地振笔疾书道:

    “名艳女郎花,坚贞守情志。不似寻常草,任由染露迹。”其手笔虽不甚工整,却自有一番趣味,颇有可观之处。他不认识此人,料想是正欲上皇后殿,被他挡了路,暂时躲避于此的。并姐也看了秦大将的诗,说道:“这口气像老翁,可谓斩钉截铁,没有趣味!”便赠诗道:

    “艳艳女郎花,适值茂盛开。试宿花阴下,君情移不移?之后便可确定好色与否。”冀大将答诗道:

    “承君留我宿,一夜自当伴。即是闲花草,此志亦不变。”并姐看罢道:“何故侮辱我们?我是说在别的荒郊原野吉野宿,并非我们欲留你。”袁大将只好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侍女们倒希望他再往下说。然他准备离去,说道:“我这般挡住你们,未免征性。你们走吧,我不再拦你们了。看你们今日躲躲闪闪的,想必另有缘由吧广说罢起身告辞。有几个侍女想道:“他以为我们都与并姐一样木怕羞,真正冤枉人了!”

    黄大将倚着东面的栏杆眺望庭院,欣赏夕阳中次弟竞芳的秋花,心中却甚是伤感,不由低声吟咏白居易的诗句来:

    “大抵四时心总苦,就中肠断是秋天。”忽闻有女子衣衫曳动之声,显见是刚才背身吟诗之人。她穿过正殿,向前走去。其时句亲王走过来,问侍女们:“适才过去那人是谁?”一侍女答道:“是大公主的情女中将君。”戴大将想道:“这侍女亦太贸然了,岂能随意告诉心存非份之念的男子!”他深感遗憾。但见侍女皆亲近于匈亲王,又顿生妒意。心想:“‘许是匈亲王神情威严,那些侍女才不得不如此。我多晦气,为匈亲王狂恋,只有暗自妒恨,吃尽苦头。这些侍女中,定有他所倾心爱恋的品貌出众的女子。我何不设法诱惑此女,夺取过来,让他也尝尝我现在的滋味?我敢断定,真正聪慧的女子,决不会拒绝我的。但这种侍女又有几人呢?只有想想那二女公子了。她常嫌旬亲王的行为不合本分,又担心我和她的恋情被世人知晓枉加讥评,只能隐秘,然而始终不曾放弃对我的爱恋。能有如此见识,堪称世所罕见的贤女。然而这些侍女,与我向来生疏,能否有这种人是无从得知了。近日寂寞无聊,夜不能寐。何不也干一些风流韵事呢?”他这想法,亦有失身份。

    于是黄大将又如前日愉窥一样,特意去了大公主的西廊,这纯属无聊。晚上大公主到明石皇后那里去了,侍女们皆随意聚在廊前,闲谈观月,甚是惬意。中有一侍女正在弹筝,琴技烟熟,爪音悦耳。燕大将悄然无声地走近,竟无人知晓,但闻:“为何‘故故’状奏得如此美妙?”众人大为诧异,夫不及将揭起的帘子放下,一人起身答道:“气调’相似的兄弟不在此地广辨其声音,知此人便是中将君。章大将亦引用《游仙窟》中典故戏答道:“我是‘容貌’相似的母舅呢!”得知大公主不在,他已毫无兴致。问道:“公主总是常去那边,这归省期间她还做何事呢?”侍女答道:“公主无论在何地都毋需做事,惟寻常度日罢了。”章大将想到大公主那高贵的身份,止不住一声叹息。为免被人怪诧,只得强忍情绪,接过侍女的和琴,未及调弦,便一阵弹拨。倒也合律合调,琴声与这秋天的景象甚为相宜,真是绝妙动人。忽然琴声嘎然而止,沉迷其间的侍女皆大为叹息。此刻董大将心事沉重,正寻思道:“我母亲与大公主的身体相当,唯一不同乃大公主为皇后所生。但受父帝的宠爱却完全一样。为何大公主尤为优越呢?许是皇后出生之地明石浦乃风水宝地吧!”又想:“我能娶得二公主为妻,已是莫大幸运,然若兼得大公主,那真是完满之至!”这亦未免太狂妄了。

    再说那已故式部卿亲王之女官君,在公主西殿那里也有她自己的房间,其时诸多年轻侍女皆在那里赏月。燕大将叹道:“唉,可怜!此人与大公主同是皇家血统呢。”回想当年式部卿亲王曾有心将此女许配与他,或许有些缘份,遂向那里走去。只见两三个身着值宿制服,相貌姣好的女童在外面闲步。一见黛大将过来,忙避退室内,其娇羞之态甚为可爱。但蒸大将却不以为然。他向南行至一角,有意咳嗽几声,便走出一年事稍长的侍女来。曹大将说道:“宫君的遭遇实令人同情,我欲向她表达,却又怕这些常用之言给人虚假应酬之感,所以正在努力‘另外觅新词’呢。”那倍女并无去通报官君之意,自作聪明道:“我家小姐虽遭此不幸,然想起亲王生前的宠爱,又蒙大人的深切同情,她将不胜欣慰。”黄大将听罢这泛泛的应酬,甚为扫兴,心中顿生厌感,说道:“宫君与我也算兄妹,具有同族之谊,如今遭此曲折,我理应关怀备至。今后无论何事,但请嘱咐,定当乐为效劳。若像今日叫人传言,避舍三分,岂不是有意推却我么?”侍女也觉得有些失利,便竭力劝说它君接待。宫君于帝内答道:“如今我孤苦无依,‘苍松亦已非故人’了。承蒙念惜往日情谊,不胜感激。”此为亲口对答,非侍女传言,其声甚是娇嫩,极蕴优雅之趣。蒸大将想道:“她若为此处一普通宫女,倒是很有趣味。可惜身为亲王家的女公子,今境遇改变,不得已而与人直接通话。”颇生怜惜之情。又猜想她定然美貌无比,很想见上一面。忽念旬亲王为此女苦思劳心,暗中好笑。却又唱叹世间称心如意的女子实甚罕见。他想:“身份高资优越的亲王,培育出品貌优秀的大家闺秀,不算稀奇。最稀奇的,还是成长于宇治山乡八亲王之家的美人。此处荒凉偏僻,且家道枯寂如高僧。连那众人皆视为命苦志弱的浮舟,与其面晤时,亦觉优雅清丽,可爱无比片由此显见他时刻牵挂着字治一族。不觉暮色苍茫,她们的不幸因缘历历浮现眼前,令他伤感万分。忽见诸多雅螃忽明忽暗地东飞西窜,便赋诗道:

    “眼见衅游不能取。忽显忽逝去不知。世事亦皆如这坤妮一般‘似有亦如无”’吧?

     第五十四章 习字

    话说比睿山横川附近有一位道行深厚的法师。他那八十余岁的老母和约五十岁的妹妹,都是尼僧。早年,她们就许下了心愿,如今要到初嫩的观世音菩萨那里去还愿。于是法师便叫他十分得意的门生阿阁梨同行。母亲和妹妹在初懒做了功德佛事后,归途中母亲不幸染病,自然不能再走了。幸好在宇治寻得一户熟识的人家,便在那儿借宿暂住。然而,老尼姑年迈体弱,病势总不见好转,众人因而担忧不已,只得派人到横川告知法帅。此时法师正闭居山中修道,他曾立下重誓:道不成不下山。但想到母亲风烛残年,万一病死途中,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也只得破誓。于是匆忙了山到宇治探望。虽然人老终免一死,但惯例不可废。因此,法师便和几个弟子为祈祷而紧张地忙乱起来。这人家的主人知道有人病危,说道:“我们即去吉野御岳进香,近日正在斋戒。如今这样年老病重的人在此,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呢?”他深o人死在他家,冲了斋戒。法师也觉得实是对人家不住,再加上他本就嫌这地方肮脏狭窄,很想带老母回家去。无奈此时方向不利,不宜出行。思忖良久,猛忆起这附近有一所叫宇治院的房子,是已故朱雀院的财产,那儿的守院人和他是旧识,到那里去,不会不给人情的。于是便派人前去,要求借宿一两日。使者很快回来报告道:“守院人全家都到初濒进香去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古怪的看家老头。这老头告诉他们:“你们要任,就请早些。院中的正屋都空着。迟了,恐怕常来进香的人住了。”法师一听,甚是高兴,说道:“这样甚好。那屋子虽是皇家的,但并没有人居住,想是很不错的。”便决定亲去看现一番。因为平素常有人来投宿,那老头也习惯了接待客人,所以虽然设备简单,却也料理得很是整洁。

    法师及其随从到了宇治院,环顾四处,只觉荒凉阴森,倍觉恐怖。于是催促几位法师赶忙吟经涌文,攘灾驱邪。陪同去初徽进香的阿阁梨与同行僧人,想明白此地是怎样一个所在,便点起一盏灯,叫一个下级僧侣擎着走在前面,一行人便往正房后面荒僻之处行去。到得那里,只见林茂木丰,翁郁之中透出阴森,不觉一阵凉意直透脊背。再向林中望去,只见地上一团白色之物,并不十分分明。众人好奇,便将灯拨亮一些,走近细看,好像是一个活物呆坐着。一僧人说:“大概是狐狸精的化身吧?可恶的东西,要它显出原形来!”便再走近一点。另一僧人说:“喂,不要走近去,怕是个妖怪呢。”于是就举起降伏妖魔的印来,眼睛盯着那东西一动不动。众人惊悸不已,幸好都是秃头的和尚,否则真会毛发直立呢。倒是擎着灯火的那和尚毫无惧意,远直逼拢了去。只见那东西长发柔和油亮,正靠在一株高低不平的大树根上饮声抽泣。众人惊讶不已,说:“这倒是奇了,还是去请法师来看看吧。”连忙去见法师并把所见情况告诉了他。法师也觉稀奇,道:“狐狸精变作人形,往昔只听说而已,倒从未见过。”说罢,便召来四五个随从,同他前去看个究竟。到了那里,见那物仍如僧人刚才所言之状,并无什么变化。不觉疑惑起来,但又不敢走近,只好站在一边守候。希望天亮时,能看个分明,看看那东西究竟是妖还是人。一面又在心中念动起降治妖魔的真言咒语。过了好一阵子,他似乎看清,说道:“这是个女人,并非什么妖孽。深夜至此,恐是有什疑难之事,过去问问她把广一个僧人疑惑地说:“即便如此,孤身女子怎会到这院子里来呢,恐怕也是被什么妖怪骗了,带到这里来的。这对病人怕是不吉利吧。”于是法师便吩咐那个看家老头来问个究竟。寂夜中人回音冲荡,更增恐怖。那老头好不容易歪歪地从屋里出来了,僧人问他道:“这儿是否住有年轻女子?”便将那指给他看。老头答道:“这是狐狸精在作怪,这林子里常闹妖怪。前年秋天,住在这里的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被狐狸精抓了去。我到这里来找,哪知那精怪却不慌不忙,像无事一般呢?”僧人问:“那孩子呢?是否死了?”“倒没有死,照样活着。那精怪倒不会伤人的,只不过吓吓人,逗人玩罢了。”他毫不经意地说,仿佛这事已习以为常,不必大惊小怪。众僧说道:“如此说来,眼前这女人恐也是狐狸精作弄的结果吧?还得仔细看看。’丁是便叫那掌灯的僧人走近去询问。那僧人上前去喝道:“你究竟是人还是鬼?闻名天下的得道高增正在此处,你能隐瞒得了么?还不快快如实说来!”良久不见动静,便伸手扯她身上衣服。那女人忙用衣袖遮住脸,也哭得更加厉害了。僧人又道:“喂!可恶的东西!看你能隐藏到哪里去!”他极想弄清她的面貌。忽又想到这不定是从前在比睿山文殊楼中所见的那个面目狰狞的女鬼,不免踌躇起来。但众人都看着他,便逞强去剥她的衣服。那女人顿时伏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僧人道:“无论如何,世间不会有这等怪事。”定要看个明白。此时天不作美,忽地下起雨来;来势异常猛烈,其中一人道:“倘若木管她,让她独自呆在雨中,肯定活不了。还是将她挪到墙脚下去吧。”法师这时也开口说道:“我看她实是一个真正的人。若是这样,眼看一个活着的女子扔弃在此,而不救助,实乃罪过。便是地中鱼、山中鹿,眼看被人捉去,命在旦夕而不尽力相救,恐也是不对的。生命短暂,所以应当万分珍惜。缓蚁尚且贪生,更何况人呢?无论她是被鬼神所祟,或者被人遗弃,或者被人诱骗,总是不幸的。这样的人必然蒙我佛救援。现在先给她饮些热汤,看是否能救。倘若尽了全力而救她不活,也是无法的。”便吩咐把这女子抱进里面去。徒弟中有人异议道:“此事恐怕木妥吧!室内正有患病垂危之人,送进这非人非怪的东西去,岂不更不吉利。”但也有人说道:“姑且不论她是否是鬼怪化身,现在毕竟是一个活人,岂能见死不救,而住她死于大雨之下,到底残忍了些啊。”众说纷纭,法师也顾不得许多,只让那女子躺在一个僻静隐蔽处,以免那些仆役看见,招人胡言。

    老尼姑被迁到宇治院暂住,不料下车的时候病势更转恶劣,众人忧虑不堪,不免又忙乱奔走了一回。法师等到母亲病势稍缓,便问徒弟道:“那女子现在如何?”徒弟回道:“还是昏沉啼哭不已,想是被妖孽之气迷住了。”法师的妹妹听见了,忙问是怎么一回事?法师便细致地将这件怪事告知了她。哪知妹尼僧听了,顿时哭泣起来,说道:“我在初徽寺中做了一个梦呢。是怎样的一个人?快让我看看去。”徒弟道:“就在这东面边门旁,自去看看吧。”妹尼僧立刻前去,只见那女子被孤零零地抛在那里,同情之心不由大增,便又仔细地看了一回。但见那女子年轻美貌,身穿一件白线衫子,下着一条红裙。虽然衣衫凌乱,湿痕斑斑,但依旧香气悠悠。妹尼僧细细端详了一回,便禁不住悲喜交加,说道:“这是我的女儿呀,是我日夜悲悼思念的女儿啊。”一面哭泣,一面忙叫侍女把这女子抱进室内去。那些特女未曾见过她在林中的情景,因此并不害怕,便无所顾忌地把她抱了进去。那女子虽然衰弱已极,却还能勉强睁开眼来。妹尼僧对她说道:“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个人来到此地?”但她似乎没有知觉。妹尼僧便拿了汤来,亲手喂她。可是仍是气息微弱,一直昏迷不语。妹尼憎想:“可怜的人啊!如果死了,不是更添我的悲伤么?于是唤来阿阁梨,吩咐道:“这个人恐怕不行了。请你快快替她祈祷吧。”“我早就说过这女子已是不行,何必多费心机呢?”阿图梨不以为然,但终是未能拗过尼僧,不得不向诸神诵般若心经,又作祈祷,法师也走过来探视,问道:“怎么样了?她究竟是被什么东西作祟呢?”众人见那女人仍是毫无反应,昏昏如故,不免又纷纷议论起来:“这女子恐怕活不成了,没想到我们被这种不祥之事纠缠于此,实在晦气。然而这女子看来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即使死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抛弃在这里。唉,这真叫人为难呢”妹尼僧连忙阻止他们,说道:“小声些!不要叫人听见。否则会再筹来麻烦呢。”她很是怜爱这女子,很想救活她。因此她更竭力尽心地照料守护她,对她竟比对患病的老母更细心体贴呢。这女子虽然来历不明,但她那美丽、凄楚的样子,也获得了众侍女的同情和好感,都纷纷仿效尼僧,悉心呵护,希望她活过来。这女子有时也睁开眼睛来,但那眼泪只是淌个不住。妹尼僧看了,对她说道:“唉,真伤心啊!我知道你是菩萨引导你来代替我已失去的爱女的。你如果死去,我反而更添伤悲了!我能和你在此相遇,定有前世因缘。你总得对我说几句话才好啊!”那女子好不容易才开口道:“我即使能活过来,也是毫无用处的废人了,徒给你增添负担。我实在有愧,请你还是把我扔进这条河里去吧。”声音轻若游丝,尼僧好不容易才听清楚。见她如此说,不由更加悲伤地说道:“你好不容易说话了,我正高兴呢。想不到你说出这等难听的话来,为什么要说如此凄绝的话呢?我怎么能如此做呢?你究竟是什么原因来到这地方的?”但那女子只是闭口不言。妹尼僧回味她刚才的意思,不由得猜想:莫不是身有伤残才如此绝望么?于是细心察看,见并无异状,心中顿又生疑:难道真是出来诱惑人心的精怪么?

    僧都等一行人在宇治院闭居了两天,整日替母尼僧和这个女子吟经涌文,祈祷平安。然而,众人见仍无好转,心中疑虑更甚。附近乡人之中,有几个曾在法师处当过差,听说法师在此,便赶来诉!日问候。言谈中提及道:“原嫁与意大将的八亲王的女公子,最近不知怎的忽然死了。我们几个也去帮办丧事,因此未能及时前来拜谒,尚望见谅。”众人听了,甚是诧异。妹尼僧暗想:“这样说来,这女子莫不是那女公子的灵魂所化?”愈想愈是不安,心中恐惧顿生。众侍女也道:“昨日晚上我们都望见火光,可能是火葬吧。仪式似乎并不隆重呢。”乡人答道:“是啊,他们有意办得简单,不愿过分铺排张扬。”几个乡人因刚办过丧事,唯恐身上不洁,所以未进内室,只在外面交谈几句就离去了。传女们说:“董大将爱上八亲王家大女公子,但大女公子已死多年。刚才所说的女公子又是谁呢?董大将已经娶了二公主,决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吧。”

    过了几日,法师母亲病已痊愈,同时方向木利的时期也已过去。众人觉得久留在这荒僻之地实在枯燥乏味,便准备回家。侍女们说:“那女子还非常衰弱,怎么可以上路呢?真叫人担心啊!”但只得备了两辆车,派两个尼憎在老人坐的车子里服侍。叫那女子躺在妹尼僧乘的车子里,由另一待女服侍。一路上,车子缓走慢行,并不时停下来给那女子喂汤服药。她们的家住比睿山西坡本的小野地方。路途遥远,众人归家心切,便兼程赶路,深夜时分,总算抵达了家门。僧都照料母亲,妹尼僧照料这个不明来历的女子,都从车上抱下来休息。母尼僧是老病,平素也时有发作,然而经过一路长途颠簸,免不了又发病几日。法师又只得悉心照料,直到母亲痊愈,才又依旧上山修道。

    法师深恐外人知道他带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回来,对他不利。所以凡是未亲见此事的徒弟,都不告诉,即便知道的,也是严加告诫。妹尼俗也严禁大家外传,她深爱这个女子,生怕有人来寻了会。她常想,如此一个娇贵的女公子怎会落魄潦倒在这乡野之地呢?又疑心是人山进香的人在途中患了病,被后母之类的人偷偷地抛弃在那里的。尽管猜疑种种,然而终无法明确。因此妹尼僧日夜想她早点恢复健康。但是数日来仍是昏昏噩噩,全无生气。到最后她也不得不怀疑,或许这女子再无生望了。虽是这样认为,但仍是尽心尽力地看顾。于是她就把在初做寺做的梦对人宣讲,并请以前曾为这女子祈祷的阿阁梨悄悄地替她焚芥子①以祈平安。

    妹尼僧继续悉心照料这女子,不觉过了四五个月,但那女子仍然不见好转。她万分苦恼,只得长书一信,派人送到山上向法师求救。信中说道:“我想请兄长下山来。救救这女子,既然时至今日她尚未断气,想必不会死了。定是鬼怪死死纠缠住她的缘故。尚望兄长慈悲为怀,普渡众生!若要你入京,当然不便,但到我这山居来总是无妨的吧。”言词情真意切,颇使人动情。法师回书道:“此事确实奇怪,此女性命能持续至今,实乃我佛佑她,倘若当日弃之不管,实乃我佛耻辱,罪过不浅啊!此次与她邂逅,定是缘分至此吧。我定会前来竭力救助。如果救助无效,只怨她命定如此了。”法师很快就下山来了。妹尼憎高兴得再三拜谢,并把那女子数月以来的情状—一相告。她说:“病得这样长久的人,没有不神情憔悴,形容枯槁的。而此女除了仍昏迷不醒以外,仍是姿色未减,容貌未变,显得清秀动人。我时常认为她马上就要咽气了,可一晃数月,仍然活着。”法师听了,不由感慨道:“我最初找到她时,就觉其容貌非比一般!且让我再去看一看吧。”便过去细致端详,说道:“这容颜确实状若天仙,若非前世积德,哪能如此秀美不俗呢?可能因为某些过错,而遭此灾厄吧。不知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妹尼僧说:“没有,一点也不曾听到。总之,这人是初懒的观世音菩萨赐给我的。”法师说:“大概是某种因缘,才使菩萨垂怜于你,恩赐你这样一个女子。要不是这样,怎能有此好福份呢?”他认为此事奇特,便开始替她降魔驱邪,祈佛保佑。

    这法师长年隐居山中,即使朝廷召唤,也不愿前去。不想现在为一个女子却轻易下山,倘若外人知晓,不知又要如何大肆渲染了。众人顾及到这些,因此祷告进行得更为隐秘。他对众徒弟说:“务请大家不要声扬,我虽然屡次违犯佛门清规,但决不舍在‘情、色、欲’三字上犯错。如今我已近花甲之年,若实在难逃此难,那也只怨命中如此了。”徒弟们说道:“若有小人乱造谣言,实是亵渎我佛,麦道天谴。”于是法师立下种种誓言,说:‘“此次祈祷若不见效,死不罢休!”便通夜祈祷,直至天明,方才把这鬼魂移到巫婆身上,然后叫它说出来:是何种妖魔?为何如此使人受苦?又叫他的弟子阿阔梨来合力祈祷。于是几个月来绝不显露的鬼魂,终于被制服了。这鬼魂借巫婆之四大声叫道:“本来我是不会到这里来被你们制服的。只是我过去在世之时,也是一个一贯坚持修行的法师。只因我是饮恨而去的,故而久久彷徨于幽冥之路,无法超生。这期间我住在宇治山庄,前年已制死了一人。现在这个女子是自己要弃世。她终日徘徊在求死路上,我看她是完全厌倦了尘世,方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取了她去。但我没有想到竟有菩萨护卫着她,使我没能遂愿,而最后反被你这法师制服了。现在我就走吧!”法师便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大约是这巫婆害怕之故,所以,只含糊木清地说出几个字来。

    果然,鬼魂去后,这女子的神智顿然清醒了。便睁眼看看周围,见大都是衰老丑陋的僧人,并不认识,仿佛自己不知不觉中到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她心中非常悲伤。她努力回忆,但是连自己住在那里、叫什么名字也不大记得清楚,更不用说清晰鲜明的过去。她只记得一点,那就是她不想再活了,只想投河自尽。但现在来到了什么地方呢?她思索再三,才渐渐地记起来:“有一天晚上,我愈想愈觉得自己命运悲苦,人世黯淡,不堪承受。趁待女们熟睡后,悄悄偷出房门。那时夜风凄厉,猛烈异常。我孤身独行,更觉毛骨悚然,吓得分不出前后左右,只管沿着廊檐走下去。黑夜迷离,方向难辨,既不敢再前行也不能后退,我便绝望不已,喊道:‘我坚决要离开这人世了!鬼也好,怪也好,请你们快来把我吃掉吧!’一阵恍馆后,便看见一个相貌清秀俊美的男子走过来,对我说道:‘来。到我那里去吧!’我仿佛觉得他抱起了我,心想这大约是匈亲王吧。我渐渐迷糊昏沉起来,只觉得这男子把我放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便不见了。没想到求生不行,求死也如此之难,便十分悲伤,哭个不住。哭着哭着就昏死过去,便什么也记不起了。现在听这里的人说,我在这里已经过了许多日子。这些陌生人日夜照料,我的丑态岂不全被他们看到了?”她感到难为情极了。想到自己求死不得,终于复苏,并且又弄出许多事来,于是黯然神伤,情绪更加消沉,不仅不吃东西竟连汤药也不肯喝了。妹尼僧见她如此决意,急得泪流满面,对她说道:“你知道你生了多久的重病啊!现在热度已退尽了,心情也爽朗了,我看了心中正想替你高兴呢。不想你却又如此。”说罢,竟嘤嘤啜泣起来。于是她更加悉心地守护着她,其他人也因这女子的美貌而信加怜爱。这女子心中虽然仍想求死,但见众人如此情深,便逐渐进食,有时还能坐起来。大概是病痛折磨的缘故,只是面庞比原先消瘦了些。妹尼僧高兴不已,时常默默祝愿她早日康复。有一天她忽然对妹尼僧要求道:“请允许我削发为尼吧。否则我就不愿活在人间了。”妹尼僧说:“你这般容貌秀丽的女子,怎么舍得让你当尼姑去过青灯古佛的生活呢?”但拗她不过,只得把她头上的秀发略微剪掉几根,算给她受了五成。但这女子心中并不满意,只是她性情温顺,不便强求,只得将就如此。法师见那女子已无异状,便对妹尼僧说:“看来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以后加强调养,求其身心痊愈即可。”说罢,告辞回山去了。

    妹尼僧得到了这样一个美丽异常的女子,恍如做梦一般,心中一面感谢菩萨恩赐,一面甜滋滋地亲自替她梳头。病中全然不顾头发,只是把它束好了自然堆着。然而一丝不乱,现在解散开来,依然亮丽柔顺。这地方相貌平平的老女甚多,她们看着娇美艳丽的浮舟,只觉是自天而降的仙女,好像随时都会飘飞起来。她们对她说道:“你为什么如此闷闷不乐呢?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亲近我们呢?你究竟是谁?家住哪里?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地方?”她们定要问她。她以此为耻,不便如实相告,只得掩饰说:“大约是我昏迷太久,把一切都忘了吧。从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我曾经想夺世而去,每天傍晚便到檐前沉思。有天晚上,一个人突然从庭前的大树背后走出来将我引走了。我只记得这些。此外,连我是谁也记不起来了。”她说时神情黯然,令人也心生叹惜。后来又说道:“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还在人世,否则,会有许多麻烦的。”说完就呜咽起来。妹尼僧也觉过分盘问,会使她更伤心,便不再问了。妹尼僧疼爱这女子,甚于竹取翁疼爱赫映姬。因此时常提心吊胆,怕她遁去,消逝无踪。

    这人家的主人母尼僧,也是一个品质十分可贵的人。其女妹尼俗的丈夫曾是朝廷高官,和她只生有一女,对这女儿她十分疼爱。夫死之后,她招赘了一位贵公子为婿,全心动照顾他们,不幸的是,唯一的女儿又死了。她悲痛欲绝,便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从此隐居在这山乡之中。每逢寂寞无聊之时,常常忆起女儿。忧伤悲叹,总想找一个酷似女儿之人,作为她朝夕思慕的亡女的遗念。竟想不到的是,果然得到了这女子。其模样姿态不仅像,而且比她的女儿更优越许多呢。她虽然疑心是在做梦,但心中仍是欣喜不已。这妹尼僧虽已年届五十,却依然眉目清秀,风韵犹存。举止态度也颇为文雅。她们所住的小野地方,比浮舟从前所居的宇治山乡好得多。房屋建造别致,庭前树木前郁葱茏,处处花草艳丽动人,水声淙淙,自是情趣无限。

    慢慢入了秋天。秋色明丽,天空清幽,令人感慨万端。附近的田里正在收稻,许多青年女子依着当地农家姑娘的习惯,高声歌唱,欢笑自如。驱鸟板②的鸣声别有趣味。这使得浮舟回忆起当年住在常陆国时的情景。这地方比夕雾左大臣家落叶公主的母亲所居的山乡更偏僻一些。那些松树翁郁,山风袭来,松涛阵阵,似有千军万马隐藏其中。细听,又觉无限凄凉。浮舟整日闲着,只是诵经念佛,寂然度日。月明星稀之夜,妹尼僧便常和一个名叫少将的小尼僧合奏音乐。妹尼僧弹琴,小尼则弹琵琶。妹尼僧对浮舟说:“你也该来玩玩音乐,没事时这样玩玩也好。”浮舟暗想:“我从小命苦,从未有过抚弦弄管的福份,以至自幼年到成年,一直不懂风雅之事,实在可怜!”她每次看见这些年事已长的妇人吹萧鼓瑟,玩弄丝竹以遣寂寞,总是不胜感慨,觉得自己此身实在可怜,枉来人世一遭,不禁深深地自怜自叹。于是在写字的时候止不住吟诗一首道:

    “投身洪浪本我愿,

    谁知栅栏阻流川?”此次意外得救,不料使她更添忧伤。虑及今后度日无方,更觉悲从中来。每逢月明之夜,老尼僧等总是吟咏唱和,回忆昔日,讲述种种故事。但浮舟无以应对,只是独自沉思。又写诗道:

    “风尘流落子然身,亲朋未知不相询。”她常常想:“我已离家多时,不知母亲和乳母怎样了?恐怕她们早以为我没在人世了。那她们是何等的悲伤和绝望啊!可她们哪里知道我还仍在人世呢?哪能知道我现在的痛苦和寂寞呢?从前那些左右人等,木知又在哪里呢?”

    妙龄女子要隔绝红尘,真正经年累月的幽居在深山僻里,原本是不容易的。因此常住在这里的,除了七八个年纪很大的老尼外,几乎再没其它人了。她们那些住在别处或在京中服役的儿女孙辈们,便常常到这里来访问,浮舟担心:“这些常来访问的人中,如果谁将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与我有关的人那里,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做了不轨的事,才落到如此境地。岂木把我当作世间肮脏下流的女子么?那将是多么羞辱啊!”因此她从不和这些来访者相见。她总是像只孤雁,只有妹尼俗的两个侍女,一个名侍从,一个名可莫姬的,时常倍伴左右。这二人无论容貌性情,都比不上她以前所见的京都女子。因此她常常孤寂难耐,感慨万端。想起自己从前咏的诗句“但得远离浮世苦”,仿佛这里便是远离浮世的地方。浮舟一直悄悄地躲在这里。妹尼僧也深恐她被外人得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对这里的一切人隐瞒有关她的详情。

    再说妹尼僧从前的女婿,现已升任中将。由于他弟弟拜了法师为师,此时正跟着法师隐居山中修道,所以便时常途经小野去看望他。这一天中将顺路探访,听见喝道开路之声,浮舟远远望见一个相貌威武的男子走进山庄来,便回想起从前黛大将悄悄到宇治山庄来访时的情景,宛然如在眼前。这小野山庄虽然是个十分荒僻处所,但主人却安排得非常高雅整洁。中将带了一群服装各异的青年侍从,走进这院子里来,侍妇请他在南面就坐。中将便坐在那里细赏园中那开得鲜艳灿烂的霍麦花、女郎花和橘梗花。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看上去却持重老成,通晓世故。妹尼僧立在纸隔扇旁边。末开口便先哭了起来。好一阵才说:“虽然光阴逝如流水,过去往事也愈来愈远了。但贤婿仍能记着旧日情谊,至今还远道来看望,实在令人感动至深。恐怕这又是缘份吧。”中将同情尼僧岳母的苦心,答道:“昔日恩情,我无时不在怀想。只因岳母住地远隔喧嚣尘世,所以不敢常来打扰岳母清静。我弟修道山中,实使人羡慕。但每次进山探望,都有其他一些人恳请同行,至使我不便冒然造访。这次临行,谢绝了请人,方敢来拜望岳母。”尼僧岳母说:“你说羡慕入山修道,实是沿袭了时下流行之说。若能不忘昔日之谊,不沉溺于庸俗世俗,我就感激不尽了。”便用泡饭等物招待随从人等,请中将吃的是莲子之类的东西。中将也因这是从前常住的地方,也并不觉得陌生。忽然降下阵雨,中将一时无法走了,只得留下来与岳母从容叙谈。

    妹尼僧见女婿如此贤顺,不由想道:“我的女儿已死多年,悲伤也没有用了。倒是这样一个品貌俱佳的女婿,到头来还得成了别人家的人,真是遗憾。”她私心甚是疼爱这女婿,所以便毫无隐藏地把心中所虚和盘托出来。那浮舟此时见妹尼僧与中将谈兴甚浓,也不由得冥思苦想回忆起过去来。她穿一袭毫无光彩的寻常白衫子。在她看来,样子必定是丑陋不堪的。然而,布衣荆权的浮舟,更显得天生丽质,超凡脱俗。妹尼僧身边的传女说:“那新来的小姐酷似已故的小姐。今天中将大人来访,真是太巧了,是否又是一段姻缘呢?如今,一个是家中无妇,一个是小姑独处,不如中将大人娶了这位小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呢。”浮舟听见她们这样说,大惊道:“哎呀,不行!我在这世间活下来,如果再作了人妻,岂不又要徒增恨事,唉!我定要完全忘却此事。”

    妹尼僧回内室歇息去了。中将等人盼望雨停,心中焦躁。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知是过去一直陪伴已故小姐的少将君。便唤她过来,对她说道:“我想从前那些侍女恐都离去,故不便来访。你是否会责备我薄情寡义呢?”尼僧少将君是个亲信的侍女,便回忆往事,对中将说了许多悲伤的话。中将忽又问道:“刚才我经过走廊时,适逢大风将帘子掀起,偶然看见一个长发披垂,模样非同寻常的人。我正纳闷出家人的居处怎会有这等的人物?能否告诉我此人是谁呢?”少将君知他已经看见浮舟的背影了,想道:“如果给他仔细看了,恐怕又要使他动心不已。”她心中思忖着,答道:“太太自小姐去后,夙夜思念不已,难安其心,不想偶然得到了这个人,与太太朝夕相伴,才使她稍得安慰。大人不妨和她从容见上一面吧。”中将想不到有如此事情,也不明了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心中狐疑不已。他猜想此女必是美貌非凡,越想越觉情悸暗生,心神不定。又向少将君探问详情,但少将君始终不肯实情相告。她只是说:“以后自然会明白的。’冲将也不便追问,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正在这时,随从人等叫道:“雨停了!天色也不早了!”中将便告辞而去。经过园中时,折了一枝女郎花,独立庭前,有意无意地吟道:“销衣修道处,何用女郎花?……”

    中将离去后,几个老尼俗相互称赞道:“他顾虑到‘人世多谣言’,到底是个正派人。”妹尼俗也说道:“这个人一表人才,又老成稳重,确实难得!我迟早也要招婿,还是像过去一样招了他吧。他虽和藤中纳言家女公子结了婚,但感情不洽,大都是宿在他父亲那里的。”于是对浮舟说:“你一直愁眉不展,心底之事又不愿说与我,不免令人担忧啊!我近年沉浸在丧女的悲痛中,直到你来到我面前,方才淡忘了爱女,世上那些原本关怀你的人随着时间流逝也会淡忘你的,那能长久不忘呢?”浮舟听了这话,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含泪答道:“我对妈妈那敢隐瞒半点呢?只因经历了这一番特别遭遇,便觉世事如梦。我仿佛已身处陌生世界,竟记不得人世间曾有照拂过自己的可亲之人,眼下恐只有妈妈一人了。”她说时半娇半泣,妹尼僧不由得忍俊不禁。

    中将辞别小野,便上山拜访法师。法师认为贵客临门,便叫人诵经礼佛,弹弦奏管,彻夜之谈,天明方散。中将和那当禅师的弟弟更是无话不及,闲话中说道:“此次途径小野,曾到草庵访问,心中不胜感慨。想不到削发被级,遁入空门之人,犹有如此风雅情怀,真是难得的啊!”后来又颇有些神往地说:“我在那儿有一个发现呢,偶然间,我窥见一长发披垂的美丽女子,身材决非等闲侍女。如此美貌女子,住在那种地方可不适宜呢。整日与尼僧经佛相处,坐看回升日落,卧听木鱼清音,这实在是很可惜的。”禅师答道:“听说这女子是她们今春赴初做进香时偶尔得到的。至于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中将却感叹道:“这真是可悲的事。不知她身世怎样,想必是心受创伤而看破红尘。因而弃世隐身在如此荒凉僻静之处吧。倒很像是古代小说中的人物呢。”

    第二天,中将下山返京。道经小野,他道:“过门不入实有无礼之嫌。”便又进草庵拜访。妹尼僧和众传女见中将再来,仍是热情接待。虽然众人今日服饰一新,风韵犹存,可妹尼僧却是愁容满面。谈话之中,中将趁机问道:“听说有一女子在这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否相晤一面呢广妹尼僧很有些为难,但又想到中将一定已经发现了那女子,不告诉他恐有不妥,便回答说:“自女亡后,悲痛难抑,不想最近偶然得养此女,酷似亡女,心甚欣慰。却不知这女子有什么伤心之事,一直郁闷忧愁。她深恐有人知道她还活在世间,所以只想躲藏在这谷底一般的地方,使外人无法找到。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中将说道:“哪敢怀着轻浮之心,忍受深山跋涉之苦来造访。实乃将其比拟为亡妻而加以怀念,并无非分之想,怎么可以把我当作外人而加以拒绝呢?她究竟为了什么事而毫不眷恋人世?我想安慰她一番呢。”他很希望浮舟能与他一见。临走时,在便笺上写下一首诗道:

    “艳艳女郎花,切莫旁他人。我虽迢迢人,设防也护君。”叫少将君送与浮舟。妹尼僧也看到了这诗,便劝浮舟:“此人温文尔雅,修养甚好,用不着顾忌,还是回他一封信吧!”浮舟很不情愿,托辞说道:“我的字可丢人现眼了,恐有辱人家法眼,哪敢复诗呢?”妹尼僧说道:“这样做可失礼得很呢!’无奈中只得代她写道:“刚才我曾对你说过:此女厌恶人世,实非寻常女子。

    “厌世恶俗女郎花,移根生长草庵下。誓不相随别人意,忧思乱我愁无涯。”中将想到这毕竟是初次相见,不复也不奇怪,便打道回京都去了。

    回京后,中将时刻思念那女子的美妙背影,很想致信问候,又恐冒犯佳人,只得作罢。思念不断,常常神思恍馆。于是中将在八月十日过后,按捺不住,便趁进山猎鸟之机,又去小野草庵寻访了一回。仍旧呼唤小尼僧少将君传话进去:“自从前日有幸一瞥情影,至今心绪不得安宁—…·”妹尼僧知道浮舟是不肯应对的,便代答道:“可能这孩子好似待乳山上的女郎花,另有意中炉吧。”中将进屋坐定,向妹尼憎询问道:“前日听说此女子有满腹伤悲之事,可否见告,让我知道得详细些?我也常常感到万事不能称心如意,有心遁入空门,怎奈双亲不允,以致身陷俗世,心情郁结,愁闷不堪,很想与伤。动饮恨之人互吐胸中积闷呢!”妹尼僧见中将对浮舟的爱慕之心溢于言表。便似母亲样惋惜地说道:“你所寻之人,此女倒是合适。可惜她厌弃红尘,无意婚嫁,一心只想遁入空门。如此妙龄少女,心意如灰,出家之后结局实堪忧虑啊!”说罢,走进内室,劝导浮舟:“你这样冷淡待人,实乃失礼吧。对礼尚往来之事,你还是略微应酬一下吧。”任她舌如莲花,浮舟还是冷淡地答道:“我对如何待人接物一点也不懂得,完全是个不中用的人了。”说罢就躺卧下来。久候不见回音,中将催问:“怎么没有回音?太无情了!‘约会在秋天’这话定然是骗我的。”他十分苦闷怨恨,便又吟道:

    “国念佳人候,草庵寻芳姿。重露湿衣襟,愁叹徒停掺。”妹尼僧听见了,对浮舟说道:“你听见么?他有多凄苦,你总该回复他一次吧!”她力劝浮舟和唱。但浮舟实在不愿作恋情诗。又想到今天若和一首,日后就要常来求和诗,这样岂不自寻烦恼,因此一直缄口不语。虽觉扫兴,但又无计可施。这妹尼僧年轻时原是个风流人物,今虽已老,情思犹存,就代答一诗道:

    “造途赴秋郊,双驿披寒露。湿雾沾君袖,莫要怨草庵。此诗将使你难堪了。”

    帘内众侍女,见浮舟如此固执,都不省得其心思,只觉二人十分可怜。便力劝道:“今日中将特意来访,你谨慎地应酬他几句,恐无妨大碍吧厂她们想打动浮舟。这些女子虽已落发为尼,与青灯古梯度日,但春心尚未完全收敛,有时蹈袭时俗,唱些粗劣艳歌。因此浮舟深恐她们放进那男子来。她倒身横卧着想:“我命定是个苦恼中人,又不幸苟延残喘,将来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呢/只希望世人完全遗忘我。”此时中将伤心欲绝,一忽儿吹笛,一忽儿独吟“鹿鸣凄戚”;;后来恨恨地说道:“我是怀念故人才来此探望,却未料遭如此冷落。看来已找不到抚慰我心之人了。可知这里也并非‘无忧山路’广说罢欲动身回府。他原想:“若是过分沉润女色,当然不成体统。我只不过是偶见那女子的美好身影,便生寄托情感罢了。既然她拒我于千里之外,比深闺佳人还更躲避人,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妹尼僧膝行而出,说道:“何不在此欣赏‘良宵花月’⑤中将没精打采地答道:“我心连些许慰藉都不能寻到,还有什么值得欣赏呢?”妹尼僧分外惋惜,猛想起中将那美妙动听的笛声来,便赠诗曰:

    “望月月已近山边,何妨一夜泊尊身?夜半皎洁清光美,君心怎不料此情?”她作了这首直率的诗,便对中将说道:“这是我家小姐所咏。”中将见诗知意,又兴奋起来,答诗曰:

    “蒙君诚挚留我宿,拟将坐候西月沉。倘得探窥香阎阁,不枉此行苦艰辛。”

    再说中将笛声悠扬动情,逗引得八十多岁的母尼僧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大约没认出中将是何人,放并无顾忌。只是声音颤抖,咳嗽连连地同其闲谈往事。她兴致勃勃地对女儿说:“我们来弹琴应和,那么?就弹七弦琴。月夜琴笛相和情趣无限!侍女们,拿七弦琴来!”中将在帝外推想这是那母尼僧。他想:“这样年老的人活到今天实在不易?她的外孙女先她而去,真是浮生若梦,人世无常啊!”便在笛上用盘涉调吹出一个美妙的乐曲。曲罢说道:“如何?现在清弹七弦琴吧?”妹尼僧本来是个颇爱风流的人,谦虚道:“我的琴怕弹得不入调,你的笛声可是美妙无比呢!”说罢便弹。由于弹七弦琴的人日趋减少,倏然听来,更显得新颖动听。琴笛声与松风隐约应和,惹得那月光也皎活起来。那老尼僧愈加感动,深夜仍毫无倦意,只管坐着听赏。一曲刚毕,她说:“我年轻时也曾弹过和琴。但恐现在弹法已变,所以我家那法师阻止我说道:‘母亲年事已高,琴艺不佳,还是应以念佛养生为乐事,操持此等!日技,实乃无聊呢!”所以不便再弹,但私下里我还保存一张极好的和琴呢。”见她技痒难耐,大有跃跃一试之态。中将窃笑不已,笑道:“法师阻止你,太没道理了!那极乐净土之中,菩萨们也演奏音乐,天人也表演舞,都是很庄严的。这怎会有碍修行呢?今夜定要一听岳祖母的妙技!”老尼僧给他这么一说,顿时兴致高涨,叫道:“喂,主殿拿我的和琴来!”说时咳嗽不止。众人虽觉难堪,但想到她年事已高,也不怪其意。和琴取到后,她只管任意在和琴上拨弄曲调,也不配合刚才笛声的调子。别的乐器只好都停止了演奏,她自以为众人是要单独欣赏她的和琴,便自得地用迅速的拍子反复弹奏几句奇怪的古风曲调。中将假意赞道:“弹得真好呵,我从未听到这样悦耳的歌调。”她好不容易才弄清中将说的。便自得地说道:“现今的年轻人可不喜欢这种音乐呢。数月前来到这里的那位小姐,相貌倒生得蛮漂亮。然而一点不懂得这种风雅之事,只是整天躲在房间里,实在无聊。”妹尼僧见她竟在中将面前非笑浮舟,很觉尴尬。老尼僧尽兴之后,中将便告辞返京了。他一路吹笛,笛声悠扬,遥遥传到小野草庵中,闻者无不感动,竟辗转反侧,长夜难眠了。

    翌日,中将派人送信来说:“昨晚因为思念故人,恋慕新人,心绪烦乱,难以久待,只得匆匆归去。未忘旧情欢,难求新良朋。放声通宵哭,万顷愁更苦。尚望小姐能谅解我之苦心,否则,岂敢失之礼仪。”妹尼俗读了来信,凄然流泪,回信道:

    “闻君王笛音,慕记昔日情。凝目送君去,青衫热泪横。我家小姐如此不解风情,晚夜老太太已向你明示,想你已知悉了吧。”中将觉得此信平凡,毫不足观,看罢就丢在一旁了。

    自此以后,中将的情书犹如凋零之秋叶绵绵而来,很使浮舟厌烦,她认为天下男子都是居心不良的。因此她对众人说:“还是让我出家吧,此等念头方能快快断绝。”于是只一心念佛诵经,想早日斩断种种尘缘。她一个妙龄女子,全无青春情趣。使妹尼俗等人怀疑她是天生倡郁。但她容貌欺霜赛雪,实在惹人喜爱,常使妹尼俗不自觉地原谅她的一切缺陷,仍时时看护着她,聊以慰情。每逢浮舟微露笑容,她便如获至宝,欣喜异常。

    转瞬又至九月,妹尼僧又想赴初徽进香还愿。多年来,她思念亡女,痛彻心肺。不想菩萨赐福还她一个酷似女儿的美人,因此甚是感念,想早去致谢还愿。于是便对浮舟说道:“你和我一起前往吧,这一路偏僻,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虽说天下菩萨相同,但初做那儿更加显灵,有很多例子足以说明呢。”她力劝浮舟同行。但浮舟想道:“从前母亲与乳母也常常带我到初徽进香。然而并无应验,连求死也不能如愿,反而遭受了更多的苦难。如今跟着这些不熟识的人前去,有何意义呢广她心中害怕,不愿同往,但表面上并不怎么坚持,只是答道:“我总觉心绪不好。如此远程,恐只会徒增烦恼,因此顾虑甚多。”妹尼僧知道她害怕,也就不再勉强,见浮舟的习字纸中夹着一首诗:

    “孤身多沉浮,在世浑如梦。意不赴古川,复看二青村。”便戏言道:“你提及‘二杉’,大概是有希望‘再相见’的人吧。”浮舟心事被触动,不由得一惊,脸上顿时出现一抹红晕,更使那面容娇美无比,勉力更添。妹尼僧也吟诗曰:

    “不识双杉根,理应作故人。”妹尼僧原本轻装前往,但拗不过众人,只得留下能干的尼僧少将和另一个叫左卫门的年长侍女来陪伴浮舟,带领众人出发了。

    浮舟送走妹尼僧一行人之后,落寞地返回室内。想道:“我身世飘零,孤身在此除了依靠她外,别无他法。现在这人已经外出,真叫我形影相吊啊!”正值闲愁难遣之时,中将派人送信来了。尼僧少将将信递给浮舟说道:“小姐拆开看看吧!”但浮舟漠然置之,毫不理睬,这以后,更加避着人,寂然独坐,沉思不语。少将深恐她闷出病来,便说道:“小姐如此愁眉不展,连我也觉痛心。我们来下棋吧?”浮舟答道:“下棋我也很笨拙呢。”虽如此说,然有意一试。少将便把棋盘取来。她自认为棋艺比浮舟高超,便让浮舟先下。岂料浮舟棋艺不俗,不禁暗暗惊讶。于是第二次她自己先下了。她边下边说道:“要是师父回来看见小姐的棋艺如此高明才高兴呢!师父也是棋类高手。听说她兄长早年酷爱下棋,以棋圣大德自比。有一次对我们师父说:‘我虽不以棋道闻名于世,恐你的棋艺略逊于我吧。’两人便拉开棋盘,结果法师输了二子。如此看来,师父的棋比棋圣大德还高明呢!真了不起啊!”浮舟见她说得兴致勃勃,年岁又老,再加上额发又不好看,感觉玩这种高雅的东西实不协调,顿觉厌烦,后悔今天自找麻烦开了先例。于是又勉强下了几步,便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罢棋休息了。少将道:“小姐也应常找些有趣之事,调节一下,排遣孤寂。这样花容月貌的人,消沉度日,恐有不适呢!”秋夜风声鹤唳,凄厉无比,浮舟百感丛生,独吟道:

    “秋宵悲苦虽不解,泣泪自伤冥思时。”

    不觉中皓月升空,天色更显清丽。中将便趁此美景亲来造访。浮舟慌忙避进内室,无以应对。少将不由抱怨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夜特来造访,与你说几句,于你又有什么玷污呢?”浮舟见她如此怨恨,深恐那男人闯了进来,更加担心。她想推说出门去了,然而又觉得中将定是探听实在方才来此。无奈,只得沉默不应。中将没料到浮舟仍然如此,忍不住怨气冲天,恨恨说道:“我并不希望听见小姐亲口说话的声音,惟愿她能接近我些,听听我的倾诉,能相互指教罢了。”尽管他说得口干舌燥,浮舟仍无任何答复,中将气愤不过,叫道:“真气死我也!住在如此优美雅致之地,却不识人间情趣。如此冷酷无情,难道是铁石心肠?”随即赋诗曰:

    “山野凄清秋夜色,惟只愁人解情心。小姐心中可有同感?”少将见浮舟如此执拗,便责备道:“眼下师父远行,人情世故,惟你应酬了,你这样不置可否,也太无礼了!”浮舟无奈,只得低吟:

    日月虚度不知忧,误教尊君作愁人。”少将将此诗传告中将,中将深为感动,却又口气不满地对少将说道:“你们怎不多多开导她,请她稍稍走出来些呢?”少将答道:“我家小姐原本有些冷淡呢!”进去一看,浮舟竟然躲入她从未涉足过的老尼僧房中去了。少将大感意外,只得出来向中将如实相告。中将说道:“凡闭居山野苦思冥想之人,大多经历过坎坷,遭逢过苦难,可她并非不识人情世趣之人,何以待我如冰?也许她在恋爱上经历过苦痛吧?究竟她为什么如此消沉厌世?尚望实情相告。”他恳切地探问着。但少将哪敢将真情说与他,只得敷衍道:“这是师父应该抚养的人。多年来疏远了,上次赴初做进香时忽然相遇,便相随了回来。”

    浮舟无奈之下走进了平常她十分害怕的老尼僧房中,寻隙躺了下来,却怎么也难以入睡。老尼僧人睡后鼾声如雷。前面睡着的两个年纪很大的尼僧,鼾声之响丝毫不比老尼俗小。浮舟越听越怕,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鼾声、这黑夜吞噬。她虽然并不怜惜生命,但因向来胆小,犹如赴水的人怕走独木桥而折回来一样o,心中不胜惶惑。女童可莫姬虽然随她来了,可这时一听中将在说那些动情的话,便身不由己跑了过去,浮舟左等右等,不见她来,只叹是个不可靠的使女,中将无奈,只得起身回府去了。少将等都讥评浮舟:“如此胆小畏缩,不近情理的人,真可惜了那一张漂亮的脸儿呢广众人终于纷纷睡觉了。

    大约夜半时分,老尼僧咳嗽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的浮舟,十分惊异,以手加额而视,叫道:“奇怪,你是谁呀?”声音尖厉阴恻,目光紧逼,让人不寒而栗。浮舟见她身披黑衣,灯光映衬脸色,更显苍白,疑心是鬼,不由想道:“从前我在宇治山庄被鬼怪捉去时,因失去知觉,并不害怕。如今却不知此鬼要将我如何对付了。回思从前种种痛苦,心情顿乱,偏又逢如此可厌可怕之事,命运何其悲苦!然而若我真个死去,也许会遇到比这更加可怕的厉鬼呢!”她夜不成眠,满脑子都是旧日之事,尤觉自身可悲。她又想:“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一向只在远东常陆国虚度岁月。后来我在京中偶然找到了一个姐姐,正高兴从此有了依靠。哪知节外生枝,同她断绝了交往。黛大将和我走了终身,本以为我这苦命人渐渐又有了好日子,岂知又发生了可恨之事,断送了一切。回想起来,我当时因迷信他那‘橘岛常青树’所喻与我‘结契’的比喻,方才落得今天这般境地。这句亲王实在可恶!意大将起初对我有些冷淡,而后来却又爱我忠贞不贰。种种情缘,实在值得恋慕。若我还在人世的消息为他得知,多无地自容呵!只要我活着,也许还能从旁窥见他昔日的风采吧。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这真是罪孽啊。”她就这样神思远近,直叹秋夜难明,好容易听到雄鸡报晓,幻想着听到母亲说话的情景不由暗自高兴。天放大明时,她情绪又莫明地恶劣得厉害。直到这时可莫姬仍未回来,她便照样躺着。几个打鼾的老尼僧很早就起身了,她们或是要粥,或是要别的什么,嚷个不停。她们对浮舟说:“你也来吃一点吧。”说着,送到她身边来。浮舟见她们伺候如此笨拙,使委婉地拒绝了,但她们仍要坚持。正僵持不下,好几个低级僧人自山上来,报:“僧都今天下山。”这里的尼僧甚觉奇怪,问道:“忽然下山,可有要事?”“一品公主遭鬼怪作祟,宣召山上座主往宫中举行祈祷,因法师未去,没有见效。所以昨天两次遣使来召,催得慌呢。因此法师只得今天亲下山去。”那僧人神气活现地说。浮舟忽然想道:“法师来得正好,我不如大胆求他,让他了我出家之愿。眼下草庵人少,正是天赐良机呢?”她就告诉老尼僧:“我心绪不佳,想趁法师下山之便,让他给我落发受戒。请老人家代为要求吧。”老尼僧不知就里,稀里糊涂答应了。浮舟便回转房内,将发端稍稍解开,她抚摸着头发,想到再不能以现在模样见到母亲,不觉悲从中来。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她的头发略有脱落,然而仍然浓密柔长,好象黑亮的缎子。她泪眼汪汪独自吟唱“我母预期我披剃”之歌。

    至日暮时分,法师方来到小野草庵。侍女们早已洒扫齐整,便请他在南面屋子就坐。但见许多光头和尚走来走去,乱哄哄一片。法师来到老尼僧室中,询问道:“母亲一向可好?妹妹到初濒进香去了么?前次遇到的那位女子是否还在这儿呢叶母尼僧答道:“仍在这儿呢。她只说心情恶劣,正想请你给她剃度受戒呢。’挂师便走到浮舟房间门口,问道:‘十姐在此么?”说着,便在帷屏外面坐下。浮舟虽觉难堪,也只得膝行而前,认真应答。法师对她说道:“我们能意外相逢,定有些缘份,故我虔诚地为小姐攘解。只因我乃僧人,不便常致书相问,所以也不知你怎么样了。此外的出家人粗陋浅拙,生活在此,尚能习惯否?”浮舟答道:“多谢法师好意,我原本决心赴死,只因意外得救,苟延残喘至今,实在伤心。承蒙众人照应,我虽愚笨,也知应真谢盛情。但我不想与凡俗之人交往,一心只想投入空门,还望增都垂怜,帮我一了夙愿。虽然我仍行走在俗世之中,亦不能效寻常女子也。”法师见她说得如此伤心,劝说道:“你年纪轻轻,来日方长,何必要决心出家呢?许多人出家时,自觉道心甚坚,但是天长日久,却后悔木迭。这其中尤以女子为甚,但那时已经晚了。千万要慎重决定啊?”浮舟啼哭着请求:‘哦从小命运多树。母亲等也曾说过:‘不如让她出家修行吧。’到了稍懂人情世态之后,更是厌恶世俗生活,一心只想为来世修福。恐怕我死期已近吧,近来常觉精神恍机还望法师明苦心。”法师想:“真是令人难解啊,这样一个聪慧美丽的妙龄女子,居然毫不眷恋尘世生活。回想我为她攘解时驱逐的那妖魔,也声称她有奔世之心。如此看来她实在与佛道有缘。当初,若不为我所救,此女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凡曾遭鬼怪所缠的,若不出家,深恐以后更有可怕可危之事呢!”便对她道:“不管为什么,只要一心向着佛门,总是诸佛菩萨所赞美的。我身为僧人,岂能反对。只是授戒之事,须得谨慎从事。我今夜须赴一品公主处,明日在宫中举行祈祷,七天期满回转之后,再替你落发投戒吧。”浮舟想,那时妹尼憎已返回草庵,定要千般阻拦,那就晚了。她担忧此事,定要当即举行受戒诸事。于是再三请求道:“我已如此痛苦,若以后病势越重,再受戒也觉遗憾了。且喜今日拜见,正是难逢之机啊!’怯师是个慈悲人,听她说得凄酸,更觉其可怜,便答道:‘哈夜已深,我年老力衰,经过这一番旅途劳顿,本想略事休息,再进宫去。但你既如此性急,我就今夜与你授戒吧。”浮舟欣喜不已,便取来剪刀,呈送出来。法师便叫来两个增人,对其中一个阿阁梨说道:“请你给小姐落发吧。”这阿阁梨想道:“这女子确实身世飘零,忧思郁结,若过俗世生活必然痛苦不堪。出家倒省心呢。”浮舟把头发从帷屏垂布的隙缝里送出来,这头发油黑亮丽、异常美丽,阿阁梨拿着剪刀,一时舍不得落下。

    再说,少将与左卫门此时已在房里与随法师同来的熟人高兴地畅叙。荒僻山野,难见旧人,一旦得见,忙论琐事,哪能知道浮舟受戒之事,只待可莫姬慌张来告时,少将方才大吃一惊,连忙跑过来看,但见法师正把袈裟技在浮舟身上,说道:“以此略表仪式吧。请小姐先向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三拜!”这一说,浮舟便想起自己身世飘零,竟不知母亲身在何方,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水港港而落。少将急说道:“哎呀!这如何是好!师父回来又不知要怎样骂我们了!”法师了解浮舟心情,只怕这话又惹她心绪烦乱,事已如此,只怕不好。因此立即斥止了少将,少将虽心里不满,也不敢再有什么话说,只是悻悻然。法师念动猖语道:“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断。弃恩人无为,真实报恩者。”浮舟听了,想起今日削发,断尽恩爱,真有些悲不自胜。阿阎梨好不容易替她剪罢发,说道:“以后请尼僧们慢慢地修整吧。”额发则由法师亲自剪落。仪式完毕,法师说道:“你的姿容已变,可千万别后悔阿!”于是向她讲述了种种尊贵教义。浮舟觉得长久的愿望今天幸得办成,真是可喜,一时心情轻松了许多,也觉得今后做人更有意义了。

    众人走后,草庵又归于寂静。夜来风起,其声凄咽,少将等说道:“小姐在此孤独寂寞,清静度日,只是一时之事。荣华富贵之时,翘首可待。而今作了尼姑,便只能吟诵经文,与青灯古佛为伴,如此年轻,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呢?即使是日薄西山之人,到了离伴绝俗之时,也觉凄苦悲凉啊!”浮舟不以为然:“如今我才算遂心如愿了。不再考虑人情世故,挣扎于那些思恩怨怨之中,正是求之不得呢。”她只觉胸怀开朗,似乎减去了若干重负。第二日,浮舟想道:“我削发为尼之事,毕竟别人不赞许。今日我改穿尼装,被人见了很难为情。头发剪后,末端松散,且又剪得不整齐,哪里去寻一个不反对我做法的人,来替我修剪修剪呢?”由于顾忌重重,便关了门窗,终日躲在光线暗淡的屋里。她天生寡言少语,万难袒露心迹。何况现在身边又没有可以倾心相谈之人。因此每有郁结,便借笔抒怀,消遣度日,诗云:

    “世人均作虚无看,曾弃此身分复捐。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话虽如此,心中总有些心伤。又诗道:

    “曾别人世临大限,今朝重背世人生。”恰值伤心之余,中将派人送信来了。草庵中人正为浮舟出家之事议论不止,不知如何是好,便将此事告诉了信使。那信使连忙回去报告了中将。中将深感失望,想道:“此人意坚如此,连无甚紧要的回信也不肯一写,一直疏远于我。如今居然削发为尼,真是遗憾。前天晚上我还同少将商谈,希望能有机会仔细看看她美丽的头发。而今看来,真是永无机缘了。”惋惜感叹不已。便再派使者送一信来,说道:“事已如此,其奈休哉!

    轻舟远影失,驶向莲台去。我欲步后尘,化作莲花身。”浮舟正当伤感,破例拆看了来信。更添无限凄苦,也许是同病相怜,便情不自禁地随意在纸上写道:

    “孤心已飘远,弃离浮世生。轻舟虽送去,犹未辨去径。”叫小将另用纸张包好,送了过去,少将道:“送给中将,再抄一下好些吧。”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写坏了。”中将得到答诗,非常珍视,然知事已无法挽回,徒自悲伤而已。

    不久,妹尼僧赴初做进香回来,见浮舟已经出家,不胜痛惜,哭道:“作为尼僧,我本应希望你出家。但你太年轻了,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如何度送呢?我等已寿世不长,哪一天夭寿实难预料,想你孤身一人,我只有日夜祈祷,求诸菩萨保佑你一生平安无事了。”浮舟见尼僧如此痛哭失声,不由推想:想我母亲闻知我已死而又不见尸骨时,恐也是如此悲伤吧?便觉心如刀绞,只得默转身子,默然无语。更显凄美。妹尼僧又说:“你如此草率决定,真让人伤心呵!”便啼啼哭哭地替她准备尼装。别的尼俗也都来替她缝制法衣,教她穿着。她们皆遗憾地说道:“小姐来了,这山乡顿时添了光彩,我们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正想终目相处,以解寂寞孤单。谁知你也步了我们后尘,真可惜可叹!”不由得又埋怨法师不该遂了她的心愿。

    法师的镶解果然不同凡响,一品公主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世人无不称扬,众人深恐公主病后复发,仍将法师留住宫中,延长祈祷。雨夜岑寂,法师被明石皇后宣召去为公主通宵祈祷,遂遣散了劳累多日的侍女,只留下少数几个陌传左右。明石皇后梗也入帐内陪伴,向法师言道:“上皇恩信你已久,而此次攘解更是奏效,我想将后世之事托付于你了。”法师肩禀:“贫僧寿世不多,佛菩萨曾暗示贫增多次了。今明两年恐难熬过。故一直幽居深山,潜心修炼。若非宣召,是决计不下山的。”又言及此次作祟的鬼怪等可怕的事。又说道:“贫俗不久前曾遇一稀奇怪事呢。今春三月,老母赴初徽还愿回归时,偶伤风寒,借宿到一所叫宇治院的荒凉宅邪休养,贫僧深恐怪物作祟病人,哪知果然……”便将发现一女子的情形具言相告,明石皇后说道:“此事的确稀奇!”立刻害怕起来,忙推醒身边睡着的侍女。除了黄大将所喜欢的那个叫小宰相君的传女没有入睡,听见了谱都的讲述外,其余被叫醒的人皆莫名其妙。法师觉察到明石皇后后怕,懊悔说出此事。便不详叙当时情景,只言及后来的事:“这回贫僧应召下山,路过小野草庵时又见了那女子,她出家之心已定,苦苦请求贫僧为她落发授戒,贫增见她态度诚恳,便给她剃度了。那儿的尼俗是贫僧之妹,原是卫门督的遗编。只因唯一的女儿亡故,痛苦之余,意外地得到了这女子,自然十分高兴,只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全心全意地抚养。贫僧给她剃了度,妹妹很是埋怨贫僧。这也难怪,那女子实在是姿容出众,非比一般,为了修行而失却芳容,确也可惜。只不知此女究系何等样人。”这法师口舌灵利,讲来滔滔不绝。小宰相君问道:“如此荒僻之地,怎能生出如许美人呢?身世端倪,恐现已清楚了吧?”法师答道:“还不曾明白。不过眼下也许她已经说了。倘真的出自名门望族,时久总会露些形迹。当然山野人家也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儿。龙中木也生出过佛来么”o?这女子倘是低微人家,恐是前世罪孽轻微,蒙上天恩赐,方能如此如花似玉。”如此一说,明石皇后便联想到宇治那边失踪已久的浮舟。匈亲王夫人也曾对小宰相君说过那浮舟离奇的死因,便疑心法师说的是此人,末便肯定。法师又道:“此女很怕外人知道她还活着,那样子好像有什么凶人在寻找她,所以要躲藏呢。”明石皇后对小宰相君说:“是这个人不会错了。你可告知戴大将?’胆她尚不明白燕大将和浮舟双方是否都要隐瞒,终觉得木应急着告诉这个斯斯文文的蒸大将,所以终于没让小宰相君去说。

    一品公主的病痊愈了。法师也告辞归山。途中又转到小野草庵,妹尼俗不住地埋怨他:“如此妙龄女子,出家会增加罪孽呢!竟不来告我,自作主张,实无理论!”但埋怨已无济于事。法师回道“事已定局,应潜心修行,世之人老少与否,生死难卜,她割舍人生,想是自有道理的。”浮舟见法师如此说,很觉羞愧,法师又拿出些克罗、绢给她,说道:“拿去新制法服吧!依木用忧心,只要我活命期在,定要照拂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之人尚且恋幕人世,而你深山修行,耻恨何如呢?人世原本‘命如叶薄’啊!”说罢又吟:“松门到晓月徘徊……”。他虽是增人,却也斯文儒雅,富有情趣。浮舟暗想:“真说到我心坎上了!”今日风势凛厉,刮个不止。法师又说道:‘耿风萧瑟的天气,隐居山林之人最易落泪。”浮别4道:“我也是幽居山野之人,难怪流泪不止呢!”便走近窗前,远远望见一群穿着各式旅装的人,正一路行来。只有从黑谷的山寺方面步行而来的僧人,偶有看见,至于要上比睿山而经过此地的,便很稀奇了。今天看到这些穿旅装的俗人,浮舟甚是诧异。原来是因她而生怨的中将。心绪一直不佳,散心来此。见此处红叶遍地,异常鲜艳美丽,顿觉心旷神怕。遗憾的是难找任情爽朗的女子,便对妹尼僧说:“寂寞无聊来此,观赏红叶,旧情难断,可否借宿一夜?”妹尼僧睹此思彼,伤心吟诗道:

    “山谷寒风劲,木叶落无声。游客思歇宿,惟叹树无阴。”中将答道:

    “凄清山乡寒,幽人不复在。不堪空行过。闲坐徒看林。”他仍是念念不忘出家的浮舟,对少将君言道:“能否让我窥视一下她现在的容姿呢?这可是你曾许诺的,不可言而无信。”少将只得进去探看。见浮舟打扮整齐,身穿淡墨色线纳,内衬暗淡的营草色服装,娇小玲政,发端如折扇,沉静铺开。脸庞端庄秀丽,薄施粉黛,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如九秋之菊,含珠垂挂帷屏,低眉垂首,一心诵经,其模样形如画中人。如此标致容姿,少将已多次看见,每次都仍忍不住一边感叹,一边为之惋惜流泪,可以想象,要是思慕她已久的中将见之,恐又生出无限感触呢!于是少将便将纸隔扇钩子旁的一小孔指与中将,又将阻碍视线之物技开。中将急木可耐,忙向洞中窥探了一回,大为感慨:“真没想到如此美貌,真是倾城倾国,天下无双了!”他便觉得浮舟的执意出家完全是他追得过紧,仿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心中说不出的懊丧,凡欲泣哭出声。又恐浮舟听见,忙退避出来。他暗暗纳罕:‘如此标致和悦之人丢失,总该有人来寻吧!世间倘是谁人走失或出家,恐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呢,而……”他左思右虑,甚是莫名其妙。又转念一想:“貌美清丽如此的尼僧,实令人销魂,我还得设法偷会此人。”便诚恳地托求妹尼僧,说道:“小姐以前木好与我相见。如今既已剃度授戒,与我见面总不会顾虑重重吧!望能多方开导,明我数次来访之心,我本来只为木忘令媛!日谊,哪知旧愁未消,新情又添啊!”妹尼僧答道:“我正愁此女孤苦伶什,无人托靠,你若不忘旧情,经常来此,我便可放心了。一旦我夺世已定,她不知如何可怜呢!”中将听了这话,猜想此女和妹尼僧关系必然非同寻常,但终究不解其中奥妙。便说道:“我的寿命虽长短难量,但承蒙信任,定当竭力作好小姐的终身保护人。唉!果真无人来寻领么?虽不明来历亦无顾虑,但终有隔阂啊!”妹尼憎回言道:“倘她生在红尘,世人知悉,必有人前来寻觅,但既已遁入空门,尘缘已尽,也不必如此了。”中将凄然作诗,转与浮舟道:

    “君弃尘俗为厌世。我抱怨恨因流嫌。”少将即向浮舟说了中将对她的深情厚谊,又转告了中将的肺腑之言:“请视我以手足吧,相互间对诉已往之事,可好?”浮舟答道:“歉意之极,可我对你的深切恳请一点也不懂呢。”竟不回诗作答,心想:“我屡逢不幸,早已淡漠人生,惟愿同其枯木,终老一生。”她长久倡郁愁闷,直到遂了出家之愿后,方觉神清气爽。有时也和妹尼憎吟诗对歌,下几局棋,愉悦地打发时光。同时潜心修行,《法华经》自是熟烂于胸,其他佛经也读了不少。一晃进入冬季,大雪纷飞,草庵之外积雪盈足,更是人迹罕至,小野居地愈加荒凉冷寂了。

    转眼又至新年,春天的手指还末叩响小野草庵的门扉。溪流尚未解冰,流水声不闻,小野草庵仍一片沉寂。那个咏“为汝却迷心”的人,浮舟早已痛恨,但当时的情景,仍未忘记。念怫诵经之余,常随意习字作诗:

    “彤云蔽日野飘雪,触景忆旧愁未消。”她常隐入沉思,想:“绝迹尘俗已一年有余,可否还有人思念我呢?”一日,一人踏雪而来,挎只常见竹篮,盛了一些新浆嫩芽,专门送给妹尼僧。妹尼僧转赠了浮舟。附诗道:

    “带雪新采嫩山菜。愿君长乐青似蔬。”浮舟回诗道:

    “官盖山野新菜青,从命延年报君情。”妹尼僧深觉如此,感动地说道:“倘是尘线未绝,投身世俗,前程有望,那该多好啊户说罢竟呜呜咽咽起来。在浮舟的房檐下,几株红梅傲雪而开,芳菲依旧,她便油然想起“春犹昔日春”的古歌。对于红梅,浮舟可谓情有独钟,是不是因为那“遗恨不能亲”的衣香呢?后半夜做功课时,将净水供于佛前,便叫一小尼僧折来一枝梅花,那红梅幽恨般地散落了几瓣。浮舟独自吟道:

    “谁拂香衫袖?渺茫人影空。离人惜春晓,梅香似衣香。”且说母尼僧有一个在纪伊国当国守的孙子,年约三十,相貌堂堂,气度轩昂。此次从任地返京前来问候祖母,而因尼僧早已年老,耳聋眼花,哪能闲叙得清,便转来探访。对姑母妹尼僧道:“未料老祖母已如此年迈力衰了,真令人心酸呵!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吧!我长年在外,不能随传祖母左右,一尽孝心,真是愧疚。我父母早亡,早把老祖母当作父母看待了。常陆守夫人常来访问么?”大概是纪伊守的妹妹叫常陆夫人吧!妹尼僧答道:“一年年这里愈发孤寂了,常陆夫人亦久不见音信,恐你祖母万难等她回来了。”浮舟此时偶然听提起常陆夫人,以为是自己母亲,便侧耳倾听。纪伊守又道:“我回京时日已久,但公务繁杂,未能及时来探问。本欲昨日来此,不料蒸大将又邀我同去宇治,在已故八亲王山庄权住了一夜。因为:蒸大将曾钟爱八亲王家大女公子孰料大女公子不幸之故。董大将悲痛之余,又移爱于其妹妹,将其藏于此山庄,不料这妹妹去春也亡故。这回为办周年忌辰的佛事,特意去那山寺与律师商讨诸多事宜。我有心奉赠一套女装,作为布施之用;想在你这里缝制,不知可好?至于衣料可叫他们赶紧织来。”浮舟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感慨一番。她怕别人看见,忙背转身子,朝里坐了。妹尼僧问道:‘所创\亲王有两位女公子,不知旬亲王夫人是哪一位呢。”但纪伊守只顾自说:“后来那位女公子,因其母出身低微,大将对她不甚重视。如今意大将悔恨不已,悲痛万分。大女公子死时,他也悲痛欲绝,几乎看破红尘,一了尘线呢。”浮舟深觉这纪伊守是蒸大将所亲信的人,不觉害怕。但闻纪伊守继续说道:“令人费解的是,两位女子都亡在宇治。昨日大将神色黯然,甚是悲戚。他徘徊在宇治川岸边,面对苍茫河水,真是泣下如雨呢。后来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题一首诗:

    “江水澄澄流,倩影渺无踪。只余饬心客,望江泪难收。”他寡言少语,满面戚容。这种情深义重,风流俊逸的男子,任何女人见了也会怦然心动呢,我追随黛大将多年,对其甚是敬仰,即便官至一品,我也毫不企慕呢。”浮舟暗忖:‘办此人物,也能体味大将人品。”便听妹尼僧言道:“意大将虽不能与六条院的光君相比,但当今世上,可数他们这一族人丁盛旺呢。那位夕雾左大臣怎样呢?”纪伊守答道:‘沙雾左大臣也清新儒雅,才学也众,品德高尚。还有句亲王,也是相貌堂堂之人。如果我是女人,也想去随侍左右呢!”这一番话似乎专为浮舟而说。真让浮舟又悲又喜,只是事情离奇,虽有关自身,也觉不是人间所有。纪伊守倾心吐胆诉了一回,便转去了。

    浮舟闻知黛大将对她至今不忘,便想到母亲,她老人家也一定未从悲伤中走出来吧。纵使母女相见,可自己已出家为尼,也会让她失望了。妹尼僧众人受纪伊守的请托,此时正忙乱地料理染织,赶制女装。浮舟见众人为自己周年忌辰办布施品,甚觉荒诞,无奈不好说明,只得远远坐了观看。这时妹尼僧对她说道:“你也来试试吧,你是很心灵手巧的呢。”说着就将一件单衫递过来。浮舟又气又恼,便不伸手去接。只是答道:“我心情不好呢。”便躺卧下来。妹尼僧一见,忙放下手中活儿,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另有一尼僧把一件表白里红的褂子套在红色的衫子上,对浮舟说道:“你该穿这样的衣服呢!那淡墨色的太枯燥乏味了。”浮舟便写诗一首道:

    “青衣护残身,无意着锦装。着时徒怀旧,伤悲断人肠。”她又担心地想:“我身世端倪迟早定会被他们探听个明白,到时可要怨我城府深沉,冷酷无情了。”前思后想了一会,又从容说道:“旧事已模糊不清,只是见你们缝制此种女装时,方感怀于往事啊!”妹尼僧回道:“即使迷糊。恐也木会全忘,只是你讳莫如深,避而不谈,好生令人伤心!”我出家多年,手脚已愚策,哪能裁制好此种服装,见到此,只令我又忆起爱女啊!不知你可否也象我思念儿女一样思念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还健在么?我明知女儿已不在人世,仍时时觉得她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有一天仍会回自己的身边来的。像你这样突然音讯全无,必定有更多的人在想念你吧!”浮舟戚然答道:“我在俗世之时,母亲尚在。只怕现在已经亡故了。唉!回忆往事,只会徒增伤悲,所以不告知于你,并非隐瞒啊广说罢泪流满面。

    且说餐大将办周年忌辰法事已毕,想起和浮舟的因缘已成水中月镜中花,不胜感伤,便尽力照顾常陆守的儿子。浮舟的异父兄弟已经成年的摆升为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将府里去当将监。未成年的,则择其中面貌清秀者作为随从,以供使唤。一个腰俄雨夜,袁大将去拜访明石皇后,此时传从甚少,两人便对诉已往之事,戴大将言谈道:“前年我爱上了荒僻的宇治山乡中的女子,世人讥议不止。然我以为因缘乃前世所定,便不断去造访。后来发生不幸之事,便人去楼空,前去甚少,前几日乘便去了一趟,睹物思人,不由悲从中来。那圣僧的山庄很能引起人的道心呢。”明石里后便忆起了法师曾经说的,甚觉黄大将可怜。便问:“那是不是鬼怪出没的地方?那女子是如何死了的?”蒸大将推想,她大约觉得两人在同一地方相继死亡很离奇吧,便有此一问。遂答道:“想必如你所言,那荒僻之地确有恶物吧?我所钟爱的女子,确死得离奇。’犯他并不实说。明石皇后觉得此事毕竟是他的隐私。如果他知道别人也已清楚,定会不高兴。又想起旬亲王曾为此事忧郁成疾,虽然不该,也是可怜了。可见两人都不愿在人前提这女子。因此明石皇后也不好再问。她悄悄召来小宰相君道:“大将为此很伤心呢。很想将法师前次所说据实相告,又恐说错人家,终不便开口,你还是乘便把法师所说告诉他吧!。小宰相君回道:“皇后尚且不便,下人如何开得口?”明石皇后道:“我尚别有不便之处。”小宰相君料得是匈亲王之事,只觉好笑。

    戴大将到小宰相君房中米时,她便乘机告诉了他。熏大将惊疑不已。他暗想:“前天皇后向我提及浮舟,看来她可能略知此事呢,怎不说于我知呢!”实乃可恨,也怪我本据实以告,对此事我一直隐秘,殊不知外间早已纷扬了,活人之密尚且难保,何况死人呢?众人评说那是一定的。”他觉得对这小宰相君,也不好倾心相告。只是说道:“如此看来,这人酷似我那所亡之爱人了。这人还住在那边么?”小宰相君答道:“法师奉召进宫途中,已为她落发授戒。早在重病之时,她就道心已坚。一心只想出家为尼。虽经众人力劝,仍不改初衷,终于投入佛门。”黄大将想道:“地方都是宇治。想想前后情形,此人与浮舟相似颇多。如果能确认是她,真是出乎意料的怪事了!倘只听传闻,又难以确信。亲自去找,又怕人家知道了笑我痴狂。此外,匈亲王若知了,势必念起往事,去打扰她求道修行了。明石皇后未能向我言明,恐是他特意关照。故皇后虽觉离奇,也只得闭口不谈,我虽衷心冷爱浮舟,也只得断绝其念,阳世不能逢,阴世总能逢吧。”他思来想去,心烦意乱。他料想明石皇后不会把此事告诉他,但想探探她的口气,于是寻个机会,对明石是后说道:“有人告诉我:我认为死得离奇的那女子,仍在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然而我常思量:此女生性怯弱,怎下得了投河自尽决心呢?照那人所说的来看,她似乎是被鬼怪摄了去。也许真的是这样吧。”于是稍稍详细地告诉她一些浮舟的情况。而对于句亲王之事,蒸大将只是从容地略略谈起说:‘躺句亲王得知我又打探得那女子下落,定会在背后加减些言语。说我轻薄好色呢。所以我最好样装不知。”明石皇后言道:“法师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告知于我,我心仅未能清楚,那句亲王哪能知道呢?他生性乖戾,恐真被其得知,又要添麻烦几多呢?世人都讨厌他在男女恋情上的轻率行为。我真替他担心呢。”黄大将也觉得明石皇后确实诚挚稳重,凡是别人私下告诉她的,不管什么事情,她从无半点泄露。于是也就放。动了。

    燕大将想:“不知她居于何处,我得亲去探看,只有先去拜访法师,方能弄个明白。”他朝夕考虑此事。每月初八,比睿山规定举办法事,并供养药师佛,有时参拜山上的根本中堂。黛大将上山诸事完毕后,便决定下山直赴横川,再返京。只带浮舟的弟小君同去,至于是否告知浮舟家中,尚无定论,而小君前去,他大约是想为这梦幻般的遭遇添些哀趣情愁。所以一路上他思虑不断:“倘浮舟真在人世,而已遁入空门,或已移情他人,不知我将何等伤心啊!”他反复思量,心情愈发不安。

     第五十五章 梦浮桥

    到得比睿山,意大将即按照每月既定规矩供奉佛祖。第二日便去了横山,僧都见如此高贵之人突然光临,惊惶不已。蒸大将因为举办祈祷等事,所以与这谱都早已认识,但是关系并不亲密,只因此次一品公主患病,谱都前来祈祷,效果之灵验非同一般,董大将有幸亲眼目睹他的本领,从此才陡然增加了对他的信任,对他看重起来。像意大将这般身价的贵人特地来访,僧都哪有不小心接待的呢?两人认真谈了一会佛法,并取来饱饭请黄大将用餐。待到四周人声寂静之后,素大将方得以开口问道:“在小野那边,大师是否有熟识的人家?”谱都回答道:“有的,贫俗的母亲就住那儿,她是一个年迈的尼僧,因为在京都没有合适的居所,加之贫俗又一直深居此山,所以便委屈她在这附近的小野地方住下,以便早晚过去探望,只是那地方甚是简陋。”黄大将听了,说道:“那地方以前可是热闹的,现在才衰落了吧。”然后向僧都挪动了一下,低声道:“有一件事,我不甚了解。想问,又怕你也感到茫无所知,所以犹豫再三,终不敢启口。我曾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听说僻居在小野山乡。倘若真是这样,我很想知道她的近况。最近却忽然得知,她已落发受戒,成了你的弟子,不知是否当真?此女年纪尚轻,父母健在。有人说她的失踪,全出自于我,对我埋怨不堪。”

    谱都一听此言,颇为惊讶,想道:“果然不出所料。当初我一看那女子,就断定她决非常人。今日听餐大将如此一说,可见他对这女子爱慕之深,已是深可体味的。我虽为法师,替她改装落发,岂可贸然而为呢?”他心中顿觉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想:“显然,他已知道了实情,他这般向我问询,倘我强要隐瞒,反倒难堪。”他于是答道:“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使贫僧甚感奇异,不知他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大将所说的恐怕就是这个人吧?”接着,又说道:“住在那边的尼僧们去初源进香还愿,回来的路上在一所名为宇治院的宅子里借宿。贫俗的老母因旅途劳倦,突然染病。随从回山禀报,贫僧得到信息,立即下山,一到宇治院,即遇到一件怪事。”然后他放低声音,悄悄叙述了遇到那女子的经过,便又补充说:“当时老母虽已病至垂危,贫僧心急如焚,但也顾不得了,只一味盘算怎样才能把这女子救活。看这女子的模样,已是气若游丝,想来是快爬到阎罗王的门槛了。记得古代小说中,曾记有死尸在设灵后还魂复活的事,如今所遇到的难道就是这等咄咄怪事么?实在罕见。于是我便把颇有些法术的弟子从山上传来,分班轮流为她做祈祷。年迈的老母虽是死不足惜,但于旅途身患重病,总须尽力救护,贫僧只得一心念佛,以求老母往生极乐,因此未得仔细去看这女子的情形,只是照大体情况推测,她大概是受了天狗、林妖一类的怪物欺侮,被带到那地方的吧!经一番努力,终于把她救活了。回到小野之后,她有三个月时间不省人事,与死人毫无两样。恰巧贫僧有个妹妹,是已故卫门督的妻子,现已出家为尼,她有个女儿虽已死去多年,但至今仍哀伤怀念不已,所以一见到这个和她女儿年纪相仿且饶有姿色的女子,便认为是初徽观世音菩萨所赐,异常欢喜。她十分担心这女子死去,所以焦灼万分,说起心中之事便哭哭啼啼,要贫僧一定设法救治。因此贫僧专程下山来到小野,替她举行护身祈祷。这女子果然日渐好转,身体慢慢也康复了。但那女子心境极差,向贫僧恳求道:‘我觉得我仿佛仍被鬼怪迷惑着一般,十分难受,我想唯有请你给我受戒为尼,让我佛的功德来助我摆脱这缠身的鬼怪,为来世修福。’贫僧身为法师,对此等要求理应成全才是,因此便帮助她受戒出了家。至于她是大将最喜爱之人,我实在是一无所知啊!贫僧只觉得这等稀罕之事,可作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但小野那边的老尼僧却恐其传扬出去,招致烦扰。所以上上下下一直守口如瓶,几个月无人知晓。”

    黄大将只对此事略有所知,便专程前来打听。现已证实这个一直被认为已死之人确实活着。大惊之下,恍然如在梦中,忍不住两眼盈泪。但他强忍住不让泪水滴下,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在体面的增都面前显得难堪。但他的心事谱都早已有所察觉。想起蒸大将对此女子疼爱之极,而这女子虽活着却已如同不在人世一般,谱都觉得这皆是自己的过失,真是罪过啊!于是开口道:“此人鬼怪附身,应是前世宿业,不可避免呀。一位高贵人家的千金,不知为何竟至如此地步广蒸大将答道:“从出身来论,她也可算是皇室的后裔。我本是不敢如此厚爱,只因偶然的机缘,做了她的保护人,却不曾料到她此生会如此这般飘零。奇怪的是她在一天之内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曾猜测她是落水而亡了,但又疑窦丛生,直到此之前仍未获得实情。现在知道她已削发为尼,也正可使她的罪孽减少,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甚至还感到宽慰呢。目前只是她的母亲正在痛苦地怀念,我得快些将这消息告慰于她。唯你的妹妹数月以来严守秘密,如今你把这事说了出来,不是大大违逆了她么?母女之情定然无法断绝。她母亲难忍悲情,一定会来此地询访。”接着又说道:“我有一个贸然的请求,不知你能否与我同去小野?我既然知道了这女子的确切消息,哪能无动于衷呢?她如今已是出家人了,我也只想与她攀谈索索如梦的前世尘线。”谱都看见黛大将满面凝重的伤感之色,想道:“出家之人,自以为改变了服装就能割断尘世的一切欲念,但就连须发俱无的法师,也很难保证不动一丝凡心。何况作为一个女人呢?如果我带他去见了那个女子,一定惹出佛主不容的罪孽来,那该怎么办呢?”对此他内心很是忐忑不安,终于答道:“今明两天都有事羁绊,不能下山。等到下个月如何?”素大将听了心中很是不悦,但仍心切地说:“今天一定要劳你大驾。”说着急着要走,终又觉得这样做难免让人感觉太为草率,便无可奈何地说:“那么……

    以后再说吧!即准备打道返回。

    意大将来时身边跟着浮舟的小弟弟小君。这童子生得眉清目秀,在诸位兄弟中也卓尔不群。此时黛大将将那童子叫到跟前,对增都道:“这孩子是那女子的亲弟,就先派他去吧!你能否给他准备一封简?至于我的名字现在可以不提,只说有人欲来拜访就是了。”僧都答道:“贫僧如果出面介绍,必定带来过错,我已将此事详告于你,你只管自己前往,依已意行事即可,这样有不妥吗?”燕大将笑道:“你说作此介绍必定招至罪孽,使我很是惭愧呀!我身在世俗沉浮之中能够有今天,实乃我未曾料及之事。从小我便有出家的愿望,盖因三条院家母生活孤寂,只有与我这个木肖之子相依为命,致使我无法实现出家之愿,只得与俗事相缠而不能脱身。这期间自然荣登高位身居要职,这反倒使我更为随心所欲,空怀道心却又像凡人般度日。世俗应有的庞杂事务,也一天天多了起来。不管公事私事,只要是不可避免的,我皆按照俗规应付处理。若是可避免的,则凭借自己对佛学的粗浅了解,严格遵守佛法之戒规,务求没有一点闪失。们心自问,我求道之心,与高僧相比绝不逊色。怎可为区区儿女私情,犯下大孽呢?我决不会如此无知,请放心吧!我之所以这样做,全在于她母亲的悲凉可怜,欲把详情转告与她,使她不至那么愁苦欲绝,我心中也就平静了。”他讲述了自幼对佛法深信不疑的心愿。一席肺腑之言,令僧都很是赞赏他的善德,便又给他讲了一番佛法大理。时值夕阳西下,袁大将寻思:此刻沿路到小野投宿,是难得的好机会。但又觉得这样冒昧而去,终有些不妥。很是矛盾,想来还是回京都去为好。那时僧都正注视着浮舟之弟小君,对他大加赞赏。秦大将便对增都说道:“劳驾你略写几行,让这孩子送去罢。”谱都于是写好信,交与小君,嘱咐他道:“从今以后你要常到山上来玩!你应该明白我们并非没有因缘①”对这话的含义小君并不理解,只接过信来,随秦大将去了小野。到了小野,蒸大将叫随从稍作休息,保持安静。

    且说在小野草庵中,面对绿树葱茏的青山,浮舟正十分孤寂地望着池塘上的飞萤,陷入往事中。忽听得一片壮如宏钟的开路喝道声从远处山谷传来,紧接着,但见大大小小许多火把,闪烁不定。顿时引出许多尼僧来观看,只听一人说道:“是哪位又要下山来了。随从好多哩!白天送于海藻到僧都那里去的人,回信说大将到横川来了,正忙得不可开交,送去的海藻正好派上用场。”一尼僧问道:“那大将是木是二公主的驸马?”这是一位来自边远山区的农夫在问。浮舟想:“可能就是他了。过去他就常常从这山路到宇治山庄来的,那队列中有几个随从的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这么长的时间了,仍是不能忘怀。但于现在又有何用呢?”不禁黯然神伤,只好默念阿弥陀佛,以排解伤感的情怀。小野这地方,平素很是僻寂,偶尔有去模川的人经过,才带来些世事沉浮的喧嚣。秦大将本想让小君童子前往传喜,但又顾虑到周围耳目太多,极不方便,便决定明日再派小君前去。

    第二天,黄大将只派两三个亲信与不太重要的家臣护送小君,此外还派了一个从前常去宇治山庄送信的人。临出发时,蒸大将悄悄把小君叫到面前,对他说道:“还记得你那姐姐啥模样么?过去都以为她已逝去,其实她还活在人间呢。我不欲令外人知道此事,故只派你一人前去探访,就是你母亲暂时也不可告知。如果告诉了她,她必因过度惊喜而失去控制四处传扬,反而让不该知道的人皆知道了。正因为我看见你母亲悲伤,甚觉可怜,故才要这样安排去把她找寻出来。”虽然小君尚为童子,但也知道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惟有这个姐姐相貌最为美好,故一直很爱慕她。后来听说姐姐已亡,心中也悲痛不堪。现在听尊大将这么一说,真是又惊又喜,热泪盈眶。但意大将在此,他又觉如此情状实乃过分,急中生智地掩饰道:“是,是广声音极为响亮。

    这一天早上,在小野草庵收到了僧都的来信,信中道:“意大将的使者小君,料想昨夜已来小野草庵访过?劳体告诉小姐:‘黄大将已向我询及小姐实情。给小姐接戒,本是我的无上功德,如今反而弄巧成拙,使我惶然难以言表。’我要说的事情尚多,待过了今明两天,我亲自来你处详述。”妹尼僧不知谱都信中所指何事,吃惊不已,便来到浮舟房中,将信给了她。浮舟一看,脸色倏然转红。想到外间人现在已知道她的情况,心中极为苦恼。又想到自己一直向这妹尼憎隐瞒着自己的实情,如今她得知了定然怀恨,因此只得默而不言。妹尼憎怨恨地向她道:“你就将实情告诉我吧!对我如此隐瞒,真令我难受啊!”妹尼憎至此不知实情,心乱如麻。此时,正好小君来到,叫人传话说:“我从比睿山而来,带有增都信件。’难道增都又有信来?妹尼增很是奇怪,自语道:“看了这信,想来便可知道实情了。”于是叫人传话出去:“请他进来。”瞬间,一个使美大方的童子,身着华丽的衣服,缓缓而来。里面送出一个圆坐垫,小君便跪在帘子旁边,说道:“僧都曾吩咐,不要有人传言。”妹尼僧只得从帘子后面出来。小君便将信呈上,妹尼僧接过去一看,但见封面上写着:“修道女公子台升寄自山中。”其下署着僧都姓名。妹尼僧便去将信交给浮舟。浮舟只得承认,显得十分尴尬,于是愈往内室退去,更不愿与人相见了。妹尼僧对她说道:“你平素是不轻易将内心悲喜外露的,今日却满面愁苦,真令我伤心!”便拆开增都来信,只见信中写道:“今天戴大将来此,探询小姐境况,贫僧已如实详告。据大将言:‘凡是背弃深恩重爱而侧身于田舍人之中出家为尼者,反而会受到佛主谴责。’贫僧聆听此言十分惶恐,却又无计可施。劳请小姐不要背弃以前的盟誓,重归旧好,借以赎清迷恋之罪。出家一日,同样功德无量。此乃真言,所以你即使还俗,也并非徒劳无益啊!你这段时间出家所修的功德,仍是有效的。来日面叙。料小君童子有话奉告。”这信中对浮舟与董大将的关系,已说得十分明了,只是外人全然不知罢了。

    读信后妹尼僧责备浮舟道:“这送信的童子到底何人!你直到现在还向我执迷隐瞒,真叫人气恼!”浮舟这才举头向外,隔着帘子偷偷看那使者。原来这孩子便是她的幼弟,她欲投河自尽的那夜不忍撇下之人。她是与此弟在一起长大的,当时幼年颇受娇惯,淘气得令人讨厌。那时最疼爱他的是母亲,常带他到宇治来玩。后来幼弟渐渐大了,与她的关系更加亲密,她疼爱他,幼弟也非常亲近她。浮舟想起昔计清景,宛然梦中。其他亲人的消息,以后自会听闻,她首先欲问的是母亲的近况,她不时隔帘看自己的弟弟,禁不住悲从中来,泪如散珠。这时妹尼增已注意到小君十分可爱的容貌与浮舟极为相象,说道:“这孩子一定是你的弟弟吧?你欲对他说话,就叫他到帘内来吧。”浮舟却想:“现在有何必要再见他呢?他早认为我离开了人世。再说我已削发改装,若和亲人相见,定然不免自惭形秽的。”她略加犹豫即对妹尼增道:“你们以为我不想告诉你们,只是想起旧事我就心如刀绞,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想想你们最初救我的时候,我那模样十分古怪。自那以后,我就神态反常,大概是我的灵魂已有所变化了吧。过去的事全无记忆,自己也十分诧异。前些时那位纪伊守的谈话,有些似乎使我隐约想起一些事情,好像与我有关,但后来仔细一想,又不很清楚。只清晰记得母亲养育之恩不浅,盼我成为出众的人,唉!不知母亲现在如何了?我只有这一件事是终生难以忘怀的,并时时令我悲伤。今天见到这童子的面貌,我仿佛觉得小时候似曾见过,依恋之情难以自禁。然而即使是他,我也不愿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我要对他隐藏直到命归黄泉。如果我母亲尚健在,我倒很想见她一见的。至于增都信中所言的那个人,我是决不让他知晓我还活着的。劳你圆个说法,告诉他们是弄错人了,然后仍旧把我隐藏起来吧!”

    妹尼僧摇头叹道:“这样做实在太难!这谱都的性情你也知道,他素以坦白直率著称,肯定已将一切事情全都说出。所以即使我依你的说法去做了,也定然会被揭穿的。况且戴大将并非常人,怎可对他相欺呢?”浮舟却一意坚持要妹尼增那样去作。别的增都说:“如此倔强的人从来不曾见过!”于是设个帷屏在正屋旁边,教小君进入帘内。虽然小君已闻得姐姐在此,但毕竟幼小,怎敢贸然说明,只说道:“这里还有一信,务请本人亲自拆阅。据僧都说,我姐姐确实在此,她为何对我这般冷淡啊?”说罢,他有些伤感地垂下了双眼。妹尼僧答道:“唉,倒也是,你真是怪可怜的呢!”接着又道:“可拆阅此信之人,确实在此。但身为旁人,我们并不知内情,你能否道明详情呢?你虽年幼,既为使者,定熟知内情。”小君答道:“你们把我视作外人,对我这般冷淡。既然是要疏远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是这信,必须由我亲手交予。有劳你们。”妹尼憎便进去对浮舟说:“这孩子说得有情有理,你总不至如此无情吧,这样也确实残忍啊!”她尽力掉掇,将浮舟拉到帷屏旁边。浮舟茫然坐着,小君虽隔着帷屏,却偷视到她的相貌,分明就是姐姐,便来到帷屏前,把信递上去。说道:“劳你快快回复,以便回去禀报。”他在心中埋怨姐姐对他如此无情,便有意催她回信。

    妹尼僧拆开信来,递给浮舟。啊!字迹同昔日一般化美,信笺仍用浓香黛过,其香真是世间少有。也许少将、左卫门以十分惊奇的眼光从旁偷看得真切,个个心中均称赞不迭呢!信中说:“你过去犯下无法说清的许多过错,我看憎都面上,都原谅你了。现在我只想与你谈谈那些令人惧怕的往事,心中颇为急切。自觉此举愚笨可怜,也不知他人将如何看待了。”并未写毕,即附诗道:

    “本欲寻师点迷津,岂料歧路有情网。你是否认得这孩子?由于你去向不明,我便视他为你的遗念,正在抚育他呢。”信中言语句句诚恳,十分动人。浮舟看了蒸大将如此诚挚的信,她一下子感到难以推拒了。但又想到眼下自己这个异装模样已非从前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实在有些难堪。因此情绪纷乱,内心也更加愁闷忧郁,于是伏下身子饮泣不止。妹尼僧觉得此人确实古怪,心苦火燎,使责问道:“你将何以回复呢?”浮舟答道:“我实在心乱如麻,你就不要催我了,过些时日再说吧。过去的许多事,我一时都记不起来了,因此对信中所指‘噩梦’之类,真有些莫名其妙。我想我心境平静些时,或许能明白其中真意。但是今日不行,不如叫他先把信收回,若是弄错了人,大家都会十分过意不去的!”说罢,即把展开的信交还妹尼僧。妹尼增说:“你如此为之确是很失利的,使得我们这些侍奉你的人也不知何如呢。”浮舟觉得她此番不休地唠叨很可恶,耳不忍闻,便用衣袖遮了脸仰卧于床。

    作为主人的妹尼僧只得出来勉强应酬,对小君道:“我想你姐姐恐是被鬼怪迷住了,终日没有神采。自削发为尼以来,总恐被人寻到,惹来烦恼。我一看她这个样子,也很是担忧。今日方知其有这许多伤心失意的事,实在愧对餐大将了!近来她的心情尤其不好,今天看了来信,更是神思异常。”如此解释之后,又照料小君吃了一顿颇有风味的便饭。小君那充满希望的童心也索然扫兴,极为惶惑不安,他对妹尼憎道:“我奉命专为此事而未,现在叫我怎么回去复命呢?哪怕给我一句话也是好的!”妹尼僧点点头道:“也有道理。”便将小君的话转告浮舟。但浮舟仍是沉默不语。妹尼僧别无良图,只得出来对小君说道:“你回去只说她神志不清也就行了。这地方虽然山风酷厉,但离京都尚近,以后再来吧!”小君觉得独自一人留在此地,也毫无意义,只得告辞回京,终于没有见到他爱慕的姐姐,实在惋惜不已,也只得满腹哀怨地回来回复黛大将。秦大将正在盼望之时,看见他懊丧而归,因特意遣使访问,反觉甚为扫兴,他冥思苦想,不禁猜测:从前曾将她藏匿于宇治山庄中,现在或许另有男人像他那般,将她藏匿于小野草庵中吧?

  • 高尔基《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

    童年

    【第一节】

    在昏暗、拥挤的房间里,我的父亲躺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他身着白衣,身子特别长;两只光脚板,奇怪地伸着趾头;慈祥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胸上,手指也是弯曲的;快活的眼睛紧闭着,被两枚黑的圆铜钱遮压着[1];和善的面孔也变黑了,龇着牙吓唬我。

    母亲裸露着上半身,穿一条红裙,跪在那里,用那把我平时喜欢用来锯西瓜皮的黑梳子,将父亲柔软的长发从前额梳向脑后。母亲不停地说着什么,嗓音沉重而嘶哑。她灰色的眼睛红肿着,又仿佛在融化,泪水大滴大滴地往外流。

    外祖母拉着我的一只手。她身体圆胖胖的,脸庞大,眼睛也大,软软的鼻子滑稽可笑;她一身黑衣,身体软软的,特别有趣。她也在哭,但好像哭得很特别,仿佛在给母亲伴唱帮腔。她浑身颤抖,使劲把我往父亲身边拽;我站着不动,往她身后躲,我害怕,又害羞。

    我从未见过大人哭,也听不懂外祖母多次说的话:“跟爸爸告别吧!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亲爱的孩子,他死了,年纪轻轻就死了……”

    那时我重病初愈,刚刚能下地。生病期间,我清楚地记得,父亲高高兴兴地忙着照看我。后来,他突然消失了,代替他的是外祖母——一个奇怪的人。

    “你从哪儿走来的?”我问她。

    她回答:“从上头,从尼日尼[2]来,但不是走来的,是坐船来的,水上不能走,小人精!”

    这话真可笑!我也听不懂。我家楼上住着满脸胡须、染着头发的波斯人,地下室住着一个卖羊皮的老头儿——黄皮肤的加尔梅克人[3]。骑着楼梯的栏杆溜下来,要是掉下去,还可以翻个筋斗,这是我所熟悉的。这与水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话全错了,糊涂得好笑。

    “我怎么是小人精?”

    “因为你爱嚷嚷。”她也笑着说。

    她说起话来亲切、快乐又流利。从第一天起,我就跟她成了好朋友。现在,我希望她快点儿带我离开这个房间。

    母亲使我感到压抑,她的眼泪和号哭搅得我不安,但又使我觉得新奇: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她平时很严厉,话少;她身上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个儿又高又大,像一匹马;她身板硬实,两只手特别有劲儿。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披头散发,身体臃肿不堪,身上的衣服全撕破了。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像一顶白色大帽盘在头上,现在有一半披散在脸上,耷拉到赤裸裸的肩头;编成辫子的那一半摆来摆去,触着父亲熟睡的脸。我站在屋里已经很久了,可是她没有看我一眼;她梳着父亲的头发,不断地抽泣,泪水好像堵住了她的喉咙。

    两个穿黑衣的乡下人和一个警察伸头往屋里瞧。警察生气地吆喝:“快点儿抬走!”

    窗户是用黑披巾遮着的,披巾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风帆。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划张着风帆的木船。忽然一声炸雷。父亲笑了,用双膝紧紧夹住我,大叫了一声:“没事儿,别怕,鲁克[4]!”

    突然,母亲从地板上费劲地挣扎着站起来,马上又坐了下去,接着仰面倒下,头发散『乱』地铺在地板上。她眼睛闭着,刷白的脸色变青了。她也像父亲那样龇着牙,声音可怕地说:“闩上门……阿列克谢[5],出去!”

    外祖母推开我,自己奔向门口,喊道:“亲人们,不要怕,别动她!看在基督的份儿上,你们走开吧!这不是霍乱,是分娩。请原谅,好人们!”

    我躲到阴暗角落里一个高箱子后面,看母亲在地板上缩着身子滚动,只见她痛苦地哼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外祖母在她身边爬着,亲切地、高兴地说:“为了圣父和圣子,忍住点儿,瓦留莎[6]!圣母保佑……”

    我害怕极了。她们在父亲身边折腾,碰他,又哼又喊,可是父亲一动不动,好像还在笑。她们在地板上折腾了很久,母亲不止一次地站起又倒下。外祖母像一个又黑又软的大皮球,从屋子里滚出来。接着,黑暗中有一个小孩子哭了。

    “感谢主!”外祖母说,“是个男孩!”

    她点上了蜡烛。

    我一定是在墙角里睡着了,后面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印在我记忆里的第二幕,是雨天公墓荒凉的一角。我站在一个溜滑的黏土小丘上,望着那个放着父亲棺材的墓坑。坑底有许多水,还有些青蛙,有两只已经爬上黄色的棺材盖。墓坑旁边有我、外祖母、湿淋淋的警察和两个手拿铁锹、满脸怒气的乡下人。暖和的细雨,像珠子一样洒在大家身上。

    “埋吧。”警察说着,走向一旁。

    外祖母哭了,用头巾的一角捂住了脸。乡下人弯下腰,忙着往墓坑里撒土,打得水花啪啪响。青蛙从棺材上跳下去,慌忙往墓坑两边爬,却被土块打到了坑底。

    “走吧,廖尼亚!”外祖母抓着我的肩头说。我身子一扭,摆脱了她的手,我不愿意走。

    “你真是的,上帝啊!”外祖母埋怨了一句,不知是埋怨我还是埋怨上帝。她低下头,默默地站了很久。墓坑都填平了,她还站在那里。

    两个乡下人啪啪啪地用铁锹拍打着墓坑。一阵风吹来,把雨刮跑了。外祖母拉起我的手,领我穿过许多黑十字架,向远处那个教堂走去。

    “你怎么不哭啊?”我们走出围墙的时候,她问我,“想哭就哭吧!”
    “我不想哭。”我说。
    “既然你不想哭,那就不哭好了。”她轻轻地说。

    说也奇怪:我很少哭,而且只是因为受了气才哭,不是因为身上疼。父亲总是笑我流眼泪,母亲也总是呵斥我:“不许哭!”

    后来,一辆四轮小马车载着我们在一条很脏的大街上走着,两边是暗红色的房屋。我问外祖母:“青蛙能爬出来吗?”
    “爬不出来了。”她回答,“愿上帝保佑它们!”

    父亲和母亲谁都没有这样频繁、这样亲切地念叨过上帝。

    几天以后,我、外祖母和母亲乘轮船开始了旅行。我们的座位是在小舱里。生下不久的小弟弟马克西姆死了,躺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身上裹着白布,外面用一条红带子捆着。我跪在包袱和箱子组成的行李堆上,从那又鼓又圆、像马眼睛一样的小窗口往外望:湿淋淋的窗玻璃外面,混浊的流水不断地泛起泡沫,有时候浪花溅到玻璃上。我禁不住要往地板上跳。

    “不要怕。”外祖母说。她柔软的双手轻轻地接住我,又把我放到包袱堆上。

    水面上是灰蒙蒙的湿雾,远方『露』出黑色的土地,但马上又消失在了雾与水中。身边的一切都在颤动,只有母亲一动不动,她将两手放在脑后,靠着舱壁僵直地站着。她脸色阴沉、铁青,双眼紧闭,像个瞎子,一直没有说话,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她身上的衣服我都觉得陌生。

    外祖母不止一次地低声劝她:“瓦里娅,你吃点儿什么吧,哪怕一点点儿,好吗?”

    她还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外祖母跟我说话时轻言细语,跟母亲说话时声音大一点儿,但像是小心翼翼,而且话不多。我觉得她怕母亲。我理解这一点,所以跟外祖母更亲近了。

    “萨拉托夫[7],”母亲突然大声而且生气地说,“水手哪儿去了?”

    连她的这些话也令人奇怪,感到陌生:萨拉托夫、水手。

    进来一个宽肩膀、蓝衣服、白头发的人,他送来了一个小匣子。外祖母接过小匣子,把弟弟的尸体放进去。放好后,外祖母双手端着匣子走到门口。但是她人胖,要侧着身子才能走过狭窄的舱门。她停在门口不知所措,样子真是可笑。

    “你呀,妈妈!”母亲大叫了一声,从她手上夺过那个小棺材,于是她们俩不见了。我却留在舱里,端详着那个穿蓝衣服的乡下人。

    “怎么,是你的小弟弟死了?”他弯下身来对我说。

    “你是谁?”

    “水手。”

    “那么萨拉托夫是谁?”

    “是个城市。你往窗外看,那就是!”

    窗外,陆地在移动。那片黑暗、陡峭的土地雾气蒸腾,像刚切下的一大片圆面包。

    “外祖母去哪儿了?”

    “埋外孙去了。”

    “把他埋到地里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埋到地里。”

    我告诉水手,埋父亲的时候活埋了两只青蛙。他抱起我,紧紧地搂住,吻了吻。

    “唉,小弟弟,你还什么都不懂哩!”他说,“用不着可怜青蛙,上帝会保佑它们!你可怜可怜你妈妈吧,看她痛苦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头顶上响起了呜呜的吼叫声。我已经知道这是轮船在拉笛,所以没有害怕。这时,水手急忙把我放在地板上,拔腿就跑,一面说:“要快跑!”

    我也想跑着离开这里。我走到门外。昏暗狭窄的过道里空无一人。离舱门不远,扶梯上镶的铜块闪着光。再往上看,我看见人们手里提着背囊和包袱。显然,大家正在离开轮船——也就是说,我也应该离开轮船。可是,当我随着人群来到船舷,站在登岸用的踏板跟前,人们对着我嚷嚷起来:“这是谁的孩子?你是谁的孩子?”

    “我不知道。”

    人们推我、拽我、摸我,这样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那个白头发水手来了,他一把抓住我,解释说:“他是从阿斯特拉罕[8]上船的,从舱里跑出来的……”

    他把我抱到船舱里,往包袱堆上一放,就走了,还指着我吓唬说:“看我揍你!”

    头顶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小,轮船已经不颤动了,也听不见拍打水面的哗啦声了。窗户好像被一面湿漉漉的墙挡住了,舱里变得又黑又闷,包袱堆也好像涨大了,把我挤压在中间——一切都不妙呀!也许我一个人就这样永远被留在空轮船上了吧?

    我走到门口,开不开门,拧不动门的铜把手。我拿起盛着牛奶的瓶子,使尽全身力气猛击把手。瓶子打碎了,牛奶洒到我腿上,流进了高筒的靴子里。

    我因失败而痛苦,便倒在包袱上小声地哭了,哭着哭着,含着眼泪睡着了。

    醒来时,轮船又在哗啦啦地拍打着水面,不停地颤动。船舱的窗户亮堂堂的,像火红的太阳。外祖母坐在我身边梳着头,一面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些什么。她的头发多得出奇,厚厚地披挂在两肩、胸脯前、双膝上,最后披散在地板上,乌黑乌黑的,泛着蓝光。她一只手往上提起沉甸甸的头发,另一只手费力地用稀齿的木梳梳那一大把一大把的发绺。她嘴唇歪着,黑眼睛闪着怒气,脸在这么多的头发里变得又小又可笑。

    今天她看上去很凶,但当我问她头发为什么这样长时,她还是用昨天那样温暖柔和的语调说:“看来这是上帝的惩罚——罚我梳理这些该死的头发!年轻时我为这把马鬃骄傲;现在老了,我烦死它了!你睡吧!还早哩——太阳睡了一夜才刚刚起来……”

    “我不想睡了!”

    “那就不睡吧。”她立即表示同意。她编着辫子,不时地往沙发床那边看,母亲躺在那里,脸朝上,身子直愣愣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昨天你怎么把牛奶瓶打碎了?你说话小点儿声!”

    外祖母说话时好像在唱动听的歌,她的话语像温柔、鲜艳、湿润的花朵,不费劲就被我牢记在脑海里。她微笑的时候,那樱桃般美丽的黑眼珠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愉快,微笑时雪白坚固的牙齿快活地露出来。虽然黝黑的双颊上面露出许多皱纹,但整个脸盘仍显得年轻而有光泽,只可惜被那个松软的鼻子、胀大的鼻孔和红鼻尖给破坏了。她用黑色的银饰鼻烟壶嗅烟草;她穿着一身黑衣服,但透过眼睛,从里到外放射出一种永不熄灭、快乐而温暖的光彩。她弯着腰,甚至有点儿驼背,身材很胖,可是行动轻快敏捷,比得上一只大猫——她身子也真像这个可爱的动物一样柔软。

    她没来以前,我像是躲在黑暗里睡觉,但她一出现,就叫醒了我,把我领到了光明的地方。是她把我周围的一切连成一根不断的线,织成了五光十色的花边。她立刻就成了我终身的朋友,一个我最贴心、最熟悉和最珍爱的人——是她那对世界无私的爱丰富了我的人生,使我充满对付艰难生活的坚强力量。

    四十年前,轮船走得很慢,我们坐了很久的船才到尼日尼,我至今还清楚记得我一生中最初的这些美好的日子。

    天气变好了。从早到晚,我和外祖母都待在甲板上,头上是明朗的天空,眼前伏尔加河如丝织锦绣般的两岸被秋天镀上了一层黄金。淡红色的轮船逆流而上,它不慌不忙,懒洋洋地用轮桨旋打着灰蓝色的河水,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一只驳船系在船尾一条长索上,驳船是灰色的,模样像一只土鳖。不知不觉,太阳浮动到伏尔加河的上空。周围的景物也在时刻变换着。翠绿的山峦宛如大地壮丽服饰上华美的皱褶,沿岸耸立着一座座城市和村庄,远看像一块块甜饼干。金黄色的秋叶飘落在水面上。

    “你看,多美啊!”外祖母一分钟不停地这样说,她从船这边走到船那边。她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高兴得睁大了眼睛。

    她常常望着河岸出神,把我给忘了。她站在船舷,两手交叉在胸前,笑而不语,眼里含着泪水。我拽了拽她的印花布黑裙子。

    “啊?”她哆嗦了一下,“我好像在打瞌睡,甚至在做梦。”
    “可你为什么哭了?”
    “我的宝贝,我哭是因为高兴,也是因为年老,”她微笑着说,“我真是老了,我已年过花甲了。”

    她闻了闻鼻烟,开始给我讲稀奇古怪的故事,讲善良的强盗,讲圣人,讲各种野兽和妖魔鬼怪。她讲童话时,声音很低,很神秘,俯下身子对着我的脸,睁大眼珠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往我心里注入一种使人振奋的力量。她就像在唱歌,越往下讲,语言越流畅。听她讲故事,有说不出的愉快。每次听完,我都求她:“再讲一个!”
    “好,就再讲一个:从前有一个看家神,这老头儿坐在炉灶边,将面条扎进自己的一只脚掌里。他摇晃着,哼叫着:‘哎哟,我的小老鼠,好痛啊!哎哟,小老鼠,我受不了啊!’”外祖母抬起一只脚,双手抱着脚摇来晃去,可笑地哭丧着脸,真像是她自己感觉到了痛。

    一些胡须飘扬、面目和善的水手站在周围,他们听完也笑着夸她、求她:“老太太,再讲一个吧!”后来,他们说:“走,跟我们一块儿吃晚饭去!”

    吃饭时,他们请外祖母喝伏特加,请我吃西瓜和香瓜。这都是偷偷做的,因为船上有一个人禁止吃瓜果,他会把瓜果夺走,扔到河里。他穿得像警察一样——衣服上有铜扣子,他成天醉醺醺的,人们都躲着他。

    母亲很少到甲板上来,总是离我们远远的,总是一声不吭。她高大匀称的身材、生铁般黑的脸、像王冠一样盘在头上的那一大堆淡黄色发辫,她稳健有力的全身,一切一切,回想起来就像被一层雾或者一层薄薄的云彩包围着。她那双与外祖母的一样大的眼睛从这云雾里远远地、冷漠地看人。

    有一次,她严厉地说:“人家笑话你哩,妈妈!”
    “管他们呢!”外祖母满不在意地回答,“让他们笑个痛快吧!”

    我记得外祖母见到尼日尼时的情景——她像小孩一样兴高采烈。她一只手拽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推着我走到船边,大声地说:“你瞧,你瞧,好美啊!我的上帝啊,那就是尼日尼!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你瞧那些教堂,真像在天上飞!”
    她央求母亲,几乎要哭出来:“瓦留莎,你还是看一眼吧!你大概忘了吧!高兴高兴吧!”
    母亲阴着脸苦笑着。

    轮船停在这座美丽城市对面的河心,河上船只拥挤,几百根桅杆耸立着。一只载着许多人的大木船划到轮船的一侧,木船用钩杆套住了放下的舷梯。于是,木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轮船的甲板。对面,快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儿,他穿着黑长衣,留着金黄色的胡须,长着一只鸟嘴鼻子和两只绿眼睛。

    “爸爸呀!”母亲深沉而响亮地喊了一声,就扑到他怀里。他用一双又小又红的手接住她的头,快速地摸着她的脸颊,尖声厉气地说:“怎么啦?傻孩子。啊,原来这样……嗨,你们呀……”
    外祖母像陀螺似的转动身子,好像一下子就拥抱和亲吻了所有的人。她把我推到人们跟前,急忙说:“快去,快去!这是米哈伊洛[9]舅舅,这是雅科夫舅舅……纳塔利娅舅妈,这是两个表哥,都叫萨沙,这是卡捷琳娜表姐,这是我们全家,你看有多少!”
    外祖父问她:“你身体好吗?孩子他妈。”
    他们对吻了三次。

    外祖父从一堆人里把我拽出来,按住我的头问道:“你像是谁家的?”

    “从阿斯特拉罕上船,从舱里跑出来的……”

    “他在说什么呀?”外祖父转身问母亲,没等回答就推开我说:“颧骨跟你父亲的一样……爬到木船上去吧!”

    木船靠岸后,我们就三五成群地沿着斜坡往上走,地面上铺着大块的鹅卵石,两边陡峭的山崖上覆盖着枯黄倒伏的野草。

    外祖父和母亲走在最前面。外祖父的个头儿只到母亲的肩膀下,外祖父走路时步子细而快,母亲像是在天上飘游,她要低着头才能望到外祖父。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头发乌黑溜光、像外祖父一样干瘦的米哈伊尔舅舅,头发浅黄卷曲的雅科夫舅舅,几个穿着鲜艳衣衫的胖女人和六个都比我年龄大的、安静的小孩。我跟外祖母、小个子舅妈纳塔利娅走在一起。纳塔利娅面色苍白,长着浅蓝的眼睛,挺个大肚子,多次停下来喘着气小声说:“哎哟,我不能走了!”

    “他们干吗要惊动你?”外祖母生气地嘟哝着,“一家子蠢货啊!”

    这一家的大人和孩子,我都不喜欢。在他们中间,我感觉自己是外人,甚至连外祖母也好像失去原来的光彩,离我远了。我特别不喜欢外祖父,我很快觉得他是我的对头,他也引起我对他的特别注意、警惕和好奇。

    我们走完了这段斜坡。坡顶上,依着陡峭的山崖出现一条街道,街口坐落着一栋低矮的平房。房屋上涂的粉红色油漆已经很脏了,房顶低垂,窗户外鼓。从街面上看,这栋房屋很宽,但屋里面由于分成一个个昏暗的房间,就显得很拥挤。屋里到处都是怒气冲冲的人在忙忙碌碌,孩子们像一群偷食的麻雀窜来窜去,到处都是刺鼻的怪味,这情景简直就像停靠在码头上的轮船。

    我来到院子里。院子也使人不愉快。整个院子里都挂着大幅大幅的湿布,摆放着盛有五颜六色液体的染缸。缸里面泡的也是布。在墙角另外搭的一间低矮、半毁坏的小屋里,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有什么东西煮开了,嘟嘟地响。一个看不见的人大声说着几个奇怪的词:
    “紫檀素,品红,硫酸盐。”

     【第二节】

    一种浑厚的、色彩斑驳的、离奇得难以形容的生活,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段生活是由一个真实写作的、良善的天才忍受痛苦来精彩讲述的悲惨童话。现在回忆起来,我自己有时都难以相信那些确实发生过的事,甚至宁愿反驳和否认其中的许多事实。这“一家子蠢货”的黑暗生活中,残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但真实重于怜悯,而且我不是讲我自己,而是讲普通的俄罗斯人曾经生活,甚至今天还生活其中的那个景象可怕、令人窒息的狭小天地。

    在外祖父家,人与人之间相互仇恨,这种气氛严重地毒害着大人,连小孩也都狂热地卷了进去。后来我从外祖母嘴里知道,母亲到来时,恰恰是她两个弟弟坚决要求父亲分家的时候。母亲的突然回来,使他们分家的愿望更加强烈、矛盾更加尖锐了。他们怕我母亲会要求外祖父本来已经准备给她,但是因为她违背外祖父意志“自行做主”出嫁而被外祖父扣留的那份嫁妆。舅舅们认为,嫁妆应当分给他们两人。此外,关于谁在城里开染坊,谁搬到奥卡河对岸库纳维诺村,他们早就争吵不休了。

    我们到后没几天,在厨房吃饭的时候,他们大吵了一场。两个舅舅突然站起来,身子探过桌子,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冲着外祖父大吼大叫,活像两条狗。外祖父用汤匙敲着桌子,满脸通红,嗓子像公鸡一样响亮地喊道:“叫你们讨饭去!”

    外祖母痛苦地哭丧着脸,说:“全都给他们吧,老爷子!这样你会清静些,给吧!”

    “住嘴,都是你惯的!”外祖父叫喊着,两眼露出凶光。说也奇怪,他这样小个头儿,却能够叫得这样震耳。

    母亲站起来,慢慢地从桌子旁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

    突然,米哈伊尔舅舅伸手朝着弟弟的脸猛击了一下,弟弟大吼了一声,两人揪在一起,在地板上滚开了,他们又哼又喊,相互谩骂。

    孩子们哭了。怀孕的纳塔利娅舅妈绝望地喊叫,我母亲连抱带拖地把她拉走了。生性快活的麻脸保姆叶夫根尼娅把孩子们撵出了厨房。椅子都倒了。年轻的学徒——宽肩膀的“小茨冈”[10],骑上米哈伊尔舅舅的背,秃顶、大胡子、戴黑眼镜的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师傅从容地用毛巾捆住他的手。

    米哈伊尔舅舅伸长脖子,下巴上稀疏的黑胡子擦着地板,嘴里可怕地哼着。外祖父围着桌子乱窜,高声埋怨道:“兄弟亲骨肉啊!嗨,你们呀……”

    吵架刚开始,我就吓得跳到了炉坑上,惊恐地看外祖母从吊着的铜盆里取水清洗雅科夫舅舅脸上的血。舅舅一面哭一面跺脚。外祖母沉痛地说:“你们这些该死的野种,清醒吧!”

    外祖父把撕破的衬衫拉到了肩头,对着她喊叫:“老妖婆,你生的这些野兽!”

    雅科夫舅舅走后,外祖母钻到墙角里,颤抖地号啕着:“圣母啊,求你还我儿子的人性吧!”

    外祖父侧身站到她面前,望着杯翻盘倒、菜洒汤流的饭桌,轻轻地说:“孩子妈,你看着他们,不然他们会欺负瓦尔瓦拉的,说不定……”

    “行了!上帝保佑你!把衬衫脱下来,我来补……”她用手掌抱着外祖父的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他个头儿比外祖母小,把脸贴到她的肩上。

    “看来应该分家了,孩子妈……”
    “应该,孩子爸,应该!”

    他们俩谈了很久。开始还挺融洽,后来外祖父用脚蹭起地板来,像斗架前的公鸡一样。他指着外祖母的鼻子,大声地悄悄说:“我知道你,你比我爱他们!可是你的米什卡[11]是个大滑头,雅什卡[12]又是个自由派!他们会把我的财产喝光、花光……”

    我在炉炕上笨拙地翻了一下身,把熨斗碰倒了。熨斗顺着炕梯叮叮当当地往下滚,扑通一声掉进脏水盆里。外祖父一步跳上炕梯,把我拖了下来,对着我的脸仔细打量起来,好像是头一回见着我似的。
    “是谁把你放到炉炕上的?是妈妈?”
    “是我自己。”
    “胡说。”
    “没有胡说,是我自己。我害怕来着。”
    他轻轻地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把我一推。
    “太像你爸爸了!走开!”
    我高兴地跑出了厨房。

    我那时就清楚地看到,外祖父那双聪明锐利的绿眼睛总是在注视着我,我害怕他。至今我还记得,那时我一直想避开这一双灼人的眼睛。我觉得外祖父很厉害。无论他跟谁说话,都是充满嘲笑、侮辱、挑衅的语气,极力惹对方生气。

    “嗨,你们啊!”他常常感叹。这个长长的“啊”每次都使我感到无聊,不寒而栗。

    在休息的时候,在喝晚茶吃点心的时候,在外祖父、两个舅舅和伙计们疲惫不堪从作坊走进厨房的时候,他们的双手被紫檀染红、被硫酸盐烧伤,头发用条带子箍着,全都像放在厨房角落里的一个个黑色圣像。就是在这种危险时刻,外祖父总在我的对面坐下来,跟我谈话,谈的比跟他的孙子们谈的多,因而使他们羡慕不已。他身材匀称,有棱有角,又瘦又尖。他那件用丝线缝的圆领绸坎肩已经破旧不堪,印花布衬衫也皱皱巴巴,裤子的两个膝盖上还各有一块大补丁,不过他的衣着还显得比他的两个儿子要干净、漂亮些——他们俩穿着西装上衣和护胸,脖子上却系着妇女用的三角围巾。

    我们到后只几天,他就逼我背祷词。别的孩子都比我年纪大,已经在名叫圣母升天的教堂里跟一位读经的助祭学认字了。透过家里的窗户可以看见教堂的金顶。

    教我念祷词的是文静胆小的纳塔利娅舅妈。她的小脸跟儿童的一样,眼睛透亮透亮的,我仿佛可以透过她的眼睛看见她脑后的一切。

    我喜欢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看她的眼睛。她眯起眼睛,摇晃着脑袋,轻声地求人,几乎像在耳语:“喂,请你念‘我们的天父,您……’[13]”

    如果我问“什么是‘雅科·热’[14]”,她就胆怯地看看四周,然后劝我:“你不要问,问就更糟!你简单地跟我念‘我们的天父’……念吧!”

    为什么“问就更糟”呢?这个疑问使我不安。我不明白“雅科·热”的意思,故意用各种方式把它念得变了样:“‘雅科夫·热’,‘雅·夫科热’[15]……”

    但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舅妈还是用她那越来越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耐心地纠正:“不对,你简单地念:‘雅科·热’……”

    但是,她本人和她说的话都不简单。这使我着急上火,妨碍我记祷词。

    有一次,外祖父问:“喂,阿廖什卡[16],你今天干什么了?一定是在玩!凭你额头上那块青疙瘩我就知道。赚一块青疙瘩不算高明!《我们的天父》一章念熟了吗?”

    舅妈轻声地说:“他的记性不好。”

    外祖父冷笑了一声,快活地扬起红眉毛。

    “要是这样,那就得揍!”他又问我:“父亲揍你吗?”

    我不懂他说的什么话,也就没有吭声,母亲却接过话茬儿说:“没有,马克西姆从不打他,也不许我打。”
    “为什么呀?”
    “他说,打不成材。”
    “处处表现他是个傻瓜,这个马克西姆!上帝原谅我说死人的坏话。”外祖父生气地、清楚地说。

    他的话使我感到屈辱和难过。他看出了这一点。

    “你干吗撅起嘴?你呀……”他抹了抹『露』出银丝的红头发,加了一句,“我星期六正要为顶针的事抽萨什卡[17]。”
    “怎么抽呢?”我问。
    大家都笑了,外祖父却说:“等等你就看到了……”

    我背地里琢磨:“抽”的意思是把送来染色的衣裳“拆开”,而“揍”与“打”才显然是一回事。人们打马,打狗,打猫;在阿斯特拉罕,警察打波斯人:这是我见过的。但我从未见过这样抽打小孩的,虽然这里的舅舅常常弯着手指敲自己孩子的额头和后脑勺,孩子们对此满不在乎,只是搔搔敲疼了的地方。我不止一次问过他们:“疼吗?”他们每次都勇敢地回答:“不疼,一点儿不疼!”

    顶针那件事我是知道的,当时惊动了全家。一天晚上,从喝茶到吃晚饭前的这段时间,两个舅舅和格里戈里师傅把染好的一块块布料缝成一匹一匹的,再在上面别一个厚纸签。那一天,米哈伊尔舅舅想戏弄一下半盲的格里戈里师傅,就指使九岁的侄儿萨沙在烛火上烧红师傅的顶针。萨沙用镊子夹着顶针在烛火上烧,硬是把它烧红了,再把它偷偷地放到格里戈里师傅的手底下,然后躲到炉子后面了。恰好这时外祖父来了,他坐下来干活儿,顺手把一个指头插进那只烧红的顶针里。

    我记得,当我闻声跑进厨房时,外祖父正在用被烫到的手揪着耳朵,可笑地连蹦带叫:“这是谁干的?你们这些坏蛋!”

    米哈伊尔舅舅弯着腰,一面用一个指头拨弄着顶针在桌上滚,一面对它吹气。格里戈里师傅不动声色地在那里缝东西,人影在他那巨大的秃脑袋上蹦跳着。雅科夫舅舅也跑来了,他躲到炉炕的拐角后面,偷偷地笑。外祖母用擦板擦生土豆。

    “这是雅科夫的萨什卡干的。”突然米哈伊尔舅舅说。

    “胡说!”雅科夫舅舅从炉炕后面跳了出来。

    他儿子就在那个角落里哭了,叫道:“爸爸,别信他。是他叫我干的!”

    两个舅舅互相骂起来。外祖父反而马上平静下来,把擦碎的土豆敷到那个指头上,拉着我一声不吭地走了。

    大家都说是米哈伊尔舅舅的过错。自然地我在喝茶时问了一句:“要不要揍他、抽他?”

    “当然要。”外祖父嘟哝地说,还斜着眼看了我一下。

    米哈伊尔舅舅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对着我母亲大叫:“瓦尔瓦拉,管好你的狗崽子,不然我就拧掉他的脑袋!”

    母亲说:“你敢,你敢动他……”

    大家都不再说话了。

    母亲善于用简洁的语言,好像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推开、甩开,他们也因而变得渺小。

    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怕母亲,甚至外祖父跟她说话时也跟与别人说话时不一样——声音要小。这使我心里高兴,我常常在表哥们面前夸耀:“我母亲最强大!”

    他们没有反对。

    但是星期六发生的事,动摇了我对母亲的这种看法。

    还没有到星期六,我也犯了错。

    大人们能灵巧地改变布的颜色,我觉得这很有趣。你看:黄布浸泡在黑水里,就变成深蓝色的;灰色东西在黑红的水里一涮,就变成深红色的。十分简单,却妙不可言。

    我想自己动手染点什么,于是把这想法告诉了“雅科夫的萨沙”。这个办事认真的孩子,总是出现在大人身边,对谁都亲热,时刻准备为一切人效劳。大人们夸他听话、聪明,可是外祖父斜着眼看他,说:“多会讨好卖乖!”

    “雅科夫的萨沙”又瘦又黑,眼睛鼓得像龙虾,说话匆匆忙忙、轻言细语,上气不接下气。他总是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仿佛想逃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他栗色的瞳仁一动不动,但他一激动,瞳仁就跟着白色巩膜颤动。

    我不喜欢他。他远不如那个不惹人注意、反应迟钝的“米哈伊尔的萨沙”招我喜欢。他是一个文静的孩子,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和颜悦色,很像他温和的母亲。他的牙齿很不美观,露在外面,上颚还长了两排牙齿,他觉得这很好玩,经常把指头放到嘴里,摇动着后排牙齿,想拔掉它们。谁想摸摸这排牙齿,他都服帖地让人摸。不过,在他身上我再也找不到别的有趣的东西了。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屋子里,他却过着孤独的生活,喜欢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傍晚就坐在窗前。默默地跟他一起坐在窗前是令人愉快的,这样待上整整一个钟头,望着一群黑色的寒鸦在夕阳映红的天空中绕着圣母升天教堂的金色圆球塔顶盘旋,只见它们直冲云霄,又自由降落。突然,一面黑网将即将熄灭的天空遮住了,随后寒鸦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这些景象,你什么也不想说,心里充满一种愉快的寂寞。

    雅科夫舅舅的萨沙讲什么都能讲得又多又有理,像大人一样。他知道我希望干染匠活儿,就劝我从框子里拿出节日里用的白桌布,把它染成蓝色。

    “白的最容易染色,这一点我很清楚!”他说得非常认真。

    我拽出沉甸甸的桌布,拿着它跑到院子里,但我刚把桌布边缘放进盛有“蓝靛”的桶里,“小茨冈”不知从哪里飞奔过来,从我手中夺过了桌布。他一面用宽大的手掌拧桌布,一面喊门外过道里注视着我干活儿的表哥:“快去叫奶奶!”

    接着,他知道情况不妙,不断摇晃着黑发蓬乱的脑袋,对我说:“你呀,会因此挨揍的!”

    外祖母跑来了,她哎呀了一声,甚至哭起来,同时还骂我,骂的话简直笑死人了:“你呀,咸耳朵[18]的彼尔姆人[19]!真想把你提起来摔死!”

    后来,她说服“小茨冈”:“瓦尼亚[20],你可别告诉老爷子!我要把事情瞒住,也许能糊弄过去……”

    瓦尼卡[21]一边用五颜六色的围裙擦着手,一边担心地说:“我还会怎样?我不会告诉他的;注意萨沙,别让他使坏点子!”

    “我给他两戈比铜钱。”说完,她把我领进了屋。

    星期六,在做晚祷之前,不知道是谁把我领到了厨房,那里又黑又静。我记得,过道和房间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外灰蒙蒙一片,雨声簌簌——就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炉子的黑洞口前面一张宽大的长凳上坐着“小茨冈”,他满面怒容,跟平时全然不同;外祖父站在角落里一个大木盆旁边,从一个盛着水的桶里捞出长长的树条,再量量长短,把它们握在一起,然后在空中嗖嗖地挥舞。外祖母站在暗处,大声地嗅着鼻烟,嘟哝着:“还乐哩……害人精……”

    雅科夫的萨沙坐在厨房中间的椅子上,握着拳头擦眼睛,像一个老乞丐似的,拉着与平时不一样的腔调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饶了我吧……”

    米哈伊尔舅舅的两个孩子——表哥和表姐,像木头人一样肩并肩站在椅子后面。

    “揍了再饶,”外祖父说着,从拳头中抽出一根湿的长树条,“好吧,把裤子脱掉……”

    他说话时很平静。他的语气也好,萨沙在吱吱作响的椅子上动弹也好,外祖母在地板上急得蹭脚也好,任何声音都不能破坏昏暗低矮、天棚被熏得漆黑的厨房里那种吓人的、令人难忘的寂静。

    萨沙站起来,解开裤子,把它脱到膝盖,然后双手提着裤子,弯着腰,踉踉跄跄地向长凳走去。看着他走路的样子,我的心里真难受,腿也发抖了。只见他服服帖帖趴在长凳上,瓦尼卡用一条宽大的长毛巾把他从夹肢窝捆到长凳上,又从脖子后捆回来,弯下腰,用漆黑的双手抓住他的脚脖子。看到这些,我心里更加难过。

    “列克谢[22],”外祖父叫我,“走近一点儿!……怎么,没听见?……你现在看看我是怎么抽的……第一下!……”

    他手扬得不高,树条啪的一下,落在赤裸裸的身体上,萨沙尖叫了一声。

    “你装相,”外祖父说,“这一下不疼!这一下才疼一点儿哩!”

    于是他使劲抽了一下,表哥身体立刻像被火烧着一样,红肿了一块,他长声地号叫起来。

    “不好受吧?”外祖父问,他的手均匀地一起一落,“不好玩吧?这可不是顶针!”

    他扬起手时,我的整个心都随着手升起;他的手下落时,我的整个身子也好像在往下落。

    萨沙尖声地惨叫,令人害怕又恶心。

    “我不……不敢了。我不是说了桌布的事吗……我不是说了……”

    外祖父平静得像念《圣经》似的,说:“告密不能减罪!告密的人挨头一鞭子。这是为桌布赏你的!”

    外祖母向我扑过来,两手抱住我,大声说:“我不给你列克谢!不给,你这个恶魔!”

    她开始用脚踢门,一面叫母亲:“瓦里娅,瓦尔瓦拉……”

    外祖父向她猛扑过来,把她推倒,从她手中把我夺过来,往长凳那儿拉。我在他手里挣扎,拽他的红胡子,还咬了他的一个指头。他号叫着,把我紧紧夹住,最后扔到了长凳上,摔破了我的脸。我至今还记得他野兽般的叫喊:“给我绑起来!我打死他!”

    我记得母亲煞白的脸和睁大的眼睛。她从长凳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沙哑地喊道:“爸爸,不要这样!……把他给我……”

    外祖父把我打得失去了知觉。我病了好几天,背脊朝天,趴在小房间一个热烘烘的大床上。这个房间只有一个窗户。角落里,在一个装着许多圣像的神龛前点着一盏通红的长明灯。

    生病的那几天是我一生中重要的几天。我在这几天里大概长大了很多,也获得了一种特别的感受。从这几天起,我开始提防着人们,仿佛他们从我的心上撕掉了一层皮,我这颗心对一切屈辱和痛苦,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变得敏感和不能忍受。

    首先,外祖母和母亲的争吵使我非常吃惊:在拥挤的房间里,外祖母黑大的身躯逼近母亲,把她往墙角圣像跟前推搡,恶狠狠地压低嗓子说:“你怎么不把他夺过来,啊?”
    “我也吓坏了!”
    “亏你长这么大的个儿!真不害臊,瓦尔瓦拉!我一个老太婆都不害怕!你真不害臊!……”
    “别说了,妈妈,提起这个我就恶心……”
    “不,你不爱他,你不可怜你的孤儿!”
    母亲沉重而大声地说:“我自己就当了一辈子孤儿!”

    后来,她们俩坐在墙角一个大椅子上哭了很久。母亲说:“要不是有阿列克谢,我早就离开这里了!在这个地狱里我没法活,没法活,妈妈!没有力气活啊……”
    “你是我的骨肉,我的心肝。”外祖母低声地说。

    从此我记住了:母亲并不强大,她也和大家一样怕外祖父。是我妨碍她离开这个她没法活下去的家。这太叫人难过了。不久,母亲真的从家里消失了,不知上哪儿做客去了。

    外祖父来看我了,好像突然间从天花板跳下来一样。他坐到床上,用一只冰冷的手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你好,小少爷……你回话呀,别生气了!……怎么样了?……”

    我很想踢他一脚,可是一动身子就疼。他的头发胡子显得比过去更红,脑袋不安地摇晃着,发光的眼睛往墙壁里搜索着什么。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山羊状的甜饼、两个糖羊角、一个苹果和一串青色的葡萄干。他把这些全都放在枕头上我的鼻子跟前。

    “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深深地弯下腰,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说开了,一面用那只硬邦邦的老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他的手染成了黄色,弯得像鸟嘴一样的指甲尤其黄。

    “我当时对你是有点儿那个……过分,小外孙。我太不冷静,你咬了我,还使劲儿抓我,把我惹火了!不过,你多挨几下子并不算吃亏,它会记在我的账上!你要知道:自己亲人打你,这不是欺侮,是教训!不要让外人打,自己人打没事!你以为别人没有打过我吗?阿廖沙,他们把我打成那个样子,你做噩梦都不会梦到那种情景!他们欺侮我到那个份儿上,上帝见了大概也要落泪!结果怎样呢?我这个孤儿、叫花子母亲的儿子,现在爬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做了一个行会的主任、这些人的官长。”

    他干瘦匀称的身子靠在我身上,用那沉重有力的话语畅谈起他的童年来。他的绿眼睛闪闪放光,他抖动着金色的头发,提高了嗓门,对着我的脸像吹喇叭似的快活地、没完没了地说:“你是坐轮船来的,是蒸汽把你运来的。可是我年轻的时候,得用自己的气力拉着货船沿伏尔加河逆流而上。船在水里走,我在岸上走,光着脚,踩着锐利的石头,踩着山脚下的碎石,从日出走到天黑。太阳烤着后脑勺,脑袋里像一锅铁水在沸腾,可是还得把腰弯到几乎着了地——弄得骨头咯咯地响,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前头看不见路,眼睛浸满了汗,心在哭,泪在流。阿廖沙,有苦只能往肚里咽啊!走着走着,突然滑脱了纤索,扑面倒在地上——即使这样,你也高兴!也就是说,力气全使尽了,哪怕休息一会儿也好,哪怕咽一口气也好啊!在上帝眼前,在仁慈的耶稣眼前,人们过的竟是这种日子!……我就这样,沿着亲爱的伏尔加河一步一数地走了三趟:从辛比尔斯克走到雷宾斯克,从萨拉托夫走到这儿,还从阿斯特拉罕走到马卡里耶夫,走到这个集市口岸,走了上万俄里的路程!第四个年头,我就当上了纤夫头——我向主人显示了自己的精明能干!……”

    他讲着讲着,宛如一朵云霞,在我眼前迅速地长高长大,从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儿变成神话里一个力大无比的人物:他一个人拉着灰色的大货船逆流而上……

    有时他跳下床,挥动双手,给我表演纤夫怎样在岸上拉纤,怎样从船里排水;他用低音唱一些我不熟悉的歌,然后像年轻人一样纵身跳起,坐回床上,用更加结实有力的嗓音接着往下讲,他整个人都变得神奇了。

    “可是,阿廖沙!在停船休息的时候,比如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在日古里的一个青山脚下,我们常常生起篝火,熬粥。突然,一个苦命的纤夫带头唱起了心爱的歌曲,全组纤夫也都跟着唱了起来,唱得人浑身颤抖,仿佛伏尔加河也要加快流速,甚至像一匹野马一样将前腿直立,眼看就要冲上云霄!所有的痛苦和不幸,像烟尘似的随风飘走,人们唱得着了迷,常常把粥溢出了锅——这时熬粥的那个人的额头该挨勺子了。俗话说:愿意怎么玩都行,可不能忘了正事!”

    好几次,有人往门里探进头来,叫他,可是我求他:“别走!”

    他微笑着向那些人摆手:“在那里等一等……”

    他一直讲到晚上,走的时候,他亲切地和我告别。这时我发觉,外祖父并不凶狠,也不可怕。但一想到是他这么残酷地打我,我就禁不住难过地流出眼泪,而且也绝不能把这件事忘记。

    外祖父的来访给所有的人打开了大门,从早到晚总有人坐在我床边,尽力想让我开心。我记得,我并不是每次都快活的。来的次数最多的是外祖母,她甚至和我在同一张床上睡。但这些日子里,给我留下最鲜明印象的是“小茨冈”。他的身材四四方方,胸脯宽大,大脑袋上满头鬈发。一天傍晚,他来了,只见他一身节日打扮:上穿一件金丝绸衫,下穿棉绒布裤和一双轧轧作响的折叠式皮靴。他的头发溜光发亮,浓眉底下闪着一对斜视的快活的眼睛,年轻人的小黑胡子底下露出雪白的牙齿,那件绸衬衫在长明灯的红光照映下也像是在燃烧。

    “你瞧瞧吧,”他说着,卷起一个袖子,给我看那布满伤痕的下臂,“瞧,肿成什么样了!原先还更厉害哩,已经好多了!”

    “你知道吗,当时你外祖父气极了,我看他要抽你,就伸出这只胳膊去挡,指望这样能把树条折断,那时你外祖父会去拿另一根树条,你外祖母或者母亲就会把你拖走了。结果树条并没有折断,它被水泡得软软的!不过你还是少受了罪。你看,我被打的!小兄弟,我还是有点儿心计哩……”他笑了,亲切的笑声像绸子一样柔和。他再一次仔细看了看肿起的手臂,笑着说:“我是那样可怜你,心里堵得连喉咙都哽住了,感到事情坏了!只见他一个劲儿地抽……”

    他一面像马似的打着响鼻,一面摇着脑袋,讲起外祖父的一件什么事,这使我立刻觉得他的可亲和儿童般的单纯。

    我对他说,我很爱他。他的回答淳朴而简单,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说:“要知道我也是同样爱你,正因此才为你受了伤,是为了爱呀!要是对别人,我会这样吗?我才不哩……”

    后来他悄悄地一边教我,一边不时地回头看看门口:“如果下一回再抽你,注意,你不要把身子缩成一团,你懂吗?你把身子缩成一团,就会加倍地疼。你得把身子放松,让身子变得柔软,像一块乳糕那样躺着!不要鼓气,要大口地呼吸,拼命地喊叫。你记住这些,这样好!”

    我问:“难道还会抽我?”

    “那还用问?”“小茨冈”平静地说,“当然会了!说不定会常常折磨你……”

    “为什么?”

    “反正外祖父会找碴儿……”接着他又关怀地教导起来,“如果他直往下打,就是说树条一直落下来,你就平静、放松地躺着;如果打下去又往回抽,也就是拽一下树条,想扯掉你的皮,那么你就把身子顺着条子向他那边扭,你懂吗?这样就会不那么疼!”

    他眨巴了一下乌黑的斜视眼,说:“这方面,我比那个巡警还高明哩!小老弟,我是个老油子了,我身上的皮磨得可以缝手套了!”

    我看着他那快活的脸,又想起了外祖母关于伊凡王子和伊凡的童话。

    【第三节】

    我恢复了健康以后才清楚地知道,“小茨冈”在家里占有特殊的地位。外祖父吆喝他,也不像吆喝儿子们那样勤、那样凶,还背着他挤眉弄眼、摇头晃脑地说:“伊凡有一双金不换的手,真有他的!记住我的话:这小子有出息!”

    两个舅舅也跟“小茨冈”亲热、友好,从来不像跟格里戈里师傅那样跟他开玩笑。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给格里戈里搞点儿恶作剧:不是在火上烧热他的剪刀把儿,就是在他的座位上插一个尖朝上的钉子,再不就是在这个半盲人身边放一些颜色不同的布块——他把这些不同颜色的布块缝成一匹,外祖父就会责骂他。

    有一次,他在厨房炉灶旁边的吊床上睡午觉,脸上被涂满了红颜料。他就带着这样一副又好笑又可怕的脸好长一段时间:从他满脸灰白的胡须里,透过眼镜暗淡地闪出两个圆圆光点,长长的红鼻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一条舌头。

    他们想的这些名堂不断翻新,层出不穷,但格里戈里师傅都默默地忍受,至多也不过轻轻地咂咂嘴,在拿熨斗、剪刀、钳子或顶针之前把手指蘸上很多口水。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甚至吃午饭的时候,他在拿刀叉之前也要这样把手指弄脏,引得孩子们发笑。他叫疼的时候,大脸上露出波浪似的皱纹,这波浪奇怪地掠过额头,使眉毛微微抬起,然后在光秃秃的头顶上消失了。

    我不记得外祖父当时是怎样看待儿子们的这些把戏的,但外祖母是握着拳头吓唬他们的:“不要脸的东西,两个恶鬼!”

    但是,两个舅舅背地谈起“小茨冈”时也总是气呼呼的,冷嘲热讽,他们诽谤他干得不好,骂他是小偷和懒汉。

    我问外祖母,怎么会这样。像平时那样,她高高兴兴、明明白白地向我解释:“你没看见,他们俩都想在自己将来开染坊时把凡纽什卡[23]拉过去,所以都在对方面前诽谤他,说他干活儿差。他们这是在撒谎,耍滑头!再就是,他们怕凡纽什卡不跟他们去,留下来跟你外祖父;而你外祖父有自己的主意,他想和伊凡卡一起开第三个染坊,这将对你两个舅舅不利,你懂吗?”

    这时她悄悄地笑了:“他们总爱耍小滑头,真好笑!可是,外祖父看出了他们这一套,还故意逗他们俩说:‘我要给伊凡买一个免役证,他就不会被抓去当兵了。我需要他!’他们听了很生气,当然不愿意这样,也舍不得这笔钱——免役证很贵呀!”

    现在,我又跟外祖母住在一起。像在轮船上那样,每晚睡觉前她都给我讲童话,或者讲她自己童话般的经历。讲起家里的大事,比如儿子们分家、外祖父给自己买新房子,她总带着讥笑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家里的二把手,而像一个与己无关、袖手旁观的女邻居。

    我从她那里得知,“小茨冈”原来是个弃婴,是一个早春的雨夜在家门口摊床上被发现的。

    “他躺在那里,裹着毛围裙,”外祖母在沉思中带着神秘的口气说,“吱吱地哭不出声来,快冻僵了。”

    “干吗要把孩子偷偷地扔掉?”

    “母亲没有奶,没有东西喂。她打听到哪儿有孩子生下不久就死了,就把自己的偷偷地放到那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搔了搔脑袋,又继续往下讲。她一边叹息,一边望着天花板沉思:“全是因为穷啊,阿廖沙!常常穷得没法儿形容啊!人们认为,没有嫁人的姑娘是不许生孩子的,这样是丢脸!外祖父原来想把凡纽什卡送到警察局,我说服了他。我说:‘我们留下吧,这是上帝送给我们的,上帝知道我们家死了好几个孩子。’要知道,我生了十八个。如果都活着,他们能占据整个一条街,那可是十八家啊!你瞧,我虚岁十四就嫁人,刚十五岁就生孩子。可是上帝喜欢上了我生的孩子,接二连三地把我的几个亲骨肉拿去当天使了。我又心疼,又欢喜!”

    她坐在床边,只穿着一件长衬衫,披头散发的,庞大的身躯全都被乌黑的长发盖住了,毛茸茸的,真像塞尔加奇地方那个大胡子守林人不久前牵来院子的那只大熊。她在那白净的胸脯上画着十字,低声地笑着,全身摇晃着:“好的被上帝拿走了,差一点儿的留给了我。所以我特别喜欢伊凡卡,我是多么喜欢你们这些娃娃啊!于是,我们收留了他,给他做了洗礼,他现在活着,活得很好。起先我叫他‘茹克’[24],他‘茹茹茹’的真像个甲壳虫,他满屋子爬呀,‘茹茹’地叫呀,特别好玩。爱他吧,他是个心地纯洁的人!”

    我爱伊凡,也常被他的能耐惊得目瞪口呆。

    每逢星期六,外祖父抽打完一周里犯了过错的孩子,就出去做晚祷了,这时厨房里就开始了乐不可言的游戏。“小茨冈”从炉坑里抓到几只黑蟑螂,不一会儿就用线做好了套马的缰绳,用纸剪好了雪橇。于是,四匹“黑马”拉着雪橇在刨得溜光的黄桌子上跑开了,伊凡用一根细松明条子赶着它们跑,还兴奋地尖起嗓子喊:“咱们赶车请大主教去!”

    他在一只蟑螂的背上贴一小块儿纸,赶着它去追雪橇,并且解释说:“雪橇里忘了带粮袋,这个修道士就背着袋子追!”

    他用一根线系着这只蟑螂的腿。蟑螂一边爬一边用头撞着地,伊凡拍着双手叫道:“助祭[25]从酒店里出来,赶着去做晚祷!”

    他给我们看小老鼠表演,小老鼠随着他的口令站起来,拖着长尾巴,用后爪子走路,还可笑地、机灵地眨巴着两只黑珠子一样的眼睛。他爱护老鼠,把它们藏在怀里,用嘴喂它们糖,亲吻它们,并且满有理由地说:“老鼠是聪明的住户,怪可亲的,家神非常爱它!谁养老鼠,家神就喜欢谁……”

    他会用牌或者铜钱变戏法,他叫喊得比我们谁都厉害,几乎跟我们这些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有一次,孩子们跟他玩牌,一连几次让他当了“大傻瓜”,他难过极了,气得撅起嘴,把牌扔了。后来他哼着鼻子埋怨说:“我知道,他们串通好了!他们眉来眼去,在桌子底下互相换牌。难道这也算游戏?骗人的玩意儿我也会,不比他们差……”

    他当时十九岁,但比我们四个小孩子加在一起的岁数还大。

    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他在节日夜晚的表现。每当外祖父和米哈伊尔舅舅出门去做客,鬈发蓬松的雅科夫就拿着吉他来到厨房,外祖母为晚茶准备好一桌丰盛小菜,还有一瓶伏特加酒。酒瓶是绿色的,瓶底上精巧地制了几朵红色的玻璃花。“小茨冈”穿着过节的衣裳,忙得团团转。格里戈里师傅轻轻地侧着身子走进来,黑眼镜闪闪发光。还有红脸麻子保姆叶夫根尼娅,矮胖得像一个圆坛子,长着一双精灵般的眼睛,说起话来像吹喇叭。有时还请来圣母升天教堂里那位长头发的助祭,还有几个像梭鱼和鲶鱼一样滑溜的黑人。

    大家愉快地唱着,吃着,叹息着,赏给孩子们一些好吃的东西,每人一杯甜酒,渐渐地出现一种热闹而奇怪的场面。

    雅科夫舅舅抚爱地调着吉他,调好了以后,照例说一句:“怎么样,我这就开始了!”

    他甩了一下卷曲的头发,弯下腰来抱着吉他,像鹅一样伸着脖子。他那无忧无虑的圆脸渐渐露出昏昏欲睡的样子;平时那活泼机灵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油雾,黯然失色了。他轻轻地拨动着琴弦,弹起一支像是催人奋起的曲调。

    琴声使空气变得紧张而寂静,琴声宛如一条湍急的溪水,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墙壁和地板,奔流而至。它激荡着心灵,令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惆怅和不安。随着琴声,你会变得怜悯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大人觉得自己变成了孩子。于是大家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米哈伊尔的萨沙听得特别专注。他老是伸着脖子向他叔叔的方向看,眼睛盯着吉他,张着嘴,流着口水。有时候他听得走了神,从椅子上掉下来,双手撞在地上。遇到这种情况,他就干脆这样坐在地板上,鼓起两只凝然不动的眼睛。

    大家也都呆呆地入了迷。只有茶炊在低鸣,但并不妨碍如诉如怨的琴声。有时候,有人轻柔地敲着两个四方形小窗户,窗外已经是黑沉沉的秋夜。桌上黄灿灿的烛光摇曳着,尖尖的蜡烛像两支长矛。

    雅科夫舅舅的神情越来越专注,而身子也凝然不动了。他仿佛在紧闭着嘴酣睡,只有两只手还在活动:弯曲的右手指在黑色的琴弦上颤动,动作细得看不清楚,像一只小鸟在振翅挣扎;左手指以无比快的速度在琴弦上来回飞奔。

    酒后他几乎每次用一种难听的哨音从牙缝里哼唱一首无止无休的歌:
    雅科夫要是变条狗,
    他只好从早叫到晚:
    哎哟,我闷死了!
    哎哟,我愁死了!
    一个尼姑在街上走,
    一只乌鸦在墙头坐。
    哎哟,我闷死了!
    蟋蟀在炉外蛐蛐叫;
    蟑螂被吵得心烦躁。
    哎哟,我闷死了!
    这个乞丐晾了脚布,
    那个乞丐把它偷走。
    哎哟,我闷死了!
    是啊,我愁死了!

    我受不了这支歌,当他唱到乞丐的地方,我抑制不住心头的苦闷,不禁放声大哭。

    “小茨冈”也和大家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琴声,手指插到一绺绺蓬松的黑发里,瞅着墙角,喘着粗气。有时候他突然大声地叹息,埋怨自己:“唉!我要是有副好嗓子,主啊,我要唱个痛快!”

    外祖母叹着气,说:“够了,雅沙[26],简直把人的心都撕碎了!凡纽什卡,还是你来跳一个吧……”

    他们俩并非每次都马上满足她的请求,不过我们的琴师往往突然一手按住琴弦,然后另一只手捏紧拳头,用力将一种无形无声的东西往地板上一甩,豪放地说:“让苦闷和忧愁见鬼去吧!瓦尼卡,上场!”

    “小茨冈”理理头发,拉拉黄衬衫,小心翼翼地,像踩着钉子似的,大步走到厨房中央。他的黑脸膛红了,羞怯地微笑着请求说:“最好弹得快一点儿,雅科夫·瓦西里奇!”

    吉他声犹如狂风暴雨,靴后跟碎碎地跺着地板,桌子上和橱柜里的餐具震颤得直响。而厨房中央,“小茨冈”像一团黄色的火苗熊熊升起,又像是一只鹞鹰展翅翱翔,他双手挥舞,步伐变幻莫测。砰的一声,他蹲在地板上,立即又像一只金色的雨燕腾空飞起,黄色的丝绸衬衫熠熠生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这黄色的丝绸颤颤悠悠地飘『荡』,宛如一团火焰,又像一团熔岩。

    “小茨冈”不知疲倦、忘乎所以地跳着舞。如果打开门放他出去,也许他能这样跳着舞穿街串巷,走遍全城,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横着来一趟!”雅科夫舅舅大声说,一面在旁边用脚尖点着地板。

    接着,他打着刺耳的口哨,颤抖地大声说出一句俏皮的顺口溜:
    嗨!要是我不可惜草鞋,
    早就离开老婆孩子逃走!

    桌子旁边的人像被火烧着似的,身子抽动着,他们不时地呐喊助兴。大胡子师傅拍着自己的秃脑袋,嘟哝着什么。有一次,他弯下身子,贴着我的耳朵,像对一个大人那样说话,柔软的大胡子掩盖了我的一侧肩膀:“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要是你父亲活着,他也会在这儿跳得像一团火!他成天高高兴兴的,也很会体贴人。你记得他跳舞吗?”
    “不记得。”
    “不记得?从前他和你外祖母跳,你等等!”

    面容憔悴、貌似圣像的高个子师傅对着外祖母一鞠躬,然后用异常粗重的声音请求:“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赏个脸吧,请跳一场!像从前跟马克西姆·萨瓦杰耶夫那样,让大家高兴高兴!”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怎么啦,先生,格里戈里·伊凡内奇?”外祖母缩了缩身子,微笑着说,“我跳什么舞!只能让人家笑话……”

    然而大家也都来请求她。忽然她像年轻人似的站起来,整整裙子,直起身子,在厨房里跳开了,一面还高声地说:“让你们笑吧,笑个痛快吧!喂,雅沙,换一个调子!”

    舅舅挺直了身子,微闭起眼睛,开始弹得慢了。“小茨冈”停了一会儿,然后跳到外祖母跟前,蹲下来围着她跳;而她像是飘浮在空中一样,无声无响地在地板上跳着,她摊开双手,扬起眉毛,一双黑眼睛望着遥远的某个地方。我觉得她可笑,扑哧笑了一声。格里戈里师傅伸着指头吓唬我,大人们都不满地往我这边看。

    “伊凡,你不要跺脚了!”老师傅带点讥讽地笑着说。“小茨冈”很听话地跳出场外,坐到门槛上。保姆叶夫根尼娅提起嗓门,悦耳地小声唱道:
    星期一到星期六,
    姑娘都把花边织,
    活儿干得累死人,
    哎哟,只剩一口气!

    外祖母与其说在跳舞,不如说在讲故事。你瞧,她若有所思地翩翩起舞,舞步轻巧,左顾右盼,手搭遮阳,往四下里观望,巨大的身躯摇摆不定,两只脚小心翼翼地探着往前走。你瞧,她突然被什么吓呆了,停住了脚步,面孔抽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但马上又容光焕发,露出和善可亲的微笑。你瞧,她身子向旁边一闪,像是给谁让路,又像是抬手给谁指路;她静下心来,低着头,倾听着什么,露出更加快乐的笑容;她突然跃起,离开原地,像一阵旋风一样飞转。她个子变高了,身材显得更匀称了,人们的视线更无法离开她了。在她青春活力奇迹般恢复的这一时刻,她是多么美丽可爱呀!

    保姆叶夫根尼娅像吹喇叭似的大声唱道:
    从午祷跳到深夜,
    她跳了整整一天。
    她最后一个回家,
    可惜礼拜日太短!

    外祖母跳完舞,坐回到她原来靠近茶壶的位置。大家都夸她,她却理着头发,说:“得了吧!你们没见过真正的舞哩!我家乡巴拉赫纳有一位姑娘,哪一家,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看她跳舞,人们高兴得要掉泪!你要是看到她,心里就像过节一样愉快,别的什么都不要了!我当时真嫉妒她,罪过啊!”

    “唱歌的和跳舞的,是世界上第一流人物!”叶夫根尼娅很严肃地说,于是又开始唱大卫王[27]的故事,而雅科夫舅舅抱住“小茨冈”说:“你该去酒店跳舞,你能让人们发狂……”

    “我真希望有副好嗓子!”“小茨冈”抱怨说,“要是上帝赏给我一副好嗓子,我就唱它个十年八载,然后,出家当修道士也值!”

    大家喝着伏特加酒,喝得最多的是格里戈里。外祖母给他倒着酒,提醒他说:“要注意,格里沙[28],你的眼睛会瞎的!”

    他回答得很干脆:“让它去吧!眼睛对我不再有用了,我什么都见过了……”

    他没有喝醉,但话越来越多,几乎全是对着我讲我的父亲:“他心胸宽广,一个男子汉,我的好朋友,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

    外祖母叹着气,附和着说:“是啊,上帝的好儿子!”

    这一切是那么有趣,那么有吸引力,又使我心里产生一种无声无息、无止无休的忧愁。忧愁和欢乐在人们心里相伴而行,几乎不可分离,又以变幻莫测的速度相互交替。

    有一次,雅科夫舅舅喝得有些醉了。他开始撕自己的衬衫,狠狠地揪自己那一绺绺的鬈发、稀疏的灰胡子、鼻子和耷拉的下嘴唇。

    “我这算什么东西呀,什么东西呀?”他大喊大叫,泪流满面,“干吗要这样啊?”

    他打耳光,敲脑门,捶胸膛,号啕大哭:“我是流氓野种,我不是人!”

    格里戈里也大声叫道:“说对了!就是这么回事……”

    外祖母也有些醉了,她抓住儿子的手,劝他说:“行了,雅沙,上帝知道教你怎么做的!”

    喝了几杯酒,她变得更好看了:她那双黑眼睛含着微笑,把温暖人心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身上。她拿着头巾扇着发热的脸,说:“主啊,主啊!这一切多好啊!不信,你们瞧,这一切真是多好啊!”

    这诗歌般的语言,是她心的呼唤,是她整个人生的口号。

    平时无忧无虑的舅舅竟痛哭流涕,这使我非常吃惊。我问外祖母,他干吗要哭,干吗他骂自己打自己。

    “你什么都想知道!”她一反常态,不乐意地说,“你现在不懂,你管这些事早了些……”

    这更加使我好奇。我到染坊跟伊凡纠缠,他也不愿回答我,只是偷偷地笑,斜着眼看格里戈里师傅,一面把我往染坊外面推,大声说:“别纠缠我,走开!我会把你扔进锅里染色的!”

    师傅站在宽大低矮的火炉前,上面安放着三口锅,他拿着一根黑色的长棍在锅里搅拌,还把长棍从锅里提起来,观察染料水从棍端滴落的情况。炉火很旺,映照着他那像神甫袈裟一样光怪陆离的皮围裙的下摆。染料水在锅里咕咚地响,刺眼的蒸汽像浓云一样向门外飘去,狂风刮起院子里的细雪。

    师傅混沌血红的眼睛从眼镜下方看了看我,粗暴地对伊凡说:“拿柴来!你看不见?”

    “小茨冈”去院子里搬柴火了,格里戈里靠着一大包紫檀素坐下来,向我招手:“你过来!”

    他把我抱在膝盖上,柔软温暖的长胡子贴着我的腮帮,我清晰地记得他这样说:“你雅科夫舅舅把妻子打死了,折磨死了,现在良心受到谴责。你懂吗?这一切你都应该懂。要当心啊,不然会把自己毁掉的!”

    跟格里戈里在一起,觉得他为人好,像跟外祖母一样简单随便,但又觉得害怕,仿佛他从眼镜底下能看透一切。

    “他怎样打的?”他不慌不忙地说,“就是这样:他躺下跟你舅妈睡觉时,用被子蒙上她的脑袋,掐她打她。为什么?你舅舅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他没有注意到抱回柴火在炉前烧火的伊凡,继续意味深长地说:“他打你舅妈,也许就是因为你舅妈比他好,他嫉妒你舅妈。小老弟,卡希林一家子不爱好人,他们嫉妒好人,容不得好人,害好人!你去问外祖母,他们是怎样害你父亲的。外祖母会全都告诉你。她不爱说假话,不会说假话。她像个圣人,虽然也喝酒、闻鼻烟。她大智若愚吧,你要紧跟着她……”

    他一把推开了我,我也走出染坊,心里既难过又害怕。在过道里凡纽什卡追上我,捧住我的脑袋,在耳边轻轻地说:“你别怕他,他是好人。你要正眼看他,他喜欢人家这样。”

    这里的生活令人奇怪和不安。我基本上没有经历过别的生活,但我模糊地记得父亲和母亲不是这样生活的。他们俩说话、娱乐方式都跟这儿不同。无论是走或是坐,他们俩总是亲近地在一起。傍晚,他们俩常在一起,长时间地有说有笑,坐在窗子旁边大声歌唱。街上的人围拢来,仰起头看他们俩,那些可笑的面孔使人想起午饭后的一个个脏碟子。在这儿,人们很少笑,有时也弄不清他们在笑什么。他们常常相互吆喝,相互威吓,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孩子们小声小气,甚至无声无息,像被雨水打落在地上的尘埃。在这个家里,我感觉自己是外人,这里的生活使我提心吊胆,疑心重重,提防着一切。

    我和伊凡的友谊越来越深。外祖母从清早到深夜忙于家务,我几乎整天围着“小茨冈”转。外祖父抽我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用手挡鞭子,还是那样在第二天把肿起来的手伸给我看,并且埋怨说:“这全没有用!你并没有因此挨得轻一点儿,我呢,你瞧这打的!我再也不这样了,由你去吧!”可是下一次,他又遭受这种不必要的痛苦。

    “你不是不愿意吗?”

    “是不愿意,但还是伸了手……不知怎的就这样了,不自觉地……”

    不久,我知道了“小茨冈”的一件事,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兴趣和友谊。

    每个星期五,“小茨冈”给宽大的雪橇套上外祖母心爱的沙拉普——顽皮捣蛋、爱吃甜食的枣红骟马,穿上刚到膝盖的羊皮短外套,戴上沉重的皮帽,还紧紧系上绿腰带,就驾着雪橇上集市买食物。有时他很久没有回来,家里人都着急,走到窗前用哈气吹化玻璃上的冰花,朝街上张望。
    “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
    最着急的是外祖母。
    “哎哟!”她对舅舅们和外祖父说,“你们会把我的人和马毁掉的!你们多不害臊,没有良心的家伙!自己的东西还嫌不够吗?唉,一家子蠢货,贪心狼!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外祖父沉着脸嘟哝着说:“好了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有时候,“小茨冈”中午才回来。外祖父和两个舅舅急忙来到院子里。外祖母使劲闻着鼻烟,像大狗熊似的跟在后面,每到此时不知为什么她就变得笨手笨脚。孩子们跑出来顿时热闹起来了。“小茨冈”开始从装满的雪橇上卸东西:小猪、宰好了的鸡、鸭、鱼等各种类别的肉块。

    “按照说的都买了?”外祖父锐利的眼睛斜视着满载而归的雪橇,估量着问。

    “该买的都买了。”伊凡快乐地回答。为了暖和一下身子,他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还使劲地拍打着手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别拍坏了手套,那是用钱买的,”外祖父厉声地说,“还剩下钱没有?”

    “没有。”

    外祖父绕着雪橇慢慢地转悠了一圈,声音不高地说:“你又拉回来许多东西。不过,你瞧,有些东西不会没花钱吧?我是不希望这样的。”他皱起眉头,快步走开了。

    两个舅舅兴高采烈地朝雪橇跑来,他们用手掂了掂家禽、鱼、鹅肝、小牛腿、大块的肉,嘴里打着口哨,大声地称赞:“你真会挑啊!”

    米哈伊尔舅舅尤其兴奋。他,好像身上装了弹簧似的绕着雪橇蹦跳;那啄木鸟一样的鼻子嗅嗅这儿,嗅嗅那儿,津津有味地咂着嘴唇,甜蜜地眯起从不安静的眼睛。他和外祖父一样干瘦,但个子比外祖父高,脸膛黑得像烧焦的木头。他把冻疼的手藏在袖筒里,问“小茨冈”:“父亲给了你多少钱?”

    “五卢布。”

    “可是这些值十五卢布。你花了多少?”

    “四卢布十戈比。”

    “这么说,九十戈比装了腰包。雅科夫,你见过这样攒钱的吗?”

    雅科夫舅舅偷偷地在笑。他穿着一件单衬衫站在冰天雪地里,望着寒冷的蓝天,直眨巴眼睛。

    “瓦尼卡,你请我们一人喝半瓶白酒吧!”他懒洋洋地说。

    外祖母在卸马套。

    “怎么啦,小宝贝?你怎么啦,小宝驹?想顽皮?那就玩吧,上帝的小淘气啊!”

    高大的沙拉普耸起浓密的鬃毛,用雪白的牙齿碰外祖母的肩膀,撕下她的丝绸头巾,用一只快乐的眼睛瞅她的脸,一边抖落自己睫毛上的霜,一边低声地嘶叫。

    “你在要面包吗?”

    她往马的牙齿里塞进一大块咸面包,然后兜起围裙,放在马脸下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吃。

    “小茨冈”像这匹年轻的马一样,也活蹦乱跳地来到外祖母跟前。

    “老妈妈,这匹骟马多好啊,多通人性啊……”

    “走开,不要你摇尾献殷勤!”外祖母跺了一下脚,喝道,“你要知道,我今天不喜欢你。”

    她向我解释说“小茨冈”在集市上买的没有偷的多。

    “外祖父要是给他五卢布,他就用三卢布买东西,再偷十卢布的东西,”她不高兴地说,“这个淘气鬼,就是喜欢偷。试了一次,尝到了甜头,家里人笑了,夸他成功,于是他偷成了习惯。你外祖父年轻时饱尝了穷和苦,老来变得十分贪,把钱看得比亲生儿女还贵重,他最喜欢人家白送!而米哈伊尔和雅科夫……”

    她挥了一下手,不吭声了,但马上又对着打开的鼻烟壶唠叨起来:“廖尼亚,这种事好比瞎婆娘织花边,谁知道织的什么花!后果难料啊!要是偷的时候被抓住,伊凡会被打死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唉!我们有许多规矩,但没有真理……”

    第二天,我央求“小茨冈”不要再偷了:“不然,人家会打死你的……”

    “他们抓不住我,我能溜掉。我动作机灵,马也跑得快!”他说话时带着笑容,但马上又皱起眉头,“我知道偷不好,也危险。我不过是拿这个来解闷。我也不想攒钱,只要一个星期,你那两个舅舅就会全都把它骗走。我不可惜,拿就拿吧!反正我能吃饱。”

    他突然抱着我,我感觉他在微微地颤抖。

    “你又轻又瘦,可是骨头硬,长大是个大力士。你听我说:你学习弹吉他吧,求雅科夫舅舅教你,真的!你还小,学起来不难!你人小,脾气可不小。你不喜欢外祖父,对吗?”

    “我不知道。”

    “除了你外祖母,卡希林一家我都不喜欢,让魔鬼喜欢他们吧!”

    “我呢?”

    “你不姓卡希林,你姓彼什科夫,另外一个血统,另一个家族的……”

    突然,他搂紧了我,几乎是痛苦地呻吟:“唉!我的上帝啊!要是给我一副歌喉呀,我要唱得人们都热起来……小老弟,你走吧,我要干活儿了……”

    他把我放回地上,把一把小钉子含在自己嘴里,然后开始把好大一块浸湿的黑布紧绷在一块大的四方木板上,用钉子钉好。

    不久,他死了。

    情况是这样的:院子里大门旁靠围墙放着一个橡木做的大十字架,主架是根粗大多节的圆木头。十字架放在那里好久了,我来这个家的头几天就看见了,那时候它比较新,比较黄。可是经过一个秋天,它被雨水淋得很黑了,散发出一股泡过水的橡木苦味,在这个拥挤肮脏的院子里成了多余的东西。

    雅科夫舅舅把它买来,打算放在妻子的坟墓上,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在她去世一周年那天亲自把十字架背到公墓去。

    这一天到了。那是初冬的一个星期六。天气严寒,刮着大风,雪从屋顶上纷纷落下来。家里的人全都来到院子里,外祖父和外祖母先带着三个孙子去公墓祭祷去了,我因为犯了过失而被留在家里。

    两个舅舅身穿一样的黑皮短大衣,他们从地上扶起十字架,各自扛着横木的一头。格里戈里和一个陌生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十字架沉重的主干放到“小茨冈”宽大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叉开着两腿。

    “吃得住劲吗?”格里戈里问他。

    “不知道。好像很重……”

    米哈伊尔舅舅气冲冲地喊道:“打开大门,瞎鬼!”

    雅科夫舅舅说:“你该害臊,瓦尼卡。我们俩加在一起也不如你有劲!”

    格里戈里开门的时候,严肃地嘱咐伊凡:“要当心,别累过劲了!上帝保佑你!”

    “老笨蛋!”米哈伊尔舅舅从街上大骂了一声。

    留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笑了,开始大声说话,仿佛都为背走了十字架而高兴。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一边拉着我的手往染坊走,一边说:“也许今天外祖父不会抽你了,他的眼色挺和气……”

    到了染坊,他把我抱到一堆准备染色的毛皮上,关切地用毛皮裹着我,直裹到肩膀。他嗅了嗅三口染锅上空的蒸汽,沉思着说:“亲爱的孩子,三十七年了,我了解你外祖父,从开始做生意直到后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从前我们俩是好朋友,一块儿开办这桩生意,一块儿出的主意。你外祖父聪明!他让自己当了老板,我可没这个本事。不过上帝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聪明:他只要笑一笑,连最聪明的人也傻眼!你现在还不明白什么事怎么说、什么事怎么做,可是这些你全都应该明白。孤儿的生活艰难啊!你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是个人精,什么都明白,但正因为如此你外祖父不喜欢他,不承认他。”

    他说得多好啊!我一面高兴地听他讲,一面欣赏赤金色的火苗在炉子里嬉戏,看着乳白色的蒸汽像云彩一样升腾到染锅上方,在房顶歪斜的木板上洒下一层层白霜,透过房顶毛茸茸的缝隙,可以看见一线蔚蓝的天空。风小了,太阳在什么地方照耀着,院子里铺满了玻璃似的尘土。雪橇在街上发出尖厉的叫声,青烟从房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轻淡的影子在雪地上掠过,悠悠然,也像在讲述着什么。

    细长干瘦的格里戈里,留着大胡子,不戴皮帽,长着一对大耳朵,活像一个慈善的巫师。他一面搅和着滚开的颜料,一面不停地教导我:“对任何人,都要正着眼看他;一条狗向你扑过来,也要这样对它,这样它就后退了……”

    沉重的眼镜压在他的鼻梁上,像外祖母一样,他的鼻尖上露出发青的血丝。

    “你听,出事了!”他突然说,侧耳细听,然后一脚踢关了炉门,几步跑到院子里。我也跟着跑了出去。

    “小茨冈”仰面躺在厨房地板的中央。从两扇窗户射进来两条光带,一条落在他头上和胸上,另一条落在他腿上。他的额头奇怪地发亮,眉毛抬得很高,斜视的眼睛专注地望着黑色天花板;发黑的嘴唇颤动着,从里面流出来粉红色的泡沫,血从嘴角顺着两颊流到脖子上和地板上;从背部流出来的血像一条条浓稠的溪水。伊凡的两条腿笨拙地屈伸着,他肥大的灯笼裤显然湿透了,沉重地粘在地板上。地板是用沙子洗擦过的,干干净净,被阳光照得发亮。溪水般的鲜血横穿被光带照亮的身躯,亮晶晶的,向门槛流去。

    “小茨冈”全身没有动作,两只手直挺挺地挨着身子,只有手指还在轻微地动弹,像是在抓地板。染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亮。

    保姆叶夫根尼娅蹲下来,往伊凡手里塞一支细蜡烛。伊凡握不住,蜡烛倒在地上,灯芯浸灭在血水里。保姆拾起蜡烛,用围裙角揩干净,又试着想稳稳地放在他那不安静的手指里。厨房里人们时高时低的窃窃私语,像一阵寒风,推着我往门外走,但我紧紧抓住门把手,不愿离开。

    “他绊了一下。”雅科夫舅舅无精打采地讲,身子颤抖着,脑袋左右摇晃。他面如土色,疲倦不堪,两眼也没有了光彩,不住地眨巴着。
    “摔倒了,十字架压在他身上,砸在他背上。我们及时地把它扔掉了,不然也会被砸成残废。”
    “是你们砸死他的。”格里戈里闷声闷气地说。
    “是,又怎么样……”
    “你们呀!”

    血还在不断地流,在门槛旁边低洼处积了一摊,它开始变黑,又好像在往上涨。“小茨冈”口吐粉红色泡沫,像是在梦里哞哞地叫,身子像变小了,变得越来越扁平,越来越紧贴地板,甚至像往地里陷。

    “米哈伊尔骑马去教堂找父亲了,”雅科夫舅舅轻轻地说,“我把他弄到一辆马车上,赶忙拉回来了……幸好不是我亲自扛主架,不然也就……”

    保姆又一次把蜡烛往“小茨冈”手里塞,蜡油和她的泪水滴在伊凡的手掌上。

    格里戈里大声粗暴地说:“你把蜡烛一头化开一点儿,再把它插在地板上,蠢货!”

    “可不是。”

    “把他的帽子脱下来!”

    保姆费劲地脱下伊凡头上的帽子,他的后脑勺猛地一下撞在地板上。现在,他的头歪向一边,血流得更多了,但只从嘴角一边流出来。这样持续了很久很久。我原先还盼着“小茨冈”休息一会儿就坐起来,吐一口唾沫说:“呸,好热……”

    他星期天午睡醒来总是这样的,但这次他没有起来。他身子一直在消瘦,在变小。太阳光已经离开他的身躯,两条光带缩短了,只『射』到窗台上。他全身发黑,手指也不动弹了,嘴唇上的泡沫也消失了。他的头顶后面和两耳旁边立着三根蜡烛,金黄色的火苗摇曳着,照着他乌黑的乱发;黄色的光影在黝黑的脸颊上颤动,尖削的鼻尖和粉红的嘴唇在烛光中闪现。

    保姆跪在那里,哭着说:“我可爱的小鸽子,知道心疼人的小鹰儿……”

    我又怕又冷,爬到桌子下面躲了起来。后来,外祖父沉重地走进了厨房,他穿着一件貉绒皮袄;跟在后面的是外祖母,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女大衣,领子是用带毛尾巴拼成的;还有米哈伊尔舅舅、表兄妹和许多外人。

    外祖父脱下皮袄,往地板上一扔,大声说:“两个坏蛋!你们毁掉了多好的小伙子!再过四五年,他就是无价之宝……”

    衣服堆在地板上,妨碍我看伊凡。我又爬了出来,碰到了外祖父的脚。他一脚把我踢开,握着一个红红的小拳头对两个舅舅狠狠地说:“两条恶狼!”

    他坐到长凳上,两手抓住凳沿一面干哭,一面吱吱呀呀地说:“我知道,他是你们俩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的凡纽什卡,小傻瓜啊!怎么办啊?我说,今后怎么办啊?马是别人的,缰绳是腐烂的——祸不单行啊!孩子妈,近几年来上帝就是这样不喜欢我们呀,嗯?孩子妈啊!”

    外祖母趴在地板上,两只手抚摸着伊凡的脸、头、胸,贴着他的眼睛呼吸,拉起他的双手,又摸又揉,把蜡烛也碰倒了。后来,她沉重地站起来——她从头到脚一身黑,穿着黑里透亮的衣裳。她可怕地瞪起双眼,生气地说:“该死的家伙,你们出去!”
    除了外祖父,大家都走出了厨房。
    不记得“小茨冈”被怎样悄悄地埋葬了。

    【第四节】

    我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用一条大被把自己裹了四层,听外祖母跪在地上祷告上帝。她一只手按着胸口,间或用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地画着十字。

    院子里严寒刺骨,晶莹的月光透过玻璃窗上的冰花,清晰地照着她长着大鼻子的善良面孔,那双黑眼睛发出磷火似的亮光。丝绸头巾遮着外祖母的头发,像钢盔那样闪光。黑色的连衣裙抖动着,从两肩披散到地板上。

    通常,做完祷告,外祖母默默地脱衣服,细心地把衣服叠好放在屋角的高箱子上,然后走到床前。我假装睡得很香。

    “你在装假哩,调皮鬼,没睡吧?”她轻轻地说,“我的宝贝,你大概没睡吧?喂,给我被子!”

    我预料到下一幕会怎么样,忍不住笑了。于是她瓮声瓮气地说:“好啊!你竟敢戏弄你老外祖母呀!”她拉起被边,轻松有力地往自己身边一拉,把我从床上抛起,打了几个转儿,扑通一声,我跌落在柔软的绒毛褥子上。她哈哈大笑:“怎么样?小淘气!吃苦头了吧?”

    有时候,她祷告很长时间。我真的睡着了,不知道后来她是怎样上床的。

    人们总是在痛苦、吵架或打架的日子里做长时间的祷告。听这样的祷告非常有趣。外祖母向上帝详细讲述家里发生的一切。她跪在地板上,庞大臃肿的身子像一个小山包。起先她含糊快速地轻言细语,后来就粗声粗气地念叨、埋怨:“主啊,不说你也明白,任何人都想过好一点儿。米哈伊尔是老大,他本该留在城里,要他往河对岸搬,他觉得委屈。再说,那是没有开发的地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是孩子爸比较喜欢雅科夫。对孩子偏爱,有什么好啊?老头儿性子犟,主啊,你开导开导他吧!”

    她抬起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昏暗的圣像,一面向自己的上帝建议:“主啊,你托个好梦给他吧,让他明白怎样才能给孩子们分好家!”

    她画着十字,宽大的额头碰着地板,不停地磕头,然后直起腰,又一次恳切地说:“你也给瓦尔瓦拉一点儿快乐吧!她哪儿惹你生气了?她哪儿比别人罪过大?为什么让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生活在悲哀里?主啊,你也要记得格里戈里。他的眼睛越来越糟糕。他要是瞎了,就得要饭,这样不好啊!他为老爷子耗尽了精力,你以为老爷子会帮他吗?……主啊,主啊……”

    她虔诚地低着头、垂着手,沉默了很久,仿佛已经睡熟,又仿佛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还有什么来着?”她微皱眉头,在回忆中说了出来,“可怜所有的正教徒吧,救救他们吧!饶恕我这个该死的老糊涂吧!你知道,我的罪过不是出自恶意,而是因为天性笨。”她长叹了一声,然后亲热地、满意地说:“亲爱的主啊,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一切。”

    我非常喜欢外祖母的上帝,外祖母对他是那样亲切,所以我常央求她:“讲讲上帝吧!”

    她讲上帝时很特别:声音很低,奇怪地拉长话音,微微闭起眼睛,而且必须是坐着讲。她总是欠起身,坐下来,用头巾盖好没有梳理的头发,然后开始大讲特讲。她要讲很久很久,直到你睡着了。

    “上帝端坐在天堂水草地中间一个小山包上,他的蓝宝石御座就掩映在银白色的菩提树下,这些菩提树一年四季繁花似锦。天堂里没有冬和秋,花儿从不凋谢,而且不倦地开放,这样讨上帝随从们的欢心。天使们在上帝身边飞翔,像漫天飞舞的雪花,又像成群结队的蜜蜂。也许白色飞鸽就是天使们的化身,他们从天上飞到地上,再飞回天上,将我们人间的一切告诉上帝。天使中有你的,有我的,有外祖父的,每人分得一个天使,上帝对大家都一样公平。比方说,你的天使报告上帝:‘列克谢对外祖父伸了舌头!’上帝就命令:‘让老头儿抽他一顿!’上帝对任何事、任何人都赏罚分明:有的人得到痛苦,有的人得到快乐。上帝那里一切都那么好,所以天使们欢天喜地,展翅翱翔,不停地歌颂上帝:‘主啊,光荣属于你,光荣属于你!’而亲爱的上帝只是微笑,好像对天使们说:‘行了,行了!’”

    这时外祖母自己也微笑地摇着头。

    “这些你亲眼见过?”

    “没见过,可是知道!”她沉思着回答。

    一讲起上帝、天堂、天使,她就变得人小了,又温顺,脸也变年轻了,湿润的眼睛洋溢着无比的热情。我双手不自觉地提起那条锦缎般的长辫子,把它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静静地、专心地听那永不结束和百听不厌的故事。

    “人一般是无法看见上帝的,那会把眼睛看瞎,只有圣徒才能睁大眼睛看上帝。天使嘛,我倒见过,当心灵纯洁的时候,天使就出现了。那天我站在教堂里做晨祷,祭坛上隐隐约约有两个天使在走动,像云雾似的,透过他们什么都能看见,天使的翅膀挨着地板,明亮明亮的,像丝绸细纱,镶着花边。他们绕着御座走,帮助伊利亚神甫——一个小老头儿。他举起衰老不堪的双手祷告上帝,两个天使就过去扶他的双肘。他很老了,眼睛已经瞎了,总是碰这撞那的。做完祷告不久,他就去世了。当时我见到那两个天使,惊喜得发呆了,激动得心要跳出来,眼泪直往外流。啊,那是多么好啊!廖尼卡[29],我心爱的宝贝啊!上帝那儿一切都好,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都非常好……”

    “难道我们这儿也好?”

    外祖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回答说:“感谢最神圣的圣母,一切都好!”

    这把我弄糊涂了。很难承认这个家一切都好,在我看来,家里的生活越来越糟。

    有一次,我经过米哈伊尔舅舅的房门,看见纳塔利娅舅妈一身白衣、一只手按住胸口,在房子里来回『乱』窜,有时她突然尖叫,声音不大,但很可怕。

    “主啊,你收拾我吧,把我领走吧……”

    我明白她的祷词,我也明白格里戈里为什么念叨:“即使瞎了去外面讨饭,也比在这儿强……”

    我希望他快点儿瞎,这样,我好请求替他带路,我们也就能一块儿到处讨饭了。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捋着胡须,含笑地回答说:“这好呀!我们一块儿去!我将满城吆喝,这是行会头子瓦西里·卡希林的外孙!那才有趣哩……”

    我不止一次看见纳塔利娅舅妈鼻青眼肿,眼睛里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她脸色焦黄,嘴唇也被打肿了。我问外祖母:“舅舅常常打她?”

    外祖母叹着气回答:“他偷着打,这个该死的!外祖父不许他打,因此他就夜里干。他凶狠,你舅妈也太软弱……”

    她来了劲儿,也就讲开了:“现在打老婆,终归不像从前那样了!现在只照牙齿、耳朵打一拳,揪一会儿辫子;从前呀,要折磨几个钟头!有一次,你外祖父在复活节的头一天打我,从午祷一直打到晚上。他打累了,歇一会儿再打。用缰绳抽,什么都用过。”

    “因为什么打?”

    “不记得了。又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半死,还五天五夜没给我吃的。那一次我几乎丧了命。还有比这……”

    这使我十分惊讶:外祖母比外祖父块头儿大一倍,我不信外祖母打不过他。

    “难道他比你力气大?”

    “不是力气大,是年纪大!再说,他是丈夫!上帝要他管我,我只能听命去忍受……”

    我特别喜欢看她怎样掸去圣像上的尘土、打理圣像身上的金属衣饰。这些圣像富贵华丽,头上的光轮镶有珍珠、白银和宝石。她双手敏捷地捧起一个圣像,微笑地望着它,十分动情地说:“多么可爱的脸蛋啊!……”

    她画完了十字,开始吻它。

    “唉!你蒙上灰了,熏黑了,万能的圣母啊!我难得的乐趣啊!廖尼亚,我的心肝宝贝啊,你瞧这字迹多细,画工多巧,每个图样都有特色。这幅叫‘十二节’,当中是至善圣母费兴多罗夫斯卡娅,而这幅叫‘勿哭我圣母’……”

    有时我觉得,她是拿着圣像玩,那认真而严肃的神情就像卡捷琳娜表姐在挨打受气后摆弄布娃娃一样。

    外祖母说,她常见到鬼,有时见到一大群,有时见到单独一个。

    “大斋期的一个夜晚,我正路过鲁道夫家。在乳白的夜色中,我突然看见一个黑东西跨坐在屋顶烟囱旁边,它弯下带角的头朝着烟囱口嗅呀嗅,打着响鼻,大块头儿,毛茸茸的。它嗅呀嗅,还用尾巴扫着屋顶,刷刷地响。我给它画了个十字,我说:‘愿上帝复活,他的仇敌一个个被消灭。’它立刻轻轻地尖叫了一声,一个筋斗从屋顶翻到院子里,一溜烟不见了!也许,鲁道夫家里那一天正炖着鱼和肉,黑鬼正闻得高兴哩……”

    想象着黑鬼一个筋斗从屋顶溜走的情景,我笑了。她也笑了,继续说:“鬼很喜欢调皮捣蛋,完全像几岁的小孩儿!比如有一次,我在家里的澡堂洗衣服,一直干到半夜。蒸汽浴的石炉门突然一下子开了!它们从里边一涌而出,非常非常的小,红红的,绿绿的,黑黑的,像蟑螂。我向澡堂门口奔去,但没有路了,脚被小鬼们缠住了。它们挤占了整个澡堂,我连转身的空儿都没有了。它们往我脚上爬、乱扯乱挤,吓得我连喊‘哎哟’都不会了!它们毛茸茸的,软绵绵的,热乎乎的,样子像小猫崽,它们都只用后腿走路。它们转来转去,吵吵闹闹,龇牙咧嘴,露出像耗子样的小牙齿,小眼睛绿绿的,头上刚冒出小角,像一个个小疙瘩,小尾巴像小猪仔的一样。哎哟,我的老天爷!当时我真傻眼了!等我回过神来,蜡烛快燃没了,盆里的水全凉了,洗的东西扔在地板上。哎呀,我想,真是活见鬼!”

    我闭上了眼睛,看见那成群结队、色彩斑驳的毛茸茸的东西从炉口、从炉子灰色的鹅蛋石上,像黏稠的染料水涌出来,占满了小小的澡堂。它们用嘴吹着蜡烛,顽皮地伸出粉红的舌头。这情景也挺可笑,但也挺可怕。这时,外祖母摇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精神起来。

    “还有一次,我真见到该死的鬼。这也是在夜间,冬天,刮着大风雪。我经过‘酋长谷’,你可记得我讲过,就是在这座山谷,雅科夫和米哈伊尔想把你父亲淹死在池塘的冰窟窿里。我正沿着小路连滚带爬地往下走。刚滑到谷底,我就听见呼哨和吆喝声响彻山谷!只见一辆马车正冲我驶来,一个身躯高大的鬼头戴红色高帽,像木桩似的站在驾驶座上,驾着三匹黑马,他双手伸直,紧握着铁链子缰绳。山谷里过去是不走马车的,这辆马车现在直朝池塘飞奔,而且马车又被一层云雾似的风雪所笼罩。雪橇里坐的只能是一些鬼,他们打着呼哨,又喊又叫,挥动高帽。对了,后面还有七辆雪橇,像消防车一样飞奔而过。每辆都由三匹黑马驾驶,这清一色的黑马都是人变的,都是些被他们父母诅咒的人!这种人专给魔鬼开心取乐,魔鬼也就骑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拉车,每天夜里赶着他们赴各种宴会。这次我见到的大概就是魔鬼的婚礼……”

    外祖母说的我不能不信,因为她说得那么简单明了,那么令人信服。

    但她讲得特别好的还是那些诗歌和童话。有一首诗歌是讲圣母巡视苦难的人间,讲圣母劝诫女强盗、“女公爵”安加雷柴娃,劝她不要殴打和抢劫俄罗斯人,有一首诗歌是讲神仙阿列克谢,还有一首是讲勇士伊凡。童话里有大智大慧的瓦西莉萨、“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有的童话很可怕,比如女地方官玛尔法、女土匪头乌斯达、埃及女犯人玛丽亚、强盗母亲的悲哀。她知道的童话、故事和诗歌多得数不清。

    她不怕人,不怕外祖父,不怕鬼,不怕任何邪气,但她怕黑蟑螂怕得要死,离得老远就能感觉到有蟑螂。常常半夜里叫醒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阿廖沙,亲爱的,一只蟑螂在爬,你碾死它,看在基督的份儿上!”

    我迷迷糊糊的,点燃了蜡烛,趴在地板上找这个敌人。但我不是马上,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

    “哪儿都没有蟑螂。”我说。她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连头都蒙在被子里。她轻轻地央求,声音几乎听不见:“有啊!再找找吧,我求你了!就在那儿,我知道……”

    她从来没有说错,我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只蟑螂。

    “打死了吗?那好,托上帝的福!也谢谢你……”

    她掀开头上的被子,微笑着松了口气。

    如果我还没有找到这种虫子,她就睡不着。我还能感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中的一点点儿动静都能把她吓得浑身发抖;我能听到,她屏住呼吸,轻声耳语:“它在门槛旁边……往大箱子下面爬哩……”

    “你为什么怕蟑螂呢?”

    她答得满有理:“我不了解蟑螂有什么用。这些黑玩意儿,老是爬呀爬的。上帝分配给每一种小虫任务:潮虫表明屋里潮湿;臭虫是说墙壁脏;跳蚤上了身,人要生病了。这一切明明白白!而这些蟑螂,谁知道它们有什么本事,上帝派它们干什么来了。”

    有一次,她正跪着跟上帝谈心的时候,外祖父打开房门进来,嘶哑着嗓子说:“孩子妈,上帝来光顾我们了,我们家着火了!”

    “你说什么?”外祖母大叫了一声,从地板上猛地一下子站起来。两个人脚步沉重地向黑暗的大堂屋奔去。

    “叶夫根尼娅,把圣像拿下来!纳塔利娅,给孩子们穿上衣服!”外祖母严厉地、声音坚定地指挥着,而外祖父在那里低声地哭泣:“呜呜呜……”

    我跑进厨房,朝向院子的那扇玻璃窗火光耀眼,金黄色的火苗映在地板上,流动闪烁。雅科夫舅舅光脚穿起靴子,在地板上乱蹦,仿佛脚被地板烫着似的。他一面大声喊叫:“火是米什卡放的,他放了火跑了,真的!”

    “呸!你这条狗!”外祖母说着,把他向门口一推,几乎把他推倒。

    透过窗玻璃上的白霜可以看见,染坊的屋顶在燃烧;在开着的门里面火苗旋风似的直往外冒。在静静的夜空里,红色火苗像盛开的花朵,看不见浓烟,只见浅黑的云彩在火苗上空浮动着,所以没有遮住银白色的天河。院子里的雪被映红了,房屋四壁摇摇晃晃,好像要倒向烧着的那个角落,那里烈火熊熊,染坊墙壁上宽大的条条缝隙里火光通红,从里边『露』出一个个烧弯了的钉子。屋顶干燥的黑木板上出现一条条金色和红色的飘带,很快就把屋顶包围了。在飘带似的火苗之间,细小的陶制烟囱竖在那里突突地冒烟。木板燃烧的噼啪声和丝绸飘动的沙沙声叩打着厨房的窗户。火越烧,范围越广,火光把染坊里边装饰得如同金碧辉煌的教堂,引诱人非到跟前去看一看不可。

    我顺手拿起一件很重的短皮袄披到头上,把脚伸进不知谁的靴子里,拖拉着走出厨房,经过过道,来到门口的台阶上。我立刻惊呆了,熊熊的火焰弄得我眼花目眩。外祖父、格里戈里和雅科夫舅舅的喊叫声,以及噼噼啪啪的着火声,震耳欲聋。外祖母的行为更把我吓坏了。只见她顺手拿起一条空麻袋,往头上一罩,再裹上一件给马盖的被子,就直往火里冲。她冲进火里,大声喊叫:“硫酸盐,硫酸盐要爆炸了,你们这些笨蛋啊!……”

    “格里戈里,拉住她!”外祖父咆哮似的喊叫,“哎呀,她可完啦……”

    但外祖母从火里钻了出来,只见她浑身冒烟,摇着头,弯着腰,双手往前伸,捧着如桶一样大小的一瓶硫酸盐。

    “孩子他爸,快把马牵出来!”她哑着嗓子,咳嗽着,大声地说,“快给我把马被从肩上扯掉,我烧着了,还看不见吗?……”

    格里戈里把还在冒烟的马被从她肩上撕下来。他忍着性子,拿起铁锹,铲起大块大块的冰雪,只顾往染坊门里抛。雅科夫舅舅双手拿着斧子在他身边急得跺脚;外祖父在外祖母身边忙着往她身上撒雪。外祖母把那瓶硫酸盐放进雪堆里,就向门口奔去。她打开大门,向跑进来的人们频频鞠躬,一面说:“邻居们,救救仓库吧!火要是烧到仓库和干草棚,我们家就要烧光了,你们家也要遭殃!把仓库顶盖用斧子砍掉,把干草扔到花园里!格里戈里,你上去扔草,你干吗只往地里扔冰雪啊!雅科夫,不要瞎忙,拿斧子给大家,把铁锹也拿来!邻居大哥大叔们,你们帮帮忙啊!上帝保佑我们!”

    我觉得她像大火一样有趣。大火照亮了她身上的黑衣,好像抓住她不放。她在院子里东奔西跑,哪儿有需要,她就及时赶到哪儿,她指挥自如,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沙拉普跑到院子里来了,它扬起前蹄,想甩开旁边的外祖父。火光强烈地照『射』着它两只大眼睛,从里面闪出了红光。它嘶叫了几声,前蹄紧紧抵着地面,不往前走。外祖父放开了手中的缰绳,往旁边一闪,叫道:“孩子妈,牵住它!”

    外祖母冲到马扬起的前蹄跟前,张开双臂挡住它;马抱怨似的叫了几声,然后斜视着火焰,顺从地向她靠近。

    “你不要怕!”外祖母低声说。她拍拍马的脖子,捡起了缰绳:“我哪能把你留在这里担惊受怕啊!胆小的小耗子……”

    这个比她大三倍的“小耗子”,乖乖地跟着她向大门口走去。沙拉普气呼呼地打着响鼻,不时地瞅着外祖母被火光映红的脸膛。

    保姆叶夫根尼娅领着穿戴严实的、呜呜啼哭的表兄弟从屋里走出来。

    “瓦西里·瓦西里奇,列克谢不见了……”

    “你走吧,走吧!”外祖父摆着手回答她。我躲到门口台阶下面,怕保姆也把我领走。

    染坊的顶盖已经坍下来了,梁上那些细柱子还对着天空冒黑烟,发出火炭般的金光。染坊里面,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伴着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旋风发出呜呜的怒号,把一团团火球抛向院子,抛向聚集在大火前用铁锹向火里扔雪的人们身上。三口染锅在火里沸腾,发出疯狂的吼声,蒸汽和黑烟犹如浓云升起,院子里充满各种奇怪的气味,刺得人眼泪直流。我从台阶下爬出来,正碰着了外祖母的脚。

    “走开!”她大叫了一声,“你会被踩死的,走开……”

    一个头戴鸡冠式铜帽的人骑马闯进了院子,枣红马白沫飞溅。这个人一只手高举着马鞭,大声吆喝:“闪开!”

    马鞍上的小铃铛快活而急促地响着,真像过节那样热闹。外祖母把我往台阶上面一推:“我不是对你说了?走开!”

    在这个时刻,我不能不听她的。我又回到厨房,贴着窗玻璃往外看,但是一大群人影后面已看不到火光,只见几个铜盔在一堆黑色的冬帽和鸭嘴帽中闪亮。

    火很快就压下去了,被浇灭了,踩熄了。警察驱散了人群,外祖母走进了厨房。
    “那儿是谁?是你啊!没有睡,怕吗?不要怕。已经没事了……”
    她跟我并排坐下,不再做声了,只是轻轻摇晃着身子。真好,又回到寂静的黑夜,但可惜没有了火光。
    外祖父走进来,在门槛旁边停下脚步,问:“孩子妈?”
    “嗯?”
    “烧伤了没有?”
    “没事儿。”
    他划着了硫黄火柴,蓝光照亮了他那沾满烟灰的黄鼠狼般的小脸。他终于找到了桌上的蜡烛,不慌不忙地坐在外祖母身边。
    “你洗一洗吧。”她说。她自己也是全身烟灰,散发着刺鼻的烟味。
    外祖父长叹了一声:“上帝常常对你仁慈,给你大智大慧……”
    他抚摸了一下外祖母的肩头,咧着嘴补充说:“虽然时间短,只有一个钟头,但上帝还是给了你……”
    外祖母也苦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外祖父却已皱起了眉头:“要跟格里戈里算账,这都是他看管不周!老家伙干够了,活够了!雅什卡坐在台阶上哭哩!这个浑小子……你去看看他……”

    她站起身,把一只手放在面前,吹着指头,走出去了。外祖父虽然还是不看我一眼,却轻轻地问:“这场大火你都看见了,开头就看见了吧?你瞧外祖母怎么样?老太婆了……又一辈子挨打受苦……还能那样!嗨,可你们那些人啊……”

    他弯下腰,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后来,他站起来,用手指掐掉烧完的烛芯,又问:“你怕吗?”

    “不怕。”

    “本来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气冲冲地脱掉衬衫,走向角落里的悬壶洗手器,黑暗中只听见他跺了一下脚,大声地说:“火灾是愚蠢造成的!应该在广场上鞭打火灾肇事者。他是笨蛋,再不就是小偷!就是要这样办,那就不会有火灾了!……去睡觉吧。干吗坐在这儿?”

    我去睡了,但这一夜并没有睡成。我刚躺进被窝,就听见一阵野兽般的嗥叫,我翻身起床,又跑到厨房里。外祖父站在厨房中间,没有穿衬衫,双手拿着蜡烛。烛光晃晃悠悠,外祖父在地板上沙沙地蹭着双脚,但不走动。他沙哑着嗓子说:“孩子妈,雅科夫又怎么了?”

    我跳上炉炕,躲到角落里。屋里像失火一样又开始忙乱了。凄厉的叫声震撼着天花板和墙壁,像波浪似的,节奏分明,一浪高一浪。外祖父和雅科夫舅舅失魂落魄地乱跑,外祖母连喊带推地撵他们走。格里戈里往炉炕里塞柴火,往铁锅里倒水,弄得哗啦啦直响。他摇着头,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好像阿斯特拉罕的骆驼。

    “你先把炉炕点上火!”外祖母吩咐他。

    他跑去找松明,摸到了我的脚,惊叫了一声:“谁在这儿?嗨!吓死我了……你待的总不是地方……”

    “出什么事了?”

    “你纳塔利娅舅妈生孩子。”他冷淡地说了一句,就从炉炕跳到地上。

    我想起了我母亲,她生孩子时可没有这样喊叫。

    格里戈里把铁锅放到火里,又爬到炉炕上找我。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陶土制的烟斗,指给我说:“我开始抽烟了,因为眼睛,心情很不好!你外祖母劝我闻鼻烟,我认为还是抽烟比较好……”

    他坐在高高的炉炕边上,两腿往下耷拉着,低头望着那惨淡的烛光。我看见他身子的一侧:耳朵和脸颊上沾满了烟灰,衬衫全撕破了,露出来一根根像铁箍那样宽的肋骨。眼镜片也被打坏了,有一半玻璃片不在镜框里。从这个空框里可以看见那只又红又湿的眼睛,像一个伤口。他把烟叶装进烟斗里,一面细听着产妇的呻吟,一面语无伦次地嘟哝着,像喝醉了一样。

    “你外祖母烧成了这个样子,她怎么接生啊?听,你舅妈叫唤的!大家把她给忘了。火灾一开始她就疼得抽筋,是吓的……你看,生孩子多难,可是女人还不受尊敬!要记住:应该尊敬女人,也就是尊敬母亲……”

    我打着瞌睡,不断地被忙乱声、关门声、米哈伊尔舅舅耍酒疯的叫喊声惊醒,耳朵里灌进一些奇怪的话:“应该把圣障中门打开……”

    “把长明灯的油掺着甜酒给她喝,还要加些烟灰:半杯油,半杯甜酒,再加一小勺烟灰……”

    米哈伊尔舅舅死死地要求:“让我去看看……”

    他坐在地板上,叉开两条腿,两只手拍打着地板,一面往自己前面吐口水。炉炕开始热得我受不了,我从炕上爬下来。但当我走到舅舅所在的地方时,他忽然抓住我的一只脚,用劲儿一拉,我摔倒了,后脑勺撞在地板上。

    “浑蛋。”我骂了他。

    他跳起身来,又把我抓住,往炕上一扔,大声吼道:“我摔死你……”

    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堂屋墙角圣像下面外祖父的大腿上。他望着天花板,摇晃着我,低声说:“我们没有理由得到上帝的宽恕,谁也得不到……”

    他头顶上长明灯光亮耀眼,房子中间的桌子上点着蜡烛,窗外却已经露出冬天的晨曦。

    外祖父低头问我:“哪儿疼?”

    全身都疼。我的头发是湿的,身子很沉重,但我不愿意说。周围一切都很奇怪:屋里几乎所有的椅子上都坐着生人,一个穿淡紫色衣衫的神甫,一个戴眼镜、穿军服的白发老头儿,还有许多其他人。他们像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专心地期待着,倾听着近处什么地方的泼水声。雅科夫挺直身子、背着双手站在门框旁边。外祖父对他说:“来,把这家伙带去睡觉……”

    舅舅勾勾手指招呼我过去,就踮起脚尖向外祖母的房门走去。我爬上了床,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纳塔利娅舅妈死了……”

    这并没有使我感到惊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来厨房吃饭了。

    “外祖母在哪儿?”

    “在那儿。”舅舅答道,他把手一挥,仍然踮起赤脚,走开了。窗户玻璃上贴着几张面孔,都是斑白的头发,瞎着眼睛,但我看不清是谁。在墙角一个箱子上头,挂着外祖母的连衣裙,这是我知道的,但现在觉得有个活人躲在那儿等待。我把头藏到枕头底下,用一只眼睛瞅着门,真想从绒毛褥子上逃跑。又热又闷、浓烈的气味令人窒息,我不禁想起“小茨冈”死时的惨状,想起当时鲜血在地板上流淌的情景。在我的脑子里和心里,好像长出来一块肿瘤一样。我在这屋里所看到的一切,像冬天雪地上的车队,缓缓地从我身上轧过,把我轧死……

    门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开了,外祖母几乎是爬着进来的。她用肩头把门掩上,背靠在门上,对着日夜不灭的长明灯的青光伸出双手,悄悄地,像小孩似的苦诉着:“我这双手啊,我的手好疼啊……”

    【第五节】

    开春时节,两个舅舅分家了。雅科夫留在城里,米哈伊尔搬到河对岸。外祖父在“田野街”买了一所挺有趣味的大宅院。楼下一层是石头建筑,租给一家酒馆。阁楼上有一个舒适的小房间。这个宅院还带有花园。从花园往下走,是一个山沟,山沟里有一片枝条光秃秃的小柳树林。

    “瞧,鞭子有的是!”外祖父快活地眨巴了一下眼对我说,“很快我就要教你识字了,这些枝条派上用场了……”这时我跟着他在花园里松软的、冰雪融化的小路上到处转悠,走走瞧瞧。

    整个楼房住满了房客。外祖父只在楼上留出一大间给自己住和接待客人,外祖母带着我住在阁楼上。阁楼的一扇窗户朝着大街。每天晚上,或者逢年过节,从窗台上毛腰可以看见醉汉们摇摇晃晃地从酒馆里出来,又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连喊带叫,甚至摔倒。有时他们像麻袋一样被扔到马路上。但他们又挣扎着往门里闯,把门拍得乒乒乓乓,震得叮叮当当,门上滑轮吱吱地尖叫,斗殴又开始了。从上面往下看,这一切太有趣了!外祖父早上去两个儿子那里,帮他们料理作坊,晚上回来时又累,又发愁,又生气。

    外祖母烧火做饭、缝衣补袜,在菜园和花园里刨地种菜,整天忙得团团转,像一个被无形的鞭子抽着的大陀螺。她闻着鼻烟,津津有味地打着喷嚏,擦着脸上的汗,说道:“真是享清福了!愿它地久天长!阿廖沙,我的心肝宝贝啊,瞧我们过得多安静!感谢天上的圣母,我们大概变得万事如意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我们过得安静!从早晨到深夜,房客们在屋里屋外忙来忙去,成天闹哄哄的。邻居的女人们也常过来,她们仿佛全都急着去什么地方,而又总是因为迟到而唉声叹气。她们全都仿佛在准备着什么,经常叫外祖母的名字:“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

    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我的外祖母,无论对谁都笑容满面,亲切热情,对谁都关怀备至。她用拇指把烟装到鼻孔里,再用红方格手帕擦着鼻子和拇指,说:“消灭虱子,我的太太,就要常洗澡,需要洗薄荷蒸汽浴;如果虱子进了皮肤,就在碟子里放进一羹匙最干净的鹅油,一茶勺升汞[30],三滴水银,用陶瓷瓦片研七遍,然后抹在皮肤上!要是用木勺或者骨头研,水银就糟蹋了。不许用铜和银,因为有毒,伤害身体!”

    有时,她思考着给别人建议:“大娘,您去城郊佩乔雷修村找苦行修士阿萨夫,因为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她给人家接生,化解家庭矛盾,给孩子治病,能背《圣母梦》。据说女人们背会这首诗就能“交好运”,她还给人家提各种家务方面的忠告:“黄瓜自己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腌,如果它不再有土味儿或者其他任何怪味儿,那就可以腌了。克瓦斯[31]要发酵,要让它‘生气’,这样它才够劲儿,才冒泡,才‘大发脾气’!克瓦斯不喜欢甜,所以你加一点儿葡萄干就可以了,也可以加点儿糖,但一桶只加半钱。酸牛乳有各式各样的做法,有多瑙河口味的、西班牙口味的,还有高加索口味的……”

    我整天围着她转,无论她去花园还是去院子里,或者去邻居家几小时几小时地喝着茶、不停地讲各种故事,我都跟着她,好像长在她身上的尾巴。在我人生的这段时期,除了这位不知疲倦、不辞辛苦、勤劳善良的老人,我再也不记得还有别的什么。

    有时候,我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回家来住很短的时间。她傲慢、严厉,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太阳一样冷冷地注视着一切。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回忆。

    有一次我问外祖母:“你会巫术吗?”
    “哦,亏你想的!”她笑了,但马上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说,“我哪里会巫术呢?巫术是一门难懂的学问,我连识字都不会,一个字母都不会!瞧你外祖父,他识字还真行!圣母可没有给我智慧。”
    于是,她向我公开了她自己的一小段身世:“我也是孤儿。我妈妈是个孤苦伶仃的贫苦雇农,一个残废。还在当闺女的时候,她受到了地主老爷的惊吓。那天夜里,她吓得跳了窗户,摔坏了半边身子,肩膀也摔伤了,从此最有用的右胳膊全都萎缩了。我妈妈原本编花边是出了名的好,这样一来,她对老爷一家就没有用了,他们给了她‘自由的生活’。他们说:‘由你自己去生活吧。’可是一只手怎么生活啊!她开始沿街乞讨,到处流浪。那时候,人们生活比较富裕,心也比较好,巴拉赫纳的木匠和织花边女工就很好!我跟着母亲每年秋天和冬天在城里要饭,大天使加百利挥剑赶走了冬天[32],春天拥抱着大地,我们就这样到处走,像俗话说的,由眼睛给我们带路。我们去过穆罗姆,也去过尤列维茨,我们沿着伏尔加河往上走,也在静静的奥卡河沿岸走。每逢春天和夏天,走在大地上,感觉真好!大地总是那么亲切,青草像天鹅绒似的,至高无上的圣母在田野上撒满了鲜花,简直使你心旷神怡!妈妈有时闭上蓝晶晶的眼睛,提高嗓门唱起歌来。歌声虽然不怎么有力,可是响亮,周围的一切仿佛打起盹来,静静地听她歌唱。这种托基督福过日子的生活也真好啊!我满九岁后,母亲觉得不好意思再领着我到处要饭,她觉得羞耻,就在巴拉赫纳落了脚。她一家一家地沿街乞讨,节日里就到教堂门口领些施舍。我就坐在家里学织花边,我加紧地学,想早一点儿帮妈妈。有的地方学不会,我就流眼泪。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你瞧,我学会了这门手艺,而且全城都闻名。只要谁需要好的手工,马上就来我们家:‘喂,阿库利娅[33],织几个花边吧!’我可高兴了,心里像过节似的。当然,不是我的手艺高,是妈妈教得好。她虽然只有一只手有用,自己不能干活儿,但是她会指点。俗话说得好:一个好老师比十个干活儿的徒弟还珍贵。可是,当时我自以为了不起,我说:‘妈妈,不要到处要饭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养活你!’你瞧,她怎么说:‘住嘴,你要知道,这是给你攒钱买嫁妆。’不久,你外祖父闯进了我们的生活——一个出色的小伙子,二十二岁,已经当上大船的工长了!她母亲看上了我,她看出来,我会干活儿,是要饭人的女儿,大概会老实听话的,瞧她想的……她是做甜面包的,是个心狠的女人,不要记她这些了……嘿!我们干吗要记起恶人?上帝自己会看见的。上帝看管恶人,魔鬼喜欢恶人。”

    她会心地笑了,鼻子颤动得乐死人!沉思的眼睛炯炯有神,我对它倍感亲切。那眼神所表达的一切,比语言还要明白。

    我记得一个寂静的夜晚,外祖母和我在外祖父的房间里喝茶。外祖父有病,坐在床上,没有穿衬衫,肩上披着一条长毛巾,时刻都在擦身上的大汗。他呼吸短促嘶哑,绿眼睛暗淡无光,浮肿的面孔烧红了,又小又尖的耳朵尤其红得厉害。当他伸手接一杯茶时,手哆嗦得可怜。他变得温和了,跟平时不一样。

    “干吗不给我放糖啊?”他像个被惯坏的小孩儿,撒娇地问外祖母。外祖母亲切地回答,但语气坚决:“茶里放了蜂蜜,你喝它更好!”

    他气喘吁吁、连咳带呛地大口喝着热茶,说:“你看好我,别让我死了!”

    “不要怕,我会细心看护的。”

    “那就对啦!要是现在死,那就像根本没有活过似的,一切都化为灰了!”

    “你不要说话了,安静地躺着吧!”

    他闭上眼,咂着黑色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他翻动起身子,说出了自己的心思:“要尽快给雅什卡和米什卡娶媳『妇』,也许老婆和未来的孩子会使他们老实点儿,嗯?”

    于是,他一一提起城里谁家有合适的姑娘。外祖母一声不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外祖父由于我的某种过失而禁止我到院子和花园里去玩。我只好靠窗户坐着,看晚霞映红城市上空,街坊邻舍的玻璃窗闪着耀眼的红光。

    花园里,甲壳虫绕着白桦树嗡嗡地飞;隔壁院子里有个箍桶的工匠在干活儿,附近一个什么地方有人在霍霍地磨刀;花园下面的山沟里,孩子们在密林里吵吵闹闹,惹得人心里发痒,真想出去玩个痛快!黄昏的惆怅渐渐地涌上心头。

    突然,外祖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小小的新书,把它放在手掌上用力一拍,兴致勃勃地叫我:“喂,你过来,调皮鬼!你坐下,你这个高颧骨。你看这个。你念:a3!6ykn!вeдn!这是什么?
    “6ykn!”
    “对了。这个呢?”
    “вeдn!”
    “你念错了,是a3!你看,这是:глaгoлъ,дo6po,ectь。这是什么?”
    “дo6po!”
    “对了。这个呢?”
    “глaгoлъ!”
    “对了!这个呢?”
    “a3!”
    外祖母插进来说:“你老实躺着吧,老爷子……”
    “你别管,住嘴!我这样正好,不然胡思乱想的,我受不了。来吧,列克谢!”
    他用一只滚烫冒汗的胳膊勾着我的脖子,把书端到我鼻子下面,另一只手越过我的肩膀,用指头点着字母。他身上发出一股醋味、汗味和烤焦的葱味,我几乎透不过气来,而他却兴致勃勃,哑着嗓子对着我的耳朵喊叫:“3emлr!людn!”
    这些词的意思我都知道,但写成斯拉夫字母,跟它们的名称并不一致。“3emлr”的字母像一条蛆,“глaгoлъ”的字母像驼背的格里戈里,“r”这个词像外祖母和我;可是外祖父有些地方跟所有字母相似。他『逼』着我长时间地念字母表,有时按顺序问我,有时抽查着问。他的狂热劲儿感染了我,我也冒汗了,也扯开嗓子喊。这可把他逗笑了。他又抓胸脯又咳嗽,把手上的书都『揉』皱了。他哑着嗓子说:“老妈妈,你瞧,他在吊嗓子哩!嗨,阿斯特拉罕的狂小子,你喊什么,干吗要喊?”

    “是您在喊嘛……”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祖母,心里真高兴。外祖母用双肘靠着桌子,用拳头支着腮帮,望着我们,低声笑着说:“行了,你们会喊坏嗓子的!……”

    外祖父友好地对我解释:“我喊是因为有病,你因为什么喊?”

    他摇晃着汗淋淋的脑袋,对外祖母说:“纳塔利娅生前说他记性差,这话不对。感谢上帝,他有马的记性!翘鼻子,你再念!”

    最后,他像开玩笑似的把我从床上推开:“好了!把书拿去。明天你得把全部字母一个不错地念给我听,这样我赏你五个戈比……”

    我伸手拿书的时候,他又把我拉到身边,忧郁地说:“你母亲抛下你,在这个世上受苦,小外孙啊……”

    外祖母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唉!老爷子,你干吗说这些?……”

    “我本不想说,但痛苦『逼』得我……唉!多好一个姑娘,走错了路……”

    他猛地一下推开我,说:“去玩吧!不许上街,就在院子里或者花园里……”

    我正是应该去花园哩!我刚来到花园小山上,一些孩子从山沟里开始向我扔石子,我也高兴地回敬他们。

    “哞哞来了!”他们叫喊着,远远地看见我就武装起来,“狠狠揍!”

    我不知道“哞哞”是什么意思,这外号也并不惹我生气,不过我倒是喜欢一个人打退许多人,也高兴地看到自己的石子百发百中,逼得敌人逃进树林。这种战斗不是出于恶意,结局几乎也不令人恼怒。

    我学习识字毫不吃力,外祖父对我越来越关心,打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虽然按我自己的估计,应当比以前打得更勤,因为随着成长,我越来越胆大妄为,越来越频繁地违犯他的规矩和教导。可是,他只不过骂我几句,用手打我几下罢了。

    我心里想,也许他以前白打了我,没有收到效果。有一天,我把想法告诉了他。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下巴,托起我的头,眨巴着眼睛,拉长腔调说:“什——么?”

    他嘿嘿地笑了,说:“嗨,你真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能估算出应该打你多少次?除了我自己,谁能估算啊?滚开,去你的!”

    但他马上又抓住我的肩膀,重又盯了我一眼,问:“你是机灵还是老实,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要学机灵点儿,这样会好一些。老实就是愚蠢,你懂吗?绵羊就老实。你记住!去吧,玩去吧……”

    很快我就能拼读圣歌识字本了。这种学习通常都是安排在晚茶之后,每一次我都得读完一篇圣歌。

    “Бykn-людn-a3-лa-6лa;жnвe-te-nжe-жe-6лaжe;haш-ep6лa-жeh.”我一边念,一边在书页上移动着外祖父的教鞭。由于枯燥,我问:“雅科夫舅舅就是有傻福的丈夫吧?”

    “我给你一巴掌,让你知道谁是又傻又幸福的丈夫!”外祖父气呼呼地哼着鼻子,不过我感觉他生气只是由于习惯,为了尊严。

    我这种感觉几乎从来没有错过。一会儿,他就把我的事忘了,叽里咕噜说:“倒也是!要论玩耍和唱歌,他称得上大卫王,但做事却像押沙龙[34]一样恶毒。编歌、贪嘴、逗乐……样样都会!这种人呀!你念,‘双腿快活地蹦跳’,可是能跳得远吗?这样是跳不远的!”

    我干脆不念了,用心地听着,不时地望着他那阴沉忧悒的面孔。他两只眼睛眯起来,看向我,又掠过我的头顶往前看,眼睛里闪着忧郁温暖的亮光。我已经知道,这时外祖父平常那种严酷正在他身上消失。他用细指头咚咚地敲着桌子,染色的指甲一闪一闪的,金黄色的眉毛在微微颤动。

    “外祖父!”

    “嗯!”

    “讲个故事吧。”

    “你念书吧,懒小子!”他嘟哝着说,好像刚醒过来,用手揉着眼睛,“喜欢听笑话故事,不喜欢念圣歌……”

    可是,我怀疑他自己喜欢笑话故事要胜过圣歌,虽然圣歌他几乎全都能背,而且每天晚上睡觉前朗读一遍,像助祭在教堂里念祷词本一样。

    我诚心地求他,越来越柔和的老人向我让步了。

    “那好吧!圣歌永远陪伴你,而我很快就要到上帝那儿受审判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紧贴在古老的安乐椅的毛织靠背上。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低声地、沉思着讲起往事,讲起自己的父亲:有一次,一伙强盗来巴拉赫纳抢劫商人查耶夫,外祖父的父亲跑到钟楼敲钟报警,强盗们追上了他,用大刀把他砍死,扔到了钟楼下。

    “当时我还很小,没有见到这件事,所以不记得。从法国人来那一年我开始记事,那是一八一二年,我正好满十二岁。那时有三十来个法国俘虏被押解到我们巴拉赫纳城。他们一个个又瘦又小,身上穿的比叫花子还差。他们浑身发抖,有的都冻得两只脚站不住了。老百姓想打死他们,可是押送的部队不让打。城防军来干预,把老百姓纷纷赶回家了。后来就没什么了,大家都习惯了。这些法国人精明能干,甚至日子还过得相当快乐,时常唱唱歌。贵族老爷们常坐着三驾马车从尼日尼来这儿看俘虏。他们到了以后,有些辱骂法国人,伸着拳头吓唬他们,甚至打他们;另外一些跟他们用法语和蔼地交谈,给他们些钱,送给他们各种保暖的东西。还有一个年迈的老爷双手捂着脸哭起来。他说:‘到头来,拿破仑[35]这个坏蛋害苦了法国人!’你瞧,这个俄国人,甚至还是个贵族,心多好,对别国人他都有同情心……”

    他闭上眼,双手摸摸头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小心翼翼地诉说自己的过去:“有一年冬天,大街上风雪漫天,茅屋里严寒刺骨。法国人常跑到我家小窗户下找我母亲——她卖烤面包。他们敲着玻璃,喊着跳着,央求买热面包,母亲不让他们进我家小屋,把一个面包从窗口递出去,法国人抓起面包就揣到怀里。刚出炉的面包是滚烫的,直往身上放,贴在心口上,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受得了!有好些人冻死了。他们是从暖和地方来的,对寒冷不习惯。我们菜园的澡堂里住着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他的勤务兵米朗。军官瘦长个儿,皮包骨头,穿一件旧式女外套,外套只到他膝盖。人很和气,爱喝酒。我母亲偷偷地酿啤酒卖,所以他常来买酒,回去就喝个够,醉了就唱歌。他学会了说咱们的话,叽里呱啦地说:‘你们这边不是白的,是黑的,凶恶的!’他的俄国话说得不好,但可以猜懂。他说得对:我们上游地区不暖和;沿伏尔加河往下地方比较暖和些;过了里海,好像就根本没有雪。这话是可信的,因为无论《福音书》《使徒行传》,尤其是圣歌,里面都没有提到雪和冬天,而基督住的地方就在那一边……我们这就结束圣歌,我就要教你念《福音书》了。”

    他又沉默了,像是打起盹来。他斜着眼望着窗外,仿佛在想些什么,他的身子显得更小更尖了。

    “您讲吧。”我轻声地提醒他。

    “好吧,”他怔了一下,又开始说,“法国人,我是说,他们也是人!并不比我们差,我们也都是上帝的罪人。他们时常对着我母亲喊叫‘玛达姆,玛达姆’,俄语就是‘太太’的意思,‘太太’,可是我母亲这位太太能从粮店里扛一袋重五普特[36]的面粉。她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女人。我都二十岁了,她还能揪住我头发毫不费劲地摇晃,我二十岁时也相当有劲了。再说那个勤务兵米朗,他爱马,常常到各家院里,打着手势要求给人家洗马。起先我们怕他使坏——敌人嘛!后来,乡亲们主动找他:‘米朗,你来!’他含笑低头地走来,驯服得像头牛。他头发黄得发红,长着大鼻子,厚嘴唇。他把马伺候得非常好,在给马治病方面医术惊人。日后,他在尼日尼这儿当了马医,但后来他疯了,被消防队打死了。那个军官呢,开春时生了病,在尼古拉节[37]那天悄悄地死了:他坐在澡堂的窗户下,头伸到外面,仿佛在沉思,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我可怜他,甚至偷偷地为他流过眼泪。他人温柔,重感情。他揪着我耳朵亲热地说些他自己的事,我不懂,但觉得好。人的亲热在市场上是买不到的。他想教我法国话,但母亲不让学,还领我去见了神甫。神甫吩咐揍我一顿,还控告了那个军官。小外孙啊!那时候,日子很不好过,严酷极了。你不会受这些气了,这些气由别人替你受了。记住!比方我,就受过这些……”

    天黑了,暮色中外祖父的身子奇怪地变得高大了,他的眼睛像猫眼一样发光。他谈什么都声音不高、小心翼翼、深思熟虑,但谈起自己来就热烈快速,沾沾自喜。

    我不喜欢他谈自己,也不喜欢他经常地命令:“记住!你要记住这个!”

    他讲的许多事情我都不愿意记,但却一件件即使没有外祖父的命令仍像针刺一样狠狠地扎进我的记忆里。他从来不讲童话故事,只讲过去的经历。我还发现,他不喜欢别人问他,所以我偏偏向他问这问那:“谁比较好呢?法国人还是俄国人?”

    “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见过法国人在自己国家怎么生活的。”他气呼呼地说,然后又补充说,“俗话说,在自己的窝里,黄鼠狼也表现好……”

    “那么俄国人好?”

    “什么样人都有。在地主时代要好一些,那时人们身上有枷锁。现在大家都自由了,却没有面包,没有盐!老爷们当然不慈善,正因此他们才比别人精明,但不能说所有的老爷都这样。要是遇到一个好老爷,你会欣赏与喜欢他。也有其他一些老爷,笨得像饭桶,你怎样摆弄他都行。我们有许多像空壳一样的人物,他看起来是人,但经过了解才知道他原来只是个空壳,里面没有东西,被吃空了。我们这些人应当受受教育,磨炼磨炼聪明才智,可是又没有真正的磨刀石……”

    “俄国人力气大吗?”

    “我们有大力士,但问题不在于力气,而在于机灵。无论你有多大力气,总大不过马。”

    “法国人为什么跟我们打仗?”

    “战争是沙皇的事情,我们理解不了!”

    我问外祖父拿破仑是什么人,外祖父的回答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此人勇猛彪悍,想征服全世界,然后让大家过一样的生活,不需要老爷,也不需要官吏,过没有等级的生活。人只是姓名不同,但大家的权利一样,信仰也只有一个。这种想法当然愚蠢。只有龙虾才不容易区分,鱼就有各式各样。鲟鱼不跟鲶鱼做伴,鳝鱼也不跟鲱鱼合伙。我们也有过拿破仑式的人物——拉辛·斯捷潘·季莫菲耶夫,布加奇·叶米里扬·伊凡诺夫[38]。我以后再讲他们……”

    有时候,他久久地、默默地打量着我,把眼睛睁得溜圆,仿佛是初次见面。这叫人好不愉快。

    他从来没有和我谈过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们这样谈话的时候,外祖母常常进来,悄悄地走到角落里,长时间坐在那里,不吭声,不露面,但突然发问时声音柔和,善解人意:“老爷子,你不记得咱们去穆罗姆朝圣那段美好的时间?那是哪一年了?……”

    外祖父想了想,满有根据地答道:“说不准哪年了,是在霍乱流行以前,奥洛涅茨人在森林里遭追捕那一年。”

    “对了!我们还害怕过他们哩……”

    “确实那样。”

    我问奥洛涅茨人是些什么人,他们干吗要逃到森林里,外祖父不太乐意地解释说:“奥洛涅茨人就是普通老百姓,他们逃避官府,逃离工厂,逃避干活。”

    “怎么追捕他们?”

    “怎么追捕?就像小孩儿玩捉迷藏:一些人跑,另一些人追和找。抓住就用鞭子打,用皮带抽,还撕破鼻孔,在额头上还打上烙印,当作罪犯的记号。”

    “为什么?”

    “需要呗。这事搞不清楚。到底谁错——是逃跑的人还是追捕的人,我们弄不明白……”

    “你记不记得,老爷子,”外祖母又说道,“在大火以后……”

    外祖父对什么都要求准确,所以严肃地问道:“哪一次大火?”

    他们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把我忘记得干干净净。他们的音调不高,轻言细语,听来非常和谐,有时候使人觉得他们在唱歌,唱一首忧伤的歌,内容是疾病、火灾、拷打、灾祸死伤、巧取豪夺、古怪的基督徒和生气的大老爷。

    “我们经历过多少事啊,见到过多少世面啊!”外祖父低声地嘀咕。

    “那日子过得未必差吧?”外祖母说,“你想一想,我生瓦里娅后的那年春天过得多好呀!”

    “是一八四八年,正是远征匈牙利那年。教父吉洪在给我们的孩子做完洗礼后第二天就被抓去打仗了……”

    “再就没有下落了。”外祖母叹息着。

    “是呀,没有下落!从那年起,上帝的恩惠就像大水冲木筏,冲进我们家。唉,瓦尔瓦拉啊……”

    “够了,老爷子……”

    他生气了,皱起眉头:“什么够了?无论从哪方面看,孩子们不成材。我们的心血和精力白花了啊!我们都认为,我们是往篮子里装东西,但上帝放到我们手里的是一个破篮子!……”

    他突然大叫起来,像被火烫着似的在房里『乱』跑。他痛苦地叫着,骂自己的女儿,伸着瘦小的拳头威吓外祖母:“这都是你这个惯孩子的女人把他们惯的,一窝贼崽子!你这个老妖婆!”他悲愤得号啕大哭,钻到角落的圣像面前,挥起拳头咚咚地捶着干瘦的胸脯。

    “主啊!难道我比别人罪过更大?为什么这样啊?”

    他全身颤抖,泪汪汪的眼睛闪着委屈而凶狠的亮光。

    外祖母坐在黑暗里默默地画十字,然后小心地走过来劝他:“嗯,你干吗这样难过?上帝知道应当怎么办。比咱们儿女好的人家不多啊!老爷子,家家都一样,吵架,分家,闹得一团糟。所有当父母的都用眼泪洗刷自己的罪过,不光你一个……”

    有时候,这些话使他得到了安慰,他默默地、疲倦地躺到床上。外祖母和我悄悄地走开,回自己的阁楼。

    但是有一次,当外祖母带着这亲切的话语走到他跟前时,他突然转过身来,在外祖母的脸上狠打了一拳。外祖母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在地。她用手捂住嘴,站稳了脚,低声地、安详地说:“嗨,你这个傻瓜啊……”

    外祖母往他脚跟前吐了一口血水,他举起双手,长长地号叫了两声:“你滚,我打死你!”

    “傻瓜。”外祖母又重复了一句,就往门口走。外祖父跟着扑上去,但外祖母不慌不忙地迈过门槛,砰地一下关上了门,差点儿碰着外祖父的脸。

    “老东西。”外祖父气哼哼地说,脸红得像火炭。他扶着门框,气得手指在上面都挠出印子来。

    我坐在炕头,愣愣地看着,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外祖母。这种事使我感到压抑和厌恶,它暴露了外祖父性格上我无法忍受的另一面,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他一直那样站着,紧紧地抓住门框,面如土色,不断地打着寒噤,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突然,他走到房间中央,双膝跪倒,由于没跪稳,身子往前倾,一只手碰着了地板,但他马上就跪直身子,双手捶了一下胸膛。

    “我的主啊!……”

    我像滑冰似的从炕头热乎乎的瓷砖上滑了下来,跑出了房间。外祖母在阁楼里走来走去,一面漱着口。

    “你疼吗?”

    她走到墙角,把水吐到脏水桶里,平静地回答说:“没事,牙齿还好,只是打破了嘴唇。”

    “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伸着头望了望窗下的街道说:“他心里有气,他老年感到很艰难,事事不如意……你睡吧,上帝保佑你,不要想这些……”

    我又问了她一句什么话,没料到她一反常态,严厉地大喝了一声:“我跟谁说来着,还不睡!这么不听话……”

    她在窗旁坐下来,吸着嘴唇,不断地往手帕里吐痰。我一面脱衣服,一面望着她。她黑色的头似乎镶嵌在那蓝色的四方窗口里,星光在那里闪烁。街上静悄悄的,阁楼里黑糊糊的。

    我躺下以后,她走过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说:“安静地睡吧,我下楼去他那儿一趟……你不要心疼我,我的心肝宝贝,我大概也有错……睡吧!”

    她亲了亲我,走开了。我心里难过得受不了,我从柔软、热乎的大床上跳下来,走到窗前,呆呆地望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在难耐的痛苦烦闷中,我简直都僵化了。

    【第六节】

    又一场噩梦开始了。一天傍晚,喝饱了茶,外祖父和我坐下来念圣歌,外祖母开始洗餐具。这时雅科夫舅舅闯了进来,像平时那样,他的头发乱得像把破笤帚。他招呼也不打,把帽子往角落里一扔,就摇头晃脑、手舞足蹈、连珠炮似的开腔了:

    “爸呀,米什卡简直造反了!他在我那儿吃午饭,喝多了,发酒疯,打碎了餐具,把别人一件订货——染好的毛料衣服撕成碎片,把窗户也打掉了,还欺负了我和格里戈里。他现在正往这儿来,一路上大喊大叫,吓唬说:‘我要拔父亲的胡子,我要杀死他!’您要当心啊……”

    外祖父双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满脸的皱纹都聚集到鼻子周围,整张脸可怕极了,杀气腾腾,像一把板斧一样。

    “听见没有,孩子妈?”他尖叫了一声,“怎么样啊?来杀父亲了,还是亲生的儿子哩!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孩子们……”

    他甩开膀子,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门口,猛然地闩上沉重的门钩,转身对雅科夫说:“你不是说想夺走瓦尔瓦拉的嫁妆吗?那你就来吧!”

    他把拳头伸到舅舅的鼻子下,故意把大拇指『露』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表示对舅舅的蔑视。舅舅委屈地往旁边闪开。

    “爸爸呀,关我什么事?”

    “你呀?我太了解你了!”

    外祖母没有作声,她赶忙往橱柜里收拾茶杯。

    “我是赶来保护你的……”

    “是吗?”外祖父大声地嘲笑,“那好呀!谢谢,好儿子!孩子妈,你递给这只狐狸一件东西——火钩子或者熨斗!尊敬的雅科夫·瓦西里耶夫,你哥哥一闯进屋,你就对准我的脑袋打!”

    舅舅把双手插进裤兜,退到角落里:“既然您不相信我……”

    “相信你?”外祖父跺了一脚,大声说,“不!不管什么野兽——狗呀,刺猬呀,我都相信,可是对你,我得看一看!我知道,你灌醉了他,是你教唆他的!好吧,现在就打吧!打他还是打我,你选择好了……”

    外祖母悄悄地对我说:“快跑到楼上去,从窗户里往下看,米哈伊尔舅舅在街上一出现,你就跑来告诉我!快去,快!”

    对于狂暴的米哈伊尔舅舅要来袭击的威吓,我感到有点儿害怕,但对外祖母交给我的这个任务又感到自豪。我趴在窗口,注视着街道。宽阔的街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大块的卵石像一个个肿包透过尘埃显露出来。大街远远地向左伸展,跨过山沟,通到“监狱广场”;在这片泥土地上稳稳矗立着一座灰色的建筑物——旧监狱,它的四角各设有一个岗楼,这座建筑阴森而肃穆。往右,从我们家起再数三家,就是宽敞的“干草广场”了,广场被一排黄色的牢房和一座铅灰色的消防塔锁住,是大街的尽头。一个守夜的消防队员绕着塔顶的瞭望台来回走动,像一只套着锁链的狗一样。好几条山沟纵横交错地经过广场,其中一条的沟底积着一潭绿水。再往右是臭气熏天的“酋长池塘”,也就是外祖母讲过的那年冬天舅舅们把我父亲扔进冰窟窿的地方。我所在的窗户对面是一个小巷,那里尽是些五颜六色的小房子,小巷的尽头是宽大低矮的三圣教堂。照直看去,一个个屋顶宛如底翻过来的小船,在花园的浓荫绿波上荡漾。

    在长年的风雪侵蚀下,在连绵不断的秋雨冲洗下,我们这条街上的房屋已经褪色,蒙上了一层厚土。它们挤在一起,像教堂门前一群要饭的乞丐,它们也像我一样,在警惕地等待着什么人,那些窗户活像一只只睁大的眼睛。行人不多,他们不慌不忙地走着,像炉门前若有所思的蟑螂。闷人的热气向我冲来,我闻到了浓烈的、我不喜欢的大葱加胡萝卜的包子味。这气味通常令我心情烦闷。

    太烦闷了!不知为什么特别烦闷!烦闷得几乎无法忍受!胸中像灌满了烧熔的铅水,从里面往外挤,胸腔都要胀开了。我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小气囊在充气,这间小小的阁楼、这棺材式的顶棚,使我更加感到拥挤。

    米哈伊尔舅舅真的来了!他正从巷子里那幢灰色房屋的墙角张望哩!他把鸭嘴帽往额头下拉,拉到了耳根,两只耳朵被压得往两边翘。他上身穿着一件棕黄色西装,脚上是一双齐膝盖高的长筒靴,上面满是灰尘。他一只手『插』在方格花布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捋着胡须。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站立的姿势就像要一步跳过街来一样,再用两只『毛』茸茸的黑手抓外祖父的房屋。应当跑下去报告:他已经来了。但是我吓得身子离不开窗户。我已经看见,他正在横跨大街走来,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尘土弄脏他灰色的靴子。我已经听见,他正在开酒店的门,门在吱吱叫,玻璃在哗哗响。

    我跑下去敲外祖父的房门。

    “是谁?”他粗暴地问,没有开门,“是你?什么事?他进了酒店?好了,你走吧!”

    “我趴在窗户那儿害怕……”

    “你坚持一会儿吧!”

    我又站到窗口伸出头瞧着。天渐渐黑了,盖满尘土的街道膨胀了,尘土显得更深更黑了。街上住家的窗户里飘荡着黄色的烛光,对面教堂里传来了音乐,众多的琴弦奏着哀怨动人的曲调。楼下酒馆里也在唱歌。开门的时候,疲倦嘶哑的歌声飘到了街上。我知道这是独眼乞丐尼吉图什卡的声音,这个大胡子老人的右眼上有一块烫伤,左眼紧闭着。门啪地一关,他的歌声就像被斧子砍断了一样。

    外祖母羡慕这个乞丐。听他唱歌时,她总感叹地说:“看他多幸福啊!他会唱这么好听的歌,真幸运!”

    有时候外祖母把他叫到院子里,他拄着拐棍坐在门口台阶上,又唱又讲,外祖母坐在他身边听着、问着。
    “你停一下,难道在梁赞[39]也有圣母?”
    乞丐低声而有把握地说:“到处都有,各省都有……”

    望着街道,不知不觉有一种昏昏欲睡的疲倦感袭来,它压迫我的心和眼睛。要是外祖母在身边多好!即使外祖父在也行!我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外祖父和两个舅舅不喜欢他,而外祖母、格里戈里和保姆叶夫根尼娅把他说得那么好呢?我的母亲到哪里去了?

    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母亲,越来越把她跟外祖母讲的童话和故事的中心人物相比。母亲不愿住在自己家,这更加提高了她在我幻想中的地位。我觉得,仿佛她正跟着劫富济贫的绿林豪杰们住在阳关大道上一个客栈里。也许她住在森林里或者山洞里,当然还是跟善良的强盗们在一起,替他们做饭,看守抢来的金银财宝。也许她像《女公爵》里的女主人公安加雷柴娃一样,跟随圣母周游人间,数着地主的宝藏,圣母也像劝告童话里这位女公爵一样,劝告我母亲:
    贪心的女奴安加雷柴娃啊!
    何必到处去收集金银财宝;
    即使你利用人间全部财富,
    也遮不住你赤裸裸的灵魂……

    于是母亲也用女公爵即女强盗的话来回答圣母:
    饶恕我吧,至圣的母亲!
    可怜我有罪的灵魂吧!
    抢劫天下不是为自己,
    是为我那唯一的儿子!……

    于是圣母,像外祖母一样慈祥的圣母,当然会饶恕她。圣母一定会说:
    鞑靼后代的玛留什卡,
    你这基督的不肖之徒!
    那么就走自己的路吧!
    路是自选的路,泪是自己流!
    穿森林去抢摩尔多瓦,
    过草原去抢加尔梅克,
    但别动手抢俄罗斯人!……

    我记起这些童话,恍惚觉得自己是在梦中。楼下过道里和院子里的脚步声、忙乱声、吼叫声把我惊醒了。我把头伸出窗外,看见外祖父、雅科夫舅舅和酒店的伙计麦里扬——一个惹人发笑的车累米西人,他们正把米哈伊尔舅舅从旁门往街上推。他硬撑着不走,他们打他的胳膊、背脊、脖子,用脚踢他。最后,他飞也似的从门里窜出来,一头栽到街道的尘埃上。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响起门闩上锁的叮当声。一顶皱巴巴的鸭嘴帽从大门的围墙上扔了出来。周围又寂静了。

    米哈伊尔舅舅躺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他的衣服被撕得七零八碎,头发乱七八糟。他拾起大卵石,向大门扔去,像敲在桶底似的发出咚咚的响声。这时,黑色的人影从酒馆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们吼叫,呼呼地喘息,手舞足蹈;从住家的窗户里也伸出人头来。街道活跃了,笑声和叫声响成一片。这一切也像童话一样,使你好奇,但又使你讨厌、害怕。

    突然,这一切很快就从眼前消失,这些童话一般的人物也立即销声匿迹。

    外祖母弯着腰坐在门槛旁边的大箱子上,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发愣。我站在她面前,『摸』着她那温暖、柔软、『潮』湿的脸颊。她显然没有感觉出来。她满脸愁容,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主啊,难道你没有多余的善良和智慧分给我和我的孩子们?主啊,饶恕我们吧……”

    我仿佛记得,外祖父在“田野街”住了近一年的光景,从春天住到春天,但就在这期间,我们家已经名声很大了。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有许多小孩跑来聚集在我们家大门口,欣喜若狂地告诉街坊邻居:“卡希林家又打架了!”

    通常,米哈伊尔舅舅晚上来我们这儿,通宵围攻或者袭击这座楼,弄得全楼的人提心吊胆。有时他带来两三个助手,即库纳维诺的无业游民。他们从山沟窜进花园,大撒酒疯,胡作非为,拔马林果树,砍醋栗树枝。有一次,他们捣毁了澡堂,里边凡是能破坏的——蒸浴架、长凳、水锅,全都被破坏了,他们还拆掉了炉子,砸坏了几块地板,弄掉了门板和门框。

    外祖父脸色发青,一声不吭,站在窗前仔细听这些人破坏他的财产,外祖母在院子里什么地方跑来跑去,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听见她在大声哀求:“米沙[40],你干什么,米沙!”

    回答她的是从花园里飞来的蛮横无理和不堪入耳的谩骂。这些下流话,大概只有丧失理智和感情的畜生才能骂得出口!

    此时此刻我无法跟在外祖母身边,但身边没有她我又害怕。我下楼来到外祖父的房间,但是迎面而来的是他喑哑的吆喝:“滚开,该死的!”

    我跑到阁楼,透过“猫耳窗”瞧着黑暗中的花园和院子,眼睛在努力跟踪外祖母的身影。我怕她被人打死,我叫喊,我呼唤。她没有来,发酒疯的米哈伊尔舅舅听见了我的喊声,就野蛮下流地骂我的母亲。

    有一次,还是这样的晚上,外祖父生病躺在床上。他一面在枕头上翻滚着用毛巾包扎的脑袋,一面大叫大嚷地诉苦:“我一辈子作孽、攒钱,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切!要是不怕害臊、丢脸,真想去叫警察,甚至明天就去见省长……真丢人啊!叫警察来抓自己的孩子,这算什么父母啊?就是说,老头儿,你还是老实躺着吧!”

    突然他下了床,摇摇晃晃向窗口走去。外祖母忙过来双手扶着他,说:“你去哪儿,去哪儿?”

    “你点上灯!”他命令道,上气不接下气,呼呼地喘气。

    外祖母点燃了蜡烛。外祖父双手捧着烛台,放在胸前,像战士端着枪似的,冲着窗户带着嘲笑,破口大骂:“喂,米什卡,黑夜小偷,癞皮疯狗!”

    话音未落,窗户的上方玻璃哗啦一声碎了,碎片飞向四方八面。外祖母身边的桌子上还落下半块砖头。

    “没打中!”外祖父号叫了一声,就大笑起来,也许他是在号啕大哭哩。

    外祖母双手把他抱住,像平时抱我那样,把他放到床上,一面惊恐地说:“你干吗?你干吗这样?愿耶稣在你身边!这不是把他往西伯利亚送吗?他在疯狂中能明白西伯利亚意味着什么吗……”

    外祖父双腿乱蹬,哑着嗓子干哭:“让他杀人好了……”

    窗外是咆哮声、脚步声、抓墙声。我拿起桌上那块砖头,就往窗口跑。外祖母赶忙抓起我,甩到了墙角,气呼呼地说:“你呀,该死的……”

    另外一次,米哈伊尔舅舅手拿一根削尖的粗木棍,从院子里冲进门外的过道。他站在黑洞洞的门口台阶上砸门,门里面等候他的是双手握着棍子的外祖父、两个手拿大棒的房客,还有拿着擀面杖的酒馆老板娘,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外祖母在他们身后急得直跺脚,央求道:“你们让我出去见见他,让我跟他说……”

    外祖父向前弓起一条腿,站在那里,像《猎熊图》里手持叉子的猎人。外祖母跑到他面前时,他默默地用肘子撞她,用脚踢她。四个人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墙头上点着一盏灯笼,忽明忽暗,影影绰绰照着他们的脑袋。我从阁楼的梯子上看到了这一切,我想把外祖母拉上楼来。

    米哈伊尔舅舅拼命砸门,砸得门剧烈地摇晃,眼看就要脱离上头的环扣,而下头的环扣已经被砸坏,吊在那里讨厌地铿锵作响。外祖父也仿佛铿锵有力地对自己的战友们说:“请你们随便打胳膊和腿,可不要打脑袋……”

    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只能伸过一个头。米哈伊尔舅舅已经把窗户的玻璃打掉了,周围『插』着玻璃碴的窗口黑洞洞的,活像一只挖掉了眼珠的眼睛。

    外祖母扑到窗口,向外面伸出了一只手,晃动着手大声地说:“米沙,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走吧!你会被打成残废的,快点儿!”

    舅舅在她的胳膊上打了一木棍,只见一个很粗的东西在窗口一闪,落到她的胳膊上,紧接着外祖母就坐到地上,仰面躺了下去,但还是喊了一声:“米沙,快跑……”

    “孩子他妈,怎么了?”外祖父可怕地号叫了一声。

    门敞开了。舅舅跳进漆黑的门洞里,但马上又被抛到门口的台阶下,就像被人用锹扔出的垃圾那样。酒馆老板娘把外祖母搀到外祖父房里,外祖父很快也回来了。他哭丧着脸走到外祖母跟前。

    “没伤着骨头吧?”

    “唉,看来是断了,”外祖母说,没有睁开眼睛,“你们把他怎么了,怎么了?”

    “放心吧!”外祖父严厉地吆喝了一声,“难道我是野兽?我们把他捆起来了,在板棚里躺着哩!我还浇了他一身水……看他多凶!他这个样子究竟像谁啊?”

    外祖母疼得呻吟起来。

    “我已经打发人找正骨婆去了,你忍耐一点儿吧!”外祖父说着,靠着外祖母坐在床边上,“他们要把咱们俩折磨死,过早地把咱们俩折磨死,孩子妈!”

    “你把全部东西都给他们吧……”

    “瓦尔瓦拉呢?”

    他们俩谈了很久。外祖母轻言细语,唉声叹气;外祖父大吵大嚷,怒气冲冲。

    最后,来了一个矮小驼背的老太婆。她嘴巴大得几乎到了耳根,下巴颏哆嗦着,嘴像鱼那样张开,尖鼻子好像在越过上唇往大嘴里边瞅。她眼睛小得看不见。她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动两只脚,擦得地板沙沙响。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也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觉得,这是外祖母的死神到了。我跳到老太婆跟前,使尽平生力气,大吼起来:“你走开!”

    外祖父随手一把揪住我,很不客气地拉着我上了阁楼……

    【第七节】

    我很早就懂得:外祖父有一个上帝,外祖母有另一个上帝。

    常常是这样。外祖母醒来后,久久地坐在床上用梳子梳自己奇妙的头发,脑袋使劲地动着。为了不惊醒我,她咬着牙,梳开一绺绺长长的青丝,轻声地骂着:“这该死的头发,纠在一起,烦死人了!……”

    纠『乱』的头发总算梳顺溜了,她迅速编成粗大的辫子。她匆忙洗着脸,生气地哼哧着。怒色还没有从睡眼惺忪的大脸庞上洗去,她就站在圣像面前,这时才开始真正的“晨浴”,洗涤她的全部身心,她立刻变得容光焕发了。

    她把微驼的背脊伸直,仰起头,亲热地望着“喀山圣母”的圆脸,虔诚地画着宽大的十字,热切又热情地念叨着:“无上光荣的圣母,赐福给未来的一天吧,圣母!”她深深地鞠躬,又慢慢地直起背来,又更加热烈、动情地念叨着:“纯洁无比的圣母,快乐的源泉,鲜花盛开的苹果树!……”

    几乎每天早晨她都能找到新的赞美之词,每次都使我不得不聚精会神地听她做祷告。

    “上天纯洁的心灵啊!我的心肝!我的保护神!我心中金色的太阳!上帝的母亲啊!保佑我免遭邪恶的诱惑,不让我欺侮任何人,也不让别人无故欺侮我!”她黑亮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仿佛变年轻了,那只沉重的手慢慢地画着十字,“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赐福给我这个有罪的人吧,看在你母亲——圣母的份儿上……”

    她的每次祷告都是颂歌,都是真诚淳朴的赞扬。

    早晨她祷告的时间不长,茶炊必须烧,而外祖父又已经不雇仆人。因此如果外祖母不在他规定的时间烧好茶,他会怒骂好长时间。

    有时他比外祖母早醒,于是就到阁楼上来。要是碰见外祖母在做祷告,他就听一听外祖母低声的念叨,轻蔑地撇着两片发暗的薄嘴唇,喝茶时总要埋怨说:“我教过你多少次呀,应当怎样祷告。你这个橡木脑袋!可是你老是念自己的一套,离经叛道的女异教徒!上帝怎么能容忍你啊!”

    “上帝会理解的,”外祖母有把握地说,“不论对他说什么,他都明白……”

    “该死的楚瓦什[41]女人!你呀……”

    外祖母的上帝整天和她在一起,她甚至在动物面前也说起上帝。我很清楚:她的上帝很容易就能制伏一切生物——人、狗、飞鸟、蜜蜂、草木,等等;这个上帝对地上的万物一视同仁,一样亲近。

    酒馆老板娘那只娇生惯养、爱吃甜食的猫,狡猾,会巴结人,一身云烟似的毛,长着金黄色的眼睛,是全院子的宠物。有一次,它从花园里叼来了一只椋鸟。外祖母夺下这只备受折磨的小鸟,责怪猫说:“你不怕上帝吗,下流的恶棍!”

    酒馆老板娘和扫院子的听到后笑了,但外祖母愤怒地对他们说:“你们以为畜生不懂上帝吗?一切生物都懂上帝,而且不比你们这些没有怜悯心的差……”

    她一面给那发了虚胖、垂头丧气的沙拉普上套,一面和它交谈:“上帝的伙计啊,你干吗没精打采的?你也老了……”

    马叹着气,摇着头。

    但外祖母念叨上帝的名字,还是不如外祖父念叨的多。我觉得外祖母的上帝可以理解,也不可怕,但在他面前撒谎是不允许的,也是可耻的。他只能引起我一种无法克制的羞耻心,但我从不对外祖母撒谎,简直不可能对这个仁慈的上帝隐瞒什么,甚至连隐瞒的念头仿佛也没有产生过。

    有一次,酒馆老板娘跟外祖父吵了架,她把外祖父连同没有参加吵架的外祖母臭骂了一顿,把外祖母骂得很凶,还向她身上扔胡萝卜。

    “您真糊涂,我的太太。”外祖母安详地对她说。我可是气坏了,决定报复这个恶婆娘。

    我算计了好久,怎样才能最厉害地羞辱这个双下巴、细眼睛、红头发的胖女人。根据我对楼内居民们内讧的观察,他们报复时总是砍对方猫的尾巴,把狗毒死,打死公鸡和母鸡,或者夜里爬进仇人的地窖,把煤油倒进装着白菜和黄瓜的木桶里,或者放掉铁桶里的克瓦斯。但我对所有这些全都不感兴趣,必须想一个更惊人、更厉害的招数。

    这一招我想出来了:我见酒馆老板娘下了地窖,就把地窖口的顶盖关了,上了锁,还在顶盖上跳了一通“复仇舞”,然后把钥匙扔到房顶上,一溜烟跑到厨房。外祖母正在那里做饭,没有马上明白我的高兴劲儿,当她明白后就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她把我拖到院子里,吩咐我上房顶找钥匙。我对她这种态度感到奇怪,默默地找来了钥匙,就跑开了,躲进院子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她释放那位当了我俘虏的酒馆老板娘。她们俩有说有笑,友好地走过院子。

    “我揍你!”酒店老板娘伸出肉鼓鼓的拳头吓唬我,但她那看不见眼睛的胖脸上却露出了友善的微笑。外祖母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拉到厨房,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向你身上扔胡萝卜……”
    “原来你是为了我呀!你呀,一肚子坏水,我把你塞进灶里喂耗子,你就清醒了!我能耐的保镖啊!你这一套就像肥皂泡,一吹不就破了嘛!我这就告诉外祖父,他会扯掉你一层皮!上阁楼念书去吧……”

    她一整天没跟我说话,可是晚上在祷告前,她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一番我终生难忘的话:“亲爱的廖尼亚,我的宝贝!你要保证,以后不管大人的事!大人都变坏了,他们等着接受上帝的考验;你可不一样,你应当照孩子的理智和良心生活。你要等上帝来开你的心窍,教你做正事,领你走正道。懂吗?至于谁犯什么过错,这不关你的事。这得由上帝来裁判和惩罚。由上帝,不是由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闻了闻鼻烟,然后眯起右眼,补充说:“是呀,大概连上帝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够弄明白谁犯了过错。”

    “上帝不是一切都知道吗?”我吃惊地问。

    她轻轻地、忧伤地回答:“他要是一切都知道,那么许多坏事也许不会有人去干了。他从天上望着人间,望着我们,望着望着,突然号啕大哭‘我的人啊,我亲爱的人啊!我多么可怜你们啊!’”她自己也哭了,带着满脸的泪水,到墙角祷告去了。

    从那时起,她的上帝对于我,变得更亲近,也更好理解了。

    外祖父教导我时也说: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主宰一切,洞察万物,在一切事情上保佑我们。但他的祷告跟外祖母不一样。

    早晨,在站在墙角祷告圣像以前,他长时间地盥洗,然后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仔细地梳着棕色的头发和理着胡须;他照着镜子,拉了拉衬衫,把黑色的三角领带塞进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仿佛怕人知道似的往圣像走去。他总是在一块地板上那个像马眼睛模样的地方停下来,默默地站一会儿,再低下头,像当兵的那样把两只胳膊垂直放在身子的两侧。然后,他细瘦的身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语气庄重地说:“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我仿佛觉得,在他说了这句话后,房间里显得特别肃静,连嗡嗡的苍蝇都飞得更小心了。

    他站在那里,使劲儿仰起头,眉毛扬起、竖立,金黄色的胡须翘成了水平线。他稳稳当当、一板一眼地念着祷告,像回答功课一样:咬字清楚,要求明确。

    “‘天使不必前来审判,行为终将暴『露』无遗……’[42]”他用拳头从容不迫地捶着胸,执著地请求,“‘我只在您一人面前有罪,求你转过脸去,不看我的罪过吧……’”

    他念祷词《信仰篇》时,词句念得特别清楚;他的右腿一抽一抽,仿佛在无声地给祷告打拍子;他全身紧张地倾向圣像,伸长脖子,身子反而仿佛变得更细、更瘦了。他浑身上下是那么清洁、整齐,态度那么恳切:“‘亲爱的圣医,医治我多年受苦受难的灵魂,我从心里不停地哀求您,圣母,发发慈悲吧!’”

    他大声地喊叫,绿眼睛含着泪水,念道:“‘请看重我的信仰,而不是追究我所做的事业,我的上帝呀!更不要追究那些我完全有理由做的事情!’”

    这时他抽筋似的画着十字,不停地点着头,像只用角顶人的山羊。他尖叫着,抽泣着。后来我常去犹太教堂,才知道外祖父是照犹太人的方式祷告的。

    茶炊早就在桌上呼呼地喷着热气,房间里飘散着奶渣煎黑面饼的香味。真诱人啊!外祖母满脸愁容地把头靠在门楣上,眼睛往下盯着地板,叹息着。快活的阳光从花园穿透窗户,『露』水像颗颗珍珠在树上闪耀,清晨的空气散发着茴香、醋栗和成熟的苹果的芳香。可是外祖父还是一个劲儿在祷告,在摇晃着身子,在尖声喊叫:“停止对我的折磨吧,浇灭我们的苦难之火吧,我已经是穷光蛋和倒霉鬼了!”

    所有的祷词——晨祷和睡觉前的晚祷,我都记在脑子里,不仅记,而且全神贯注地留意外祖父有没有念错,哪怕他漏掉一个词。

    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每一次发生,都使我幸灾乐祸。

    外祖父做完祷告后,才对我和外祖母打招呼:“你们好!”

    我们鞠躬,最后入座。这时我立刻对外祖父说:“你今天可漏掉了‘压倒’这个词!”

    “你胡说吧?”他不安地、不相信地问。

    “真的漏掉了!应当是:‘但是我的那个信仰压倒了一切’。可是,你没有说‘压倒’。”

    “真是那样吗?”他惊叫起来,认错地眨巴着眼睛,以后他肯定会找碴儿狠狠地报复我的挑剔和指责,但眼前见到他那副窘态,我不由得扬扬得意。

    有一次外祖母开玩笑地说:“孩子爸,上帝听你的祷告,大概会觉得乏味,你念的总是老一套。”

    “什——么?”他拉长了调子,凶狠地说,“你瞎说些什么?”

    “我说,我听来听去,你从未向上帝说过一句心里话!”

    他满脸通红,身子颤抖着,从椅子上一蹦而起,操起碟子向她扔去,扔完就嚷嚷开了,发出锯子锯木头节时的怪声音:“滚开,老妖婆!”

    在给我讲上帝法力无边的时候,他总强调这种力量的残酷。他说,人们犯了罪,就得被淹死,再犯罪,就得被烧死,还要毁灭他们的城市。他还说,上帝用饥饿和瘟疫惩罚人们,任何时候上帝是悬在人间的宝剑,是对付罪人的皮鞭。

    “触犯上帝法律的任何人,都将受到苦难和灭亡的惩罚!”

    他一面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敲着桌子,一面教训说。

    我很难相信上帝的残酷。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外祖父有意杜撰的,为的是教训我,也就是向我灌输一种恐惧,一种对外祖父本人而不是对上帝的恐惧。于是我直率地问他:“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听你的话吧?”

    他也同样坦率地回答:“当然是!难道你想不听我的话?!”

    “可是外祖母怎么不这样说呢?”

    “她老糊涂了,你别听她的!”他严厉地教训我,“她从小就笨,不识字,又没脑筋。我这就命令她不跟你唠叨这些大事!回答我:天使分多少级?”

    我答完就问:“这些官是干什么的?”

    “瞧你扯哪儿去了!”他咧着嘴笑了。他避开眼睛不看我,嘴巴嚼了嚼,不乐意地解释说:“这跟上帝无关,官是人间的事!官是吃法律的,官贪吃法律。”

    “法律是什么?”

    “法律?法律就是惯例,”老人说得比较高兴和乐意了,聪明而又带刺的眼睛闪着亮光,“人们生活在一起,商量出一些共同的想法,他们说:这样最好,我们就把它当作惯例,定为规矩,也就是法律!比方说,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游戏,先得商量好怎样玩,按什么规则来玩。对了,商量好的这些规则就是法律!”

    “那么官呢?”

    “官就像一个捣蛋鬼,他一上来,就把游戏中一切规矩或者法律破坏了。”

    “为什么?”

    “得了,这个你弄不明白!”他严肃地皱起了眉头,接着又继续教训说,“人们的一切事情由上帝来主宰!人们要这样,上帝偏偏那样。人做的事靠不住。上帝吹口气,一切化为灰烬。”

    种种原因引起我对官的兴趣,于是我继续追问,可是雅科夫舅舅这样唱:
    上帝的官是光明的天使,
    人间的官是魔鬼的奴仆!

    外祖父用手掌捧起胡须塞进嘴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腮帮子在颤动,我知道,他心里在笑哩!

    “把你和雅科夫的腿绑在一起扔到水里!”他说,“这些歌他不该唱,你也不该听。这些无稽之谈都是分裂派、异教徒瞎编的。”

    他陷入了沉思,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向前方,拉着腔调轻轻地说:“你——们呀……”

    他虽然把上帝威严地、高高地放在人们的头上,但他也像外祖母一样,请上帝参与他的事情,他既请上帝,也请无数的圣徒——神圣的信徒。外祖母好像全不知道他们,除了尼古拉、尤里、弗罗尔和拉夫尔。虽说这几位圣徒也仁慈,对人也很亲近,他们走遍城乡,干预人们的生活,而且具有人的一切属『性』,但外祖母没有称他们为“圣徒”。外祖父的圣徒几乎全是殉难者,他们打倒偶像,跟罗马的教皇争论,他们为此被拷问、被烧死、被剥皮。

    有时外祖父幻想:“上帝要是帮我卖掉这所房子,哪怕赚五百卢布,我情愿给圣徒尼古拉专门做一场祈祷!”

    外祖母带点儿讥笑的口吻对我说:“尼古拉居然替这个老糊涂卖这所小不点的房子,难道尼古拉他老人家没事干了?”

    我长期保存过外祖父的“圣徒挂历”,上面有他手写的各种题词。比如在约阿基姆纪念日和安娜纪念日背面用土红色墨水写的直体字:“善人们,救我免了一次灾难。”

    我记得这次“灾难”:外祖父想要帮助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他开始放高利贷,秘密地接受抵押品。不知是谁告了他。一天夜里,警察突然来家搜查。家里大乱了一阵,但结果平安无事。外祖父一直祷告到太阳出来,早晨当着我的面在“圣徒挂历”上写下那句话。

    晚饭前,他领我一起念圣歌、祷词或者叶夫列姆·西林[43]的那本大书;吃完晚饭,他又要去站着做祷告,他那凄凉的忏悔祷词长时间在傍晚的宁静中回响:“我供奉您什么、报答您什么啊,伟大、英明、不朽的上帝……管住我不去胡思乱想……主啊,保佑我免遭某些人的毒手……死后为我流泪、为我追悼……”

    外祖母却常常这样说:“哎哟,今天我多累呀!看来我不祷告了,我要上床睡了……”

    外祖父常常带我去教堂:星期六去参加通宵的祈祷,节假日去参加下午的弥撒。我在教堂里也要区分人们当时在祷告哪一个上帝:神甫和助祭祷告的一切内容都是给外祖父的上帝的,而唱诗班永远是向外祖母的上帝歌唱。

    我这里当然只是粗略地表述两个上帝在孩子眼里的区别,我记得,这种区别确曾把我的心灵分成两半,使我很不安。外祖父的上帝在我心里引起恐惧和仇视,因为上帝不爱任何人,他用严厉的目光注视一切,首先寻找和发现人身上邪恶的、有罪的一面。显然,上帝不相信人,总在期待着人的忏悔,上帝喜欢对人的惩罚。

    在那些日子里,对上帝的看法和感情又是我主要的精神食粮和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一切其他的外界感受或印象只能惹我生气和厌恶,外界太残酷、太污浊了!在我周围的一切东西中,上帝是最美好和最光辉的,外祖母的上帝是一切生物的好朋友。当然,为什么外祖父看不见这个仁慈的上帝?——这个问题不能不使我不安。

    家里人不让我上街,因为街上太使人情绪亢奋,我常常为街上的那些感受弄得失去理智,像醉汉似的,几乎每次都要成为闹事和斗殴的人。我没交上好朋友,邻居的孩子们仇视我。我不喜欢他们叫我卡希林什么的,他们看出这一点,因而他们更执意这样大喊大叫:“老瘦鬼卡希林的外孙出来了,瞧!”
    “揍他!”

    按我的年纪,我算是力气大的,打起架来动作也机灵,连那些总是合伙进攻我的敌人也承认这一点,但结果还是我被他们打得鼻孔流血,嘴唇开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全被撕破了,满身都是灰。我回到家里,外祖母见了大吃一惊,心痛地说:“怎么啦?小萝卜头儿,又打架了?这是怎么啦?我怎么揍你才好,真该对你左右开弓……”她给我洗了脸,在青肿的地方敷上海绵、贴上铜钱或者抹上铅『药』,劝我说:“你干吗总打架?在家里老老实实,可是一上街就这样不像话!多不害臊呀!我这就告诉外祖父,让他把你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外祖父看见我脸上的青疙瘩,却从不骂我,只是嘴里啧啧有词,低吼着说:“又带上一串奖章了?不怕死的英雄!不准你再去街上胡闹,听见吗?”

    如果街上安静,那当然引不起我的兴趣,要是听见孩子们在那里嬉笑和吵闹,我就不管外祖父的禁止,从院子里跑出去。鼻青脸肿和头破血流倒并不可气,真正可气的是街上那些残酷的恶作剧——我经常见到的近似疯狂的残酷行为。我实在不忍看见孩子们挑唆狗和公鸡斗架、折磨小猫、追赶犹太人的山羊、嘲弄喝醉的乞丐和一个外号“伊戈沙,兜里有窟窿”的傻子。

    伊戈沙个子高,很瘦,皮肤像被烟熏过一样,穿着一件笨重的羊皮袄,铁锈似的脸上颧骨突起,长着许多硬毛。他弯着腰在街上走,奇怪地摇晃着身子,默默地死盯着脚下的地。他生铁般的面孔,加上那双细小忧郁的眼睛,使人又敬又怕。我觉得,他仿佛正在做一件正事,正在找寻什么东西,所以不应该妨碍他。

    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跑,向他微驼的腰背抛石子。他好像长时间没有发觉,好像没有感觉到疼。可是,他突然停下来,仰起头,一只手抽筋似的整了整头上的粗布棉帽,然后四下里张望,仿佛刚醒过来。

    “伊戈沙,兜里有窟窿!伊戈沙,你到哪儿去?小心,兜里有窟窿!”孩子们叫喊着。

    他一只手抓住裤兜,然后迅速弯下腰,另一只手从地上拾起一把石子、一根木橛子或者一块土疙瘩,他笨拙地挥动那条长胳膊,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他骂人从来只用同样的三个词。孩子们在这方面的语言比他丰富得多。有时候他一拐一瘸地追赶他们,长的羊皮袄妨碍他跑,他常常摔倒,摔倒时两膝跪倒,黑得像干树枝的双手撑着地面。孩子们就在近处朝他的腰和背抛石子,一些大胆的还跑到跟前,将一把把土往他头上撒,撒完才跑开。

    留在我脑海里的另一个也许是更加沉痛的印象是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师傅。他两只眼睛全瞎了,在街上要饭。他还是那个样子:个儿高,外表端正,心慈面善,但不言语,活像个哑巴。一个灰不溜丢的小老太太牵着他,在住家窗户下面停下来,一面望着自己身子一侧的什么地方,一面拉长尖细的嗓音说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给瞎子、穷人一点儿吧……”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一声不吭。他的黑色眼镜直视着房屋的墙、窗户、来人的脸,一只染透的手静静地捋着大把的胡须,双唇紧紧地闭着。我常常看见他,但从未听见他那紧闭的嘴说过一句话,老头儿的沉默使我感到压抑,难受极了。我不敢也从未到他跟前,相反,我老远看见他,就跑回家告诉外祖母:“格里戈里在街上要饭哩!”

    “啊?”外祖母不安地、怜悯地惊叫了一声,“快!拿去给他!”

    我总是粗鲁地、生气地加以拒绝。于是外祖母亲自走到门外,站在人行道上跟他谈很久。他总是笑,抖动着胡须,但很少说话,即使说也是三言两语。

    有时候外祖母把他叫到厨房,请他喝茶、吃东西。有一次,他问我去哪儿了。外祖母叫我,但是我跑了,躲到柴火堆里。我实在不敢到他跟前,在他面前我感到十分羞愧,我知道,外祖母也感到羞愧。只有一次外祖母和我谈起格里戈里,那是外祖母把他送出大门以后,回来时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低着头哭泣。我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你干吗要躲他?”她低声问,“他挺喜欢你,你知道他是好人……”

    “为什么外祖父不养活他?”我问。

    “外祖父吗?”她停下脚步,把我搂紧,耳语似的预言道,“记住我的话:因为这样对待他,上帝会狠狠惩罚我们家的!一定会惩罚的……”

    她没有说错:大约十年过后,外祖母已经永远安息,外祖父自己也成了乞丐和傻子。他串街走巷,悲哀地站在人家窗下讨饭:“我的好厨师们啊,给块面包吧,给我点儿包子吧!嗨,你——们呀……”

    从前的他,只剩下这句辛酸、拉长腔调的、震撼人心的话:“嗨,你——们呀……”

    除了“伊戈沙”和格里戈里,放『荡』女子沃罗尼哈也使我感到压抑,我不忍心在街上见她。她每到节假日就出来,个儿高高的,不修边幅,醉醺醺的。她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仿佛双腿不动,脚不落地,像一朵乌云在移动,一面大声哼着『淫』秽的歌曲。所有遇见她的人都回避她,躲到门里、墙角或店铺里,她好像把行人从街上清扫一光。她的脸几乎是青的,胀得像个气球,两只灰色的大眼睛可怕而可笑地圆睁着。有时候她号啕大哭:“我心爱的孩子啊,你们在哪里?”
    我问外祖母:“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该打听这个!”她皱着眉头回答,但还是简要地讲了讲:这女人原先有个做小官的丈夫,名叫沃罗诺夫。他想得到更高的职位,就把妻子卖给了自己的上司。上司把她带走了。她两年不在家,回来时,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已经死了,丈夫输掉了公款,被抓进了监狱。因为痛苦,她开始喝酒、放荡、胡闹。每到节假日,晚上总有警察来抓她……

    家里毕竟比街上好,特别是午饭后那段时间最好。这时外祖父去雅科夫舅舅的作坊,外祖母坐在窗户旁边给我讲有趣的童话故事,或者讲我的父亲。

    家里养了一只八哥儿,是外祖母从猫嘴里夺过来的。她把八哥儿摔折的翅膀修剪好,又在它被咬掉的腿上巧妙地安上一个木片。她把鸟治好以后,就教它说话。她常常像一头和善的大兽一样,对着面前的鸟笼在窗台边站上整整一个小时,用浓重的嗓音不厌其烦地反复教这只像煤炭一样黑的聪明小鸟:“喂,你说:‘给八哥儿——饭!’”

    八哥儿斜着那只活泼的圆眼睛,幽默地看着外祖母,用腿上的小木片敲着薄薄的笼底,伸长着脖子学黄鹂吹哨,逗引松鸦和布谷鸟啼叫,它还努力学一声猫叫,也模仿狗的狂吠,但它却学不好人的语言。

    “你别淘气呀!”外祖母认真地对它说,“你说:‘给八哥儿——饭!’”

    这只满身羽毛的黑“猴子”学着外祖母的话震耳地吼叫着,这次学得有些像,老太太高兴地笑了,用一根指头递给八哥儿一点儿玉米饭。

    “我知道你这个滑头,有意装蒜。其实你什么都能,什么都会!”

    她真的把八哥儿教会了。一段时间以后,八哥儿能相当清楚地要饭吃,老远看见外祖母就拉长嗓子,喊出有点类似“你——好……”的声音。

    起先,八哥儿挂在外祖父房里,但很快外祖父就把它赶到我们阁楼里来,因为八哥儿总是学外祖父说话。外祖父清楚地念祷词,八哥儿就从笼子格里伸出黄蜡般的鼻子,吹着口哨:“鸠,鸠,鸠——啼溜,嘟——啼溜,唧——啼溜!”

    外祖父觉得这是在取笑他。有一次,他中断了祈祷,一跺脚,发狂似的大叫:“把这个魔鬼拿走,我要摔死它!”

    家里有许多有趣的事,许多好玩的事,但有的时候,一种无法排遣的苦闷压抑着我,仿佛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堵在心里,我又好像长期待在黑暗的深渊里,失去了视觉、听觉和一切感觉,变成了盲人和半死不活的人……

    【第八节】

    不料外祖父突然把房子卖给了酒馆老板,在“缆索街”买了另外一所。这条街没有铺路,长满野草,然而清洁又安静。它直通田野,街道两旁星罗棋布地点缀着五彩缤纷的小屋。

    新房子比从前的那所美观、可爱。房子正面涂着一层深红色的油漆,令人感到柔和、舒适,中间三扇蓝色百叶窗和阁楼那扇栅栏式的百叶窗闪着耀眼的光辉,左边的屋顶优美地掩隐在榆树和菩提树的绿色浓荫里。院子和花园里有许多舒适的墙边地角,像是专门用来玩捉迷藏的。花园特别好,它不大,但草木繁茂,乱中有序,令人愉快。花园的一角有一个像玩具似的小澡堂;另一角有一个相当深的大坑,坑里长满了野草,野草中冒出一些粗大的木头,那是旧澡堂被烧毁后留下的遗迹。花园左边是奥夫相尼科夫上校家马厩的一排围墙,右边是贝特连家的房舍,花园深处跟卖牛『奶』的彼得罗芙娜的住宅相连。她是个肥胖、红润、像铃铛一样热热闹闹的女人。她那座阴暗破旧的小屋陷在地里,上面盖着一层很好的青苔,两个窗口和善地瞅着深谷纵横的田野。田野远方是一大片青云般的密林,田野里整天有士兵『操』练和跑步,刺刀在秋阳的斜晖里闪着一道道白光。

    这所房子里住满了我未曾见过的陌生人。前院住着一个鞑靼军人;他的妻子是个小圆个儿,从早到晚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弹着一把装饰阔气的吉他。她常常放开高亢嘹亮的嗓子,唱一首她最喜欢唱的情歌:
    这位不爱你,
    该找另一位,
    要能找到她。
    这条正道上,
    甜蜜的奖赏,
    正在等候你!

    那个军人也圆得像个皮球。他坐在窗户旁,鼓起发青的脸,快乐地瞪着显得有些棕黄的眼睛,不停地抽着烟斗,不住地咳嗽,声音怪得像狗叫:“呜汪!呜汪……”

    在地窖和马厩上头,搭了一个温暖的小屋,里面住着两个运货的车夫——个子矮小、头发灰白的彼得大伯和他的哑巴侄儿斯捷潘。斯捷潘是个干净利索、结实有劲的小伙子,面孔像红铜托盘。此外,勤务兵瓦列伊也住在这里。这个鞑靼人个子高,不爱说笑。这些都是我不熟悉的人。

    但是特别吸引我的是一个吃包伙的房客,他叫“好事情”。“好事情”在后院厨房隔壁租了一间房。这间房很狭长,有两扇窗户:一扇对着花园,另一扇对着院子。

    这个人很瘦,背有些驼,长着一副白脸庞、两撇黑胡须和一对和善的眼睛,戴着眼镜。他沉默寡言,不惹人注意;叫他吃饭或喝茶的时候,他总是回答:“好事情。”

    外祖母就这样当面或背地里叫他:“廖尼卡,去叫‘好事情’来喝茶!”

    “‘好事情’先生,你怎么吃得这么少?”

    他的房间摆满和堆满了各种不知做什么用的箱子和厚本的书籍,这些书是用我不认识的民间字体[44]印刷的,到处立着盛有各种颜色液体的小瓶,到处是铜片、铁块和铅条。他上身穿赤皮袄,下身穿灰色方格裤,全身涂满了各种颜料,气味难闻,头发蓬乱,笨手笨脚。他从早到晚在那里熔化铅,或者焊一些铜的玩意儿,或者在小天平上称点儿什么,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烧疼了指头就连忙吹气,跌跌撞撞地走到墙上挂的图纸面前,擦擦眼镜,让又细又直、白得出奇的鼻子几乎碰着图纸,他真在那儿闻图纸哩!有时他忽然停在房间中央或者窗户旁边,久久地站着,闭上眼,抬起头,一声不吭,呆呆地像个木头。

    我爬上柴火房的棚顶,隔着院子往他开着的窗户里观望。我看见桌上那盏酒精灯的蓝色火焰和他黑色的身影,他正在一个破笔记本上写些什么;他的眼镜像两片薄冰,闪着淡蓝色的冷光。这个人魔术师般的活计点燃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使我一连几个钟头待在棚顶上。有时,他把手藏到背后,站在窗口,像站在木框里似的,直望着棚顶,但又仿佛没有看见我,这使我很生气。忽然他像蹦跳似的,三步两步走到桌子跟前,深深地弯下腰,在桌上找寻什么。

    我现在想,要是当时他比较富有,穿得比较好,我会害怕他。但是他穷,皮袄领口露出衬衣皱皱巴巴的脏领子,裤子上全是污点和补丁,赤脚上还穿着一双破鞋。穷人不可怕,也不危险。外祖母对他们的怜悯和外祖父对他们的蔑视,使我不知不觉地相信这一点。

    这座房子里,谁也不喜欢“好事情”,大家讲起他,都带着讥笑。那个军人的快乐妻子叫他“粉笔鼻子”,彼得大伯叫他“药剂师”和“魔术师”,外祖父叫他“跳大神的”或“自由主义者”。

    “他在干些什么?”我问外祖母。她严厉地回答了我两句:“不管你的事!住嘴,听见吗?”

    有一天,我鼓足勇气,来到他窗前,勉强掩饰住激动的心情问:“你在干些什么?”

    他怔了一下,从眼镜的上方打量了我好久,然后向我伸出一只烧得满是溃疡和伤疤的手,说:“爬进来吧!”

    他要我从窗户而不是从门里进去,这一点更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在一个箱子上坐下来,把我放在他的面前,先推了一下,后又拉近了些,最后才低声地问:“你是哪儿的?”

    这就怪了!一天四次在厨房吃饭,我都坐在他的身边!我回答说:“我是房东的外孙……”

    “噢,对了。”他端详着自己的一个手指说道,但马上又不吭声了。

    于是我认为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我不姓卡希林,我姓彼什科夫……”

    “彼什科夫?好事情。”他重复了“彼什科夫”,但念错了重音。

    他把我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向桌子走去,一面说:“好吧,你乖乖地坐着……”

    我久久地坐在那里,看他用钳子夹着铜片锉,金星似的铜末纷纷落在钳子下面的纸板上。他把铜末扫在一起,抓了一把,撒进一个厚的茶杯,然后从铁罐里抓了点儿食盐一样的粉末加在里面,又从黑瓶子里倒了点儿什么,杯子里就咝咝地冒起烟来,一股呛人的气味直冲进我的鼻子。我咳嗽、摇头,这位魔术师却夸耀地问道:“味难闻吧?”
    “是呀!”
    “那就对了!好极了,小弟弟!”
    “你有什么可夸耀的?”我心里想,于是严厉地说:“既然难闻,就是不好……”
    “是吗?”他眨着眼惊讶了一声,“那可不都这样,小弟弟!对了,你玩不玩蹄腕骨?”
    “你是说玩羊拐子[45]吧?”
    “就是羊拐子,你玩吗?”
    “玩。”
    “要不要我帮你把羊拐子灌上铅?那样打起来可准了!”
    “要呀!”
    “那就拿个蹄腕骨来。”
    他又向我走来,一边端着冒烟的杯子,一边用一只眼睛看着它,走到我跟前说:“我给你灌上铅。作为条件,你以后就不要上我这儿来了。好吗?”
    这可把我气坏了:“就是不给我灌,我也永远不来了……”

    我憋着一肚子气,走进花园。外祖父正在那里忙着给马林果树根施肥。已经是秋天了,树叶开始落了。

    “来,修理马林果。”说着,他递给我剪刀。

    我问他:“‘好事情’在搞什么啊?”

    “在破坏房子。”他气冲冲地回答,“把地板烧坏了,墙纸弄脏了,墙皮剥落了。我这就叫他走!”

    “就该这样。”我表示同意,一面动手剪马林果的枯藤。

    然而我表态得过于匆忙。

    下雨的晚上,如果外祖父外出,外祖母就在厨房举办非常有趣的晚会,请所有的房客来喝茶:那两个车夫、勤务兵瓦列伊,泼辣的彼得罗芙娜也常来,甚至前院那个军人爱说爱闹的妻子有时候也来,而每次“好事情”都出现在墙角的炉炕旁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哑巴斯捷潘和鞑靼人瓦列伊来玩牌,瓦列伊用牌拍打哑巴斯捷潘的宽鼻子,一面用鞑靼话说:“魔鬼!”

    彼得大伯带来好大一块白面包和一大瓦罐果子酱。他把面包切成片,抹上厚厚的果酱,一只手托着这些涂着马林果酱的面包片,另一只手把这些好吃的东西分发给大家,他深深地鞠着躬,说:“请赏光吃一点儿!”他亲热地请别人品尝。当别人从他手里接过面包时,他就仔细看看自己乌黑的手掌,如果发现上面有一小滴果酱,就用舌头『舔』掉。彼得罗芙娜还带来一瓶樱桃甜酒,那位快乐的太太还带来核果和糖果。这样,外祖母喜爱的宴会开始了。

    就在那次“好事情”想贿赂我、叫我不要再去他那儿以后不久,外祖母举行了一次这样的晚会。窗外噼里啪啦地下着连绵的秋雨,风呜呜地吹,树枝刮到墙壁刷刷地响。厨房里暖和舒服,大家紧挨着坐在那里,人人都显得特别的安详。外祖母很少像今天这样慷慨地招待大家,她讲了两个童话故事,一个比一个好听。

    她坐在炉炕边上,双脚踩在炉炕的台阶上,俯首对着被铁皮油灯照亮的听众。每当外祖母来兴致的时候,她总这样爬上炉炕解释几句:“我应当站在高处讲,从高处讲要好些!”

    我就坐在台阶上她的大腿旁边,“好事情”几乎就在我的脚下。外祖母在讲勇士伊凡和隐士米龙的趣闻逸事。她讲得有滋有味,字斟句酌,节奏分明,语言流畅:
    坏蛋督军高尔琴,
    他灵魂又黑又硬,
    摧残真理和人们,
    凶恶是他的本性。
    他最恨隐士米龙,
    恨隐士热爱真理,
    恨老人热爱人类,
    恨他聪明又骄傲。
    督军命奴仆伊凡:
    “你去砍下他的头,
    提着他花白胡须,
    拿回来给我喂狗。”
    勇士便奉命起程,
    一路上痛苦寻思:
    “我不是自愿行凶,
    是穷困逼得如此!
    是上帝罚我命苦!”
    伊凡把尖锐宝剑
    藏到自己衣襟下。
    他来到了隐士家,
    向老人鞠躬问候:
    “尊敬的老人,您好!”
    “伊瓦!你要说真话!
    你的来意我清楚!
    上帝知道一切,
    上帝知道善与恶!”
    伊凡觉得很害臊,
    但不敢违抗命令。
    勇士抽出了宝剑,
    用宽大衣襟擦拭:
    “这宝剑在杀您前,
    本不想让您看见;
    为您、为我、为人类,
    请您祷告上帝吧!
    然后再砍您的头。”
    老人安详地微笑:
    “为人类祷告是大事,
    为此你要等很久!
    不如马上杀死我。”
    伊凡皱起了眉头,
    愚蠢地夸下海口:
    “我是说话算数的!
    祷告百年我也等!”
    隐士便开始祷告,
    一直祷告到傍晚,
    从傍晚再到黎明,
    从黎明再到黑夜,
    周而复始不间断,
    又从夏祷告到春。
    橡树籽长成密林,
    祈祷却永不休止!
    勇士至今还站着,
    老人继续在哭泣:
    求上帝帮助穷人,
    求圣母恩赐快乐。
    勇士站在隐士旁,
    宝剑早化成灰土,
    衣服已完全腐烂,
    盔甲也千疮百孔。
    不论严冬与盛夏,
    伊凡挺立在那里,
    烈日晒他他不干,
    蚊虫不吸他的血,
    狼和熊不欺侮他,
    风雪严寒他不怕,
    但他不能够说话,
    也不能抬手挪步,
    这是上帝惩罚他:
    惩罚他伤天害理!
    惩罚他违心做人,
    惩罚他听坏人话!
    聪明老人的祷词,
    至今还滔滔不绝,
    流向上帝和圣母,
    像那清澈的河水,
    流向大海与汪洋!

    外祖母刚讲没几句,我就发现“好事情”不知因为什么心神不定,只见他两只手奇怪地、抽筋地动着,像是不知所措。他时而摘了眼镜又戴上,时而又两手随着歌声般的语言有节奏地来回摆动,时而点点头,时而摸摸眼睛,使劲地用手指按一按,还不住地用一只手掌迅速地拭着额头和脸颊,好像他出了满身大汗。听众中如果有谁动弹、咳嗽、蹭脚,这位吃包伙的房客就会发出“嘘嘘”的禁止声。

    外祖母讲完了,他猛地站起来,挥动着双手,身子不知怎的乱转,嘟哝地说:“实在讲得太好了,应当记下来,一定要记下来!这故事很真实,是我们的……”

    现在我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哭了,满眼都是泪,泪水从眼眶涌出,眼睛泡在泪水里。这种表现令人奇怪,又使人觉得他非常可怜。他可笑地、笨拙地在厨房里窜来窜去,手拿眼镜在鼻子前挥动,想戴又老是没法把眼镜腿挂到耳朵上。彼得大伯望着他笑,大家难为情地沉默着,只有外祖母急忙说:“那你就记下来吧,这没有什么罪过。这样的故事我还知道很多哩……”

    “不,就要这个!这是我们的,地地道道俄罗斯的。”这位吃包伙的房客兴奋得叫起来。走着走着,他突然在厨房当中停住了脚步。他太激动了,开始大声地说话,右手在空中乱画,左手拿着眼镜发抖。他说了很久,慷慨激昂,声音尖厉,手舞足蹈,但常常重复同一句话:“是呀,做人不能违背天理良心啊!”

    后来他的话不知怎的突然中止,他沉默了。他看了看大家,就静静地、抱歉似的低着头走了。人们笑了,尴尬地面面相觑。外祖母盘腿往炉炕里边黑处挪,在那里深深地叹息。

    彼得罗芙娜用手掌抹了抹又红又厚的嘴唇,问道:“他像是生气了吧?”

    “不,”彼得大伯答道,“他平时就这样……”

    外祖母从炉炕上爬下来,默默地煨热茶炊。彼得大伯不紧不慢地说:“先生们全都这样,喜怒无常!”

    瓦列伊阴沉地嘟哝了一句:“单身汉都有怪脾气!”

    大家都笑了,彼得大伯拉长腔调说:“故事感动得他流泪。俗话说,从前大鱼常上钩,如今小鱼很少来,今不如昔啊!”

    气氛变得沉闷了,一种凄凉的感觉涌上我心头。“好事情”使我感到很奇怪,但我又可怜他,我清楚地记得他那被泪水浸泡的眼睛。

    那天他没有在家过夜。第二天午饭后他才回来,不声不响,疲惫不堪,样子十分尴尬。

    “昨天我闹事了,”他像孩子似的向外祖母抱歉地说,“您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
    “我插嘴了,我说话了。”
    “你又没有气谁……”

    我觉得外祖母怕他,不敢看他的脸,说话也跟平时不同,音调过分低。

    他走到外祖母面前,说得十分干脆,令人吃惊:“您瞧,我孤独得可怕,一个亲人也没有!平时不说话,什么都闷在心里,可是突然心里开锅了,决口了……甚至想跟石头、木头说说话……”

    外祖母往后退了几步,说:“那你就最好结婚……”

    “唉!”他哭丧着脸叹了口气,一挥手就走开了。外祖母皱起眉头,望着他的背影,闻了闻鼻烟,然后严厉地教导我:“你要当心,不要跟他太接近,天晓得他是什么人……”

    可是我又被他吸引了。

    当我看见他说“孤独得可怕”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完全变了。在这句话里,有一种我能够理解的、触动我心灵的东西。我去找他了。

    我从院子里往他窗户里瞧,房间里没有人;像贮藏室一样,里面随手乱放着各种没有用的东西,像它们主人那样的无用和奇怪。于是我去了花园,在花园那个起过火的大坑里看见了他。他弯着腰,低着头,双手捧着后脑勺,双肘支在膝盖上,很别扭地坐在一根烧焦了的圆木头的末端上。圆木头上面全是土,末端发着黑炭的光泽,从枯萎的蒿草、荨麻、牛蒡中高高地突出来。他以很别扭的姿势坐着,更使人同情他。

    他好长时间没有看我,他那猫头鹰似的眼睛茫然地从我身旁往别处凝望,后来突然仿佛不耐烦似的问我:“是找我吗?”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满是红点与黑斑的手帕擦着,然后说:“那么,爬过来吧!”

    我就挨着他坐下,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

    “坐着吧。我们就坐着不说话。行吗?这样最好……你脾气倔吗?”

    “倔。”

    “好事情!”

    我们沉默了很久。这是金秋季节的一个凄凉的黄昏,一个寂静而温和的傍晚。周围万紫千红,但树木花草显然都在褪色,每小时都在渐渐变得苍白,大地已经耗尽夏日那种饱满的气息,只散发出寒冷的『潮』气;空气明净得出奇,寒鸦匆忙地掠过红晕的天空,引起人们淡淡的哀愁。一切都静悄悄的,任何一点声音——鸟雀动弹的扑棱声,落叶的簌簌声——听起来都响若惊雷,使人不寒而栗,但冷战之后,你的身心又归于寂静——寂静拥抱大地,寂静充溢胸间。

    在这样的时刻,一些特别纯洁、特别轻松的思想油然而生。这些思想细腻、透明得如同蜘蛛网,但又难以用语言表达;它们又像天上的流星,突然亮光闪闪,转眼间又无影无踪。但这些思想使人们的心灵感到一种莫名的哀愁,它们抚摸着心灵,震撼着心灵,于是心灵沸腾了,熔化了,凝结成为一种终生不变的形式,于是心灵的面貌形成了。

    我紧靠着他温暖的身躯,跟他一起透过苹果树的黑枝条望着血红的天空,注视奔忙的朱顶雀在那里飞翔,看金翅雀啄碎牛蒡尤其是野果里酸涩的籽儿,看毛茸茸的灰黑色云彩带着血红的边沿在田野上空蜿蜒伸展,看老鸦在云彩下沉重地飞向公墓上的鸟窠。这一切多么美好,多么容易理解和亲切感人啊!

    有时候,这位房客深深地吸一口气,问我:“小弟弟,很美吧?就是很美啊!你感到潮湿吗?冷吗?”

    天黑了,周围的景物在潮湿的暮色里胀大了,这时他说:“够了,咱们走吧……”

    在花园的柴门口他站住了,悄悄地说:“你的外祖母真好……啊,多美的大地!”

    他闭上眼睛,微笑地念道,音调不高,但很清楚:

    这是上帝惩罚他:

    惩罚他伤天害理!

    惩罚他违心做人,

    惩罚他听坏人话!

    “小弟弟,记住这些话,要好好记住!”他推着我往前走,问道,“你会写吗?”

    “不会。”

    “要学会写。学会了,把外祖母讲的记下来。小弟弟,这很有用……”

    我们俩交了朋友。从那天起,愿意的时候我就去“好事情”那里,坐在装着什么破烂的木箱子上,随心所欲地注视他熔铅、炼铜,烧红铁片后用带美丽把手的小锤在小砧子上捶打,用大小锉刀、砂布和细线似的锯条干活儿。他老是在灵敏的铜天平上称东西,一面往厚的白瓷杯子里倒各种液体,一面看它们冒烟,弄得满房间怪味熏人。他皱起眉头看厚厚的书本,一面咬着红嘴唇,或者拉长有点儿嘶哑的腔调轻轻地唱道:“山谷里的玫瑰哟……”

    “你在做什么?”

    “一件小东西,小弟弟……”

    “什么东西?”

    “啊,你看,我又不会说得叫你明白……”

    “可外祖父说你在做假钱……”

    “你外祖父?嗯,他胡说八道!小弟弟,钱算什么……”

    “没有钱用什么买面包?”

    “不错,小弟弟,是得用钱买面包……”

    “对吧?买牛肉也得用钱……”

    “买牛肉也得用钱……”

    他轻轻地笑了,笑得特别亲切。他抚弄着我的一只耳朵,像逗狗似的,说:“我怎么也辩不过你,小弟弟,你把我给考住了。咱们还是不说话吧……”

    有时他停下手中的活儿,挨着我坐下。我们俩久久地望着窗外,看雨点拍打着房顶和长满杂草的房子,看苹果树渐渐变得苍白,飘着落叶。“好事情”说得很少,但说的都是些必要的话。往往是:他要是想提醒我注意什么,就轻轻地推我,眯起一只眼睛,对我使眼色。

    我并没有看到院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经他用肘子一推和三言两语,我见到的一切就好像特别有意义,也都能牢记在心里。瞧,院子里有一只猫,它跑到一个明亮的水洼前停住了,瞅着自己的影子,抬起一只软绵绵的爪子,像要去抓。“好事情”便轻轻地说:“猫儿骄傲多疑……”

    那只叫“妈妈依”的金红色公鸡飞到花园的篱笆上,刚站稳就扇动一下翅膀,但险些儿摔下来。公鸡生气了,便伸长脖子,怒冲冲地打鸣。

    “这位‘将军’好气派,但并不聪明……”

    动作笨拙的瓦列伊在院子里走着,他像一匹老马,沉重地踏着泥浆,鼓起颧骨突出的脸颊,眯起眼睛望着天空,秋日的白光直射他胸前,他上衣的一颗铜扣红光闪闪。这个鞑靼人停下来,弯着手指摸摸它。

    “他像是得到一枚奖章一样,在欣赏哩……”

    我很快就跟“好事情”来往密切了,他成为我在痛苦日子和欢乐时刻不可缺少的人了。他沉默寡言,但却不禁止我讲我所想到的一切,而外祖父总用严厉的呵斥打断我:“不要磨嘴皮,魔鬼!”

    外祖母已经满腹心事,不再听别人的话和过问别人的事了。

    “好事情”总是仔细地听我瞎扯,常常笑着对我说:“小弟弟,不是这样的,这是你自己编的……”

    他的简短评语总是那么及时而又必要,他仿佛看透了我心里和头脑里出现的一切,看出我还没能说出口的废话和错话,而且能三言两语亲切地加以否定:“你胡说,小弟弟!”

    我时常故意考验他这种魔术般的本领:我先在心里编出一套,然后像讲真事那样讲给他。可是他刚听了几句,就摇头说:“你又胡说了,小弟弟……”

    “你怎么知道的?”

    “小弟弟,我能看出来……”

    外祖母到“干草广场”去挑水时,常常要带着我。有一次,我们看见五个小市民打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乡下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像一群狗咬一只狗那样。外祖母扔掉水桶,挥着扁担向那几个市民跑去,同时向我喊了一声:“你跑开!”

    我害怕了,反而跟着她跑,拾起圆石子和石头扔小市民。外祖母勇敢地用扁担戳小市民,敲他们的肩膀和脑袋。也有一些人来帮我们,小市民逃跑了。外祖母开始给那个满身是伤的人洗伤口。他的脸被踩得血肉模糊,他用脏手紧捂着被撕裂的鼻孔,又是号叫又是咳嗽,鲜血从手指下面迸出,溅得外祖母满脸满胸都是,她也吓得大喊大叫,全身发抖,这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想起来仍然觉得恶心。

    我回到家,马上跑到这位房客那里,把事情讲给他听。他扔下工作,站到我面前,像拿马刀似的举起那把长锉,从眼镜下面严厉地注视着我,后来他突然打断我,非常动情地说:“很好,就应该这样!太好了!”

    我被刚看到的场面所震撼,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对他的话表示惊奇,就又继续说下去,但他搂住我,在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说道:“够了,不要多说了!小弟弟,该说的你都说了。全都说了!你明白吗?”

    我委屈地闭上了嘴。但是,想了想以后,我记得当时特别惊讶地明白过来:他打断我的话正是时候,我的确已经把话说完了。

    “小弟弟,这种事不要老挂在嘴边,对这种事念念不忘不好!”

    有时他突如其来地对我说出几句话,却使我终生受用。我对他讲我的仇人克留什尼科夫——“新街”上打架的能手,那个大脑袋的胖小子。我怎么也打不过他,他也打不过我。“好事情”注意地听了我的苦恼,然后说:“这算什么!这种力气并不是真正有力!真正的力气在于动作快,越快越有力。你懂了吗?”

    下一个星期天,我试着把拳头打得快一些,果然轻易地打败了克留什尼科夫。这使我更加重视这位房客的话。

    “拿任何东西都讲究技巧,你懂吗?巧取善拿当然很难啊!”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但不觉间就记住了这些类似的话。正因为这些话朴素中有一种神秘的、令人苦恼的东西,我才记住了它。本来嘛,拿一个石头、一块面包、一个茶碗、一把锤子是不需要任何特别技巧的!

    家里人越来越不喜欢“好事情”,连快活的女房客那只亲热的猫——它喜欢爬到大家身上,也不往“好事情”的膝盖上爬,甚至对他亲切的叫唤也置之不理。为了这个,我打猫,揪它的耳朵,几乎是哭着劝它不要害怕这个好人。

    “我衣服上有各种酸味,所以猫也不接近我。”他这样解释道,但是我知道,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外祖母在内,对这位房客有另外一种充满敌意的解释,一种不正确的、带有侮辱性的解释。

    “你干吗老待在他那儿?”外祖母生气地问我,“要当心,他会教坏你的……”

    我去房客那里的事,渐渐被外祖父知道了。我每去一次,这个红毛黄鼠狼就狠狠地敲打我一次。我当然不把家里人禁止我跟他来往的话告诉他,但我却坦白地说出他们对他的态度。

    “外祖母怕你,说你是巫师,外祖父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对人们有危险……”

    他大摇着头,像是在撵脸上的苍蝇,苦笑着,白粉色的面孔露出一阵阵红晕。他的苦笑使我感觉心里发紧,眼睛发呆。

    “小弟弟,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轻轻地说,“真是苦闷啊,小弟弟,是吧?”

    “是!”

    “苦闷啊,小弟弟……”

    他终于被撵走了。

    一天,早茶后我去他那里,见他坐在地板上往箱子里装东西,嘴里哼着“山谷的玫瑰”。

    “小弟弟,再见了,我要走了……”

    “为什么?”

    他定神地盯着我,说:“你难道不知道?你母亲需要这个房间……”

    “这是谁说的?”

    “外祖父……”

    “他胡说!”

    “好事情”伸手把我拉到他身边。我在地板上坐下来以后,他悄悄地说:“不要生气!小弟弟,我以为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我错怪你了……”

    我在为他的事感到苦闷和烦恼。

    “喂,小弟弟,”他微笑着,几乎是在我耳边说,“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不要上我这儿来吗?”

    我点点头。

    “你当时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是……”

    “我是不愿意惹你生气的,小弟弟。我就知道,如果咱们俩交上朋友,你家里人就准会骂我。果然是吧?”

    他像一个跟我同龄的孩子一样说话,我非常高兴他这样跟我说话。我甚至觉得,我早在那一次就了解他了,我真这样说了:“我早就了解了!”

    “那就好!是呀,小弟弟。就是这样,小宝贝……”

    我心痛欲裂,难过极了:“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他搂着我,紧紧地抱住,眨了眨眼睛,回答说:“我是外人,你明白吗?我是怪人,就是为了这……”

    我的手颤抖地拉着他的袖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生气。”他重复了一句,又凑近我的耳朵补充了一句,“哭也不必……”

    可是他自己,也是眼泪汪汪的,泪水从模糊的眼镜下流出来。

    然后,我们像平时一样,默默无言地坐了很久,只是偶尔交换三言两语。傍晚,他走了,临行前和大家亲切地告别,紧紧拥抱了我。我走出大门,看见他坐在马车上,车轮辗在冻结的大泥块上,震得他身子上下抖动。他的车刚走,外祖母就动手刷洗那间脏屋子,我来回地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故意妨碍她。

    “走开!”她嚷道,因为我绊着她的脚。

    “你们为什么把他撵走?”

    “你再说一句!”

    “你们都是浑蛋。”我说。

    她用湿抹布啪啪地打我,叫道:“你疯了,淘气鬼!”

    “不是说你,别的人都是浑蛋。”我纠正说,但她并未因此心平气和。

    吃晚饭时,外祖父说:“谢天谢地!要不是这样,我见到他,心窝里就像插着一把刀。嗨!真该撵走!”

    我恨得故意把羹匙摔断,因此又挨了他一顿揍。

    我和“好事情”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他是我在亲爱的祖国里所结识的无数“外人”或“怪人”中的第一个朋友。

    【第九节】

    童年时代的我,可以比作蜂窝,像蜜蜂把蜂蜜输进蜂窝一样,各种各样的普通人即粗人,慷慨地往我头脑里输进各种生活知识和社会思想,大大丰富了我的心灵。这往往是一种又脏又苦的蜜,但任何知识毕竟都是蜜。

    “好事情”走后,彼得大伯成了我的好朋友。他长得像外祖父,那么干瘦,那么干净利落;但比起外祖父,他个子更矮,身体更轻,像一个为了逗人笑而装扮成老头儿的小孩。他的脸像用一条条细皮织成的筛子。那两只眼白发黄、灵活可笑的眼睛在细皮之间,像两只黄雀在笼子里活蹦乱跳。他浅灰色的头发卷曲着,小胡须也拧成一个个圈儿。他抽烟斗,喷出的烟跟他的头发一个颜色,也是成圈儿地往上飘。他说话也绕圈子,满嘴俏皮话。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像是挺热情的,但我总觉得他是在嘲笑大家。他说:“女主人,伯爵,敬爱的塔季扬·列克谢芙娜[46],最初命令我说:‘你做铁匠吧。’过了一段时间,她吩咐我说:‘你去帮帮园丁。’行啊,我一个大老粗,放在哪里都不会合适!又过了一些时候,她又说:‘彼得鲁什卡[47],你应该去捕鱼!’对我来说,做什么都一样,我就去捕鱼……我刚爱上这一行,又要跟鱼分手:鱼儿,再见,谢谢你!于是我到城里赶马车,挣钱缴农奴金。好吧,就赶马车吧,还能怎么样?不过,女主人还没来得及叫我再改行,农奴就解放了,我也就这样跟马在一起。现在这马就代表了伯爵女主人。”

    这是一匹老马,它身上就像曾经被一个喝醉的油漆工在它原来的白肤色上涂了各种颜色——只是开始涂,但没有涂完。它的四只腿往外撇,全身像是用破布缝成的。瘦骨嶙峋的马脑袋上长着一双模糊的眼睛,悲哀地耷拉在马身上,青筋突起,皮肤老而粗糙。彼得大伯对它毕恭毕敬,不打它,还亲切地叫它丹尼卡[48]。

    有一次,外祖父对他说:“你干吗用基督教名字叫牲口?”

    “不,瓦西里·瓦西里耶夫,不,尊敬的先生!基督教根本没有丹尼卡这种名字,只有塔季扬娜!”

    彼得大伯也识字,也能将圣歌识字本这类读得烂熟。他和外祖父常常争论圣徒里谁比谁更神圣;他们批判起古时的罪人来,一个比一个严厉,特别是乱臣贼子押沙龙常挨他们的痛骂。有时争论纯属语法性质:他们把“犯罪、犯法、不合理”三个俄语词的词尾变得不一样,外祖父将它变成阳性,彼得将它变成阴性。

    “我认为是这样,你偏认为是那样!”外祖父冒火了,气得脸红脖子粗,故意气对方,“你那个阴性见鬼去吧!”

    但是,满嘴喷烟、烟雾缭绕的彼得大伯却尖酸刻薄地问道:“你那个阳性哪点儿比我的好?你那样说,上帝并不爱听;也许上帝听你的祷告时,他会想:‘你可以任意祷告,但却一文不值!’”

    “你滚!列克谢!”外祖父勃然大怒,绿眼珠直泛光。

    彼得大伯非常爱整洁。他走出院子时,总要用脚踢开木片、瓦片、骨头,一边踢,一边追着骂:“多余的东西,尽碍事!”

    他爱说话,看起来善良而快活,但有时候眼睛充血,混浊不清,甚至像死人似的停着不动。他常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抽筋似的颤抖,脸色阴沉,像他的哑巴侄子一样不说话。

    “彼得大伯,你怎么啦?”

    “走开。”他低沉而严厉地说。

    我们街上几家小屋中,有一家住进来一个老爷式的人物。这个人额头上长了肉瘤,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习惯:每逢节假日,他就坐在窗口用猎枪装上霰弹射狗、猫、鸡、乌鸦,以及他不喜欢的行人。有一次,他用最细的铅沙射中了“好事情”腰的一侧,霰弹没有打穿皮上衣,但有几粒落在口袋里。我至今还记得,这位吃包伙的房客当时透过眼镜仔细地观察黑灰色的霰弹。外祖父劝他去告状,但是他把霰弹扔到厨房的角落里,说:“不值得。”

    还有一次,那个射手有几粒霰弹打进了外祖父的腿。外祖父发了火,向纠纷调解员递了状子,还开始联络街上的受害人和证人,但这位老爷突然不知去向。

    所以,每次街上枪响,彼得大伯如果在家,就连忙戴上那顶晒得褪了色的、过节才戴而且用劲才能戴上的宽檐鸭嘴帽,匆匆地跑出大门。他把两只手藏在背后长衫里面,把长衫撑得像公鸡尾巴似的,挺起肚子,大模大样地沿着人行道从射手窗前走过。他走过去又回来,走过去又回来。我们,也就是满屋子的人,都站在大门口,窗口里也『露』出那位军人青色的面孔,上头是他妻子金发的脑袋。贝特连的院子里也出来几个人,只有奥夫相尼科夫那间灰色的、死沉沉的房屋里没有露出一人。

    有时,彼得大伯这种“溜达”毫无结果,显然那猎人不承认他是值得『射』击的野鸡,不过有时候那支双筒猎枪接连发出两响:“乒——乒……”

    彼得大伯并不加快脚步,他走到我们面前,心满意足地说:“打着下襟了!”

    有一次,霰弹打中了他的肩膀和脖子。外祖母用针挑霰弹,一面责怪彼得大伯:“你干吗纵容那个野种?当心他打瞎你的眼睛!”

    “绝不会的,阿库林娜·伊凡娜,”彼得拉着腔表示轻蔑,“他算什么射手……”

    “你干吗要惯他啊?”

    “我哪里是惯他,我是想逗逗这位老爷……”

    他把挑出来的霰弹放在手掌上端详一番,说道:“算什么射手!女主人塔季扬·列克谢芙娜伯爵身边曾经有一个军人,名叫马蒙特·伊里奇,临时充当她的丈夫;她换丈夫像换仆人一样。嗬,他打枪正规又准!老妈妈,他只用单发子弹,不用别的!他让伊格纳什卡傻子站得远远的,大约四十步以外,傻子腰带上系一个酒瓶,让瓶子吊在他的两腿之间;伊格纳什卡叉开两腿,傻笑着。马蒙特·伊里奇举起手枪,乒的一声,瓶子碎了。只有一次,也许是牛虻咬了伊格纳什卡一口,他抖动了一下,子弹打中了膝盖骨!叫来了医生,医生马上砍掉了他的一只腿,就此了事!腿给埋了……”

    “傻子呢?”

    “他没事。对傻子来说,不需要脚和手,光凭他的傻就能吃饱饭。傻瓜人人爱,笨蛋不欺人。俗话说:只要是法院的秘书和科长,就会管人;只要是傻瓜,就不愚弄人……”

    外祖母对这类故事并不感到出奇,她自己就知道几十个这类故事。可是我渐渐地害怕起来,我问彼得:“老爷能把人打死吗?”

    “怎么不能?当然能!他们甚至自家也互相打。有一次,一个轻骑兵来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家,他和马蒙特吵开了,两人拿起手枪,来到花园。在池塘边的小路上,轻骑兵乒的一声,正打中马蒙特的肝脏!马蒙特被送到乡下的公墓,轻骑兵被送到高加索,这样也就没事了!这是他们打死自家人!要是打死农民或者别的什么人,那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他们也许更不那么可怜人了,农民已不属于他们的了。从前他们总还可怜人,自己的财产嘛!”

    “就是那时候也不心疼人。”外祖母说。

    彼得表示同意:“这话也对:是自己的财产,不过是不值钱的财产……”

    他对我很热情,跟我谈话时比跟大人们谈话时和气,也不回避目光,但他有的地方我不喜欢。他在招待大家吃他心爱的果酱时,我的那片面包的果酱抹得比别人的厚;他常常从城里带给我麦芽糖、罂粟籽饼。他跟我谈话时,总是一本正经,声音很低。

    “将来做什么呀,小老爷?当兵还是当官?”

    “当兵。”

    “这是好事。如今当兵也不难了。当神甫也好,喊几句‘上帝饶恕吧’,也就完事大吉了!当神甫甚至比当兵容易,当渔夫就更容易了,什么学问也不需要,但要习惯……”

    他有趣地描绘鱼儿怎样围着钓饵游来游去,上钩的鲈鱼、鲤鱼、鳊鱼怎样挣扎。

    “对了,外祖父打你时你生气吧,”他安慰我,“小老爷,生气毫无必要,打你是为了教训你,而且这种打算不了什么!我女主人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嗬!她打人是出了名的!为此她还专门养了个打手,名叫赫里斯托福尔,他是个打人高手,邻近花园女主人都来这里求助:‘塔季扬·列克谢芙娜,请您派赫里斯托福尔去揍我家的农奴!’她答应了。”

    他心平气和,详详细细讲述着:女主人身穿白细纱连衣裙,头系轻盈的天蓝色丝巾,坐在圆柱式门廊里一把红色安乐椅上,赫里斯托福尔就在她面前鞭打农『妇』和农夫。

    “小老爷,这个赫里斯托福尔虽然是梁赞人,可是长相像茨冈人或者乌克兰人。他的两撇胡子翘到耳根,脸色铁青,下巴胡子剃得光光的。他也许是真傻,也许是怕人家更多地求他而装傻。常见他在厨房里往茶杯里倒点儿水,再抓一个苍蝇或者蟑螂、甲虫什么的,用根树枝把它们按到水里淹,淹好久好久。有时,他从衣领上抓自己身上的虱子来淹……”

    诸如此类故事,我是很熟悉的,我从外祖母和外祖父的嘴里听过很多。故事各式各样,但彼此又都相似得出奇:每个故事里都讲折磨人、欺负人、压迫人。这些故事我听够了,不愿意再听,于是我求车夫:“讲个别的吧!”

    他把全部皱纹都集中到嘴角,然后又把皱纹上移到眼角,同意了。

    “好吧,你这个故事迷,我就讲个别的。我们那儿有一个厨师……”

    “到底是哪儿?”

    “就是女伯爵塔季扬·列克谢芙娜那儿。”

    “你干吗叫她塔季扬?难道她是男人?”

    他细声细气地笑了。

    “她当然是女主人,可是她有小胡子,漆黑漆黑的。她祖先是黑皮肤德国人,这个民族像阿拉伯人。咱们还是讲那个厨师吧,小老爷,这个故事挺可笑……”

    这个挺可笑的故事大意是这样:厨师做坏了一个大馅饼,主人逼他一口气把它吃完,后来他病倒了。

    我生气地说:“这一点儿不可笑!”

    “什么才可笑?嘿,你说!”

    “我不知道……”

    “那你就住嘴!”

    于是他又胡诌些枯燥无味的东西。

    有时候,两个表哥来我们这儿过节。前面说过,米哈伊儿的萨沙愁眉苦脸,懒惰成性;雅科夫的萨沙干净利索,什么都懂。有一次,我们三人在自家屋顶上练徒步旅行,看见贝特连院子里有一位老爷,穿着绿色毛皮礼服,坐在墙边柴火堆逗几只小狗崽玩。他又小又黄的秃脑袋没有戴什么。一个表哥提议偷他一只小狗崽,我们很快就拟定了一个机智的偷狗计划:两个表哥马上到街上贝特连的大门口,我在屋顶上吓唬老爷,等把他吓跑,他们就溜进院子抓小狗。

    “怎么吓唬呢?”

    一个表哥提议:“往他秃脑袋上吐痰!”

    往人脑袋上吐痰算不了大罪,这我多次听人说过,自己也见过比这坏得多的行为,我当然也就忠实地执行了自己承当的这个任务。

    这可惹起了一场风波。贝特连家的一大队男女来到我家院子,领头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军官。因为在我犯事的时刻两个表哥还在街上溜达,据说全不知道我的恶作剧行为,所以外祖父痛打了我一个,这样来充分地满足贝特连一家人。

    挨了一顿痛打后,我躺在厨房的高板床上,这时快乐的彼得大伯穿着过节的衣服爬上我的床。

    “这一招你想得妙,小老爷!”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就该这样对他,这个老山羊,吐他。吐这般家伙!还该用石头砸他腐朽的脑袋!”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老爷圆圆的、没有胡须和头发、像小孩一样的脸蛋儿,他像狗崽儿一样低声可怜地尖叫,一面用双手擦发黄的秃脑袋——想到这里,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也恨两个表哥。可是,当我细瞧眼前这位马车夫筛子般的脸时,这一切羞和恨都忘掉了。这副皱纹满布的面孔哆嗦着,令人害怕和讨厌,像外祖父打我时的面孔一样。

    “走开!”我叫喊,用手推他,用脚踢他。

    他嘿嘿地奸笑,眨巴着眼睛,爬下了高板床。

    从这时起,我再也不愿跟他谈话了,我开始躲他,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注视他,模糊地期待着马车夫会有什么发生。

    这场风波过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

    奥夫相尼科夫寂静的房屋早就引起我的注意。我觉得这座灰色的房屋里,过着一种特别的、神秘的童话生活。

    而贝特连家的生活喧闹和快活,那里有许多美丽的太太和小姐,军官和大学生们常来找她们,那里欢声笑语,歌声、琴声不断。连房屋的外貌也是快活的,窗玻璃亮光闪闪,玻璃窗里花草绿影绚丽多姿。

    外祖父不喜欢贝特连一家。

    “一些异教徒,无神论者。”他总是这样说这一家人,还用一个令人作呕的词来称呼这家的女人,彼得大伯有一次幸灾乐祸地给我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他的解释也令人作呕!

    但是,奥夫相尼科夫严厉而沉默的房屋令外祖父肃然起敬。

    这所高高的平房伸进院子里。院子有块茂盛的草坪,清洁而僻静。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口上方有一个用两根柱子支起的顶棚。房子仿佛想躲开大街似的往里面挪。三个狭窄的拱形窗户离地面很高,窗玻璃模糊不清,在阳光里映出彩虹。大门的另一边是一座仓库,仓库正面跟房子完全一样,也有三扇窗户,不过是假的:在灰色的墙上嵌进三个窗框的装饰板,在装饰板上用白颜料画上窗格。这些瞎眼的窗户使人感到不舒服,整个仓库也在暗示:这房子想躲起来偷偷地生活。整个花园宅地,以及几处空荡荡的马厩和开有大门的且空荡的几处板棚,仿佛都给人一种忍气吞声或者孤芳自赏的感觉。

    有时候,一个老头儿在院子里走动,腿有点儿瘸,个子很高,刮净的脸上蓄着白胡子,鬓发像一根根针一样翘着。有时候,另一个脸庞宽、鼻子歪的老头儿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长脸、瘪胸、细腿的灰马;马来到院子,冲着四周点头哈腰,好像一个温顺有礼的尼姑一样。瘸子老头儿用手掌响亮地拍打着马,吹着口哨,粗声地呼吸,后来马被牵到黑暗的马厩里。我觉得,仿佛这个老头儿想骑马离开这里而又不能离开,仿佛他被魔法给捆在这屋里似的。

    几乎每天都有三个男孩在院子里玩,从中午玩到晚上。他们穿同样的灰上衣和裤子,戴一样的帽子,都长着圆脸、灰眼睛,彼此那么相像,我只能凭个子高矮来区分他们三个。

    我从围墙缝里观察他们,他们注意不到我,而我很希望他们能发现我。我喜欢他们那么好地、快乐和睦地玩我不会的游戏,喜欢他们互相关心。两个哥哥特别关心小弟弟——那个活泼可笑的小矮个儿。弟弟要是摔倒了,两个哥哥也笑他,像平常人笑一个摔倒的人一样,但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马上过去扶他起来。他要是弄脏了手或者膝盖,他们就用牛蒡叶子、用手帕给他擦干净,老二还和蔼地说:“看你笨的!……”

    他们从来不互相骂架,不互相欺骗,三个人都敏捷有劲儿,不知道疲倦。

    有一次,我爬上树,对着他们吹了一声口哨。他们听见后都站住了,然后不慌不忙地聚在一起,瞧瞧我,低声地商量着什么。我心想,他们一定会向我扔石子,于是下地,把所有的口袋甚至连怀里都装满了石子,然后又爬到树上,但他们已经在离我很远的院子角落里玩游戏了,显然他们把我忘了。这真扫兴,然而我不愿意开第一枪。没过多久,有人从窗户的通风口向他们喊了一声:“孩子们,回家!”

    他们不慌不忙、服服帖帖地走了,像三只小鹅。

    有好几次,我坐在围墙上头的一棵树上,等待他们叫我跟他们一起玩,可是他们没有叫我。但我的心已经跟他们一起玩了,有时我竟那么入神,甚至高声叫好或者哈哈大笑。他们三个都一齐看我,悄悄谈论着什么。我怪不好意思,就从树上爬下来。

    有一次,他们玩捉『迷』藏,轮到老二去“捉”。他站在仓库后面的拐角处,诚实地用双手蒙着眼,不偷看;他两个兄弟跑去躲藏。老大敏捷地爬进仓库廊檐下一个宽大的雪橇里,小弟弟惊慌失措,可笑地围着井台『乱』跑,不知道该藏到哪儿好。

    “一、二……”大哥喊道。

    小弟弟跳上井台,抓住绳子,两只脚踩进空桶里,那空桶碰着井架的四壁咚咚地响,不见了。

    我看见上好油的辘轳快速无声地旋转,愣住了,但很快就明白会发生什么事,于是纵身跳到他们院子里,喊道:“掉井里了!……”

    老二跟我同时跑到井台,他抓住井绳,井绳把他往下拽了一下,他的双手摩擦得像火烫着一般,但我已经把住了井绳。这时他大哥也跑来,帮助我往上拉水桶。他说:“请轻轻地拉!……”

    我们很快就把小弟弟拉出来,他也吓坏了。鲜血从他的右手指往下滴,一边腮帮也擦伤了,腰部以下湿淋淋的,脸白得发青,但是他微笑着,打着冷战,睁大眼睛。他一面微笑,一面拉长腔调说:“我怎——么——掉——下——去了……”

    “你疯了,你知道吗?”二哥把“疯”说成了“分”,他抱着弟弟,用手帕擦他脸上的血。大哥皱着眉头说:“咱们走吧,反正瞒不住……”

    “你们会挨打吗?”我问。

    他点点头,然后向我伸出手来,说:“你来得很快!”

    我高兴听到他的夸奖,我还没来得及握住他的手,他又对二弟说:“咱们走吧,他会着凉的!咱们就说他摔倒了,不要说掉井里的事!”

    “对,不要说,”小弟弟哆嗦着表示同意,“我这是摔到水洼里,是吧?”

    他们走了。

    眼前这一幕发展得这么快,以至当我抬头看那条我刚从上面跳到院子里的树枝时,它还在摇晃哩,黄叶正从上面落下来。

    三兄弟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到院子里来,以后又来了,比先前玩得更活泼热闹。老大看见我在树上,就亲热地喊我:“来我们这儿玩!”

    我们爬到仓库廊檐下那个旧雪橇里,彼此端详着,询问着,谈了很久。

    “你们挨打了吗?”我问。

    “挨了。”老大回答。

    很难相信这些孩子也和我一样挨打,真为他们难过。

    “你干吗要抓鸟?”小弟弟问。

    “鸟叫得好听。”

    “你别抓鸟,让它们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好了……”

    “好吧,我以后不抓了!”

    “不过你先抓一只送给我。”

    “你要什么样的?”

    “快活的,关到笼子里的。”

    “也就是黄雀了。”

    “猫会吃掉的。”老二把“吃”说成了“七”,“爸爸也不让。”

    老大同意说:“爸爸不让……”

    “你们有妈妈没有?”

    “没有。”老大说,但老二纠正说:“有,不过是另外一个,不是亲的,亲的没有了,她死了。”

    “另外的叫后妈。”我说。

    老大点点头:“是的。”

    三兄弟都沉思起来,脸色暗淡了。

    从外祖母的童话里我知道什么是后妈。所以他们的沉思我是理解的。他们紧挨着坐在那里,一模一样,像三只小雏鸡。我想起了童话里那位骗取亲娘位置的巫婆后妈,于是我向他们保证说:“亲娘还会回来的,你们等着吧!”

    老大耸了耸肩:“要是死了呢?不会复活的……”

    “不会?我的上帝啊,死人复活的事多啦,甚至被砍成肉片,只要洒上活水,就复活了!这不是按上帝旨意的真死,是受妖人摆布和魔法捉弄的假死,这种假死情况可多啦!”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给他们讲外祖母的故事。

    老大开始总是轻轻地笑着说:“这我们知道,这是童话……”

    他的两个弟弟静静地听着,小的抿紧了嘴,一副认真的样子;老二一只胳膊肘支着膝盖,俯身对着我,另一只胳膊搂着小弟弟的脖子。

    天已经很晚了,红霞高悬在屋顶的上空。这时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出现在我们身旁,他穿着一件像神甫穿的紫红色长衫,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皮帽。

    “这是谁?”他指着我问。

    老大站起来,冲外祖父的房子点点头:“他是那家的……”

    “谁叫他来的?”

    三个孩子立刻一声不吭地从雪橇上爬出来,回家去了,那样子又使我想起服服帖帖的鹅。

    老头儿紧紧抓住我的一个肩膀,牵着我经过院子向大门走去。我被他吓得想哭,但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以至我来不及哭就已经到了街上。他在柴门口停下来,指着我吓唬着:“不准你到我这儿来!”

    我气坏了:“我根本不是来找你的,老鬼!”

    他又用那只长胳膊抓住我,牵着我在人行道上走,一面问:“你外祖父在家吗?”这问话像一把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的脑袋。

    该我倒霉,外祖父正好在家。他站在气势汹汹的老头儿面前,仰起头,胡子往前翘,正视着那对混浊的、像小铜钱一样的圆眼睛,慌忙地说:“他母亲出门了,我忙得很,没有管好他。请您原谅,上校!”

    上校对着全屋满意地大咳了一声,然后像木头一样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我被扔进院子里彼得大伯的马车里。

    “小老爷,又闯祸了?”他一面卸马套,一面问,“为什么挨打啊?”

    当我对他讲了是为什么以后,他火了,气呼呼地小声说:“你干吗和他们交朋友?他们是公子少爷,是小毒蛇。看你为了他们被打成这样!现在你也揍他们,还顾虑什么!”

    他气呼呼地嘀咕了好久。我因为挨打也满肚子怒气,所以起初怀着好感听他讲,但他满脸的皱纹抖动得越来越讨厌,这张脸反而提醒了我:三个孩子也要挨打,而且他们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

    “不应该打他们,他们是好人,你尽胡说,”我说。

    他看了看我,突然大叫一声:“从马车上滚开!”

    “你浑蛋!”我跳下地,也大叫了一声。

    他满院子追我,就是抓不到。他一面跑,一面不自然地喊道:“我浑蛋,我胡说?看我怎么揍你……”

    外祖母走到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我扑到她怀里,车夫开始向外祖母诉起苦来:“这孩子弄得我活不了啦!我比他大五倍,他竟骂我母亲,什么都骂……还骂我是骗子……”

    每当人家当着我的面撒谎,我就惊讶得不知所措,傻着眼发呆。这时也一样,我真不知怎么办,幸好外祖母很坚定地说:“彼得,你这真是在撒谎,他不会骂你太难听的话!”

    要是外祖父,他会相信车夫的。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不宣而战,互相进行恶毒的挑衅。他极力装作无意地撞我一下,用缰绳碰我,放走我的鸟儿。有一次,他把我的鸟儿喂了猫。他找各种借口向外祖父告我的状,我越来越觉得他是个跟我一样的小孩,只不过装扮成老人罢了。我拆散他的草鞋,弄松和弄坏草鞋带却又不『露』痕迹,他穿上后,带子断了。有一次,我在他帽子里撒了胡椒,弄得他打了整整一个小时喷嚏。总之,我用尽心思报复他。每逢节假日,他整天都在监视我,一天几次抓住我和小少爷们来往这种犯禁的事,抓住了就向外祖父告密。

    我和小少爷们的来往继续着,而且这越来越使我愉快。在外祖父的院墙和奥夫相尼科夫的围墙之间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长着一棵榆树、一棵菩提树和密密一丛接骨木。我在这丛接骨木下面的围墙上开了一个半圆的小洞,三兄弟轮流或者每次两个人到小洞前面来,我们蹲着或者跪着悄悄地谈话。他们中间留一个放哨,提防上校碰见我们。

    他们讲自己苦闷的生活,我听了感觉很悲伤。他们讲我抓来的鸟儿怎样生活,讲许多有关儿童的事情,但从来没有提到过后母和父亲,至少我不记得有这样的话。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干脆建议我讲童话,我也乐意认真地把外祖母讲过的故事重又讲给他们听,如果哪儿忘了,就请他们等一会儿,我跑去问外祖母忘了的地方。每次外祖母都愉快地告诉我。

    我还对他们讲了许多关于外祖母的事。老大有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大概外祖母都特别好,从前我们也有一个……”

    “从前,过去,曾经。”他常常伤感地说,就好像他已经在地球上活了一百年,而不是十一年。我记得,他的手掌窄窄的,手指细细的,整个身体也是又细又弱;眼睛很亮,可是很温和,像教堂里长明灯的火苗。两个弟弟也很可爱,也使人对他们充满无限的信任,但是我更喜欢老大。

    我正讲得出神,常常没留意彼得大伯是怎样出现的。他总用一句拉长的叫声赶散了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看到,彼得大伯越来越频繁地发愁和发呆,我甚至能预见他干活回来的心情:他通常开门不慌不忙,门枢纽长时间发出懒洋洋的吱呀声;如果车夫心情不好,门枢纽便短促地吱呀几下,就像疼得“哎哟”几声一样。

    他的哑巴侄儿到乡下结婚去了。彼得一个人住在马厩头上那间狗窝似的矮屋里,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里面充满发霉的皮革、焦油、汗臭和烟草的浓烈气味。由于这种气味,我从不到他的住屋去。他现在睡觉不灭灯,这使外祖父很不高兴。

    “当心烧了我的房子,彼得!”

    “不会的,你放心!夜里我把灯放在有水的碗里。”他回答时眼睛往旁边看。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总是往旁边看,他也早就不参加外祖母的晚会了,也不再请人吃果子酱。他的脸干枯了,皱纹更深了。他走路摇摇晃晃,两只脚拖在地面抬不起来,像病人似的。

    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清早我和外祖父在院子里清扫夜里下的一场大雪。柴门的闩头突然铿的一声,跟平时不同,响声很大。一个警察进了院子,他用背把门掩上,又用灰色的手指一钩,招呼外祖父过去。外祖父走到他跟前,他把长着大鼻子的脸探向外祖父,就像是在啄外祖父的额头。听不清警察嘀咕了什么,只见外祖父急忙回答:“在这儿!什么时候?我这个记性啊……”
    突然,他滑稽地腾空一跳,大叫了一声:“上帝饶恕,真有这么回事吗?”
    “别大声。”警察严厉地说。
    外祖父扭头看见了我,说:“你收起铁锹,回屋里去!”
    我在拐角处躲起来,他们向车夫的狗窝走去,警察摘掉右手的手套,拍打着左掌,说:“他——明白,扔掉了马,把它藏了起来……”
    我跑到厨房里,把我看见和听到的这一切告诉了外祖母,她正摇晃着落满面粉的脑袋,在面盆里和面做面包。她听我说完,安详地说:“大概他偷了什么……玩去吧,没你的事!”
    当我又跳到院子的时候,外祖父正站在柴门旁边,脱掉帽子,望着天画十字。他面带怒气,头发竖起,一只脚打哆嗦。

    “我不是叫你回屋里去吗?”他把脚一跺,对我吆喝了一声。

    他自己也跟在我后面,一进厨房就叫外祖母:“你来,孩子妈!”

    他们走到隔壁房间里,耳语了半天。当外祖母又来到厨房时我明白了,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干吗害怕?”

    “住嘴,听见没有?”她低声地回答。

    家里的气氛整天都不好,可怕。外祖父和外祖母惊恐地面面相觑,说话声音低得听不懂,而且只是三言两语,这更加重了惊恐的气氛。

    “孩子妈,你到处都点上长明灯。”外祖父吩咐时,一面咳着嗽。

    我们没心思吃午饭,但还是匆忙吃了,好像等待什么人来。外祖父疲倦无力地鼓起腮帮,咳着,嘟囔着:“魔鬼比人力量大!信教的看来是虔诚的吧,可是你看——”

    外祖母不住地叹气。

    这个银灰色昏暗的冬日在慢慢地消逝,慢得使人心烦。家里变得越来越不安和沉闷。

    傍晚时分,来了另外一个红头发的胖警察。他坐在厨房里长凳上打盹,磕着头,打着呼噜。当外祖母问他“是怎样查出来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什么都查得出来,你放心吧!”

    我记得,当时我坐在窗户旁,嘴里含着一枚古老的铜钱哈热气,想把铜钱上面战胜者格奥尔吉[49]的像印到玻璃的冰花上。

    突然,过道里传出沉重的响声,房门敞开了,彼得罗芙娜在门口打雷似的大叫了一声:“看看你们后院发生什么!”

    她一见警察,就转身往过道跑,但这位派出所的警察抓住了她的裙子,也吓得大叫:“站住!你是什么人?你看见了什么?”

    她被门槛绊倒了,跪在地上,含着眼泪哽咽地说:“我去挤牛『奶』,看见卡希林花园里一个东西,像一只靴子!”

    外祖父立刻跺着脚疯狂地号叫:“胡说,蠢东西!花园里你什么也看不见,围墙很高,墙上又没有缝,你胡说!我们花园什么也没有!”

    “老爷子!”彼得罗芙娜咆哮着,她一只手伸向外祖父,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真是这样的,老爷子,我能胡说吗?我走着走着,看见有脚印通到你们的围墙,有一块雪地被人踩过了,在围墙那边我就看见了,过来后明明看见:他躺在那儿……”

    “是——谁——呀?”

    这一声拉得很长,也弄不清这问话的意思。但大家忽然像发狂似的,争先恐后地挤出厨房,跑到花园,只见彼得斜躺在那个软绵绵地铺着一层厚雪的大坑里,他的背靠着一根烧焦的梁木,脑袋垂到胸前。他的右耳下面有一条深深的裂口,通红,像一张嘴,有几块淡蓝色的东西像牙齿似的从裂口里突出来。我吓得眯上了眼睛,透过睫毛我看见他膝盖上有一把我认识的马具刀。马具刀旁边,他右手的黑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左手甩开,埋在雪里。马车夫身下的雪已经融化,他矮小的身躯深深地陷在柔软发亮的雪花里,更像是一个小孩子。他右边的雪地上红红的『露』出一片奇怪的图案,像一只鸟;左边的雪一点儿也没被什么东西动过,平坦坦的,明晃晃的。他脑袋顺从地低垂着,下巴抵着胸脯,压乱了浓密卷曲的胡须。他裸露的胸脯上凝结着无数条红色的血流,上面摆着一个大的铜十字架。嘈杂的人声使我头晕得厉害。彼得罗芙娜不住地喊叫,那警察也嚷着打发瓦列伊去什么地方,外祖父也大喊大叫:“不要踩脚印!”

    但他突然皱起眉头,望着自己的脚下,大声而威严地对警察说:“你这是白嚷嚷,老总!这儿是上帝管的事,由上帝来审判,而你净说些废话。嗨,你们呀!”

    大家顿时都不吭声了,都把目光停在死者身上,叹息着,画着十字。

    一些不认识的人从彼得罗芙娜院子往我们花园里跑来,他们翻过围墙,跌倒又爬起,气喘吁吁,但花园里还是静悄悄的,直到外祖父望了一下四周,绝望地喊了一声,才打破了园里的寂静:“邻居们,你们干吗糟蹋马林果,你们怎么不讲良心啊!”

    “彼得干了什么?”我问。

    外祖母答道:“难道你没看见……”

    从傍晚到深夜,厨房和厨房隔壁都挤满了生人。他们叫喊着;警察指挥着;一个助祭模样的人在写着什么,一面不住地发问,像鸭子叫一样:“怎么样?怎么样?”

    外祖母在厨房里请大家喝茶,桌子旁坐着一个圆滚滚的人,长着麻脸、大胡子,说话唧唧喳喳。他讲述着:“他真正的姓名还不知道,只查出他是耶拉吉马人。哑巴一点儿也不哑,他全招了。还有第三个人,也招认了。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抢过教堂,这是他们的主要行当……”

    “哎哟,上帝!”彼得罗芙娜叹息着,脸又红又湿。

    我躺在高板床上往下看,所有的人仿佛都变矮了,胖了,可怕了……

    【第十节】

    一个星期六的清晨,我在彼得罗芙娜的菜园里捕灰雀。可是我捕了很久,红胸脯、有派头的小鸟就是不往网里走。它们卖弄俊俏,在银一般的冰层上有趣地走来走去,或者飞到披着白霜的暖和的灌木枝上,像鲜花似的在那里摇摆,抖落银灰色的雪花。这是多美的景象,连捕鸟的失败也不使人懊恼了。我这个人并不热衷于捕鸟,我喜欢捕鸟的过程胜过捕鸟的结果;我爱观察鸟怎样生活,喜欢思考鸟。

    独自一人坐在茫茫雪原的边缘,在似乎一点就破的严冬寂静中听小鸟啼叫,听疾驰远去的三套马车的铃声,宛如俄罗斯冬季忧郁的云雀在歌唱……这真是一种享受!

    我在雪地上打了寒战,耳朵冻疼了,于是收起网和鸟笼,翻过围墙,也就是外祖父花园,回家了。朝街的大门开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乡下人正从院子里拉着三匹马的带篷大雪橇往外走,马身上冒着热气,乡下人快活地打着口哨。我怔了一下。

    “你把谁拉来了?”

    他转过身来,打着手罩看了看我,跳上车座,说:“神甫!”

    那么这跟我没有关系。要是来的是神甫,大概他是来找房客们的。

    “嗨,我的小宝驹!”乡下人甩起缰绳,吆喝一声,吹起口哨,寂静中顿时喜气洋洋。三匹马一齐往田野里奔去,我望了望它们的背影,掩上了大门。当我走进空荡荡的厨房时,隔壁传来母亲清晰的话语:“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杀死我?”

    我没有脱外衣,扔掉鸟笼子,三步两步来到过道,碰上了外祖父。他抓住我的肩膀,瞪着凶狠的眼睛盯着我的脸,费劲地咽了一口什么东西,沙哑地说:“母亲来了,你去!站住……”他使劲拽了我一把,差点儿把我弄倒,然后往房门口一推,说,“去吧,去吧……”

    我一头撞在包着毡子和油布的房门上,好久都没有摸到房门把手,两只手因冷和激动颤抖着。我终于悄悄地开了门,目光缭乱地站在门槛上。

    “是他!”母亲说,“我的上帝,长这么大了!怎么,不认得了?妈妈,看你们给他穿的,简直像……他耳朵也冻白了!妈妈,快拿鹅油来……”

    她站在屋子中央,俯下身子,脱去我身上的衣服,把我弄得像皮球似的团团转。她高大的身躯裹在一件暖和柔软的红色长袍里,长袍宽大得像庄稼汉穿的上衣,一排大黑扣从肩膀斜着钉向下襟。我从未见过这种长袍。

    我觉得她的脸比以前小了,不仅小,也比以前白,可是眼睛更大了,更深地陷下去了,头发更显得金黄色了。她替我脱去外衣,扔到门槛上,深红的嘴唇讨厌地撇着,说话总带着命令的语气:“你干吗不说话?高兴吗?嘿,多脏的衬衫……”

    然后,她用鹅油擦我耳朵,我感到疼,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清新醉人的香味减轻了我的疼痛。我偎依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透过母亲的话音听见外祖母低声的埋怨:“他任性,不听话了,连外祖父都不怕了……唉,瓦里娅,瓦里娅……”
    “妈妈,别诉苦,会变好的!”

    和母亲的身材高大、青春焕发相比,周围的人都显得小了,显得可怜和衰老了。我也感觉自己老了,老得像外祖父。母亲双腿紧紧地夹住我,用沉重温暖的大手按摩我的头发。她说:“该理发了,也该上学了。你愿意念书吗?”
    “我已经念会了。”
    “还要再念一点儿。嗬,看你多结实,该上学了吧?”
    她笑着,逗着我玩。她的笑声显得低沉而温暖。

    外祖父进来了,他没精打采,头发竖立着,眼睛红红的。母亲用手把我推开,大声地问:“怎么样,爸爸?我还是走吧?”

    他站在窗前,用指甲搔着玻璃上的冰花,久久不吱声。房内的气氛变得紧张可怕。每逢这种时刻,我都全身紧张,眼睛和耳朵也长大了,胸也奇怪地扩张了,我真想喊出声来。

    “列克谢,走开。”外祖父低沉地说。

    “为什么?”母亲问,又把我拉到身边。

    “你哪儿也不要去,我不准……”

    母亲站起来,像一朵云霞在房间里飘然而过,她轻盈地走到外祖父的背后,停住了,说:“爸爸,您听我几句……”

    他转身向母亲尖叫了一声:“住嘴!”

    “我不许你对我喊叫。”母亲轻轻地说。

    外祖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她威胁说:“瓦尔瓦拉!”

    外祖父坐在椅子上,嘟嘟囔囔地说:“你站住!你在跟谁说话?怎么能这样?”

    他突然吼叫起来,声音全变了:“你丢尽了我的脸,瓦里卡[50]!……”

    “走开。”外祖母命令我。我心情压抑地走到厨房,爬上炉炕,久久地听着隔壁房里:一会儿大家齐声说话,互相打断,一会儿一声不响,像突然入睡。谈话的内容是母亲生了一个孩子,并把他送给了别人,但弄不明白外祖父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母亲没有问他就生了孩子呢,还是因为她没有把婴儿给他带来呢?

    后来,外祖父又来到厨房,头发乱蓬蓬的,红着脸,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外祖母跟在后面,用上衣襟擦着脸上的泪水。外祖父坐在长凳上,两手使劲地把着凳子,弯着腰,颤抖着,嘴唇咬得发青。外祖母跪在他面前,轻轻地然而热切地说:“孩子爸,饶了她吧,看在基督的份儿上,饶了她吧!”

    “‘马有四蹄尚且失足’,雪橇哪儿有不坏的!难道老爷、商人家不发生这种事?一个女人嘛,她又那么漂亮!就饶了她吧,谁不犯错误……”

    外祖父抬起头,往后面墙上一靠,看着外祖母的脸冷笑着,抽泣着:“当然是了!还能怎样?什么人你不饶恕?任何人你都饶恕!就这样吧,嗨,你们呀……”

    他俯身抓住外祖母的双肩使劲地摇晃,一面轻言快语地念叨着:“可是上帝什么也不饶恕,对吧?快入土的人还碰上这种事!这是上帝的惩罚,我们在晚年都得不到安宁和快乐!记住我的话!我们咽气前会是叫花子,讨饭的!”

    外祖母按住他的双手,在他身边坐下来,悄悄地、轻快地笑了:“这算什么!讨饭有什么可怕?讨饭就讨饭呗。你听我说,你坐在家里,我出去要饭。不要怕,人家会施舍我的,我们不会挨饿!你别想这些!”

    外祖父突然笑了,像一只山羊似的扭转脖子,又用手搂住外祖母的脖子,偎依着她。矮小憔悴的外祖父抽泣着说:“唉,傻女人,你这个有福气的傻女人啊,我唯一的亲人!你什么都不爱惜,你什么都不懂!你想一想,我们不是为他们干了一辈子活儿,我不是因为他们才作孽犯罪吗?唉,哪怕现在,哪怕一点点……”

    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泪如泉涌,放声大哭,从炉炕上跳下来,朝他们扑去。我哭是因为高兴,高兴他们谈得空前的好;我哭是因为痛苦,为他们而痛苦;也因为母亲来了,还因为他们平等地待我,让我和他们一块儿哭吧。他们拥抱着我,搂紧我,泪如雨下。外祖父对着我的耳朵和眼睛低声说:“你呀,小魔鬼,你也在这儿!你母亲来了,你将跟她在一起了,外祖父这个老鬼凶狠,现在叫他滚,是吧?外祖母纵容人,溺爱人,也叫她滚?嗨,你们呀……”

    他两手一摊,把我和外祖母推开,站起来,大声愤怒地说:“一家人都走了,都一心想走,全散了啊……把她叫回来吧,快点儿……”

    外祖母走出了厨房,外祖父低头对着墙角说:“大慈大悲的主啊,你看,我就这么办了!”

    他用拳头使劲地捶胸。我不喜欢他这样做,我根本就不喜欢他这样跟上帝说话,他总是像在上帝面前夸耀自己。

    母亲进来了,厨房也因为她红色的衣袍变得亮了。她坐在桌子旁边的长凳上,外祖父和外祖母分别坐在她的两侧,她宽大的袖子分别搭在他们的肩上。她小声地、认真地讲着什么,他们默默地听着,不打断她的话。现在他们俩都像小孩子一样,她仿佛成了他们的母亲。

    长时间的激动弄得我很疲倦,我在高板床上睡着了,睡得很香。

    晚上,两个老人穿着过节的衣服去做通宵祷告。外祖父穿着行会班头的制服,即貉皮上衣和撒裤腿的裤子,外祖母快活地朝他挤了挤眼,对母亲说:“瞧你爸爸打扮的,像一只洁净的小山羊!”

    母亲快活地笑了。

    当我一个人跟她留在她房间里的时候,她盘腿坐在长沙发上,用手掌拍了一下膝盖,说:“到我这儿来!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不好,是吧?”

    我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

    “外祖父打你吗?”

    “现在嘛,已经不常打了。”

    “是吗?你给我随便谈谈什么,说呀!”

    我不愿意谈外祖父,我谈起了那个非常好的人,他曾经住在这个房间里,可是谁也不喜欢他,外祖父后来不让他在这儿住。母亲显然不喜欢听这件事,她说:“好,还有什么?”

    我又讲了三个孩子的事,讲起上校把我从院子里撵出来,她紧紧地抱住我。

    “这个坏蛋……”她沉默了,眯起眼睛,望着地板,摇着头。

    我问:“外祖父为什么生你的气?”

    “我对不起他。”

    “你把那婴儿带给他就好了……”

    她一怔,身子往后一仰,皱起了眉头,咬着嘴唇,然后又搂紧了我,哈哈大笑。

    “嗨,你这个怪人!这事不准你说,听见吗?千万别说,甚至也别去想!”

    她低声地、严厉地,但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很久的话,然后站起来,开始走动,一面用指头敲着下巴,一面不时耸动着浓密的眉毛。

    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蜡油往下淌,烛光摇曳,映在空『荡』『荡』的镜子里,烟火的黑影在地板上晃动,长明灯在墙角圣像前闪着微弱的亮光,月光为结冰的窗户涂上一层银白色。母亲打量着四周,仿佛在光秃秃的墙上和天花板上寻找着什么。

    “你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等一会儿。”

    “不过你白天睡了。”她想起来了,叹息了一声。

    我问她:“你想走吗?”

    “去哪儿?”她惊异地反问,捧起我的头,久久地看着我的脸,使我流出了眼泪。

    “你怎么了?”

    “脖子痛。”

    其实心也是痛的。我很快就感觉到,她不会在这个家里住下去,她还会走的。

    “你将来像父亲。”她一边说,一边踢着脚下几块拼在一起的小毡垫,“外祖母对你讲过他吗?”

    “讲过。”

    “外祖母很喜欢父亲,非常喜欢!父亲也很喜欢外祖母……”

    “我知道。”

    母亲看了看蜡烛,皱了皱眉头,然后把它吹灭了,说:“这样好些!”

    是的,这样空气好些,洁净些,油烟的黑影就没有了,淡青色的月光投到地板上,窗玻璃上也闪着金色的亮光。

    “这一段时间你住在哪儿?”

    她仿佛在回忆早已忘记的事,说出了几个城市的名字。她不停地在房间里转圈,像一只大鹰在盘旋。

    “你从哪儿弄来这样的衣服?”

    “我自己缝的。我一切都是自己做。”

    她比谁都强,这使人高兴。但她很少说话,如果不问她,她就根本不吭声,这又令人难过。

    后来,她又挨着我坐到长沙发上。我们默默无言地坐着,互相紧偎着,一直坐到两个老人带着满身蜡油和神香味庄严肃穆、和颜悦色地回来。

    晚饭吃得像过节那样讲究,大家在桌旁很少说话,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睡不稳的人似的。

    不久,母亲开始努力教我“世俗体”文字。她买了几本书,选了其中的那本《国语》做教材。我在几天中克服了读世俗体文字这道难关,可是母亲马上又要我背诗,从此就开始了我们母子之间的烦恼。

    一首诗这么说:
    宽阔的路,笔直的路!
    占了上帝不少土地;
    斧和锹没把它整平,
    它灰多地软怕马蹄。

    我把“土地”念成“土梯”,把“整平”换成“砍掉”,把中性名词“马蹄”第三格变成了阴性名词第一格。

    “喂,你想一想,”母亲引导我说,“什么‘土梯’,怪人!是‘土地’,你懂吗?”

    我懂,可是仍然念成“土梯”,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气得说我糊涂、任性,我听了很难过。我本来是诚心诚意努力背这首该死的诗的,心里念的时候没有错,可是读出声来就准走样。我恨透这些不可捉『摸』的诗句,于是故意让它走样,把发音相似的词荒谬地排成一行。我很喜欢让这些变过戏法的诗行不具有任何意义。

    可是我为这种戏法或玩笑付出了代价!有一天,在顺利做完功课后,母亲问我到底把诗背会没有,我不自觉地嘟哝了一通:
    道路、双角、奶渣、不贵
    马蹄、神甫、水槽……

    我醒悟晚了,母亲已经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愣住了。
    “不,你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
    “什么就这样?”
    “这样好玩。”
    “到墙角去。”
    “为什么?”
    她低声然而威严地重复了一句:“到墙角去!”
    “哪个墙角?”
    她没有回答,直盯着我的脸,使我全然不知所措,不明白她要我干什么。在挂圣像的那个墙角,圣像下面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有个花瓶,里面插着虽已干枯但仍香气扑鼻的花草;前墙角放着一个盖着地毯的木箱;后墙角被一张床占据了;第四个墙角没有形成,门框和墙紧挨着。

    “我不知道你要我干什么。”我说,我实在无法明白她的意思。

    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擦擦额头和脸颊,然后问:“外祖父叫你站过墙角吗?”

    “什么时候?”

    “平时,随便什么时候!”她大叫一声,用手掌拍了两下桌子。

    “不,我不记得。”

    “你知道站墙角是一种处罚吗?”

    “不知道。为什么处罚我?”

    她叹了口气:“唉!你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问道:“你为什么生我气?”

    “你为什么故意把诗念错?”

    我尽力向她解释:我一闭上眼睛,那些诗句是怎么样印在书上的,我都记得,可是我一念,别的词就脱口而出了。

    “你是装的吧?”

    我回答说“不”,可是马上又想:“我也许是装的吧?”我突然不慌不忙地把诗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这使我自己吃惊,也使我十分尴尬。我感觉自己的脸忽然像是发胀了一样;两耳充血,变得沉重了;脑袋嗡嗡地响,很不舒服。我站在母亲面前,羞得发烧,泪眼模糊地看见她的脸忧伤地阴沉下来,嘴唇紧闭,眉头皱起。

    “怎么会这样?”她一反常态,声音全变了样,“就是说,你是装的了?”

    “不知道,我并不想装……”

    “你真难对付。”说着,她低下了头,“去吧!”

    她开始要求我背越来越多的诗,我的记忆力也越来越不会接受这些整齐的诗句,我越来越情不自禁地、越来越恶作剧地想改变这些诗句,用一些别的词来歪曲诗句的意思。这对我来说并不难,因为不必要的词蜂拥而来,很快就跟书上原来该用的词弄混了。常常是整个一行都变了样,变得使我看不见,而且无论我怎样认真努力地去抓、去记都无济于事。有一首凄凉的诗,好像是维亚捷姆斯基公爵[51]的,带给了我许多苦恼:
    晚上和清晨,都是一样,
    许多老人、寡妇和孤儿
    挎着要饭袋子从窗下过,
    口呼基督,在哀求救助。

    这首诗的第三行准会被我漏掉。
    母亲气得把我的这些“成绩”告诉了外祖父,他狠狠地说:“他在淘气!他记性可好着哩!祷告词比我记得都牢。他说谎,他记性特别好!像石头一样,只要刻在上面,就牢固得很!你狠狠抽他!”
    外祖母也揭发我:“童话他记得,歌词也记得,歌不就是诗吗?”

    这话说得好,我觉得自己错了,可是一拿起诗来学,一些别的词就不知从什么地方自动冒出来,像成群的蟑螂爬出来一样。这些词也排成一行行:
    也像我家大门口那样,
    有许多的老人和孤儿,
    他们沿街讨来的东西,
    全部卖给彼得罗芙娜,
    她买来喂自家的乳牛,
    他们买酒在山谷里喝。

    夜里,我和外祖母躺在高板床上,不厌其烦地把我从书里记住的和自己编造的全都讲给她。她有时哈哈大笑,但通常是责备我。

    “瞧,你不是记住了,你不是会了!不过你不要笑话要饭的,上帝保佑他们!基督要过饭,所有的圣徒都要过饭……”

    我继续嘟哝着:
    要饭的我不爱,
    外祖父我也不爱。
    这有什么法子?
    上帝饶恕我吧!
    外祖父老找碴儿,
    借口把我狠揍……

    “你说的什么话,烂掉你的舌头!”外祖母生气了,“外祖父要是听见了会怎么样?”
    “让他听见好了!”

    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令人产生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想掩饰这种感觉,我撒野任性,调皮淘气。母亲教我的功课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懂。我很容易学会了算术,可是我非常不喜欢写作,也全不懂语法。但最使我感到压抑的是我看见和感觉到母亲住在外祖父家的痛苦心情。她越来越愁眉苦脸,用陌生人的眼光看大家。她长时间默默地坐在那扇对着花园的窗户旁,浑身上下黯然失色。刚来的头几天,她动作敏捷,生气勃勃;可是现在,眼睛下露出了黑圈。她接连几天不梳头,衣服皱皱巴巴,上衣也不扣,这有损于她的美貌,也使我感到难受。她应当永远漂亮、严肃,穿得干干净净,胜过任何人!

    教我功课时,她用深陷的眼睛越过我的头顶望去,望着墙壁、窗户;她用疲倦的声音问我,常常忘了我的答话,也越来越爱生气和喊叫,这也使我难过。母亲应该像童话里讲的那样,比任何人都公正。

    有时我问她:“跟我们在一起你觉得难受吧?”

    她生气地回答:“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还看见,外祖父正在筹划某件使外祖母和母亲害怕的事。他常常关在母亲房里,唉声叹气,或尖声号叫,叫声像歪脖子牧人尼卡诺尔讨厌的木笛。在这样一次谈话中,母亲大叫了一声,震得全屋都听见:“不,这办不到!”砰的一声,门关上了,外祖父咆哮起来。

    事情发生在晚上。外祖母坐在厨房桌子旁给外祖父缝衬衣,嘴里嘟哝着。门砰的一响后,她仔细听了听,说:“她到房客们那里去了,我的上帝啊!”

    外祖父突然跑进厨房,蹦到外祖母跟前,照她的头就是一下,他甩着打疼了的手低声吼道:“不该说的别多嘴,老妖婆!”

    “你这个老浑蛋,”外祖母整了整打歪了的帽子,平静地说,“我能不说!你的主意,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要告诉她……”

    外祖父向她扑去,拳头雨点般落在外祖母的大脑袋上。外祖母不防卫,也不推开,只是说:“打吧,打吧,浑蛋!让你打!”

    我从高板床上向他们扔枕头、被子,从炉坑上扔皮靴,可是疯狂的外祖父没有理会。外祖母跌倒在地板上,他用脚踢她的脑袋,最后他也绊倒了,弄翻了盛着水的木桶。他一下子爬起来,吐着痰,鼻孔呼呼地喷气。他蛮横地看了一下四周,就跑回自己阁楼上去了。外祖母站起来,唉声叹气地坐到长凳上,开始整理弄『乱』了的头发。我从高板床上跳下来,她生气地对我说:“把枕头和所有的东西都捡起来,放回炉炕上!你也胡想得出来,扔枕头!这关你什么事?那个老鬼发疯了,他笨蛋!”

    她忽然哎哟了一声,紧皱眉头,低头叫唤我:“你来看看,为什么这儿疼啊?”

    我拨开她浓厚的头发,原来有一根发针深深地扎进头皮里了。我拔出了它,又找到一根,我的手指麻木了。

    “我最好去叫母亲,我害怕!”

    外祖母摆摆手:“你母亲?我还敢叫她!她没听见,没看见,就谢天谢地了!你还要去叫她!你走开!”

    她用自己织花边的巧手在又厚又黑的头发里『摸』索起来,我也鼓起勇气从她头皮上又拔出了两根扎弯了的粗针。

    “你疼吗?”

    “没事儿,明天我烧好澡堂,洗洗就好了。”

    她开始亲切地央求我:“我的宝贝,你可不要对母亲说他打我了,听见了吗?他们俩本来就互相仇恨了。你不会说吧?”

    “不会的。”

    “那就记牢了!来,咱们把房子都收拾好。我的脸没有伤到吧?那好,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她动手擦地板,我真心对她说:“你真像个圣徒,人家总折磨你,你却不在乎!”

    “说什么胡话?圣徒……我哪能是圣徒啊!”她唠叨了半天,一面在地上爬着擦地板。我坐在炉炕的台阶上,思考着怎样替外祖母报仇。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他这样狠毒、这样可怕地打外祖母。昏暗中我看见他满脸通红,赤发竖立,我感到极度的屈辱,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燃烧,却又恨自己想不出真正好的报仇方法。

    但两三天后,我不知为什么去了他的顶楼。我看见他坐在地板上一个开着的小木箱前面,正在清理里面的图纸,椅子上放着他心爱的圣像月历图册——十二张灰色的厚纸,每张纸上按月份日子分成方格,每个方格里有该日的所有圣像。外祖父很珍惜这本圣像的月历图册,只有当他特别满意我的时候,才偶尔允许我看,而我总是怀着一种特殊的感觉来细看这些可爱的、普通的小人儿。我知道他们当中一些圣徒的传记——基里克和乌莉塔,受苦受难的女圣徒瓦尔瓦拉,潘苔雷蒙,以及其他许多人,我特别喜欢神人阿列克谢的悲伤的传记和一些歌颂他的美妙诗句,外祖母常动情地给我念这些诗句。当你看到几百个这样的人时,你会暗暗感到安慰:受苦的人一直都有啊!

    但是,现在我决定剪碎这本圣像图册。趁外祖父走开,趁他到那个小窗前去看一张印有老鹰的厚纸时,我抓起几张就飞奔下楼,从外祖母桌子里拿出剪刀,爬上高板床,动手剪圣徒们的脑袋。一排圣徒没有了脑袋,我又可怜起他们来。于是我开始按照划分方格的线条剪,但我还没来得及剪碎第二排的时候,外祖父来了,他站在炉炕的台阶上,问道:“谁允许你拿圣像图册的?”

    他看见床板上撒满了方纸块,抓起了一把,贴着脸看看后扔掉,又抓起一把。他的下巴颏儿扭歪了,胡乱跳动着,他呼吸那样剧烈,以至纸片纷纷落到地板上。

    “你干了什么?”他终于大喝一声,抓住我一只腿用劲一拉,把我腾空翻起,外祖母双手接住了我。外祖父用拳头捶她、捶我,尖声叫道:“我打死你!”

    母亲来了,我退到墙角炉炕旁边,她挡住我,抓住并且推开在她眼前飞舞的外祖父的双手,说道:“太不像话了!你清醒清醒吧!”

    外祖父躺倒在窗户下的长凳上,号叫着:“你们打死我吧!所有的人都反对我,啊……”

    “你怎么不害臊?”母亲的声音很低沉,“你干吗老是装相?”

    外祖父叫喊着,两只脚在长凳上拍打着,胡须可笑地翘向天花板,两眼紧闭着。我也觉得,他在母亲面前感到害臊,他的确在装相,所以才闭上眼睛。

    “我把这些纸片给你贴到细棉布上,会更好、更结实。”母亲仔细瞧了瞧这些碎片和没剪的几页,“你看,原来就皱皱巴巴的,放久了,散页了……”

    母亲跟他说话时,就像在上课时给我解释疑问时那样。外祖父突然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衬衣、背心,咳了一口痰,说:“那你今天就贴!我现在就把其他几页也拿来……”

    他向门口走去,可是刚走到门槛又转过身来,用弯曲的手指指着我说:“他该揍!”

    “应该。”母亲同意了,她俯向我说:“你干吗要这样做?”

    “我就是要这样。不叫他打外祖母!不然我还要剪他的胡子……”

    外祖母正在脱撕破了的上衣,摇着头责备我:“你是答应不说的!”

    她向地板了吐了一口:“烂掉你的舌头,叫它不能动,不能转!”

    母亲看了看她,在厨房走了一趟,又走到我跟前,问:“是什么时候打的?”

    “瓦尔瓦拉,你好意思问这个,关你什么事?”外祖母生气地说。

    母亲拥抱着她:“哎,妈妈,我的好妈妈……”

    “还好妈妈哩!走开点儿……”

    她们彼此看了看,不再说话了,分开了,可是外祖父还在过道跺脚哩!

    母亲来了没几天,就跟那个快活的女房客——鞑靼军人的妻子交上了朋友,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到他们住的前屋去,贝特连家的人——漂亮的小姐、太太和军官也上那里去。外祖父不喜欢这样。有好几次,在厨房吃晚饭时,他拿起羹匙威吓着,嘟哝道:“该死的家伙,他们又凑在一起了!直到明天清晨,闹得你睡不了觉。”

    不久,他要求房客腾出前屋。他们搬走后,他不知从哪里运来了两车各式各样的家具,摆到这些房间里,用一把大锁把这套住房锁上。

    “我们家不需要房客,我要自己请客人!”

    果然,每到节假日,客人们来了。走着来的是外祖母的妹妹马特廖娜·伊凡诺芙娜,她是大鼻子、大嗓门的洗衣工,身着花格子绸衣,戴一顶金黄色帽子;同来的是她两个儿子瓦西里和维克多。瓦西里是绘图的,长着一头长发,和善快活,穿着一身灰衣服;维克多穿得五颜六色,一张狭长的马脸上布满了雀斑,他一进门洞,就一面脱套鞋,一面像讨厌的车夫彼得那样尖声哼着小调: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这使我又惊又怕。

    雅科夫舅舅带着吉他坐车来了,车上还带着一个独眼秃顶的钟表匠。钟表匠身着黑色长礼服,文静得像个修道士。他总坐在墙角,歪着脖子笑,奇怪地用大拇指顶着刮过了胡子的双下巴,支撑着脑袋。他的脸色发暗,独眼好像特别留意地注视大家。他说话少,总是重复这么一句:“不用为难,反正您……”

    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客人时,忽然想起很久前发生的事。

    还是在“新街”住的时候,有一天,大门外鼓声急促不安地咚咚响,士兵和人群簇拥着一辆黑色的高大马车,在从监狱到广场的大街上行驶。大车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个子不高的人,他头戴圆毡帽,手脚戴着镣铐,胸前挂着一块黑牌,上面写了一大片白字。他低着头,仿佛在念黑牌上的白字。他全身摇晃着,镣铐锵锵锵地响。我正在遐想,母亲向钟表匠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我吓得往后退,藏起手躲他。

    “不用为难。”说着,他把整个嘴巴可怕地扭向右耳。他抓住我的腰,往自己身边一拉,轻快地把我转了个圈儿,然后放开我,称赞说:“还行,孩子结实……”

    我爬上角落里的皮转椅。这转椅大得可以在上面睡觉,外祖父经常夸耀,说它是格鲁吉亚大公的宝座。我爬上去看大人们怎样强作欢笑,钟表匠的面孔怎样奇怪而可疑地变换。他油腻的面孔仿佛在溶化,在流油。他笑时,厚嘴唇往右腮偏,小鼻子像盘子里的一个饺子随之挪动。两只向外伸出的大耳朵一会儿随着那只好眼的眉『毛』抬高,一会儿又向两颊颧骨靠拢,看样子,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用两只像手掌一样的耳朵把自己的鼻子捂起来。有时候,他叹一声气,伸出像杵一样又黑又圆的舌头,『舔』着油腻腻的厚嘴唇,灵巧地画正规的圆形。这一切并不惹人发笑,只是令人惊奇,使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这些人喝掺有甜酒的茶,它有股烧焦的葱味;吃外祖母酿的果子酒,这种酒有金黄色的、黑焦油色的,还有绿色的;吃浓的酸牛『奶』和带罂粟的蜜糖『奶』油饼。他们出着汗,喘着气,夸着外祖母。他们吃饱喝足了,脸红脖子粗,大模大样地各自坐在椅子里,懒洋洋地劝说雅科夫舅舅弹一弹吉他。

    他俯下身来弹着吉他,令人腻烦地伴唱:
    我们也曾痛快一时,
    也曾闹得满城风雨——
    把这一切详详细细
    告诉喀山来的女士……

    我觉得这是一首很动人的哀歌,外祖母却说:“雅沙,弹弹别的吧,弹首像样的歌儿,嗯?马特里娅[52]妹子,你记得从前我们唱的那些歌多好啊!”

    洗衣婆整了整沙沙响的衣服,装腔作势地说:“老姐姐,如今不时兴了……”

    舅舅眯起眼睛看着外祖母,仿佛她坐在很远的地方,但还是一股劲儿奏着那忧伤的曲子和唱着那烦人的歌。

    外祖父神秘地和钟表匠谈话,用手指向他比画着什么。钟表匠抬起眉『毛』冲母亲那边不住地点头,他那油腻的面孔变幻莫测。

    母亲一直坐在两个表兄弟中间轻轻地、严肃地跟瓦西里交谈,谢尔盖耶夫·瓦西里叹着气,说:“是的,这件事是应当好好考虑……”

    谢尔盖耶夫·维克多却满脸堆笑,两只脚不住地搓着地板,忽然咿呀地唱起来: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大家都不说话了,惊讶地看着他。洗衣婆郑重其事地解释说:“他这是从戏园子里学来的,那儿就是这样唱的……”

    我记得这种枯燥无聊的晚会开过两三次。后来,在一个星期天,下午晚祷刚做完,钟表匠来了。我坐在母亲房里帮她在一件破旧的绣织品上补加一些玻璃珠,门突然开了一半,外祖母惊慌的面孔伸进来又马上消失了,只听见她压低大嗓子说了一句:“瓦里娅,他来了。”
    母亲纹丝未动,也没有颤抖。门又开了,外祖父站在门槛上庄严地说:“穿上衣服,去,瓦尔瓦拉!”
    母亲既不站起来,又不看他,问道:“去哪儿?”
    “去吧,上帝保佑!听我话。他性情温和,业务上是把好手,列克谢有个好父亲……”外祖父说话特别庄重,手掌一直抚摩着两肋,胳膊肘弯到背后,打着哆嗦,好像两手想向前伸出却又尽力打住。
    母亲平静地打断他:“我对你说,这办不到……”
    外祖父向她迈近一步,伸出两手,像瞎子抓什么似的,弯着腰,头发乱竖着。他沙哑地说:“走!不然我拖你走!拉着辫子……”
    “你要拉?”母亲站起来问。她的脸色变白了,眼睛可怕地变细了。她很快地从身上脱掉外衣、裙子,只剩下一件衬衫,走到外祖父跟前说:“拖吧!”
    外祖父龇牙咧嘴,用拳头威吓她:“瓦尔瓦拉,穿上衣服!”
    母亲一只手挡开他,另一只手握住门环往外推,说:“好,咱们走吧!”
    “我诅咒你。”外祖父低声说。
    “我不怕。走呀!”她推开门,可是我外祖父抓住她衬衫的下襟,跪倒在地上,低声说:“瓦尔瓦拉,你这个魔鬼,你在毁掉自己!不要丢人……”
    他可怜地小声叫着:“孩子妈,孩子妈……”
    外祖母已经挡住母亲的去路,挥着手,像赶一只母鸡似的把她赶进门里,咬着牙说:“瓦里卡,傻丫头,你怎么啦?回去,你多不害臊!”
    外祖母把她推进房里,扣上门,向外祖父弯下腰,一只手把他扶起来,一只手指着他威吓说:“嘿,你这个老鬼,真糊涂!”
    外祖母让他坐在长沙发上,他的屁股一蹲,啪哧一声,像布娃娃似的张开了嘴,摇晃起脑袋。外祖母对母亲大喝一声:“穿上衣服,你呀!”
    母亲从地板上拾起衣服,说:“我不去他那儿,听见了吗?”
    外祖母把我从长沙发上推下来,说:“舀一瓢水来,快!”
    她低声说,几乎是耳语,语气镇定而威严。我跑到过道里,听见前院均匀沉重的脚步声,母亲的房里传来她大声的喊叫:“我明天就走!”

    我走进厨房,坐到窗户旁边,像在做梦。

    外祖父又是呻吟又是抽泣,外祖母嘟嘟囔囔地在埋怨,后来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静悄悄的,叫人害怕。我想起了外祖母对我的吩咐,于是舀了一铜瓢水,走出厨房,来到过道。这时只见钟表匠从前院走出来,低着头,用一只手抚摩着皮帽子,咳着。外祖母双手贴着肚子,对着他的背鞠躬,轻轻说:“您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钟表匠在台阶的门槛上绊了一下,疾步来到院子里。外祖母画了个十字,浑身颤抖,她像在默默地哭,又像在暗暗地笑。

    “你怎么了?”我跑到她跟前问。

    她从我手里夺过了铜瓢,水洒到了我的双脚上。她大声说了一句:“你是上哪儿舀水去了?拉上门!”

    她到母亲房里去了,我又回到厨房,听她们在一起唉声叹气、呻吟埋怨、哎哟哎哟,仿佛在搬动一件力不胜任的重物。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冬天的斜阳透过结冰的窗玻璃射进来,准备好开中饭的桌子上,锡制餐具和两个长颈瓶暗淡地发光:一瓶装着赤红的克瓦斯;另一瓶装着外祖父喝的深绿色伏特加,是用“郭公草”和金丝桃浸泡的。透过窗玻璃融化的地方可以看见外面房顶上皑皑的白雪,围墙的一根根柱子和给椋鸟做的一个个小屋上装饰着银光闪烁的小圆顶。阳光穿过窗户框上挂着的鸟笼子,我的一些小鸟在那里游戏。你瞧,活泼快乐、不再怕人的几只小黄雀啾啾地叫,几只灰雀吱吱地唱,一只金翅雀拉长它嘹亮的歌喉。但这阳光灿烂、莺啼鸟语、喜气洋洋的日子并没有给我带来快乐,对我来说无所谓了,甚至一切对我都无所谓了。我想把鸟放走,于是开始摘下鸟笼,这时外祖母跑进来,两手拍着腰,奔向炉炕,嘴里骂着:“该死的东西,去你们的!阿库林娜,你这个笨老婆子……”

    她从炉子里掏出一个大包子,用一根指头敲了敲皮,恶狠狠地吐了一口。

    “全煳了!瞧我把它们烤成什么样子了!嗨,这些鬼东西!把你们全捣碎!你这个猫头鹰,干吗要鼓起眼睛?看我把你当作破瓶烂罐打碎!”

    她哭了,撅起嘴,来回翻着包子,用指尖敲着烧焦的包子皮,大滴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上面。

    外祖父和母亲也进来了,外祖母把包子往桌上一扔,震得碟子跳了起来。

    “瞧,这都是因为你们,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听了不生气,反而高兴,她拥抱外祖母,劝她不要烦恼。外祖父衣衫皱皱巴巴,很疲倦地在桌子旁坐下来,把餐巾系在脖子上。红肿的眼睛被太阳照得眯缝着。他嘟囔着说:“算了,没什么!好的包子我们也吃过。上帝是有点儿吝啬,你几年的辛苦,他只付几分钟工钱……上帝借钱不给利息。你坐下吧,瓦里娅……算了吧!”

    他像精神失常了一样,吃饭的时候一直说上帝,谈《圣经》里的忤逆不孝的亚哈,谈做父亲命苦。外祖母生气地止住他:“你吃吧,听见没有?”

    母亲说着笑话,明亮的眼睛闪着光。

    “刚才吓坏了吧?”母亲推了我一下,问道。

    不,刚才我并未太害怕,可是现在感觉不自在,不理解。

    他们像平时过节那样吃得又多又久,久得令人厌倦,你会觉得,半小时前互相叫骂、准备打架和痛哭流涕的不是他们,你简直会怀疑刚才这一切全是他们的做作,连他们的哭也不是真的,仿佛他们不会哭。他们的眼泪、喊叫和所有这些互相折磨来得快又去得快,使我渐渐习惯,越来越不能刺激到我,越来越不能触动我的心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由于生活穷困,俄罗斯人一般都拿痛苦来取乐,拿痛苦来玩耍,像儿童玩游戏似的,他们很少因不幸而羞愧。

    在无休止的平常日子里,痛苦就是过节,火灾就是取乐,在痴呆的脸上,连伤痕也是装饰。

    【第十一节】

    这件事以后,母亲马上变得坚强了,腰杆挺直了,成了家里的主人;外祖父却变得不起眼了,他忧心忡忡,不言不语,变成另一个人。

    他几乎不再出门,老是一个人坐在顶楼上,读一本神秘的书:《我父亲的札记》。他把书锁在小箱子里,我不止一次看见,外祖父拿书前总是先洗手。这本书短而厚,有红皮封面;淡青色的内封页上,书名的下面有褪了色的花体字题词,惹人注意:
    怀着感激之情赠给尊敬的瓦西里·卡希林留作衷心的纪念。

    下面签了一个怪姓,姓的最后一个字母还钩了一笔,像一只鸟。外祖父小心翼翼地翻开沉重的书皮,戴上银丝眼镜,瞧着这个题词,鼻梁长时间做着动作,以便将眼镜戴合适。我好几次问他:“这是什么书?”他庄严地回答:“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等我死了,遗赠给你。貉绒皮衣也遗赠给你。”

    他和母亲说话比较温和了,也比较少了。母亲说话时,他用心地听,像彼得大伯一样,眼睛闪着光,还挥着手,嘟囔着:“好吧,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他的几个大箱子里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服装首饰:花缎子裙,缎棉背心,银色丝绸长袖披衫,缀着珍珠的女帽和头饰,色彩艳丽的帽子和三角巾,摩尔多瓦人戴的沉甸甸的项圈,镶着各种颜色宝石的项链。他把这些全都拿到母亲房里,摆到椅子和桌子上。母亲欣赏着服饰,外祖父说:“在我们那个年代,衣裳比现在漂亮多了,也阔气多了!生活比现在富有,而又比现在单纯好过。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你试试穿上、戴上……”

    有一次,母亲进了隔壁房间。没多久,她出来了,身穿金色丝绸无袖披衫,头戴珍珠女帽。她向外祖父深深一鞠躬,问道:“好看吗?父亲大人!”

    外祖父咳了一声,好像全身都精神焕发。他两手摊开,指头微微地动弹着,绕着母亲走了一圈儿,像说梦话似的含糊地说:“嘿,瓦尔瓦拉,倘若你有大把的钱,身边又都是些上等人……”

    现在母亲住在前院的两间房里,她那里常常有客人,最常来的是马克西莫夫兄弟。一个叫彼得,是个美男子,身材魁梧,长着浅色大胡须、蓝眼睛,我曾因为吐了贵族老头而被外祖父当着这个军官的面狠狠揍了一顿。另一位叫叶夫盖尼,也是高个子,腿细,肩窄,脸色苍白,留着尖尖的黑胡子。他那双大眼睛像两个李子,他穿着淡绿色制服,上面不仅配着金扣子,还配着金字肩章。他常常潇洒地仰起头,把波浪似的长发从高而平的前额甩开,他谦虚地微笑着,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用一句讨人喜欢的话开头:“您看,我这么想……”

    母亲眯着眼,有意笑着听他讲,而且常常打断他的话:“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请原谅,你像个小孩……”

    他哥哥用宽大的手掌拍着自己的膝盖,喊道:“他就是个孩子……”

    圣诞节那些天[53]过得热热闹闹,几乎每天晚上母亲房里都有衣着华丽的客人,她自己也梳妆打扮,穿得最漂亮,还和客人们一起坐车出去。

    每次,当母亲和一群花花绿绿的客人走出大门时,房子就像沉没至地下,全屋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感到无聊和不安。外祖母收拾房间时,像一只老母鹅似的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外祖父背靠炉炕热乎乎的瓷砖,自言自语:“那就走着瞧吧,好啊……我们看会闹出什么名堂……”

    圣诞节过完,母亲送我和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萨沙去上学。萨沙的父亲又结了婚,后妈进门头几天就嫌弃继子,开始打他。经外祖父坚持,外祖父把萨沙接到自己家。我和萨沙上了一个月的学,学校里教给我的,我只记得:“回答‘你姓什么’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说‘别什科夫’,而要说‘我姓别什科夫’,也不能对老师说:‘老兄,你别嚷,我不怕你……’”

    我一下子就讨厌学校了,表哥头几天却很满意,很容易就找到了伙伴,但有一次他在课堂上睡着了,在梦中忽然可怕地大叫了一声:“我再也不了……”

    他被叫醒了,他要求出去上便所,为了这被同学们狠狠地嘲笑了一番。第二天,我们俩去上学,走到“干草广场”的山沟时,他停住了,说:“你去,我不去了!我还是去溜达好。”

    他蹲下来,细心地把书包埋到雪里后走了。那是正月晴朗的日子,到处阳光灿烂。我很羡慕表哥,但还是狠了狠心,上学去了。我不愿让母亲痛苦。萨沙埋的那些书当然丢了,第二天他理所当然地不去学校。第三天,他的行为被外祖父知道了。我们受审了。在厨房里,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坐在桌子旁审问我们。我记得萨沙是怎样滑稽地回答外祖父的提问:“你为什么不到学校去?”

    萨沙用温顺的目光直瞧着外祖父的脸,不慌不忙地回答:“忘了学校在哪儿了。”

    “是忘了?”

    “是的。我找啊找……”

    “你不会跟列克谢走?他不会忘!”

    “我把他丢了。”

    “把列克谢丢了?”

    “是的。”

    “怎么丢的?”

    萨沙想了想,叹了口气说:“刮大风雪来着,什么都看不见。”

    大家都笑了。那天没有风,天气晴朗。萨沙也小心地微笑了一下。外祖父龇着牙,尖刻地问:“你不会拉着他的手,抓住他的腰?”

    “我是拉着的,可是风把我吹跑了。”萨沙解释说。

    他懒洋洋地不抱希望地说着,我很不舒服听他这种不必要的、笨拙的谎话,也很惊讶他的这股拗劲儿。

    外祖父打了我们一顿,然后给我们雇了一个护送人,这是一个曾经做过消防队员的断了一只胳膊的小老头儿,他负责监视萨沙在上学时不走“歪路”。但这无济于事。就在第二天,表哥走到山沟跟前,忽然弯下腰脱掉一只毡靴,扔了出去,又脱掉另一只,扔到相反的方向。他就这样穿着袜子,撒腿从广场上跑掉了。小老头儿哎哟哎哟地叫着,小跑着拾起两只靴子,然后大惊失色地把我领回家了。

    整整一天,外祖父、外祖母和我母亲坐车走遍了全城,找寻逃跑的萨沙,傍晚才从修道院旁边奇尔科夫开的酒馆找到了他,他正在那里跳舞让观众取乐哩!他们把他领回家,甚至没有打他,因为他们被孩子宁死不说的拗劲儿弄得不知所措。他和我躺在高板床上,他跷起双脚,脚掌沙沙地擦着天花板,悄悄地说:“后妈不爱我,父亲也不爱我,连爷爷也不爱我,我干吗要跟他们一起过?我要去问『奶』『奶』,强盗住在哪儿,我投奔他们去。将来你们大家会知道……咱俩一块儿跑吧?”

    我不能跟他跑,因为那一段时间里我有自己的任务,我决定当一个蓄着浅色胡须的军官,为了这个就必须上学。我把这想法告诉了表哥。他想了想,同意了:“这也好。将来你当军官,我当强盗头,你应该来抓我,咱们不知谁死在谁手里,或者谁抓住了谁。我是不会杀你的。”

    “我也是。”

    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外祖母进来了,爬到炉炕上,望了望我们俩,开始说:“怎么样?小耗子们!唉,孤儿们啊,被当成破烂遗弃的孤儿啊!”

    她可怜起我们来,于是骂萨沙的后妈——肥胖的舅妈娜杰日达,酒馆老板的女儿——然后骂天下所有的后妈和后爸,又顺便讲了聪明的隐士约那少年时如何跟后妈在上帝法庭打官司的故事。他父亲是乌格里奇人,白湖[54]上的渔夫,他被年轻的妻子谋害了。外祖母继续用诗歌的语言说:
    她灌了丈夫浓啤酒,
    还灌了丈夫蒙汗药,
    于是把酣睡的丈夫,
    放进橡木的独木舟,
    像放进狭窄的棺材。
    她拿起槭木的小桨,
    把船划到白湖中央,
    划到黑魆魆的漩涡,
    干可耻的魔鬼勾当。
    妖婆俯身用力摇晃,
    小船翻倒在水中央。
    丈夫像铁锚沉湖底,
    她就连忙往岸上游。
    游上岸就倒在地上,
    她大声哭诉假悲伤。
    善良的人们信了她,
    和她一起伤心痛哭:
    “年轻的寡妇真可怜!
    女人的痛苦实在大!
    我们生由上帝主宰,
    死也得交上帝安排!”
    但继子约那最明白,
    他不信后妈的眼泪。
    他把小手放到后妈心口,
    话语尖锐、口气温和:
    “后妈啊,我的灾星!
    你这狡猾的猫头鹰!
    我不相信你的眼泪——
    你的心在快乐跳动!
    你跟我一起问上帝,
    问所有的上天神灵。
    哪位拿出一把宝刀,
    请往圣洁的天上抛。
    真理属于你——刀杀死我,
    真理属于我——刀落你身!”
    后妈翻眼盯着继子,
    眼睛里冒出来凶光。
    她硬实地翻身站起,
    强词夺理开始辩解:
    “你这没理性的畜生,
    你这不足月的孽种,

    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你怎能想出这馊招?”

    人们望着听他们讲,

    看出这里必有蹊跷。

    人们皱起眉头思量,

    交头接耳把办法想。

    一位渔翁走了出来,

    他弯腰鞠躬向四方,

    是他的话一锤定音:
    “善良的父老乡亲啊!
    把宝刀交到我右手,
    我把宝刀抛到九天,
    让它落到罪人身上!”
    人们把刀放到他手,
    老人把刀往头上抛,
    刀像飞鸟直上云霄,

    人们久等不见下来。

    人们望着明亮天空,

    脱帽肃立,紧挨一起,

    大家默默站在那里。

    夜已降临,万籁俱寂,

    宝刀仍然没有落下!

    湖上泛着红色朝霞,

    后妈笑逐颜开正得意,

    宝刀突然像飞燕落下,

    直插妖婆后妈的心窝。[55]
    善良的人们纷纷跪倒,
    他们向上帝齐声祷告:
    “多谢上帝您主持公道!”
    渔翁拉起可爱的约那,
    领他去凯尔仁查河畔,
    那里是遥远的修道院;
    它附近不见基杰查城……

    第二天醒来,我全身都是红点,出天花了。我被隔离在后院的阁楼上。我长期病在床上,眼睛失明了,手和脚都被宽带紧绑着,做着各种怪梦,其中一次噩梦几乎使我送了命。这其间,只有外祖母来看我,她用羹匙喂我,像喂婴孩那样;她无止无休地给我讲许多新颖的童话。有一天傍晚,当时我还在恢复健康,外祖母不知为什么来晚了,引起我心里恐慌。忽然,我看见了她:她躺在阁楼门外满是尘土的台阶上,脸朝下,两只胳膊摊开,脖子被割破了一半,像彼得大伯那样;一只大猫贪馋地瞪着绿眼睛,从尘土弥漫的昏暗角落里一步步向她走来。

    我跳下床,脚踢肩撞,打掉了窗户的框架,纵身跳到院子里的雪堆里。这天晚上,母亲那里来了一些客人,谁也没有听见我打破玻璃和窗框,我在雪地里躺了很久。我没有摔断任何骨头,只是一只手臂脱了臼,身上被玻璃严重地划伤,但是我的两条腿失去了知觉。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来月,两腿完全不听使唤。我就这样躺着,听着:家里越来越喧闹,楼下多次地开门和关门,许多人走来走去。

    屋顶上风雪悲鸣,阁楼门外狂风怒号;烟囱像出殡似的呜呜地歌唱,火炉的风门震得轧轧响;白天乌鸦嘎嘎叫,夜深人静时凄厉的狼嗥从旷野传来,在这一片音乐的伴奏下,我的心也在胀大,都快裂开了。后来,阳春三月,春光明媚。胆小的春天睁开了眼睛:太阳怯生生、静悄悄,但一天比一天亲切地窥视着窗户。屋顶和阁楼上,猫儿开始歌唱、嚎叫,春天的轻轻脚步透过墙壁传了进来。水晶般的冰柱折断了,融化的雪水从屋顶的木刻马头上滚下来,教堂的钟声也比冬天洪亮了。

    外祖母照常来,但她讲话时越来越多地散发着越来越浓的酒味。后来她还随身带来一个白色的大茶壶,藏到我床底下,挤挤眼对我说:“宝贝心肝,你可不要告诉外祖父那尊家神!”
    “你干吗喝酒?”
    “你别问,长大你就知道了……”
    她对着壶嘴吮吸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嘴唇,甜蜜地笑了,问道:“嗯,我的小老爷,昨天我讲什么来着?”
    “讲父亲。”
    “讲到哪儿?”
    我提醒了她,于是她轻言细语,侃侃道来,宛如潺潺流水,绵延不断。

    她是主动给我讲起父亲的。有一次,她来我这里,头脑清醒,满脸愁容,疲倦不堪,说道:“我梦见你父亲了,他好像在旷野里走,手里拿一根核桃木手杖,吹着口哨,一条花狗跟在他后面跑,伸出颤抖的舌头。不知为什么我近来常梦见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显然他漂泊的灵魂不得安宁……”

    她一连几个晚上讲父亲的故事,这故事像她讲的所有故事一样有趣。我祖父是当兵的,后来当上了军官,因虐待部下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我父亲就是在西伯利亚一个什么地方出生的。他生活很苦,小小年纪就常从家里逃走。有一次,祖父带着几条狗在森林里像找兔子那样找我父亲。还有一次,祖父抓住了他,将他一顿狠打,多亏邻居把这个几岁大的小孩夺走藏了起来。

    “小孩总挨打吗?”我问。外祖母平静地答道:“总挨打。”

    我祖母很早就去世了;父亲满九岁时,祖父也死了。一个做木匠的教父收养了我父亲,让他加入了彼尔姆市的行业工会,教他木工手艺。但是父亲还是从他那儿跑掉了,到市场上给瞎子带路。十六岁时,他到尼日尼,开始在一个姓科尔钦的木匠那里干活,这个人在轮船上承包木工活儿。二十岁那年,我父亲已经是一个能做红木家具的好木工,他还擅长壁纸的糊裱和室内的装饰。他干活儿的作坊就在“铁匠街”,跟外祖父的几栋房子相邻。

    “俗说话:围墙不高,人就胆大。”外祖母笑着说,“有一天,我和瓦里娅在花园里摘苹果。突然他,也就是你父亲,从围墙翻过来,吓了我一跳。只见他从苹果树里走出来,身材魁梧,穿着白衬衫、棉绒裤,可是光着脚,没戴帽,长长的头发上系着一条细皮带。他这是求婚来了!我先前就见他常从我们窗前过,我一见他就心想:好一个小伙子!这一次,等他走近,我问他:‘年轻人,为什么有路不走翻墙头?’他双膝跪倒,说:‘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我整个人,连同我整个心,都交给您,瓦里娅也在那里。求您帮助我们俩,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们要求结婚!’我当时愣住了,舌头也不转了。我一瞧,你母亲,精灵鬼,躲在一棵苹果树后,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正给你爸打手势哩,不过她眼眶里已经含着泪水。我说:‘两个鬼东西,去你们的!亏你们想得出来!瓦尔瓦拉,你疯了?小伙子,你也得想一想,你配折这枝花吗?’那时候你外祖父是有钱人,子女还没分家,他有四所房子,有钱又有名望。前不久,因为他连续九年当了行会头子,人家奖给他一顶饰有金银条带的礼帽和一套制服,他那时可神气了!该说的我都向他们说了,可是我自己吓得直哆嗦,同时也可怜他们,他们俩的脸都发黑了。这时你父亲说:‘我知道,瓦西里·瓦西里耶夫是不会甘心把瓦里娅嫁给我的,所以我要偷偷娶她,只求您帮助我们。’我哪能帮这个忙!我甚至给了他一巴掌,他却没有躲闪,还说:‘就是用石头砸我,我也要求您帮助,反正我是不会后退的!’这时瓦尔瓦拉也过来了,走到他跟前,把手搭在他肩头,说:‘我们早在五月就结婚了,我们现在只需要举行婚礼。’我的老天爷啊!我甚至晕倒了。”

    讲到这里,外祖母笑了,笑得全身发颤。然后她嗅嗅鼻烟,擦去了眼泪,高兴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你现在还不懂什么叫结婚、为什么要举行婚礼了吧,不过要知道,要是一个姑娘没举行婚礼就生孩子,这可是件可怕的灾祸!你要记住这个!你长大了,可别勾引姑娘干这种事,对你来说这是天大的罪孽,姑娘会遭到不幸,生的孩子也不合法。你一定要记住,要当心!你做人,要怜惜女人,真心地爱她们,而不是为了玩弄,这就是我教给你的金玉良言!”

    她陷入了沉思,在椅子上摇晃着,然后抖擞了一下,又开始讲:“现在怎么办?我敲打马克西姆的额头,揪瓦尔瓦拉的辫子,可是他理智地对我说:‘打,解决不了问题!’她也说:‘你还是先想想办法吧,打架的事放在以后!’我问他:‘你有钱吗?’他说:‘有,我还拿钱给瓦里娅买了个戒指。’‘你有多少?三个卢布吧?’‘不,大约一百卢布。’他说。那时候,钱很值钱,东西便宜。我望着他们——你母亲和你父亲,心想,这真是两个孩子,一对小傻瓜!你母亲说:‘我把戒指藏在地板底下,怕你们看见,可以把它卖掉!’简直是个『毛』孩子!话虽这么说,我们还是左商量右合计,总算谈妥了:一个星期后他们举行婚礼,由我去跟神甫交涉。可是我不由得大哭,心跳得厉害,怕你外祖父知道。瓦里娅也害怕。后来,也就这样安排妥当了!

    “不过你父亲有一个仇人,是一个工匠师傅,他人很坏。他早就对这一切有所觉察,监视我们。那一天,我尽可能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打扮好,领她出了大门。一辆三套马车在拐角的地方等着,她坐上车,马克西姆一吹口哨,他们就这样坐车走了!我含着眼泪往屋里走,忽然那人迎面走来,这个坏家伙对我说:‘我是好人,我不想妨碍这段姻缘,不过,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你为此得给我五十卢布!’我没有钱,我不爱钱,没有攒钱,真糊涂,我对他说:‘我没有钱,也不给!’他说:‘那你答应以后给!’‘哪能答应,我以后从哪儿弄钱去?’他说:‘偷你有钱的丈夫还难吗?’我这个傻瓜,本该跟他多谈几句,把他缠住,我却向他丑陋的嘴脸吐了一口唾沫就走。他跑到我前面,在院子里闹开了!”

    她闭上了眼睛,微笑着说:“甚至现在想起这种大胆的胡来就觉得可怕!你外祖父暴跳如雷,活像只野兽,这事儿对他可非同儿戏!他常常望着瓦尔瓦拉夸耀:‘我要把女儿嫁给贵族,嫁给老爷!’现在他找到贵族、老爷女婿了!至圣的母亲比我们更知道谁跟谁相配。你外祖父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乱』窜,他叫来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请来了那个麻脸的工匠师傅和车夫克里姆。我看见车夫拿起了流星锤,就是皮带上挂个秤砣;米哈伊尔拿起了猎枪。咱家的这几匹马好,有烈『性』,四轮马车能跑长途,又轻快。我想,他们肯定会追上!这时,瓦尔瓦拉的保护神指点了我,我找到一把刀,把驾辕的皮带割了个口子,我心想,它大概在路上会断的!果然,车辕在路上脱掉了,差点儿没把外祖父和米哈伊尔以及克里姆给砸死。这样他们耽误了时间,等他们修好车赶到教堂时,瓦里娅和马克西姆已经举行完婚礼站在教堂门廊里了。谢天谢地,荣耀属于主!

    “他们这帮人拥上去要打马克西姆,可是他身体壮,力气大得惊人!米哈伊尔从门廊被扔了出来,摔断了一只胳膊,克里姆也受了伤,外祖父和雅科夫还有那个工匠师傅都害怕了。

    “他在发怒时也没有失去理智。他对外祖父说:‘把流星锤扔掉,别对着我晃悠。我是老实人,不喜欢动武。我拿的是上帝给我的,任何人都夺不走,我也不多要你任何东西。’他们撤退了,外祖父坐上车,喊着说:‘瓦尔瓦拉,从此永别了,你不是我女儿,我不想再看到你,死活由你去!’他回到家,就打我骂我,我只是哎哎哟哟,不说话,心想:一切都会过去,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后来他对我说:‘阿库林娜,你给我听着,哪儿也不许你去认她这个女儿!你记住!’我心里有数:‘你只管胡说,赤发鬼!怨恨像冰块,见热就会化!’”

    我听得津津有味。她讲的有些地方使我吃惊。外祖父描述母亲的婚礼却是另一个样:他当时反对这门亲事,婚礼后不准母亲进家门。可是他说,母亲的婚礼并不是秘密举行的,他也去了。我不想问外祖母究竟他们俩谁说得对,因为外祖母的故事更美,我更喜欢。外祖母讲的时候,身子老是摇摇晃晃,像是坐在小船上。她讲到悲伤处或者可怕的地方时,摇晃得更厉害,一只手向前伸出,仿佛在空中阻挡着什么。她常常眯起眼睛,满布皱纹的两颊『露』出盲人一样的慈祥的微笑,浓厚的眉『毛』微微地颤动。这种盲人的或者盲目的慈善——这种容忍一切的慈善,有时也曾打动我的心,但有时我非常希望外祖母能说一句强有力的话,能大喊大叫一声!

    “大约头两个星期,我不知道瓦里娅跟马克西姆住在哪里。后来她打发一个机灵的小孩跑来告诉我。我等到星期六,装着去做通宵祷告,亲自去找他们。他们住在很远的‘忙人坡’上人家一间小厢房里。全院子里住满了手艺人,杂『乱』、肮脏、喧闹。可是他们俩过得不错,卿卿我我,有说有笑,简直像一对快乐的小猫。我尽可能带给他们东西:茶、糖、杂粮、果酱、面粉、干蘑菇、钱——不记得钱数了,是从外祖父那里悄悄拿出来的,只要不是为了自己,是可以偷的!你父亲什么都不肯收,生气地说:‘我们难道是讨饭的?’瓦尔瓦拉也帮腔说:‘哎哟,妈妈,这是为什么?……’我把他们俩数叨了一顿:‘傻小子,我是你什么人?是丈母娘,上帝把你的母亲赐给你;傻丫头,我是你什么人?是你亲娘!’我说,‘难道可以让我受气吗?要知道,亲娘在地上受气,圣母就在天上痛哭!’这时,马克西姆把我抱起来满屋子里走,还一面跳,力气可大了,像一头熊!瓦里卡这个小丫头像一只美丽的孔雀,一个劲儿夸丈夫,像是夸一个新买的洋娃娃,眼睛老是滴溜溜转,谈起家务总是那么一本正经,一副真正管家婆的样子,可是真笑死人!喝茶时她拿出了奶渣饼,这饼连给狼吃也要咬掉牙齿,奶渣像砂粒一样散开了!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直到你快要出生了,你外祖父还是一声不吭,这个倔犟的家神!我偷偷地去他们那里,他知道,却假装不知道。他在家里禁止所有的人提起瓦里娅,大家也都不提,我也不提。可是我心里有数:父亲的心是不会长时间不开窍的!这盼望已久的时刻到底来了。一天夜里,风雪呼啸,那声音像是一群狗在窗户上爬;烟囱欢唱,像家家灶神挣脱了锁链。我和你外祖父躺在床上睡不着。我说:‘在这种夜里穷人不好过,心不安的人更不好过!’外祖父忽然问我:‘他们过得怎么样?’我说:‘还不错,他们过得好。’他说:‘我问的是谁啊?’‘你问的是女儿瓦尔瓦拉、女婿马克西姆呗。’‘你怎么猜到我问的是他们?’‘你得了吧,’我说,‘老爷子,你还装糊涂,收起你这套把戏吧,谁高兴你这一套啊?’他叹息着说:‘嗨,你们这些鬼啊,你们这些背地里搞名堂的小鬼!’后来他正式打听,‘那个大浑蛋’,他这是说你父亲,‘他真是个浑蛋吧?’我说:‘谁不愿干活儿,谁骑在别人头上,谁就是浑蛋。你看看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这种人活着不是浑蛋吗?谁在家里干活儿?谁挣钱?是你。他们是你的好帮手吗?’他于是骂我,骂我浑蛋、下贱,骂我给嫖娼拉皮条,记不清他怎样骂了!我一声不吭。他说:‘你怎么能轻信一个来路不明、不知底细的人?’我还是不吭声,等他骂累了,我说:‘你最好去看看他们过得怎样,他们过得可好哩!’他说:‘那太赏他们脸了,叫他们自己来……’这时我高兴得甚至哭了。他弄散我的头发——他喜欢摆弄我的头发,嘟哝着说:‘别哭了,傻婆子!我难道没心没肺?’是呀,咱们这位外祖父从前可好哩!自从觉得没有谁比他聪明,他就生气发火,变得愚蠢了。

    “在圣日,就是大斋期前的最后一个礼拜日,你母亲和父亲来了,一对大高个儿,身上干干净净。马克西姆迎面站到外祖父跟前,外祖父只到他肩膀,他站在那儿说:‘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要以为我是来求嫁妆的,不是的,我是来向岳父请安的。’外祖父很高兴,咧着嘴笑了,说:‘嘿,你这个大傻个儿,绿林好汉!别再淘气了,跟我一块儿住吧!’马克西姆皱起眉头,说:‘这要看瓦里娅是不是愿意,我怎样都行!’于是这一老一小马上就开始针尖对麦芒了,他们怎么也合不拢!我总向你父亲递眼色,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他,全都白搭,他总是我行我素!他有一双快乐、明亮的好眼睛,眉毛黑黑的。他有时把眉毛一皱,眼睛就被藏起来,脸变成石头似的,一副倔犟的样子。这时除了我,谁说话他也不听。我爱他,胜过爱自己亲生的儿子,他知道,所以也爱我。他时常依偎着我,拥抱我,甚至抱着我满屋子里走,他说:‘你是我真正的母亲,是养育我的土地,我爱你胜过爱瓦尔瓦拉!’你母亲那时候是个活泼爱闹的淘气鬼,向他扑过去,大声说:‘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这个咸耳朵死心眼的彼尔姆人!’我们三个就这样闹着玩,我的宝贝外孙啊,我们过得可好哩!他舞也跳得特好,一些歌也唱得好,是跟盲人学的,盲人是再好不过的歌手。

    “小两口住在花园里一间厢房里,你就是在那里生的。正好是中午,你父亲回来吃午饭,你迎接他。他欣喜若狂,把你母亲简直折腾了一番,仿佛一点儿也不知道生孩子的艰难!他把我放在肩头,穿过院子向外祖父报告生了一个外孙。外祖父甚至也笑了,说:‘你这个魔鬼,马克西姆!’

    “你的两个舅舅可不喜欢他,他不喝酒,嘴巴厉害,又很有主意,他们恨透了他!有一次,那是大斋期间,突然天刮起了大风,全屋里呜呜地怪响,可怕极了。大家惊呆了,这是闹什么鬼啊?外祖父真害怕有鬼,吩咐到处点上长明灯,他跑着喊着:‘是该祷告了!’可是响声全都停止,大家就更害怕了。雅科夫舅舅明白了,他说:‘这也许是马克西姆搞的鬼!’后来,马克西姆自己承认了,他把大小瓶子放到天窗上,风吹着瓶口,瓶子就发出各种响声。外祖父吓唬他说:‘马克西姆,当心这种玩笑会把你送到西伯利亚!’

    “有一年冬天很冷,狼从野外往城里跑,不是咬死狗,就是惊吓马,还把一个喝醉的守夜人咬伤了,闹得人心惶惶!你父亲拿起猎枪,穿上滑雪板,夜间到野外去。你瞧,他准会拖回来一两只狼。他剥下狼皮,掏空狼脑袋,安上玻璃眼珠,跟真的狼一样!这一天,米哈伊尔舅舅上过道去解手,忽然跑回来,头发竖立,眼睛圆睁,喉咙发哽,说不出话。他吓得连裤子都掉到地上,被绊倒了,嘴上有气无力地说:‘狼!’大家顺手操起家伙,拿着灯火,跑到过道。一看,一只狼从柜子里伸着头!打它,射它,它都不在乎!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一张狼皮和一个空脑袋,两只前腿是用钉子钉在框子上的!外祖父当时对马克西姆大发雷霆。可是雅科夫马上就跟他学会了这种胡闹:马克西姆用硬纸壳糊成了一个头的模样,做好了鼻子、眼睛和嘴,再贴上麻屑当头发,然后和雅科夫一起上街,把这种可怕的鬼脸伸到人家窗户里,人家见了就害怕喊叫。夜间,他们蒙着被单,去吓唬神甫,吓得他往警察亭子跑,那警察也吓得连忙大喊救命!这种恶作剧他们干了不少,怎么也管不住他们。我多次对他们说:‘别胡闹了!’瓦里娅也说他们,可是都没有用,他们照样干!马克西姆笑着说:‘看见人们为了一点儿事就吓得没命地乱跑,太好玩了!’你看他说的,你跟他还能说什么……

    “他为这个差点儿没有把命送掉。米哈伊尔舅舅完全像外祖父——爱生气,爱记仇,他想谋害你父亲。那一年刚入冬,他们四个串门回来:马克西姆、两个舅舅,还有一个助祭——这个人后来因为打死了一个车夫而被开除了教籍。他们在‘驿站街’上走着,路上马克西姆被诱骗到‘酋长池塘’,说是要他去徒步滑一会儿冰。他们就像骗小孩子一样把他骗到了那里,使劲儿一推,把他推到冰窟窿里,我先前给你讲过这件事……”

    “舅舅他们为什么这样狠毒?”

    “他们不是狠毒,”外祖母嗅着鼻烟,平静地说,“他们简直就是愚蠢。米什卡又『奸』又蠢;雅科夫差一些,一个傻乎乎的爷们……就这样,他们把他推到水里,他从水里钻出来,双手抓住窟窿边沿,而他们踩他的手,手指都被靴后跟踩坏了。幸亏他头脑清醒,而他们都醉醺醺的,不知怎的,也许是由于上帝的帮助,他在冰下伸直了身子,脸朝上保持在窟窿中央,运着气。他们够不着他,对着他的头扔了一段时间冰块后就走了,说是让他自己沉下去吧!可是他爬上来,跑到警察局。警察局就在广场上。局长认识他,也认识我们全家,问他是怎么回事。”

    外祖母画着十字,感激地说:“主啊,让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和您虔诚的信徒们一起安息吧,他值得这样!你父亲居然对警察隐瞒了真情,他说:‘是我自己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走到池塘,掉进了冰窟窿。’局长说:‘不对,你没喝酒呀!’闲话少说,在警察局,他们用酒给他擦了身体,让他换上了干衣服,裹着皮袄,用车送他回来。局长亲自送他,还有两个警察跟着。雅什卡和米什卡还没有回来,逛酒馆去了,给父母‘现眼’去了。我和你母亲看见你父亲,他简直变成另一个人,浑身紫青色,手指全受了伤,流着血,两鬓好像有雪,但是不融化,是鬓角变白了。

    “瓦尔瓦拉大喊大叫:‘你怎么啦?’局长对什么都打听、都过问。我心里反应过来:哎哟,事情不妙!我让瓦里娅对付局长,我自己去问马克西莫什卡[56]究竟出了什么事。他耳语说:‘您先去截住雅科夫和米哈伊尔,教他们说:他们和我在“驿站街”分了手,他们到“圣母节大街”去了,说我拐进了“纺织巷”!别说错了,不然就要吃警察的苦头了。’我就对外祖父说:‘你去跟局长谈,我到大门口等儿子。’我告诉他出了什么『乱』子。他穿着衣,哆嗦着,嘟哝着:‘我就知道会出『乱』子,料到会出『乱』子!’他胡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于是我截住了他们,我迎面就给这两个小子几巴掌!米什卡吓得一下子就清醒了,宝贝儿子雅什尼卡舌头还是硬得说不成话,只是嘟嘟囔囔:‘我一点儿不知道,这全是米哈伊尔,他老大!’我们总算把局长哄好了,他是位好长官!他说:‘你们要注意,你们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知道是谁的罪责。’说完他走了。外祖父走到马克西姆面前说:‘谢谢你,别人是不会像你这样做的,我明白!女儿,也谢谢你,你带到娘家一个好人!’你外祖父高兴时,就这么会说话!他后来才变蠢的,才死心眼,不开窍!剩下我们娘儿三个人的时候,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哭了,像说梦话似的:‘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妈妈,为什么呀?’他不叫我妈,像小孩那样叫我妈妈,他『性』格也的确像小孩。他问‘为什么’,我放声大哭,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两个是我的儿子啊,我也心疼他们。你母亲扯掉上衣的全部扣子,披头散发坐在那里,像刚打过架似的。她吼叫着:‘咱们走,马克西姆!兄弟是咱们的冤家对头,我怕他们,咱们走!’我喝住了她:‘你不要往炉子里烧破烂,屋子里本来就乌烟瘴气了。’外祖父打发两个浑蛋来求宽恕,你母亲扑过去,照着米什卡的脸啪啪就是几下,这就是宽恕!你父亲只是苦诉着:‘兄弟,你们干吗这样?你们这样会把我弄残废的,没有手我怎么干活呀?’就这样,他们总算和解了。你父亲病了,躺了七个来星期,他实在忍不住了,说:‘嗯,妈妈,跟我们一起到别的城市去,这儿实在有点闷。’不久,他们果然去了阿斯特拉罕。那里夏天要迎接沙皇,你父亲在那里承担建造凯旋门的工程。小两口乘当年第一艘轮船走了。我跟他们分别,就像跟自己的灵魂分别一样,你父亲也很伤心,一个劲儿劝我到阿斯特拉罕去,你母亲却兴高采烈,甚至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劲,这个不害臊的孩子……他们就这样走了。结局就是这样……”

    她喝了一口酒,嗅了嗅鼻烟,若有所思地看看窗外灰暗的天空,说道:“是的,我和你父亲没有血缘,却是同样的心……”

    在她讲的时候,外祖父有时候进来,扬起他黄鼠狼般的脸,用尖鼻子嗅着空气,疑惑地打量着外祖母。他听外祖母讲这些话时,嘟囔着说:“胡说,胡说……”

    他突然问我:“列克谢,她刚才喝酒了?”

    “没喝。”

    “你撒谎,看眼睛我就知道。”

    他犹豫不决地走了。外祖母瞧着他的背挤了挤眼,说了句顺口溜:“你可以来,但不要吓唬……”

    有一天,他站在房子中间,瞧着地板,悄悄地问:“孩子妈?”

    “嗯?”

    “你知道怎么回事?”

    “知道。”

    “你是怎么想的?”

    “是命,孩子爸!你可记得,你不是老说要找个贵族老爷吗?”

    “是啊。”

    “他不就是吗?”

    “一个穷光蛋。”

    “她自己愿意!”

    外祖父走了。我感到有些不妙,就问外祖母:“你们讲了什么?”

    “你什么都想打听,”她抚摩着我的双腿,埋怨道,“俗话说:从小包打听,老来没疑问……”她摇晃着脑袋,笑了。

    “哈哈,老爷子呀老爷子,在上帝眼里,他不过是粒灰尘!小宝贝,这事你不要多嘴!你外祖父家业彻底完了!他借给一位老爷几千元的一大笔钱,这老爷破了产……”

    她微笑着沉思起来,默默地坐了很久。她那张大脸堆起皱纹,变得阴沉而忧伤。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给你讲什么好,”她怔了一下,“就讲叶夫斯季格涅,好吗?那就讲这个吧:

    从前住着一个书记,

    他叫叶夫斯季格涅。

    他认为自己最聪明,

    聪明超过老爷神甫,

    聪明超过最老的狗!

    他走路骄傲如公鸡,

    把自己还比作神鸟。

    左邻右舍他训个够,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

    他望着教堂说:“太矮!”

    他瞟着街道说:“太窄!”

    他觉得红苹果不红!

    太阳升了又嫌太早!

    无论你要他做什么,

    他只会说:“我嘛我嘛……”

    外祖母这时鼓着腮帮,瞪大眼睛,慈祥的脸变得愚蠢可笑,她装着懒洋洋的腔调说:

    “这玩意儿我自己会,

    我做得比这还要好!

    可惜挤不出时间来。”

    她含笑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轻声地讲下去:

    魔鬼们夜里找书记说:

    “书记官在这儿不方便,

    跟我们去地狱走一遭,

    那儿的炭火烧得很热!”

    聪明的书记还没戴帽,

    魔鬼们把他抓住就走。

    他们吼着拖着胳肢着,

    两个魔鬼骑在他肩头。

    他们把他塞进地狱火炉,

    问书记:“可否跟我们一起?”

    书记热得两眼直冒火,

    仍双手叉腰东望西瞧,

    嘴巴骄傲得撅得老高,

    他批评:“地狱烟熏火燎!”

    她没精打采,油腔滑调地结束了寓言,脸上换了表情,悄悄地笑着,向我解释:“这个叶夫斯季格涅没有认输,他紧紧抱住自己的一套,倔犟极了,就跟外祖父一样!好了,该睡觉了……”

    母亲很少来阁楼看我,来也待不了多久,匆忙地说不上几句话。她越来越漂亮,穿得越来越讲究,可是她也像外祖母一样,我感觉她有些东西有意回避我。我这样感觉,也这样推测。外祖母的童话故事越来越不那么吸引我了,甚至她讲的父亲经历不能安慰我模糊的然而日益增加的忧虑。

    “为什么父亲的灵魂不得安宁?”我问外祖母。

    “这怎么能知道?”她微闭着眼睛,说道,“这是上帝的事,天国的事,咱们不知道的事……”

    夜里,我失眠,望着窗外的蓝色天空,星星在那里慢悠悠地浮动,我心里在编撰一些悲惨的故事,故事里占主要位置的是父亲,他总是一个人,手拿棍子向一个什么地方走去,一条长毛狗跟在他后边……

    【第十二节】

    有一天,我傍晚就睡着了,醒来时,觉得两条腿也苏醒了。我把腿放到床下,它们又失去了知觉,但我已经有了信心:腿还是完好无缺,我将来还会走路。这太好了,我心里一亮,高兴得大叫起来。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两条腿上,站在地板上,但又瘫倒了。可是我马上爬向门口,爬下楼梯,脑子里在生动地想象:楼下的人看见我时会多么惊异。

    我不记得是怎样爬到了母亲的房间,坐在外祖母的双膝上。她面前站着几个生人。一个干瘦的绿色老太婆严厉地说着话,声音压过所有的人:“灌他马林汤,裹好他的头……”

    她全身都是绿的:绿衣、绿帽、绿脸,甚至眼底下那颗大痣上长的一撮毛也像是绿草。她看我时耷拉着下唇,撅起上唇,露着绿牙,一只手遮着眼睛,手上戴着镶花边的黑色手套。

    “这是谁?”我胆怯地问。外祖父用不愉快的声音回答说:“这是你祖母……”

    母亲带着笑脸把叶夫盖尼·马克西莫夫推到我跟前。

    “这是你父亲……”她快速、含糊地说了些话。

    马克西莫夫眯着眼,俯着身子对我说:“我要送你颜料。”

    屋里很亮,前墙角的桌子上点着十支蜡烛,两个大的银烛台上各插五支。这两个烛台之间摆着外祖父心爱的圣像,“勿哭我圣母”,圣像法衣上的珍珠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烁,红宝石在金色的光环上放光。一些模糊的圆脸像一张张烙饼一样从外面紧紧贴在黑暗的窗玻璃上,压扁的鼻子粘在上面。周围的一切在飘浮旋转,而绿色的老太婆用冰冷的手指摸着我的耳朵根儿,说:“一定送,一定送……”

    “他晕过去了。”外祖母说着就抱起我向门口走。

    我并没晕过去,只是闭上眼睛罢了。当她连拉带拖、抱着我上楼梯时,我问她:“你干吗不把这事告诉我?”

    “得了吧,你住嘴!……”

    “你们是骗子……”

    把我放到床上后,她一头扑到枕头上,浑身哆嗦,泣不成声。她哭得肩膀抖动,声音哽咽地说:“你也哭吧……哭吧……”

    我不想哭。阁楼里又暗又冷,我浑身发抖,床吱吱地摇晃,绿色老太婆不停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假装睡着了,于是外祖母走了。

    那些单调空虚的日子像一缕烟云轻轻飘过,母亲在订婚后出门去了,家里寂静得令人苦闷。

    一天早晨,外祖父手拿着凿子到阁楼。他走到窗前,开始挖冬天窗框上的油泥。外祖母端来一盆水,还拿着抹布,外祖父悄悄地问她:“老婆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现在高兴了吧?”

    外祖母像在楼梯上回答我一样回答他:“得了吧,你住嘴!”

    这句简单的话现在具有特殊的含意,这话后面隐藏着一件不说自明的伤心事。

    外祖父小心地取下冬天用的窗框,搬走了。外祖母把窗户打开——花园里一只椋鸟在高歌,麻雀在唧唧喳喳欢唱;化雪的大地那醉人的气息涌进了屋子,炉炕上的瓦蓝色瓷砖也微微地泛白,看上去冷飕飕的。我从床上爬到地板上。

    “不要光着脚走。”外祖母说。

    “我去花园。”

    “那儿还没干,等些时候吧!”

    我不想听她的话,甚至看见大人就不愉快。

    花园里小草从土里钻出浅绿的针尖,苹果树上花蕾已经绽开,彼得罗芙娜屋顶上的苔藓嫩绿喜人。百鸟欢鸣,清新芬芳的空气令人陶醉。在彼得大伯割脖子的大坑里,乱七八糟地躺着被雪压折的枯黄杂草,那里面毫无春意,看了叫人难受。烧焦的黑木头凄凉地躺在那里,甚至整个坑也显得多余可恼!我恨不得拔掉、砍断杂草,搬走碎砖和木头,清除一切垃圾废物,在坑里给自己建一所干净的住屋,夏天我一个人住在里面,没有大人。我马上动手做这件事。这件事立即而且长时间使我很好地避开了家中所发生的一切,虽然这一切仍然非常令人生气,但日益失去了我对它的关注。

    “你干吗老撅着嘴?”有时外祖母问我,有时母亲这样问我。她们问得我怪不好回答的,因为我又不是生她们的气,只不过因为我对家中的一切感到生疏罢了。绿色的老太婆常来吃中饭、喝晚茶或吃晚饭。她坐在餐桌上,像旧篱笆中间一根腐朽的木桩一样。她的眼睛是用看不见的线缝到脸上的;眼珠很灵活地转动着,简直要从瘦骨嶙峋的眼窝里滚出来。这双眼睛看得见一切,注意着一切。她谈上帝时,就向天花板翻白眼;谈家常时,眼睛分别向两颊耷拉。她的眉毛像用麦麸贴上去的。那几颗光板大牙无声地咀嚼着她塞进嘴里的一切。只见她可笑地弯着胳膊、跷起小指头往嘴里塞东西,耳朵旁边的圆骨头滚动着,耳朵活动着,黑痣的绿毛在又黄又皱、干净却讨厌的脸皮上微微地爬动;她全身像她儿子一样白净。我碰碰她们母子俩,就觉得怪不习惯。头几天,她曾经伸出一只死人般的手送到我嘴边让我亲吻,手上散发着喀山黄肥皂味和神香味,我总是扭头便跑。

    她常常对儿子说:“这孩子一定要好好教育,叶尼亚[57],你懂吗?”

    他恭顺地低着头,皱着眉,不吭声。当着这个绿色老太婆的面,大家都皱起眉头。

    我恨老太婆和她的儿子,但我的恨集中在老太婆身上。为了这个恨我挨了很多次打。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她可怕地鼓起眼,说道:“嘿,阿廖什卡,你干吗狼吞虎咽吃这样大块的东西?你会噎着的,亲爱的!”

    我从嘴里吐出来一块,用叉子叉上,递给她:“您既然心疼,就拿去吧……”

    母亲把我从饭桌上拽下来,我被撵到阁楼上,感到羞辱。外祖母来了,捂着嘴哈哈大笑,说:“老天啊!不过你也太顽皮,耶稣保佑你……”

    我不喜欢她捂着嘴,便跑开了。我爬上屋顶,在烟囱后面坐了很久。是的,我非常想顽皮,对谁都想恶言相对,我很难控制这种想法和意愿,但又不得不加以控制。比如有一次,我在未来的继父和新的祖母各自的椅子上抹了一些樱桃树胶,他们两个人的衣服都被粘住了。这当然很逗乐,但外祖父打了我,而母亲到我阁楼来,把我拉到身边,双膝紧紧挟着我,说:“我说,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坏?你要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痛苦!”

    她眼睛满含亮晶晶的泪水,她抱着我的头,紧贴着自己的脸颊,这太叫人难过了,还不如她打我一顿哩!我说我再也不气马克西莫夫一家了,永远不了,只要她不哭。

    “对了,对了,”她小声地说,“不要顽皮了!我和他很快就结婚,然后到莫斯科去,然后再回来,那时你跟我住。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非常良善和聪明,你跟他能处好。你将来上中学,然后当一个大学生,就像他现在一样,然后当医生。当什么都行,有学问的人想当什么都能做到。好了,去玩吧……”

    她一个接一个地“然后”,我仿佛觉得有一架梯子往脚下一个深渊伸展,从她身边伸向黑暗和孤独,这梯子并未使我高兴。我很想对母亲说:“请不要出嫁吧,我将来养活你!”但这些话没有说出来。母亲经常唤起我心里对她无限的眷恋,但这种感情和想法我从来不敢说出来。

    花园里,我的工程进展顺利:我用镰刀割除了大坑里的杂草,把落土的坑沿砌上碎砖,用碎砖铺了一个宽大的座位——在上面甚至可以睡觉。我收集了许多彩色玻璃和碗碴儿,用黏泥把它们粘在砖缝里。当太阳照到坑里的时候,这里像教堂一样光彩夺目。

    “想得好!”有一次外祖父细瞧我的工程,说道,“不过杂草还会扎你的,你把草根留下了!我来用铁锹再铲一遍。去拿铁锹来!”

    我拿来了铁锹。他往手里吐了几口唾沫,又咳了几声,便一只脚踩着铁锹,把它深深地『插』进肥沃的土地里。

    “把草根除掉!然后我给你在这儿栽些向日葵和锦葵,这地方就好看了!真好啊……”他弯身去踩铁锹,但突然不说话了,愣住了。我仔细看他,小滴的泪水从那小巧聪明的、像狗一样的眼睛里簌簌地流到土里。

    “你怎么啦?”

    他抖擞了一下,用一只手掌擦擦脸,泪眼模糊地望着我:“我出汗了!你瞧,有多少蚯蚓!”然后又开始挖土,突然他说:“这些你都白建了!白费了,小伙子!我不久就要卖掉这所房子。大约秋天就卖。需要钱,给你母亲办嫁妆。是这样啊!但愿她能生活得好,主保佑她……”

    他放下铁锹,一挥手就去澡塘后面花园拐角了,那里有他罩在温室里的几畦菜地。我又开始挖起土来,但没挖几下就碰伤了一根脚趾。

    这使我不能送母亲去教堂参加婚礼,我只能走出大门,目送她挎着马克西莫夫的胳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踏着人行道上的砖块和从砖缝里钻出来的绿草,像是走在钉子尖上一样。

    婚礼冷冷清清。他们从教堂回来后,闷闷不乐地喝茶。母亲马上换了衣服,去自己卧室收拾箱子。继父坐到我身旁说:“我答应送给你颜料,可是这城里没有好的,我又不能把自己的给你,我一定从莫斯科寄颜料给你……”

    “我要颜料干什么?”

    “你不爱画画吗?”

    “我不会。”

    “那我给你寄点儿别的东西。”

    母亲走到我跟前,说:“我们不久就回来。你父亲考完试,毕了业,我们就回来……”

    我高兴他们跟我谈话时像跟大人一样,但听到长胡须的人还上学,又觉得奇怪。我问道:“你学什么?”

    “学测量……”

    我懒得问这是门什么学问。屋里充满寂寞,寂静中发出收拾羊毛衣物的窸窣声。我希望夜晚快点儿到来。外祖父背贴着炉炕站着,眯着眼望着窗外。绿色老太婆帮助母亲装东西,嘴里叨叨咕咕,唉声叹气。外祖母中午时就醉了。怕她出丑,家里人逼着她去了阁楼,锁在里面。

    第二天清早,母亲就走了。离别时她拥抱了我,还轻快地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用一种生人的目光对着我眼睛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吻我,说:“别了……”

    “对他说,要他听我的话。”外祖父望着还是粉红色的天空,阴沉沉地说。

    “要听外祖父的话。”说时母亲对着我画了个十字。我本期待她说些别的,所以很生外祖父的气,是他妨碍了母亲说。

    母亲和继父坐上了一辆四轮小马车,母亲的长衫下摆被挂在什么地方了,她生气地、久久地往外拉。

    “你帮她,难道没看见?”外祖父对我说。我没有去帮忙,好像被离愁捆绑住了双手!

    马克西莫夫耐心地在车上放好穿着紧身蓝裤的长腿。外祖母把一些包袱塞到他手里,他把包袱放到膝盖上,用下巴压住,惊吓地皱着苍白的脸,拉长腔调说:“够——够了……”

    绿色老太婆和她当军官的大儿子坐上另一辆四轮小马车。她像画儿似的坐在那里,军官用战刀柄抚摩着胡须,不时地打着哈欠。

    “这么说,你要去打仗?”外祖父问。

    “当然!”

    “好啊!土耳其人该打……[58]”

    她们动身了。母亲几次转过身来挥动着手帕。外祖母一只手扶墙,一只手也在空中抖动,满脸泪水。外祖父也用手从眼里挤出几滴泪水,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这……只会……凶多……吉少……凶多……吉少……”

    我坐在路桩上,望着马车颠簸地驶去。马车很快就在街口拐弯不见了,我胸中就像有样东西砰地关上,紧紧地关闭了。

    天还很早,各家的窗口还紧闭着,街道是荒凉的,我从未见过它这样死寂空荡。远处,一个牧童不厌其烦地吹着笛子。

    “咱们喝茶去,”外祖父搂着我的一个肩头,说,“看来你命该和我住在一起,那么你这根火柴就尽管在我这块砖头上划出火光吧!”

    从早到晚,我们俩都在花园里默默地忙乎着。他挖几垄菜地,绑扎马林果树枝,刮去从苹果树上的苔藓,弄死毛毛虫;我一个劲儿在大坑为自己建造和装饰住所。外祖父砍掉一根焦木头的尖端,把一些木棍『插』进地里,我把一些装着鸟的笼子挂在木棍上,用干的杂草编成密密的篱笆,在长凳上做了一个遮太阳蔽露水的棚架,我把这个住所安排得非常好。

    外祖父说:“你学着如何将自己安排好,这很有好处。”

    我很重视他的话。有时候,他躺在我铺好草皮的“宝座”上,慢吞吞地教导我,他的话仿佛是从口里使劲儿掏出来的。

    “现在你已是母亲身上切下的一块肉。她将要另外生孩子,他们比你对她更亲近。现在,外祖母又开始喝酒了。”

    他久久地沉默着,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又勉强地吐出沉重的话语:“她这是第二次酗酒了。米哈伊尔该去当兵那阵子,她也开始酗酒。这个老糊涂,说服我替他买了免役证。他要是当了兵,也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嗨,你们呀……我也快死了,那时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自己顾自己,全靠自己谋生,懂吗?就是这样啊!要学着独立工作,不要听别人摆布!要老老实实、安安稳稳而且顽强地生活!谁的话都要听,但要按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做……”

    整个夏天,当然不包括天气差的日子,我都是在花园里度过的,暖和的夜里还在花园里睡,把外祖母送给我的毛毯垫在下面。她自己也间或在花园里过夜——她突然抱来一捆干草,撒在我的铺位旁,躺下来,久久地给我讲点儿什么,还常常突然『插』几句别的话。

    “瞧,一颗星落了!这是谁的圣灵思念起了大地母亲!此刻某地一个好人出世了。”

    有时,她还指着给我看:你瞧,又一颗星升起了!多亮呀!天呀天空,你就是上帝的法衣……”

    外祖父嘟哝着:“你们会感冒的,两个傻瓜,会得病的,甚至会中风的,小偷进来,会捏死你们……”

    有时候,太阳快落了,满天的红霞宛如一片火海,当火海烧尽,夕阳的余晖宛如金红色的灰烬落在花园里天鹅绒般的树影和绿茵上。不久,周围的一切明显地变暗、变大、膨胀,溶化在温暖的暮色里。吸饱了阳光的树叶低垂着,野草俯向地面,一切变得更柔和、更茂盛,悄悄地散发着宛如音乐般亲切的气息,而音乐正从远方,从野地飘来:军营里正在吹晚号。夜来了,一种清新有力的气息,如同母亲的慈爱,随着夜色流进胸怀,寂静像在用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抚着你的心,将应当忘记的一切——白天遇到的种种鸡毛蒜皮、污泥浊水——都从记忆中拂掉。躺在地上,仰面注视着星光灿烂的夜空,真令人心驰神往!你看,随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天空永无止境地向深处延伸;深邃的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高,新的星星不断地出现,天空把你从大地上轻轻提起,而且把你连同大地一块儿提起,奇怪得很!整个大地仿佛缩小得和你一样,又仿佛你自己神奇地长高长大了,并且和周围的一切溶化在一起。夜变得更暗更静了,但到处都像无形地紧绷了敏锐的琴弦,无论是鸟在睡梦中鸣叫,刺猬跑过,还是什么地方发出人声,在敏锐的、静谧的衬托下,每一种声音都使人觉得特别,都比白天响亮。

    手风琴响了一阵,女人的笑声传来,军刀碰在人行道的砖面上铿锵作响,一只狗尖叫了一声,所有这些都无所谓了,只不过像喧嚣的白昼过后的余音,像从光秃的树枝掉下的最后几片叶子。

    有些夜晚,忽然在野外或街上爆发出一阵醉汉的吼叫,一个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跑过,这也叫人习惯了,不引人注意。

    外祖母久久地睡不着。她躺在我身边,双手垫在脑后,内心激动地讲着什么,看来她全不关心我是否在听。她总会挑选出一个神秘美丽的童话,使夜变得更神秘、更美丽。

    我常在外祖母有节奏感的童话声中不知不觉地睡去,又在清晨的鸟语中醒来。太阳直射到脸上,越来越温暖,早晨的空气也在微微流动;露水从苹果树的叶面上抖落下来,湿漉漉的绿草越来越光亮耀眼,像水晶一样透明;绿草上升起一层稀薄的蒸汽。淡紫色的天空里阳光辐射的范围越来越大,天空也渐渐变蓝了。百灵鸟在看不见的高空歌唱,各种颜色和声音都像甘甜的露水一样沁人心脾,使人感到宁静和喜悦,催人早一点儿起床做些什么,早一点儿起来跟周围的一切生物和睦友好地生活。

    这是我一生最安静、感触最多的时光。正是在这个夏天,我形成和巩固了自信心——相信自己的力量。我变孤僻了,不愿接触人;听见奥夫相尼科夫三个孩子的喊叫,但并不想去找他们;表兄弟来了,也丝毫不使我高兴,只会引起我的不安,生怕他们会破坏我花园里的建筑物——我生平第一件独立的创作。

    外祖父的话也不再吸引我,他的话越来越枯燥、啰唆,他越来越频繁地唉声叹气。他开始常和外祖母吵架,还把她撵出门。她有时去雅科夫那里,有时去米哈伊尔那里。有时候她一连几天不回来,外祖父自己做饭,烫伤手就叫就骂,摔打锅碗瓢盆,也明显地变得贪吃馋嘴了。有时候,他来到我的草棚,舒舒服服地坐在我的草铺上,默默地注视我很久,突然问道:“你干吗不说话?”

    “不干吗。有什么事?”

    他开始教训了:“我们不是老爷,没有谁来教我们读书。我们什么事都得自己去弄明白的。书是为别人写的,学校是为别人建的,没有我们的份儿。一切都得你自己去弄……”

    他变得爱沉思了,显得更干瘦了,总是待在那里,哑巴似的,几乎叫人害怕。

    秋天,他卖了房子。在卖房子前不久,有一天喝早茶时,他忽然阴沉而坚决地向外祖母宣布:“喂,孩子妈,我一直养活你,现在我养够了!你自己挣面包去吧。”

    外祖母非常安详地听着这些话,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并且早就等着他这样说似的。她不慌不忙地掏出鼻烟壶,让自己的海绵似的鼻子吸了吸,说道:“那有什么法子!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

    外祖父在小山脚下死胡同里租了一所旧房子地下室里的两间小黑屋。搬家的时候,外祖母拿起一只拖着长绳子的旧草鞋,扔到炉子底下。她蹲下来,开始呼唤家神:“家神家神,家族之神!给您雪橇,坐着跟我们一块儿去新家,找新的幸福……”

    外祖父在院子里对着窗户往屋里瞧,大喝一声:“我还给你搬家神!你这个异教徒!你敢丢我的脸……”

    “哎哟,孩子爸,你要当心,说这种话不吉利。”她一本正经地警告外祖父,外祖父却大发脾气,禁止她把家神请过去。

    他花了两天左右的时间,把家具和各种物品卖给了收破烂的鞑靼人,卖时恶狠狠地讲价骂人。外祖母从窗口往外看,有时哭有时笑,不时地低声叫苦:“你拉走吧,你糟蹋吧……”

    我也想大哭一场,可惜我的花园和草棚。

    搬家那天我们坐上两个大车,我坐的大车装着各种日常用品,颠簸、震荡得十分厉害,仿佛要把我从车上甩掉。

    就是在这种不断颠簸、不断被甩掉的感觉中我度过了大约两年,直到母亲去世。

    外祖父住到地下室以后不久,母亲回来了。她苍白、消瘦,大眼睛带着十分惊讶的目光。她仔细打量着一切,仿佛头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儿子。她这样默默地打量着,而继父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吹着口哨,不时地咳嗽,把两手抄在背后,摆弄着手指。

    “我的主啊,你长得多高了!”母亲对我说,一双滚烫的手掌紧贴着我的双颊。她的穿着有点儿难看,宽大的棕色连衣裙罩着那鼓出来的大肚子。

    继父向我伸出手。

    “你好,小兄弟!你怎么样,嗯?”他闻了闻空气,说,“你可知道,你们这儿很『潮』湿!”

    他们俩好像在外面跑了很久,筋疲力尽,全身的衣服都皱巴了,磨破了,他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只求躺下来休息。

    大家闷闷不乐地喝着茶,外祖父望着大雨冲洗着窗户玻璃,问道:“那么说,什么都烧了?”

    “什么都烧了,”继父语气断然加以肯定,“我们连人都险些没跑出来……”

    “是呀,火灾无情。”

    母亲紧偎着外祖母的肩头,对着她耳朵低语着什么;外祖母眯着眼睛,仿佛被光刺得睁不开。屋里更沉闷了。

    外祖父突然尖刻、平静、大声地说:“可是有话传到我耳边,并没有闹什么火灾,叶尼·瓦西里耶夫少爷,只是你打牌输光了……”

    屋里又静下来,真像是只放有东西的地窖,茶炊呼呼地冒气,雨簌簌地敲打着窗户的玻璃。后来母亲发话了:“爸爸你……”

    “爸爸我怎么了?”外祖父的叫声震耳欲聋,“还能怎么样?我不是对你说过:不要三十岁嫁一个二十岁的。你现在可找到个文质彬彬的女婿!我的少『妇』人,嗯?怎么样?我的小女儿?”

    四个人齐声喊叫起来,继父的叫声最大。我跑到过道,坐在柴火堆上,惊呆了:母亲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完全不是从前那个样子。在房里这还看得不那么明显,但在这昏暗的过道里,我清楚地想起了她从前的样子。

    后来的情况记不清了:我住在索莫夫镇的一所房子里,房里的一切我都觉得新奇,墙上没有壁纸,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沟缝里填着碎麻,碎麻里有许多蟑螂。母亲和继父住两间房,窗户对着大街,我和外祖母住在厨房,顶上有一个天窗。索莫夫工厂的一些烟囱从一片住家的屋顶后面伸向天空,像鹤立鸡群,俯视着住家的小屋。烟囱冒着滚滚的浓烟,冬天的风把它吹得满村都是,我们的冷屋里经常有浓重的煳味。清早,汽笛像狼一样嗥叫:“噢呜,鸣,呜……”

    如果站在长凳上从天窗玻璃往外看,目光越过那一片住家的屋顶,可以看见被灯笼照亮的工厂大门像一个老乞丐张开的无牙黑嘴,一群小人拥挤地向里面爬。中午,汽笛又响了,大门的两片黑嘴唇张开了,『露』出一个深洞,工厂呕吐出被咀嚼过的人群,他们像一股黑水流到街上,白色的旋风像团团棉花,沿街疾驶,追赶人群,把他们抛向各自家里。村上的天空很少显『露』出来,住家的屋顶上,掺杂着煤烟灰的雪堆上,高耸着工厂灰色的平屋顶,它忧郁单调的颜色能钳制人们的想象,也使人眼花目眩。这种景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傍晚,混浊的红色火光在工厂上空飘『荡』,照亮烟囱的顶端,这些烟囱就好像不是从地面上向天空竖起,而是从天空这股红云里降落到地面上,一面降落,一面喷出红光,呼啸声和鸣笛声混在一起。看到工厂的这一切,无聊、苦闷、恶心、气愤,一齐涌上心头。外祖母干起了厨娘的活儿——做饭、擦地、劈柴、挑水,她从早忙到晚,上床睡觉时已经疲倦不堪,唉声叹气,叫苦连天。有时候,她做好了饭,就穿上短棉袄,撩起裙子,准备进城:“得去瞧瞧老头儿在那儿过得怎样……”

    “带我去!”

    “你会冻着的,瞧这风雪!”

    她得在被茫茫大雪覆盖的路上走七俄里。

    母亲脸色蜡黄,怀着孕,战战兢兢地裹着一条带毛边的灰色破披巾。我恨这条披巾把她魁梧匀称的身材变丑了,我带着恨意撕断这些毛边,我也憎恨这所房子、工厂、村子。母亲脚穿一双破旧毡靴,不停地咳嗽,震得难看的大肚子直抖;她深灰色的眼睛露出干瘪和气愤的目光,常常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光秃秃的墙壁上,仿佛钉在上面似的。有时她望着窗外的大街。大街像人的牙槽,一部分牙齿老得发黑了,歪斜了;一部分已经脱掉了,一些新的、和牙槽不相配的大牙齿笨拙地镶在那里。

    “我们干吗住这儿?”我问。

    “嗨,你住嘴……”她很少跟我说话,只是老下命令:“去,给我,拿来……”

    我很少被允许上街,我每次回来,都被孩子们打得到处是伤。打架成了我唯一的娱乐,成了我的癖好。母亲用皮带抽打我,但惩罚使人更加激怒,下一次我就跟小孩子们打得更凶,而母亲惩罚我也更厉害。有一次我警告她:如果她不停止打我,我就咬她手,我就逃跑,冻死在野外。她吃惊地推开了我,在房里走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小野兽!”

    被称为“爱”的那种感情之花在我心里已经凋谢,“爱”的彩虹在我心里已黯然失色,越来越多地爆发出憎恨一切的怒火,像烟囱冒出的带煤炭味的蓝色火苗一样。那严重不满的情绪,那生活在死气沉沉、百无聊赖的灰色气氛中的孤独感,在我心里越积越厚,呼呼冒烟。继父对我严厉,也不多跟母亲说话。他老是吹口哨、咳嗽,午饭后站到镜子前面用火柴杆小心而长久地剔那不平整的牙齿。他越来越频繁地跟母亲吵嘴,生气,说话的腔调如同外人——这把我气得简直发疯。吵嘴时,他总把厨房门关死,显然不愿我听见他的话,但我仍然竖起耳朵听他有些嘶哑的低音。

    有一次,他跺了一脚,大声喝道:“因为你这混账的大肚皮,我不能请客人来家里,你这头母牛!”

    我大吃一惊,也感受到极大的侮辱,不由得从高板床上跳起,脑袋竟撞到了天花板,还把舌头咬出了血。

    每到星期六,就有几十个工人来继父这儿卖购粮券,它是工人们用来在工厂开的店铺里购买食物的,是工厂当钱付给他们的工资,继父却用半价收买这些粮券。他在厨房接待工人,坐在桌子旁,神气十足,皱着眉头。他接过粮券,说:“一个半卢布。”

    “叶夫盖尼·瓦西里耶夫,你不怕上帝……”

    “就是一个半卢布。”

    这种荒唐、黑暗的生活没有继续多久。在母亲生产前,我被送到外祖父那里。他已经搬到库纳维诺村,在一栋两层楼里租了一个狭窄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俄式炉炕,两个窗户朝向院子。这栋楼房位于“沙土街”上,这条山坡路直通小山脚下纳波尔教堂公墓的围墙。

    “怎么啦?”他见到我时有点儿惊讶,接着又尖起嗓子笑着说,“俗话说,天底下最好的朋友是亲妈。现在看来,应该说,不是亲妈,而是老鬼外祖父!嗨,你们呀……”

    我还没来得及熟悉这个新地方,外祖母和母亲就抱着婴儿来了。继父因为搜刮工人,被赶出了工厂,但是不知他去过什么地方,回来后就马上被录用当了一名车站卖票员。

    过了很长一段空闲时光,我又被送回母亲住的那个石头房子的地下室里。母亲随即把我送到学校。从第一天起,学校就引起我的厌恶。

    上学的那一天,我穿着母亲的皮鞋和用外祖母的短袄改作的外套,里面穿一件黄衬衫,外加一条“撒腿灯笼裤”,这身打扮马上受到了嘲笑。为这件黄衬衫,我得到了“红方块爱司”[59]的绰号。我很快就跟孩子们处好了,但是教师和神甫两人不喜欢我。

    教师脸黄脑袋秃,鼻子常流血。他来到教室,将棉花塞进鼻孔,坐在桌子后边,问功课时鼻音嗡嗡的。忽然,他只说了半句就不吭声了,从鼻孔里拔出棉花来,摇着头细细地观瞧。他的脸扁平,像氧化了的黄铜,皱纹里露出丝丝铜绿。那一双完全多余的眼睛,像是被焊上去的一样,把面孔弄得特别丑。这双眼睛盯着我的脸,我感到不舒服,总想用手掌擦擦腮帮。有几天我坐在第一排头一个座位,几乎紧挨着教师的讲桌,这叫人受不了!他好像除了我,谁也看不见,他老是对我瓮声瓮气,把“什”说成了“斯”:“彼斯科——夫,换一件衬衫!彼斯科——夫,脚不要乱动!彼斯科夫,从你鞋里又流出了一潭水!”

    我用恶作剧来偿付他的这种关照。有一次,我找了半块冻西瓜,弄去了瓜瓤,将瓜皮用线系到昏暗过道里门的滑轮上。门开了,西瓜就升上去;当教师随手关门时,西瓜就像帽子一样直落到他光秃的头顶上。结果,看门的拿着教师的字条把我送回家,我用自己的皮肉之痛偿付了这场恶作剧。

    还有一次,我在他讲桌的抽屉里撒了些鼻烟,他呛得一个劲儿打喷嚏,只好离开教室,叫自己的女婿——一位军官来代课,这个人当然要强迫全班唱《愿上帝保佑沙皇》和《啊,您就是我的意志,我的自由》。谁唱得不对,他就用尺子敲谁的脑袋,敲得好像特别响,令人发笑,但是不疼。

    年轻美貌的神学教师是个头发浓密的神甫,他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没有《旧约圣经故事》,还因为我挑剔和戏弄他的口头语。

    他来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彼什科夫,书带来了没有?是的。书呢?”

    我回答:“没有,没有带来。是的。”

    “什么——‘是的’?”

    “没有。”

    “那么你就回家吧!是的。回家去。因为我不愿意教你。是的。不愿意。”

    这倒没有使我太苦恼。我走了,在厂区几条泥泞肮脏的街道上观看厂区喧闹的生活,一直到放学。

    神甫有像基督一样慈善的面孔,有女人一样温柔的眼睛,还有一双温柔的小手,他对碰到的一切都是那么温柔。他拿每样东西——书、尺子、蘸水钢笔,动作都特别美妙,仿佛那些是活东西,脆弱得很,神甫十分爱惜,生怕不小心碰坏了它们似的。他对学生可不这样温柔,但学生仍然喜欢他。

    虽然我学习成绩还凑合,但不久就听说,由于不合格的行为,我要被撵出学校。我有点儿蔫了。这使我感到:很不愉快的事情就要发生,因为母亲情绪越来越坏,我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是救星来了。赫里桑夫主教[60]突然来到学校,我记得他明显有点儿驼背。主教是小个儿,穿着肥大的黑衣。他在讲桌后面坐下,把手从袖筒里放出来,说:“怎么样,咱们谈谈吧,我的孩子们!”

    教室里立刻变得温暖和欢乐,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愉快气氛。

    在叫了许多同学之后,他把我叫到讲桌前,认真地问道:“你多大了?才这么点年纪啊?小弟弟,你长得多高啊?你常站在雨下面吧?”

    他把一只干瘦的手放在讲桌上,手指上留着又长又尖的指甲,另一只手捏着不算浓密的胡须,用慈祥的眼光注视着我的脸,用建议的口吻说:“那么,你给我讲讲《圣经》里你喜欢的那些,好吧?”

    我说我没有书,我现在没有学《圣经》。

    他整了整高筒帽子,问道:“怎么会这样?应该学《圣经》的!也许,你知道或者听过一些吧?会圣歌吗?这很好!祷词呢?也会,瞧你!还会《使徒行传》?还会念诗?原来你是我的大学问家呀!”

    我们的神甫也来了,他满脸通红,喘着粗气。主教给他道了祝福,但当神甫谈起我时,主教扬起了手,说:“您请等一下……你还是讲讲圣徒阿列克谢……”

    “非常好的诗,小弟弟,是不是?”他说,这时我忘了某一行,稍微停了一下,他接着说,“还有什么来着?……大卫王的故事?我很想听听!”

    我看出,他的确在听,他喜欢诗,他问了我很多话。后来,他忽然停住,话题一转,快速地打断我:“你学过圣歌识字本?谁教的?慈爱的外祖父?他凶狠?未必吧?你很淘气吧?”

    我变得不硬气了,但只好说“是的”。教师和神甫两人多嘴多舌、添油加醋地证实我自己的供认。主教垂下眼皮、皱起眉头听他们讲,然后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别人对你的看法,你听见了吗?来,你过来!”

    他把散发着檀香味的手放到我头上,问道:“你究竟因为什么淘气?”

    “学习很枯燥。”

    “枯燥?小弟弟,这话有点儿不对吧。倘若你觉得学习枯燥,你就会学不好,可是两位教师证明你学得好。就是说,这里有别的原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在上面记了我的姓名,说:“彼什科夫·阿列克谢。是这样,不过你得克制一点儿,小弟弟,不要过多地淘气了!稍微淘气一点儿还可以;多了,别人就生气了!孩子们,我说得对吗?”

    许多声音快活地回答:“对。”

    “你们淘气得不多,是不是?”

    孩子们笑着说:“不是,也多!也多!”

    主教往椅背上一靠,把我搂了过去,令人惊奇地说了下面的话,使大家甚至教师和神甫都笑起来。

    “真是这样,我的小弟弟们!我在你们这样的年纪,也是个过分的淘气包!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小弟弟们!”

    孩子们笑了,他向他们问这问那,巧妙地把大家融和在一块儿,弄得大家争论不休,使快乐的气氛越来越浓。最后他站起来说:“和你们在一起真好,淘气包们,我该走了!”

    他抬起一只手,把大袖筒甩回到肩头,大幅度地挥动胳膊对大家画了个十字,祝福说:“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祝福你们去做美好的事!后会有期,再见了。”

    大家都喊起来:“再见,大主教!欢迎再到我们这儿来。”

    他频频地点着高筒帽子,说道:“我一定来,一定来!我给你们带书来!”

    他飘然离开教室,对教师说:“放他们回家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进过道,俯下身来悄悄地对我说:“你得克制一点儿,好吗?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淘气!好了,再见吧,小弟弟!”

    我很激动,一种特别的感情在我胸中沸腾,甚至当教师放走了全班同学而仅仅留下了我,要我以后应当表现得“比死水还静,比小草还矮”——连这样的怪话,我都乐意仔细地听了。神甫一边穿皮大衣,一边亲切地发着隆隆的鼻音:“从今以后你应当来上我的课!是的。不应当缺课。但要老老实实坐好!是的。要老老实实。”

    我学校的事算是妥了,可在家里却闯了祸:我偷了母亲一个卢布。这是一次未经周密策划的犯罪。一天晚上,母亲出去了,留下我看家带孩子。我闷得慌,随便打开了继父书堆中一本大仲马的《医生札记》,里面夹着两张钞票——一张十卢布,一张一卢布。我看不懂书,就合上了,可是忽然想到:一卢布不仅可以买《圣经故事》,也许还可以买一本《鲁滨孙漂流记》。我不久前在学校才知道有这样一本书:那一天很冷,课间休息时我给小同学们讲童话,其中一个轻蔑地说:“童话,净瞎扯!《鲁滨孙漂流记》才真是故事哩!”

    后来又发现几个孩子读过《鲁滨孙漂流记》,他们都夸这本书。外祖母的童话他们不喜欢,这使我感到委屈和生气,于是就决定读一遍《鲁滨孙漂流记》,回敬他们一句:“这书尽瞎扯!”

    第二天,我把一本《圣经故事》和两小卷破旧不堪的《安徒生童话》、三俄磅[61]面包和一俄磅香肠带到学校。在弗拉基米尔教堂围墙旁边一个昏暗的小书店里真找到一本黄封面的薄书《鲁滨孙漂流记》,扉页上还画着戴『毛』皮圆帽、披着兽皮的大胡子,但我并不喜欢它。可是《安徒生童话》虽然书破旧不堪,就是看外表也觉得可爱。

    午休时,我和小朋友们分享了面包和香肠,我们开始读美妙的童话《夜莺》,它立刻抓住了大家的心。

    “在中国,所有的居民都是中国人,连皇帝本人也是中国人”。我记得,这句话以其单纯明快的音乐感和某种奇妙的东西使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

    我在学校里没能读完《夜莺》,因为时间不够。我回到家里,母亲站在灶台旁,手拿锅铲,正在煎鸡蛋,她用奇怪的压低了的声音问道:“你拿了一卢布?”

    “拿了。这不是买的书?……”

    她硬是用锅铲把我狠揍了一顿,还夺走了安徒生的两本书,永远藏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这比打还令我痛苦。

    我有几天没有去上学。这期间,也许继父对同事们讲过我的这件了不起的大事,同事们又讲给他们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把这件事传到学校里。当我又去学校的时候,他们用“小偷”的新外号迎接我。这外号简短而又明白,但是不正确,因为我并没有隐瞒这卢布是我拿的。我试图解释,但他们不相信。于是我回家对母亲说,我再也不上学了。

    母亲坐在窗户旁,又一次怀孕的身子灰溜溜的,眼睛无神而痛苦。她正在喂小弟弟萨沙,像鱼一样张着大嘴看着我。“你胡说,”她轻轻地说,“谁也不可能知道你拿了一卢布。”
    “你去问问。”
    “你自己乱说出去的吧。你说,是不是你自己?当心我明天亲自去弄清楚,是谁把这事传到学校的!”

    我说出了那个同学的名字。她伤心地皱起了脸,双眼满含着泪水。

    我回到厨房,在炉炕后面用几个木箱拼凑成的床铺上和衣躺下,听母亲在房间里低声地痛哭:“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

    我身上油腻的衣服被烤得臭烘烘的,实在忍受不了。我起身往院子里走去,但是母亲喝住了我:“你去哪儿?去哪儿?到我这儿来!……”

    后来,我们坐在地板上。萨沙躺在母亲的大腿上,抓她连衣裙上的纽扣,不住地哈腰,说“少扣”,意思是说“小扣”。

    我紧偎着母亲的一侧,她搂着我说:“我们是穷人,我们的每一戈比,每一戈比……”

    她总是不把话说完,只是用一只滚热的胳膊紧紧搂住我。

    “这个坏蛋……坏蛋!”她忽然说出了这句我以前只有一次听她说过的话。

    萨沙学着说:“蛋!”

    这个小孩儿很怪:动作笨拙,脑袋大,用美丽的蓝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面带微笑,怡然自得,仿佛期待什么似的。他说话特别早,从来不哭,总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身体弱,刚刚会爬,见了我就高兴,要我抱,爱用柔软的、不知为什么散发着紫罗兰香的小手『揉』我的耳朵。他没生病就突然死了,早上还像平时那样怡然自得,可是傍晚,敲晚祷钟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桌上了。这发生在第二个小弟弟尼古拉出生后不久。

    母亲按她的承诺做了。我在学校里又过得很不错,但是我又一次被送回到外祖父那里。

    一天吃晚茶的时候,我从院子回到厨房,听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叫声:“叶夫盖尼,我求你,求求你……”

    “蠢——话!”继父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到她那儿去了!”

    “那又怎么样?”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咳嗽起来,说:“你这个狠心的坏蛋……”

    我听见他在打母亲,我冲进屋子,看见母亲双膝跌倒在地,背和两只肘靠在椅子上,挺着胸,头往后仰,呻『吟』着,眼睛可怕地闪着光;他打扮得干干净净,穿着新制服,用他的长腿踢她的胸脯。我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带骨头把手的、镀银的小刀——是用来切面包的,这是我父亲死后留给母亲唯一的东西——我抓起它用尽全身力气向继父的腰刺去。

    幸亏母亲及时把马克西莫夫推开,刀子从他腰间滑过,虽然把制服划了条宽口子,但只擦破了一点儿皮。继父“哎哟”一声,按着腰跑出了房间。母亲抓住我,提起来,大吼一声把我摔到地板上。继父从院子里回来,把我从母亲手里拉开。

    天很晚了,他仍然离开了家。这时母亲来到炉灶旁找我,小心地、轻轻地搂抱我,吻我,哭着说:“原谅我,我错了!亲爱的,你怎么能动刀子呀?”

    我对她说,我要杀死继父,然后再杀死自己。这全是我当时的真正想法,而且当时也完全知道这话的含意。我想,我真会这样做,无论如何我有这种意图。直到今天,我还看得见那只沿裤筒镶一条光亮的边缘线的卑鄙的长腿,看见那只长腿从地板上飞起,用脚尖踢女人的胸脯。

    回忆起野蛮的俄罗斯生活中这些像大山一样压在身上的丑恶现象,我时刻问自己:说这些到底值不值得呢?但每一次我都恢复信心,回答自己:值得,因为这是活生生的丑恶的真实,直到今天还没有绝迹。必须从根本上认识这种真实,这样才能从人的记忆和心灵中,从我们沉痛的可耻生活中,连根拔掉。

    迫使我描写这些丑恶现象的,还有另一个更积极的原因。虽然这些丑恶现象令人作呕,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甚至把无数美好的心灵压扁压死,但必将被俄罗斯人仍然健康、年轻的心灵所克服和消灭。

    我们的生活是奇妙的,这不仅是因为产生种种野兽行为的土壤是富饶和肥沃的,而且还因为鲜艳、健康、富有创造『性』的美丽事物即良善的人『性』,仍然破土而出、茁壮成长,是这些美好的东西唤起我们对光明的人生抱着坚不可摧的希望。

    【第十三节】

    我又来到外祖父身边。
    “怎么啦,小强盗?”他迎着我,用手敲着桌子说,“现在我不养你了,让外祖母养你吧!”
    “我养就我养,”外祖母说,“你以为是多大的难题吗?”
    “那你就养吧!”外祖父大叫一声,但马上又安静下来,对我解释说:“我和她全分开过了,现在我们的东西全分开了……”

    外祖母坐在窗户下面快速地织着花边,手里的线轴快乐地发出短促的击打声,坐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铜针,在春天的阳光下像金刺猬一样闪闪发光。外祖母自己也还是像金打铜铸似的,一点儿没变!外祖父更干瘪了,皱纹更多了,棕色的头发变得花白了,动作的安详神气被急躁忙乱所替代,两只绿眼睛露出怀疑的目光。外祖母嘲笑着讲起她和外祖父分家的情形。外祖父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给了外祖母,说:“这是你的,再也别问我要什么了!”

    然后,他拿走了外祖母所有的旧衣物和一件狐皮女大衣,卖了七百卢布,把这笔钱借给了他的义子,即那个做水果生意的犹太人,生利息。他彻底地患上了吝啬病,完全丧失了羞耻心,他找那些老朋友——手工业行会的老同事,找那些有钱的商人,向他们诉苦,说是孩子们把他弄得破产了,向他们哭穷要钱。他利用人家对他的尊敬,得了很多钱——成把的大票子。外祖父拿着一张票子在外祖母鼻子前晃悠,向她夸耀,像逗小孩似的:“瞧见吗?傻婆子!这钱的百分之一人家也不会给你!”

    他常把弄来的钱,一部分借给他一个新朋友——个子高、脑袋秃、在厂区被叫作“马鞭”的毛皮匠,一部分借给这个人的妹妹——小店老板娘。她长着红脸颊、褐色的眼睛,是像糖浆一样又软又甜的高个儿女人。

    家里的一切都是严格分开的:一天是外祖母出钱买来食物做午饭,另一天就是外祖父买食物和面包。该他买的那些天,午饭总要差些:外祖母买好肉,而他总买些杂碎肉。茶叶和白糖各人分别保管,但在同一个茶壶里煮茶,外祖父总担心地说:“慢着,等一等!你放多少茶叶?”

    他把茶叶倒在手掌上,仔细地数了又数,说:“你的茶叶比我的碎,所以我要少放些,我的茶叶比你的大,出茶多。”

    他很注意外祖母倒给自己和倒给他的茶是不是一样浓,外祖母和他喝的碗数是不是一样多。

    “各喝最后一碗吧?”在倒尽所有的茶以前,外祖母问他。

    外祖父看了看茶壶里,说:“好,就各喝最后一碗!”

    甚至连圣像前长明灯用的油也是各买各的,这种事竟发生在共同劳动了五十年之后。见到外祖父这些名堂,我觉得既好笑,又厌恶,而外祖母却只觉得好笑。

    “你别管!”她安慰我,“要问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儿真的老了,糊涂了!要知道他八十岁了,就让他糊涂活八十岁吧!让他糊涂好了,谁去管他呢?我能够为自己也为你挣块面包吃,你别怕!”

    我也开始挣钱。每逢节假日,清早我就拿着麻袋到各家院子和大街小巷捡牛骨头、破布、废纸、铁钉。一普特破布和废纸卖给废品商,可以得二十戈比,废铁也是这个价,一普特骨头卖十戈比或八戈比。平日放学后,我也干这事,每星期六卖掉各种旧货,能得三十左右戈比,甚至半卢布,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得到更多。外祖母接过我手里的钱,赶忙塞到裙子口袋里,低下头夸我:“谢谢你,好孩子!咱们俩总能养活自己吧?咱们俩是我加上你呀!这有什么了不起!”

    有一次,我偷偷地看她把我的几个五戈比铜钱放在手掌上,瞅着它们默默地哭了,一颗颗混浊的泪水挂在她那宛如松软多孔的海绵的鼻子上。

    比卖破烂更有收入的活儿是到奥卡河岸上或者彼斯基岛偷木材货栈里的劈柴和薄木板。集市期间,人们在那里临时搭起售货棚做铁器生意;集市过后,人们把棚子拆掉,柱子和薄木板就一堆堆码在彼斯基岛,一直放到春水泛滥的季节。一块好木板卖给小市民业主,可得十戈比,一天可以偷来两三块。但要得手,就必须在恶劣的天气,因为风雪或大雨会把看守人撵走,逼得他们躲开。

    我们几个要好的结成了一伙:摩尔多瓦一个女乞丐的儿子珊卡·维亚希尔,是一个可爱、温柔、文静、笑容可掬的男孩;无家无亲的科斯特罗马,乱发蓬松,骨瘦如柴,长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后来,他十三岁那年,因为偷了一对鸽子而被送进少年罪犯教养院,在那里吊死了;小鞑靼哈比,是一个十二岁的大力士,淳朴又良善;扁鼻子的雅兹——公墓看守人和掘墓工的儿子,八岁左右,像鱼一样沉默寡言,患有癫痫病;年纪最大的是寡妇裁缝的儿子格里沙·丘尔卡,他明白道理,处事公正,酷爱拳击。他们都住在同一条街上。

    在厂区,偷窃不算是罪恶,它已成为人们的习惯,甚或是半饥饿的小市民谋生的唯一手段。一个半月的集市,挣不够全年的吃喝,甚至很多有身份的业主都“到河上捞外快”——打捞被洪水冲走的劈柴和木头,用小木筏装运零碎货物,但他们主要还是偷窃驳船上的货物,一般说来,是在伏尔加河和奥卡河上“猴手猴脚”,拿一切保管不好的东西。每到节假日,大人们就夸耀自己的收获,孩子们听着、学习着。

    春天,在集市开始前的忙碌时期,每天傍晚,厂区的大街小巷有很多喝醉的工匠、车夫以及各行各业的人,厂区的小孩们经常掏他们的腰包,这成了一种合法的行为,小孩们就在大人眼底皮下放肆地干。

    他们从木匠那里偷工具,从轿车夫那里偷拧螺钉的扳手,从大车马夫那里偷肩轴,即车轴的衬铁。我们这一伙就不干这种事。丘尔卡有一次坚决地说:“我可不偷,妈妈不让。”

    “我可怕了!”哈比说。

    科斯特罗马厌恶小偷,说“小偷”这个词时特别加重语气,他看见别的小孩拿醉汉东西的时候就撵走他们,要是抓到一个就狠狠揍。这个大眼睛、不爱说笑的孩子把自己当成大人。他走路时迈着特殊的步子,像搬运工似的左右摇摆,说话时尽力装出浓重粗鲁的噪音,言谈举止处处显得迟缓、做作、老成。维亚希尔认为偷窃是罪恶。

    但是从彼斯基岛上拖走木板和木柱子不算罪恶。我们谁也不怕做这件事,我们拟定了好几种能使我们十分顺利得手的方案。趁夜晚天黑或者刮风下雨,维亚希尔和雅兹踩着刚刚开化的冰面,沿河湾去彼斯基岛。他们明目张胆地、公开地走,尽力引起看守人的注意,我和其他三个就偷偷地、分散地摸过去。那些看守人被雅兹和维亚希尔惊动了,注视着他们俩;我们四个在预定的木材堆旁边集合,挑选要拿的东西。趁两个快腿的同伴逗得看守人追赶他们的时候,我们四个就往回跑。我们每人带着一根绳子,绳子末端系一个弯成钩子的大铁钉,用它钩着木板或木柱子,在雪上和冰上拖着走。看守人几乎从未发现过我们,即使发现了,也追不上。我们把拖来的东西卖掉,把卖来的钱分为六份,每个兄弟能得五戈比,有时能得七戈比。

    用这些钱可以吃一天饱饭。但是维亚希尔如果不带给母亲一杯或半瓶伏特加酒钱,就要挨她的打;科斯特罗马把钱攒起来,希望养鸽子;丘尔卡的母亲有病,他在尽可能地多挣钱;哈比也在攒钱,准备回他出生的城市。他舅舅把他从那里带到尼日尼来。到尼日尼不久,舅舅就淹死了。哈比忘了那座城市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在卡马河边,离伏尔加河不远。

    那座城市不知为什么使我们觉得很好笑,我们逗这个斜眼的小鞑靼,唱道:
    卡马河岸一座城,
    地点我们不知道!
    手够不着,
    脚走不到!

    起初,哈比生我们的气,但是有一次,维亚希尔[62]真像鸽子那样柔声细语地对他说:“你怎么啦?难道生同伴的气吗?”
    小鞑靼哈比觉得不好意思,他自己也唱起这首歌来。

    比起偷木板,我们还是更喜欢捡破布和骨头。春天,当雪融化了,或者雨水把空荡无人的集市的石板路冲洗干净以后,捡东西就特别有趣。在市场的地沟里,总可以找到许多钉子、碎铁,我们往往还能找到铜币和银币。但为了使看货摊的不撵我们或者不夺走我们的麻袋,得给他们几枚二戈比铜币,或者向他们久久地央求。总之,挣钱不容易,但我们和睦相处,虽然有时也有些小争吵,但我记得我们之间从未打过架。

    维亚希尔是我们的和事佬,他总是善于及时地对我们说几句特别的话,话语虽然简单,却使我们又吃惊又害羞。他说这些话时自己也带着惊讶的样子。雅兹的一些坏行为并没有使他生气和害怕,他认为一切坏东西都是不必要的,他安详而令人信服地加以否定。

    “这有什么必要呢?”他问。于是我们看清楚了,确实没有必要!

    他称呼自己的母亲“我的摩尔多瓦女人”,这称呼并没有使我们觉得可笑。

    “昨天我的摩尔多瓦女人喝得烂醉回家!”他嬉笑着说,两只金黄色的圆眼睛闪闪发光,“她摇晃着把门推开,坐在门槛上就唱啊唱啊,像只老母鸡!”

    正派人丘尔卡问:“唱的什么?”

    维亚希尔用手掌轻拍膝盖,细声地学着她母亲唱的歌:
    年轻的牧人,
    来把窗户敲;
    听见咚咚响,
    我们往街上跑。
    牧人真可爱,
    晚霞美如画,
    牧人吹芦笛,
    村子静悄悄!

    他知道许多这类情歌,唱得非常好。

    “是呀,”他接着说,“她就这样在门槛上睡着了,弄得屋子里像冷窖,我浑身哆嗦,简直要冻死了。把她拖走吧,又没有力气。今天早晨我对她说:‘你怎么醉成这样,太吓人了!’她说:‘不要紧,你耐心等等,我马上就要死了!’”

    丘尔卡认真地加以肯定:“她快死了,全身都肿了。”

    “你可怜她吗?”我问。

    “那还用说?”维亚希尔惊奇地说,“她对我好……”

    我们大家都知道摩尔多瓦女人随便就打维亚希尔,但又相信她对儿子好,甚至在我们不走运的日子里,丘尔卡还提议:“咱们每人凑一戈比给维亚希尔的母亲买酒吧,不然她会打他的!”

    同伙里有两个识字的——丘尔卡和我。维亚希尔很羡慕我们,他揪着自己老鼠一样的耳朵轻言细语地说:“等我安葬了我的摩尔多瓦女人,我也去上学,拜倒在老师脚下,求他收留我。学好了,求主教雇我当园丁,要不就求沙皇!……”

    春天,摩尔多瓦女人和一个募款建修道院的老头儿一起,还有一瓶伏特加酒,被倒下来的一堆劈柴压在下面。这个女人被送进了医院,一本正经的丘尔卡却对维亚希尔说:“去我那儿住,我妈妈教你识字……”

    没过多久,维亚希尔就高高地昂起脑袋念招牌了:“食品货杂店……”
    丘尔卡纠正他:“不,是食品杂货店,你这个怪人!”
    “我知道,可是子母在乱窜!”
    “不,是字母!”
    “字母在活蹦乱跳,字母在高兴我哩!”

    他那样爱惜树木花草,使我们大家觉得非常可笑和惊讶。

    分布在沙地上的厂区,植被很少,仅仅有些地方,在住家的院子里,孤零零地竖着几棵苍白的柳树和几丛歪斜的接骨木树,围墙下面还胆怯地藏着几根灰色的干草。如果我们有谁坐在上面,维亚希尔就生气地念叨:“喂,干吗要坐在草上?你坐在旁边沙土上不是一样吗?”

    当着他的面,真不好意思在奥卡河岸弄断一枝白柳,折掉一枝开花的接骨木树,砍下一枝杨柳。对这种事,他总是耸起肩,摊开手,吃惊地说:“干吗你们什么都破坏?真是活见鬼!”他的惊讶使大家感到羞愧。

    每到星期六,我们就搞一次快乐的游戏。整个星期我们都进行准备,在大街小巷捡来许多破草鞋,把这些东西堆到偏僻的角落里。星期六傍晚,当一群群鞑靼人从“西伯利亚码头”走回家的时候,我们在十字路口进入“阵地”,开始向这些搬运工扔草鞋。起初,他们被这种行为激怒了,追赶我们,骂我们。但是很快他们也开始对这种游戏感兴趣。他们知道对方的战略战术,所以也装备许多草鞋来到战场。不仅这样,他们还侦察出我们藏“军火”的地方,不止一次把我们偷得精光。我们埋怨他们:“这不能算游戏!”

    于是,他们把草鞋分一半给我们,战斗又开始了。通常他们布置在开阔地,我们尖叫着在他们周围奔跑,投掷草鞋。当我们有谁在跑时被巧妙扔到脚下的草鞋绊倒,一头栽进沙土里时,他们也大喊大笑,笑声震耳欲聋。

    游戏长时间热烈地进行着,有时直到天黑。这招来了很多小市民,他们躲在街拐角观看。为了体面,他们照例埋怨几句。灰色的、沾满灰尘的草鞋像乌鸦一样满天飞,有时我们有人吃了大亏,但快乐胜过疼痛和气恼。

    鞑靼人的热情并不比我们少。战斗结束后,我们常跟着他们去他们的行会,他们让我们吃香甜的马肉和一种特殊的蔬菜汤;晚饭后,我们喝很浓的砖茶,吃奶油核桃甜点心。我们喜欢这些魁梧的大汉,他们一个个像挑选出来的大力士,他们身上有儿童般的、很容易理解的东西,特别使我吃惊的是他们忠厚、善良、坚毅的性格和互相关心、认真严肃的态度。

    他们笑的模样特别有趣,笑声噎得他们一个个流出了眼泪。其中有一个来自卡西莫夫的鞑靼人,他的鼻子很难看,力大无比。有一次,他把二十七普特重的一个大钟从驳船搬出岸边很远。他笑着大声说:“嗨,嗨!俗话说,空话没有用,空话不值钱,值钱的话像黄金!”

    有一次,他用一个手掌把维亚希尔高高托起,说:“你就住在天上吧!”

    天气不好的日子,我们相聚在雅兹父亲的看守小屋里。他父亲驼着背,曲着腿,长着长长的胳膊,满身油污,小脑袋和黑脸上生着脏脏的毛发。他的脑袋像一朵干枯的牛蒡花,细长的脖子像牛蒡花的茎。他甜蜜地眯缝着似乎发黄的眼睛,连珠炮似的嘟囔着说:“我可别失眠啊,上帝!”

    我们买来三钱茶、二三两糖、一些面包,还一定得给雅兹的父亲打一些酒。丘尔卡严厉地命令他:“没用的乡巴佬,把茶炊烧上!”

    乡巴佬咧着嘴笑,他烧上铁茶炊。我们趁等茶的时候讨论自己的活儿,他给我们出一些好主意:“注意,后天特鲁索夫家举行四旬祭典,将有盛大的宴会,你们去那儿捡骨头!”

    “特鲁索夫家的骨头由那个厨娘收集。”无所不知的丘尔卡说。

    维亚希尔望着窗外的公墓,幻想着说:“不久我们就可以去森林了,真好啊!”

    雅兹总是沉默不语,用忧愁的目光打量着大家,还默默地给我们看他的玩具——从垃圾坑里找到的木头兵、缺腿马、碎铜片、旧纽扣。

    他父亲在桌上摆好各式各样的茶碗和茶缸,送来茶炊。科斯特罗马坐下来给大家倒茶。雅兹的父亲喝完自己那份酒,就爬上炉炕,伸着长长的脖子,用猫头鹰似的眼睛瞅着我们埋怨道:“呜嗬,你们真该死!好像都不再是孩子了吧?唉!你们这些小偷,我可别失眠啊,上帝!”

    维亚希尔对他说:“我们根本不是小偷!”

    “不是小偷,是贼娃子……”

    如果我们觉得雅兹的父亲讨厌,丘尔卡就生气地呵斥他:“够了,没用的乡巴佬!”

    我、维亚希尔和丘尔卡很不高兴听他一一说起哪家有病人,哪个居民快死了。他讲这些事时津津有味,全无怜悯之意。当他看见我们对他的话感到不快时,就故意逗弄我们:“啊哈,小鬼们,你们害怕了吧?原来是这样!一个胖子快死了,嗨!好久他才能烂掉!”我们阻止他,他仍然喋喋不休:“你们反正也得死,靠垃圾坑活不了多久。”

    “死就死吧,”维亚希尔说,“上帝让我们当天使……”

    “你——们?”雅兹的父亲惊得说不出话,“是你们?当天使?”

    他哈哈大笑,于是又讲起死人生前的各种丑事来逗我们。

    有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嘘声嘘气地讲起一些怪事。

    “你们听呀,孩子们,等着听我说!三天前埋葬了一个女人,孩子们,我知道她的身世。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他讲女人的时候很多,而且经常用下流不堪的语言,但是在他讲的故事里有一种引人深思、令人怜悯的东西,他好像在邀请我们和他一起思考,我们也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他不善于讲,讲得也没有条理,自己常『插』进一些问话。可是他的故事总在我们的记忆里留下一些令人不安的、支离破碎的情节。

    “人家问她:‘谁放火了?’她说:‘我放火了!’‘傻瓜,怎么会呢?那天夜里你不在家,你躺在医院里!’‘是我放火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呀?哎哟,我可别失眠啊,上帝……”几乎每个被他埋进凄凉光秃的公墓沙土地里的街坊邻居的身世,他都知道,他好像在我们面前打开了这些人家的大门,让我们走进去,看见人们怎样生活,从中得到一种严肃的、重要的感受。看样子,他真能讲个通宵,一直讲到天亮,不过看守小屋的窗户刚被昏暗的暮色笼罩时,丘尔卡就从桌旁站起来说:“我得回家了,不然妈妈会害怕。谁和我走?”

    大家都走。雅兹把我们送到围墙外,关上大门,还把瘦骨嶙峋的黑脸贴在栅栏上,嘶哑地说:“别了!”

    我们也对他大喊:“别了!”我们总是不好意思把他留在公墓。科斯特罗马有一次回头看了看他,说:“明天我们一觉醒来,他已经死了。”

    “雅兹比我们谁都活得苦。”丘尔卡常常说。而维亚希尔总要表示反对:“我们一点儿也不苦……”

    我也认为,我们的生活并不苦,我很喜欢街上这种独立的生活,也喜欢这些同伴,他们在我心中唤起一种美好的感情,我情不自禁地想为他们做些好事。

    到了学校,我又感到处境尴尬,同学们讥笑我,叫我捡破烂的、沿街要饭的。有一次,吵过架后,他们告诉老师,说我身上散发着垃圾坑的臭味,不能坐在我旁边。我记得,这控告当时深深地伤害了我的心,使我感到,上学是多么困难。控告是恶意捏造的,因为我每天早晨都细心地洗过身子,也从未穿着捡破烂时穿的衣服到学校去。

    后来我终于通过二年级的期末考试,领到了奖品:一本《福音书》,一本带封面的克雷洛夫寓言和一本不带封面的、看不懂书名的小书——《法达-莫尔加那》。学校还发给我一张奖状。当我把这些奖品、奖状拿回家的时候,外祖父非常高兴,特别激动,他说这些东西必须珍藏起来,他要把书锁在自己的箱子里。外祖母已经卧病好几天了,她没有钱,外祖父唉声叹气,大声尖叫:“你们把我喝光吃净,只剩下骨头了,嗨,你们呀……”

    我把书拿到小铺里卖了五十五戈比,把钱交给外祖母,奖状被我『乱』题了些字以后,就交给了外祖父。他把纸珍藏起来,因为他没有打开奖状,所以没有发现我『乱』题的字。

    甩掉了学校这个负担,我又到街上找生活。现在更好了。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能干的活儿多起来了。每到星期日,我们这伙人早上去野外,进松林,很晚才回到厂区,虽然疲倦,但很痛快,彼此也更加亲近了。

    但这种生活没有持续多久。继父被解除了职务,他又消失了。母亲带着小弟弟尼古拉来到外祖父家,保姆的职责就落在我身上,因为外祖母进城去了,她住在一个富商家里,给人家绣祭坛上用的棺罩。

    变得干瘦的母亲只能勉强地移动双腿,她像哑巴似的,用一双可怕的眼睛看着一切。小弟弟得了瘰疬病,两只脚的踝骨内都有溃疡,身体弱得不能大声哭,饿时只是颤抖着呻吟,饱了就打瞌睡,在瞌睡中奇怪地叹气,轻轻地打呼噜,像小猫叫。

    外祖父关心地摸了摸他,说:“真要好好喂他,可我的饲料不够喂你们大家……”

    母亲坐在墙角的床上,嘶哑地叹了一口气,说:“他要的不多……”

    “那个要的不多,这个要的不多,结果就多了……”他把手一挥,转身对我说:“应该把尼古拉抱到室外晒太阳,放到沙土里……”我用口袋背来一大堆洁净的干沙土,放在窗下阳光处,照外祖父的指示,把小弟弟放进埋到脖子的沙堆里。小孩很高兴坐在里面,他甜蜜地眯着那不平常的眼睛,闪着亮光——这眼睛没有眼白,只有蓝色的瞳人,被发亮的圆圈包围着。

    我立刻喜欢上弟弟了,我觉得,我心里想的一切他都知道。这时我躺在他身边的沙堆上,外祖父尖厉刺耳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俗话说,死并不是上策,你应当学会活下去!”

    母亲一连咳了好久……

    小孩把两只小手从沙土里伸出来,向着我摇着白色的小脑袋。他稀疏的头发白晃晃的,小脸显得苍老,但很聪明。

    如果有鸡呀猫呀向我们走近,科利亚[63]就久久地注视它们,然后看着我,露出一丝微笑,这微笑使我感到不好意思:弟弟是不是已经感觉到我跟他在一起无聊,想扔下他跑到街上去?

    院子狭小、拥挤和脏乱,从大门开始,是一排用锯剩的木板边盖成的棚子、柴房和地窖,然后它们拐个小弯,最后是一间澡堂。房顶上堆满了破船板、劈柴、木板、湿木屑,这些都是小市民们在冰流和春汛季节从奥卡河打捞来的。院子里也乱七八糟地堆满各种木材,这些湿透了的木材在阳光下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霉味。
    旁边有一家屠宰场,几乎每天早晨在那里都听得到小牛和绵羊的叫声,血腥味浓烈得使我感觉到:这气味振荡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张透明的红网。

    当牲口因两角之间的头部被斧背打蒙而吼叫时,科利亚眯缝起眼睛,撅起嘴唇,大概是想学这种声音,但只是吹着气:“呼——呜……”

    中午,外祖父从窗口伸出头来,喊道:“吃午饭!”

    他把小孩放在膝上,亲自喂他。他把土豆和面包嚼碎,屈着指头把这些送进科利亚的小嘴里,涂满了他的薄嘴唇和尖下巴。外祖父喂了一点点儿,就掀起小孩的衬衫,用指头按一按他那鼓起的小肚子,自言自语:“也许够了吧?要不再喂点儿?”

    从近门的黑暗角落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您不明明看见他在伸手要面包吗?”

    “小孩蠢!他不可能知道自己该吃多少……”

    外祖父又把嚼碎的东西送进科利亚的嘴里。看着他这样喂孩子,我羞得心疼,感到喉咙下面窒闷和恶心。

    “好了!”外祖父终于说,“把他抱给母亲吧!”

    我抱着科利亚,他哼着往桌子那边挺。母亲迎着我站起来,嗓子里呼噜噜的。她伸出皮包骨头的胳膊,细长的身子像一棵只剩残枝败叶的枞树。

    她完全像个哑巴了,偶尔气冲冲地说几句,要不就整天默默地躺在角落里等死。她快死了,这一点我当然能感觉到,也能意识到,而且外祖父无数次地、令人讨厌地讲到死。每到晚上院子里已经变黑,像羊皮一样臭烘烘的霉味钻进窗户的时候,他讲得尤其令人讨厌。

    外祖父的床摆在门对面的角落里,几乎就在圣像下面。他睡觉时总是把脑袋冲着那些圣像和小窗户,他长时间地躺在那黑暗处嘟哝着:“死期就到了。我们有什么脸去见上帝啊?说什么好啊?忙碌了一辈子,也干了些什么……可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啊?……”

    我是在火炉和窗户之间的地板上睡觉,这地方对我来说不够长,我得把两只脚伸到炉口的空地方,忍受蟑螂搔痒。我在这个角落见到不少使我幸灾乐祸的事:外祖父做饭时,常让炉叉和火钩的尖端碰坏窗户的玻璃。他这样一个聪明人,竟不去考虑把炉叉截短,真令人好笑和奇怪。

    有一次,罐子里有什么东西烧煳了,他慌忙用炉叉猛力一拉,叉头碰掉了窗框中间的一根横木和两块玻璃,弄翻了炉台上的罐子,把它打碎了。这使老头儿很苦恼,竟坐到地板上哭起来:“我的主啊,我的主啊……”

    一天,趁他出去的时候,我拿起切面包的刀把炉叉剁掉了大约四分之三,可是外祖父看见我干的这活儿以后,骂起我来:“该死的魔鬼,应该用锯子锯掉,用锯不用刀!锯下的两端可以做擀面杖,可以卖,鬼孙子!”
    他挥动着双手跑到过道里去了。母亲对我说:“你不要管闲事……”

    她是在八月的一个星期天中午死的。继父刚从外地回来,他在一个地方又找到了工作,外祖母带着科利亚已经搬到他在车站旁边住的一所清洁的小住宅里。过几天母亲也要搬过去。死的那天早晨,她轻轻对我说,声音比平时清楚而轻松:“你去告诉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我请他来!”
    她一只手扶着墙,从床上欠起身,坐起来补充了一句:“快去!”
    我觉得她在微笑,眼睛里好像闪着一种新的神情。继父正在做弥撒,外祖母又把我打发到一个摆摊子的犹太女人那儿买烟叶,不巧没有现成的烟叶,只好等着她研好烟叶,然后把它带回给外祖母。

    当我回到外祖父那里时,母亲坐在桌子旁,穿着一件干净的淡紫色连衣裙,头发梳得很漂亮,跟从前一样有派头。
    “你好些了吗?”我问道,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
    她可怕地看着我,说:“你过来!你去哪儿逛了,嗯?”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起用锯子改作的一把软的长刀,用刀面使劲地打了我几下,刀子从她手里掉下来。
    “拾起来!给我……”
    我拾起刀,扔到桌子上。母亲推开了我。我坐在炉子的台阶上,惊恐地注视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挪动到自己的角落,躺到床上,用手帕擦着满脸的汗水。她擦汗的手不准确地动作着,有两次从脸旁落到枕头上,手帕竟擦在枕头上。
    “给我水……”
    我拿碗从桶里舀了水,她吃力地仰起头,呷了一点点,就深深地叹了一声,用那只冰冷的手把我拿水碗的手推开了。然后,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圣像,把眼光移到我身上,动了动嘴唇,仿佛苦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长长的睫毛垂放在眼睛上。她的两肘紧贴着两肋,双手摸着胸口,手指颤抖地向喉咙移动。她脸上浮现出暗影,渐渐加深,蜡黄的脸皮绷紧了,鼻子变尖了。她惊讶地张开嘴,但呼吸已经听不见了。我一只手端着碗在母亲床边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她的脸变冷、变硬、变灰。

    外祖父进来了,我对他说:“母亲死了……”
    他向床上看了一眼:“你胡说什么?”
    他走到炉子前去拿馅饼,把锅盖和烤锅弄得震耳地响。我看着他,我自己知道母亲死了,只是等他知道。
    继父来了,他穿着帆布上衣,戴着白色制帽。他不声不响地拿起椅子,放到母亲床边,突然地把椅子往地板上一掼,哇地大叫了一声:“她真死了!瞧……”
    外祖父瞪大了眼睛,手里拿着锅盖慢腾腾地离开炉子,跌跌撞撞,像瞎子一样。

    当母亲的棺材上撒满干沙土的时候,外祖母也像瞎子一样在坟堆里乱窜,她碰到十字架上,磕得满脸是伤。雅兹的父亲把她扶到看守屋里。趁外祖母洗脸的时候,他对着我悄悄地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唉,你呀,上帝可别让我失眠!你怎么了?孩子!人生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我说的对吧,外祖母?俗话说,富也好,穷也好,人人都要进棺材。是不是这样,外祖母?”

    他望了望窗外,忽然从小屋里跳了出去,立刻却又跟维亚希尔一起回来,脸上放光,兴高采烈。
    “你瞧,”他递给我一个折断了的马刺[64],说道,“瞧这是件什么东西?这是我和维亚希尔送给你的。瞧这小轮子,怎么样?准是哥萨克用过的,把它弄丢了……我想向维亚希尔买下这玩意儿来着,我给他两戈比铜币……”
    “你胡说什么!”维亚希尔低声然而生气地说,可是雅兹的父亲在我面前走走跳跳,向他挤着眼说:“维亚希尔好厉害!就算是他送给你的吧,是他,不是我……”

    外祖母洗了脸,用头巾包好青肿的脸,叫我回家。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葬后宴上他们会喝酒,也许还会吵架。米哈伊尔舅舅还在教堂的时候就叹着气对雅科夫说:“今天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维亚希尔努力逗我说话,他把马刺挂在下巴上,用舌头舔马刺上的小轮。雅兹的父亲故意哈哈大笑,扯起嗓子喊:“瞧,你瞧他在干什么!”
    可是当他看到这一切并没有使我高兴时,就严肃地说:“算了,别瞎想了!人人都要死,连鸟也要死。我给你母亲坟墓铺上草皮,你乐意吗?我们现在就到野地里去——你、维亚希尔、我,亲爱的珊卡和我们一起去。我们铲一大片草皮,铺在坟墓上,再好不过了!”
    我喜欢这样做,于是我们三个就去野地了。
    母亲安葬后过了几天,外祖父对我说:“喂,列克谢,你不是奖章,挂在我脖子上不合适,你还是去‘人间’吧。”
    于是,我走向了“人间”。

    注释:

    [1]在死去的人眼皮上“盖铜钱”或“贴铜钱”是一种习俗或迷信做法,以使死者永远瞑目。

    [2]“尼日尼”是地名,是“下诺夫哥罗德”的简称。但此词字面上表示“下”,“下面的”。

    [3]“加尔梅克人”或译为“卡尔梅克人”,是俄罗斯境内一个少数民族。

    [4]“鲁克”是爱称,“阿利克”的快读,但又是俄语中表示“葱头”意思的词。一语双关。

    [5]“阿列克谢”是“我”的名,“阿利克”或快读的“鲁克”是其爱称,但还有别的“爱称”或“小名”,常用的是“廖尼亚”“阿廖沙”。

    [6]“瓦留莎”是“瓦尔瓦拉”的爱称,后面出现的“瓦里娅”也是“瓦尔瓦拉”的爱称。

    [7]“萨拉托夫”是鞑靼语,意为“黄色山城”。现今萨拉托夫州是俄罗斯联邦的一个州,位于伏尔加河下游,帝俄时期为著名的粮食贸易及锯木工业中心。

    [8]阿斯特拉罕是今俄罗斯联邦阿斯特拉罕州的首府,位于伏尔加河下游,东南临里海。作者父母结婚后不久来此安家。

    [9]“米哈伊洛”是“米哈伊尔”的别名。

    [10]“茨冈人”指的是吉卜赛人,这种民族的远祖是居住在印度西北部的居民,自10世纪开始向外迁移,在西亚、北非、欧洲、美洲等地流浪,多从事占卜、歌舞等职业。在欧洲和亚洲的茨冈人过着游牧或半游牧的生活,但在苏联时期已经过定居的生活了。

    [11]“米什卡”是“米哈伊尔”的卑称。

    [12]“雅什卡”是“雅科夫”的卑称。

    [13]原文此处为古斯拉夫语。

    [14]古斯拉夫语,“雅科”意为“似乎”,“热”为语气词。

    [15]前者意为“而雅科夫呢”,小舅舅就叫“雅科夫”;后者意为“我在皮肤里”。

    [16]“阿廖什卡”是“阿廖沙”的卑称。外祖父一般都叫孙子、外孙的卑称。

    [17]“萨什卡”是“萨沙”的卑称,即亲热中带贬意的称呼。

    [18]“咸耳朵”似可意译为“死心眼儿”。

    [19]这里指的是现在住在科米别尔米亚克民族自治区的芬兰人。

    [20]“小茨冈”叫伊凡,“瓦尼亚”是小名和爱称。

    [21]“瓦尼卡”是伊凡的爱称,比“瓦尼亚”更亲切。

    [22]“列克谢”是“阿列克谢”的快读音。

    [23]“凡纽什卡”和“伊凡卡”都是“伊凡”的爱称,但前者比后者更显得亲热。

    [24]“茹克”是俄语音译,意为“甲壳虫”。

    [25]助祭是教会里职位最低的神职人员。

    [26]“雅沙”是“雅科夫”的爱称。

    [27]《圣经》中,大卫王是犹太以色列王,宗教诗歌的作者和音乐家。

    [28]“格里沙”是“格里戈里”的小名和爱称。

    [29]比爱称“廖尼亚”还亲切。

    [30]即氯化汞。

    [31]克瓦斯是俄罗斯人喜欢喝的一种清凉饮料,用面包或水果等发酵制成。

    [32]旧俄历3月26日是加百利节。

    [33]“阿库利娅”是“阿库林娜”的爱称。

    [34]押沙龙是大卫王的儿子,他刺死哥哥,起兵篡夺王位,后兵败身亡。

    [35]拿破仑(1769—1821),即拿破仑·波拿巴,是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1812年,法国入侵俄国,兵临莫斯科城下,但最后惨遭彻底失败。

    [36]普特是沙皇时期俄国的主要计量单位之一,是重量单位,1普特约合16.38千克。

    [37]俄历5月9日。

    [38]两人都是俄国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

    [39]梁赞是俄罗斯平原中部城市,在奥卡河右岸。

    [40]“米沙”是米哈伊尔的小名。

    [41]楚瓦什是俄国境内的一个少数民族。

    [42]这句连同上句看来是东正教教徒祷告中的开场白。

    [43]叶夫列姆·西林(4世纪),神甫,教会著作家。

    [44]“民间字体”即现在通用的字体。阿廖沙跟外祖父学的是教会斯拉夫字体,所以说“不认识民间字体”。

    [45]羊拐子是一种玩具,也是一种赌博工具,大多是用羊的蹄腕骨制成。

    [46]这个名字慢说应为“塔季扬娜·阿列克谢芙娜”。

    [47]“彼得鲁什卡”是“彼得”的小名或爱称。

    [48]“丹尼卡”是塔季扬娜的爱称。

    [49]相传,格奥尔吉是基督教圣徒,他曾战胜毒龙。沙皇俄国曾在铜币上铸造他战胜毒龙的像。

    [50]“瓦里卡”是“瓦尔瓦拉”的卑称。

    [51]维亚捷姆斯基公爵(1792—1878),俄国诗人,评论家。

    [52]“马特里娅”是“马特廖娜”的爱称。

    [53]东正教的圣诞节到主显节,中间有十二天。

    [54]俄语又音译为“别洛耶湖”,在俄罗斯平原西北部。

    [55]我在唐波夫省波里索洛列勃斯基县科留潘诺夫卡村听到这个神话的另一种说法:宝刀杀死了毁谤后妈的继子。——作者原注

    [56]“马克西莫什卡”是“马克西姆”的卑称。

    [57]“叶尼亚”是“叶夫盖尼”的爱称。

    [58]这里指1877—1878年的俄土之战。

    [59]俄语中,“红方块爱司”的转义为“苦役犯的标志”,当时俄罗斯被判罚苦役的犯人背上缝一块红色或黄色方布。

    [60]赫里桑夫主教是论文《古代世界的宗教》、政论《埃及轮回》、论文《论婚姻和『妇』女》三部著作的作者。后一篇论文我年轻时读过,曾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篇论文的题目我可能记错,它发表在19世纪70年代某神学杂志上。——作者原注

    [61]1俄磅合409.51克。

    [62]“维亚希尔”是俄语音译,其字面意思是“林鸽”。

    [63]“科利亚”是“尼古拉”的爱称。

    [64]马刺是钉在骑兵靴子后跟上的铁掌,马刺尖上有个小轮子。

    在人间

    【第一节】

    我来到人间,在城里中央大街一家号称“时兴鞋店”的店铺里当“学徒”。

    我的老板是个身材溜圆的矮个子,栗色的脸膛上坑坑洼洼,牙齿青绿,眼睛缝里积满了眼屎。我觉得他是个瞎子,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故意对他挤眉弄眼。

    “别做鬼脸。”他小声却严厉地说。

    我可不高兴这双混浊的眼睛看见我,也不相信这种眼睛能看见我的举动,也许老板只是猜想我在挤眉弄眼吧。

    “我说了,别做鬼脸。”他更小声地教导我,两片厚嘴唇似乎没有动。

    “不要抓挠。”他干巴巴的话语像虫子一样轻轻地爬进我的耳朵,“你是在城里中央大街上一等店里做事,这你要记住!学徒应该像雕像一样站在门边……”

    我不知道雕像是什么,也不能不抓挠。从手掌到胳膊肘,两只手都长满了红斑和脓疮,疥疮虫咬得我实在受不了。

    “你在家里干什么活儿?”老板问时,仔细打量着我的双手。

    我详细告诉了他。他生气地说,同时摇晃着贴满花白浓发的圆脑袋:“捡破烂儿——还不如要饭,还不如偷。”

    我却不无自豪地说:“我也真偷过哩!”

    这时,他把两只像猫爪子一样的手放到柜台上,两只眼睛大惊失色地盯着我的脸,低声嘶哑地说:“什——什么,你偷过,怎么回事?”

    我就把自己偷东西的事告诉了他。

    “唔,这算不了什么。你要是在我店里偷皮鞋,或者偷钱,我就把你送进监狱,一直关你到老……”他说这话时,不动声色。我却吓坏了,也更不喜欢他了。

    除了老板,在店里照看生意的还有我的表哥萨沙·雅科夫和一个动作灵活、喜欢唠叨、脸色红润的大伙计。萨沙穿着红褐色的常礼服和松腿裤,马夹上系着领带。他很骄傲,根本看不起我。

    外祖父带我见老板时,还请萨沙帮助我、教导我。萨沙神气十足地皱起了眉头,预先提出条件:“那得叫他听我的话。”

    外祖父把一只手放在我头上使劲按,按得我低下头:“你要听萨沙的话,他年纪比你大,地位也比你高……”

    萨沙便瞪大眼睛教训我:“外祖父的话你可要记住!”

    于是,从第一天起,他开始热衷于摆架子了。

    “卡希林,别老瞪着眼珠子!”老板叮嘱他。

    “我,我根本没有,东家。”萨沙弯下腰回答,可是老板并未就此罢休:“不要老沉着脸,顾客会当你是头好斗的山羊……”大伙计毕恭毕敬地笑着,老板难看地撇着嘴,萨沙则满脸通红地躲到柜台后面去了。

    我不喜欢这种谈话,许多话我听不懂,有时觉得他们在讲外国话。

    每当女顾客进门,老板便把一只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摸着胡子,同时脸上堆起甜蜜的微笑,这使他两颊布满了皱纹,却并未改变那双瞎子似的眼睛。大伙计挺直腰板,两个胳膊紧贴胸的两侧,两只手恭敬地捧着。萨沙颤抖地眨巴着眼睛,极力想掩藏起那凸出的眼珠。我站在门口,偷偷地搔了搔双手,注意观察这一套卖货的礼节。

    大伙计跪在女顾客面前,巧妙地张开手指量鞋子尺寸。他两手直哆嗦,小心翼翼地接触女人的脚,生怕把它碰坏了。那只脚很粗,大腿像一只细脖子、大肚子的溜肩膀式酒瓶,倒立在那里。
    有一次,一位太太抖动着脚,畏缩着身子,喊叫起来:“哎哟,你弄得人好痒啊……”
    “太太,这是出于礼貌……”大伙计赶忙热心地解释。
    他跟女顾客那种黏糊劲儿,实在叫人好笑。为了不笑出声来,我把脸转向玻璃门,可还是忍不住要看看他卖货的情景,因为大伙计的那套“手法”实在引起了我的兴趣,同时我又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这么礼貌地张开手指、这么灵巧地给别人穿鞋子。

    老板常常退到柜台后面的小房里,也把萨沙叫进去,好让大伙计单独留下来跟女顾客周旋。有一次,大伙计摸了一下金发女顾客的脚,然后把拇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吻了吻。
    “哎哟!”女人叹了一口气,“看你多调皮!”
    他却故意鼓起腮帮,嘴里重重地发着声:“嗯……啧啧!”
    我不禁大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都站不稳了。我举手抓住了门把手,门被我拽开了,脑袋碰在玻璃上,把玻璃打碎了。大伙计冲着我跺脚,老板用手指上那只镶嵌着宝石的大金戒指敲打我的脑袋,萨沙想动手拧我的耳朵,但没有敢。在我们晚上回家的路上,萨沙狠狠地教训我:“你这样胡闹,会被撵走的!而且,有什么可笑的?”
    他给我解释,要是大伙计得到太太们的欢心,生意就好做了。他说:“太太们为了看一眼讨人喜欢的大伙计,即使不需要鞋,也会来买一双。可你就是不明白!叫人替你操心……”这话叫我感到委屈——谁也没有替我操过心,尤其是他。

    每天早晨,病恹恹的、爱生气的女厨子叫我起床,比叫醒萨沙要早一个小时。我得替老板一家人、大伙计和萨沙擦皮鞋,刷衣服,烧茶炊,给所有的炉子搬来柴火,把送午饭用的饭盒收拾干净。到了前面的店铺,我就要扫地、擦灰、准备茶水、给买主们送货,然后走回家吃午饭。我看门的差事这时由萨沙代替。他当然认为这有失他的尊严,总要骂我:“又笨又懒的家伙!又得替你干活儿……”

    我很苦闷。我已习惯独立地生活在库纳维诺村的“沙土街”上,混浊的奥卡河岸边,或者田野、树林里,从早到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这里,没有外祖母和那些小朋友,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里的生活暴露出它丑恶虚伪的真实面目,叫我生气。

    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女顾客什么也没有买,她走后,三个人就都觉得受了委屈。老板收起他甜蜜的微笑,命令着:“卡希林,把货收起来!”接着他就骂:“呸!拱进来一头母猪!傻女人,在自个儿家里待腻了,就到人家店铺里来闲逛。要是我老婆,我可叫你……”

    他老婆——一个黑眼珠、大鼻子、干瘦的女人,跺着脚叫唤他,像叫唤用人一样。

    但常常是这样:他们送一个熟悉的女顾客出门时殷勤地鞠躬,说奉承话;送走以后,他们便厚颜无耻地说起她的坏话来。这时候,我恨不得跑出门追上她,把他们背后说的话告诉她。当然,我知道世人都在背后互相说坏话,可是这三个不管议论起谁来,都叫人特别气愤,似乎他们被某人批准为世上最优秀的人物,并被任命为对世界的裁判官。他们嫉妒许多人,却从不称赞任何人,他们知道每一个人的坏事。

    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子来到店里。她双颊绯红,两眼闪光,披一件带黑皮领子的天鹅绒大氅,美丽的脸像一朵鲜花露在毛皮领子上。她掀去肩头的大氅,递到萨沙手里,她显得更加漂亮了。淡青色的丝绸衣裳紧裹着苗条的身材,两耳上的钻石闪闪发光。她使我想起传说中的绝代佳人瓦西莉萨。我坚信她就是省长太太。他们毕恭毕敬地招待她,在她面前低头哈腰,奉若神明,满口的奉承话把嗓子都说哑了。三个人都像是被火烧火燎似的,在店里蹿来蹿去。他们的影子在四面橱窗的玻璃上闪动,我仿佛觉得周围的东西真的被大火烧着了,在火中熔化,眼看就要烧成另外的样子。她迅速挑选了一双昂贵的皮鞋,走了。
    这时,老板咂了一下嘴,吹着口哨,说:“一条母——狗……”
    “简直是女戏子!”大伙计轻蔑地说。
    于是,他们相互谈起这位太太的情人们和她纵酒作乐的放荡生活。

    午饭后,老板在店铺后边的小屋里睡午觉,我打开他的金怀表,在表的机件上倒了几滴醋。他醒来后,双手拿着怀表进了店铺,惊慌地念叨着:“怎么回事?突然怀表出汗了!从来没有这种事——表还能出汗!莫非要出灾祸?”

    虽然他店里和他家里的事把我忙得不可开交,但我还是感到无聊寂寞,简直烦闷死了,并且常常在琢磨着要闹出点儿名堂,好让老板把我撵走。

    满身雪花的行人默默地、匆匆地从门口走过,他们好像是去公墓送葬——好像因为耽误了出殡的时间,忙着去追赶前面的灵柩似的。几匹马哆嗦地拉着车,吃力地在冰雪覆盖的坡地上走着。店铺背后那教堂的钟楼,每天凄凉地响着钟声——大斋期到了。“当——当”的钟声,像枕头撞击在人的脑袋上,不使你痛,却使你头和耳朵嗡嗡响。

    有一次,我正在店门外面收拾刚到的一箱货,教堂里打更的老头儿走到我跟前。他走路歪着身子,身子骨软得像是用布做的,衣服烂得像被狗咬碎了似的。

    “好小子,你给我偷双套鞋,行吗?”

    我没有吭声。他在空箱子边沿坐下来,打了个哈欠,画了个十字,然后又说了一遍:“仅偷一双,行吗?”

    “偷——不行!”我告诉他。

    “可是有人偷呀,看在老人的份儿上!”

    他跟我接触的那些人不同,使我对他产生了好感。我感觉他十分相信我会答应他,于是同意从通风窗里塞给他一双套鞋。

    “那也行,”他并不显得高兴,而是平静地说,“不是骗我的吧?嗯,嗯,我看得出,你不会骗人……”

    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用一只靴子的底蹭着又脏又湿的雪,然后点燃土烧的烟斗。突然,他吓唬我:“要是我作弄你呢?要是我拿着这双套鞋到老板那儿,说你按半个卢布的价卖给了我呢?一双套鞋的价钱在两个卢布以上,而你只卖半个卢布!拿钱买糖果了!要是我这样说呢?”

    我发呆地望着他,好像他真照他说的这样做了,而他却仍旧望着自己那只靴子,吐着青烟,夹着鼻音继续轻言低语地说:“比方说吧,要是发现我是受了你老板的吩咐:‘你给我试一试那小子是不是偷东西。’那么又将怎么样呢?”

    “我不给你套鞋了。”我生气地说。

    “你既然答应了,你现在已经不能不给了!”

    他抓起我的一只手,把我拉到身边,伸出一个冰凉的指头敲我的额头,懒洋洋地接着说:“你怎么无缘无故就说‘你拿去吧’?”

    “是你自己求我的。”

    “我求的东西可多了!要是我求你抢教堂,你会怎么样,你也去抢?难道这个人可以相信吗?你呀,真傻啊……”说完,他把我推开,站起身来,“我不要偷来的套鞋,我不是老爷,不穿套鞋。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因为你的单纯,到了复活节,我让你上钟楼,你可以撞钟,看看城市……”

    “我熟悉城市。”

    “从钟楼上看去,它可漂亮多了……”

    他慢慢地走到教堂拐角后边去了,两只靴子的前端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沮丧又害怕:这老头儿是真的在开玩笑还是老板派来试探我呢?我实在怕走进店里。

    萨沙从店里跑到院子里,吆喝道:“你在搞什么鬼?”

    这下子我可火了,拿起钳子向他一扬。

    我知道他和大伙计常偷老板的东西——他们把一双皮鞋或者布鞋藏到炉炕的烟囱里,等离开店铺时便塞进外套的袖筒里。我不喜欢这种事,也害怕这种事,我还记得老板的那次吓唬。

    “是你偷东西?”我问萨沙。

    “不是我,是大伙计。”他严肃地向我解释,“我只是帮他,他要我干,我就得听,不然他会对我使坏。老板嘛!他本人以前就是伙计,他什么都明白。可是你不能说!”

    他一边说一边照镜子,学着大伙计平时的动作,不自然地伸开指头整理领带。在我面前他总喜欢摆架子、耍威风、压低嗓门吆喝我。他吩咐我什么时,总伸出一只手做推开的姿势。我个儿比他高,力气比他大,但我骨瘦如柴,行动笨拙。他结实丰润,油光满面。他穿着常礼服、松腿的长裤,我觉得这样很有气派,但他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快和滑稽可笑的东西。他憎恨女厨子,她也真怪——心肠是好还是坏,令人琢磨不透。

    “世上我最喜欢的是打架,”女厨子睁大黑亮、炽热的眼睛说,“什么样的打架我都喜欢。不论是斗鸡、斗狗,还是男人们打架,我都喜欢!”

    要是两只公鸡或者两只鸽子在院子里斗,她就放下手里的活儿,盯着窗外,出神地看到争斗结束。她每天晚上对我和萨沙说:“孩儿们,你们坐着干什么?打打架多好呀!”
    “傻婆子,我不是孩子,我是你的二伙计!”
    “我可看不出来,在我眼里,只要没娶老婆,就是孩子!”
    “傻婆子,傻脑袋瓜……”
    “魔鬼聪明,可是上帝不喜欢他。”
    这句俗话惹火了萨沙,萨沙故意刺激她,她却轻蔑地瞟了萨沙一眼,说:“嗨,你这个蟑螂!上帝的过失!”

    萨沙不止一次教唆我,要我在女厨子熟睡时往她脸上抹点儿煤烟和黑鞋油,在她枕头上插一些大头针,或者用别的方式跟她“开玩笑”。可是我害怕女厨子,而且她睡得并不熟,常常醒来;她醒来就点上灯,坐在床上,望着墙角一个地方发呆。有时候,她走到我睡的炉炕旁边,推醒我,哑着嗓子说:“我的好阿列克谢,我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害怕,你跟我说说话吧!”

    我像是在睡梦中跟她说了些什么,她默默坐着,摇晃着身子。我感觉,她热乎乎的身上散发着白蜡和神香的气味,我觉得她快要死了,甚至马上就会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死去。由于害怕,我故意提高嗓门,她阻止我说:“嘘,嘘!小声点儿!要是坏蛋们醒了,他们会把你当我的情人哩……”
    她坐在我身边,总是一个姿势:弯着背,两只手掌放在双膝中间,用骨瘦如柴的双腿夹住。她胸脯扁平,甚至从厚实的麻布衫里露出一排排肋骨,像干木桶上的铁箍子一样。她默默地坐了好久,突然轻轻念叨起来:“还是死了的好,活着总是这样心烦……”或者她又突然在问谁:“我就这样活到头了,嗯?”
    “睡吧!”我刚开口,她就打断了我的话,直着腰站起来,她灰色的身影静悄悄地在厨房的黑暗中消失了。
    “妖婆!”萨沙在背后这样叫她。
    我挑唆他:“你敢当面这样叫她?”
    “你以为我会怕她?”但他立刻皱起了眉头,说,“不,我不敢当面叫,说不定她真是个妖婆……”
    女厨子看不起任何人,对谁都气呼呼的,对我也一点儿不宽容,她早晨六点钟就使劲拉我的腿,叫喊:“还贪睡!快起来搬柴火!烧茶炊,削土豆!……”
    萨沙醒了,抱怨说:“你大喊大叫什么,我告诉老板去,吵得人不能睡……”
    她迅速挪动那副枯瘦的骨架在厨房忙活儿,瞪着因失眠而发红的亮眼睛,对萨沙说:“哼,真是上帝的过失!我要是你的后妈,就拔掉你的头发。”
    “死婆子!”萨沙骂道,并且在去店铺的路上开导我:“要想法把她撵走。要偷偷地在所有吃的东西里加盐,如果样样东西都咸得发苦,她就得滚蛋。要不就加煤油!你干吗发愣啊?”
    “那你呢?”
    他生气地哼了一声:“胆小鬼!”

    我们俩亲眼目睹了女厨子的死状:她弯着腰端茶炊,好像被人推了胸口一下子,突然身子瘫倒,然后两手向前伸,默默地侧身栽倒在地,血从嘴里流出来。
    我们当时就明白她死了。两人都吓呆了,久久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萨沙跑出厨房,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身子靠在窗户旁边有亮的地方。
    老板进来后,皱着眉头蹲下来用一个指头触了触她的脸,说:“真的死了……怎么回事呀?”
    于是,他对着屋角圣徒尼古拉小圣像画十字祷告了一会儿。然后,他对着过道,命令萨沙:“卡希林,快去报告警察局!”
    一个警察来了,他在屋里转了一会儿,拿了点儿茶钱,就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带来一个赶大车的。他们一个扛着头,一个扛着双脚,把女厨子扛到街上去了。老板娘站在过道往屋里看了一眼,吩咐我说:“把地板擦洗干净!”
    老板却说:“幸好她死在晚上……”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上床睡觉的时候,萨沙特别温和地对我说:“别熄灯!”
    “你害怕?”
    他用被子蒙住头,久久地躺着不吭声。夜静悄悄的,它仿佛在倾听什么、等候什么。我觉得钟声马上就会撞响,全城的人会突然吓得乱跑乱叫。

    萨沙从被窝里伸出鼻子,轻声对我说:“来,上炉炕,睡在我旁边,好吗?”
    “炉炕上太热。”
    他沉默了一下儿,说:“她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这个巫婆!……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他开始讲起死人来,说他们从坟墓中出来,在城里要转悠到半夜,寻找自己的家和家里的亲人。“死人只记得城市,”他小声地说,“是不记得这些街道和房屋的……”

    夜越发寂静,似乎也越发黑了。萨沙微微抬起头问:“想看看我的箱子吗?”

    我很早就想知道他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箱子是锁着的,锁挂在那里。他每次开箱子,总是特别警觉,要是我往里面看一眼,他就粗暴地问:“你想干什么啊?”

    这一次,当我表示同意之后,他爬起来,坐在炕上,又用他那命令的口气指使我把箱子放到他脚跟前。钥匙跟贴身的十字架一起,用一条带子挂在他脖子上。他朝厨房的黑暗四角扫了一眼,煞有介事地皱起了眉头,开了锁,吹了吹箱子盖,好像箱子烫手似的,最后他稍微打开了箱子盖,用手从箱子里掏出几套衣服来。

    里边装了半箱子的东西:药盒子、各种颜色的茶叶包装纸、装皮鞋油的铁盒和沙丁鱼罐头盒。
    “盒子里面是什么呀?”
    “你马上会看见的……”
    他盘着双腿把箱子夹在中间,弯腰伏在上面,轻轻地念起祷文:“求圣父保佑……”

    我盼望里边能有玩具,因为我从未有过玩具。平时我表面上对玩具满不在乎,但实际上很羡慕有玩具的人。萨沙这么大的人还有玩具,这令我很高兴。虽然他害羞地把玩具藏起来,但这种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副眼镜框,架在鼻梁上,很严肃地看着我,说:“没有镜片也无所谓,本来就是这种眼镜嘛!”
    “让我看一看!”
    “它不适合你。这是黑眼睛戴的,你眼睛好像是浅色的。”他解释完了,又装出主人的派头使劲儿咳嗽了一声,但马上害怕地扫了厨房一眼。

    另一个鞋油盒子里装满各色各样的纽扣,他自豪地向我解释:“这都是从街上捡来的!我自己捡的。已经有三十七颗了……”

    第三个盒子里放着大的铜质大头针——也是在街上捡来的,然后是皮靴上的铁后掌——有磨坏的,有破损的,也有完好的,还有皮鞋和便鞋上的扣钩、一个铜的门把手、一根破旧的骨制手杖柄、一把姑娘用的梳子、一本叫《圆梦与占卜》的书以及很多这一类有价值的东西。

    我捡破布、骨头时,这种全不值钱的玩意儿我一个月里就能轻而易举地收集到十倍之多。萨沙的这些东西使我感到失望和难过,不禁对他心生怜悯。可是每一样东西他都仔细地观赏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他的厚嘴唇神气十足地向上撅起,凸出的眼睛深情地、关切地看着,但那副“眼镜”使他那张孩子气的脸变得滑稽可笑。

    “你要这些干什么?”
    他从眼镜框里瞅了我一眼,用清脆的童音高声问道:“我送你点儿什么,你要吗?”
    “不,我不要……”
    由于我的拒绝和不重视,他显然感到难过和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我说:“你拿条毛巾来,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擦干净,全沾上灰了……”
    当东西都擦干净后放好了,他才钻进了被窝,脸对着墙。下雨了,雨点从屋顶上滴答下来,风吹打着窗户。
    萨沙仍然脸对着墙,说:“等园子里地上干一些,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准会大吃一惊的!”

    我没吭声,铺被子准备睡觉。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坐起来,两手抓挠着墙,无比真诚地说:“主啊,我害怕……我害怕死了!求求主怜悯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我也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仿佛觉得,女厨子像她生前那样,正倚着窗口,对着院子,背朝着我,低着头,额头贴着玻璃,站在那儿看公鸡打架。

    萨沙号啕大哭,双手挠着墙,两腿抽搐。我像踩着滚烫的煤块一样,吃力地挪动双腿,头也不回地穿过厨房,走到他身边躺下。我们大哭了一场,哭累了才睡着。

    过了几天,一个什么节日到了。我们在店里做了半天生意,回到老板家吃了午饭。在老板和他家里人饭后睡午觉的时候,萨沙神秘地对我说:“咱们走吧!”

    我猜到,我现在是去看那件我“准会大吃一惊的”东西了。

    我们来到园子里。在两座房子中间一块狭窄的空地上立着十五六棵老椴树,粗壮的树干上长满厚厚的青苔,光秃秃的枝条死气沉沉地伸展着,上面连一个乌鸦的窝儿也没有。这些树简直像公墓里的一个个墓碑。除了这些椴树,园子里既没有灌木,也没有草丛。几条小径被人踩得像生铁那样硬。小径以外,从去年的落叶下面露出光秃秃的地面,不过也蒙上薄薄一层绿色的霉,像池塘的积水上覆盖着的浮萍一样。

    萨沙拐了个弯儿,走到那临街的围墙边,在一棵椴树下站住了。他鼓起眼睛,瞅了一下邻居那座房子昏暗的窗棂,蹲下来,两手扒开一堆落叶,一棵大树根『露』了出来,旁边有两块砖,深深陷在土里。他掀开砖,下面是一块盖房顶用的洋铁皮,洋铁皮下面是一小块方木板。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通向树根下边的大窟窿。

    萨沙划了根火柴,点着蜡烛,把烛头伸进窟窿里,对我说:“你瞧!可别害怕……”

    他自己显然害怕了。拿蜡烛的那只手直哆嗦,脸色变青了,嘴唇张开得怪难看,眼睛湿了。他偷偷地把另一只空手缩到背后。他的恐惧也传染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向树根下面的洞里望去——树根成了洞顶。萨沙点燃的三支蜡烛对着洞的深处,洞里一片蓝光。洞身相当大,有一只水桶深,可是比水桶大。洞的四壁贴满各种颜色的碎玻璃片和茶具碎瓷片。洞中央微微隆起的地方盖着一小块红布,上面搁着一口用锡纸糊成的小棺材,一小块锦缎像棺材罩之类的东西一样盖在棺材上面,下面露出一只麻雀的两只灰色爪子和带着尖嘴的小头。棺材后面有一个隆起的灵台,上面平放着一个护身的铜十字架。三支蜡烛就被安放在灵台周围的烛台上,烛台上贴着包糖果用的银灰色和金黄色的锡纸。

    蜡烛的火苗飘向洞口,昏暗的洞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火星和斑点。蜡烛的气味、热烘烘的腐烂味和着泥土气息向我的脸扑来,那火花如同被击碎的彩虹,使我眼花缭乱。这一切使我又难受又惊奇,压住了我的恐惧。
    “满意吗?”
    “这是干吗?”
    “小教堂,”他解释说,“像不像?”
    “不知道。”
    “这麻雀儿就是死人!它也许会显灵的,因为它是无辜殉难的……
    “你找到它时它就是死的吗?”
    “不,它飞进仓库里,我用帽子罩住它捂死的。”
    “干吗要这样?”
    “不干吗……”
    他瞪着眼瞅着我,又一次问:“好玩吗?”
    “不好!”

    他马上低头转向洞口,迅速盖上木板和铁皮,把两块砖埋进土里,站起身,拍去双膝上的泥土,严厉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可怜麻雀。”

    他像瞎子一样,眼睛一动不动地瞧了我一阵儿,然后对着我胸部推了一把,大声骂道:“笨蛋!你说不喜欢,是出于妒忌。你以为,你在‘缆索街’花园里做的那个比这个好?”

    我想起自己做的凉亭,便坚定地回答:“当然比这个好!”

    萨沙甩掉肩头披的常礼服,扔到地上,挽起袖子,向两个手心啐了唾沫,提议说:“既然这样,我们干一仗!”

    我不想打架。烦闷压得我心力交瘁,表哥这副凶相使我很不舒服。

    他猛扑过来,一头撞在我胸前,把我撞倒,骑在我身上吆喝道:“要活还是要死?”

    我的力气本来比他大,当时我生气极了。不一会儿,他就趴在那里,脸朝地,双手抱头,发出嘶哑的哀叫声。我吓坏了,赶忙拉他起来,可是他四肢乱打乱踢,弄得我更害怕了。我走到一边,不知怎么办。他却抬起头来说:“你以为自己赢了吗?我就这么躺着,一直等老板或他家里人看见,然后我告你的状,你就会滚蛋!”

    他连骂带威胁,这激怒了我,我索性跑到洞跟前,抽出里边的石头,把这安放着麻雀的棺材扔到围墙外面的街上,又把洞里的东西全掏出来,然后用双脚踩踏。

    “你看,我就这么赢你!”

    萨沙对我的暴行表现得很奇怪:他坐在地上,微微张开嘴,皱起眉头,看着我做这一切,一声也不吭。等我做完了,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土,把常礼服往肩头一披,平静却恶毒地说:“你等着瞧,马上有你受的,用不了多久!要知道,这些我都特意给你安排好了,等着瞧魔法吧!哼……”

    他的话像一记拳头打在我身上,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全身发冷,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沉着更把我镇住了。

    我决定明天就逃离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老板,摆脱萨沙和他的魔法,摆脱这愚蠢无聊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新来的女厨子把我叫醒,大声嚷道:“天哪,你的脸怎么了?……”

    “魔法开始了!”我想到自己要倒霉了。

    可是女厨子放声大笑,连我也不由得笑出声来。我拿她的镜子一照,原来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煤烟。

    “是萨沙干的吧?”

    “难道是我?”女厨子可笑地叫道。

    我动手擦皮鞋,手一伸进鞋子,一根大头针就扎进了手指。

    “这就是他的魔法啊!”

    每只靴子里都发现了大头针和缝衣针,安放得很巧,正好扎进我的手掌。于是,我舀起一勺冷水,对着那个还没睡醒或者正在装睡的“魔法师”的脑袋泼了个痛快。

    可是我心情仍然十分不好。我眼前总是浮现出装着麻雀的棺材、蜷曲的灰色爪子、可怜地向上翘起的蜡一样的尖嘴,以及洞里那些似乎要喷射却又喷射不出彩虹的五颜六色的火花。棺材越来越大,爪子越来越长,抬得越来越高,颤抖着,像活的一样。

    我决定当天晚上就逃走。可是午饭前我在小煤油炉上用饭盒热汤时,由于走了神,居然把汤烧开了。我正要灭火,饭盒碰翻在我的双手上,于是我被送进了医院。

    现在我还记得住院时的那场噩梦:一些灰色和白色人影,穿着死人的尸衣,在摇晃的黄色灯光里盲目地乱窜,嘴里念叨着、呻吟着。一个高个儿,长着像胡子一样的眉毛,拄着双拐,摇晃着那大把黑胡须,一边打着口哨,一边吆喝:“我要向圣明的主教告发!”

    这里的病床使我想到棺材,鼻子朝天躺着的病人像一些死麻雀。黄色的四壁左右摇晃,天花板凸起来像一张风帆,地板泛起了波浪,一排排病床在地板上时而合并,时而分开,房里的一切都站不稳,可怕极了。窗外面,树枝像鞭子一样插在那儿,好像在被谁摇动着。

    一个棕红头发的瘦小个儿——一个死去的人,在门口蹦蹦跳跳,他用两只短胳膊拽自己的殓衣,同时发出尖叫:“我不需要这些疯子呀!”

    拄着双拐的高个儿对着他的脑袋吆喝道:“圣明的主教阁下……”

    外祖父、外祖母,而且所有的人都经常说:医院里折磨人。我认定自己这条命完了。一个女人戴着眼镜,也穿着殓衣,走到我身边,在我床头边一块黑板上写了些什么。粉笔碎了,粉末纷纷落到我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什么也不叫。”

    “你总有个名字吧?”

    “没有。”

    “别胡闹,要不会挨打的。”

    她来以前我已经认定自己会挨打的,所以干脆不再答理她。她像一只猫,用鼻子哼了一声,不声不响地走了。

    房里点亮了两盏灯,黄色的火苗挂在天花板下面,像一双失神的眼睛。它们挂在那儿,在那儿眨巴着,它们像是要靠在一起了,那刺眼的黄光令人心烦意乱。

    屋的一角不知谁在说:“来玩牌吧?”

    “我少一只手怎么玩?”

    “啊,你的那只手给锯掉了。”

    我马上想象到:这只手是因为他玩牌而被砍掉的。他们在弄死我以前会怎么样折磨我呢?我的两只手痛得如火烧一般,跟撕裂一样,好像有谁在抽取里面的骨头。由于害怕和剧痛,我轻轻地哭起来。为了不让人看见眼泪,我闭上眼睛,但泪水冲开眼睑,从眼角涌出来,流过太阳穴,进到耳朵里。

    夜深了,大家都躺在病床上,躲到灰色的被子里,房里渐渐地静下来,只有一个人在角落里嘟哝:“不会有什么结果,那男的是废物,那女的也是废物……”

    真想给外祖母写封信,要她赶快来,趁我还活着,把我从医院偷出去。可是不能写,两只手不能用,也没有笔和纸。我只能自己试试,看能不能从这儿溜走。

    夜变得越来越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永远不会天亮了。我悄悄地下了床,走到门口,门是半开着的。走廊里一张有靠背的长木椅上,灯光下一个刺猬似的灰白色脑袋竖在那里,喷着烟,两只深陷的黑眼睛望着我。我来不及躲了。

    “谁在溜达?到这边来!”

    话音很轻,一点儿也不吓人。我走过去,看到了一张圆脸,满腮的胡子像短发,头发比胡子长,乱蓬蓬地竖着,在灯光下发出银白色的光,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假如他的胡须和头发更长一些,那就跟耶稣的门徒彼得一般模样了。

    “你是烫伤了手吗?你干吗半夜里闲溜达,这合乎哪条规定呀?”

    他对着我的胸脯和脸上喷了满口的烟,用一只暖呼呼的手搂住我的脖子,拉到他身边。
    “害怕吗?”
    “害怕!”
    “来这儿的人,开头都害怕。可是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特别是同我在一起——我不让谁受委屈……你想吸烟吗?噢,你不能吸。你吸烟还早,再等过两三年……你爸爸妈妈呢?爸爸妈妈都没了!哦,也不需要他们——没有他们,我们也能活下去。可是有一点:不能胆小,懂吗?”我好久没有遇到能这样随和、亲切,能用这样明白的词句说话的人了。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他领我回到病床以后,我求他:“跟我坐一会儿吧!”
    “行。”他答应了。
    “你是什么人?”
    “我?当兵的,一个地地道道的兵,高加索兵。我还打过仗,哪能没打过仗呢?兵就是打仗的。我跟匈牙利人打过仗,跟切尔克斯人、波兰人都打过——跟多少人打过仗啊!老弟,打仗可真是最大的胡闹!”

    我仅仅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外祖母穿着黑衣坐在兵原来的地方,兵却站在她身边说:“走吧,这儿的人都死光了,不是吗?”

    病房里,太阳一会儿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金色,一会儿又躲藏起来,一会儿又出来,明晃晃地照着每一个人,真像个淘气的孩子在游戏。

    外祖母弯着身子问我:“怎么啦,小宝贝?烧伤很严重吗?我跟他——这个红胡子魔鬼大爷说了……”

    “我这就去办好一切手续。”兵说着就走开了,外祖母擦着脸上的眼泪,说:“这个兵原来是我们巴拉赫纳市人……”

    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一直没有吭声。医生来了,为我包扎了伤口。于是我跟着外祖母坐上了马车,在城内的街道上转开了。她告诉我:“外祖父在家里简直发疯啦!他本来就已吝啬得叫人恶心!不久前,他的一个新朋友——一个叫‘马鞭子’的毛皮匠,又把他《赞美诗》里夹的一百卢布钞票拿走了。竟出了这种事,唉!”

    阳光灿烂,云彩像白色的飞鸟在天空翱翔。我们沿着伏尔加河上的小木桥向对岸走去。冰层直往上膨胀,咔嚓咔嚓地响,河水在桥板下哗啦啦地叫。集市上那座大教堂的红色屋顶上,几个金十字架闪闪发光。路上遇见了一个宽脸庞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大把细嫩的柳枝——春天来了,复活节快到了。
    我的心高兴得颤抖起来,像云雀亮开了翅膀。
    “我太爱你了,外祖母!”
    我的话并没有使她惊喜,她用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因为是亲人嘛!不是我夸自己,我敢说,连外人也都喜欢我哩。感谢圣母!”她微笑着,又加了几句:“圣母高兴的日子快到了,她的儿子就要复活了!可是瓦留莎,我的女儿呢?”
    她沉默了……

    【第二节】

    外祖父在院子里迎接我——他双腿跪着,用斧头砍削一个像木楔子之类的东西。他扬起斧头,像是要向我脑袋扔过来似的,然后,摘掉棉帽,讽刺地说:“您好啊,尊敬的大老爷,退休啦?哦,现在可以清闲了,是呀!您呀您……”

    “得啦,得啦!”外祖母急忙说,挥手赶他走。进了屋,她一面烧茶炊,一面说:“你外祖父现在穷得什么也没有了。他原来有几个钱,全都交给干儿子尼古拉去放利息,大概没有向他要字据——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反正钱没了,变成穷光蛋了。这都是报应,因为我们不帮助穷人,不可怜受难的人。上帝于是想到我们家了:为什么我先前要分给卡希林家财产呢?上帝这样一想,就把全部财产没收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告诉我:“我还是想讨好讨好上帝,求他别把老爷子迫得太厉害——现在我每到半夜,就把自己帮工挣来的钱悄悄送给穷人。你要是愿意,今夜我们就去——我有钱……”

    外祖父走进来,眯缝着眼,问:“你们已准备好吃饭了吧?”

    “没有你的事,”外祖母说,“你要是愿意,就坐下来和我们一块儿吃,够你的份儿!”他在桌边坐下,小声说:“给我倒一杯……”

    屋子里的摆设都没有动,只是母亲生前占据的那一角凄凉地空着,再就是外祖父床边墙上头贴了一张纸,用粗大的印刷字体写着:“唯一永生的救世主耶稣,愿您神圣的名字每日每时与我的生命同在!”

    “这是谁写的?”

    外祖父没有吭声。等了一会儿,外祖母微笑着说:“这张纸值一百卢布哩!”

    “不关你的事!”外祖父大声说,“我要把所有东西都送给别人!”

    “要送可没有东西了,有东西的时候你没有送。”外祖母安静地说。

    “住嘴!”外祖父呵斥她。

    屋子里一切照常,一切按老样子。

    科利亚睡在屋角高箱子上那个装衣服的篮子里,他醒过来,从篮子里向我望了一眼,眼睑边缘隐约露出一条条青筋。他比以前更加憔悴、衰弱、消瘦了。他没有认出我,一声不响地翻过身,又闭上了眼睛。

    街上等着我的是各种伤心的消息:维亚希尔死了,是在受难周[1]“被风车压死的”;哈比到城里谋生去了;雅兹锯掉了双腿,不能闲逛了。黑眼睛的科斯特罗马告诉我这些消息后,生气地说:“小朋友们死得也太快了!”

    “不是只死了维亚希尔一个吗?”

    “谁要一走,街上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就跟死了一样。你刚跟他交上朋友,刚熟悉,他就被打发出去干活儿了,再不就是死了。对了,你们院子里,切斯诺科夫家隔壁,最近搬来了叶夫谢延科一家人。他家有一个小伙子,叫纽什卡,人不错,怪机灵的!他有两个姊妹,一个还小,另一个是瘸子,拄着一条拐棍走路,长得很漂亮。”

    他想了一下儿,又补充说:“兄弟,我跟丘尔卡都爱上了她,我们老吵架!”

    “同她吵吗?”

    “干吗同她吵?是我跟丘尔卡吵,很少同姑娘吵!”

    我当然知道大小伙子们,甚至丈夫们都谈情说爱,也知道这种事的粗野含义。所以我心里感到不舒服,也觉得科斯特罗马可怜,瞧着他那瘦得难看的身子和生气的黑眼睛,心里就别扭。正好这天傍晚我见到了那个瘸腿的姑娘。她下院子的台阶时不小心把拐棍掉落在了地上,茫然无措地站在台阶上,白净如玉的双手使劲抓住栏杆的上沿。她细瘦的身子弱不禁风啊!我想把拐棍捡起来,可是绑着绷带的双手行动困难,忙活了好久也还是失望和扫兴。她站在我上方,轻声地笑着问:“你的手怎么啦?”

    “烫伤了。”

    “啊,我也是——成了瘸子了。你是这院子里的吗?长时间住医院吗?我在那里可住过好长时间哩!”她叹了一口气,又补充说,“真是很长时间啊!”

    她穿着一件天蓝色马蹄印花的白连衣裙,虽然很旧了,可是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条短粗的发辫挂在胸前;一双严肃的大眼睛幽静地燃着蔚蓝的光,照亮了长着尖鼻子的瘦削脸庞。她愉快地微笑着,可是我不喜欢她。她整个病体像是在说:“请别碰着我!”

    那两个朋友怎么能爱她呢?

    “我病了好久啦,”她很乐意跟我说话,而且好像夸耀似的,“我是被一个女邻居施了魔法。她跟我妈妈骂架,为了报复我妈,就对我施了魔法……医院里可怕吗?”

    “可怕……”

    跟她在一起觉得不对劲儿,我就回到自己屋里。

    快到半夜时,外祖母疼爱地叫醒了我:“我们走吧,好吗?替别人出些力,手能好得快……”

    她拉着我的一只手,像拉着一个瞎子一样在黑暗里走着。夜,漆黑而潮湿,风不停地刮着,像河水在奔流。冰冷的风沙吹打着双腿。外祖母小心翼翼地走近贫民小屋的黑暗窗口,画了三次十字,在每个窗口上放上一个五戈比的硬币和三个双环形小面包,然后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又画着十字,并且细声地念着:“至高无上的圣母,救救众生吧。救救您面前的所有罪人,亲爱的圣母!”

    我们离家越远,周围就越荒凉寂静。漆黑的夜空深邃无底,好像永远吞没了月亮和星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条狗,站到我们对面吠叫。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我很害怕,靠紧了外祖母。

    “不用怕,”她说,“它只是一条狗。这时候鬼已经不出来了,公鸡不是已经打鸣了吗?”

    她把狗招引过来,摸了摸,嘱咐它:“小狗儿,你可不能吓我的外孙啊!”

    狗挨着我的腿蹭了蹭,然后我们三个又一起往前走。外祖母第十二次走到人家的窗下,留下了“静悄悄的施舍”。天开始亮了,夜色中显『露』出灰色的房子,纳波尔教堂钟楼矗立在那里,像砂糖那样白。公墓四周,砖砌的栅栏已经稀疏了,像一条破旧的蒲席。

    “老婆子累啦!”外祖母说,“该回家啦!明天女人们醒来一看:圣母给他们的孩子们准备了一点儿东西啰!当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这一点儿东西也就派上了用场!唉!我的阿廖沙,老百姓过着穷日子,可是谁也不去关心他们。像歌里说的:
    富人心里无上帝?
    从不害怕上法庭。
    穷人不是富人友,
    富人爱的是黄金。
    黄金终将如粪土,
    炼狱炉里当柴薪!
    真是这样!人与人之间要互相关心,上帝关心所有的人!我高兴你又跟我在一起……”

    我也暗自高兴,心里模糊地感到自己接触到一种永远忘不掉的东西。那条棕毛狗在我身边摆动着尾巴,狐狸般的脸上长着一双充满善意和歉意的眼睛。

    “狗要跟我们一块儿过吗?”

    “那又算什么?它要是愿意,就跟我们过吧。我这就喂它一个双环形小面包,我还剩下两个。来,咱们在这条长凳上坐一坐,我好像累了……”

    我们在一家大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狗在我们脚边躺下来,啃着干面包,外祖母讲着故事:“这儿住着一个犹太女人,她竟有九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我问她:‘莫谢芙娜,你日子怎么过呀?’她却说:‘靠上帝保佑,还能靠别的什么人呢?’”

    我依偎着外祖母暖和的身体,睡着了。

    生活的洪流重又奔腾向前,每天给我的心灵带来各种各样新的感受,有时兴奋与不安,有时生气,陷入深思。

    不久,我也想方设法,争取尽可能多的机会见到瘸腿姑娘,跟她说话,或者默默地跟她并排坐在门口的长凳上。跟她在一起,即使默不作声也是愉快的。她清丽动人,像羽毛光洁的柳莺,她能把顿河哥萨克人的生活讲得娓娓动听。她长时间住在当油坊司机的叔叔家。后来,她当钳工的爸爸来到了这里。

    “我还有个叔叔,他在沙皇跟前当差。”

    每逢节假日,晚上居民全都走出大门。小伙子和姑娘们到公墓去跳圆圈舞,男子们去酒馆,家里只留下女人和孩子。女人们坐在大门口,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就干脆坐在沙土地上。她们争吵着,闲唠着,欢笑与喧闹连成一片。孩子们学着打棒球,打“方城”[2],玩“棒球”。母亲们瞧着他们玩,夸奖动作机灵的,嘲笑手脚笨拙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至今记忆犹新。大人们的在场和重视激励着我们这些“小人儿”,使各种游戏都玩得特别起劲,竞争得十分激烈。但我们三人无论怎样全神贯注在游戏上,总有谁要跑到可爱的姑娘面前夸耀:“看见没有,柳德米拉?我把五个木柱全打出去啦!”她温柔地笑着,连连点头。

    起初不管玩什么,我们三人总想法站在一起,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丘尔卡和科斯特罗马总分为两方,那种千方百计要赛胜对方的巧劲和气力常常弄得彼此啼哭和打架。有一次,两人大打出手,像两只狗一样疯狂极了,结果只得靠大人们出来制止。这两个对手被大人们用冷水浇透了全身。

    瘸腿姑娘坐在长凳上,用那只正常的脚跺着地。当两人厮打着滚到她跟前时,她用拐杖撵他们,一面惊叫着:“你们别打啦!”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发青,眼睛失去了光彩,转动着,像疯女人似的。

    又有一次,科斯特罗马跟丘尔卡玩“方城”,输得没脸见人。他躲到杂货店存放燕麦的木柜后边,蹲在那里偷偷地哭了,却不敢哭出声来,那样子简直可怕极了:他咬紧牙关,颧骨更突出了,瘦削的脸像石板,大颗的泪珠从忧郁的黑眼睛里滚下来。我过去安慰他时,他哽咽着低声说:“等着吧……我会用砖头砸他脑袋的……他等着瞧吧!”

    丘尔卡变得骄傲了。小伙子摆起未婚夫的架子,在街中央,歪戴帽子,两只手『插』在衣袋里。他还学会对人咬牙切齿、吐唾沫这种野蛮行为,居然还向人表示:“很快我就学抽烟,已经试着抽过两次了,但感到恶心。”

    这一切使我感到不快。眼看着要失去一个朋友,我觉得这是柳德米拉的过错。

    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分门别类地收拾捡来的骨头、破布和各种废物,柳德米拉身子摇摇摆摆地、右手一抬一晃地走到我跟前。

    “你好,”她说,接连点了三次头,“科斯特罗马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

    “丘尔卡呢?”

    “丘尔卡现在不跟我们好了。这都是你的错。他们俩爱上了你,这才打架……”

    她的脸红了,但却讥笑地回答说:“岂有此理!我有什么错?”

    “你干吗跟他们谈爱?”

    “我并没要求他们爱我呀!”她生气地走开了,一面说,“这真是胡闹!我比他们都大,我十四岁。比自己大的姑娘是不能爱的呀……”

    “你懂什么!”我想气气她,故意提高了嗓子,“那个女掌柜,‘马鞭子’的妹妹,完全是老太婆了,还跟小伙子们胡闹哩!”

    柳德米拉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把拐杖深深地戳进院子的沙地里。

    “你自己才什么都不懂哩!”她急急忙忙地说,话音里含着泪水,可爱的眼睛发红了,但美丽动人,“女掌柜是个放荡女人,难道我是那种人吗?我还小,不许别人碰我、捏我,我又没做别的……你还是先去读完长篇小说《堪察加女人》第二部,那时再开口吧!”

    她呜咽着走了。我同情她了——在她的话里有一种我所不知道的真理。我的两个朋友干吗要碰她、捏她呢?还说是爱她哩……

    第二天,我希望能弥补我对她犯下的过错,买了两戈比大麦冰糖——我知道这是她喜欢吃的。

    “你要吗?”

    她装作生气地说:“走开,我不跟你好!”

    但她马上接过了糖,还责怪我:“哪怕用纸包一下哩——手这么脏!”

    “我洗过,但就是洗不干净。”

    她用那只又干又热的手,拿起我的一只手看了看,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你的手指不也都被扎坏了……”

    “这是针扎的,我常做针线活儿……”

    过了几分钟,她望了一下四周,对我说:“喂,咱们躲在一个地方读《堪察加女人》好吗?”

    躲在什么地方好呢?我们找了好久,哪儿都不合适。最后决定:最好爬到洗澡房的更衣间里,那儿虽然很暗,但可以坐在窗口。窗子对着板棚和邻近的屠宰场之间一个脏乱的拐角,很少有人上这儿来看一眼的。

    她侧身坐在窗前,把瘸腿搁在长凳上,正常的腿放在地上,用那本皱巴巴的旧书挡着面孔,激动地念着一连串难懂而又枯燥的词句。可是我也激动不已,坐在地板上,看着她那严肃的眼睛像两点碧蓝色的火光在书面上移动。有时候她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了,声音发颤,她还在快速地念着难懂的句子中生疏的词。但我还是抓住了这些词,为了把它们组成诗句,我尽力东拼西凑,前后倒置。这样就彻底地妨碍我去了解书中的一切。狗在我的双膝上打瞌睡,我叫它“快风”,因为它毛茸茸的,身子长长的,跑得很快,吠叫时像秋风吹过烟囱的声音。

    “你在听吗?”女孩子问。

    我默默点头。

    稀里糊涂的词句越来越使我兴奋不安,越来越促使我想把它们按照歌曲的要求重新编排。在歌曲里,每一个词都是活的,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能闪光。

    天黑了,柳德米拉放下拿书的那只变得苍白的手,问道:“你看,挺好吧……”

    从这天起,傍晚我们常常坐在洗澡房的更衣室里。不久,姑娘就无意再念《堪察加女人》了——这倒使我高兴,因为我回答不出这部书里讲的是什么。这是一本没完没了的书,说它没完没了,是因为在我们开读的第二部后面,出现了第三部,据她说,还有第四部。

    我们特别喜欢阴雨天,即使不是星期六,待在澡堂里也很舒服。

    院子里下着雨,谁也不出来,谁也不屑一顾我们这个昏暗的角落。姑娘很怕我们“被人碰见”。

    “你知道那时人家会怎样想吗?”她轻轻地问。

    我知道,也很怕“被人碰见”。我们常常坐上好几个钟头,谈论一些什么。有时我讲外祖母讲过的故事,柳德米拉讲“母熊河”岸边哥萨克人的生活。

    “那儿多好呀!”她感叹地说,“这儿算什么?这儿只是叫花子住……”

    我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去那儿瞧瞧“母熊河”。

    不久,我们不再需要洗澡房的更衣间了,因为柳德米拉的母亲在一个毛皮匠那里找到了工作,清早就离开家,她妹妹上学校,兄弟去瓷砖厂上班。阴雨天我上她家,帮她做饭,打扫房子和厨房。她笑着说:“咱们俩好像一对夫妻,就是没睡在一起。我们甚至比夫妻还过得好——人家夫妻间丈夫是不帮妻子干活儿的……”

    遇到我有钱的时候,我就买来糖果,我们俩一起喝茶,然后再用凉水让茶炊冷却,以免姑娘爱唠叨的母亲知道烧过茶炊。有时候外祖母也来这儿,坐着编织花边或者刺绣,一面讲好听的故事。外祖父去城里的时候,姑娘瘸着腿到我们家里来,我们放心大胆地聚餐。外祖母说:“我们过得多好啊!花自己的钱,愿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称赞我们的友谊:“小男孩跟小女孩交朋友——是好事!只是不能胡闹……”
    她用十分简单明白的话向我们解释什么叫“胡闹”。她说得又美又生动,所以我深刻地懂得:花没开放前是不能碰的,否则就不香,也不结果。
    我们并不想“胡闹”,但这并没有妨碍我和姑娘谈人们通常闭口不谈的话。我们当然是在必要时才这样,因为见过的粗野的两性关系太多,令人讨厌,太叫我们生气了。

    柳德米拉的父亲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美男子,长着一头鬈发,蓄着小胡子,两道浓眉颤动起来特别神气。他沉默得出奇,我不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他喜欢孩子的时候,像哑巴一样咿咿呀呀,甚至打老婆时也不说话。

    每到假日,傍晚他穿上天蓝色衬衫、绒布灯笼裤和擦得锃亮的皮靴,走到大门口,把大手风琴背上肩,手握着背带,像哨兵一样站在那里“值勤”。我们的大门前立刻开始“演出”了。姑娘们和媳妇们像一群鸭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睫毛里眯缝着眼,或贪婪地睁开眼睛,瞧着姑娘的父亲叶夫谢延科,而他站在那儿,撅起下嘴唇,亮着黑眼睛,用挑逗的眼光打量着每一个女人。这种眉来眼去的无声交谈,和女人们缓慢走过这名男子身边束手就擒的神情,表现出一种兽性,令人作呕。好像她们中的每一个,只要这名男子向她命令式地递一个眼色,就会服帖地像死人一样躺倒在街道的泥沙上。

    “公羊出场了,不要脸的家伙!”柳德米拉的母亲嘟囔着。她瘦高个儿,一张长脸不是很干净,害伤寒病后头发剪得短短的,模样像一把破旧的扫帚。
    女儿跟母亲坐在一起。她有意纠缠母亲,问这问那,但并没有把母亲的注意从街上引开。
    “行啦,讨厌的东西,倒霉的瘸丫头!”母亲嘟囔着,不安地眨巴着眼,她那像蒙古人一样的小眼睛闪着奇怪的光,一动不动:这目光碰着了一个什么东西,永远停住不动了。
    “妈妈,你不要生气,生气也没有用,”柳德米拉说,“你看,蒲席店的老板娘穿得多漂亮呀!”
    “要是没有你们三个,我穿得比她还漂亮。是你们把我嚼光了、啃光了。”母亲毫无感情地回答着,湿润的眼睛盯住开蒲席店的那个又大又胖的寡妇。
    这女人像一座小房子,胸脯挺得像门廊,绿头巾下边露出半张红脸,犹如阳光照在门廊上面的玻璃天窗。

    叶夫谢延科把背后的手风琴拉到了胸前,演奏起来。手风琴奏着许多曲调。那迷人的琴声悠然飘去。全街上的孩子们兴奋地跑来,匍匐在风琴手的脚下,静静地躺在沙土地上,听得入了迷。
    “等着吧,会有人拧下你的脑袋。”叶夫谢延科的妻子恐吓丈夫。
    叶夫谢延科没有说话,只是斜着眼瞟她。

    蒲席店老板娘在不远处“马鞭子”店门口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侧着头、红着脸倾听着。红彤彤的晚霞映在公墓后边的旷野上,街上人影晃动,那艳丽的服饰像漂浮在河上的风帆。孩子们像旋风似的,在人群中转来转去。温暖的空气令人陶醉。晒了一天的沙土,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热气,甚至能闻出屠宰场那有点发甜的油腻味——血的味道。从毛皮匠们住的那些院子里飘来一股又咸又腥的皮草味儿。女人们的谈话、男人们的醉呓、孩子们的尖叫、手风琴的低唱——这一切汇成凝重的喧闹声,这也是生生不息、创造不止的大地在为此发出的深沉有力的叹息!这一切都如此粗野和露骨,充分暴露了人们顽固执着于这种黑暗的、兽性的、无耻的生活。这种生活在炫耀自己的力量,同时也在苦闷而紧张地寻求发泄的地方。

    喧闹中有时传来一些特别可怕的话语,震撼着心灵,永远刻在人们的记忆里。
    “大家不能同时打一个人,要轮流去打……”
    “要是我们自己不爱惜自己,谁还会来爱惜我们……”
    “上帝生女人,也许为了逗笑?……”

    夜深了。空气更清新了,喧闹声渐渐静下来,幢幢木房子裹着黑色的人影,在膨胀扩大。孩子们被拉回家睡觉了,有些就睡在栅栏下妈妈的脚旁边或膝盖上。深夜,孩子们就变得比较老实听话了。叶夫谢延科好像融化了一样,不知怎么不见了。老板娘也不见了,手风琴在公墓后面远处奏着低沉的曲调。姑娘的母亲,像母猫儿一样弓着背,坐在长凳上打战。我的外祖母到邻家一个接生婆那里喝茶去了。接生婆又高又瘦,长着鸭嘴一样的鼻子,像男人一样平坦的胸脯上挂着一块“救生奖”的金牌,但常给私通者拉皮条。全街上的人都怕她,说她是巫婆。据说她在一次失火中从火里救出了某位上校的三个孩子和他生病的妻子。外祖母跟她相处得很好。街上碰见时,两个人远远地就笑着打招呼,好像特别地友好。

    科斯特罗马、柳德米拉和我坐在门口那条长凳上,丘尔卡把柳德米拉的弟弟叫出去比武。他们俩胳膊扭在一起,双脚踏在沙地上,沙尘飞扬。

    “住手呀!”姑娘害怕地央求着。

    科斯特罗马的黑眼睛瞟着她,讲猎人卡里宁的故事。他说,这个白发老头长着狡猾的眼睛,名声很坏,全区人都认识他。他不久前死了,但人家没把他埋在墓地的沙土里,而是把他的棺材放在其他坟墓的边上。棺材是黑色的,架在四个高腿上,棺材盖上用白漆画着一个十字架、一支矛、一根手杖和两根骨头。

    每天夜里,天一黑,老头儿就从棺材里爬起来,在墓地转悠,寻找什么,一直到公鸡第一次打鸣。

    “不要讲吓人的话!”柳德米拉央求。

    “放开我!”丘尔卡甩开柳德米拉弟弟的胳膊,对着科斯特罗马嘲笑地说:“你胡说些什么,我亲眼看见棺材埋在地下,不过上面空空的,没有碑……至于死人出来,那是铁匠们酒醉后的胡说八道……”

    科斯特罗马不看他一眼,生气地说:“那么,你到公墓去睡一夜试试看!”

    他们争论起来,柳德米拉没趣地摇着头,问道:“妈呀!死人夜里出来吗?”

    “出来。”她母亲重复了一句,很像从远处传来的回声。

    老板娘的儿子瓦廖克走过来。他二十来岁,是个脸色红润的胖小伙子,听了我们的争论后说:“你们三个人当中,谁要是能在棺材上躺到天亮,我就给他二十戈比和十支香烟,谁要是胆小鬼,我就拽他耳朵,拽个够,怎么样?”

    大家愣着不吱声了。柳德米拉的母亲说:“多蠢的想法呀!难道可以怂恿小孩儿干这种事吗?……”

    “你给一卢布,我去!”丘尔卡脸色阴沉地说。

    科斯特罗马当即嘿嘿地讥笑着问:“给二十戈比,你不胆小害怕?”他又对瓦廖克说:“给他一卢布,反正他不会去的,只是吹牛罢了。”

    “好,就给你一卢布!”

    丘尔卡从地上站起来,一声不响,从容地沿着墙根走开了。科斯特罗马把两个指头放进嘴里,对着他的背影尖声地吹口哨。柳德米拉不安地说:“天哪!好一个吹牛大王……这是干什么呀!”

    “你们是废物,胆小鬼!”瓦廖克挖苦说,“还认为自己是街上的好汉哩!猫崽子……”听了他的挖苦话,我心里很难过。我们不喜欢这个肥头胖脸的少爷。他经常唆使孩子们干坏事,给他们讲姑娘和媳妇们的脏话,叫孩子们去捉弄她们。孩子们听了他的话,结果吃了大亏。不知为什么他恨我的狗,常拿石头打它,有一次把针插在面包里喂它。

    但更加让我难过的是,看见丘尔卡缩着脖子害臊地走开时的那副样子。

    我对瓦廖克说:“拿一卢布来,我去……”

    他一面嘲笑、吓唬我,一面把一卢布递给叶夫谢延科的妻子。可是女人严厉地说:“不要,我不拿。”她生气地走了。柳德米拉也不敢接这张钞票。瓦廖克就更加嘲笑开了。我已经决定,即使不要这一卢布,我也要去。可是,外祖母走到跟前,知道了这回事以后,接了这一卢布,镇静地对我说:“穿上外套,再拿条被子,不然天亮时会冷的……”

    她的话使我相信:我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瓦廖克提出条件:天亮前我得一直在棺材上躺着或坐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即使棺材开始晃动、卡里宁老头从坟墓里爬出来,我也不能跳下来。如果我跳下来,就算输了。

    “你要当心,”瓦廖克警告我,“整夜我都在看着你!”

    临走前,外祖母给我画了十字,嘱咐我:“要是真看见了什么,一点儿都不要动,只要嘴里念着圣母保佑……”

    我快步向墓地走去,想尽快开始并结束这件事。瓦廖克、科斯特罗马和另外几个小伙子跟着我走。在翻砖墙时,因为被子碍事,我摔了下来,但立刻一跃而起,好像被沙土弹起来一样,引起墙内一阵笑声。我胸中好似扑通了一下,背脊阵阵发冷。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棺材前。棺材的一边埋在沙土里,另一边露出了它粗短的脚架,好像有人想把它抬起来,但自己滑倒了。我坐在棺材的脚架旁边,向四周望了几眼:丘陵般的墓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灰色的十字架,黑影纷纷散落在坟墓上,这些长满荒草的土包环抱在黑影之中。有的地方,一些细小的白桦树枝零乱地耸立在十字架的行列里,把分散的坟墓编织在一起,犹如图案的花边,荒草从黑魆魆的树影里露出来,像竖起来的灰色长发,可怕极了!教堂像高耸云天的雪山,月亮显现在静止不动的云里,显得很小,仿佛已经融化了。

    雅兹的父亲,这个绰号“乡巴佬”的守墓人正在懒洋洋地撞钟。他拉一下绳子,绳子就摩擦着屋顶的铁皮,发出吱吱的响声,接着小钟“当”的一声,枯燥的钟声短促而凄凉。

    “上帝可别让我失眠!”我想起守墓人的口头禅。我害怕极了,不知为什么感到闷热,全身冒汗,虽然夜很凉爽。要是卡里宁老头从坟墓里爬出来,我还来得及跑到钟楼吗?

    我很熟悉墓地,以前同雅兹和别的同伴来这里玩过好几十次。我母亲的坟就在教堂旁边……还不到夜深人静,镇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歌声。铁路采沙场的土山上,或者是卡特佐夫卡村那边什么地方,手风琴在哽咽。成天醉醺醺的铁匠米亚乔夫哼着歌儿在墙外经过——凭歌声我就知道是他。歌词是:
    我们的妈妈,
    罪过并不多,
    她谁都不爱,
    就只爱爸爸……

    钟声——一天中这最后几声生活的叹息,听起来是愉快的。但每次撞钟以后,四周变得更加寂静。寂静像泛滥的河水,淹没了草地,淹没了一切。心灵在虚无缥缈、无边无底的空间飘游;心灵像黑暗中的火柴光,在汪洋大海似的空间里熄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遥远的星星还活着、闪烁着,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用了,死了。

    我裹在被子里,蜷缩着腿,脸朝教堂,坐在坟头上,身子稍微一动,就听见下面的棺材轧轧响,底下的沙土在沙沙地裂开。

    我身后,有个什么东西“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接着又是一声。后来,一块碎砖头落到跟前,这太可怕了!但我立刻想到这是瓦廖克和他那一伙人从墙外扔进来吓唬我的。知道跟前有人,我反而感到好一些,不那么可怕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我学抽烟时,有一次她开始打我。我说:“别动我,我本来就已经很难受了,恶心得厉害……”

    我挨了打,坐在火炉旁边,她对外祖母说:“无情无义的孩子,他谁都不爱……”

    我听了感到委屈。母亲责罚我的时候,我可怜她,替她难为情,因为她的责罚往往不公正、不应该。

    总之,生活中令人生气的事太多了。就说围墙外这些家伙吧,他们明明知道我一个人在墓地已经怕得要死,却还要来吓唬我。为什么呢?我真想向他们大喊一声:“见鬼去吧!”但这很危险。谁知道魔鬼会怎样看待这种事呢?也许魔鬼就在附近什么地方。

    沙土中有许多云母碎片,在月光中朦胧地闪烁,这使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趴在奥卡河上的木排上,看着河水。忽然一条小鳊鱼蹿出水面,几乎碰到我脸上,它翻转身子,侧面活像人的面颊,接着它用那一只鸟儿般的圆眼睛瞧了我一眼,钻进水里,像飘荡的枫叶一样向深水里游去。

    记忆的大门打开了,各种各样的往事接连重现在脑海里,好像是借此来抵抗肆意制造恐怖气氛的胡思乱想。

    眼前一只刺猬滚了过来,用硬爪子拍打着沙土。它是那么小,满身都是刺,使人想起看家小鬼的模样。

    我记起来外祖母蹲在火炉前说的话:“善心的家神啊,把蟑螂撵出去吧……”

    远处,城市的上空比较亮了——但城市还是看不见。早晨的寒气逼人,脸颊冻得发紧,眼睛也睁不开了。我用被子连头蒙住,身子缩成了一团。睡吧,管他呢!

    是外祖母把我叫醒的——她站在我身边,拉开被子说:“起来吧!没冻着吧?怎么样,可怕吗?”

    “可怕,只是你别跟任何人说,别跟我朋友们说!”

    “干吗不说?”她感到奇怪,“要是不可怕,那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呢……”

    我们回家了。在路上她慈祥地说:“一切都得亲身经历,我的心肝宝贝,一切都得亲身体会……自己不去学,谁也教不会……”

    到了晚上,我成了街上的“英雄”,大家都来问我:“难道真的不可怕吗?”

    当我回答“可怕极了”时,他们就摇着头,惊叹地说:“对吧,你看见了吧?”

    女老板却大声地、深信不疑地说:“可见卡里宁爬出来,是谎言。要是他真能爬出来,他还会害怕一个小孩儿吗?他还不把小孩儿从墓地上摔到九霄云外吗?”

    柳德米拉看着我,惊异中带着温情。甚至外祖父看起来对我也感到满意,他不住地微笑着。只有丘尔卡沮丧地说:“他当然容易做到,他外祖母是巫婆嘛!”

    【第三节】

    弟弟科利亚像一颗小星星一样在黎明时分悄悄地消失了。

    外祖母、弟弟和我睡在一间小板棚里的柴火堆上,上面稍微铺了一些各种各样的破布。我们旁边,也就是满是缝隙的篱笆墙那边,是房东的鸡窝。天一黑,我们就听见那些吃饱了的母鸡入睡前抖动着身子咯咯地叫;早上,是那只打鸣的金色公鸡把我们叫醒。

    “哎呀!真想把你撕碎!”外祖母醒来时嘴里嘟囔着。

    我已经睡不着了,便观察阳光如何透过小板棚的缝隙射到床上,光线中飞舞着像童话中所说的那种银色灰粒。老鼠在柴火堆里吵闹,翅膀上长着黑斑点的红甲虫在那里乱跳。

    有时候,我想避开臭烘烘的鸡粪,走出小板棚,爬到它顶上,观察屋里人们醒来时的神态。他们睡了一夜,眼睛好像都没了,个儿也大了,身体肿了,胖了。脸色阴郁的醉鬼费尔马诺夫船夫,从窗口探出满头乱发的脸,眯缝着浮肿的小眼望着太阳,像野猪一样哼着鼻子。外祖父跑到院子里,双手抚摸自己棕红色的头发——他正急急忙忙去澡堂淋冷水浴。房东那个多嘴多舌的女厨子——尖鼻子,满脸雀斑,像一只杜鹃。房东本人就像一只养肥了的鸽子。所有的人都像鸟兽。

    晴朗的早晨这样美好,但我的心情有些忧郁,想离开这儿,到没有人的旷野里去,因为我知道这样美好的日子照例会被玷污的。

    有一次,我正躺在棚顶上,外祖母叫我,她把头朝自己的床铺点了一下,轻轻地说:“科利亚死了……”

    这个孩子的脑袋歪斜地落在铺着一块大红布的枕头上;紫青色的身子几乎赤裸裸的,下面垫着一条毯子;短衬衣拉到了脖子边,鼓起的肚子和长满脓疮的、弯曲的双腿,全都露在外面;两只手奇怪地垫在腰底下,像是想把自己抬高些,脑袋略微向一边歪。

    “他走了也好!”外祖母一边说,一边梳着自己的头发,“这样畸形的孩子,怎么能活下去呀?”
    外祖父踏着碎步,像跳舞一样进来了,用一个指头小心地碰了一下科利亚闭着的眼睛。外祖母生气地说:“干吗用没洗的脏手碰他?”
    外祖父嘟囔着说:“他生下来,就这样度过了一生,什么也不如……”
    “你醒醒吧。”外祖母阻止他。
    他木木地瞧了外祖母一眼,走出屋,一边说:“我可没有钱埋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呸,你呀,真可怜!”
    我走开了,直到傍晚也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科利亚被埋葬了。我没有去教堂,他们做弥撒时,我一直坐在被刨开的母亲的坟墓边,跟狗和雅兹的父亲在一起。他少收了刨这座坟墓的工钱,一个劲儿在我面前表功:“我这纯粹是看在熟人的份儿上,不然得要一卢布……”

    我望了望黄色的墓坑,一股霉味迎面扑来。在坑的一侧我看见一排黑色的湿木板。我轻轻挪动身子,墓周围堆起的黄沙就往下泻,像一条条细流直泻到坑底,坑两侧形成了一条条皱襞。我故意挪动着身子,想让沙土掩埋住木板。

    “别胡闹!”雅兹的父亲说,一边抽着烟。

    外祖母双手端来了一口白色小棺材。雅兹的父亲跳进坑里,接住棺材,放在黑色的木板旁边,然后从坑里跳上来,用脚和锹把沙土填进去。他的烟斗像香炉一样冒着烟。外祖父和外祖母也默默地帮他干活儿。没有神甫,也没有乞丐,十字架林立的墓地里只有我们四个人。

    外祖母把钱交给这个守墓人时,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你到底还是惊动了瓦留莎的棺木……”
    “只好这样了!这样我还侵占了别人一些地。这——算什么!”

    外祖母对着坟墓深深地鞠了一躬,哽咽了一声,哭着走开了。外祖父跟在她后面,用礼帽的帽檐遮着眼睛,不时地拉一拉磨损的旧礼服。
    “种子撒到了荒地上,一切全都落了空。”他突然说了一句,匆匆地往前跑,像在田里找食物的乌鸦。
    我问外祖母:“他怎么啦?”
    “上帝保佑他!他有他的心事。”外祖母回答。

    天气很热,外祖母走得很吃力,她的脚淹没在热沙子里,常常停下来用手帕擦脸上的汗水。我鼓起勇气问她:“墓坑里那黑东西是妈妈的棺材吗?”
    “是的。”她生气地说,“都怪那条犟驴……没到一年,瓦里娅就腐烂了!这全因为沙土,里边渗水。要是泥土就好了……”
    “所有的人都会腐烂吗?”
    “所有的人。这只有圣徒们才能躲过……”
    “你不会腐烂!”
    她停下脚步,正了正我头上的帽子,严肃地对我说:“这个你不要去想,不用想。听见没有?”

    但是我心里想:“死是多么令人难受和恶心啊!这可恨的死!”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们回到家里,外祖父已经烧好茶炊,摆好了桌子。

    “喝点茶吧,天太热了。”他说,“我沏的是自己的茶叶,够大家喝的。”

    他走到外祖母跟前,拍拍她的肩膀:“怎么样?老婆子,啊?”

    外祖母挥了挥手,说:“什么怎么样?”

    “这样的!上帝生我们的气了,将一个一个地叫回去了……要是家里人都健在,像手上的五个指头该多好……”

    他好久没有这样温和良善地说话了。我用心地听他说,希望老头儿能消除我心里的忧伤,使我忘记那黄色的墓坑和它的一侧那些黑色的湿木板。

    可是外祖母厉声地阻止了他:“够啦!老爷子!你一辈子说这样的话,但有什么用呢?谁听了心里会轻松些呢?你一辈子都像锈腐蚀铁一样在吞吃大伙儿……”

    外祖父哼了一声,看了她一眼,不吭声了。

    傍晚,在大门口,我带着苦闷,把早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柳德米拉,但这并没有引起她明显的反应。

    “当孤儿反而好一些。我真想爸爸妈妈都死了,我就把妹妹留给弟弟,自己进修道院,一辈子不回来。我还有别的什么出路呢?出嫁不合适,瘸着腿不能当工人,甚至还会生出瘸腿的孩子……”

    她跟街上的女人们一样,说得如此理智。大概是从这天晚上起,我对她失去了兴趣,而且生活也开始了变化,使我越来越没有机会跟这位女朋友相会。

    弟弟死后没几天,外祖父对我说:“今天早点儿睡,明天天一亮我就叫你,我们去林子里打柴……”
    “我也去拾草。”外祖母认真地说。

    离街区三俄里左右的沼泽地上,有一片树林,那里有云杉,也有白桦。树林一头延伸到奥卡河,另一头延伸到一条通往莫斯科的公路,跨过公路继续往下延伸。树林里有许多老树枯枝,有的立着,有的倒在地上。在这平缓起伏、蓬松如云的树林上方,耸立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犹如黑色的天幕,那就是有名的“萨韦洛夫松树岗”。

    这片森林都是舒瓦洛夫伯爵的财产,可是保护得不好,库纳维诺村的小市民把它看成是自己的一样。他们捡枯枝、砍枯树,遇到机会也不放过活树。每年秋天,为了准备过冬的柴火,好几十人拿着斧子,腰系绳子,就这样全副武装地来森林里。

    于是,拂晓时我们三人走在露珠闪着银光的绿色旷野上。我们左边奥卡河对岸,俄罗斯懒洋洋的太阳冉冉升起,照亮佳特洛夫山脉红褐色的两侧山峦和下诺夫哥罗德白色城市的上空,照亮绿色的果园、连绵一片的山冈和一个个金黄色的教堂屋顶。金黄色的毛茛被露水压得轻轻摇晃,淡紫色的风铃草默默地俯向地面,五颜六色的蜡菊花在贫瘠的草地上鹤立鸡群,有“夜美人”之称的石竹吐露出红灿灿的花蕊……

    森林黑压压的,像一队武士朝向着我们走来。云杉像大鸟展开翅膀,白桦树像妙龄女郎亭亭玉立。沼泽的酸臭味在旷野上空飘浮。狗伸出红舌头,跟在我身边,它不时地停下来,嗅嗅地面,怀疑似的摇晃着它狐狸一样的脑袋。

    外祖父穿着外祖母的短褂,戴一顶没有遮阳的旧便帽,眯缝起眼睛,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两条细腿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好像行窃似的。外祖母穿着蓝布褂、黑裙子,头上还蒙着白头巾,走路很快,真难跟上她。离森林越近,外祖父就越兴奋。他使劲地用鼻子吸着空气,不时地咳嗽几声。他先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说着话,后来像喝醉了酒一样,眉飞色舞,讲得美极了。

    “森林是上帝的花园,不是靠谁播种长成的,全靠上帝的风,风是上帝呵出的气……从前我年轻时,在日古里当纤夫……唉,阿列克谢,我经历的那些事你不会见到,也不会再经历了!奥卡河沿岸大片大片的森林,从卡西莫夫延伸到穆罗姆,伏尔加河对岸的大森林就一直延伸到乌拉尔。是呀!它们无边无际,壮丽神奇……”

    外祖母斜眼瞟着他,又眨巴着眼睛看我。外祖父脚下被土墩绊着,嘴里却叨咕着一个个干硬的字眼,深深地扎进我的记忆里。

    “我们驾着一条运油的大帆船,从萨拉托夫驶往马卡里耶夫去赶大集,货主的管事叫基里洛——普列赫人;船工长是卡西莫夫的鞑靼人,好像叫阿萨夫……船到日古里,上游的风扑面吹来。我们精疲力竭,只好抛了锚。船晃动起来,我们上岸烧饭吃。陆上是五月天气,伏尔加河像大海一样,波浪像万千只天鹅,成群结队地向里海游去。日古里的山峦穿着春天的绿装,高高耸立,白云宛如放牧的羊群,阳光洒地,一片金黄。我们在这儿休息,欣赏着自然风光,彼此和善了许多。河上冷风凛冽,岸上却暖洋洋的!傍晚,我们的基里洛——他本来是个厉害的老头儿,从地上站起来,脱掉棉帽,对我们说:‘喂,小伙子们,我不再是你们的头儿了,也不是老板的仆人啦!你们自己干吧,我要到森林里去了!’我们大伙都感到震惊,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人对老板负责——那怎么能行!群龙无首啊!虽然这是伏尔加河,但‘走直道也会迷路的’。人是没有理智的动物,他什么舍不得!我们害怕了,他却我行我素:‘我再也不愿这样活下去,不愿当你们的牧人。我要到森林里去。’我们有的人想揍他、捆绑他,但有的人替他着想,高喊:‘住手!’不料船工长也嚷嚷着要走!这可糟了!船工长,这个鞑靼人,为老板驾驶过两趟船了,老板还没有付给他工钱。这第三趟又跑了一半——到时候他可以挣一大笔钱哩!我们一直嚷嚷到很晚,这天夜里有七个人离开了我们,我们留下来的有十六个,或者十四个,记不清了。这就是森林的造化啊!”

    “他们去当强盗吗?”

    “也许当强盗,也许当隐士。那时候我们不大考虑这种事……”

    外祖母画着十字:“老天爷啊!想想这些人,真可怜!”

    “大家都一样有脑筋,该知道去什么鬼地方……”

    我们沿着潮湿的小道,穿过沼泽地的土墩和幼弱的云杉,进入森林。我觉得,像基里洛从普列赫出走那样,躲进森林里一辈子,实在挺好。在森林里没有多嘴多舌的人,没有打架和醉酒;在那里,你可以忘掉外祖父那讨厌的吝啬,忘掉母亲的沙土坟,以及使人感到委屈和压抑的各种苦闷。

    到了干燥的地方以后,外祖母说:“得吃点儿东西了,我们坐下来吧!”

    她篮子里有黑麦面包、青葱、黄瓜,用碎布包的盐和奶渣。外祖父不好意思地望着这些东西,眨巴着眼说:“我可什么吃的也没有带呀,好老婆子……”

    “够我们三个吃的……”

    我们靠着一棵桅杆粗的铜色松树坐下来。空气中洋溢着松脂的芳香。微风从旷野徐徐吹来,摇动着木贼之类的植物。外祖母用黑黑的手采着各种野草,一面对我讲金丝桃、“字母草”、车前草的药性,讲蕨草、黏性强的柳兰、灰尘厚的千屈菜的神效。

    外祖父用斧子砍已经倒在地上枯死的树木,我本应该把他砍好的柴火搬到一起,但却不知不觉地跟着外祖母进了密林——只见她静静地穿行在粗壮的树行中间,轻快得像在水里游泳。她一直像潜水一样,弯着腰,看着满地的针叶,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又来早了,蘑菇又采不多啦!上帝啊,你太不关心穷人了!蘑菇就是穷人的美味佳肴啊!”我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走在她后面,担心会被她发现,因为我不愿妨碍她跟上帝、野草、青蛙的对话。

    可是她看见了我:“是从外祖父那儿逃来的吧?”

    接着,她又对着杂草丛生、野花盛开的黑土地弯下腰,说:“有一次,上帝对人间大发脾气,用洪水淹没了大地,淹死了所有生物。

    “大慈大悲的圣母早就把采集来的种子全都藏起来,放在篾篮子里。后来,圣母求太阳:‘您把整个大地都晒干吧,人间都要赞美您的恩德!’太阳把大地晒干了,圣母便把藏着的种子播种在地里。上帝一看,地上又全都是生物——草木、走兽、人类!……就问:‘这是谁干的?竟敢违背我的旨意!’圣母马上向上帝忏悔,上帝本来见到地上光秃秃的时候就很难过,也就对圣母说:‘你做得好!’”

    我喜欢这个故事,但感到奇怪,就很认真地问:“难道真是这样的吗?圣母是在大洪水之后很久才出生的呀!”

    此时外祖母感到奇怪了:“这是谁告诉你的?”

    “学校里,书上写的……”

    她这才放心,劝我说:“你别信这些,全忘了它,书上全是胡说。”

    她悄悄地、开心地笑了:“是糊涂虫编造的!有上帝,他却没有母亲,瞎说!那么上帝又是谁生的呢?”

    “不知道。”我说。

    “太好了!你在书上学到了‘不知道’!”

    “神甫说,圣母是亚基姆和安娜生的。”

    外祖母生气了。她站在我对面,严厉地正视着我的眼睛:“那么,马利亚·亚基莫芙娜又怎么解释呢?你要是再这么想,我就这么狠狠揍你!”但马上她又向我解释:“圣母一直就存在,比谁都早!上帝是她生的,以后才……”
    “那么基督呢?”
    外祖母不做声了,困惑地闭上眼睛:“基督嘛……嗯,嗯,嗯?”

    我胜了,她被我弄糊涂了,她搞不清上帝的这些秘闻逸事。看到这种情景,我心里反而难受。

    我们越走越深,浓荫蔽日,金色的光线直射下来,把淡青色的密林切割成许多块儿。森林在温暖与舒适中静幽幽地发出一种特别的喧闹,恍如梦境,引人遐想。“交喙鸟”吱吱喊,山雀啾啾叫,杜鹃咯咯笑,黄鹂吹着口哨,爱嫉妒的金翅鸟不停地歌唱,奇怪的松雀若有所思地低吟。一群翡翠色的小青蛙在我们脚边活蹦乱跳。一条游蛇盘踞在几棵大树的根部附近,抬起金黄色的脑袋,窥伺着它们。松鼠吱吱叽叽地叫着,它们蓬松的长尾巴在浓密的松针中闪现。森林里,你见到的东西真不知有多少!你总想见到更多,进得更深。

    一排排松树中间呈现出一团团透明的雾气,宛如一个个巨人的身影,接着又消失在绿荫里,透过绿荫隐约可见银灰色的天空。我们脚下是一片青苔,像华丽的地毯,那一丛丛越橘、一条条酸果的干蔓像地毯上的刺绣。“石生悬钩子”掩映在草丛中,像滴滴鲜血。蘑菇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至高无上的圣母呀!多么光明的大地呀!”外祖母赞叹着、祈祷着。

    她像森林的主妇,殷勤地对待周围的一切。她又像一头母熊,边走边瞧,赞赏和感激所见到的一切。她身上好像涌出一股暖流,在林中荡漾。看见她踩倒的青苔又伸腰抬头,这景象特别使我高兴。

    我边走边想:“最好去当强盗,抢劫贪心的财主,把抢劫来的东西分给穷人——让大家都能吃饱,快活,不互相嫉妒,不互相争斗。最好我能走到外祖母的上帝和圣母跟前,告诉他们人间的全部真相:人们活得多么糟,他们死后又是多么草率、多么委屈地被别人埋葬在恶劣的沙土里。总之,世界上有多少完全不该有的伤心事啊!圣母如果相信我说的,就让她给我智慧,使我能够把一切重新安排得好一点儿。如果人们都信任我,我就要想法子把生活变得更好些。我年纪小,这没关系。基督比我只大一岁的时候,圣贤们就信任他了……”

    有一次,这样想着想着,我没有看见脚下的深坑,就掉进去了。我的腰被一条树枝划破,后脑勺也擦掉了一块皮。我坐在坑底黏黏得如同松脂的冷泥巴里,深感害臊,我自己爬不出来,又不好意思高声喊叫,怕吓坏了外祖母。但我还是叫了她。

    她很麻利地把我拉了出来,画着十字说:“感谢上帝!幸亏是空洞,要是熊主人在洞里,那怎么得了。”

    她笑着哭了。过后,她领我来到溪边洗了伤口,贴了几片止痛的树叶,用自己的衬衫给我包扎好,再领我来到一个看守铁路的小亭子里——因为我再没有力气走到家里。

    我几乎天天请求外祖母:“去森林里吧!”

    她欣然同意,我们就这样度过整个夏天,直到深秋。我们采集药草、野果、蘑菇和核桃。外祖母把采集来的东西拿去卖,这样维持生活。

    “都是白吃饭的!”——外祖父咬牙切齿地骂我们,虽说我们一点儿也没有白吃他的面包。森林使我的心灵感到安静和舒适。在这种感觉中,我的一切痛苦都消失了,各种不痛快的事都被遗忘了。同时,我的感官反应变得特别灵敏:听觉、视觉更锐利了,记忆力更强了,感受更深了。

    我对外祖母的惊奇也与日俱增。我已经习惯地认为她是世人中最高尚的人,是世界上最善良、最聪明的人——她的行为也在不断地增强我的这种信念。

    一天傍晚,我们采了许多白蘑菇回家。走到森林边,外祖母坐下来休息,我却绕到几棵树后,看看还有没有蘑菇。

    忽然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只见她坐在小路上,安然地削着蘑菇根儿,而她的身边,一条结实的、灰色的狗拉长舌头站在那儿。

    “你走开!”外祖母说,“上帝保佑你,去吧!”

    不久以前,瓦廖克把我的狗毒死了,因此我很想弄到这条狗。我跑到小路上,它奇怪地弓起身子,直着脖子,用饥饿的绿眼睛瞅了我一眼,就夹着尾巴跳进了树林。它的身子不像狗,我打了一个口哨,它奇怪地跑进灌木丛里去了。

    “看见了吗?”外祖母笑眯眯地问,“起初我弄错了,当它是条狗,一看却是狼牙、狼脖子!我真吓了一跳,就对它说:‘你既然是狼,就走开吧!’幸好夏天的狼老实……”

    她从不会在森林里『迷』路,每次都正确地选定回家的路线。她能凭草木的气味知道这地方长着什么蘑菇,那地方又长着什么蘑菇。她常常考我:“什么树爱长蘑菇?怎么样识别无毒的和有毒的蘑菇?蕨草又爱长什么蘑菇?”

    她能凭树皮上隐约的爪痕告诉我哪里有松鼠窝。我爬上树去掏松鼠窝,把里面小松鼠过冬用的榛子通通掏出来。有时候,一个窝里能掏到十俄磅榛子。

    有一次,我正在干这事儿,一个打猎的在我身子的右侧打进了二十七颗打鸟用的铁砂子。外祖母用针挑出了十一颗,其余的留在我皮肤里,多年后才逐渐地弄出来。

    我能忍得住疼痛——这使外祖母高兴。

    “好样儿的!”她夸奖我,“忍耐,就能学到本领。”

    每次,她总把卖蘑菇和榛子积攒起来的一点儿钱,散发在人家的窗台上,当作偷偷的布施。逢年过节,她也只穿破旧不堪、满身补丁的衣服。

    “你穿得比要饭的还差,给我丢脸。”外祖父嘟哝着。

    “那有什么!我又不是你的闺女,我又不是未出嫁的姑娘。”

    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了。

    “我的罪过并不比别人多,”外祖父大声地抱怨说,“可是受的惩罚比别人大!”

    外祖母嘲笑他说:“谁该受多大惩罚,魔鬼知道。”

    她背地对我说:“我们的老头儿就是怕魔鬼!瞧他老得多快,就是因为怕的……可怜的人啊……”

    这个夏天我身体结实了,在森林里我也变得野了,对那几个同龄人的生活、对姑娘柳德米拉,我都失去了兴趣。我觉得她太理智了,聪明得令人感到没趣……

    有一天,外祖父从城里回来,全身都湿透了——那是秋天,秋雨连绵,他在门口像麻雀似的抖了抖雨水,庄严地对我说:“喂,调皮蛋,明天去上班!”

    “又要上哪儿去?”外祖母生气地问。

    “你妹子马特廖娜那儿,她儿子那儿……”

    “老爷子呀!你又出馊主意了!”

    “住嘴,笨女人!说不定他会成为一个绘图师。”

    外祖母默默地低下头。

    傍晚,我告诉柳德米拉,我要进城了,要住在那里。

    “不久他们也要送我去城里,”她沉思着,对我说,“爸爸想把我这条腿截掉,这样我会健康起来。”

    这个夏天,她瘦了,脸上的皮肤变青了,眼睛却变大了。

    “你害怕吗?”我问。
    “害怕。”她说,不出声地哭了。
    我想不出话来安慰她,因为我自己也害怕城里的生活。我们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满腹哀愁,默默地坐了很久。
    要是夏天,我就会说服外祖母去外边讨饭,像她小时候那样。这样就可以把柳德米拉也带上——我用小马车拉着她……但这是秋天,街上刮着潮湿的风,天空被无穷无尽的云笼罩着,大地也愁眉苦脸,变得肮脏和不幸……

    【第四节】

    我又来到城里,住在一座两层的白房子里,它看起来就像一口能装许多死人的大棺材。房子是新的,但有点儿像恶『性』病人一样全身浮肿,又像叫花子一样突然发了横财,马上大吃大喝,成了胖子。房子的一侧临街,每层楼有八扇窗子,正面每层有四扇。下层的窗子朝向院子和狭窄的走道,从上层的窗子可以望见墙外肮脏的洼地和那个洗衣女工住的小屋。

    这里没有我平时所认为的那种街道,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肮脏的洼地,洼地上只有两道狭窄的由垃圾堆起的堤坝。洼地向左通向犯人劳改队。各家各户把垃圾倒在洼地里,因此洼地积满了黑绿色的污水。洼地的右边有一个叫作“星池”的污泥塘,散发着酸臭气。我们这座房子正对着洼地的中心。洼地里一半地方堆满了垃圾,长满了荨麻、牛蒡、酸模;另一半被多里梅东特·波克罗夫斯基神甫建造成了花园。园里有一个用薄木板造的凉亭,外面刷着绿色油漆。要是扔石头砸这个凉亭,它就会散架。

    这个地方是太令人厌烦、感到无聊了。秋雨把这块垃圾成堆的土地变成烂泥,如同棕红色的油脂一样,脚一踩进去就拔不出来。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却有这么多垃圾和污泥,我从没见过,加之我习惯了旷野和森林的洁净,城里的这种地方引起我的反感和不快。

    洼地后面是破旧的灰色围墙,远远地可以看见围墙内有一座褐色的旧房子,我去年冬天在鞋店当学徒时就住在那里。那座房子离我这么近,这就使我更加不舒服。为什么我又要住在这条街上?

    我认识这里的主人,他过去常带他兄弟来我母亲那儿做客。他弟弟说话时,嗓音尖细得可笑: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兄弟俩还是从前的样子:哥哥是鹰钩鼻子,一头长发,招人喜欢,看来为人和善;弟弟维克多还是那一副马脸,而且满脸雀斑。他们的母亲爱生气、爱叫嚷。哥哥娶了媳妇,媳妇富态、白净,像小麦面包,有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

    头几天,她对我就提过两三次:“我送过你妈妈一件镶玻璃珠的绸子斗篷……”

    不知为什么,我不相信她会送东西给别人而我妈妈会收她的东西。她第二次对我提起这件斗篷时,我就对她说:“你既然送过了,就不要夸耀了。”

    她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她脸上立刻布满了红斑点,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她叫唤她的男人。

    她的男人双手拿着大圆规,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来到厨房里。听完老婆的话后,他对我说:“对她和别人说话,要用‘您’。说话要礼貌!”
    然后,他不耐烦地对妻子说:“你不要为这点儿小事打扰我!”
    “什么?小事?如果你亲戚……”
    “什么鬼亲戚呀!”主人大声嚷着,跑了。

    我也不喜欢外祖母的亲戚是这种人。据我观察,亲戚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外人。他们比外人更清楚地知道彼此的丑事和笑话,造起谣来更恶毒,吵嘴打架也更频繁。
    我喜欢上了主人。他总是潇洒地抖动着长发,用手把它理到耳朵后面,使我联想到那个“好事情”。他常带着满意的笑脸,灰色的眼睛和善可亲,鹰钩鼻两旁现出一条条有趣的皱纹。“你们别吵了,撒野的老母鸡!”他这样对妻子和母亲说,微笑中露出细密的牙齿。

    婆媳俩每天都吵嘴。我很奇怪她们怎么容易这样快就吵起来。早上,她们俩都还没有把头梳好、把衣服扣好,就在房间里跑开了,像屋里着了火似的,整天忙碌不停,只有在吃午餐、下午喝茶、晚上吃夜宵时才休息。她们俩喝得多、吃得多,非喝醉、吃累了才罢休。午餐时,她们就谈论饭菜,懒洋洋地先争吵一回,为大吵嘴做准备。不论婆婆做什么菜,媳妇总要说:“我妈妈可不是这样做的。”
    “那就是说,做得比这更差!”
    “不,是比这好!”
    “那你就上你妈妈那儿好了。”
    “我是这儿的主妇嘛!”
    “那我是什么呢?”
    这时,主人插进话来劝架:“够啦!撒野的老母鸡!你们怎么啦?是发疯了?”
    这个家,一切都令人觉得奇怪和可笑而又说不出原因:从厨房到餐厅,要经过屋里唯一的又窄又小的厕所;端茶送饭到餐厅,都得经过这里,厕所就成了各种玩笑的对象和各种笑话、误会的根源。我的职责是冲洗厕所水槽。我睡在厨房的门口,正对着厕所的门,厨房的门紧挨着正门的门廊。我的脑袋常常被厨房的炉灶烤得直冒汗,却被从门廊吹来的风吹得双脚发冷。睡觉时,我把擦鞋底用的所有小垫子全都收拾起来盖在脚上。

    使人感到寂寞无聊的是大厅,门窗之间的墙壁上嵌着两块镜子,金色镜框里装裱着《田野》杂志奖赠的几张图画,还有一对玩牌用的桌子,配上十二把维也纳式的弯曲木椅。小客厅挤满五花八门的软座家具和几个玻璃碗柜,里面放着“陪嫁”的银器和茶具;客厅还装饰着三盏灯,一盏比一盏大。在没有窗户的黑卧室里,除了一张宽大的床,还摆放着一些衣箱、衣柜,里面散发着烟叶和波斯菊消毒粉的气味。这三间房子经常空着不用,主人一家挤在小餐厅里,彼此碍手碍脚的。八点钟,喝完早茶,主人和他弟弟就立刻把折叠的桌子四向打开,在上面铺开一张张白纸,放上绘图仪器盒、铅笔、墨水瓶,就这样面对面地开始工作了。桌子摇晃开了。这张桌子占满了整个房间,奶妈和女主人从婴儿室出来,身子都会碰到桌子角。
    “你们别在这儿来回走呀!”弟弟维克多嚷道。
    女主人委屈地要求丈夫:“瓦夏[3],你要他别对我大声叫嚷!”
    “可你不要碰桌子。”主人和蔼地对她说。
    “我怀着孕,这儿又挤……”
    “好吧,我们到大厅里去工作。”
    可是女主人怒吼了:“天啦!有谁在大厅里工作的!”
    厕所的门里探出老婆子凶狠狠的被炉火烤红的面孔。她,马特廖娜·伊凡洛芙娜,高声嚷道:“瓦夏,你瞧,你在干正经活儿,她在四间房子里还产不下牛崽子!俗话——山里来的娇太太,智慧没有一寸长!”
    维克多嘿嘿地笑,主人却大声地叫道:“够啦!”
    可是女主人用连珠炮似的恶毒话语咒骂完婆婆,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丧着脸说:“我走,我死!”

    “你们别打扰我工作呀,活见鬼!”主人脸涨得发白,大声吼叫,“真成疯人院了!我这样驼背弯腰、做牛做马,还不是为了你们,养活你们!撒野的老母鸡……”

    起初,这种吵架使我害怕。特别是当女主人抓起用餐的小刀,跑进厨房,把两扇门闩上,开始在那里大喊大叫时,我吓坏了。顿时屋子里变得安静了。然后,主人用两只手托住门,拱起背,大声对我说:“你爬上来,打碎玻璃,把门闩拉开!”

    我急忙跳上他的背,打破门上头的玻璃。当我弯腰把身子伸进去时,女主人用刀把子使劲儿打我的脑袋。我还是把门闩拉开了。主人冲进去,扭打中把妻子拖到餐厅,夺下小刀。我坐在厨房揉着挨过打的脑袋,很快就明白自己是白挨了一通打:原来那是把不快的刀,切面包都费劲儿,人的皮肤是无论如何也割不破的;另外,也不必爬上主人的背,从椅子上就能打破玻璃;最后,大人胳膊长,他拉门闩更方便。自从这件事以后,我再也不害怕这家人的吵架了。

    这对兄弟是教堂合唱队的。干活儿时他们常低声哼着小调,哥哥用男中音唱道:
    我把戒指——丢失在海里,
    那是姑娘的心……

    弟弟用男高音接应道:
    我毁掉了人间的幸福——
    连同这只戒指。

    这时会从婴儿室传来女主人低低的叫声:“你们发疯了?娃娃在睡觉。”或者:“瓦夏,你是有妻子的人,不可以再唱姑娘姑娘的了。这有什么用呀?做晚祷的钟声很快就要响了……”
    “那我们就唱圣歌……”
    可是女主人又开导说:“圣歌是不能随便唱的,何况还是这个地方……”她好像在演说似的用手指着那扇小门。
    “我们应该换套房子,要不鬼知道会闹出什么!”主人常这么说。
    他也常说:“应该换一张桌子。”可是这话他说了三年。

    听主人们议论别人时,我便想起鞋店来——那里也是这样议论别人的。我明白,主人们也认为他们自己是城里最好的人,他们最清楚做人的行为准则。他们根据这些我不明白的准则,残忍无情地评判所有人。因此这种评判使我痛恨主人们的这些准则,破坏这些准则就成了我开心的事。

    我的活儿很多:我做女用人的差事,每星期三擦洗厨房的地板,擦拭茶炊和铜器皿;每星期六擦洗全屋的地板和两个楼梯。我还要把烧炉子用的柴火劈好、准备好,还要洗刷炊具,收拾蔬菜,跟女主人去市场,提着篮子里买的东西,跟在她后面回家。此外,我还得跑商店、跑药房。

    我的顶头上司——外祖母的妹妹,是一个从不安静、成天生气的老婆子。早上六点来钟,她就起床,匆忙洗完脸,穿一件衬衣就跪在圣像面前,长时间地抱怨自己的生活、媳妇和两个儿子。

    “上帝呀!”她把拇指、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按在额头上,含着眼泪哽咽地说,“上帝!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求你让我休息一会儿!上帝呀,请施展您的威力,希望给我安宁!”

    她的哭声把我吵醒。我醒来后,蒙在被窝里偷偷地看她,害怕地听她热烈的祷告。秋日的晨曦透过被雨水淋湿的玻璃窗照进厨房。地板上,她灰色的身影在清冷的晨曦中摇摆,一只手不安地挥动着。她稀疏的灰白头发,从滑落的头巾下,披散在脖颈和两肩上。头巾总是从她的小脑袋上往下滑。老婆子赶忙用左手把它扶正,嘟哝着说:“真该把你撕成碎片!”

    她使劲儿拍打着脑门、胸脯和双肩,恶狠狠地说:“上帝呀,您替我处罚儿媳妇,把我受的一切侮辱,一切一切,都报应到她身上。您擦亮我儿子的眼睛,让他看清儿媳妇,看清我的维克多鲁什卡[4]!上帝呀,您帮帮维克多鲁什卡吧,赐恩于他吧……”

    维克多就睡在厨房里的高板床上,他被母亲的咒语惊醒,用睡意正浓的声音嚷道:“妈妈呀!大清早你又吵嚷开了!真要命!”

    “好吧,你睡吧!”老婆子低声地认错。她又默默地摇摆了一两分钟,突然咬牙切齿地报复说:“让枪子儿打穿他们的骨头,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上帝啊……”

    即使我的外祖父,也没有这样恶毒地祷告过。

    祷告了一阵儿,她叫我起床:“起来呀,你还想睡!你不是来睡觉的……去烧茶炊,搬柴火!晚上你没有准备松明吧?嗨!”

    我尽快地把一切活儿干好,只图听不到老婆子的唠叨,但要让她满意是不可能的。她一阵风似的来到厨房,厨房里好像刮起了冬天的风雪。她恶狠狠地喊着:“小声点儿,鬼东西!你惊醒了维克多鲁什卡,我就揍你!快到店铺里去……”

    平日,吃早茶我得买两俄磅小麦面包,还要给小主妇买两戈比小白面包。我把面包拿回来时,两个女主人总要怀疑地仔细瞧瞧,再托在手掌上掂一掂分量,问道:“没有多给你一点儿吗?多给的哪儿去了?来,张开嘴!”于是,她们十分得意地嚷起来,“你把多给的吃了,瞧,牙缝里还有碎面包哩!”

    ……我很愿意干活儿,喜欢清除屋里的污秽、洗地板、擦铜炊具、通风窗和门把手。我不止一次听到过婆媳俩和好时对我的议论:
    “人勤快。”
    “爱干净。”
    “就是太犟。”
    “妈呀!是谁培养他的!”

    婆媳俩都尽力培养我对她们的敬意,但我认为她们智商低,不喜欢她们,不听她们的话,跟她们谈话时我爱以牙还牙。小主妇一定发现某些话引起了我的反感,所以越来越频繁地说:“你要记住,是我们收留你这个穷人家的孩子!我送过你妈妈一件镶玻璃珠的绸子斗篷!”

    有一次,我对她说:“难道我要从自己身上剥下皮来还你那件斗篷吗?”

    “老天爷呀,这孩子会放火的!”小主妇惊叫起来。

    我感到十分惊讶:放火?为什么?

    她们俩常常向主人告我的状,主人就严厉地对我说:“小老弟,你可当心我!”

    可是有一次,他漫不经心地对妻子和母亲说:“你们也太过分了!你们使唤这孩子,简直把他当成一匹阉了的小马驹。换了别人,早就跑了,或者被这种活儿累死了……”

    这话把婆媳俩激怒得哭了,媳妇跺着一只脚,像疯了似的喊叫:“难道可以当他的面这样说,你这个长头发的傻瓜!他听了这些话,以后会怎么看我?我是孕妇呀!”

    他母亲大声地哭着说:“求上帝饶恕你,瓦西里!只是你要记住我的话,你会把这小子惯坏的!”

    她们气冲冲地走开后,主人严厉地对我说:“你瞧,小鬼,因为你闹成了什么样子!我真要把你送回你外祖父那儿,你又得去捡破烂了!”我忍不住心头的委屈,对他说:“捡破烂也比在这儿强!收我做学徒,可你教我什么了?成天倒脏水……”

    主人抓住我的头发,但抓得不疼,故意没使劲儿,他望着我的眼睛,吃惊地说:“可是你也太犟了!小兄弟,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我想,我准会被撵走的。可是过了一天,他抱着一卷厚纸,还有一支铅笔、一个三角板、一把规尺,进了厨房。

    “你磨完菜刀以后,画好这个!”

    一张纸上,画着一个两层楼的正面图,这栋楼有许多窗子和雕塑图案。

    “给你圆规!你要量好所有的线,图纸上,在线的两头打上点,然后照着规尺,用铅笔把两个点连起来。先画横线——这叫作水平线,后画竖线——这叫作垂直线。好,开始画吧!”

    我很高兴能干这种干净活儿,而且是开始学画图,但我望着纸和这些工具,什么也不懂,心里感到既神圣,又害怕。但我还是马上洗了手,坐下来学画图了。我把纸上所有的水平线画出来,检查了一遍,很不错!不过,我多画了三条。然后,我把所有的垂直线画出来。可是一瞧,我吃惊了:房子的正面全都走了样,几个窗户画过了头,占了墙壁的位置,还有一个窗户画到了墙外的空中,跟房子并排地吊在那儿。大门廊也画得跟二楼一样高,门窗上方的屋檐画到了屋顶中间,天窗画在了烟囱上。

    我久久地望着这些无法挽救的创作,差点儿没有流出眼泪来。我努力想弄明白怎么搞成了这样,但弄不明白,便决定凭想象来修改。给房子正面的屋脊和门窗上方的所有屋檐上画了一只乌鸦、一只鸽子、几只麻雀;一个窗户前的地上,画了一些罗圈腿的人,打着伞,但没有完全遮盖住他们的瘸腿。然后我又在改的这些地方打上一条条斜线,就这样把作业送到师傅那里。

    他高高地扬起眉毛,拍拍头发,不高兴地问:“这到底是什么呀?”

    “天正在下雨,”我给他解释,“下雨的时候,所有的房子看起来都是斜的,因为雨本身总是斜的。鸟儿——这儿都是鸟儿,都躲在门窗上方的屋檐上。下雨时都这样。这儿是人们正往家里跑,这个太太跌倒了,这个人是卖柠檬的……”

    “多谢阁下!”主人说完,哈哈大笑,他的头伏在桌上,头发在纸上扫来扫去。接着,他便嚷道:“哎呀,真该打烂你的屁股,小畜生!”

    小主妇摇着小水桶般的肚子走来了,看了一眼我的作品,对丈夫说:“你狠狠揍他!”

    可是主人和气地说:“不要紧,我自己开始学的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他用红铅笔在房子正面坏的地方做了记号,然后给了我一些纸。

    “再来一次!直到画好为止……”

    第二张图我画得好多了,只是一扇窗户画到大门廊的门上去了。但我不喜欢房子是空的,于是就让它住满各种各样的人:里面靠窗坐着手拿扇子的太太们和抽着香烟的男伴们,其中一个没有抽烟,仰起他的长鼻子,戏弄着大家。大门廊旁边站着一个马车夫,地上趴着一条狗。

    “怎么又涂得『乱』七八糟?”主人生气地问。我给他解释:没有人太寂寞。他却骂人了:“这都见鬼去吧!如果你想学,就认真学!你这是调皮捣蛋……”

    当我终于制成一张与原样相似的正面图时,他高兴了:“你瞧,到底学会了!这样下去,很快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干了……”

    于是他给我布置了作业:“你制一张住宅平面图。房间怎样布置,门窗开在哪里,哪里要有什么——我全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画吧!”

    我走到厨房,用心地研究起来:从哪儿开头呢?

    可是我的制图研究就在这个关头停止了。

    老主妇来到我面前,恶狠狠地问:“你想画图?”
    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桌上使劲儿地一按,把我鼻子和嘴唇都碰破了。她跳起来,撕碎了图纸,把桌上的绘图工具扔在地上,然后双手叉着腰,胜利地嚷道:“哼,我让你画!不,这办不到!怎么可以教会外人工作,而把唯一的骨肉兄弟扔在一边?”

    主人跑来了,他的老婆也急忙颤颤巍巍地跟过来。一场大闹剧又开演了:三个人跳着、嚷着、对骂着,吐口水。最后,女人们哭着走开,收场时主人对我说:“你暂时把这些放下,不要学了。你亲眼看见了——闹成什么样了!”

    见他那副窝窝囊囊、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可怜他。他这辈子简直让女人们的叫嚷声震得晕头转向了。

    我原先就知道老婆子不希望我学绘图,故意打扰我。我坐下来绘图以前,就要先问她:“没有事吗?”

    她皱着眉头回答:“等有了事,我就叫你。去学你的吧,到桌子那儿胡闹吧……”

    过一会儿,她就支使我去哪儿干点儿什么,要么就说:“大门口台阶上你扫干净了没有?屋子四角很脏,都是土!去扫干净……”

    我去看了——并没有土。

    “你跟我顶嘴?”她大声嚷起来。

    有一次,她把一瓶克瓦斯泼在我所有画好的图纸上。又有一次,她把供奉圣像的灯油全倒在图纸上。她调皮捣蛋,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她的诡计幼稚可笑,却又笨拙地掩饰自己的狡猾。过去和以后,我都没有见过谁像她这样容易突然就发脾气,这样狂热地喜欢抱怨一切人和一切事。一般说来,所有的人都喜欢抱怨,可是她抱怨起来特别高兴,像唱歌那样。

    她对儿子的爱近乎疯狂,这种爱使我感到又好笑又害怕,我只能把它叫做狂热。常常这样:早晨做完祷告,她站在壁炉前的踏板上,两个胳膊肘支撑在壁炉的木板边沿,嘴里狂热地嘟囔着:“孩子!你是上帝意外送给我的宝贝呀!你是我身上最热烈、最纯洁、最宝贵的血液,你是天使轻盈的羽毛!我的宝贝睡着了。睡吧,小宝贝,你做一个快乐的梦吧,愿你梦见你的未婚妻——天下第一美女、公主、富贵女人、商人的小姐!愿你的仇敌未出生就断了气,愿你的好朋友长命百岁,愿姑娘们成群结队地追求你,像一群群的母鸡追一只公鸡那样。”

    我忍不住要笑。维克多本来就像一只啄木鸟——穿得那样花哨,满脸红斑,有个大鼻子,又粗鲁又懒惰,又倔犟又呆板。

    有时候,他母亲的喃喃声把他吵醒。他睡得迷迷糊糊,埋怨道:“妈妈,你见鬼去吧!干吗老冲着我的脸喷气!……难受死了!”

    有时候,她顺从地走下踏板,苦笑着说:“好吧,你睡吧,你睡吧……野小子!”

    但常常这样:她两只腿一打弯,几乎摔倒在壁炉的边沿。她张开嘴,呼呼地喘气,像是烫着了舌头似的。她气呼呼地说:“怎么这样?你这是打发你老娘去见魔鬼?狗崽子!你呀,真是我半夜里干的丑事,该死的!是魔鬼用你这根刺儿扎进了我的灵魂,你真该在出生前就烂掉啊!”

    她说着一些只有街上醉鬼才说的脏话,听着叫人害怕。

    她睡眠少,而且睡得不安稳。有时候一个晚上从壁炉上爬起来好几次,她扑到我睡觉的长椅子上叫醒我。

    “您干吗呀?”

    “别作声。”她画着十字,眼睛盯着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轻声地念着:“主啊……先知先觉者以利亚啊……伟大的女殉教者瓦尔瓦拉啊……保佑我,不要让我早死……”

    她哆嗦着手,点起了一支蜡烛。她那长着大鼻子的圆脸紧张得肿大了,灰色的眼睛惶恐得直眨巴,死盯着昏暗中改变了模样的各种物品。厨房虽然很大,可是堆满了柜子和箱子,夜里就显得小了。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圣像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晃动着,几把切菜刀像冰柱一样在墙上闪着寒光,架子上几个煎饼用的黑铁锅看上去像几张没长眼睛的鬼脸。

    老婆子小心翼翼地从炉炕上爬下来,像从岸上爬进水里似的,然后光着双脚像踏着水似的向屋角走去。那里有一只带耳朵的洗手壶,像一个被砍下来的脑袋一样挂在洗衣盆上方,就在这里立着一个盛有水的桶。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咕咚地喝水,然后透过玻璃上一层淡蓝色的霜花望着窗外。

    “饶恕我,上帝,饶恕我吧。”她轻声地祷告。

    有时候,她吹灭了蜡烛,双膝跪下,委屈地喃喃说:“谁爱我呀?上帝!谁需要我呀?”

    她爬上炉炕,对着烟囱的小风门画了个十字,就用手去摸,看它是不是关得严实,结果弄得满手烟灰,就拼命骂起来。不知怎的,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好像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她打蒙了。当我受她气的时候,我就想:可惜外祖父没有娶她,要不然,可以尝到她的厉害!当然,她也准会吃到外祖父的苦头。我常常受她的气,可是她那像棉花一样蓬松的胖脸常常变得忧伤,泪眼汪汪,这时她说话很有道理,令人信服:“你以为我容易吗?生了孩子,把他们养大成人——为了什么呢?我现在是给他们做饭的老妈子,这是享福吗?儿子把外面的女人领了来,取代自己的亲妈——这好吗?你说呢?”
    “不好。”我真心地回答。
    “是吧?就是这么回事嘛……”于是,她开始毫不害臊地讲起儿媳妇来:“我常跟她上澡堂,瞅见过她的身子!儿子被她什么迷住了?这样的也能叫美人吗?……”谈到男女关系,她总是说得不干不净,令人吃惊。起初,她的话引起我很大的反感,但不久就习惯了,乐意仔细地听她讲,觉得这些话隐藏着某种令人沉痛的真理。

    “女人是一种力量,她把上帝本人也欺骗了,真是这样!”她一个劲儿地嘟囔着,同时用一只手掌拍着桌子,“就是因为夏娃,世上的人个个都进地狱,你看多冤!”

    关于女人的力量,她可以说个没完,而且我总觉得她想用这种话来吓唬谁。我特别记住了“夏娃欺骗了上帝”这句话。

    我们院子有一间厢房,跟正房一般大。这两座房子共有八套住房:军官们住了四套,第五套住的是团里的一个神甫。满院子都是勤务兵、通信兵,洗衣的、打扫房子的、做饭的女工们,常到他们这儿。每个厨房里常常演出一幕幕争风吃醋的闹剧,伴随着哭泣声、叫骂声和厮打声。这些兵互相厮打,跟房东家的土木工人打架,他们也殴打女人。健壮的青年男子饥渴难忍的兽性和情欲——也就是放荡和淫乱,弄得满院子乌烟瘴气。这种生活充满强者狂暴的肉欲、无端的折磨和肮脏的荣耀——这是我的主人们在午餐、晚茶、夜宵中不厌其烦、无耻地谈论的话题。老婆子很熟悉院子里的各种故事,对此经常津津乐道,幸灾乐祸。

    小主妇默默地听着这些故事,两片又厚又软的嘴唇露出微笑,维克多哈哈大笑,主人却皱起眉头说:“够了,妈妈呀……”
    “上帝呀,连话都不让我讲了!”女故事家发牢骚了。
    维克多鼓励她:“讲吧,妈妈呀,有什么不好意思!都是自己人……”
    大儿子对母亲既厌烦又怜悯,尽量避免跟她单独在一起。遇到这种情况,母亲就一股脑儿地向他诉说媳妇的不是,而且一定向儿子要钱。儿子赶忙塞给她一个或三个卢布,或者几个银币。

    “你拿钱没用,妈妈呀!不是我舍不得钱,是没用呀!”

    “我拿它给要饭的,我拿它买蜡烛、上教堂……”

    “得了吧,哪里是给要饭的!你会把维克多彻底毁掉的!”

    “你不爱弟弟,你这是作孽呀!”

    儿子向母亲一甩手,走开了。

    维克多对待母亲很粗鲁,经常嘲笑她。维克多食量大,经常喊肚子饿。每逢星期日,他的母亲烤发面饼,总要拿几个藏在罐子里,然后把罐子放到我睡觉的长椅子下面。维克多做礼拜回来,拿出罐子,嘟哝说:“你不能多搞点儿?真是美味佳肴!”

    “你快吃,不要让别人看见……”

    “我就是要故意告诉别人,你是怎样为我偷烤面饼的。‘后脑勺藏叉子!’赖不掉的!”

    有一次,我把罐子拿出来,吃了两个烤饼——维克多为此狠狠揍了我一顿。他不喜欢我,就像我也不喜欢他一样。他欺侮我,强逼我一天替他擦三次靴子。他上高板床睡觉时,移开床板,从木板缝里吐痰,想法吐到我头上。

    也许维克多是在模仿常说“老母鸡”的那位哥哥,也常用些俗话俚语,但用得十分荒唐,莫名其妙。

    “妈妈呀,‘向右后转弯!’哪儿是我的袜子?”

    他常常拿一些愚蠢的问题逼我:“阿廖什卡,你回答我,为什么人们要说成‘坑害’,而不是‘炕害’?”

    我不喜欢他们说的一些不合标准的话,比如“好笑的吓人”。我从外祖母和外祖父那里受到过良好的语言教育。

    我问他们:“难道可以这样说吗?”
    他们骂道:“好一位先生呀,您说呢?!得摘下你的耳朵!……”
    “摘下耳朵”这话我觉得也不对,因为可以摘下的是草、花和松子。
    他们企图向我证明,耳朵是可以摘的,但没有使我信服,而且我胜利地说:“耳朵到底还是没有摘下啊!”

    在这儿,周围有那么多残忍的恶作剧和下流行为,甚至比到处都是妓院与妓女的库纳维诺街还要多无数倍。在库纳维诺街上,下流行为和恶作剧还可以找到它不可避免要发生的某种理由:艰难的、半饥饿的生活,繁重的劳动,等等。可是这儿的人吃得饱,生活得容易,而他们却用莫名其妙的瞎忙代替工作!这里的一切真令人生气和苦闷。

    我的心情很不好,外祖母来这儿做客时,我感觉更难受。她每次从后门进来,进厨房后,就向圣像画十字,然后给妹妹深深鞠躬,这鞠躬像千斤重担,压得我直不起腰也透不过气来。

    “是你来了,阿库林娜。”女主人无所谓地、冷冰冰地接待着外祖母。

    我都认不出外祖母了!她很拘谨地紧闭着嘴,脸也全变得我不认识了。她在门口脏水桶旁边的长凳上轻轻地坐下来,像是做错了事似的不吭声,只是小声地、恭敬地回答妹妹的提问。

    这情景使我很难受,我生气地说:“看你坐在哪儿了?”

    她慈爱地向我递了个眼色,用开导的口吻说:“你别多嘴,这儿你不是主人!”

    “他总是好管闲事,打他骂他都不管用。”老主妇开始告状了。

    她常常幸灾乐祸地问姐姐:“怎么样?阿库林娜,还过叫花子生活吗?”

    “这不差……”

    “俗话说,既然不怕丢脸,什么也不算差了。”

    “据说基督也要过饭……”

    “这话是那些糊涂人和邪教徒说的,你这个老笨蛋竟当真了。基督并不是叫花子,他是上帝的儿子。书上说,他要尽职尽责地来审判活人和死人——记住,连死人也包括在内!就是烧成了灰,也逃不出他的审判,我的老姐姐……基督要替我责罚你跟瓦西里的骄傲,你们夫妇从前有钱的时候,我去求你们帮助……”

    “那时候我可是尽力帮助你呀,”外祖母很坦然地说,“而且上帝已经责罚了我们,你是知道的……”

    “但责罚得还不够!很不够呀……”

    她用那不知疲倦的舌头长时间地挖苦和奚落着外祖母。听着她恶毒的尖叫声,我又难过又奇怪:外祖母怎么竟能忍受这一切啊?这个时候我也不喜欢外祖母了。

    小主妇从房里出来,客气地向外祖母点头:“请到饭厅里来,不要紧,进来吧!”

    老主妇在外祖母背后嚷道:“把脚擦干净,乡巴佬!”

    主人高高兴兴地接待外祖母:“聪明的阿库林娜姨妈,生活怎么样呀?卡希林老爷子还行吗?”

    外祖母露出由衷的微笑:“你还是那样弯着腰干活吗?[5]”

    “还是那样干啊,跟囚徒一样。”

    外祖母跟他谈得很亲热,很投机,但又不失长辈的身份。主人有时也提起我母亲:“是啊,瓦尔瓦拉·瓦西里耶芙娜……多么好的女子——像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妻子就过来打岔儿,对外祖母说:“你记得吗?我送过她一件斗篷,黑色的,绸子的,带玻璃珠的。”

    “怎么不记得……”

    “那斗篷还是崭新的……”

    “是呀!”主人嘴里嘟囔说,“斗篷外套、油盐酱醋——生活艰难,人生险恶!”

    “你在说什么?”他妻子疑惑不解地问他。

    “我吗?随便说的……快乐的日子容易过,善心的好人容易死……”

    “我不明白,你干吗说这些?”妻子不安起来。

    然后,她领着外祖母去看她刚出生的婴儿。我收拾桌上用过的茶具,主人若有所思地小声对我说:“你外祖母真好!……”

    我深深感激他说这句话。可是当我单独和外祖母在一起时,我痛心地对老人说:“你干吗上这儿来?干吗要来呀?你明明知道他们是些什么家伙……”

    “唉,阿廖沙,我看得明明白白。”她回答时聪明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我感到内疚了。当然,她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知道,甚至知道我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围是不是有人来,就搂住我亲热地说:“要是你不在这儿,我是不会来的,我找他们干吗?对了,你外祖父病了,我侍候他,没有干活儿,我没有钱了……可你舅舅米哈伊尔把萨沙赶出来了,我又得管萨沙的吃喝。这儿答应每年给你六个卢布工钱,因此我想,少说也能给一卢布吧?你在这儿过了大约半年了……”她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她们叫我训你、骂你一顿,她们说你谁的话也不听。心肝宝贝啊,你得在这儿待些时候,忍受一两年,直到你腰板硬了。你再忍受一段,好吗?”

    我答应去忍受。但这有多难啊!这种像叫花子一样枯燥无味的生活压迫着我,我的生活真像一场噩梦。

    有时候我想:应该逃跑。但是这是该死的冬天。天天夜里,暴风雪吼叫,风吹进阁楼里,严寒冻得房梁吱吱响——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们不许我出去玩,我也没有时间出去玩。一个个短促的冬日飞快地在忙乱的家务劳动中消磨掉。但他们要我上教堂,我必须星期六夜里做弥撒,节日里做晚祷。

    我乐意去教堂,我喜欢站在比较宽敞、昏暗的角落,远远望着教堂东头的圣障,它好像在一片烛光中熔化成无数条金黄色的溪流,会聚到神坛灰色的石板地上。那一个个圣像的黑影在圣障上轻轻摇晃,圣障中门的金黄色花边在快活地颤动,烛光悬挂在浅蓝的空间里,像金黄色的蜜蜂。女人们,特别是姑娘们的头像花朵一样。

    周围的一切跟合唱队的歌声和谐地融为一体。一切都像童话一般奇特。整座教堂像摇床一样在慢慢地摆动,在昏暗的像焦油一样黏稠的空间里摇摆。

    有时我觉得,教堂已经深深地沉入湖水,这里的人躲避到水中,去过一种独特的、无法比拟的生活。我的这种感觉,大概来源于外祖母讲的基捷日城的故事。我也常常跟着大家似睡非睡地摇晃着身子,伴着合唱队的歌声、人们的祷告声和叹息声,吟诵着一首忧伤的故事诗:
    该死的鞑靼人实在太凶暴和残忍,
    他们围困住美丽、光荣的基捷日城,
    在这复活节早晨祷告的神圣时刻……
    上帝,我们的主!请赐福给您的仆人!
    至高无上的圣母!求您拯救我们!
    让我们做完祷告并且听完《圣经》!
    不让坏蛋们玷污我们神圣的教堂,
    不让他们侮辱我们的妻子和闺女,
    耍弄幼小的儿童,虐杀年迈的老人!
    我们的天主——耶和华听见人间呼声,
    我们的圣母听到了基督徒的哀求。
    天主耶和华吩咐最高天神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天神,你赶快去基捷日城!
    你掀起地震,让基捷日城沉入湖底;
    让人们能日夜祷告,虽不休息,但不疲倦;
    让教堂神圣的礼拜,千载不衰,万世长存!”

    在那个年纪,我脑袋里装满了外祖母的故事诗,正如蜂房装满蜂蜜一样。我觉得,我甚至是按照她的诗歌形式去思想的。
    在教堂里,我不做祷告——我不好意思在外祖母的上帝面前重复念外祖父那种气势汹汹的祷告词,反复唱那种如哭声一般的圣歌。我确信外祖母的上帝像我一样,不可能喜欢这些,而且这些东西已经印在书上,就是说,上帝也跟一切识字的人一样已经背会了。
    因此,在教堂里,当我心头笼罩着某种甜丝丝的哀愁,或者当心里为过去一天的挨骂受气而难过时,我就努力编造自己的祷告词。一想起自己悲伤的命运,祷告词就自然地、不费力地变成了诉苦:
    我太寂寞了,上帝!
    让我快快长大吧!
    我实在受不了啦,
    不如求您掐死我!
    我学艺没有结果,
    姨婆就像狼外婆,
    她经常对我号叫,
    我活得实在太糟!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自己做的许多“祷告诗”,儿童时代的这些作品,像一条条很深的伤痕刻在心上,一辈子也不能愈合。

    在教堂里很好,在那里,跟在森林和旷野一样,我可以休息。我小小的心灵尝尽了人间的屈辱,又受到残酷生活的玷污——总算在一些朦胧的、热烈的幻想中受到了洗礼。

    但只有在严寒里我才能去教堂。在这样的天气,大风雪疯狂地席卷城市,我觉得,连天空都冻结了,狂风将天空的云彩粉碎成纷纷大雪,大地也在雪堆下逐渐冻死,永远不再复活,不再苏醒。

    我更喜欢夜深人静时在城里转悠,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甚至窜进最僻静的角落。我常常像长着翅膀一样在飞跑,孤独一个人,像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亮一样,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身前的地上爬行,扑灭雪地上的闪光,影子滑稽地爬上石柱和栅栏。更夫手拿拍板,身穿笨重的长皮袄,在街中央大步地走着,一条狗跟着他,颤抖着身子。这个笨拙的更夫像一个流动狗窝。痛苦的狗跟着更夫,就像随同“狗窝”从院子出来,又随同“狗窝”在街上无目的地移动。

    有时能遇到快乐的小姐和她们的情侣。我想他们也是在逃离通宵的弥撒。

    有时候,一种特别的气味穿过灯火明亮的窗户上的气窗流到新鲜的空气中来。这是一种细腻的、陌生的气味,它暗示我所不了解的另外一种生活。我不由得站在窗下,吸着鼻子闻,尖起耳朵听,心里在琢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屋里住的是些什么样的人?教堂在做通宵的弥撒,他们却在这儿欢闹嬉笑,又弹又叫。他们弹着一种特别的吉他,铜弦乐器浓重的声音从气窗里悠然地传出来。

    一座矮小的平房特别使我感兴趣。它位于“吉洪诺夫街”和“马尔丁诺夫街”的拐角处,这是两条空旷无人的街道。一个化雪的月夜,在离大斋期还有一星期的“谢肉节”前夕,我偶然来到这座平房跟前。一种特别的声音随着一股热气,从四方形的气窗里流出来,里面仿佛是一个非常有力、非常善良的人在轻轻地哼着歌。听不出歌词来,讨厌的琴声不时地把歌声打断,妨碍我把歌听得真切,但这首歌我特别熟悉和明白。我在一个石柱上坐下来,心想这是有人在拉一把有神奇魔力的提琴,但琴声叫人无法忍受——听起来几乎令人心痛。琴声有时特别有力,好像整个房子都被震颤了,窗玻璃也被震得哗啦啦响。雪水从房檐上滴下来,泪水也从我的眼眶里吧嗒吧嗒往下掉。

    在我不知不觉中,更夫走到我跟前,把我从石柱上推下来,问:“你待在这儿干吗?”

    “听音乐呀!”我解释。

    “有什么好听的!走开吧……”

    我绕着街的这一段跑了一圈,又回到窗户底下,但屋里已经不弹琴了,从气窗里传出来一阵阵欢笑,这跟刚才听到的哀乐反差那么大,以至我觉得刚才在做梦。

    几乎每个星期六,我都要跑到那座房子跟前,但只有一次,在春天,才又一次听到大提琴声——一直响到半夜。我回到主人家里时,挨了一顿打。

    在冬夜的星光下闲逛荒凉的街头,使我大开眼界。我故意选那些离市中心远的街道。市中心路灯多,可能被主人的熟人看见,主人会因此知道我在夜弥撒时间逛街,还有醉鬼、警察和『妓』女碍事。但在边远的街道,可以往屋子下层的窗户张望——如果窗户冻得不厉害,并且里面没有罩窗帘。

    这一扇扇窗户展现着五花八门的画面,我看见各式各样的人物:或做祷告,或接吻,或打架,或玩牌,或在不安地无声交谈。这些无声的生活场面,像花一分钱就可以看到的西洋景,呈现在我眼前。

    我看见地下室的桌子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纪稍大一点儿;对面坐着一个男的——一个蓄着长头发的中学生。他挥着手在给她们朗读一本书。年轻的那个紧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她身材苗条,头发蓬松,突然用双手捂住脸,肩头抽动着。突然中学生把书一扔,年轻的那个急忙起身离开,他就跪在头发蓬松的那女人面前,吻她的双手。

    在另外一扇窗户里我窥见一个蓄着长胡须的大汉,膝上搂着一个穿红色短衫的女子,像哄一个孩子似的摇着她。他张着嘴、瞪着眼,显然是在唱着什么。那女人笑得浑身颤动,前俯后仰,两腿乱蹬。他抱着扶正了女子的身体,又唱起来,女子又大笑不止。我看了他们好久,直到知道他们准备这样玩个通宵,我才离开。

    许多这样的画面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时常因为看得入了迷而很晚才回家。这引起了主人们的怀疑,他们盘问我:“你去了哪个教堂?是哪位神甫主持的?”

    城里的神甫他们都认识,也知道什么时候讲了哪一段《圣经》——他们很容易识破我在撒谎。

    婆媳俩都信奉、礼拜我外祖父的那位脾气很大的上帝,这位上帝要人们带着恐惧跪在自己跟前。上帝的名字老挂在她们的嘴上,甚至骂架时也彼此吓唬:“等着吧!上帝会惩罚你的,你不得好死,下贱的东西……”

    大斋期第一周的星期天,老婆子烤油饼,她总把油饼烤煳。她涨着被火烤红的脸,生气地吼叫:“哎呀!都给我见鬼去吧……”

    忽然,她嗅了嗅铁锅,脸色阴沉了,将铁锅勾到了地上,哭着说:“天老爷呀!瞧这讨厌的烧过肉的铁锅!上星期一收拾时,我没有用火烧净,上帝啊!”她跪下来,眼泪汪汪地祷告:“上帝,我的主呀!饶恕我这个该死的吧!您大慈大悲啊!别惩罚我笨老婆子,上帝呀……”她把烤煳了的油饼给了狗,把铁锅用火烤干净,以后吵嘴时儿媳妇就责备婆婆:“你甚至在大斋期用荤油锅煎东西……”

    她们把自己的上帝拉进各种家务里来,拉进自己琐碎生活的每个角落。贫困的生活因而在表面上有了重大的意义,好像时刻都在服务于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这种把上帝拉进鸡毛蒜皮的无聊做法,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不由得时刻向各个角落张望,总觉得自己被人暗中监视;每天夜里,恐惧就像冰冷的云层把我团团围住——这恐惧来自圣像黑影前点着长明灯的厨房一角。

    橱架旁边有一扇大窗户,两个框架被一条支柱隔开。窗外是深不见底的蓝色天空,房子、厨房、我——一切都好像悬挂在冰窟似的天空中,如果身子做个剧烈的动作,一切都会掉进这蓝色的冰窟里,一切都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无声无息地飞去,擦过星星,飞往神秘的地方。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不敢翻身,等待可怕的末日来临。

    我不记得怎样治好了这种恐惧症,但是很快就把它治好了。这当然要部分地归功于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我想,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一个简单的真理:我没有干过任何坏事,没有过错,我就不应该受到惩罚,至于别人的罪过,我没有责任。

    我也在举行弥撒的时候出去玩耍,特别是春天——春天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坚决不放我去教堂。遇上他们给我两戈比铜币买蜡烛,那就彻底地毁了我,我就用来买一副骨牌玩,一定要很晚才回家。还有一次,我想法子去玩牌,竟输光了祭祀和买“圣饼”用的十戈比,于是只好偷走别人的“圣饼”,留下的空盘子由祭司从祭坛端走。我就是一心想玩,玩得简直发了狂。我也很会玩,很快就成为附近几条街上玩骨牌、打球、打“方城”的高手。

    他们借大斋期强迫我做斋戒。于是我就到邻居多里梅东特·波克罗夫斯基神甫那里去做忏悔了。我认为他是个严厉的人,而且我对他个人做过许多坏事,或常常扔石头砸他园里的亭子,跟他的孩子们作对,总之他能够指出我对他干的许多不痛快的事,这使我很不安。因此当我站在他所在的那个简陋教堂里排队等候做忏悔时,我的心怦怦直跳。

    但多里梅东特神甫用善意的责备声招呼我:“啊,小邻居……来吧,就跪在这儿!你犯过什么罪?”

    他把一块又厚又重的丝绒布料罩在我头上,在一片蜂蜡和乳香的气味中我透不过气来,说话很吃力,也不想说话。

    “听大人话吗?”

    “不听。”

    “你说:我有罪!”

    我不觉脱口说出来一句:“我偷过圣饼。”

    “什么,你偷过圣饼?在什么地方?”神甫想了一下,缓缓地说。

    “三圣教堂,圣母教堂,尼古拉教堂……”

    “看你!所有的教堂都偷过!小老弟,这可不好。这是犯罪,你懂吗?”

    “懂。”

    “你说:我有罪!不像话。你偷,是为了吃?”

    “有时候——吃,有时候,要是玩骨牌把钱输了,没法买圣饼带回去,就只好偷……”

    多里梅东特神甫开始含糊而又疲倦地念念有词,后来又提了几个问题,突然他严厉地问:“你看过地下刊物没有?”

    我当然听不懂这个问题,就反问他:“什么?”

    “你看过禁书没有?”

    “没有,完全没有……”

    “饶恕你的罪……起来吧!”

    我惊异地朝他的脸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一张深思而和善的脸。我感到不好意思和内疚。主人们派我来做忏悔祷告时,把这事说得十分可怕,使我相信应该老实地忏悔自己的一切罪过。

    “我向你家的亭子扔过石头。”我坦白地承认。

    神甫抬起头说:“这也不好!去吧!”

    “还向狗扔过……”

    “下一个!”多里梅东特神甫把眼光移到我后面的人,叫道。

    我走开了,觉得上当受骗了,很委屈。我忏悔时心里那么紧张,结果却并不可怕,甚至觉得没趣。唯一使我感兴趣的就是神甫问到我的莫名其妙的书。我由此想起了那个在地下室给两个女人念书的中学生,也想起了绰号“好事情”的那个人——他也有许多本厚厚的黑书,里面有莫名其妙的插图。

    第二天,主人家给了我十五个戈比,打发我去教堂参加圣餐。复活节来得晚,雪早已化了,街上已经干了,路上尘土飞扬,这是一个晴朗、愉快的日子。

    教堂围墙旁边有一群工人在狂热地玩“羊拐子”。我估计离圣餐还有时间,便对这些人说:“让我也加入吧!”

    “开局要一戈比。”一个赤脸麻子很神气地说。

    我也同样很神气地说:“左边第二对,我押三戈比。”

    “下注吧!”

    赌博开始了!

    我把十五戈比换成小钱,三戈比押在一对“羊拐子”下面长的赌盘里。谁打掉赌盘里这对“羊拐子”,谁就把钱拿去。如果打空了,他就得赔我三戈比。我走运了:有两个人瞄准我的钱,都没有打中,我从两个成年的——两个男子汉手里赢了六戈比。这使我的兴致大涨……

    可是赌徒中有一个说:“大伙儿可得注意他,别让他赢了钱溜走……”

    我听了很生气,扯开嗓门愤愤地说:“在左手最边上那对,押九戈比!”

    但这并没有引起赌徒们的特别注意,只有一个跟我一样年纪的小伙子叫了一声,他警告说:“大伙儿注意呀!这小子走运哩!他是‘大星街’那个绘图的,我认得他!”

    一个瘦个子工人——凭气味能知道是毛皮匠,挖苦地说:“什么?画符的小鬼[6]?那敢情好呀!……”

    他用一个灌了铅的“羊拐子”瞄准以后,正好打掉了我的赌注。他俯着身子问我:“你还大声喊叫吗?”

    我回答:“在右手最边上,押三戈比!”

    “我也会打掉的!”毛皮匠吹嘘自己,可是他输了。

    连续下注不能超过三次——轮到我打人家的注了,我又赢了四戈比,打掉了一堆“羊拐子”。可是当又一次轮到我下注时,我下了三次注,把钱输光了。正在这时候,早祷结束,钟声响了,人们从教堂出来。

    “娶老婆了吗?”毛皮匠问时,伸手想抓我的头发。可是我身子一扭,跑掉了。我追上一个穿着节日盛装的年轻小伙子,很客气地向他打听:“你参加圣餐了吗?”

    “当然啰,你想问什么?”他回答,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

    我求他说说圣餐怎么进行的,神甫这时候讲了些什么,参加的人该做些什么。

    这个青年严厉地板起了面孔,向我吆喝,声音实在吓人。

    “进行圣餐时你是在外面玩吧?邪教徒!哼,我什么也不告诉你,让你老子剥你的皮吧!”

    我拔腿往家跑,心想他们一定会盘问我,也一定会知道我没有去教堂参加圣餐。

    可是,老婆子向我表示节日祝贺后只问了一句:“你给了祭司多少灯火钱?”

    “五戈比。”我随口乱说了一句。

    “给他三戈比——不让他看见,你可以给自己留两戈比。你这丑八怪!”

    春天来了。每一个春日都在换新装,每一个新的日子都变得更加艳丽多彩,嫩绿的野草和白桦的新绿,散发着醉人的芳香。你忍不住想跑到野外,仰天躺在温暖的大地上,听云雀歌唱。可是我一天从早到晚忙于做我不喜欢的、无用的事情:把冬服收拾干净,帮主人们装到衣箱里,把烟叶弄成烟丝,掸拭家具上的灰尘。

    空闲时我真不知如何消遣。我们这条贫穷的街道上经常空荡荡的,主人家又不让往远处走;而院子里都是些满面怒容、疲惫不堪的挖土工人和头发蓬乱、衣服破旧的做饭或洗衣的女工,每天晚上都有人像猪狗那样结婚——这使我感到厌恶和难过,我真想变成瞎子,眼不见为净!我常常拿着剪刀和各种颜色的纸到阁楼上,剪纸花,把它们装饰到屋梁上。这毕竟只是无聊中的消遣。我心里忐忑不安,真想去一个什么地方,在那里人们不这么贪睡,不这么喜欢争吵,不这么爱向上帝诉苦告状,不这么习惯怒气冲冲地谴责别人。

    星期六复活节,是弗拉基米尔圣母显圣的日子,圣像从奥兰斯基修道院被请到城里来,要在城里供奉到六月中旬,在各教区挨户进行家访。

    圣像是在一个非礼拜天的早上来到我主人家的。我当时正在厨房擦拭铜餐具,从房里传来了小主妇的惊叫声:“快去开大门,奥兰斯基圣母抬到我们家来了!”

    我急忙跑去,忘了擦干净双手上沾满的油烟和砖灰。我打开了门,一个年轻的修道士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端着香炉轻轻地说:“你们还在睡?来,你帮我一把……”

    两个居民抬着沉重的神龛走上狭窄的台阶。我过去帮他们,用两只脏手和一个肩膀抬神龛的边沿。后面是修道士们沉重的脚步声,他们浓厚的嗓音懒洋洋地唱着:“至高无上的圣母,替我们祈祷上帝吧……”

    我心里担忧发愁:“我用这么脏的手抬圣母,她会生气的。我的手一定会干巴掉的……”

    圣像被安放在正屋角落里用干净被单罩着的两张椅子上,神龛两边各站着一个修道士,扶着神龛。这两个年轻人像天使一样俊美,目光炯炯,笑容满面,头发柔软蓬松。

    祷告在进行。

    “至高无上的圣母呀!”大个子神甫高声地拉起调子,总好用一个红指头搔头发遮盖着的胖耳垂。

    “至高无上的圣母,饶恕我们。”两个修道士疲倦地唱着。

    我爱圣母。在外祖母的故事里,地上的一切花草、一切欢乐——一切善良美好的东西,都是圣母为了安慰可怜的穷人而播种的。所以轮到我去吻圣像小手的时候,我战战兢兢地吻了她的脸和嘴唇,因为我没有见过大人们是怎样吻圣像的。

    不知道是谁使劲儿地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门口的角落里。不记得修道士怎样抬走了圣像。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坐在地上,主人们围着我,带着恐惧和忧虑议论着:“这孩子以后会出什么事?”

    “该找神甫谈一谈,他比别人有学问。”主人说,还善意地骂我:“真不懂事!你怎么不知道?嘴唇是不能吻的呀!亏你还上过学校哩……”

    此后好几天我都在绝望地等待:以后会出什么事啊?!我用一双脏手扶神龛,违犯教规去吻圣像——这是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一定会的!

    但是,圣母好像饶恕了我由于真诚的爱心而犯的这种无意的罪过,或者圣母对我的处罚太轻,我多次从好人那里受到过处罚,我觉察不出其中哪一次是圣母给的。
    有时候,我故意惹我的老主妇生气,挑衅地说:“圣母好像已经忘记处罚我……”
    “你等着,”老婆子狠毒地说,“等着瞧吧……”

    有一次,我把包茶叶用的红纸剪成窗花,用它和锡纸、树叶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装饰阁楼椽子,一边照教堂里的调子哼起来,想到什么就唱什么,像加尔梅克人在路上唱歌那样:
    我在阁楼坐,
    手里拿剪刀。
    不停地剪纸,
    心里真烦闷。
    假如变条狗,
    还能随便走。
    现在挨人骂:
    “淘气鬼住嘴!
    老实待在家,
    免得打断腿!”

    老婆子将我的手工看了又看,不住地摇头,笑着说:“你要是这样装饰一下厨房该多好呀……”

    有一天,主人来到阁楼,仔细地看了我的手工,感叹说:“你真有趣,彼什科夫,活见鬼……也许你会成为一个变戏法的?真叫人琢磨不透……”他给了我一个带尼古拉肖像的五戈比大银币。我用细铁丝做成两个小夹子,把银币夹住,像奖章一样挂在我做的五颜六色的手工当中最显眼的地方。

    可是过了一天,银币连同铁丝做的夹子都不见了。我相信一定是老婆子拿走了。

    【第五节】

    这一年春天,我终于逃跑了。那天早晨,我到一个小店买早茶用的面包,店老板当着我的面继续跟妻子吵架。他拿秤砣打了妻子的额头,妻子逃到街上,摔倒了,一些人马上围拢过来,把她抬上一辆小马车,送往医院。我跟在车子后面跑,不知不觉就到了伏尔加河街,手里握着一个二十戈比的硬币。

    春光明媚,春天的伏尔加河水域宽广,大地呈现一派生机。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耗子,刚从地窖里爬出来。我决定不回主人家了,也不去库纳维诺投靠外祖母——我没有遵守对她的诺言,没有脸见她,而且外祖父又要对我幸灾乐祸了。

    我在河街闲逛了两三天,跟那些好心的装卸工一块儿吃,晚上跟他们一块儿在码头上睡。后来,他们当中有一个对我说:“小伙子,我看你别在这儿闲逛!你去‘善良’号轮船看看,那里需要个洗碗的……”

    我去了。食堂管事是个高个儿,长着长长的胡须,戴一顶没有檐的黑色丝绸帽子,他用混浊的眼睛透过眼镜看着我,轻言细语地说:“一个月两卢布。身份证呢?”

    我没有身份证。食堂管事想了想说:“领你母亲来。”

    我跑到外祖母那里。她赞成我的做法,说服外祖父去职业管理所替我领了身份证,她还亲自跟我一起来到轮船上。

    “好,”食堂管事望了我们俩一眼,说,“我们走吧。”

    他把我领到后舱里。小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厨师,他身穿白色短褂,头戴白色圆帽,一边喝着茶,一边抽着粗大的烟卷。食堂管事把我向他身边一推,说:“给你一个洗碗的。”

    他说完就走了。厨师鼻子里哼了一声,翘起两边的黑胡子,对着管事的背说:“你只图便宜,什么样的鬼都雇……”

    他气冲冲地抬起黑发剪得很短的大脑袋,瞪着黑眼珠,伸长脖子板起脸,大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很不喜欢这个人。虽然他穿戴一身白,仍然显得很脏,他的手指上长着猪鬃似的长毛,大耳朵里也露出毛发。

    “我想吃东西。”我对他说。

    他眨巴了一下眼皮,凶狠的面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厚厚的红腮帮子直张到耳根,暴『露』出结实粗大的牙齿,嘴边的胡子软软地垂下来。他变得像一个和善的胖女人。他把自己杯子里的茶哗啦啦倒到船舱外,然后倒进了一杯新的,又把整整一条法国面包和一大截香肠推到我面前,说:“吃吧!你有没有父母?会不会偷?哦,别害怕,这里的人都是小偷,他们能把你教会的!”

    他说话的声音简直像狗叫。在他那张把胡子刮得发青的大脸上,鼻翼周围布满了红色血管,像一张很密的网;胖得发肿的红酒糟鼻子,像悬空挂在胡子上;厚重的下唇厌烦地撇着,嘴角上叼一支烟卷,冒着轻烟。他显然刚从澡堂出来——身上散发着桦树扫帚和胡椒烧酒的气味,太阳穴和脖子上汗水泛着油光。

    我喝够了茶,他又把一卢布纸币塞到我手里。

    “你去买两条围裙和几个围嘴。不,你站住,还是我自己买!”

    他拽正了白帽子,摇摆着笨重的身体,像一条熊一样一步一蹭地踏着甲板走了。

    夜深了,皎洁的月亮渐渐地移到轮船的左方,照亮了大片草地。这条棕红色的旧轮船缓慢地在水上颠簸行驶,烟囱里冒着一股白烟,轮盘的叶片拍打着银色的水面。黑黢黢的两岸迎着船身悄悄地飘浮过来,把黑影倒映在水中。岸上一幢幢小屋里亮着红红的灯火,树林里歌声飞扬,姑娘们在那里跳圆圈舞,“阿依——柳里”的伴唱声飘进耳朵里,就成了“哈利路亚”……

    轮船后面,一条长缆绳拖着一只同样棕红色的驳船。驳船甲板上放着一个铁笼子,里边关的是判处流放和服苦役的囚徒。船头,一个哨兵明晃晃的刺刀像烛光一样闪亮,星星也像烛光一样闪烁在深蓝色的天空里。驳船静悄悄的,沐浴在月光里;漆黑的铁栅栏里,隐约看见一些灰色的圆点——这是囚徒们的眼睛在望着伏尔加河。河水发出呜咽的声响,似乎像痛哭,又似乎像苦笑。四周颇有点儿教堂的气氛,散发出的油香味也像教堂里的那样浓烈。

    望着驳船,我就想起小时候从阿斯特拉罕到尼日尼的那段路程,想起母亲铁一般生硬的面孔,想起外祖母——是她把我带进这个艰难却又有趣的人生,带进人间。每当我想起外祖母,一切的坏事和烦恼一扫而空,一切都变了样,一切都变得有趣和令人愉快,人们也都变得良善可爱了……美丽的夜色使我感动得几乎落泪,驳船也使我感慨万千——它像一口棺材,在这水波浩渺的大河之上和静谧温馨的夜色之中,实在是多余的。起伏不平的河岸忽然升高又忽然降低,使人惊心动魄,又令人心旷神怡,我真愿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对人们有用的人。

    乘我们轮船的人跟我们开船的人不一样。在我看来,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没有什么差别。我们的轮船走得慢,有事的旅客都去搭乘邮轮,只有无事的闲人才搭乘我们的船。这些闲人从早到晚大吃大喝,用完的锅碗瓢盆、刀、叉、勺子特别多。我的工作就是洗这些用脏了的餐具,从早晨六点几乎一直干到半夜。下午两点和六点之间,晚上从十点到半夜,旅客们吃完饭休息,他们又一个劲儿喝茶、喝啤酒和伏特加烧酒。在这几个小时里,食堂的伙计们——我的上司们,也都有了空闲。厨师斯穆雷、他的助手雅科夫·伊凡内奇、厨房洗碗工马克西姆、上等舱里的茶房谢尔盖——他们坐在排水管旁的桌子上喝茶。谢尔盖是个驼背,高颧骨,麻子脸,眼睛油汪汪的。雅科夫·伊凡内奇讲着各种脏话,露出发绿的虫牙,发出哭泣般的讪笑。谢尔盖张开他青蛙般的大嘴巴,口角简直拉到耳根了。忧郁的马克西姆一声不吭,只是睁着一双辨不清颜色的严厉眼睛望着他们。

    “这些亚细亚人!摩尔多瓦人!”领班的厨师斯穆雷偶尔也用低沉的嗓音念叨着。

    我不喜欢这些人。秃头的胖子雅科夫·伊凡内奇喜欢谈论女人,每次都说得不堪入耳。他脸上没有表情,布满了暗青色的斑点,一边脸颊上长着一颗带红毛的大黑痣,他喜欢用手捻这些毛,把它们捻成一枚针。当船上来了举止轻佻的女客,他就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在她身旁转悠,活像一个乞丐,跟她说话时显得又温柔又可怜,嘴唇上冒出白沫,不时地迅速伸出不干净的舌头把这些唾沫舔去。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刽子手一定会是这种肥头大耳的胖子。

    “要善于挑动女人的情欲。”胖子这样教导谢尔盖和马克西姆。他们俩用心地听着,满脸涨得通红。
    “他们这些亚细亚人!”斯穆雷厌恶地小声说了一句。他吃力地站起来命令我:“彼什科夫,跟我来!”
    他到了自己的船舱里,塞给我一本皮封面的小书,然后躺在冷藏库旁边的一个小床上:“念吧!”
    我坐在装有通心面的箱子上,认真地念起来:“缀满繁星的恩勃拉库伦,意味着上天的交通畅通,他们获得这种便利,是因为摆脱了无知之徒和自己的罪过……”
    斯穆雷点上一支烟呼呼地吸起来,吐着一口口青烟。他生气地说:“这些蠢驴!他们写了些……”
    “露出左胸,表示心地纯洁……”
    “是谁露的?”
    “没有说。”
    “那就是说女人露的……呸,一帮浪荡家伙。”

    他闭上眼睛,躺着那里,后脑勺垫在两只手上。叼在嘴角的烟卷都快熄灭了,他用舌头拨了拨,又大口地吸起来,只听见胸膛里呼呼有声,一张大脸又坠入浓烟之中。有时候我觉得他睡着了,于是停下来凝视这本该死的书——它讨厌极了,令人作呕。但他沙哑着嗓子说:“念呀!”

    “会长答道:‘你瞧,我亲爱的副手苏韦里扬……’”

    “是塞韦里扬吧?……”

    “是吗?真见鬼!结尾用诗写的。”

    “你跳过去念诗。”

    我跳过去念诗:

    无知的你们对我们的事业感到好奇,

    但你们无力的眼睛永远看不见它,

    你们甚至听不懂我副手们的歌声。

    “你停下来。”斯穆雷说,“这不是诗呀!把书给我……”他气冲冲地翻了翻这本厚厚的蓝封面的书,便把它塞进褥子底下,“另外拿一本……”

    令人懊恼的是,他那只钉着铁皮的黑箱子里装了许多这类书:《奥米尔箴言》《炮兵回忆录》《塞丹加利勋爵书简》《论臭虫的危害及防治方法——附同类害虫的防治方法》,还有一些残缺不全、没头没尾的书。有时候厨师逼着我把这些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把书名通通念给他听。我念的时候,他就骂:“胡编乱造,这些无赖……他们写打人嘴巴,但又全没交代为什么打。格尔瓦西!他的书怎么落到了我手里,真见鬼!恩勃拉库伦……”

    这些怪词和陌生的人名——记起来叫人讨厌,却又叫人舌头发痒,每时每刻想重复一遍。也许,从声音中可以发现意义吧?船窗外,河水在不知疲倦地歌唱、跳跃。要是能到后舱去看看,一定很有趣——那里有水手和司炉工,他们聚集在货物箱中间,跟旅客玩牌、唱歌、讲有趣的故事。真想跟他们坐在一起,听他们简单明白的话语,望着卡马河[7]的两岸,欣赏岸上那笔直的松树。你瞧,春汛过后草地上出现的一片片小小的湖泊,像打碎了的镜片一样映照着蓝色的天空——多美的景色!我们的轮船收起了踏板,正在离开陆地向前方行驶。可是岸上,在这疲倦一天后沉静下来的月夜,从一座看不见的钟楼传来洪亮的钟声,令人想起村庄和人家。一只小渔船,像一大块面包一样,在波浪上漂荡。啊,沿岸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庄,几个孩子在河里嬉水,一个穿红衬衫的农夫在一条如黄带子般的沙滩上走着。眺望河流的远方,令人心旷神怡。那里出现的一切,像玩具一样,小巧玲珑,五光十色,有趣极了。我实在想向岸上,也向驳船,喊几句热情美好的话。

    这条棕红色驳船激起我很大的兴趣。我能整整一小时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用迟钝的船头排开混浊的河水。它像一头猪,被拖在轮船后面。松弛时缆绳抽打着水面,随后又绷紧,落下许多水点,随着轮船向前。我很想看清楚像野兽一样坐在铁笼里的那些人的脸。他们在彼尔姆被押送上岸时,我被挤到驳船的踏板上。几十个穿灰色囚衣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时,踏着沉重的脚步,镣铐发出哐啷啷的声响,背上沉甸甸的包裹把他们压弯了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都有,跟普通人完全相同,只是身上穿的不一样,头发被剃成怪样子。他们当然是强盗,但外祖母为强盗说过许多好话。

    斯穆雷的模样比其他人更像一个厉害的强盗,他阴沉沉地望着驳船,嘟哝着:“上帝啊,摆脱这种命运吧!”

    有一次,我问他:“你干吗在这儿做饭,而别人在杀人抢劫?”

    “我不是做饭,而是干烹饪,做饭是娘儿们的事。”他笑着说,想了一下,补充说,“人跟人的差别,就在于笨的程度。有的人好一点儿,有的人差一点儿,还有的人完全是傻瓜。要想聪明一点儿,就要读正确的书和垃圾似的废书——管它是什么!一切书都要读,那时你才能发现正确的书……”

    他常常开导我:“你读吧!如果你不懂一本书,那就读它七遍[8],七遍还不懂,就读十二遍……”

    斯穆雷对船上所有的人,包括沉默寡言的食堂管事,说话都那么冲,还恶心似的撇着嘴,翘着胡须,简直像要用石头砸人。他对我却温和而关心,不过在关心中多少有一种令我害怕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厨师像外祖母的妹妹,是个半疯的人。

    有时候他对我说:“你等会儿再念……”

    于是,他闭起眼睛,打着鼾,久久地躺着。他的大肚子均匀地起伏,两只手像死人一样交叠在胸口,被烫伤的毛茸茸的手指微微地颤动,好像在用一副看不见的织针编织一只看不见的袜子。

    突然,他又嘀咕起来:“是呀,你天生聪明,就这样去生活吧!可是上帝赐给人智慧时是吝啬的,而且有多有少。要是大家都一样聪明,那该多好!可是不这样……有的人明白,有的人不明白,还有的人根本就不希望明白,不是吗?”

    他结结巴巴地给我讲自己当兵的经历。我想不明白这些故事的意思,所以不感兴趣,而且他不是从头讲,而是想起什么就讲什么。

    “团长把那个当兵的叫来,问他:‘中尉对你说了些什么?’当兵的如实地全说了——当兵的必须说真话。可是中尉狠狠地盯了当兵的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低下了头。是呀!”厨师生气地吐着烟,念叨着,“我难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中尉在要塞关了他禁闭,母亲就……喊天叫地了!我本就是个没上过学的白丁……”

    天气炎热,船在轻轻地摇晃,我周围一片轰鸣。船舱的铁壁外边,舵轮击打着水面,哗啦啦低鸣。滔滔河水像一条宽带从舷窗旁流过。远处能看到岸上一块草地,树林也『露』出来了。由于耳朵习惯了一切响声,所以我觉得四周很静,虽然船头上那个水手在凄凉地哼着号子:“七呀——七次……”

    我什么事也不想『插』手,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不想干活儿,只愿坐在阴凉处,那里没有厨房的油腻和菜香,坐在那里,似睡非睡地望着这寂静的、疲倦的生活在水上划过。

    “念吧!”厨师生气地命令。

    甚至船舱的茶房们都怕他,就连那个性情温和、不爱说话、像鲈鱼一样的食堂管事看起来也害怕斯穆雷。

    “嗨!你这头蠢猪!”他总是这样呵斥食堂里的伙计们,“过来,贼骨头!”接着,他又“亚细亚人……恩勃拉库伦……”说开了。

    水手们和司炉工们对他恭敬,巴结他。他把煮完肉汤的肉送给他们,问乡下和各家的情况。浑身油腻、被烟熏黑的白俄罗斯司炉工们在轮船上被认为是最低下的人,人们只用“白俄罗斯佬”这个鄙称叫他们,还编成顺口溜戏弄他们:“白俄罗斯雅佬,岸上瞎跑。”

    厨师听了,气得胡子翘起,满脸通红,他对着司炉工嚷道:“你干吗让人家嘲笑你?草包!你揍这个俄国佬嘴巴!”

    有一次,水手长这个脾气坏的美男子对他说:“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佬是一路货!”

    厨师一手抓住他的领子,一手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举到头顶上威胁着问:“你要我摔死你吗?”

    船上常有人吵嘴,有时候甚至打架,但没有人打过厨师斯穆雷——因为他有水牛那样的力气,此外,船长太太还常常跟他亲切交谈。这个女人长得魁梧,有一张跟男子一样的脸,头发也像男孩子一样剪得又短又平。

    他喝伏特加很凶,可是从来没有喝醉过。早晨他就开始喝,四次喝完一瓶伏特加,然后喝啤酒,一直喝到晚上,晚上又大喝啤酒。他的脸渐渐变红,黑眼睛吃惊般睁大了。

    傍晚,他常常坐在排水管上,这个穿着白衣的彪形大汉就这样一连几小时默默地坐着,忧郁地望着远处的流水。在这个时候,大家就特别害怕他,我却可怜他。

    这时,他的助手雅科夫·伊凡内奇从厨房走出来,脸被烤得通红,汗水直流。他停住脚步,搔搔秃脑袋,然后手一甩,走了,或者远远地对厨师说:“鲟鱼死了……”

    “炖时多加些料好了……”

    “要是客人想吃鲜鱼汤或者清蒸鱼呢?”

    “照我说的去做吧。他们会爱吃的。”

    有时候,我大着胆子走到他跟前,他像是很费劲才把眼光移到我身上:“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

    “好吧……”

    可是有一次,就在这样的时候,我终于问他了:“你干吗让大家都怕你?你可是个好人啊。”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生气。

    “我只是对你才好呀。”但他马上又坦率、若有所思地补充说,“不过,也许我对大家都好,只是不表露罢了。这是不能对人表露的,否则就要吃亏挨打。什么人都欺侮好人,骑他、踩他,像踩沼地上的土疙瘩一样……去,拿啤酒来……”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一瓶,舔了舔胡须,又说:“你这个小鸟儿再大一点儿,我会教你许多东西。我有些东西是值得告诉人的,我不傻……而你应该读书,书里应有尽有。书可不是无用的东西!你想喝啤酒吗?”

    “我不爱喝。”

    “好,那就别喝,醉酒可是件坏事,伏特加是魔鬼的勾当。我要是有钱人,就送你去上学了。没有学问的人就等于一头牛,牛被套上轭具,或者被宰了吃肉,它也只能摇晃尾巴……”

    船长太太借了一部果戈理的书给他。我念完了《可怕的复仇》,觉得它很好。可是斯穆雷气鼓鼓地大声说:“胡说八道,无稽之谈!我知道还有别的书……”

    他从我手里把书抢走,从船长太太那儿又借来另外一本,皱着眉头命令我:“你念《塔拉斯》[9]……他姓什么来着?太太说这本书好……谁觉得好呢?她觉得好,也许我觉得不好。她把头发都剪掉了,瞧她!干吗不把耳朵剪掉呢?”

    当我念到塔拉斯向奥斯达普挑战那一段时,厨师笑得很开心:“对了!可不是嘛?‘你有学问,我有力气!’真能写!这些骆驼……”

    他很注意听,但多次表示不满:“又胡说八道!不可能把人一刀从肩膀砍到屁股上,不可能呀!也不能用长矛把人挑起来。长矛会断的!我自己就当过兵……”

    安德烈背叛那一段,引起他的厌恶。

    “卑鄙的小人!不是吗?为了娘儿们!呸!……”

    可是当念到“塔拉斯射死了儿子”,厨师就从床上下来,双手抓住床,弯着身子哭起来——眼泪顺着两颊慢慢地往下流,滴到甲板上。他鼻子喘息着,嘴里嘟哝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

    忽然他对我大嚷大叫:“你念呀,小鬼!”

    当我念到里奥斯达普临死前叫“爸爸!您听见没有”时,厨师又哭了,而且哭得更厉害、更伤心了。

    “一切都毁了,”斯穆雷哽咽着说,“全都毁了!已经是结尾了?真是个悲剧!真有塔拉斯这种人吗?是啊,这才算人啊……”

    他从我手里拿起书,仔细地瞧了瞧,泪珠簌簌地滴在封面上:“好书!真过瘾!”

    后来我们读英国作家司各特[10]的《艾凡赫》。斯穆雷很喜欢主人公狮心王查理。

    “这是真正的国王!”他饶有兴味地对我说。我却觉得这本书枯燥无味。

    总的说来,我们的兴趣不一致。《汤姆·琼斯的故事》[11]很吸引我,斯穆雷却埋怨说:“真笨!汤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读这种书干吗?应该有别的书……”

    有一天,我对他说,我知道还有别的书、一些地下的禁书,这些书只能夜里躲在地下室里读。

    他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胡须:“什么?你胡说些什么?”

    “我不是胡说。在做忏悔的时候,神甫问过我那种书,在这以前我还亲眼看见别人念这种书,他们还流泪哩……”

    厨师皱起眉头盯住我的脸,问:“谁流泪?”

    “那个在旁边听的小姐,另外一个小姐吓得跑掉了……”

    “你醒醒吧,你在说梦话。”斯穆雷说,自己却慢慢闭上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念叨起来:“当然,在什么地方总会有……一种秘密的书。这种书不可能没有……我已经不是这种年纪了,而且我的性子又……不过……”

    他能这样口若悬河地谈上整整一个钟头……

    我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读书的习惯,而且一拿起书就高兴。书上说的跟实际生活不一样,读来令人痛快,而实际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斯穆雷也越来越沉醉于书,常常要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彼什科夫,去给我念书。”

    “还有许多餐具没洗呀。”

    “马克西姆会洗的。”

    斯穆雷粗暴地撵马克西姆去干我的活儿,这个洗碗工头气得故意打破玻璃杯。食堂管事温和地警告我:“我可要让你离开轮船了。”

    有一次,马克西姆故意把几个玻璃杯放在盛脏水和剩余茶水的脸盆里。我往船舷外面倒水时,玻璃杯也飞到河里去了。

    “这是我的错,”斯穆雷对食堂管事说,“你记在我账上吧。”

    食堂里的伙计们开始斜着眼看我,对我说:“你这个书迷!你凭什么拿薪水呀?”

    他们还故意把餐具弄脏,想法儿多给我活儿干。我早已料到没有好下场。果然如此。

    一天傍晚,一个红脸女人,后面跟一个系黄头巾、穿粉红色新上衣的姑娘,不知从哪个小码头上了我们的轮船。她们俩都喝醉了——这个女人微笑着,逢人就鞠躬,她的口音有个特点:把“阿’发成“欧”,就像教堂那个祭司一样。

    “对不起,亲人们,我喝了一点儿酒!我刚打赢了官司,心里高兴,就喝了一点儿……”姑娘也笑着,用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大家,一边用手推着女人:“你往前走呀,疯婆子,走呀,别傻愣着……”

    她们在一间二等舱的一个工作室旁边安顿下来,那儿正对着雅科夫·伊凡内奇和谢尔盖睡觉的舱室。那个女人很快就不知去向了,谢尔盖就在姑娘身边坐下来,贪婪地咧开他那张青蛙嘴。

    深夜,当我干完活儿后在一张桌子上躺下来睡觉时,谢尔盖过来抓住我的手:“走,我们给你娶老婆……”

    他醉醺醺的。我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打了我一下:“走呀!”

    马克西姆跑来了,他也醉醺醺的。他们俩架着我,沿着甲板经过睡觉的旅客身边,到了他们的舱室跟前。但斯穆雷站在舱室的门边,门里边是雅科夫·伊凡内奇,双手抓着门框,姑娘用拳头敲打他的背,用喝醉了的声音叫喊着:“放我走……”

    斯穆雷先把我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手里夺过来,再抓住他们俩的头发,把两个脑袋一碰,又往外一甩——两个人都跌倒了。

    “你这个亚细亚人!”他骂了一声雅科夫,就把门砰地关上了,几乎碰到他的鼻子,同时推着我大声地嚷道:“还不快跑!”

    我跑到了船尾。夜空乌云笼罩,河上一片漆黑,船尾后边翻滚起的两条灰白色水波向看不见的两岸散开,驳船就在这两条水波之间被拖着前进,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闪现出点点灯火,但没有把任何东西照亮,在河岸突然转弯处又消失了。于是,夜显得更黑了,我心里更难过了。

    厨师来到我身边坐下,长叹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支烟,说:“他们架着你可能是往那女子那里去。这些下流东西!我都听见他们在糟蹋……”

    “你把她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了?”

    “救她?”他大骂了一番这个姑娘,然后又继续沉重地说,“这里人人都是坏蛋。这条船上比一个村子里还糟糕。你在村子里住过吗?”

    “没有。”

    “村子里简直糟透了!特别是冬天……”

    他把烟头扔到船外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开了:“你在这群猪狗当中会毁掉的,我可怜你,可爱的小狗啊!我也可怜他们。有时我不知怎么做才好……甚至想跪下问他们:‘狗娘养的,你们到底干些什么?你们都瞎眼了吗?你们这些蠢驴……’”

    轮船一声长笛,缆绳扑打了一下水面。一盏路灯的亮光在凝重的夜色中摇晃,表明码头到了,黑暗里还闪现着别的灯火。

    “‘醉林’码头到了。”厨师喃喃地说,“这里还有一条‘醉河’。有个司务长叫‘醉科夫’,还有个文书叫‘醉沃辛’……我上岸去……”

    来自卡马的大个子女人和姑娘们,用长担架抬着木柴,一副担架接着一副担架地从岸上走到船上。她们肩上挂着背带,俯着身子,迈着弹性的步伐,像跳舞似的走着,然后把一根根半俄丈长的木柴扔进锅炉的黑洞里,嘴里还响亮地喊着:“加油干呀!”

    当她们抬着木柴走来的时候,水手们就跑上去摸奶头,捏大腿;女人们尖声叫喊,向男人们唾唾沫。往回走的时候,她们用空担架抵挡男人们动手动脚。这情景,每次航行都能见到几十次。每个给轮船装木柴的码头上,都是这种情况。

    我觉得自己是个在船上已经待了多年的老人了,能够知道明天、一周后、秋天或者明年船上可能发生什么情况。

    天亮了,比码头高的沙岸上出现一大片松林。女人们向山上的树林走去。她们笑着、唱着、低声叫喊着。她们带着担架,看上去真像一队兵。

    我想哭,泪水在胸口沸腾,心好像在泪水里煎熬——太痛苦了,但又觉得哭出来太难为情。于是我去帮水手布利亚辛洗甲板。

    布利亚辛是个不引人注意的小人物,全身显得灰土土的,委靡不振,老是躲在角落里,眨巴着他那一双小眼睛。

    “我的真姓不是布利亚辛,我本来姓……这是因为,你可知道,我妈妈过的是淫荡生活。我有一个姐姐,她也这样。所以说,她们俩同一个命运。老弟,命运对我们大家来说,就是一只锚碇。你想逃掉——那可等着吧……”

    现在,他一边用拖布擦着甲板,一边轻轻对我说:“你看见女人是怎样受欺侮的!你瞧,就是这样!湿柴火烧久了也能着火!老弟,我不喜欢这种男人,我瞧不起。要是我生来是个女人,我就跳进万丈深渊里淹死——向神圣的基督保证!……女人本来就没有一点儿自由,还要受熬煎!那些阉割派,我说他们才不傻哩!你听说过这种教徒没有?他们是聪明人,他们想得对:抛掉一切小事,一心为上帝服务……”

    这时,船长太太高高地提起裙子,踩着甲板上的积水,从我们身边走过。她总是起得很早。她那颀长的身材,朴素、明朗的脸庞……我真想跑过去,全心地恳求她:“您也给我讲点儿什么吧,讲吧!”

    轮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布利亚辛画着十字说:“船又开了……”

    【第六节】

    船到了萨拉普尔[12],洗碗的马克西姆就上岸了——他走时不声不响,严肃而平静,没有跟谁告别。那个女人笑逐颜开地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那个精神憔悴、眼睑浮肿的姑娘。茶房谢尔盖久久地跪在船长室门前,用嘴贴着门板、用额头敲门,高喊求饶:“饶恕我吧,这不是我的错!是马克西姆……”

    水手们、食堂的伙计们,甚至有些乘客都知道他在瞎说,但还是鼓励他:“去吧,去求船长吧,他会饶恕的!”

    船长撵他出来,甚至还一脚把他踢倒了,但还是饶恕了他。谢尔盖马上又端着茶盘在甲板上跑来跑去,送茶倒水,像狗一样察看客人们的眼色。

    船上从岸上雇用了一个当过兵的维亚特卡[13]人来代替马克西姆。这个人骨瘦如柴,脑袋很小,眼睛是红色的。厨师的助手立刻叫他去杀鸡。当兵的杀了两只,其余几只都跑了,在甲板上乱窜。乘客们开始抓鸡——结果有三只飞出了船舷。当兵的便坐在厨房旁的柴火堆上,伤心地哭起来。

    “你怎么啦,傻瓜?”斯穆雷惊异地问他,“难道当兵的也哭?”

    “我是卫戍连的。”当兵的轻声说。

    这样一来他的处境更糟了!半个钟头后,船上的人全都大声嘲笑他。有人跑过来,直盯着他的脸,问:“是这个人吗?”于是人们发出抽搐般的狂笑,这笑声充满侮辱的意味。

    当兵的起初没看见人,没听见笑声,只用印花布旧衬衫的袖口拭眼泪,仿佛要把眼泪藏到袖子里。可是很快他那双红眼睛燃起了怒火,他用维亚特卡方言快人快语地开腔了:“干吗瞪着眼看我?是要我把你们撕成碎片……”

    这样一来,大家就更乐了。他们用指头戳他,扯他的衬衫、围裙,作弄他,像作弄一只山羊,一直作弄到吃午饭。吃完午饭,不知谁把一块挤干的柠檬套在木勺的把柄上,又把这个木勺系在他背后的围裙带上。当兵的一走动,木勺就在他背后摆动,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却像一只被捕获的小老鼠一样手忙脚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斯穆雷默默地、严肃地注视着他,这位厨师的脸色看上去像女人一样慈祥。

    我可怜起当兵的来,便问厨师:“可不可以把勺子的事告诉他?”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告诉当兵的别人为什么笑他,他很快就摸到木勺,拽下来扔到地上,一脚把它踩扁,接着又两手抓住了我的头发。我们扭打起来,看客们马上围过来喝彩。

    斯穆雷推开了围观的人,把我们俩拉开了,先拍了几下我的耳朵,然后抓住当兵的一只耳朵。观众见小个子士兵在厨师一只大手下晃着脑袋,乱蹦乱跳,就发疯似的喝彩、吹哨、跺脚,笑得前俯后仰:“卫戍兵加油呀!用脑袋撞厨师的肚子呀!”

    见到这班家伙高兴得发狂的情景,我真想冲向他们,拿劈柴敲他们肮脏的脑袋。

    斯穆雷放了当兵的,背起双手,气得像一头野猪,竖起胡子,走向观众,咬牙切齿地吼道:“各就各位!开步走!亚细亚人……”

    当兵的又向我冲过来。但斯穆雷一只手搂住了他,把他抱到水管上,然后开始抽水,浇当兵的头,并且像玩弄布娃娃似的,摆弄着他瘦弱的身子。

    水手、水手长、大副跑来了,又聚集了一群人。比大家高一头的食堂管事也站在那里,像平常一样安静,闷不作声。

    当兵的在靠近厨房的柴火堆上坐下来,用发抖的双手脱掉靴子,然后开始拧绑腿,可是绑腿是干的,而他稀疏的头发滴着水珠。这又引起观众一阵哄笑。

    当兵的使劲扯起他尖细的嗓子说:“反正我要打死这小子!”

    斯穆雷一手搭在我肩上,对大副不知说了些什么。水手们驱赶着观众。当大家都走开以后,厨师对着当兵的问:“拿你怎么办呢?”

    当兵的用野蛮的眼光看着我,奇怪地抖动着身子。

    “立——正,安——静,尖嗓子!”斯穆雷说。

    当兵的回答说:“你瞎扯!这又不是在连队里。”

    我看见厨师感到有点儿羞愧。他那鼓起的双颊瘪下去了,他“呸”地吐了一口,就带我走开了。我傻乎乎地跟着他,还连连回头看当兵的。斯穆雷纳闷地嘟哝着:“真是个活宝,你说呢?……”

    谢尔盖追上了我们,不知为什么竟悄悄地说:“他想自杀呀!”

    “在哪儿?”斯穆雷大叫了一声,跑过去了。

    当兵的站在食堂伙计们住的一间舱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刀。这把刀砍过鸡头,也劈过引火的柴火,但现在很不锋利了,刀口残缺得像锯齿一样。舱房前面站着一群人,在专注地瞧着这个满头是水的滑稽小个儿。他的脸像肉冻一般,连同那老鹰鼻子一起颤动,嘴疲倦地张着,嘴唇抖得像在跳。他声嘶力竭地喊叫:“你们折磨人……你们欺侮人……”

    我跳到一个什么东西上,从人头上望去,看见了观众的脸。他们在微笑,在偷偷地笑,在互相谈论:“你瞧,你瞧……”

    当兵的用干枯的、孩子般的小手把露出来的衬衫塞进裤腰里。我身边一个仪表堂堂的人吁了一口气说:“打算死,却还在整理裤子……”

    看热闹的人群笑出声来了。很明显,没有人相信他会自杀——我也不相信。可是斯穆雷看了一眼当兵的,接着就挺起肚子,推开人群,吆喝着:“走开,笨蛋!”

    他走到一堆人面前,冲着他们喊道:“各归各位,笨蛋!”

    这个单数“笨蛋”用得也很可笑,但看来用得对。因为从今天早晨起,所有的人都成了同一个大笨蛋。

    驱散了人群以后,他走到当兵的跟前,伸出手说:“把刀子给我……”

    “反正……”当兵的说着,将刀尖向着厨师递过来。

    厨师把刀子交给我,将当兵的一把推进舱里:“躺下睡觉!你怎么了,啊?”

    当兵的在床上默默地坐下。

    “他要给你拿吃的和伏特加酒,你喝伏特加吗?”
    “我喝一点点儿……”
    “可是,你不能碰他,取笑你的不是他,听见没有?我告诉你:不是他……”
    “那为什么人家要折磨我、欺侮我呀?”当兵的低声问。
    斯穆雷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是呀,谁知道啊!”

    我跟他往厨房走,他嘟嘟囔囔地说:“瞧!真的是拿穷人开心!你可看见了吧?世道就是这样!老弟,有人会这样把你逼疯,真会这样……他们会像臭虫一样叮住你不放——直到你完蛋!甚至臭虫也根本不能与他们相比!他们比臭虫还凶狠……”

    我给当兵的送来了面包、肉和伏特加。他正坐在床上,前俯后仰地摇着身子,像个女人一样呜咽地哭。我把盘子放在小桌上,说:“吃吧……”
    “把门闩上。”
    “那舱里就黑了。”
    “闩上吧,要不他们还会闯进来……”

    我走了。我不喜欢这当兵的,他不能引起我的同情和怜悯。我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外祖母多次教导我:“应该可怜人。大家都不幸,大家都艰难……”

    “送去了吗?”厨师问我,“那好,他在那里干什么?”

    “在哭。”

    “啊……一个草包!他算什么当兵的?”

    “我不可怜他。”

    “什么?这是什么话?”

    “应该可怜人,可是……”

    斯穆雷抓起我的一只手,拉到自己身边,意味深长地说:“你不要勉强去可怜人,但胡说也不好,你懂吗?你不要习惯做这种送糕点的活儿,你要知道自己的分量……”他一把推开了我,皱着眉头补充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给你,抽支烟吧……”

    乘客们的行为引起我极度的不安,身心备受摧残。他们捉弄当兵的,斯穆雷揪他耳朵时他们竟哄然大笑——我感觉到这是一种无法理解和难以形容的侮辱和欺压行为。他们怎么能为这种令人讨厌的、可怜的事而高兴呢?什么东西逗得他们这样兴高采烈呢?

    现在,他们又坐在或躺在甲板上那低矮的棚子下——喝呀、吃呀、打牌呀,或者心平气和、正经八百地谈着话,望着河水,好像一个钟头前吹哨、起哄的并不是他们。他们又都跟平常一样安静和懒散。他们一天到晚在船上游来逛去,跟聚集在阳光中的小虫和尘埃一样。眼前就有十几个人挤上了甲板,他们画着十字,下船向码头走去。码头上,也有同样的一伙人,爬似的直向船上走来。他们也都弯着背,驮着沉重的包裹和箱子,穿着同样的衣服……

    乘客的经常替换,没有给船上的生活带来任何变化。新来的乘客和离去的乘客说的是同样的话题:土地、工作、上帝、女人,甚至用的是同样的话语。

    “要忍受——这是上帝的安排。做人就要忍受!没有法子,这是我们的命运……”

    这种话听着很乏味,甚至叫人生气——我不能忍受卑鄙龌龊的行为,不能忍受恶意的、不公正的、屈辱的待遇。我深知也真正感觉到:我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那当兵的也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也许他自己愿意叫人笑话吧……

    马克西姆被从船上撵走了——他是个认真、善良的小伙子,可是下流成性的谢尔盖却留了下来。这一切全不应该啊!那些擅长把一个人捉弄到几乎发疯的乘客,为什么对水手们的呵斥却唯命是从、听着那样的谩骂却心安理得呢?

    “干吗都拥挤在船舷?”水手长眯起漂亮但恶狠狠的眼睛,大声喝道,“把船都弄斜了,都散开!穿呢子衣的魔鬼们……”

    魔鬼们服服帖帖地拥到船的另一边。但他们在那里又像绵羊一样,被人撵走。

    “走!该死的东西……”

    炎热的夜晚,在烤了一天烈日的铁皮棚子下,是很闷的。乘客们像蟑螂一样在甲板上四处乱爬,他们随便找地方躺下。船靠码头之前,水手们用脚把他们踢醒:“喂,干吗四肢摊在边道上?走开,回自己地方去……”

    他们爬起来,仍睡意正浓地被人推着向指定的地方走去。

    水手们跟他们一样,只是穿着不同,可是却像警察一样指挥着他们。

    他们这种人身上,温和、胆小和可悲的顺从首先引起你的注意,但这顺从的表皮一旦突然破裂,便会爆发出残酷无情、荒唐无聊,而且几乎总是令人不快的恶作剧——真令人奇怪和害怕!我觉得,他们好像不知道自己坐船去哪儿,好像他们在哪儿上岸都无所谓。无论在哪儿上岸,他们在那里都待不久,然后又搭上某一条船,重新驶向什么地方。他们都好像迷失路途、无家可归的人,整个陆地与他们无缘,所以他们一个个都胆小如鼠。

    有一次,那是半夜过后,机器里不知什么东西爆炸了,发出一声大炮一般的巨响。甲板上立刻弥漫着一团白色的蒸汽。浓浓的蒸汽从下面机器舱冒出,所有的缝隙里都喷出来青烟。烟雾中不知是谁在大声喊叫,声音震耳欲聋:“加夫里洛,把焊接用的铅拿来,还有毡呢……”

    我睡在机器舱旁边一个洗碗台子上,当时被爆炸声和气流的冲击波惊醒。甲板上寂静无声,只听见从机器里嘘嘘喷出热腾腾的蒸汽和锤子不断敲打的叮当声。可是过了一会儿,甲板上的乘客都叫嚷开了,顿时哭呀,叫呀,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情形非常恐怖。

    在迅速散开的白色雾气里,只见那些披头散发的女人和乱发蓬蓬、睁着鱼一样圆眼睛的男人东奔西窜,互相推挤,甚至把别人挤倒。大家背着或提着包袱、袋子和箱子,跌跌撞撞,盲目地往前走。他们一边叫着上帝和圣徒尼古拉的名字,却又一边互相打架。这是一种可怕而又有趣的场面,我因此跟在他们后面,看一看他们干些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夜间出现这种慌乱场面,但不知怎么却立刻明白这是人们由于失误造成的,因为轮船还是按原来的速度行驶,船右侧很近的地方依旧燃着割草人的篝火,夜色还是那样明净,圆圆的月高悬在天空。

    但是人们在甲板上跑得越发快了,船舱里的乘客也纷纷跳出来。有一个人纵身跳到船外面去了,接着是一个又一个跳进水里;有两个庄稼人和一个修道士用劈柴打掉钉死在甲板上的长条椅;有人把一大笼子的鸡从船尾投向水里;在甲板中央船长驾驶台扶梯旁跪着一个男人,对着身边跑过的人不断地鞠躬,一边狼一般地嗥叫:“诸位正教徒!我有罪……”

    “放救生艇,鬼崽子们!”一个肥胖的老爷大声叫喊——他只穿一条裤子,没有穿衬衫,叫喊时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水手们跑来跑去,抓人们的衣领,打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推回到甲板上。斯穆雷在睡衣外面披一件外套,笨重地走来走去,他扯起洪亮的嗓门儿劝大家:“你们一点儿也不害臊呀!你们发疯了吗?船本来已经靠岸了,你瞧!这不就是岸!跳进水里的那些傻瓜都被割草的打捞上来了。瞧?那儿有两只小木船!”

    他握着两只拳头,左右开弓,打三等舱乘客的脑袋,从脑门上往下打。他们一个个像麻布袋一样,不声不响地倒在甲板上。

    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就见一个身披斗篷、手拿菜勺的女人向斯穆雷飞奔过来,在他鼻子下晃动着菜勺,大声叫道:“你怎么敢这样?”

    浑身湿透的老爷一边制止女人,一边舔着胡子,懊恼地说:“算了,放了这个笨蛋……”

    斯穆雷摊开双手,羞惭地眨巴眼睛,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对我这样?我是头一次见到她呀!真是当头棒喝,岂有此理!……”

    不知是哪个庄稼汉在擤着鼻血,大声叫唤:“这伙人呀!土匪!……”

    这个夏天,我在船上见到两次这样的慌乱场面。两次都不是由于真正遇到了危险,而只是人们害怕会有危险。第三次,乘客们抓到了两个小偷——其中一个的穿着像香客。乘客们背着水手把这两个人打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后来水手们把小偷夺走了,观众们就开始骂水手:“小偷护小偷,谁不知道!”

    “他们自己就偷摸拐骗,自然要纵容小偷、骗子……”

    小偷已经被打得不省人事。他们在一个码头上被交给警察时,两只腿还站不起来……

    这种事太多了,使人心情很不平静,叫你弄不明白:人们是坏还是好,是温顺老实还是调皮捣蛋?他们为什么这样残酷、这样凶狠而又这样温顺老实到可耻的地步?

    我常拿这种问题问厨师,但他总是一个劲儿抽着香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脸。有时他伤感地说:“啊,你『操』什么心呀?人就是人嘛……有的人聪明,有的人傻。你要读书,不要这样嘀咕。要是正确的书,里边一定都有解答……”

    他不喜欢教会书籍和圣徒传记。

    我想做一件使他高兴的事——送他一本书。在喀山码头上,我花了五戈比买了一本《一个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但正好碰上他喝醉了酒,正在生气。我就没敢把礼物送给他,自己先把书读了一遍。我非常喜欢这本书,全书写得简练易懂,趣味横生。我相信这本书一定会使我的老师满意。

    可是当我把书送给他时,他默不作声,双手把它『揉』成一团,抛到了船舷外。

    “你送的这本书!笨蛋!”他板起脸说,“我把你当作家里的狗来教,你却硬是想吃野味,啊?”他跺了跺脚,大吼起来,“这是什么样的书呀?我读过,全是胡说八道!书里写的是真话吗?你说呀!”

    “我不知道。”

    “我可知道!如果砍下一个人的脑袋,他就会从梯子上掉下来,而别人绝不会往干草棚里爬——当兵的并不是傻瓜!他们把干草烧掉也就完了!你懂了没有?”

    “懂了。”

    “那就好!我知道彼得大帝,他根本不像书里写的这样!你走开……”

    我知道厨师说得对,可是我还是喜欢这本书。我又买了一本,重新读了一遍。说也奇怪,这次果真觉得书写得不好。这使我感到不好意思,从此我更加重视和信赖厨师了,而他也因为某种原因更频繁、更伤感地说:“唉,应该怎么样教你才更好呢?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也觉得这儿不是自己待的地方。谢尔盖对我心怀敌意,我常常发现他从我桌上拿走茶具,背着食堂管事偷偷送给乘客。我知道这是盗窃行为,而斯穆雷不止一次提醒过我:“要当心,不要把自己桌上的茶具给跑堂的茶房!”

    还有许多不顺心的事,所以我常想在船一到码头时就逃走,逃到森林里去,但是舍不得斯穆雷——他对我越来越和善。此外,轮船不停地航行,这对我也有很大的吸引力。我不喜欢轮船停泊在码头上,我倒希望马上发生一件什么事,这样我们就能从卡马河航行到别拉亚河[14]和维亚特卡河,要不就沿伏尔加河继续航行,我将看见新的河岸、新的城市和新的居民。

    但这样的事没有发生。我的轮船生活突然而且可耻地中断了。一天傍晚,当我们正从喀山开往尼日尼的途中,食堂管事叫我去他那里。我走进舱里,他关上了门,对斯穆雷说:“他来了。”

    斯穆雷板着脸,坐在垫着毛毯的长凳上。他粗暴地问我:“你把茶具给过谢尔盖?”

    “他在我没看见时自己拿走的。”

    食堂管事轻声说:“他没看见,可是知道。”

    斯穆雷照自己的膝盖打了一拳,然后又搔了一会儿,对管事说:“你等一等,别着急嘛……”说着他沉思起来。

    我望着管事,管事望着我,可是我觉得他的眼镜后面好像没有眼睛。管事这个人静悄悄地生活,走路没有声响,说话压低嗓音。有时候,那褪了色的胡须和呆滞的眼睛也会从某个角落里露出来,但马上便消失了。临睡觉前,他长久地跪在食堂里点着神灯的圣像旁边——我通过“红桃爱司”形状的门眼看见的。但我看不见他怎样祷告,我只见他像平常一样站在那里,望着圣像和神灯,一面叹气一面摸胡须。

    斯穆雷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我:“谢尔盖给过你钱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他不会撒谎。”斯穆雷对食堂管事说。
    管事还是低声回答:“反正都一样。还是请便吧。”
    “我们走吧!”厨师对我大喊了一声,走到我桌子旁,用一个指头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头顶,“笨蛋!我也是笨蛋!我本应该关照你……”

    船到尼日尼,食堂管事给我结了账——我得到约八个卢布。这是我挣来的第一笔大钱。

    斯穆雷跟我告别时,愁容满面地说:“也罢……往后可要加倍小心呀,懂了吗?马虎大意是不行的……”

    他把一个嵌珠的花荷包塞到我手里:“这个送给你!这手工好,是我的干女儿给我绣的……再见吧!要多读书——这是最要紧的!”

    他把我拉到腋下,稍微抱起来吻了吻,再把我稳稳地放到码头的踏板上。我很难过——为他,也为自己。望着他那高大、沉重、孤单的身影推开拥挤的装卸工人,回轮船上去了,我差一点儿没放声大哭……

    以后,像他这样善良、孤独、愤世嫉俗的人,我又会遇到几个?!……

    【第七节】

    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搬进城里住了。我带着赌气好斗的情绪回到他们那里,心情很沉重——为什么人家把我当成了小偷?

    外祖母亲切地接待了我,马上就去烧茶炊。外祖父照例讥笑地问:“攒了不少黄金吧?”

    “多少也都是我自己的。”我回答着,就在窗旁边坐下来,然后十分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卷,神气地抽起来。

    “原来是这样,”外祖父眼睛死盯着我的举动,“竟抽起鬼烟来了,不早了点儿吗?”

    “有人还送给我一个烟荷包哩!”我夸耀说。

    “烟荷包!”外祖父尖叫起来,“你怎么啦?存心惹我生气?”

    他向我扑过来,伸出两只瘦而有力的胳膊,睁着两只发光的绿眼睛。我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在他的肚子上——老头子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张开了那黑洞洞的大嘴,惊异地眨巴着眼睛,严厉地看了我好几分钟,然后心平气和地问:“你这是撞你外祖父——你妈妈的亲爹,你懂吗?”

    “你过去打我够多的了!”我喃喃地说,心里明白自己做得太不对了。

    干瘦轻巧的外祖父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到了我身边,机灵地夺过了我手上的烟卷,扔到了窗外,然后用受惊害怕的腔调说:“野蛮的死脑袋,你明白吗?上帝永远不会饶恕你的,你这一辈子!老婆子,”他转身向外祖母说,“你来看,他把我撞了!是他!撞了我!你问他呀!”

    外祖母并不问我,干脆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头发就摇晃起来,一边念叨着:“看你还敢撞他,还敢撞……”

    我没感觉到痛,但觉得十分委屈,特别是外祖父幸灾乐祸的冷笑声更使我受不了——他双手拍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屁股一蹦老高,边笑边嚷:“活该,活该……”

    我挣脱了外祖母,跑到过道里,在一个角落里躺下来,心里憋得慌,空『荡』『荡』的,无聊地听着茶炊“咕咕”的沸腾声。

    外祖母走过来,向我弯下身子,用细得听不见的声音说:“原谅外祖母,我可没有拧痛你呀,我故意装的!外祖父是老年人了,应该尊敬他。他一把老骨头也受尽了折磨,吃尽了苦,伤透了心——你不应该气他。你不小了,会明白的……你也应该明白,阿廖沙!外祖父也像个小孩子,比小孩子强不了多少……”

    她的话像热水一样冲洗了我的全身。听着这亲切的低语,我又害臊,又轻松。我紧紧搂住她,祖孙俩又一阵亲吻在一起。

    “去他那儿,快去,没事儿!可不要马上当着他的面抽烟,让他慢慢习惯……”

    我走进屋子,看了外祖父一眼,差点儿笑出声来——他果真得意得像个小孩子,容光焕发,手舞足蹈,两只长着红汗『毛』的手在桌子上拍打。

    “怎么啦?小公羊,你的角又要来顶人了?你呀,这个小强盗!跟你老子一模一样!不信上帝的自由分子,进屋也不画个十字,这么小就抽烟,你呀你!真没出息!”

    我没作声。他把话唠叨完,已经累得不再作声了。可是喝茶点时,他又开始教训我:“人需要害怕上帝,就像马需要笼头一样。除了上帝,我们没有朋友。人和人是凶恶的仇敌!”

    “人和人是仇敌”——这话我觉得有些道理,但其他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现在,你再去马特廖娜姨婆那里,冬天就待在他们家。春天你再去轮船上。但你不要说你春天要离开他们……”

    “喂,干吗要骗人呢?”刚才假装拧我头的外祖母说。

    “不骗人,就别想活。”外祖父坚持自己的看法,“那你说,谁不靠骗人活呢?”

    傍晚,外祖父坐下来念圣诗,我跟外祖母就出门去野地。外祖父住的是一间有两扇窗子的小破屋,位于城边,即“缆索街”的“屁股”上。外祖父从前在这条街上有过一座自己的房子。

    “瞧我们搬到多远的地方来了!”外祖母笑着说,“老头子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总是搬家。这地方他也觉得不好,我倒觉得好。”

    我们眼前出现了一片贫瘠的野草地,大约有三俄里长。这片野地山沟纵横,尽头可看到沿喀山大道一字排开的白桦林,像梳子齿一般耸立着。灌木丛从远近两条山沟里『露』出来许多小枝条。夕阳的寒光把它们染成血红色。傍晚的轻风摇晃着灰白的草茎。在近处那条山沟的一边,出现青年男女的身影,这些小市民也像摇晃着的草茎。远处,右边立着古老教徒墓地的红墙,这块墓地叫作“布格罗夫隐修区”;左边,在一条山沟的上空,从原野上升起一小片黑魆魆的树林——那就是犹太人的墓地。四周一片贫瘠和荒凉,万物好像无言无声地紧紧偎依在这破败不堪的土地上。城边上那些小房子的窗口胆怯地窥视着尘土飞扬的大路,路上有一些瘦弱的小母鸡在来回觅食。一群母牛哞哞地叫着,从女修道院旁边走过。从营房那里传来军乐声,那是铜号在嚎叫。

    一个醉汉疯狂地拉着手风琴,跌跌撞撞地走来,嘴里喃喃地说:“我一定要走到你那儿,一定……”

    “傻瓜蛋!”外祖母眯起眼,看着红红的落日,说,“你能走到哪儿?马上就要跌倒了,睡着了。你睡着时,别人会来偷的……会偷走你喜欢的手风琴……”

    我一边给她讲我在船上的生活,一边观看荒凉的四周,心情惆怅,我觉得自己像一条鲈鱼掉进了一个平底煎锅。外祖母默默地、专注地听我讲,就像我平时喜欢听她讲故事一样。当我讲到斯穆雷的时候,她恭恭敬敬地画了一个十字,说:“一个好人呀,愿圣母保佑他!你不可要忘记他呀!你要永远牢记好事,而把坏事忘掉……”我很难向她开口讲自己为什么被解雇的事,但还是硬着头皮讲了。外祖母听后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指点说:“你还小,不会生活……”

    “大家都互相说,你不会生活。农民、水手,还有马特廖娜姨婆对她儿子——大家都这样说。可是应该怎样生活呢?”

    她紧闭嘴唇,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也这样说别人!”

    “怎么能不说呢?”外祖母心平气和地说,“你不要气,你还小,你也不可能会生活。究竟谁会呢?只有骗子才会。瞧你外祖父,人聪明,有文化,但也是什么也没有学会……”

    “你自己生活得好吗?”

    “我?好呀,也不好——什么样的生活没过过……”

    过路人从我们身边从容地走过,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脚下升起一片烟尘,遮掩了他们的身影。黄昏的哀愁越来越浓了。从窗子里飘来了外祖父唠叨的声音:“我的主呀,求您不要怒骂我,求您不要严惩我……”

    外祖母微笑着说:“上帝一定讨厌他!他每天晚上在那里诉苦,有什么可诉的呢?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也不需要了,可还总诉苦,总不安分……上帝要是听了他的晚祷词,一定会笑他:瓦西里·卡希林又在那里念叨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我决定干起捕鸟的营生来,我觉得,这营生完全能养活我们——因为我捕来鸟,外祖母可以拿去卖。我买了一张网、一个网圈和几个捕鸟器,做了几个鸟笼。于是,天一亮我就坐在山沟灌木丛里,外祖母拿着篮子和布袋在树林里采最后一批蘑菇、荚果和核桃。

    九月的太阳懒洋洋地刚刚升起,它的白光一会儿隐没在云中,一会儿又像一把银色的团扇向山沟这边扑过来,照在我身上。山沟底部还是昏暗的,那里升起了『乳』白色的雾气。山沟陡峭的一侧,光秃秃的,一片黑土;另一侧坡度较小,覆盖着干硬的野草和茂密的灌木,树上缀满黄色、半黄色、红色的叶子,清冷的风把叶子吹落。

    在沟底牛蒡、苍耳等杂草丛中,刚出世的金翅雀在吱吱啼叫。在高高的灰色茅草堆里,我看见红的鸟冠在活泼地乱动。我身旁周围,好奇的小山雀在唧唧喳喳。它们可笑地鼓起白白的腮帮,喧闹着,忙碌着,真像过节时库纳维诺街上那些年轻的女市民。这“白头翁”机灵、聪明、厉害,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碰碰,也因而一只又一只落进陷阱。看着它们乱蹦』扑的样子,真叫人可怜。但我是做生意的,生意是严酷的呀,我把它们抓到笼子里,再用麻袋罩住。到了黑暗处,它们就老实安静了。

    一群黄雀落在一丛山楂树上。山楂树丛全都沐浴在阳光里。黄雀欢喜太阳,啾啾地叫得更欢了。瞧它们的神态,简直像一群小学生。一只贪心的、顾家的伯劳鸟,延误了去暖和的南方的行程,正坐在野蔷薇的软枝上,用嘴清洁翼上的羽毛,同时睁着黑亮的眼睛在窥伺自己的猎物。忽然它振翅飞起,宛如一只云雀,捕获了一只野蜂,细心地把它穿在野蔷薇的刺上,然后坐下来,转动着那贼溜溜的灰色小脑袋。一只松雀不声不响地飞过——这种飞鸟堪称预言家,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捕获对象。捉住它多好啊!一只离群的灰雀像一个身披红甲、威风凛凛的将军,端坐在赤杨树上,摇晃着黑嘴,生气地叫着。

    太阳越来越高,鸟儿也越来越多,啁啁的叫声也越来越热闹了。整个山沟里充满了音乐,主旋律是风吹灌木丛的簌簌声。热情奔放的鸟声也掩盖不住这不绝如缕的、哀婉的低吟——从这低吟中我听到夏季告别的恋歌。这低吟传递给我一些特殊的话语,这话语又自然地组成了歌词。就在这个时刻,我不由得回忆起许多往事。

    从上边一个什么地方传来外祖母的叫声:“你在哪儿?”

    她坐在山沟的边沿,摊开头巾,上边摆上面包、黄瓜、萝卜、苹果。这么多天赐的食物当中,一个十分美丽的多角玻璃小瓶在阳光下闪烁,细长的瓶颈上盖着一个拿破仑头形的水晶塞子,瓶里装着一两多用金丝桃浸泡过的伏特加酒。

    “这多好呀,我的主!”外祖母感激地说。
    “我正好编了一支歌!”
    “是吗?”
    我把诗一类的歌词念给她听:
    冬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我夏天的太阳,别了,再见!

    可是外祖母没听我念完,就打断我:“这种歌我也有,还更好一些!”于是她哼起歌来:
    哎!夏天的太阳已经下山,
    黑夜从遥远的森林里走来。
    唉!只剩下姑娘我一个人,
    已经没有了春天的欢乐……
    清晨我就该到村子外面,
    我不会忘记五月的约会。
    凄凉的原野没有了人影,
    就在这里我失去了青春。
    女友啊,我亲爱的姐妹!
    当第一场小雪刚刚飘落,
    把心从洁白的胸膛掏出,
    珍藏在洁白的冰雪之中!……

    我写作的自尊心一点儿也没有受到伤害,我很喜欢这首歌,也很可怜这位姑娘。

    外祖母却说:“这里唱的是悲伤!这首歌显然是一位姑娘编的。她从春天起跟爱人一起游玩,冬天来临时爱人抛弃了她——他可能另有了新欢,姑娘唱出了内心的悲伤……你要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你就不可能说得这么好和这么真。你看她编得多好啊!”
    外祖母第一次卖鸟挣了四十戈比——这让她吃惊:“你瞧,我只当是儿戏——小孩子的游戏,不料竟卖了这么多钱!……”
    “你还卖得便宜哩……”
    “是吗?”
    在赶集的日子里,她能卖到一卢布以上——她就更加吃惊了:这种小玩意儿竟能卖这么多钱!
    “一个女人从早忙到晚给人家洗衣服,或者擦地板,一天只挣二十五戈比,你想想看!我们这玩意儿多不好!把鸟关在笼子里也不好。阿廖沙,这种事别干了吧!”

    但我对捕鸟着了迷,我喜爱这营生,它能让我独立谋生。除了鸟儿,我再没有给谁造成麻烦。我购置了一些好的器具,跟老的一些捕鸟人交谈,学到了不少东西。我常常一个人走出几乎三十俄里,去伏尔加河岸的克斯托夫森林里捕鸟。在那里,做樯桅用的高大松树上栖着交喙鸟和鸟迷们珍爱的“阿波罗”小山雀——这是一种长尾巴、白羽毛的美丽小鸟。

    我常常傍晚从家里出发,通宵走在喀山大道上,有时候顶着秋雨,踩着深深的泥泞,背着一个油布袋,里面放着捕鸟器和鸟笼,笼内还关着用作诱饵的小鸟,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核桃木杖。秋天的寒夜黑黢黢的,十分可怕!……路两旁竖立着被雷电打断的老白桦树,湿淋淋的枝条伸到我头顶上。左边山崖底下,漆黑的伏尔加河面上,浮现着几盏桅灯——这是今天最后几艘轮船了,好像正拖着几艘驳船向无底的深渊开去。船的桅杆上灯光闪烁,外轮轰隆隆地拍打着水面,汽笛呜呜地叫。

    路边村落的茅舍从生铁般坚硬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群饿狗凶狠地向脚下冲来,一个更夫敲着梆子,惊恐地叫喊:“来的是谁呀?真是见鬼了!——这话本不该在夜里说。”

    我很怕捕鸟器具被拿走,所以总随身带几个五戈比硬币,准备送给那些更夫。福基纳村有个更夫跟我交了朋友,每次见了我总是惊叹:“又是你来了!你呀,真是个胆大和闲不住的夜游客!”
    他名叫尼丰特,个子矮小,一头白发,像个圣徒。他常从怀里掏出一根萝卜,或者一个苹果,或者一把豌豆,塞到我手里。
    “喂,给你,小老弟,这是我留着请你的。尝尝好吃的吧。”
    他还一直送我到村口。
    “去吧,上帝保佑你!”

    天亮前我来到树林,把捕鸟器具安排好,挂起那些诱鸟笼,躺在林边等待天亮。万籁俱寂。四周全都沉睡在香甜的秋眠中。透过灰蒙蒙的雾障,隐约可见山崖下广阔的草地被伏尔加河切割成许多块,但还是跨过河面向远处伸展,逐渐消失在茫茫雾障中。远方,由红变白的太阳从草地那头的森林后边冉冉升起。马鬃般的黑黢黢的树林上空开始红光耀眼。一种动人心魄的奇观和运动开始了:雾从草地上升起,逐渐加快速度,在阳光中变成银色。接着,灌木丛、树林和干草堆从地面上渐渐升起。金黄色的草地好像在阳光中慢慢融化,流向四方八面。现在,阳光已接触到岸边平静的河水——好像整条大河开始运动,似乎向那沐浴阳光的地方流去。太阳越升越高,笑嘻嘻的,祝福着、温暖着大地赤裸裸的、冰冷的身体。大地散发出秋天的芳香。明净如洗的天空,把大地衬托得更加辽阔,一望无际,豁然开朗,心旷神怡,整个身心飞向远方那蓝色的天际。我在这个地方看见过几十次日出,每一次展现在我眼前的都是一个崭新的、美丽的世界……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太阳。我爱“太阳”这个名字,爱这个名字悦耳的音符,爱藏在这些音符中响亮的声音。我喜欢闭着眼睛,把脸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当阳光剑一般穿过围墙缝或者树枝间的时候,甚至伸出手抓它。外祖父很佩服书中“不拜太阳的米哈伊尔·切尔尼戈夫斯基大公和费多尔老爷”——可是我觉得他们跟茨冈人一样,黑皮肤,脸色阴沉,性格凶狠;他们还像摩尔多瓦人一样,永远患眼病。当太阳在大地的上空升起时,我不由得高兴地笑了。针叶林在头顶上方呼啸,颗颗『露』珠从绿油油的针叶上抖落下来。树荫下、蕨类植物如绣花般的绿叶上闪烁着早霜的银光,像铺着锦缎一样。棕红色的野草被雨水打倒。草茎伏在地上不动,但只要从上面落下一线阳光,就可以发现草茎在轻微地颤动——这也许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鸟儿们醒来了。灰色的煤山雀像一个个绒毛球,在树枝间上下蹦跳。火焰般的交喙鸟用弯曲的嘴啄松树顶端的松果。松树枝头有一只白色的“阿波罗”鸟在轻轻摆动,不停地挥着那船尾般的长羽毛,黑玻璃珠似的眼睛不信任地斜视着我张着的网。一分钟前还在俨然沉思的整个森林,不知为什么突然百鸟齐鸣,千鸟竞飞,好一派喧闹和繁忙的景象!美之父——人类,就是按照大地上这种最纯洁的生物——鸟类的形象创造了和善天使、司智天使、六翼天使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天使来安慰自己。

    捕这些鸟儿,我感到有点儿难过,把它们关进笼子里,良心上也受到责备,我更喜欢观赏它们。可是狩猎的热情和挣钱的欲望战胜了怜悯之情。

    鸟儿们做出各种狡猾的动作,这使我觉得可笑。一只天蓝色的小山雀细心而又周详地察看了捕鸟器,知道了它的危险性,便从侧边钻进去,安全而伶俐地避开捕鸟器的撑杆啄去了做诱饵的种子。这种鸟很聪明,可是太好奇,这就害了它们。神气的灰雀比较笨一点儿——它们成群地往网里走,好像酒酣饭饱的市侩们拥进教堂一样。被罩住后,它们非常惊异,瞪大了眼睛,用粗厚的嘴使劲地啄你的指爪。交喙鸟走进捕鸟器时,镇定而从容。“绕树鸟”是一种模样独特、属性不明的怪鸟,长时间停留在网跟前,身子靠粗壮的尾巴支撑着,长嘴不停地动。它像啄木鸟那样在树干上跑,还经常跟小山雀做伴。这种烟灰色的鸟看上去有些可怕,它显得孤独,谁也不爱它,它也不爱谁。它像喜鹊那样喜欢偷细小发亮的东西藏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收拾鸟具回家,路上经过森林和旷野。如果走大路经过村子,小孩子与大小伙子就要过来抢走鸟笼,打坏鸟具——这是我已经领教过的。

    傍晚回到家,我又累又饿,但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一天里长大了不少,知道了新东西,也变得更坚强有力了。这种新的力量使我能够心平气和地听外祖父恶意的讥讽。外祖父见我能这样,便开始严肃地讲起道理来:“别干这玩意儿了,一定别干了!有谁靠卖鸟成人了呢?没有的事!我最知道!你还是找一个正经地方去增长才干吧。人不能靠这玩意儿过活呀。人是上帝播下的麦种,必须长出来好穗!人好比一卢布,周转好了就能变成三卢布!你以为生活容易吗?不,很不容易啊!世界对人来说是黑夜,每个人必须给自己打灯。每个人都长着十个指头,而每个人又都想用自己的手多捞。必须表现出力量来,没有力量,就要狡猾。你要是又小又弱,那么既不能上天堂,又不能入地狱!你似乎需要跟大家一起生活,但要记住,你只能靠自己。谁的话都要听,但是谁的话也不要信,光凭眼睛就相信,便会看错。要少说话——房屋和城市不是舌头造的,是卢布跟斧头造的。你不要做巴什基尔人,不要做加尔梅克人,虱子和山羊是他们的全部财产……”他可以这样讲一个晚上,他讲的这些我都能背下来。我喜欢这些语言,但我怀疑其中蕴涵的思想。他的话很清楚:有两种力量在妨碍人随心所欲地生活,就是上帝和人自己。

    外祖母坐在窗口纺绣花边用的纱线,纺锤在她灵巧的手里嗡嗡地响着。她长时间默默地听外祖父讲,突然开口说:“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像圣母那样微笑的。”

    “你说什么?”外祖父叫起来,“是上帝!我并没有忘记上帝,我知道上帝!傻老婆子呀,是上帝把一些傻瓜撒种到了人世间的土地上,不是吗?”

    ……我觉得,人世间生活最好的要算哥萨克人和士兵了,他们的生活单纯、快活。天气好时,他们大清早就出现在我们房子对面山沟的那一边,像白蘑菇似的撒在光秃秃的野地里,开始做复杂有趣的操练:这些人敏捷有力,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枪,在野地上快乐地跑着,然后消失在山沟里。忽然,他们随着军号声又涌到野地上来,枪尖向前端起,直朝我们的房子跑来,好像马上就要把房子从地面上铲掉,像除干草堆一样扫除干净。

    我也喊着“乌拉”,乐得忘乎所以地跟他们一起往前跑。急促的鼓点声激起我一种强烈的愿望:我想破坏些什么东西,或者把围墙捣坏,或者揍小孩儿一顿。

    休息时,士兵们拿“马哈烟”招待我,给我看他们沉重的枪。有时候,这个或那个士兵拿刺刀对着我的肚子,故意发出疯狂的号叫:“刺死这只小蟑螂!”

    刺刀亮闪闪的,看上去像一条活蛇,盘旋着,真像要咬人——我见了真有点儿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感到快乐。

    鼓手是摩尔多瓦人,他教我拿两只鼓槌敲鼓。起初,他握住我两只手腕,把手握得酸疼,然后才将两只鼓槌塞到我被捏得发了疼的手指里。

    “敲吧!一、二。一、二。咚咚——咚咚——锵,敲吧!左边要轻,右边要重。咚咚——咚咚——锵!”他睁大鸟一般的圆眼睛,大声严厉地说。

    我跟着士兵们一起在野地上奔跑,直到操练结束,然后送他们穿过全城回到营房。一路上我听着嘹亮的歌声,观察着和善的面孔——这一张张面孔总是那么光鲜,那么百看不厌,像刚铸成的一枚枚五戈比硬币那样新。

    这样一支步伐整齐划一的队伍,作为一支力量快乐地从街上经过——这情景引起我的好感,真希望加入他们的队伍,像百川入海那样,也像走进我喜欢的森林那样。他们什么都不怕,勇敢地看待一切,能够战胜一切,能够得到他们希望得到的一切,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单纯、善良。

    可是有一次,休息时,一个年轻的下士军官递给我一支粗大的烟卷。

    “你抽抽!我这可不是一般的烟,我本来谁也不想给,可是你这个小伙子实在好!”

    我点燃,抽了起来。他退后了一步,突然,一股红红的火焰弄花了我的眼睛,烧伤了我的手指、鼻子和眉毛。灰色的烟呛得我又打喷嚏又咳嗽。我眼睛看不见东西,吓得在原地直跺脚。士兵们把我团团围住,开心地哈哈大笑。我回家的时候,口哨和哄笑从背后传来,像牧羊人的响鞭。烧伤的手指火辣辣地痛,脸则痛得发痒,泪水簌簌地从眼里流出来。但我感到难过的还不是痛,而是沉重的、说不出的诧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种事为什么能使这些善良的青年人高兴?

    回到家里,我爬上阁楼,在那里坐了好久,回忆起我人生道路上经常遇到的一切无法解释的残酷事实。我尤其清楚而生动地想起那个从萨拉普尔来的小个子士兵——他好像就活灵活现地站在我面前,他在问:“怎么样?你明白了没有?”

    不久,我又遇到一件比这更痛心、更惊人的事。

    我常去哥萨克营房,营房位于佩切尔区附近。哥萨克跟士兵们显得不一样,这不是因为哥萨克善于骑马和穿着漂亮,而是因为他们跟士兵们说的话不一样,唱的歌也不同,舞也跳得好。他们常常在傍晚刷洗好马,就在马厩旁边围成一圈,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小个儿哥萨克开始唱起来——他甩着一绺绺头发,歌声高亢,像在吹一把铜号。有时他使劲儿挺直身子,轻轻地吟唱静静的顿河和蓝色的多瑙河——歌曲哀婉动人。他闭着眼睛,就像欧鸲鸟闭上眼睛那样——这种鸟常常鸣叫到从树枝上掉下来,摔死在地上。这个哥萨克的衣领扣子开着,露出锁骨来,像马的铜嚼环,而他的全身就是一尊铜像。他的两条细腿左右摆动,好像土地在他脚下摇晃。他摊开两臂,紧闭双眼,洪亮的声音像号手的喇叭、牧羊人的芦笛一样,似乎不是由人唱出来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会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像欧鸲鸟一样死去——因为他把全部心力都用在了歌声里。

    他的同伴们在他周围站成一个圈,把手插在衣兜里,或者放在宽阔的背后,严肃地看着他铜色的脸,注视着他那只在空中轻轻挥动的手臂,庄重而安详地齐声唱和,好似教堂里的唱诗班。他们这班人——长胡子的和没长胡子的,在这个时刻都像圣像那样威严,那样超凡脱俗。他们的歌,像一条长长的大路,那么平坦,那么宽阔,又那么启迪人的智慧。听着这歌声,你会忘记人间是白天还是黑夜,自己是小孩儿还是老人,你会忘记一切!当歌声沉静下来,你能听见军马思念辽阔草原的叹息,听见秋夜从旷野轻快、稳步地走来,而心胸不断扩大,里边充满了一种非比寻常的感情——对人类、对大地伟大深沉的爱,你甚至情愿为这伟大的爱而献身!这铜铸般的小个子哥萨克在我心目中非同一般,是一个比所有人都高尚的童话式的超人。我不能和他交谈,他问我什么时,我只能幸福地微笑和羞怯地沉默。我情愿像狗一样默默地顺从他,只希望多几次见到他,听他歌唱。

    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马厩的角落里,把一只手举到眼前,仔细看手指上戴的一枚光滑的戒指。他美丽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一小撮红髭须在抖动,脸上露出忧愁和苦恼。

    但有一天晚上,天已经黑了,我带着鸟笼来到“老草场”地方的一个酒店,因为酒店老板非常喜爱歌鸟儿,并且常常买我的这些歌鸟儿。这时,那个哥萨克正坐在屋子角落的炉炕和墙壁中间的柜台旁,一个高大的妇人跟他在一起——这个妇人的身体几乎比他大一倍。她那张圆脸,像上等山羊皮似的发着亮光。她用母亲似的慈祥眼光望着哥萨克,略微有些惊恐。哥萨克已经醉了,伸着脚在地上乱蹭,大概碰痛了妇人的脚。妇人颤抖地皱起眉头,轻轻地央求:“别胡来呀……”

    哥萨克十分费力地抬起眉毛,但眉毛又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感到热,就解开制服和衬衫,露出了脖子。妇人把头巾从头上拉到肩头,把结实白嫩的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使劲儿地绞扭得发红。越看他们俩,他就越像是一个在慈母面前犯过错的儿子,母亲慈祥地责备儿子,儿子只是默默地羞愧,好像对正当的指责找不出话来回答。

    他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突然站起来,戴上了军帽,过分地把额头都盖住了,用手拍了拍,也不扣衣服,就向门口走去。妇人也起身,向店老板说:“库兹米奇,我们马上回来……”

    人们用笑声和嘲弄送他们出门。不知谁重重地、严厉地说了一句:“领头的若回来,会给她苦头吃的!”

    我跟着他们出了门,他们在我前面十来步的黑暗里,斜穿过广场,踏着泥浆,向着伏尔加河岸的高坡走去。我看见女人扶着哥萨克蹒跚地走着。我听见他们脚踩泥浆的声音。女的低声哀求般地问:“你往哪儿走?喂,往哪儿走呀?”

    我跟在他们后面踏着泥浆,虽说这不是我要走的路。当他们俩走到斜坡的小路时,哥萨克停下来,他离开女人一步,突然打了她一个耳光。她惊吓地大叫了一声:“哎哟,这是为什么呀?”

    我也害怕了,直跑到他们跟前。哥萨克拦腰抱起女人的身体,把她抛放到堤岸栏杆外边的山坡上,自己也跳了过去。于是两个人扭成黑黑的一团,顺着斜坡野草往下滚。我吓昏了,愣住了——只听见下面有扯破衣服的嘶嘶声,哥萨克在吼叫,女人在断断续续地低声埋怨:“我喊了……我要喊了……”

    她痛叫了一声,就寂静了。我摸到一块石头,把它往下推——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广场上,酒店的玻璃门砰砰地响了一阵儿,不知谁“哎哟”大叫了一声,大概是摔倒了。接着又是寂静——一种随时都会发生可怕事情的寂静。

    山坡下现出一个大白团,哽咽着,啜泣着,轻轻地、时快时慢地向山上移动——我辨认出就是那个女人。她像只绵羊一样用四肢往上爬。我看出她上半身裸露着,吊着两只大乳房,好像她有了三张脸。现在她爬到了栏杆前,坐在上面,几乎就在我身边。她理着散乱的头发,好像一匹风尘仆仆的马,喘着粗气,嫩白的肉体上明显地可以看到乌黑的泥点。她哭着,像猫洗脸似的擦脸颊上的眼泪。她见了我,低声地惊叫起来:“我的上帝!你是谁?走开,不要脸的家伙!”

    我呆了,惊愕使我迈不动步,走不开——这时我想起我姨婆的话:“女人是一种力量。她把上帝本人也骗了……”

    女人站起来,扯起衣服上的几块破片掩住了胸脯,却又露出了两条腿,她急忙走开了。这时哥萨克已经从坡下爬上来,他在空中挥动着白衣的碎片,轻声地呼哨着、倾听着,然后得意扬扬地说:“达丽娅!怎么样?哥萨克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当我喝醉了吧,我没有!这是我装给你看的……达丽娅!”

    现在,他站得很稳,说话的声音也清醒,明显地带着讥笑。他弯下腰,用破衣布擦干净自己的靴子,又接着说:“喂,把上衣拿去……我的好达丽娅!不要硬装了……”

    于是哥萨克又大声地说了些侮辱女人的话。我坐在一堆碎石头上听他说。他的话在夜深人静中显得那样放肆而又那样目中无人。

    广场的路灯在眼前晃动。右边,黑的树丛中耸立着白色的贵族女子专科学校。哥萨克向广场走去,嘴里懒洋洋地蹦出一个个脏的字眼,手里不时地挥舞着白色破布。最后,他像噩梦中的幻影一样消失了。

    斜坡的上面,水塔上的排气管在嘟嘟地喘息。一辆四轮马车在坡道上疾驰,四周没有一个人影。我顺着山坡往下走,心里憋得难受,手里紧紧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我没有来得及扔向哥萨克,就在降龙圣徒格奥尔吉教堂附近被一个更夫叫住了,他生气地盘问我是谁,麻袋里背着什么东西。

    我把哥萨克的事详细告诉了他。他哈哈大笑,还不时地高声说:“他干得利索!老弟,哥萨克人真行!我们怎么能跟他比!那娘儿们是条母狗……”
    他笑得都喘不过气来,我真不懂他笑什么!我继续向前走。
    这时,我害怕地想:要是我母亲、我外祖母发生这种事,该怎么办啊?

    【第八节】

    下雪以后,外祖父又把我送到姨婆家里。

    “这对你不是坏事,不是坏事。”他对我说。

    我觉得,这个夏天我经历了很多很多,变得老练些了,聪明些了。可是在这段时间,主人家里也变得更枯燥无味了。他们依然常常因为吃得多而闹胃病,依然彼此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病情,老婆子也依然恶毒地祷告上帝。小主妇产后瘦了一些,体积变小了,但还依然像孕妇一样派头十足,动作慢腾腾的。每次给两个孩子缝衣时,她总是低声唱着同一首歌:
    斯皮里亚,斯皮里亚啊!
    斯皮里亚,我的亲宝贝!
    我自己坐上雪橇出门,
    把斯皮里亚放在后座……

    要是我进她房里,她马上就不唱了,并且恶狠狠地嚷道:“你来干什么?”

    我敢肯定,除了这首她一首歌也不会唱。

    傍晚时候,主人们把我叫进房里,命令道:“来,讲讲你在船上的生活!”

    我坐在厕所门旁边的椅子上讲起来。被迫塞进这种生活的我,倒很愿意回忆船上的另一种生活。我讲得出了神,一时竟把听众忘记了。两个女人没有坐过轮船,所以问我:“坐轮船也许有些可怕吧?”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

    “轮船一下子开到深的地方,会沉下去的!”

    主人哈哈大笑。我虽然知道轮船不会在深的地方沉下去,但又无法让她们相信。老婆子以为轮船并不是浮在水上,而是像大车一样靠轮子在河底行走。

    “既然是铁的,怎么能在水上浮起来呢?斧子总不能浮吧……”

    “铁勺子在水里不是也不会沉吗?”

    “你真能比!可勺子小,中间是空的……”

    我讲到斯穆雷和他的书,这时他们疑惑地看着我。老婆子说,书是混账或是邪教徒写的。

    “那么圣诗呢?大卫王呢?”

    “圣诗是圣书,而且大卫王还因为圣诗而向上帝请求宽恕。”

    “这话写在什么地方?”

    “就写在我手掌上,我给你后脑勺一巴掌,你就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她什么都知道,说什么都信心十足,也总是十分粗野。她说:“佩切尔那地方死了一个鞑靼人,喉咙里流出了黑灵魂,跟焦油一样黑!”

    “灵魂是神灵。”我说。

    可是她轻蔑地嚷道:“可他是鞑靼人呀!你这个傻瓜!”

    小主妇也害怕书。“读书很有害,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她说,“我们格列别什卡那儿有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一个劲儿读呀读,竟爱上了一个当助祭的牧师。牧师的老婆把她羞辱了一番——真吓死人!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

    有时我引用斯穆雷书里的话。他的书里有一本缺头少尾的旧书,那里写道:“严格说,火药并不是谁发明的,像任何东西一样,它是经过许许多多小的研究和发现后才出现的。”

    不知什么缘故,这句话我记得最清楚,特别是“严格说”这几个字我更喜欢。我感到这几个字很有劲儿。但是它们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说来都觉得可笑。事实确实这样。

    有一次,主人们要我再给他们讲点儿轮船上的事,我回答说:“严格说,我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了……”

    他们听了,感到吃惊,叫喊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四人齐声地大笑起来,还学着说:“严格说——我的天呀!”

    连主人都对我说:“这个词儿你造得很不好呀!怪人!”

    此后,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就这样叫我:“喂,严格说!你去给孩子擦干净地板;严格说,你……”

    我对这种无聊的嘲弄并不感到生气,而是觉得十分奇怪。

    我生活在无聊和苦闷的气氛中。为了排解心里的烦闷,我尽可能地多干活儿。在这儿有的是活儿干!家里有两个婴孩儿,保姆一个个又都不合主人的意,不断地换,我就不得不照料婴孩儿,每天洗尿布,每周去“宪兵泉”洗衣服,那里的洗衣女工常常笑话我:“怎么你也干起女人的活儿来了?”

    有时候,她们激得我拿拧成条的湿衣服拍打她们,她们也用这个方法慷慨地回敬我,可是跟她们在一起很快活、很有趣。

    “宪兵泉”顺着一条深沟的底部急湍地流入奥卡河。深沟把以古代神仙命名的“雅里洛原野”跟城市切开。在这个原野上,每逢祭亡节[15]城里的小市民都要举行庙会。外祖母对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人们还信奉雅里洛神,拿供品祭神。祭的方式是:用浸过松脂的麻絮把一个轮子缠好,点上火,将轮子滚下山去,人们又叫又唱,注视着火轮是否滚到了奥卡河。如果火轮滚到了,那就是雅里洛神接受了祭品,因此夏天一定阳光充足,风调雨顺。

    洗衣女工大部分来自雅里洛原野,是一些生性泼辣、利嘴饶舌的女人。她们熟悉城里的生活,听她们讲自己帮工的主人家——商人、官吏、军官,有趣得很。冬天在冰冷的溪水里洗衣服,真是一种苦役。所有女人的手都冻得裂开了皮。她们弯腰对着流进木槽的溪水,蹲在满是缝隙、根本挡不住风雪的旧木板棚下洗衣服,面孔冻得又红又痛;湿手冻得发烫,僵硬得不能弯曲;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可是她们仍然不断地互相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对一切人和事都表现出一种特殊的勇气。

    她们中间最健谈的是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她三十多岁,是个开朗结实的女人,眼睛里含着嘲笑,口齿特别伶俐,又有点儿尖刻。她在女伴儿们中威信很高,大家有事都找她商量,又因为她干活儿麻利,穿着整洁,还把一个女儿送到中学念书,所以受到别人的尊敬。当她弯着腰,提着重重的两篮子湿衣服从滑溜的山坡小路下来的时候,别人总是笑嘻嘻迎上去,关心地问:“你女儿好吗?”

    “还好,谢谢你,在念书,托上帝的福!”

    “瞧着吧,将来会当太太的!”

    “就是为了这个才叫她念书。老爷太太,细皮嫩肉是从哪儿来的?全都是我们这班土包子出身的呀!难道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学问越多,胳膊就越长,就能挣得越多,谁挣得多,谁事业就光彩……上帝派我们来时大家还是些傻孩子,要我们回去时上帝要求我们成为聪明的老人,所以说,要念书!”

    她说话的时候,大家都静静地注意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充满自信。大家当面背后都夸她,都对她的吃苦耐劳和聪明能干表示惊讶,可是谁也不去学她。她把长筒靴的棕色皮筒剪下一大段,缝在袖口上——这样她就不用把袖子卷到肘弯上,又不会弄湿袖子。大家都说她想得好,可是谁也没有照样给自己缝一个。我这样缝了一个,却遭到她们的讥笑。

    “哎哟,你在向女人学聪明!”

    她们这样说她的女儿:“这真是件大事!又要出一位太太了,这容易吗?但也许还没有念完书,人就死了……”

    “有学问的人也不一定过得很好。你瞧,巴希洛夫的女儿就一直念书,结果也当了女教师。当女教师,就等于当老姑娘啊……”

    “当然啰!没有文化,一样可以嫁男人,只要有一点可取的……”

    “女人的聪明不在于头脑……”

    她们这样不害臊地谈论自己,我听了又奇怪又别扭。我知道水手、士兵、挖土工们怎样谈论女人,见到过男人们互相吹嘘自己骗女人的高明和跟女人交往的能耐,也感觉出他们对“娘儿们”的敌意。但是,在男人们大讲自己成功的背后,除了吹嘘,几乎总可以听到另外一种东西,它使人觉得:他们的话里虚构多于真实。

    洗衣工彼此不讲自己的爱情,但每当谈起男人,我就听出话里含着嘲笑和恨意,同时我想到:女人也许真是一种力量。

    “任他怎么鬼混,任他跟什么人相好,不可避免地还是要回到女人身边。”有一次,纳塔利娅这样说。一个老婆子也用伤风感冒的嗓子大声附和着:“可不是呀!连修道士、隐士们也都离开上帝到我们这儿来……”

    她们在山沟底部,在洁白无邪的冬雪都不能掩盖的这条肮脏的壕沟里,伴着如怨如诉的流水声和破衣烂衫在水中的捣击声,这样闲唠着,这样不知羞耻地、恶狠狠地谈论着一切种族和民族之所以产生与繁衍的秘闻逸事——使我又害怕又讨厌,我的思想和感情总爱往我身边经常纠缠我的那些“罗曼蒂克史”上拉。从此,在我的心里,“罗曼蒂克”的概念和肮脏的淫荡故事紧紧联系在一起。

    可是,在沟里跟洗衣女工做伴,在厨房里帮勤务兵做饭,在地下室和挖土工在一起,比待在家里要有趣千百倍。待在家里,刻板单调的语言、概念和事情使人只感到十分的烦闷和无聊。主人们像中了魔似的,围着吃饭、生病、睡觉这个圈子转,成天忙于做饭和睡觉,谈罪恶,谈死,他们很怕死。他们像拥挤在磨盘上的谷粒,时刻担心被研碎在磨盘里。

    空闲时我到柴棚里去劈柴,想借此一个人清静一下,可是很少能做到——勤务兵们常来这儿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到柴棚来找我次数最多的,是叶尔莫欣和西多罗夫。叶尔莫欣是卡卢加人,高个儿,背有点儿驼,全身『露』出粗大结实的青筋,脑袋小小的,眼睛很混浊。他懒,又笨手笨脚,可是见到女人就哼哼哈哈、躬身弯腰,简直像要拜倒在她脚下。院里的人都惊异于他能很快把厨娘女佣们一个个弄到手,大家都羡慕他,都怕他熊一般的力气。西多罗夫是图拉人,瘦骨嶙峋,总是愁眉苦脸,说话轻言细语,连咳嗽都小心翼翼,眼睛胆怯地闪动着,他很爱往黑暗的角落看。无论他在低声说话,还是默默地坐着,他总要看着最黑暗的那个角落。

    “你在看什么呀?”

    “说不定老鼠会跑出来……我很喜欢老鼠,这小东西溜来溜去,默不作声……”

    我常替那些勤务兵往乡下写家信,代他们写情书——我喜欢这种差事,但替西多罗夫写信,比替别人写更高兴。他每个星期六准要寄信给在图拉的妹妹。

    他把我请到他的厨房,跟我并排坐在桌子旁边,两手使劲儿摸着剃过的头,对着我耳朵低声说:“好,你写吧!开头是老一套:‘我最亲爱的妹妹,祝你健康长寿!’——这一套不能少!现在写:‘一卢布我已收到,不过你不必寄钱来,谢谢!我什么都不要,我们过得好——’其实我们过得一点儿也不好,跟狗一样——不过这话不能写。你写:‘过得好。’她还小,只有十四岁——让她知道这些干吗?下面你自己写吧,照你学到的那样写……”

    他侧着身子压在我的左肩上,对着我耳朵呼出一股股带臭的热气,反复低声说:“叫她不要让小伙子拥抱,千万不能让他们摸她的乳房。你这样写:‘如果有谁对你甜言蜜语,你不要相信,这是他想欺骗你、糟蹋你……’”

    他竭力憋着不咳嗽,平时灰色的脸也涨得通红。他两腮鼓起,眼含泪水,屁股在椅子上不停地躁动,常常碰着我。我说:“你别妨碍我呀!”

    “不要紧,你写……‘尤其不要相信那班老爷。他们是骗姑娘的老手。他们能言会道,什么话都会说,你要是信了他们,就会被卖到妓院里去。你要是能攒下几个钱,就交给神甫。他若是好人,会给你保存好。最保险的还是埋在土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你自己却要记住埋的地方。’”

    他的耳语被厨房气窗的铁皮风扇的尖叫声压得更加嘶哑,听起来令人忧伤。我不时地看看被熏黑的炉口和满是苍蝇屎的碗柜——厨房脏得真不像样,臭虫很多,散发出烧焦的食油、点灯的煤油以及煤烟的酸臭味。炉台上的劈柴缝里,蟑螂在吱吱叫,凄凉声袭扰人的心。这个当兵的和他的妹妹,让人可怜得几乎落泪。这种生活难道还算可以,难道还算好吗?

    现在我已经不再听西多罗夫在耳边的低语,而是写自己想的,写自己生活里的寂寞和难过,可他叹着气对我说:“你写了不少,谢谢!现在她该知道提防和害怕什么了……”

    “什么也不用害怕。”我生气地说,虽然我自己害怕许多东西。

    这个当兵的轻轻地咳了几声,笑着说:“小怪人!怎么能不害怕!不怕老爷们?不怕上帝?太可怕了啊!”

    接到妹妹的信后,他不安地求我:“请念给我听,快……”

    他每次都要我把那写得歪歪扭扭、简单空洞得令人难受的信连念三遍。

    他为人和善,但跟大家一样,对待女人像狗一样粗野和简单。我有意无意地观察过他们跟女人的这种关系——这种关系常常是从头到尾以惊人的甚至可怕的速度在我眼前演变。我见过西多罗夫怎样对一个女人诉说当兵的痛苦,以引起她的好感,又怎样用甜蜜的谎话将她迷住。最后我见他给叶尔莫欣讲述自己的胜利时,好像喝了苦药似的吐着口水,厌恶地皱起眉头。我对此感到心痛。我气愤地问他:为什么他们个个都欺骗女人,对她们撒谎,然后轮流地加以玩弄,而且常常打她们呢?

    他只是轻轻一笑,说:“你不要对这种事感兴趣,这都不是好事,是作孽呀!你还小,早着哩……”

    不过有一次,我得到了比较明确的、很难忘记的回答:“你当女人不知道我在骗她吗?”他说,眨巴了一下儿眼睛,还咳了几声,“她知道!她自己愿意受骗。这种事,人人都不说真话。本来就是不要脸的事呀——人人都感到害臊,其实谁也不爱谁——不过玩玩罢了!这种事太可耻了,你往后自己会明白的!这种事必须在晚上,白天就得在暗处,在仓库里,是呀!因为这个,人才被上帝撵出了天堂;因为这个,咱们大家才这样不幸……”

    他讲得那么好,那么忧伤和充满悔意,使我对他的“罗曼蒂克”的行为稍微宽容了一点儿。我对他比对叶尔莫欣要友好一些。对叶尔莫欣,我憎恨他,想尽一切办法嘲弄他、激怒他——这种事我往往成功。他常常满院子追我以图报复,只因为动作笨拙,很少得逞。

    “这种事是禁止的。”西多罗夫说。

    我知道是禁止的,但我不相信人是因为这种事才变得不幸。我看见人们的不幸,但不相信是这种原因——因为我常从相爱的男女眼里看见一种不寻常的表情,感觉到一种恋人们特有的良善和温柔——这是发自心灵的愉悦,令人看了只会觉得舒服。

    但在我的记忆里,生活还是变得越来越枯燥和残酷,而且好像永远固定在我天天见到的那种形式和关系之中。我想不出还会有其他什么能比现状、比每天在眼前必然出现的东西好一些。可是有一天,一些当兵的给我谈了下面一件令我心情激动的事。

    院子里住着一个裁缝,他在城里给一个高级裁缝店打工。他文静、谦虚,不是俄罗斯人。他妻子很年轻,没有孩子,白天夜里只顾着读书。在这个喧闹的院子里,家家挤满了酒徒,可是他们夫妻不声不响地过着日子。他们不请客,也不串门,只是节日里去去剧院。

    丈夫一早去城里干活儿,很晚才回来。小姑娘似的妻子每周去两三次图书馆。我常看见她扭着身子,好像一瘸一瘸的,小步地在河堤上走。她背着书包,像一个女中学生,单纯、整洁、新鲜、可爱,娇小的手上戴着手套。她脸上闪动着像鸟一样灵动的眼睛,整个身材很美,像是摆在镜台上的瓷美人。这些当兵的说,她右侧少一条肋骨,所以走起路来身子扭得那么奇怪。但是我反而觉得她好看,而且马上就能将她跟院子里其他太太们区别开。那些太太虽然说话嗓音高,服装艳丽,腰下高撑起时髦的宽裙,但总觉得她们过于陈旧,像久久地放在黑仓库里一堆废物中,被人遗忘了。

    院子里的人都说裁缝的妻子智力不健全。据说这个小女子是念书念傻了,以至于不会干家务活儿。丈夫得亲自上市场买菜,亲自交代一个女厨子做中餐和晚餐。女厨子也不是俄罗斯人,大高个儿,成天愁眉苦脸,一只红眼睛老是湿漉漉的,另一只却眯成一条玫瑰色的细缝。可是太太自己,按照人们的说法,连餐桌上的猪肉和牛肉都分不清。有一次,她竟把洋姜当作香菜买回家,真丢人!你想这有多可怕!

    他们三个在这座房子里全是外人,好像几只山雀偶然掉进了这个大养鸡场的一个鸡笼里,或者因为怕冷,从气窗飞进了一个又闷又脏的人家。

    突然有一天,这些勤务兵对我说,那些军官老爷想出了欺侮裁缝妻子的鬼点子:他们几乎每天,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轮流给这个小女子写信,在信里向她表白爱

    情,诉说自己的痛苦,称赞她的美丽。她写回信给他们,求他们不要打扰她的平静,说自己不该引起他们的痛苦,求上帝帮助他们把她忘掉。军官们收到回信后,围在一块儿读,把女人笑话一顿,并且一块儿起草,用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再给她写信。

    勤务兵们一边给我讲这件事,一边咒骂裁缝的妻子。

    “倒霉的傻婆娘,瘸腿货!”叶尔莫欣用他固有的低音说。西多罗夫轻轻地附和着:“任何女人都愿意别人骗她,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我就不信裁缝妻子知道别人在笑话她,所以立刻决定去告诉她。我看见她的女厨子下地窖去了,就从后楼梯跑进小女子的屋里。我探身进了厨房——厨房空无一人,然后进了居室——裁缝妻子坐在桌子旁,一只手端着一个镀金的大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她吓了一跳,把书按在胸前,轻声地喊起来:“这是谁呀?奥古斯塔!你是谁?”

    我怕她扔书或者扔茶杯来砸我,就慌忙前言不搭后语地向她说开了。她坐在一张红莓色的大圈椅里,穿一件长睡衣,下摆缀着丝绒,领子和袖口镶着花边,淡褐色的头发波浪式地披到两肩,真像下凡的天仙。她靠在椅背上,睁圆眼睛望着我,起先很生气,后来惊异地『露』出了微笑。

    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就再也没有了勇气,转身向门口走。这时她叫了我一声:“你站住!”

    她把茶杯重重地放进茶盘里,把书扔到桌上,合起双掌,用成人的浑厚声音说:“你是个多奇怪的孩子……你过来!”

    我很小心地走过去。她拉起我的一只手,用她冰冷的细小手指抚摸着,问:“没有谁吩咐你来告诉我这个吗?没有?那好,我看得出来,我相信——是你自己要来的……”
    她放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然后拉长了腔调低声地说:“下流的士兵原来在谈论这个!”
    “你最好从这房子里搬走!”我十分认真地劝告她。
    “为什么?”
    “他们会欺侮你呀!”
    她愉快地笑了,然后问:“你上过学没有?喜欢看书吗?”
    “我没有时间看。”
    “你要是真喜欢,总可以找到时间的。好吧,谢谢你!”
    她手里捏着一个银币伸到我面前。我很不好意思收下这冷冰冰的东西,但又不敢拒绝她。走的时候,我把它放在楼梯栏杆的柱子上。

    从这个女人身上,我获得一种新的、深刻的感受,好像曙光出现在我眼前,有好几天都生活在欢乐之中,总想起那宽敞的房间和住在里面的那位穿着天蓝色便服、天仙一般的裁缝妻子。她房里的一切美得出奇,金色的华丽地毯铺在她脚下,冬天的日光射进银色的玻璃窗,依偎在她身旁,暖洋洋的。

    我想再一次见她。如果我去向她借书,会怎么样呢?

    我这么做了,又一次见到了她。她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手里还是那样拿着书。但她的一边脸上缠着一条棕红色头巾,那只眼睛肿了。她在递给我一本黑封面的书时,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话。我拿着书,郁闷地走了。书里散发出纸张味和茴香油的气味。我用件干净的衬衣和纸把书包好,藏在阁楼上,害怕被主人拿去毁坏掉。

    主人家为了得到服装图样和中奖而订了一份《田地》画刊,他们并不读它,只是看看『插』图,然后就把它搁在卧室的衣柜顶上,年底又把它装订起来,塞到床底下。床底下已经有了三大本《绘画评论》。我擦洗卧室地板的时候,脏水流到这些书的下面。主人还订了《俄罗斯邮报》,常常晚上一边读一边骂:“鬼知道他们干吗要写这些!太没味了……”

    星期六上阁楼晾衣服,我想起了那本书,取出来打开一看,第一行写着:“房屋也和人一样,各有各的外貌。”这句话的真实性使我吃惊,我就站在天窗下读起来,一直读到身子冻得发抖。这天晚上,主人们都出去做晚祷,我把书拿到厨房,就一头钻进翻旧了的、像秋叶一样半黄的书本里。它很快就把我带进一种新奇的生活,使我接触了新人名和新关系,向我展现了众多跟我看惯了的人全不相同的人物——善良的英雄和阴险的恶徒。这是法国作家格萨维埃·德·蒙特潘的长篇小说,像他所有的长篇小说一样,写得很长,人物和事件非常多,描写的是一种新奇而多变的生活。整部小说的语言又是惊人的简单和明白,字里行间好像露出一线亮光,照出善与恶,帮助读者爱与恨,使人全神贯注地关心各种人物错综复杂的命运,使人急于想帮助这个反对那个,甚至忘记这突然展现的生活原本是书里的故事。在起伏不断的斗争中你忘记了一切,这一页使你沉浸在欢乐中,另一页又使你感到十分痛苦。

    我读得入了迷,一直到耳边响起大门的铃声,一时还不明白拉门铃的是谁和为什么拉门铃。蜡烛几乎烧光了,我早上刚收拾干净的烛台现在又流满了蜡油。我负责照看的长明灯熄灭了,灯芯从灯芯夹滑落到了灯油里。我急得在厨房来回『乱』窜,忙着消灭罪证,把书塞到炉子底下的窟窿里,着手修理长明灯。这时保姆从房里跑出来:“你聋了?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

    “你贪睡了?”主人严厉地问。他妻子一边费力地上着楼梯,一边埋怨我害她得了感冒。老婆子骂着,跑到厨房里,看见了新点的蜡烛,就开始审问我在干什么。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好像从高处掉下来,摔得全身散了架似的,心里害怕她会找到那本书。但她只是骂我会把房子烧掉。主人和妻子进来吃饭,老婆子就向他们告起状来:“瞧,一支蜡烛全给点光了,房子都快烧着了……”

    吃饭时他们四人狠狠地责备我,数落着我以前有意或无意地犯过的错误,甚至骂我不得好死。可是我当时就知道,他们这样说,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寂寞无聊。奇怪的是:我竟将他们跟书里的人物比较,发现他们是多么空虚和可笑!

    他们吃完了晚饭,疲乏地各自回去睡觉。老婆子气愤地向上帝状告了一番之后,爬上炉炕不吭声了。这时候我站起来,从炉子底下取出书,走到窗口。夜色很好,月亮直照着窗户,但小小的铅字眼睛毕竟看不清楚,但不读又实在难受。我从橱架上拿来一只铜锅,用它把月光反射到书上——可是不行,光线更暗了。于是我爬上屋角的高凳,站在上面挨着圣像,借着长明灯的光看了起来。后来看累了,我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我被老婆子的叫骂和推拉惊醒。她手里拿着书,狠狠地打我的肩头。她气得满脸通红,棕褐色的脑袋愤怒地上下晃动。她光着脚,只穿一件衬衫。维克多在高板床上咆哮道:“好了,你别嚷了!日子真没法过……”
    “完了,书一定会被她撕碎的。”我想。
    吃早茶时我受到审问。主人严厉地问:“书是从哪里弄来的?”
    两个女人大声地轮流着插话。维克多怀疑地嗅了嗅书页,说:“有香水气味,真的……”

    他们得知书是一位神甫的以后,又都把书拿起来观瞧了一遍,对神甫读小说这种事表示惊异和愤怒。不过这仍然使他们稍微放点儿心,即便这样,主人还是长时间开导我:读书是有害的,是危险的。

    “就是他们读书人炸毁了铁路,想炸死……”

    小主妇又气又怕,对丈夫吆喝了一句:“你发疯了!你给他说些什么呀?”

    我把这本小说拿到西多罗夫那里,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这当兵的接过书,默默地打开小木箱,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书包好,藏在箱子里,对我说:“别听他们的,你上我这儿来读好啦。我不会对谁说的!如果你来时我不在,钥匙在圣像后面挂着,你自己开箱子来读……”

    主人们对书的态度,一下子使书在我心中成为一种重要而可怕的秘密东西。至于什么“读书人”炸毁了某条铁路,想暗杀谁,我并不感兴趣,但却因而想起了在忏悔时那个神甫的质问,地下室里那个中学生的念书,以及斯穆雷说到正确的书那些话,还想起了外祖父讲的那些关于读黑书、施巫术的自由主义派的故事:“沙皇亚历山大·巴夫雷奇在位时,贵族们图谋将全俄国人出卖给罗马教皇,这些阴谋家!阿拉克切耶夫将军当场把他们逮捕,不管他们的官职爵位如何,全都送到西伯利亚服苦役。他们在那里像小虫似的自生自灭了……”

    我又记起了“挂满星星的恩勃拉库伦”“格尔瓦西”,以及那些庄严而又嘲弄的话:“你们这帮无知之徒对我们的事业感到好奇,但你们无力的弱视眼睛永远也看不见这个事业!”

    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秘密的宝库门口,并且发狂似的想进去,一心想读完这本书,生怕它在这个当兵的那里丢失或者被他弄坏。那时我怎好向裁缝妻子交代啊?

    老婆子盯得我很紧,不许我往勤务兵那儿跑,还数落我:“书迷!书教人淫乱。你瞧那个女书呆子,念书念到什么份儿上了,自己都不会上市场买东西了!只是跟那些军官鬼混,大白天就接待他们——我知道!”

    我真想大声说:“这不是真的!她没有跟人鬼混……”

    但是我不敢替裁缝妻子说话——万一老婆子猜到这书是她的呢?

    有好几天我心情很坏,魂不守舍,焦虑不安,甚至睡不着觉,为蒙特潘那本书的命运担惊受怕。有一天,裁缝家的女厨子在院子里叫住我,说:“把书送回来呀!”

    趁主人们中饭午睡的时候,我羞赧和难过地来到裁缝妻子面前。她像第一次那样接待我,只是穿着不同:灰色的裙子,黑丝绒上衣,敞开的脖子上露出一个绿宝石十字架。她像一只美丽的雌灰雀。

    我对她说,书还没来得及看完,主人们禁止我看。由于委屈,也由于见到她很高兴,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呸,这些人多么愚蠢啊!”她皱起细长的眉毛,说,“亏你那个主人还有一张满有趣的脸哩!不要难过,我想个主意——我写封信给他!”

    这使我大吃一惊。我向她解释,我对主人们撒谎,说书是跟一个神甫借的,不是从她这儿借的。“不,您不要写信!”我请求她,“他们会笑您、骂您。院子里谁都不喜欢您,大家都笑话您,说您傻,说您少条肋骨……”

    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以后,又立刻觉得自己说多了,她听了会难受——只见她咬着上唇,拍了一下儿大腿,仿佛骑在马上。我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真想钻进地洞里。可是裁缝妻子又坐回到椅子上,快活地大笑起来,反复说:“多愚蠢啊,多愚蠢啊!可又怎么办呢?”她问自己,眼睛凝视着我。然后,她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很……”

    我往她身边的镜子看去,里边有一张颧骨高、鼻子宽的脸,额头上有一大块青伤,好久没有剪的头发一绺绺地乱竖着——这就是她所谓的“很奇怪的孩子”吧……这奇怪的孩子跟这个纤细的瓷人儿是两个不同的模样……

    “你那天没有拿我给你的那点儿钱。为什么?”

    “我不需要。”

    她叹了口气:“唉!怎么办呢?等他们允许你读书时,你就来,我借书给你……”

    镜台上放着三本书,我送回去的那本最厚。我愁闷地望着它。裁缝妻子向我伸出玫瑰色的小手:“好,再见吧!”

    我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手,连忙走开了。

    也许别人说得对,她真是什么也不懂——她竟把二十戈比的硬币说成“那点儿钱”,真跟小孩子一样。

    但我喜欢这样。

    【第九节】

    这突然迸发的读书热情使我蒙受了许多难堪的侮辱、委屈和不安——想起来又伤心又可笑。我觉得裁缝妻子的书珍贵无比,生怕它们被老主妇扔到炉子里烧掉,所以我尽力不去想这些书,而是趁每天早晨去小店买面包和茶叶时,在那儿借些彩色的小书回来。

    店老板是个令人很不愉快的青年:厚嘴唇,满头虚汗,苍白浮肿的脸上布满瘰疠病人的疤痕,眼睛苍白,虚胖的手掌上长着短而笨的手指。他的店铺是街上青少年和轻佻姑娘们晚上聚会的地方。我主人的弟弟也几乎每天晚上到那里喝啤酒和玩牌。我常常被派去叫他回家吃晚饭,所以不止一次地在店后面一间拥挤的小屋里看见那位傻里傻气、面色红润的老板娘坐在维克多或者另外一个年轻人膝上。老板好像对此并不感到难堪。甚至当歌手或者士兵,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乐意这样的人紧紧搂抱他那个在店里帮忙做买卖的妹妹时,老板也满不在乎。店里的商品很少,他说,因为新开张,生意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好,其实店铺早在秋天就开张了。他给来玩的和买东西的顾客们看肮脏的画片,让那些爱好者抄无耻下流的诗歌。

    我读过米沙·叶夫斯季格涅耶夫的无聊小书,每读一本,我要付一戈比租钱。租金很贵,可是书却一点儿趣味也没有。《古阿克——忠贞不屈》《威尼斯人法兰齐尔》《俄罗斯人和卡巴尔达人之战——一个死于丈夫坟头的穆斯林美人》以及其他这类书籍,也都不能提起我的兴趣,甚至常常引起我的愤慨,因为这种书用粗劣难懂的语言讲述荒诞无稽的故事,简直是在愚弄我。

    《射击手》《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神秘的修道士》《鞑靼骑士亚潘卡》等一类书我比较喜欢,读后有所收获。但更吸引我的是各种圣徒传,这种书里有些严肃的东西可以令人相信,甚至有时使人激动。一切男的殉道者我想起那个外号“好事情”的人,女的殉难者使我想起外祖母,而圣徒们使我想起表现好时的外祖父。

    我劈柴时在柴棚里读,或者上阁楼里读——这些地方都一样不方便、一样冷。碰到有趣的书,或者需要赶紧读完,我便半夜里起来点燃蜡烛。可是老主『妇』发现蜡烛每天夜里短了,从此便开始用小木片量蜡烛的长短,还把小木片藏起来不让我找到。如果早上蜡烛短了一俄寸,或者我虽然找到了小木片,却没有将它按燃掉的蜡烛长度折短,那么厨房里便会响起叫骂声。

    有一次,维克多在床上愤怒地吼叫:“妈妈,你别乱叫乱嚷了!真要命!确实他常点蜡烛,因为他常在小店铺租小书回来看,这我知道!你上他阁楼去瞧瞧……”

    老婆子跑到阁楼,找到了一本什么书,就把它撕碎。

    这当然使我伤心,但读书的愿望反而更加强烈了。我知道,即使一位圣人来到这个家,老少主妇们也会教训他,也会按自己的要求来改变他——她们这样做是出于寂寞无聊。如果她们不再责备、叫骂和嘲弄人,那么她们就变得不会说话,变成哑巴,她们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一个人要想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就得以某种方式对待别人。我的两个主人除了教训、责备身边的人,就什么也不会。即使你已开始像她们那样生活、那样思维和感觉,她们也会为了感觉自己的存在来责备你。她们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尽一切办法看书。老婆子有几次烧掉了我的书。不久我就欠了店老板四十七戈比这么一大笔债!他向我要钱,并且威吓我:我以后去他店铺买东西时,他要扣下我主人家的钱来抵债。

    “那时候看你怎么办?”他嘲笑地问我。

    我实在很讨厌他。他大概知道这一点,所以总以各种威吓来折磨我,并且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当我走进店门时,他那布满斑痕的脸也喜笑颜开了,他温情体贴地问:“欠的钱拿来了吗?”

    “没有。”

    回答使他吃惊,他沉下脸来:“这怎么行!要让法院查抄你吗?送你进劳教所吗?”

    我没有地方弄到钱——我的工钱是主人直接交给外祖父的。我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我求他晚一点儿要债,老板却伸出像大饼一样肥胖的、油腻腻的手背,回答说:“你亲一亲它——我就晚一点儿要!”

    可是当我从柜台上抓起秤砣,向他扬去时,他往下一蹲,喊道:“干吗?你要干什么?我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我决定偷钱来还这笔债。每天早上我给主人刷衣服,他的裤兜里常常有硬币锵锵地响,有时候蹦出来,在地板上滚。有一天,一枚硬币掉进地板缝,滚到楼梯下面的柴棚里去了。我忘了把这事告诉主人,几天后我才想起来,在柴堆里找到这个二十戈比的银币。我把它交给了主人,他妻子却对他说:“你现在看见了吗?衣服兜里放钱的时候,应该数一数。”

    可是主人笑眯眯地对我说:“他不会偷——我知道!”

    现在,我决心偷钱,可是想起了他这句话和他信任的微笑,就觉得多么难以下手。好几次我从兜里掏出了银币数了又数,但还是不敢偷。这件事我苦恼了两三天,但没想到后来竟解决得这样迅速和简单!那一天,主人突然问我:“你怎么了?彼什科夫,这样无精打采的,身体不舒服吗?”

    我坦白地把自己的烦恼全都对他说了,他皱起了眉头。

    “你瞧,这些小书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读这些东西,早晚会出乱子的……”

    他给了我五十戈比,严厉地嘱咐我说:“千万别对我妻子和我母亲说漏了嘴——那会闹翻天的!”

    接着,他和善地笑着说:“你真倔,着了魔了!不要紧,这样好。可是这些小书不要读了!从新年起,我订一份好报纸,那时你再读吧……”

    于是,常常在晚间,从喝茶到晚饭这段时间,我给主人们念《莫斯科小报》,念瓦什科夫、罗克沙宁、卢德尼科夫斯基等人登在上面的长篇小说,以及其他那些为烦闷得要死的人们茶余饭后助消化的文艺作品。

    我不喜欢念出声来,因为这样会妨碍我理解所念的内容。但是主人们听得很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虔诚和专注,他们为主人公的恶行发出惊叹,并且彼此庆幸地说:“咱们过得挺平安,什么事也没有,感谢上帝!”

    他们常把故事情节弄混,把著名的海盗丘尔金的行为记在马车夫福马·克鲁奇纳;他们也常把人名弄混。我常纠正他们这些错误,这使他们吃惊:“啊,他还真有记性!”

    《莫斯科小报》也常登列昂尼德·布拉韦的诗,我很喜欢,就把一些诗抄到一个本子上。但主人们这样谈论诗人:“他已经是老头儿了,还编诗哩!”

    “酒鬼,神经病,他对一切都无所谓。”

    我喜欢斯特鲁日金和伯爵梅曼托·莫里的诗,可是老婆子和小主妇都认定诗是粗俗不堪的东西。

    “只是舞台上的小丑和戏子才用诗说话。”

    待在拥挤的小房间里,面对着主人们的监视——这样的冬夜,真令人难熬。窗外是死气沉沉的夜,偶尔听见树枝或者木板被冻得嘎吱响。人们坐在桌旁一声不吭,简直像冻僵的鱼儿。有时候,风雪沙沙地打在玻璃窗和墙壁上,在烟囱里怒吼,吹得炉门直响;婴儿室两个娃娃在哭叫。这时我真想坐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蜷缩起身子,像狼一样嗥叫。

    桌子一端,老少主妇坐在那里缝衣服或者织袜子。另一端,维克多坐在那里弯着腰,懒洋洋地绘着图,他不时地喊叫:“别摇桌子呀!真没法活!特大号铁钉,抓耗子的母狗!”

    主人坐在旁边一个大刺绣架前,给一面十字印花布桌罩绣花。从他手指下面出现红的大虾、青的鱼、黄的蝴蝶和秋天的红叶。这绣花图案是他自己画的,他干这个活儿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了——他做腻了,白天见我有空时,常对我说:“喂,彼什科夫,你坐下来绣这桌罩!”

    我坐下来,拿起一枚粗针开始绣。我很同情主人,总想尽力帮他做点儿什么。我总觉得有一天他会扔掉绘图、绣花、玩牌这类事,干另外一种他朝思暮想的有趣的活儿。因为他常常忽然把手头的活儿扔在一边,用惊异的眼光凝视着自己的活儿,好像陌生的东西似的。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头和脸颊上,好像修道院里的见习修道士。

    “你在想什么?”他妻子问他。

    “没想什么。”他回答说,又继续干起活儿来。

    我暗暗地惊奇:难道可以问别人在想什么?这个问题是没法回答的。一个人一下子总可以想许多事:眼前的一切,昨天或去年见过的事,而且这些事纠缠在一起,变幻莫测。

    《莫斯科小报》上的讽刺小品还不够念一个晚上。于是我建议念卧室床底下的杂志。小主妇怀疑地问:“那里有什么可念的呀?那里只有画……”

    可是床底下除了《绘画评论》,我还发现了《火花》,于是我又给他们念萨利阿斯的《佳京·巴尔李斯基伯爵》。主人很喜欢这中篇小说里那位有点儿傻气的男主人公。他对这位少爷的悲苦遭遇并不同情,而是哈哈大笑,甚至笑出眼泪。他大声地说:“这编得倒真有趣!”

    “看来是胡编乱造。”小主妇为了表示自己的独立见解这样说。

    从此,床底下的这些画报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有权拿着这些杂志上厨房,夜里可以在那里看书了!

    我感到庆幸的是:老婆子搬到婴儿室去睡了,因为保姆开始酗酒;维克多也不妨碍我,每当家里人睡了以后,他就悄悄穿好衣服,溜走了,直到天亮才回来。不过他们还是不给我灯,把蜡烛拿到卧室里去了,我又没有钱买蜡烛。于是,我偷偷地收集那些蜡台上的蜡油,倒进一个装过沙丁鱼的罐头盒里,再加上一点儿长明灯的油,用几根棉线拧成灯芯,每天晚上我便在壁炉上点起这盏油烟腾腾的灯。

    当我翻阅大部头书的每一页时,红色的火苗颤抖晃动,好像就要熄灭了。灯芯每分钟都在朝着臭味很浓的蜡油下沉,油烟熏刺着我的眼睛。但这一切不便都在看图片和读说明的愉快中消失了。

    图片不断地开拓我的眼界。瞧,大地上点缀着童话般的城市、高耸的山峰和美丽的海滨,生活奇妙地展现了,大地更富于魅力,人口增加了,城市增多了,世界变得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现在,我眺望伏尔加河对岸的远方,知道那里并不是一片空旷,可是以前,我常常呆呆地望着伏尔加河对岸,心里感到特别无聊和寂寞:草地平躺在那儿,灌木丛像披着黑色的破衣烂衫,草地的尽头是一片犬牙交错、参差不齐的黑色森林,草地上面是混浊寒冷的灰蓝色天空,大地空旷而凄凉,我的心也空荡荡的,被一种淡淡的哀愁困扰着。我当时万念俱灰,百无聊赖,只想闭上眼睛。这凄凉的空虚不会给人任何希望,只能掏空你的整个心。

    图片说明通俗地讲述了别的国家和人民的情况,讲述了过去和现在的许多事件,但许多地方我还是不懂,为此感到苦恼。有时候,一些奇怪的名词——“形而上学”“人间千年天国说”“宪章运动者”之类,扎进我的脑子里。它们不断地搅扰我,可怕地增多,日益充塞我的头脑。我觉得,如果不弄通这些名词的意义,我将永远什么也弄不明白——正是它们像卫兵一样把守着秘密宝库的大门。往往是大段大段的话长时间地停留在记忆里,像手指里扎进的刺一样,妨碍我想干别的事。

    我记得读过这样的怪诗:
    匈奴王阿底拉全身铁甲,
    沉默阴郁如同坟墓死人,
    他在无人之境催马前行。
    他身后是乌云般的大军,
    喊声震天:
    “何处是罗马——雄伟的罗马?”

    罗马是一座城市,我是知道的,但匈奴是什么人?这必须弄懂。

    我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问主人。

    “匈奴?”他惊异地重复了一遍,“鬼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大概是胡扯吧……”

    他不赞成地摇头:“你满脑子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好,彼什科夫!”

    是不好还是好,反正我想弄懂。

    我觉得随队的神甫索洛维耶约夫一定会知道匈奴是什么。于是,我在院子里找到了他,提出了这个疑问。

    他体弱多病,脸色苍白,性情暴躁,眼睛红,眉毛全无,留一小撮黄胡须。他用那根黑手杖戳着地,对我说:“你干吗管这个?”

    涅斯捷罗夫中尉对我的问题凶狠狠地回答:“你问什么?”

    于是我决定去问药房那个药剂师。他见了我总是和和气气。他有一张聪明的脸,大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匈奴,”药剂师巴维尔·戈利特贝格对我说,“曾经是一个游牧民族,类似吉尔吉斯族,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已经绝种了。”

    我感觉很扫兴,倒不是因为匈奴人已经绝种,而是因为我苦恼了这么久的这个词的意义原来这么简单,而且使我一无所获。但我还是很感激“匈奴”。自从我跟“匈奴”接触以后,其他名词就不那么打扰我了,也由于“匈奴王阿底拉”,我认识了药剂师戈利特贝格。

    这个人能深入浅出地解释一切难懂的名词,他有一串打开一切知识宝库的钥匙。他用两个指头正了正眼镜,从两片厚玻璃后面看着我的眼睛,又像在我的额头上钉小钉子那样一板一眼地对我说:“朋友,名词好比树上的叶子。要想弄清楚叶子为什么长成这样而不是那样,就必须弄清楚树是怎样生长的,就必须学习。朋友,书像一座好园子,里面什么都有,有趣的和有用的两种东西都有……”

    我常常跑到他药房,为长期患“烧心病”的主人们买苏打和菱苦土,或为两个婴儿买月桂子软膏和泻药。药剂师的简要指点,使我越来越认真地对待书,不知不觉中,书对我而言,像酒对酒徒那样,一天也不能缺少了。

    书向我展现了另外一种生活——充满伟大感情和强烈愿望的生活,这种感情与愿望引导人们去立功或者去犯罪。我看见我周围的人,既不会立功,又不会犯罪,他们的生活跟书中所写的毫不相关。很难了解他们生活中有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我不愿过这种生活……我不愿——这一点我自己清楚……

    从图片说明里我知道布拉格、伦敦、巴黎那些城市里没有我们这样的沟洼地和垃圾山,那里有笔直宽阔的街道,房屋和教堂也是另一个样。那里,既没有人们在屋里度过的六个月冬天,也没有只准吃腌白菜、咸蘑菇、燕麦粉、马铃薯和亚麻子油的大斋期。大斋期是不准看书的,我读的《绘画评论》被没收了,这空虚的、斋戒的生活又降临到我头上。现在,当我能够将自己的生活跟书上写的加以比较时,就更加觉得生活的贫乏和糟糕。看书时,我就感到精神十足,有劲儿,干活儿就麻利,因为心里有了目标:早一点干完活儿,就可以多一点时间看书。书被没收以后,我变得浑身没劲儿,懒洋洋的,一种我从未得过的健忘症开始折磨我。

    记得正是在这些空虚无聊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神秘的大事。那是一天晚上,大家正上床睡觉,忽然教堂的钟声“当当当”长响起来,立刻惊动了全家人。人们半裸着身子,冲向窗户,互相问道:“是失火了?是敲警钟?”

    能听见别的住家也都在忙乱,房门砰砰地响。有一个人牵着套好的马在院子里跑。老主妇大声嚷道,教堂遭抢劫了。主人劝阻她说:“别嚷了,妈……不是听得很清楚吗——这不是敲警钟!”

    “那么就是主教死了……”

    维克多从高床上爬下来,穿着衣服嘀咕说:“我可知道出了什么事,我知道!”

    主人叫我上阁楼看看有没有火光。我跑到阁楼,从天窗爬上屋顶——没有看见火光。钟声在寂静的寒夜里不慌不忙地敲着,城市也躺在大地上进入睡乡。黑暗中,一些模糊的人影在奔跑,冰雪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雪橇的滑板吱吱地尖叫。当当的钟声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我下楼回到房间,说:“没有火光。”

    “这就怪了!上帝!”主人说。他穿好大衣,戴上棉帽,竖起衣领,又迟疑地把脚伸进套鞋。小主妇哀求他:“别出去!你还是别出去!……”
    “乱弹琴!”
    维克多也穿好了衣服,逗着大家:“我可知道……”

    两兄弟到街上去了,老少主妇吩咐我烧茶炊,然后又跑到窗口。几乎就在这时主人从街上回来了——他在外边拉了门铃,默默地上了台阶,开了门,粗声粗气地说:“沙皇被人暗杀了![16]”

    “真被人杀了?!”老婆子吓得大叫了一声。

    “是的。是一个军官告诉我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维克多也拉了门铃。他进屋后不情愿地脱着衣服,生气地说:“我还以为是打仗哩!”

    然后,大家坐下来喝茶,平静地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交谈。街上静下来,钟也不响了。他们有两三天神秘地交头接耳,还去过外边什么地方,也有客人来我们这儿详细地谈了些什么。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主人们把报纸藏起来不让我看。我问西多罗夫,沙皇为什么被人杀了,他低声说:“这是不准说的……”

    这件事很快就被淡忘了,被日常的琐事挤掉了,而且不久我又遇到另外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一个星期天,主人们早晨出去做礼拜。我把茶炊生上火,就收拾房间去了。这时候,那个大一点儿的小孩跑到厨房里来。他拔下茶炊上的龙头,便坐到桌子底下玩弄起来。茶炊炉筒里的炭火很旺,水一漏完,茶炊就开始熔化了。我在房间里就听见茶炊呜呜地叫得奇怪,进了厨房一看,吓呆了。只见整个茶炊都烧成紫红色了,摇晃着,好像马上就会从地板上蹦起来。插龙头的壶嘴开了缝,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壶盖歪歪地软了一半;两个把手底下流着一滴滴锡『液』。这红里透青的茶炊像一个烂醉的酒鬼。我用水去泼,它咝咝地响,凄惨地瘫倒在地板上。

    大门台阶上有人拉响了门铃,我开了门。老婆子问我茶炊烧好了没有,我简短地回答:“烧好了!”

    这句话,多半是在慌张和害怕之中脱口说出来的,却被看成是嘲弄,因此我受到了更重的处罚。我挨了一顿毒打。老婆子用一把松枝条抽我,这并不很疼,但是背部的皮里面扎进了许多刺。傍晚我的背肿得像枕头一样。第二天中午,主人只好送我到医院。

    一个瘦高个儿的医生看完了我的伤,用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对这种虐待,我们这里应该做一份记录。”

    主人红了脸,手足无措,两只脚在地板上蹭得沙沙响,他小声地对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望着他头顶的后方,简单地回答:“我不能这样,这不行。”

    但后来他又问我:“你想告状吗?”

    我很疼,但我说:“不想,快点儿治吧……”

    医生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里,放在台子上。他一边用一把令人舒服的冷钳子拔着刺,一边打趣地说:“老弟,你的皮肤被加工得十分出色呀,马上就要变成不透水的石板了……”

    他给我动完这个又疼又痒的手术后,说:“拔出了四十二根刺,老弟,你记住,你可以吹牛了!明天这时候来换绷带。你常挨打吗?”

    我想了一下儿,回答说:“以前——挨打的时候更多……”

    医生低声哈哈地笑了:“一切都在变好,老弟,一切都是这样!”

    医生把我送回到主人面前,对他说:“劳驾领回去吧,他已经被收拾好了!明天再带来,我们给他换绷带。算你走运,你遇到了他——”

    坐在马车上,主人对我说:“我从前也挨过打,彼什科夫。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打得也很凶啊!你现在总算还有我来同情,而我过去没有人同情!根本没有!人——到处有的是,可是同情你的——连一个狗崽子也没有!唉,真是禽兽也不如呀!”

    他骂了一路。我同情他,而且很感激他,因为他把我当作人跟我谈话。

    一家人像迎接一个过生日的人一样迎接我。两个女人硬要我详细讲医生如何给我治伤并且说了些什么。她们听得津津有味,或者皱起眉头唉声叹气。她们对疾病疼痛以及一切不快的事竟有这么强烈的兴趣,真叫我感到奇怪。

    我看出她们因我不想控告她们而感到满意,就趁机请求她们允许我向裁缝妻子借书。她们不太敢拒绝,只是老婆子惊叫了一句:“真是个鬼东西!”

    一天后,我来到裁缝妻子面前。她亲热地说:“我听说你病了,被送到医院——你看,传说的话多么不可信!”

    我没有作声,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实情。干吗让她知道这种粗暴和痛心的事呢?她不像别人那样待我——这是难能可贵的呀!

    现在我又看大部头书了——大仲马、庞逊·德·泰尔莱利、蒙特潘、扎孔纳、加博里奥、埃马尔、巴戈贝[17]。我狼吞虎咽地、一本接一本地读着它们,心里很痛快。我觉得自己也参与了书里那非凡的生活——这种生活激励着我,使我精神振奋。我自己制作的蜡油灯重又烟气腾腾,我通宵达旦地读,我的眼睛渐渐地看坏了,连老婆子也亲切地对我说:“书呆子,瞧着吧,眼珠子会裂开的,眼睛会疼的!”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虽然这些情节复杂又生动有趣的书里发生的事件多种多样,国家和城市也千差万别,但讲的是同一内容:好人不幸,受坏人欺侮,坏人总是比好人走运、聪明,但最后坏人被一种神秘莫测的东西战胜,好人一定获胜。所有的男女都用同样的话谈情说爱,这种千篇一律的“爱情”真叫人厌倦。它不仅枯燥乏味,而且令人产生一种模糊的怀疑。

    往往你看了头几页,就可以推测出最后谁胜谁败,而且只要弄清楚各种事件交错的关键,你就能凭借想象去解开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放下书后,你还会琢磨它,像琢磨算术课本的习题那样,而且越来越能正确判断:主人公中谁将进入幸福的天堂,谁将被关进地狱。

    但在这一切的背后,我看到了活生生的、对我有重要意义的真理之光,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关系所具有的特点。我开始知道,马车夫、工人、士兵以及全体“下等人”在巴黎就不同于在尼日尼、喀山和彼尔姆——他们在那里可以比较大胆地跟老爷们讲话,跟老爷们的关系也比较随便和独立。比如一个士兵,他就跟我知道的所有士兵不一样,既不像西多罗夫,也不像轮船上的那个维亚特卡人,更不像叶尔莫欣,他比这些士兵更像人。他身上有一种跟斯穆雷相同的东西,但不像斯穆雷那样粗野。再比如店老板,他也比我知道的所有店老板都好。就连书里的神甫,也不像我见到过的神甫——他们对待人也多一些热情和关心。总之,书里所写的外国人的生活比我知道的生活要有趣、轻松和美好。在外国,打架斗殴不像我们这里这样多、这样野蛮,嘲弄人也不像我们这里嘲弄那个当兵的维亚特卡人那样厉害,向上帝祷告也不像老婆子那样凶狠。

    特别明显的是,书里写那些恶徒、吝啬鬼和无赖汉时,并没有表现出我非常熟悉和常常见到的那种说不出的凶狠和莫名其妙的歹毒。书里的恶徒,因为正经事而凶狠,几乎总是可以清楚他们凶狠的原因。可是我见到的凶狠行为,是没有目的、毫无用意的,恶徒们并不想从中得到好处,而只是为了取乐罢了。

    随着我读的书越来越多,俄国与外国生活上的这种差别在我心里越来越明显,我为此感到茫然和懊恼,怀疑这些纸页发黄、角边翻得很脏的书所写的故事是否真实。

    我偶然得到一本龚古尔[18]的长篇小说《桑加诺兄弟》,一个晚上就把它读完了,里边有一种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新东西使我感到惊奇,于是我又将这个简单的悲惨故事重新读了一遍。书里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情节,没有任何表面上有趣的东西,书的头几页就像圣徒传那样正经和枯燥。书中那准确、毫不夸张的语言起初使我感到意外和不快,但那十分精炼的词句掷地有声,像落在我心坎上一样。作者是那样意味深长、引人入胜地描述着卖艺为生的两兄弟的悲剧,以至我的手因阅读这种书的喜悦而颤抖。当我读到不幸的艺人用折断的双腿爬上阁楼,而他的兄弟正在那里偷偷练习心爱的技艺时——我忍不住号啕大哭。

    我把这本好书送还给裁缝妻子时,求她再借一本同样的书给我。

    “什么叫同样的书呢?”她笑着问我。

    我窘住了,我没法解释我要的是怎样的书。她说:“这本书枯燥无味,过些时候我拿一本有趣的给你……”

    过了几天,她给了我格林伍德的《一个小流浪儿的真实故事》。这书名有点儿刺痛我的心,但头一页就使我感到喜悦——我就是带着这种喜悦读完了全书,有些地方读了两三遍。

    原来,甚至外国小孩儿有时候也过着困苦的生活!原来我的生活根本就不是那样坏,就是说——不必悲观失望啊!

    格林伍德大大鼓舞了我。不久我又得到一本真正堪称“正经”的书——《欧也妮·葛朗台》。老头儿葛朗台使我想到了外祖父。可惜这本书篇幅太小,但里边却包含着那么多的真实——令人惊异。这是一种我生活中熟悉并感到厌倦的真实,却以一种全新的——善意而又平静的笔调表现出来。我以前读过的书,除了龚古尔,作者都像我的两个女主人那样严厉地斥责人,那些书常常引起读者对一个罪犯的同情和对善良人的恼怒。这个罪犯虽然费尽心思,但仍然不能达成自己的愿望——你读后觉得他可怜;而善人们虽然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像一根根石柱屹立在你面前岿然不动,一切阴谋诡计碰上去一定被击败,但他们不能引起读者的同情。好比一道墙,不管它怎样美丽和坚固,当你想到墙后边的苹果树上摘苹果的时候,你是不会去欣赏这道墙的。那时候我就觉得,最珍贵和最生动的东西是藏在善行的背后……

    龚古尔、格林伍德、巴尔扎克的书里,没有恶人,没有善人,只有栩栩如生的普通人。这些人是不容怀疑的,他们的言行都非常符合人物的『性』格——他们只能这样说和这样做,而不可能是别的样子。

    这样,我懂得了,“正经的”好书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喜悦!但这种书上哪儿去找呢?裁缝妻子在这方面帮不了我。

    “这是好书。”她递给我阿尔桑·古塞的《抱着玫瑰花、黄金和鲜血的双手》,或者贝洛、保罗·德·科克、保罗·费瓦尔等人[19]的长篇小说。可是我读这些书时,心里很紧张。

    她喜欢马里亚特和维尔纳的长篇小说,我却感到枯燥无味。我甚至不大喜欢施皮尔哈根,但却很喜欢奥尔巴赫的短篇小说。欧仁·苏和雨果[20]也不太吸引我,我认为沃尔特·司各特比他们强。我希望得到像巴尔扎克作品那样令人拍案叫绝的好作品。就连那位瓷人儿——我也越来越不那么喜欢了。

    去见她的时候,我穿着干净的衬衫,梳好了头发,并且尽可能打扮得好看一些。虽说我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我还是希望她看到这些以后能比较随便和亲切地跟我谈话,希望她那张成天像过节一样打扮的、过分白净的脸蛋上不再出现呆板无神的微笑。可是她仍然微笑着,用疲倦和甜蜜的声音问我:“读完了?喜欢吗?”
    “不喜欢。”
    她微微扬起细细的眉毛,望着我,叹息着,用我熟悉的鼻音问:“为什么?”
    “我早就读过这方面的书。”
    “什么这方面?你读过什么呀?”
    “爱情……”
    她微微皱起眉头,甜甜地笑着说:“啊,可是每一本书都写爱情呀!”

    她坐在大圈椅里,轻轻摆动着两只穿着毛皮便鞋的小脚,不时地打着哈欠,浅蓝色长罩衫裹着整个身子,只露出玫瑰色的手指头,敲打着她膝盖上的已经合上的硬封皮的书。

    我想问她:“你为什么还不搬走?军官们不是还在给你写信,还在取笑你吗?”但我没有足够的勇气问她,只是拿着这本写“爱情”的厚书,带着失望的苦闷走了。

    院子里,这个女人被讲得越来越坏,越来越恶毒,成为嘲弄的对象。听着这些下流的风言风语,甚至造谣诽谤,我心里十分难过。我背地里同情她,替她担惊受怕,可是一来到她面前,看到她锐利的目光、猫一般灵巧的身子和那张总是像过节那样高兴的面孔,我对她的可怜和担心便一扫而光了。

    到了春天,她突然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几天以后,她丈夫也换了房子。

    当那几间房子空着等待新住户的时候,我顺便去看了一下:光秃秃的四壁上,留下一些挂过画的四方形痕迹和钉过钉子的伤痕,还留下一些弯曲的钉子。油漆过的地板上,乱扔着五颜六色的碎布、纸片、破药盒、空香水瓶,还有一枚大的铜饰针闪闪发光。

    人去楼空——我心情十分惆怅。我真想再一次见到这位娇小的裁缝妻子,我要对她说:我是多么感激她……

    【第十节】

    在裁缝妻子离开以前,我主人家的楼下就已经搬来了一位眼睛乌黑的年轻太太,她带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老母亲一天到晚叼着琥珀烟斗抽烟。这位年轻太太很漂亮,样子威严、骄傲,说话时嗓音浑厚悦耳,看人时总仰起头,微眯着眼睛,好像因别人离她很远而看不清楚似的。几乎每天勤务兵丘菲亚耶夫牵来一匹瘦腿儿的枣红马,这时太太走出屋,来到门前的台阶上。她穿一件钢铁般银灰色的丝绒连衣裙,戴一双喇叭口形状的白手套,脚蹬一双黄色的长筒马靴。只见她一手撩起拖地的长裙,握着一条柄上嵌着一颗淡紫色彩石的马鞭,用另一只娇小的手亲切地抚摩着龇着牙的马脸。马儿用一只火红的眼睛斜视着主人,它全身哆嗦着,用蹄子轻轻踢着硬实的地面。

    “罗贝尔,罗——贝尔!”她低声地喊着,重重地拍打马儿那美丽弯曲的脖子。然后,她一只脚踏上丘菲亚耶夫的膝头,轻巧地跳上马鞍。马儿得意扬扬地在堤岸上像跳舞一样走起来。她坐在马鞍上是那样轻松自如,简直像是长在马鞍上一样。

    她的美貌堪称盖世绝伦,百看不厌。每次见到她,我都陶醉在满心的喜悦之中。我望着她,心里就想:狄安娜·普瓦提埃、玛尔戈王后、拉·瓦尔埃尔以及其他历史长篇小说中美如天仙的女主人公,就像她这样美丽吧。

    她身边常围绕着一群驻扎在城里的师部的军官。他们每天到她这儿来弹钢琴、拉提琴、弹吉他、跳舞和唱歌。来得最勤的是短腿的少校奥列索夫。他是个胖子,脸庞红红的,头发有些花白,身上油光光的,简直像轮船上的司机。他吉他弹得好,对太太顺从得像一个忠实的奴仆。那白胖的、长着一头鬈发的五岁女孩,跟母亲一样可爱和美丽。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总像在天真地、平静地期待着什么,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成年人才会有的沉思的表情。

    她外祖母一天到晚跟沉默寡言的丘菲亚耶夫和肥胖的斜眼睛女仆在一块儿做家务。家里没有雇保姆,几乎没有人管小女孩,她整天在门廊上或者门口对面的木头堆上玩耍。我常常在傍晚时分去跟她玩,我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她很快也就跟我混熟了,并且常常在我给她讲童话的时候躺在我胳膊上渐渐地入睡。她睡着以后,我就把她抱到床上。不久,她竟养成这样的习惯:上床睡觉时,一定要我去跟她道别。我去了,她就十分正经地向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说:“明天见!外祖母,该怎么说来着?”

    “上帝保佑你。”她外祖母说,同时从嘴里和尖鼻子里吐出一缕缕青烟。

    “上帝保佑你到明天,我要睡觉了。”小女孩学着这样说了以后,就钻到缀着花边的被子里了。

    她外祖母告诉她:“不是到明天,而是到永远!”

    “不是永远有明天吗?”

    她喜爱“明天”这个词儿,把自己喜欢的一切东西都搬到将来。她把摘下的花、折断的树枝插在地上,说:“明天这儿会变成花园……”

    “明天什么时候我要买匹马,跟妈妈一样骑马……”

    她很聪明,但不是很快活。正玩得高兴时,她常常突然凝神沉思,意外地问:“为什么神甫的头发跟女人的一样?”

    她被荨麻刺疼了,就指着荨麻生气地说:“你等着瞧,我去告诉上帝,上帝会狠狠处罚你。上帝能够处罚任何人,甚至能惩罚我妈妈……”她不会发“拉”音,把“能够”说成“冷够”。有时候,她心里好像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哀愁,于是紧偎着我,用那蓝色的眼睛期待般地望着天空,说:“外祖母爱生气,妈妈从不这样,她只是笑。大家都爱她,所以总没有空闲,总有客人来。客人来看她,是因为她美丽。她是个可爱的妈妈,奥列索夫就叫她:‘可爱的妈妈!’”小女孩又把“列”发成“耶”音。

    我非常喜欢听小女孩说话——她给我讲述了一个我陌生的世界。谈起她妈妈,她特别高兴,滔滔不绝。于是,一种新的生活天地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在我眼前展现,我又一次想起了玛尔戈王后。这加深了我对书的信任和对生活的兴趣。

    一天傍晚,我坐在门廊上等候主人们从“斜坡街”散步回来,小女孩在我怀里打瞌睡。她母亲骑马来到跟前,轻身跳到地上,仰起头问:“她怎么啦?是睡了?”

    “是的。”

    “原来是这样……”

    勤务兵丘菲亚耶夫从屋里跑出来,接过马。太太把鞭子塞到腰带上,伸过来双手,说:“把她给我!”

    “我替你抱进屋!”

    她向我呵斥了一声,像呵斥马那样厉害。她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小女孩醒来了,眨巴着眼睛,望着妈妈,也向她伸出双手。母女俩走了。

    我已经习惯人家的呵斥,但这位太太也这样呵斥我,这实在令我心里不痛快——她要是轻声地叫唤,谁也会听从的。

    几分钟后,斜眼女仆来叫我——小女孩在撒娇,没跟我道别,不肯睡觉。

    我进了客厅。小女孩坐在妈妈膝盖上,妈妈正在用那双灵巧的手给她脱衣服。在她妈妈面前,我『露』出不无得意的神情。

    “你看,”她说,“他来了,一个怪物!”

    “他不是怪物,是我的小伙伴……”

    “原来是这样!那很好!我们送点儿什么东西给你的小伙伴吧。你愿意吗?”

    “行,我愿意!”“太好了,我这就送他东西,你去睡吧。”

    “明天见!”小女孩说着,向我伸出一只手,“上帝保佑你到明天……”

    太太吃惊地叫了一声,说:“谁叫你这样说的?是外祖母吗?”

    “是——是呀……”

    小女孩走了以后,太太用一个指头招呼我:“送你什么好呢?”

    我说什么也不要,只问她可不可以借本小书给我看。

    她用一只热乎乎的、香气扑鼻的手微微抬起我的下颌,愉快地笑着问我:“原来是这样!你爱读书,是吗?你读过些什么书?”

    她笑的时候,就更加美丽了。我难为情地说出了几部长篇小说的书名。

    “你喜欢里边的什么呢?”她问道,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头轻轻地动着。

    她身上散发出浓郁的花香,香气中奇怪地混着马臊气。一双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望着我,那样认真严肃,带着沉思——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注视我。

    房里放着许多精致的家具,显得拥挤,像一个鸟窝。花草的浓荫覆盖着窗户,壁炉上雪白的瓷砖在黄昏中闪光。壁炉旁边有一架乌黑透亮的大钢琴,墙壁上挂着黑色奖状,好像在昏暗中窥视什么,奖状装在暗金色的框架里,上面布满了一个个很大的、歪歪斜斜的斯拉夫字母。每个奖状下边都用带子吊着一颗黑色大印。房里所有的物品,都像我一样,恭顺而又胆怯地望着房子的女主人。

    我尽力向她说明我的生活非常艰难和寂寞,但只要拿起书来,就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吗?”她站起身来说,“你说得不错,也许是对的……好吧!我借书给你,但现在我没有……对了,你把这本拿去……”

    她从长沙发上拿起一本黄封皮的旧书:“你读完以后,我给你第二部,一共四部。”

    我拿着梅谢尔斯基公爵[21]的《彼得堡的秘密》回来,开始很认真地读。可是读头几页我就明白了:彼得堡的“秘密”比马德里、伦敦、巴黎的要乏味得多。有趣的只是一段关于自由和棍棒的寓言。
    “我比你强,”自由说,“因为我比你聪明。”
    可是棍棒回答说:“不,我比你强,因为我力气比你大。”
    争着、争着,它们就打起架来。棍棒痛打了自由。自由——据我记得——因为重伤而死在医院里。

    书里谈到虚无主义者。我记得,按着梅谢尔斯基公爵的观点,虚无主义者是十分恶毒的人,被他瞧一眼,鸡都会被毒死。我觉得“虚无主义者”这个词带有受侮辱和不体面的意味。此外我就什么都没有读懂,因此感到很灰心,我显然没有读懂好书的能力!但书是好书——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因为这样尊贵美丽的太太是绝不会读坏书的。

    “怎么样?喜欢吗?”我把梅谢尔斯基的黄封面小说还给她时,她问我。

    我很为难地回答了一声“不”。我想,这会使她很生气。

    但她只是开怀地一笑,马上走到门帘后,那儿是她的卧室。她拿出来一本羊皮封面的小书:“这本你会喜欢的,只是别弄脏了!”

    这是一本普希金的诗集。我带着一种特殊的贪婪心情一口气把全书读完了——这心情好像你偶然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总希望立即将它全都跑遍。长时间在沼泽地带的林子里行走,踏着一个个长满苔藓的土墩,忽然眼前展现出一片鲜花盛开、阳光明媚、土地干燥的林间空地——就常有这样的感觉。一时间,你欣喜若狂,心驰神往,随后你无限幸福地跑遍这个地方。每当你的脚接触到沃土上柔软的绿草时,心里荡漾起说不出的喜悦。

    普希金的诗句朴素而又富于乐感,使人拍案叫绝,以至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连散文我都觉得不自然了,读起来很不舒服。史诗《鲁斯兰》的“序曲”使我想起外祖母讲的许多优秀童话,“序曲”好像把这些童话巧妙地压缩在一起了,有些诗行写得生动真实,使我惊叹不已。

    闻所未闻的羊肠小道上,
    见所未见的野兽留下了足迹。

    我心里反复念着这些美妙的诗句,眼前出现我熟悉的依稀可见的小径,还没有抖落水银般露珠的野草,以及野草上被踩过的神秘足迹。充满乐感的诗句最容易记,诗里所写的一切好像过节那样热闹——这使我感到幸福,使我的生活变得轻松而愉快。读着这些诗句,好像耳旁响起了新生活的钟声。能识字念书——这是多么幸福啊!

    普希金优美的童话使我感到最亲切易懂,我读了几遍以后就能背诵。上床睡觉时,我闭上眼睛低吟,直到入睡。有时候我把这些童话讲给勤务兵听,他们听得哈哈大笑,还常常亲切地骂上几句。西多罗夫摸着我的头,轻声地说:“好啊!真好……”
    女主人们觉察出我过分的兴奋,老婆子骂道:“淘气鬼!迷上书了,有三天没擦茶炊了!我又要拿棍子啦……”
    棍子算什么!我用诗句来对付她:
    老巫婆,黑心肝,
    不爱善,喜欢恶……

    在我的眼里,太太的形象更高大了——你瞧,她读的是什么样的书!她到底不是瓷人儿裁缝妻子……

    我把书带到她家,带着忧愁还给她时,她信心十足地说:“你喜欢上这本书了!你听说过普希金吗?”

    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他的诗,但我愿意她亲自给我讲讲普希金,所以就说我没有听说过。她简略地讲了普希金的生平,然后像春花怒放一样笑着问我:“你瞧,爱女人是不是很危险?”

    根据我读过的所有书来看,我知道这的确危险,但是很值得。我说:“危险,可人人都愿意爱!女人们不是常常为此苦恼吗……”

    她像平时看一切东西那样,透过睫毛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原来是这样?你也懂得这个?那么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个!”
    于是,她开始问我喜欢哪些诗。
    我打着手势,背了几首给她听。她默默地、认真地听着,然后站起来,在房子里走了一会儿,沉思着说:“可爱的小家伙,你真应该去上学呀!我给你想想办法……你主人家是你亲戚吗?”

    我回答“是”,她惊叫了一声“啊”,好像在责备我。

    她又借给我一本《贝朗瑞诗歌集》。版本很精致,带版画插图、金色勒口和红皮封面。这本诗歌将刺心的痛苦和疯狂的欢乐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令我着了迷,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程度。我读着《老乞丐》的痛苦诉说,心里阵阵发冷。
    我这只害虫麻烦你们:
    踩死我这条讨厌的蛆!
    赶快踩吧!还可怜什么!
    为何你们以前不教我?
    不让我野性得到发泄?
    我宁愿从蛆变成蚂蚁,
    我宁愿拥抱你们死去。
    可我还是老乞丐一个,
    临死还在把兄弟诅咒!

    接下去读到《哭泣的丈夫》,我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我特别记得贝朗瑞下面的话:
    学会去快快乐乐生活——
    普通人也不太难做到!……

    贝朗瑞激起我无法抑制的喜悦和兴奋,引起我对所有人调皮捣蛋和讽刺笑骂的冲动,而且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在这方面大有长进。他的诗我也背熟了,还跑到厨房兴致勃勃给勤务兵们背诵几分钟。

    但不久我只得停止这样做,因为
    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什么样的帽子不适合?

    这两行诗引起了他们关于姑娘的许多下流话——我为他们这种侮辱行为气得都发疯了,用铁锅打了一下叶尔莫欣的脑袋。他抓住了我,幸亏西多罗夫和其他勤务兵把我从他笨拙的双手中抢了出来,但从此以后我不敢再往军官们的厨房里跑了。

    主人家不许我上街溜达,我也没有工夫溜达——活儿越来越多。现在除了要做屋里的女仆、院子里的男仆和“送信孩儿”三个人的日常工作,每天还要用钉子把底布钉在宽木板上,在布上面贴上图纸,抄写主人的建筑工程收支预算表,复核工头们的账目,因为主人没有时间,他自己像机器一样干活儿,从早干到深夜。

    那个年代,正碰上市场的公有建筑改为商人私有,一排排店铺忙着改建。我主人承包了一些店铺的修理和新建。他为“改建走廊、开设天窗”之类工程画图纸。我拿着这些图纸,连同藏有二十五卢布钞票的信封送到一个很老的建筑师家里。建筑师收了钱,签上字:“图纸跟原设计图相符,工程监督由我承担。某某。”不用说,他没有见过原设计图,而且工程监督也无法承担,因为他害病在家,根本不能出门。

    我还负责给市场管理人和其他一些需要的人送贿赂,从他们那儿拿到我主人形容的“从事一切不法行为的许可证”。由于这一切,当女主人们出去串门时,我“有权”晚上在门口等她们回来。这种情况虽然不多,但由于她们有时半夜过后才回来,我就好几个小时坐在门廊的台子上或对面的木头堆上,望着我那位太太家的窗户,贪婪地听着那里的欢声笑语和音乐。

    窗户是开着的。透过窗帘和交错有致的花卉,我看到军官们英俊的身影在房子里走动,看到圆球似的少校好像在滚动,穿着十分朴素而又美若仙女的太太好像在天空飘游。

    我心里默默地称呼她——“玛尔戈王后”。

    “这就是法国小说里写的快乐生活。”我望着窗户这样想,而且心里总有些难过,因为见到一班男人像黄蜂绕花一样围在她身边,这刺痛了我孩童般的嫉妒心。

    客人中,来得比别人少的是一位高个子军官,他脸色阴沉,额头上有多处伤痕,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他总是带着小提琴来,琴拉得十分好——连过路人都要在窗前停下来,全街上的人也都聚集在木头堆上,甚至我家的女主人们——如果她们在家,也要打开窗户听,不停地夸这位音乐家。除了教堂的那位候补祭长,我不记得她们还夸过别人。我也知道,毕竟她们对鱼油包子比对音乐更喜欢些。

    有时候,这位军官用略微低哑的嗓子吟唱,只见他同时用一只手掌按着额头,奇怪地喘着气。有一次,我正在窗户下跟小女孩玩,“玛尔戈王后”求他唱。他推辞了好久,然后清楚地说:
    只有歌儿需要美,
    美甚至不需要歌……

    我很喜欢这首诗,好像因此可怜起这位军官来了。

    我更高兴见到那位太太一个人坐在房子里弹钢琴。琴声令人陶醉,除了窗户和窗户里黄色灯光中她苗条的身影、傲然的侧脸、像群鸟在键盘上飞翔的一双白手,我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的了。

    我望着她,听着哀怨的音乐,沉醉在遐想之中:我一定要在一个什么地方找到宝物,全都送给她,让她变成富人!如果我是斯科别列夫将军[22],一定要再一次向土耳其宣战,索取赔款,在城里最好的地方——“斜坡街”造一所房子送给她,让她离开大家说她坏话脏话的这条街、这座房子!

    邻居们,我们院子里的这班下人们,特别是我的女主人们——大家都说这位“玛尔戈王后”的坏话,语言恶毒下流,像以前说裁缝妻子那样,不过说时比较小心——压低嗓子,四处张望。大家怕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一个有名人物的遗孀,她房里挂的奖状都是以前的俄国沙皇戈东诺夫、阿列克谢和彼得大帝[23]赐给她丈夫的祖父和曾祖父的——这是总读一本福音书的那位识字的士兵丘菲亚耶夫告诉我的。也许人们害怕她会用柄上嵌着淡紫色彩石的鞭子打人,据说一个大官被她痛打过。

    但这种窃窃私语像大声诽谤一样厉害。这位太太生活在谣言的氛围中,但对人们为什么仇视她,我百思不得其解。维克多就常这样说,有一次半夜回到家,望了望“玛尔戈王后”卧室的窗户,看见她只穿一件衬衫坐在沙发上,少校跪在旁边,给她剪脚指甲,并且用海绵擦拭。老婆子咒骂着,轻蔑地吐着唾沫。小主妇红着脖子尖声地叫喊:“呸!维克多!亏你说得出口!可是这些先生也真下流啊!”

    主人没作声,只是微笑。我很感谢他的沉默,却非常怕他会同情地加入这场叫骂中去。两个女人尖叫着、惊喊着,不厌其烦地追问维克多,太太是怎样坐的,少校是怎样跪的。维克多就添油加醋地不断补充新的细节:“他红着脸,伸出舌头……”

    少校给太太剪脚指甲——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但是我不相信他伸出舌头——我觉得这是造谣中伤,于是我问维克多:“既然这样不好,那么为什么你要往窗户那边望?你又不是小孩……”

    当然,我挨了一顿骂,但这并未使我难过,我只是希望跑下楼,像少校一样跪在太太面前,请求她:“请您离开这座房子吧!”

    现在,我已经知道还有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人、另外的感情和思想,因此这座屋和它的所有住户日益引起我的厌恶。整座屋好像被一张肮脏的谣言网笼罩着,屋里没有一个人不被别人恶毒地谈论过。那个随军的神甫病得很可怜,可是被人家当成酒鬼和色迷。军官和他们的妻子,据我的女主人们说,常常在一起犯罪。我讨厌那些当兵的,他们在一起时总是那么单调乏味地谈论着女人;我最讨厌我的女主人们——我看透了她们喜欢无情地进行人身攻击的真正用意。寻找别人的缺陷是唯一不花钱的娱乐,我的女主人们对身边的人造谣中伤,只是为了消遣,好像她们自己过着正派诚实却又艰难寂寞的生活,因而要向一切人施行这样的报复。

    当人们恬不知耻地谈论“玛尔戈王后”时,我义愤填膺——这已经不是儿童的感情,我心里充满对造谣诽谤者的憎恨,我忍不住要向所有的人发火和玩弄恶作剧。可是有时候,我又痛苦地怜悯自己和所有人。而这种哑口无言的怜悯比憎恨更令人痛苦。

    我比他们更多地了解“玛尔戈王后”,因而也就担心他们会知道我所知道的。

    每逢节日,主人们上教堂做早祷,我一早便去她那里。她把我叫到自己的卧室,我坐在用金黄色丝绸包着的一个小圈椅上,小女孩趴到我膝盖上,我给这位年轻的妈妈讲自己读过的书。她躺在一张宽床上,两只小手掌合在一起,侧身放在脸颊下。她身上盖着一床也是金黄色的被子——卧室的一切东西都是金黄色的。她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甩过晒黑的肩头,披挂在身前,有时还从床上拖到地板上。

    她听我讲时,那双柔和的眼睛一直望着我的脸,微微地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吗?”

    甚至她善意的微笑,在我的眼里也是一位王后宽大为怀的表示。她亲切浑厚的话语,让我觉得好像总表示一个意思:“我知道,我比他们所有的人美并纯洁千万倍,我不需要他们任何一个人。”

    有时我正好碰上她坐在镜子前一把矮圈椅上梳头发,发梢披散在她的膝盖上和圈椅的两边扶手上,或者越过靠背几乎披到地板上。她的头发像外祖母的一样,又长又密。我在镜子里看见了她微黑的、结实的乳房——她当着我的面戴胸罩、穿袜子,但是她纯洁的『裸』体没有引起我的羞耻之心,而只是使人为她而感到喜悦和骄傲。她身上任何时候都散发着芳香,这芳香正好保护她免遭邪念的袭击。

    我健康、强壮,很懂得男女间的秘密,但人们在我面前讲这种秘密时是那样幸灾乐祸,那样冷酷无情,那样低级下流,以至我不能想象这个女人能落入男人的怀抱,很难想象谁有权大胆无耻地触碰她的身体。我相信“玛尔戈王后”不会经历厨房或仓库里的那种爱情。她知道的是另一种爱情和幸福。

    可是一天傍晚,我走进客厅时,就听见卧室的门帘后面我心爱的王后的爽朗笑声,一个男人在乞求:“你别急呀……老天爷!不相信你会……”

    我应该走开,我懂得这种事,但是我不能走开。

    “那是谁呀?”她问,“是你吗?进来吧……”

    卧室里的花香令人发闷,光线昏暗,窗子挂上了窗帘……“玛尔戈王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颏。她旁边,靠墙坐着那位提琴手军官——只穿着一件衬衫,露着胸脯;胸脯上也有一条刀伤,像一条红带从右肩伸向乳头。这伤痕是那么明显,昏暗中也看得清楚。军官的头发乱得令人可笑。他忧郁的、伤痕累累的脸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笑容——他笑得一副怪样。他那双如女人般的大眼睛盯着“王后”,好像是第一次端详她的美丽。

    “这是我的朋友。”“玛尔戈王后”说,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我还是对他。

    “你怕什么?”她的话音好像从远处传来,“你到这儿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伸出裸露的、热乎乎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说:“你长大了,也会幸福的……去吧!”
    我把还回的书放到书架,另外拿了一本,走了。

    我的心好像碎裂了。不用说,我一刻也未曾想过我的“王后”也和其他所有女人那样谈恋爱,而且还是跟这位军官!我见他在我面前微笑着——他笑得那样开心,像受宠若惊的小孩儿,他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他一定爱“王后”——难道可以不爱吗?“王后”也可以慷慨地把爱赏赐给他——他琴拉得那么好,又会那么热情地朗诵诗……我已经不得不拿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但仅凭这一点就十分清楚:我对眼前所见的反应和对“玛尔戈王后”本人的想法并非无可指摘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有好几天陷入苦闷之中。

    ……有一天,我荒唐地大吵大闹了一场。后来我到太太那里借书时,她很严厉地对我说:“听说你不顾死活地调皮捣乱,我想不到你会这样……”

    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向她讲起自己活得怎样苦闷和无聊,听人家说她坏话时心里怎样地难过。她站在我对面,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开始时认真严肃地听我讲,但很快就笑了,轻轻地把我推开。

    “够了,我都知道了,你懂吗?我知道了!”接着,她拉着我的双手,非常亲切地说,“你越是少注意这种下流话,对你就越好……瞧,你的手洗得很不干净……”
    这话她可以不说啊!要是她擦铜器、拖地板、洗尿布,我想她的手也就不会比我的干净。“一个人如果会生活,他就要遭到别人的嫉恨;如果不会,又要受到轻视。”她若有所思地说着,又把我拉到自己身边,把我抱起来,微笑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喜欢我吗?”
    “是的。”
    “很喜欢?”
    “是的。”
    “那么怎样喜欢呢?”
    “不知道。”
    “谢谢,你真好!我喜欢人家喜欢我、爱我……”
    她嫣然一笑,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叹了一口气,好久没有作声,只是抱着我不放手。
    “你多来我这儿,只要能来,就来吧……”

    我利用这种机会得到了她许多好处。午饭后,趁女主人们睡午觉,我就跑下楼。如果她在家,我就在她那儿待上个把钟头,甚至更久。

    “应该读些俄国的书,应该知道我们俄国自己的生活。”她一边教导我,一边用灵巧的玫瑰色手指把发针『插』在自己香喷喷的头发上。

    她还列举一些俄国作家的名字问我:“你能记住吗?”

    她常常沉思着,略带惋惜地说:“你应该上学念书,可是我总把这个忘了!我的上帝,真糟糕……”

    每当我在她那儿待了一会儿,手拿着新书下楼的时候,心灵就好像受到了洗礼。

    我已经读了阿克萨科夫的《家庭纪事》、优秀的俄国叙事诗《在森林中》、令人拍案叫绝的《猎人笔记》、格列比翁卡和索罗古勃两人的几部作品,以及韦涅维季诺夫、奥陀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的诗。这些书洗涤了我的心灵,洗去了贫穷艰辛的现实加在上面的污垢。我知道了什么是好书,懂得了我需要好书。由于这些书,我心里悄悄地形成了坚定的信念:我在世上并非孤身一人,所以不会走投无路!

    外祖母来的时候,我兴高采烈地向她谈起“玛尔戈王后”。外祖母津津有味地嗅着鼻烟,深信不疑地说:“你看,这多好啊!好人还是多,只要你找,定能找到!”

    有一次,她向我提出来:“也许我该去为你向她道声谢?”

    “不,不用……”

    “那就不去吧……我的主呀,一切多好啊!我真想永远活着!”

    “玛尔戈王后”没有帮成我上学——三圣节那天发生了一件讨厌的事,差点儿都把我毁了。节前不久,我的眼睑忽然肿得吓人,眼睛完全睁不开。主人们害怕我眼睛瞎,我自己也害怕了。他们带我到了亨利·罗德泽维奇妇产医生那里。他从里面割开了我眼睑。我眼睛上包着纱布,痛苦地、寂寞地瞎着躺了好几天。三圣节前夕,他给我解去了纱布,我从床上起来下了地,真像在坟墓里活埋了几天后重新爬出来一样。再没有什么比失明更可怕了!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苦恼,它夺去一个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欢乐的三圣节那天,作为病号,从中午起我被免去了责任内的一切劳务,我于是到各个厨房去看勤务兵们。除了严厉的丘菲亚耶夫,所有的人都喝醉了。傍晚前,叶尔莫欣拿劈柴打了西多罗夫的脑袋,西多罗夫昏倒在过道里。叶尔莫欣吓跑到山谷里去了。

    令人不安的传闻很快就在院子里不胫而走,说是西多罗夫被人打死了。门廊旁边围了一堆人,他们望着这个躺着不动的士兵,他的脑袋搁在从厨房到过道的门栏外。人们轻声地说应该叫警察,可是没有一个人去叫,也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动一动这个士兵。

    洗衣女工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出现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紫丁香花色的连衣裙,肩头上披着一块白头巾,怒气冲冲地推开人群,走进过道。她蹲下来,大声说:“你们这些傻瓜!他还活着哩!拿水来……”

    人们劝她:“别管闲事啊!”

    “我说——拿水来!”她像在救火现场那样,又喊了一声,然后把新的连衣裙提过膝盖,又拉了拉下面的衬裙,把士兵血淋淋的头放在一个膝盖上。

    看的人不赞成地、胆怯地走开了。在昏暗的过道里,我看见洗衣妇白白的圆脸上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在闪着愤怒的光。我提来了一桶水,她叫我泼在西多罗夫的头上和胸上,还提醒我:“不要泼了我一身,我还要去做客……”
    士兵醒过来了,睁开迟钝的眼睛,呻吟起来。
    “把他抬起来。”纳塔利娅说着,伸直双臂,托住他的两腋,以免弄脏自己的衣服。我们把士兵抬到厨房,放在床上。她用湿抹布擦干净士兵的脸后就离开厨房,临走前说:“你用水把抹布浸湿透,贴在他头上,我去找那个浑蛋。这些酒鬼!迟早要被抓去服苦役的!”

    她把弄脏了的衬裙从脚上脱到地板上,扔在屋角里,细心地整理好沙沙作响的皱巴了的连衣裙,然后走了。

    西多罗夫伸起懒腰,呃逆着,呻吟着,热乎乎的血液一滴滴地从他的头上掉到我光着的脚背上——令人感觉不舒服,由于害怕,我不敢把脚从滴滴答答的血下面挪开。

    这时外面是春光明媚的节日,各家屋前的门廊和大门口装饰着白桦树的嫩枝,街边每一个石柱上都扎着砍下来的槭树和花楸树的新枝条,整个街道洋溢着绿色的春光,一切都显得清新和新鲜。从早晨起我就感到这春天的节日将长驻人间,生活从今天起将变得纯洁、光明、快乐——可是,我此时此刻却在这里过节!真叫人痛苦!

    当兵的呕吐了,温乎乎的伏特加和青葱混杂的臭气充满了厨房。窗玻璃上不时地贴着一些模糊的大脸和压得扁平的鼻子,托在两颊上的手掌像两只大耳朵,把脸形变得很难看。当兵的慢慢清醒过来,嘟嘟囔囔地说:“我这是怎么了?我摔倒了吗?叶尔莫欣?我的好朋友……”

    接着是一阵咳嗽、呻吟、哭泣,流着醉醺醺的眼泪。

    “我的妹妹,可怜的妹妹呀……”

    他站起来,脚下打滑,身子又湿、又臭,只晃了一下就又倒在床上,可怕地转着眼珠说:“我真被人打死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哪个鬼东西在笑?”当兵的问我,呆呆地望着我,“你怎么还笑?我都真的被人打死、永远不醒来了……”

    他用两只手抓住我,嘴里还在嘟哝着:“头一个是先知先觉以利亚,第二个是叶戈尔骑着马,第三个是……你别来找我!滚开吧,豺狼……”

    我说:“别犯傻了!”

    他无端地大发雷霆,咆哮着,脚在地上乱蹭:“我被人家打死了,你还……”

    他沉重地抬起那只软弱无力的脏手打到我眼睛上,我大叫了一声,什么也看不见了,胡『乱』地跑到院子里,碰上了纳塔利娅——她正拉着叶尔莫欣的手走来,不时地大声嚷嚷:“走啊,你这条笨驴!”

    她碰见了我,问道:“你怎么了?”

    “他打人……”

    “他打人了?”纳塔利娅惊愕地拉长了声音。她使劲儿推了一下叶尔莫欣,说:“魔鬼,算你走运,你感谢自己的上帝吧!”

    我用水洗了眼睛,从过道往门里看,只见两个当兵的互相抱头大哭,和解如初。然后两个人又去拥抱纳塔利娅,纳塔利娅捶打他们俩的手,喊叫着:“狗杂种,收回你们的爪子!我又不是你们的那种骚女人!趁你们的上司老爷不在家,躺下睡吧!要不你们会遭殃的!”

    她跟哄孩子似的,让他们躺下——一个在地板上,一个在床上。等他们打起了鼾声,她走出厨房,来到过道。

    “我全身都弄脏了,这是我做客穿的衣服哩!他打了你?……那家伙多浑呀!都是喝伏特加弄的,你可别喝,小伙子,永远不要喝……”

    后来我和她坐在大门口一张长凳上,我问她怎么能不怕喝醉的人。

    “就是没喝醉的我也不怕。他们敢过来,就给他们这个!”她扬了扬握得紧紧的红拳头,“我死去的丈夫也喝得很凶。他喝醉回来,我常常把他的手脚捆起来。等他睡醒来,我就扒下他的裤子,拿粗树条抽他,对他说:‘不准你喝酒,不准你酗酒。你既然娶了老婆,老婆就能使你快乐,而不是伏特加酒!’是的,直抽得我累了才罢手。从此以后他在我面前就像蜡一样软了……”

    “你真厉害。”我说,心里已想起连上帝都骗了的那个女人——夏娃。

    纳塔利娅长叹一声,接着说:“女人应该比男人更有能力,应该有双倍的能力,可是上帝没有分给她这种能力!男人总是三心二意。”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没有生气。她坐在那儿,两手交叠在宽大的胸前,背靠在围墙上,眼睛忧伤地盯着堆满碎石、野草丛生的堤坝。我听那聪明的话语听得出了神,忘记了时间。忽然,我看见堤坝尽头小主妇挽着主人的胳膊,像母鸡跟着公鸡一样,慢腾腾、大模大样地走来。他们老远地盯着我们,彼此说了些什么。

    我跑去开正屋门廊的锁,门开了,小主妇一边上楼,一边恶毒地对我说:“又跟洗衣女工们谈情说爱了吧?是跟楼下那个太太学的吧?”

    这种话太荒谬,甚至也没有刺伤我的心。倒是主人的话,令我听了很难过。他冷笑了一下儿,说:“也难怪——到年纪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下边柴屋取柴火,看见柴屋门底下方形猫洞旁边有一个钱包。我十几次在西多罗夫手里见过它,马上捡起来给他送去。

    “钱哪儿去了?”他问,一面用指头在钱包里摸,“那是一卢布三十戈比,快还给我!”他的头用毛巾裹着,焦黄的脸瘦了,他生气地眨巴着红肿的眼睛,不相信我捡到的是空钱包。叶尔莫欣来了,开始说服他,一面朝我翘起下巴:“是他偷的,就是他!把他拉到他主人家!当兵的不偷当兵的!”

    这些话提醒我:正是他偷的,也正是他把钱包故意扔到我柴屋里。我当即盯着他的眼睛大叫了一声:“你胡说!是你偷的!”

    我深信自己的推测准确,只见他木头似的脸变得惊慌和恼怒,他转过身来,尖细地吼叫:“你拿证据来!”

    我能拿出什么证据呢?叶尔莫欣连叫带拖,把我拉到院子里。西多罗夫跟在他后面,也一个劲儿地喊叫着什么。各种各样的脸孔从一个个窗口伸出来。“玛尔戈王后”的母亲悠然地抽着烟斗往这边望。我明白自己已被那位太太看见,我简直都吓呆了。

    我记得,这两个当兵的抓住我的两个胳膊。我家主人们站在我对面,听当兵的告状,彼此附和着,小主妇很有把握地说:“这肯定是他干的!他昨天跟那个洗衣女工在大门口调情,可见他拿了钱,没有钱,那女人是绝不会白给的……”
    “正是这样!”叶尔莫欣叫着。
    地板在我脚下颤抖,我怒火中烧,大骂小主妇,结果挨了一顿打。

    这顿打固然带给我痛苦,但更使我痛苦的是想到“玛尔戈王后”现在会怎样看我。我如何在她面前辩解啊?在那倒霉的几个小时里,我心里难过极了。

    幸亏士兵们很快就把这件事传遍了全院子,甚至全街道。这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忽然听见楼下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的叫声:“不!我干吗要沉默!不,你出来,亲爱的,你出来!我说——你出来呀!要不我找你老爷去,他会强迫你说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喊叫与我有关。她在我们家门廊旁边喊叫,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庄重。

    “你昨天拿了多少钱给我看?钱是哪儿来的?你说。”
    我心里高兴得都喘不过气来,我听见西多罗夫沮丧地拖长声调说:“你呀你,叶尔莫欣呀……”
    “你造谣污蔑小孩儿,让他挨了打,是吗?”
    我真想跑到下面院子里痛快地舞一场,带着感激去亲吻这位洗衣女工。但正在这个时候,我的小主妇嚷开了——声音大概是从窗户里出来的:“打小孩儿是因为他骂人,可是谁也没有说他偷东西,除非你自己,贱货!”
    “你自己才是贱货,太太,恕我直说,你是头骚母牛。”

    我觉得这骂声像音乐一样好听,心里委屈而又感激纳塔利娅,热泪灼痛眼眶,我努力控制住眼泪,连呼吸都屏住了。

    后来,我主人慢腾腾地踏着楼梯走到阁楼上来。他在我身边房梁的接口处坐下来,『摸』着头发对我说:“怎么样,彼什科夫老弟,你不走运啊?”

    我默默地扭过头不理他。

    “你也骂得不像话了。”他继续说。

    我却低声对他表示:“等我能起床,就离开你们……”

    他坐在那里,默默地抽着烟,凝视着烟头,说:“也好,随你的便!你也不小了,自己看着办,怎么样对你更好……”

    他走了。我又像平时那样可怜起他来。

    我这样熬过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离开他们家。我十分想跟“玛尔戈王后”告别,可是没有勇气去她那里,说实话,我等着她来叫我。

    跟小女孩告别时,我求她:“你对妈妈说,我很感谢她。你能说吗?”

    “我一定说!”她柔情地微笑着答应我,“明天见,是吗?”

    大约二十年后我又见到她——她已经是一个宪兵军官的妻子……

    【第十一节】

    我又来到轮船上打工,在这条如天鹅一般白的既大又快的“彼尔姆”号上当洗碗工。这次是在厨房里干“粗活儿”,或叫“厨房打杂的”,一个月领七卢布,我的职责是给厨师们做帮手。

    食堂管事身材圆鼓鼓的,傲气十足,光秃秃的脑袋像个皮球。他背着两只手,整天在甲板上沉重地走来走去,像一条阉割了的公猪在大热天寻找阴凉的角落。他妻子却在食堂里卖弄风骚——这位太太四十岁开外,长得很漂亮,但面容憔悴,脸上的粉厚得要掉下来,她鲜艳的衣服上常常沾有白色的粉末。

    厨房领班的是亲爱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厨师。他外号“小熊”,个子矮小,胖乎乎的,长着鹰钩鼻,眼带讥笑。他爱打扮,浆过的衣领硬挺挺的,每天刮脸,两颊露出青色的胡楂儿。几绺黑胡须往上翘,闲时他不停地用烤红的手指摆弄它,抚摸它,经常手拿一面小圆镜照一照。船上最有趣的人是司炉工雅科夫·舒莫夫。他虎背熊腰,胸膛宽阔,像铁锹一样扁平的脸上长着一个短而翘的鼻子,熊似的小眼睛藏在浓眉底下;两腮上长满卷成小圈的胡须,像沼泽地上的青苔;满头浓发,像戴着一顶帽子,他要费劲儿才能弯曲指头插进头发里。

    他很会玩牌赌钱,食量大得惊人;嘴抿得像条饿狗,整天围着厨房转,想讨几块肉和骨头;晚上跟“小熊”一起喝茶,讲自己奇怪的身世。

    原来,他从小就在梁赞一个牧人家当牧童。后来,一个过路的修道士把他诱骗进了修道院,他在那里打了四年工。

    “我本可以成为一个修道士——上帝的一颗黑星!”他口齿伶俐地说着笑话,“不料我们修道院从奔萨来了一个女香客——一个很有趣的女人,她把我的心都扰乱了。‘你人这么好,身子这么壮实,’她说,‘我是贞洁的寡妇,孤单单的,你上我那儿去管院子吧。’她还说:‘我有自己的房子,还做羽毛生意……’

    “好吧!她来找我当管家,我奔她去当情夫,在她身边吃了整整三年的热面包……”

    “你真能瞎扯,”“小熊”打断他,眼睛担心地落在自己鼻子上的那些小丘疹上,“要是瞎扯能挣钱,你准有上万卢布了!”

    雅科夫嘴里嚼着东西,青灰色的鬈发在眯缝着眼睛的脸上移动——连毛茸茸的耳朵也微微颤动。他听完“小熊”厨师的评论,继续往下说,语调还是那样迅速而有节奏:“她比我年纪大,我跟她在一起觉得没味,很无聊,就又跟她侄女发生了关系。她知道了,把我撵出了家……”

    “你这是活该——真是再好不过的报应了。”厨师“小熊”说得跟雅科夫一样快而流利。司炉工雅科夫把一块糖塞到嘴里,继续说:“以后我闲逛了一段时间,又跟了一个来自弗拉基米尔的做行商的老头儿,同他一起走遍了地球。我们到过巴尔干山区,到过土耳其,也到过罗马尼亚、希腊,也去过奥地利——所有的国家都去过,在那个国家买进货,在这个国家卖出……”

    “你们偷吗?”厨师认真地问。

    “那老头儿可不干这种事!他还对我说,在别人的地方要老实,听说这里有这样的规矩,干一点儿坏事就要掉脑袋。我的确想偷,只是没有好结果:我想从一个商人那里牵走一匹马,结果没有得手,被人家抓住,当然免不了挨打,他们打了又打,最后把我们抓进了警察局。我与一个人合伙干,那人是真正的偷马好手,我却不怎么样,更多的是出于好奇才干的。我在这商人那里干过活儿,在新澡堂给他砌炉子。商人开始害病,做噩梦梦见了我,他害怕了,就求上面当官的说:‘放了他,放了他吧。’他还说天天梦见我,如果不放我,我就不会饶恕他,他的病就不会好,还说我是魔法师——我竟成了魔法师了!我就这样被放了——这个商人很有地位……”

    “你不应该被放,应该在水里被泡两三天,把你的傻气泡掉!”厨师插了话。

    雅科夫立刻接下话茬儿说:“对,我的傻气的确多,简直能盖过整个村子……”

    “多荒唐!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囚犯!吃着、喝着、闲逛着,可是为了什么呢?你说,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司炉工一面嘴里巴巴地嚼着东西,一面回答说:“这个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活下去的。有的人躺着活,有的人走着活,当官的坐着不动,可是——人人都得吃。”

    厨师更生气了:“就是说,你猪狗还不如!老实说,是猪食料……”

    “你干吗骂人?”雅科夫感到吃惊,“我们人人都是同一棵橡树上的果实——一路货色。你不要骂,我是绝不会被骂好的……”

    这个人立即引起我的好感,我始终惊异地看着他,张着嘴听他讲。我认为他对生活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对任何人都一样称“你”而不称“您”,对任何人都一样从『毛』茸茸的眉梢下面对面正视而从不卑躬屈膝。任何人——不论是船长、食堂管事还是勤杂工头,不论是上等舱的贵宾还是甲板上的乘客,他全都一视同仁。

    他常常站在船长或者轮机长面前,猩猩般的长胳膊叠在背后,默默地听人家骂他懒惰,骂他没肝没肺地赢光了别人的钱。显然,骂对他不起作用。人家吓唬他,说船一到码头就撵他走,他也不害怕。他跟那位“好事情”一样,身上有一种东西与众不同,显然他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特点,也相信别人不能理解他。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表现出委屈和沉思,也不记得他长时间地沉默——他毛茸茸的嘴里常常滔滔不绝,甚至好像不是出于他的意愿。当别人骂他,或者当他听谁讲有趣的事时,他的嘴唇就轻微动着,好像心里在重复别人说的,或者在轻声地继续往下说自己的话。每天,他值完班,从锅炉舱里爬出来——只见他光着脚,汗淋淋的,满身油污,穿一件没有了腰身的湿衬衫,敞开那卷着浓密长毛的胸脯。此时,他那均匀、单调、略带沙哑的话音随即响彻甲板,像打在甲板上的雨点一样。

    “大娘,你好!你坐船上哪儿?奇斯托波尔?这地方我知道,我去过,在一个有钱的鞑靼人家里当长工。鞑靼人叫乌桑·古巴伊杜林,有三个妻子。这老头儿身子骨棒极了,红光满面。他的一个年轻的妻子是很有趣的鞑靼女人,我跟她搞过私情……”

    他到处都去过,一路上他跟所有的女人都胡搞过。他讲什么都不生气,泰然自若,似乎他一生中从未受过委屈、挨过咒骂。一分钟过后,他的话音就传到了船艄。

    “玩牌的人规矩老实吗?一副赌牌,三张,摆成一条,来吧!玩牌真舒服,坐着可以挣钱,就是做买卖……”

    我发现他很少说“好、坏、糟糕”这些字眼,几乎总是在说“好玩、舒服、稀罕”。对他来说,漂亮的女人是好玩的蝴蝶,阳光明媚的好天是舒服的日子。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呸!这算什么!”

    大家都认为他是个懒鬼,可是我觉得他在炉口前冒着又闷又臭的热气干着苦活儿,而且像大家一样认真负责,我记不起他什么时候像别的司炉工那样叫过苦,喊过累。

    有一次,一个年老的女乘客被人掏了钱包。这是个晴朗平静的傍晚,大家的心情也都好。船长给了老太太五卢布,乘客们也凑了一些给老太太。老太太接了钱以后,向大家又画十字又鞠躬,说:“乡亲们,这比我原来的还多了三卢布十戈比啊!”

    有人乐呵呵地嚷了几句:“都拿了吧,大娘,干吗要瞎嚷嚷?三卢布什么时候也不多余……”

    有人说得更妙:“钱不是人——人多余,钱不会多余……”

    雅科夫却走到老太太跟前认真地说:“把多余的给我吧,我拿去打牌!”

    大家笑了,以为司炉工在开玩笑,但他再三说服发窘的老太太:“大娘,给我吧!你拿钱有什么用?你明天就要进坟墓了……”

    大家臭骂了他一顿,把他撵出人群。他摇着头,惊奇地对我说:“这班人真怪!干吗喜欢管别人的事?她自己说钱多余的呀!我拿这三卢布可以舒服一下……”

    他大概对钱币的外观很感兴趣——他爱在说话时拿着银币或铜币往裤子上擦,擦得放光以后就用弯曲的手指拿到翘鼻子跟前,抖动着眉毛细细地观瞧。但他并不吝惜钱。

    有一天,他要我跟他玩牌。我不会。

    “你不会?”他奇怪了,“你怎么了?亏你还识字!你应该学会。咱俩来赌着玩,赌糖……”他赢了我半俄磅方糖,一块一块地都塞进他毛茸茸的嘴巴里了。后来他认为我已经会玩了,就说:“现在来真赌,赌钱!有钱吗?”

    “有五卢布。”

    “我有两个多卢布。”

    不用说,我很快就输得精光。我想赢回来,把上衣当五卢布下了赌注——结果输了,把一双新靴子当三卢布下了赌注——又输了。这时,雅科夫不满意地、几乎生气地对我说:“不,你不能这样,太急躁了——这一下连上衣、靴子都不要了!这些我不要。衣服和靴子还你,钱也拿回去。还你四卢布,留下一卢布当作你交学费……好吗?”

    我很感激他。

    “呸!这算什么!”他这样回答我的感谢,“玩就是玩,也就是取乐,你却像在打架。打架也不能急躁——要算计好才动手!玩牌时急躁有什么用?你年轻,要好好克制自己。一次输了,五次输了,七次就罢手。先走开,等清醒了再来玩!就得这样玩牌!”

    我越来越觉得他招人喜欢又惹人讨厌。有时候他的话使我想起外祖母,他有许多东西吸引我,但他那看来一辈子也改不了的对人的冷漠无情,却使我远离他。

    一个夕阳西沉的傍晚,二等舱一个喝醉酒的大个子旅客——彼尔姆地方的商人,掉到船舷外面的水里,他慌乱地在金红色的水道上泅水。机器很快就关了,船停下来,从轮子下边放出云彩似的泡沫,夕阳的红光把它染成血色。那人黑色的身体已经落在船尾后面很远了——只见他还在那沸腾的血红水面上扑打着,从江面传来动人心魄的狂叫,旅客们也大喊大叫,他们挤到了船尾,靠着船舷。落水人的同伴——一个红脸秃顶的醉汉,挤向船舷,用两个拳头打着大家。他吼叫着:“走开!我现在下去救他……”

    这时两个水手已经跳进水里,他们划动起双手,左一下右一下地向落水人游去。同时,船尾上放下了一个救生艇。在船上的指挥声和女人们的尖叫声中,飘过来雅科夫略带嘶哑的话音——语调安静而平稳:“他肯定会淹死,反正会淹死,因为他穿着齐腰的上衣!穿这么长的衣服肯定会淹死的。比如说女人,她们为什么比男人沉得快?因为她们穿裙子。女人一落水,立刻就像一普特重的秤砣沉往河底……瞧,他沉下去了,我不会乱说的……”

    商人果真沉下去了,捞了他两个来小时也没有捞到。他那个伙伴酒醒以后坐在船艄,唉声叹气地喃喃埋怨:“他就这样到家了!现在该怎么办呀?我怎么对他家里人说呀?他家里人会……”

    雅科夫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开始安慰他:“没关系,买卖人!谁也不知道自己要死在哪里。有的人吃些蘑菇,一下子就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吃蘑菇——健康长寿,唯独他死了!能怪蘑菇吗?”

    他宽阔结实的身体像磨盘一样站立在商人面前,打开了话匣。话多得像磨盘里飞出的糠秕。商人起初默默地流泪,用宽大的手掌擦胡须上的眼泪,但仔细听了他的话以后,不禁大声嚷起来:“魔鬼!你干吗揪我的心?东正教教友们,把这家伙赶走,不然会出乱子的!”

    雅科夫心平气和地走开,说:“怪人!你以好心待他,他拿棍棒对你……”

    有时候我觉得司炉工有点儿傻,但更多的时候我认为他是故意装傻。我多次想问出他的人生经历和见闻,但都没有成功。他总是仰起头,微微睁开如熊般的黑眼睛,一只手抚摩着自己如青苔般的脸,拖着声调回忆起往事:“老弟,人这个东西,跟蚂蚁一样!哪里有人,哪里就忙碌——这是肯定的!当然最多的是农民——庄稼汉,他们像秋天的落叶,满地都是。比如保加利亚人,你见过他们吗?我见过保加利亚人,也见过希腊人,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还有各种茨冈人——他们有很多,各种各样!是什么样的?那还能是什么样的?在城里是城里人,在乡下是乡下人,跟我们这儿完全一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有的甚至讲我们的话,只是讲得不好,比如鞑靼人,或者摩尔多瓦人。希腊人不会讲我们的话,他们叽里咕噜乱说一气,好像也在说一个个词,但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也听不懂,跟他们说话也要用手势。我跟的那个老头儿,他假装懂希腊人讲的话,他也嘟囔什么卡拉马拉和卡里莫拉。老头儿真机灵,把他们蒙得够呛!……你还问希腊人什么样?你真怪,他们能是什么样呢?当然啰,他们是黑头发,罗马尼亚人也是黑头发,这两种人同一种信仰。保加利亚人的头发也是黑的,可是信仰跟我们的一样。希腊人像土耳其人……”我觉得他没有把所知道的全都讲出来,有些东西他不愿意讲。

    根据杂志的插图,我知道希腊的首都雅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那里很美,但雅科夫怀疑地摇摇头,说没有“雅典”这个地方。

    “人家向你瞎说的,老弟。没有雅典,有亚陀斯,不过它不是城,而是山,山上有一座修道院,再无别的什么了。山叫亚陀斯圣山,我见过这种画片,那老头儿就买卖这种画片。有一个别尔戈罗德市[24],位于多瑙河上,类似雅罗斯拉夫尔或者尼日尼。他们那儿的城市不漂亮,乡村就不同了!女人也漂亮,女人简直能让你舒服得要命!因为一个女人,我差点儿没有留在那里。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他的两个手掌使劲儿地擦那看不见眼睛的大脸,硬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喉咙深处发出破铃铛似的笑声:“人就是健忘!我当时……跟她分手时,她哭了,连我也哭了,真的……”

    他开始泰然自若,毫不害臊地教我如何对待女人。

    我们坐在船艄上,船迎着暖和的晚风和月色向前驶去。银光闪烁的河水对岸,水草地隐约可见,岩山的河岸上眨巴着昏黄的灯火,宛如被大地俘虏的星星。周围的一切都在动,都在昏昏欲睡中微微颤抖,过着一种安详而又执着的生活。在这凄楚动人的寂静中飘荡着沙哑的话音:“当时,她张开双臂,像十字架一样,向我扑来……”

    雅科夫的话虽然不害臊,但并不令人讨厌。他的话里没有夸张,没有残忍,好像流露出某种真情和一点点儿思念和哀愁。天上的月亮也不害臊地裸露着,也是这么样撩动人心,逼得你产生一种无名的思念和惆怅。我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些最美好的往事,也只愿去回想美好的往事。我想起了“玛尔戈王后”和真实感人的诗句:
    只有歌儿需要美,
    美甚至不需要歌……

    我抖动着身子,像抖掉微微的睡意一样抖掉这幻想的意境,又向司炉工追问起他的生活经历和见闻。

    “你真是怪人,”他说,“能向你说些什么呢?我什么都见过。你问我见过修道院没有,见过呀。酒馆呢?也见过。见过老爷的生活,也见过庄稼汉的生活。我吃过饱饭,也饿过肚子……”

    他像正在走架在深水上一座摇晃的险桥一样,小心翼翼地慢慢回忆着:“比方说,我因为偷马而被关在警察分局,我想我一定要被押送到西伯利亚!警长正在骂他新房的炉子冒烟。我就说:‘阁下,这个我能修好。’他对我吆喝:‘住嘴,最高明的工匠也没有一点儿办法……’我对他说:‘牧人有时比将军还高明哩!’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反正要被押送到西伯利亚。‘那么你就试试。’他说,‘要是更糟,我就打碎你的骨头!’我用了两天两夜,为他做好了这件事。警长吃惊了,嚷道:‘你这个傻瓜,浑蛋!你本是个高明的工匠,竟去偷马,怎么会这样?’我说:‘阁下,这实在愚蠢。’他说:‘对,实在愚蠢!’他还说:‘我可怜你!’他真是这样说的。你瞧,当警察的人——就其职务是不会可怜人的,这次却可怜起人来啦……”

    “还有什么?”我问。

    “没有什么,他可怜了我,还会有什么呀?”

    “干吗可怜你,你是那样一块石头呀!”

    雅科夫和善地笑了:“你这个怪人!别人不是说我是石头吗?你也得学会去怜惜石头,石头也有自己的用处,石头可以用来铺街道。万物都应得到怜惜,没有一样东西是无故存在的。沙子算什么?沙地上也会长出草来……”

    听他这么说,我更加明白,他知道某些我不可想象的东西。

    “你怎么看厨师这个人?”我问。

    “‘小熊’吗?”雅科夫冷淡地说,“怎么看他?这根本用不着去想。”

    他说得对。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一个很严肃正派的人,对他不能有什么想法。但他有一点令人感兴趣和奇怪:他不喜欢司炉工,常常骂他,又常常请他喝茶。

    有一次,厨师对他说:“假如还实行农奴制度,而我又是你的老爷,像你这种好吃懒做的,我一星期要抽打你七次!”

    雅科夫认真地指出:“七次——太多了!”

    厨师骂司炉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要拿各种东西给他吃。厨师粗暴地塞给司炉工一块,并且说:“嚼吧!”

    雅科夫不慌不忙地嚼着,一边说:“托你的福,伊凡·伊凡诺维奇!我因此长了不少力气。”

    “懒鬼,力气对你有什么用?”

    “什么用?我可以活得久呀……”

    “你活着又为了什么,魔鬼?”

    “魔鬼也要活。难道活着不好玩吗?伊凡·伊凡诺维奇,活着是很舒服的呀……”

    “真是个白痴啊!”

    “你说什么?”

    “白——白痴!”

    “多难听的话。”雅科夫表示吃惊。

    “小熊”却对我说:“你想想,我们在厨房炉灶跟前流血流汗,骨头快被烈火烤酥了。可是他,你瞧,跟阉割的公猪一样,大吃大喝!”

    “各人有各人的命。”司炉工说,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知道在锅炉门口比在炉灶跟前干活儿更辛苦,更炎热。我好几次在夜晚同雅科夫一起尝过“拼命烧火”的滋味,可是我感到奇怪,他为什么不向厨师说明自己工作有多辛苦呢!不,这个人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东西……

    任何人——船长、大副、水手长,谁要高兴都可以骂他,可很奇怪的是,为什么却不辞退他?与其他人相比,司炉工们对他显然要好一些,虽说他们也笑他多嘴多舌和打牌赌钱。我问司炉工们:“雅科夫好吗?”

    “雅科夫吗?还可以。他从不生气,你怎样对他都行,即使把烧红的炭放到他怀里……”他在锅炉旁边干司炉的苦活儿,因此像马一样能吃,但睡得却很少。下班后,他常常不换衣服,一身臭汗,整夜地待在船艄,同乘客们唠嗑和玩牌。

    在我面前,他像一只锁着的箱子,我觉得里面藏着我需要的东西,我努力寻找开箱子的钥匙。

    “老弟,我不明白你想得到什么。”他认真地问我,一边用眉毛下那双小得看不见的眼睛端详我,“是呀,我的确去过世界不少地方,这有什么可讲的呢?你真是怪人!我自己嘛,最好还是讲一段我亲身的经历给你听吧。”

    他讲道:县城里住着一个患痨病的青年法官,他妻子是个健康的德国女人,没有孩子。这个德国女人爱上了一个布商。商人已有妻子,妻子很漂亮,有三个孩子。商人看出德国女人爱上了他,就有意取笑这个女人,约她夜里到自己花园里来。商人自己却邀了两个朋友,让他们躲在园里的小树丛中间。

    “妙极了!那德国女人真的来了,跟他说尽了好话,她说‘我整个是你的了’!他却对女人说:‘太太,我不能报答你,我有妻子,不过我给你带来了两个朋友,他们一个是老婆死了,一个还没有结过婚。’德国女人啊呀了一声,打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他倒在了长凳那边,她又用破高跟鞋踩他的脸。是我陪她来的——我在这个法官家打扫院子。我从围墙缝往里看,只见园里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候,那两个朋友跳出来,揪住她的辫子。我翻围墙,推开他们。我说,‘这样不行,做买卖的先生们!太太对他真心实意,他却想出这种下流勾当。’我领她走时,他们用砖头砸伤了我的头……她苦闷想家了,失魂落魄似的在院子里走,对我说:‘我要回家,回德国。雅科夫,我丈夫一死,我就走!’我说:‘当然应当走!’果然,法官死了,她也就走了。她温柔热情,通情达理。那法官生前也温和热情,上帝啊,愿他安息……”

    我不明白这段故事的意义,困惑不解地沉默不语。他讲的这些东西使我觉得十分熟悉,冷酷无情而又荒诞无稽。但我能说什么呢?

    “这个故事怎么样?”雅科夫问。

    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骂了几句,他却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吃饱饭的人,他们事事如意,于是,有时候想开开玩笑,但结果没开成,好像他们不会开。他们买卖人,当然是严肃正经的啰!做买卖要求多用脑筋,但成天用脑筋又太枯燥,所以就想开开心。”

    船后面,滔滔的河水奔流而去,哗哗地直响,黑魆魆的河岸随着河水缓缓地向后退去。乘客们在甲板上鼾睡,一个瘦高个儿的女人挨着在长凳上熟睡的旅客们身边向我们悄悄地走近,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司炉工用肩头碰了我一下,低声说:“瞧她苦闷的样子……”

    我觉得,别人的苦闷就是他的快乐。

    他讲过许多事,我听得很有兴致。他讲的我都清楚地记得,但想不起他讲过一件快乐的事。他讲得比书上还要冷静——我常常能听到书里作者的感情、他的喜怒哀乐。司炉工讲的时候不笑也不骂,对什么也不明显地生气和高兴。他好像法庭上冷静的证人,同被告、原告、法官都一样陌生……他这种冷漠越来越使我生气,使我对他产生不满。

    艰难的生活在雅科夫面前燃烧,像锅炉下面的火一样。他却成天站在炉门前,加减着燃料,不时地用熊掌似的大手握着木槌,轻轻敲打喷气管的活塞。

    “有人欺侮你吗?”

    “谁敢欺侮我?我力气大,我会给他一下子!……”

    “我不是说打架,我是问你灵魂受过欺侮没有?”

    “灵魂是无法欺侮的,灵魂不接受欺侮。”他说,“人的灵魂无论用什么也『摸』不到……”甲板上的乘客、水手,所有的人都讲灵魂,跟讲土地、工作、面包和女人那样经常。“灵魂”这个词在普通人嘴里随便得很,跟五戈比硬币一样使用。我不喜欢人家这样随便使用它,当男子汉们滥用“灵魂”这个词讲脏话时,无论出于恶意还是爱心,都像在抽打我的心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外祖母是如何谨慎地使用“灵魂”这个词的,说它是珍藏爱情、美丽、快乐的处所。我曾相信,好人死后,白衣天使们会抬着他的灵魂到蓝天上,送到我外祖母的那位善良上帝面前,上帝爱怜地迎接灵魂:“怎么了?我亲爱的!怎么了?纯洁的,你受苦受难了吧?”

    于是,上帝把六翼天使的翅膀——六扇白色的翅膀送给了这个灵魂。

    雅科夫·舒莫夫跟外祖母一样谨慎地说“灵魂”这个词——他很少说,也不爱说。骂人时,他不伤人家的心灵;别人议论灵魂时,他默不作声,耷拉着公牛似的红脖子。我问他“什么是灵魂”,他回答:“一种精气,上帝的呼吸……”

    我不满足这个回答,又问了些什么,他低下头说:“老弟,连神甫都不大了解灵魂,这还是秘密。”

    他经常引起我对他的思考,我努力去了解他,但这种努力没有成效。他不仅令人捉摸不透,使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用那粗壮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食堂管事的妻子对我亲热得令人可疑。早上,我必须侍候她盥洗,虽然这是二等舱清扫工卢莎——一个干净活泼的姑娘——的工作。站在一个拥挤的小船舱里,恭候在上身齐腰裸露的食堂管事妻子身旁,眼看着她那像过分发酵的面团一样松软的黄色肉身,不禁令我联想起“玛尔戈王后”那微黑的、铜铸般的身体——我感到恶心。食堂管事妻子却总在说些什么,有时像埋怨,有时像在生气地嘲笑。

    她到底讲些什么,我无法知道,但我好像能猜到她的想法——这是一种可怜、下流、可耻的想法。但我不生气,因为我跟这个女人、跟船上所发生的一切都离得很远,因为我前面有一个毛茸茸的、外号“石头”的雅科夫保护我,但同时也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见昼夜航行的轮船。

    “我们的加夫里洛夫娜真的爱上你了。”我像在梦里听见卢莎的讥笑,“张开嘴,吞下这幸福吧……”

    不只她一个人取笑我,食堂的服务人员全都知道女主人的这个弱点。厨师皱着眉说:“这女人什么都吃过,她又想吃蛋糕了!这种人……彼什科夫,你可要加倍留心啊……”

    雅科夫也像父辈一样认真地教训我:“当然,你要是再大两岁,那我就告诉你点儿别的,可是你这样的年纪,现在还是不去上当的好!要不——照你自己想的试试……”

    “你得啦!”我说,“这是下流事……”

    “那当然……”但他又立刻用手指搔乱披在头上的浓发,说出圆滑的话,“是呀,也应该理解她,她寂寞、冷清……连狗都喜欢人去『摸』它,何况是人!女人靠温情过活,好比蘑菇离不开潮湿。她自己大概也感到羞耻,但有什么法子?肉体需要爱抚,没有别的……”

    我死死地盯住他捉摸不定的眼神,问:“你可怜她?”

    “我?难道她是我的母亲?人们连母亲都不可怜,而你……这个怪人!”

    他发出破铃似的低哑的笑声。

    有时候,我好像掉进死寂的空谷、无底的深渊。望着他,我感到茫然,如坠五里雾中。

    “大家都结婚,雅科夫,你为什么不结婚?”

    “结婚干什么?不结婚,我一辈子也能弄到女人,托上帝的福,这很简单……结婚的人得老住在一个地方,当农民。可是我,土地差,而且少,还被叔叔夺走了。我兄弟当兵回家,跟叔叔辩理、打官司,还拿棒子把叔叔的头打得头破血流。我兄弟因此坐了一年半牢。从牢里出来——只有一条路——再到牢里去。我弟媳妇是个讨人喜欢的少妇……说这个干吗!总之,结了婚,就得待在窝里当主人。可是他一个当兵的,不能当生活的主人——身不由己。”

    “你也祷告上帝吗?”

    “你问得真怪!当然祷告呀……”

    “怎么样祷告?”

    “怎样都可以。”

    “什么祷词?”

    “我不知道祷词。老弟,我就这样念:耶稣,主呀!饶恕活人,使死者安息!主呀,保佑我健康无病……还可以再说些什么……”

    “什么呢?”

    “随便什么!对他——不管说什么,他都能听到!”

    他待我和善,又对我很好奇,像对待一只聪明的会耍把戏的小狗一样。夜晚,我常跟他坐在一起。他身上散发着汽油、焦煳味、洋葱的气味。他爱吃洋葱,像吃苹果一样啃生葱头。突然他求我:“喂!喂!阿廖沙,你念首诗听听!”

    我能背许多诗,还有一个厚本子,里面抄着我喜欢的诗。我给他念《鲁斯兰》,他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像聋哑人和瞎子似的。后来他小声说:“是个很有味、挺流畅的童话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吧?是普希金编的?是有这么一个普希金·穆辛老爷,我见过他……”

    “不是这个,是老早被人打死的那个!”

    “为什么被打死了?”

    我也像“玛尔戈王后”给我讲的那样,简要地把普希金的死因讲给了他。雅科夫听着,然后平静地说:“太多的人因为女人丧了命……”

    我常常把书里读到的各种故事讲给他听。它们在我脑子里已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讲的是动荡不安而又美丽非凡的生活,这种生活充满着火一般的热情,充满各种荒诞无稽的丰功伟业、富丽堂皇,梦幻般的成功、决斗和死亡,高尚的语言和卑鄙的行为。在我这里,罗坎博尔[25]具有拉·莫尔、阿尼巴尔、科科纳等人[26]的骑士特征;路易十一[27]具有葛朗台[28]这位父亲的特征;俄国的骑兵少尉奥特列塔耶夫被与法国的亨利四世融合在一起。我凭灵感改变了人物性格和调换了情节后的这个故事,变成我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一个特殊世界。在这个特殊的世界里,我像外祖父的上帝那样自由——这位上帝也是任意玩弄一切的。这种“故事大杂烩”并未妨碍我观察现实的真相,并未冷却我理解真人真事的热情,反而使我用一层透明而坚实的厚膜来阻挡污秽的传染和生活的毒害。

    书使我成为不易受到许多坏东西伤害的人。由于知道人们怎样相爱和痛苦,所以我反对逛妓院。这种廉价的堕落引起我的厌恶,也使我可怜那些寻欢作乐的人。罗坎博尔教我坚强,不屈服于环境势力;大仲马的主人公们促使我萌生献身伟大事业的愿望。快乐的皇帝亨利四世是我心爱的主人公,我觉得贝朗瑞的一首名歌就是歌颂亨利四世的:
    他给了人民许多实惠,
    他自己也爱喝上几盅。
    既然人民都幸福快乐,
    皇帝为何不开怀畅饮?

    几部长篇小说把亨利四世描写成亲近人民的好人。他像太阳那样光彩照人。他令人确信法兰西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国家——骑士之国,无论穿皇袍的还是穿布衣的,都是一样高尚。昂热·皮都[29]就是跟达达尼昂[30]一样的骑士。当读到亨利被杀时,我悲痛地哭了,并且切齿痛恨杀手拉瓦亚克。在我给司炉工讲的许多故事中,这位皇帝几乎都是主要角色,而且我觉得雅科夫也爱上了法兰西和“亨利”。

    “亨利皇帝是好人——可以跟他一起钓鱼,干什么都行!”他这样说。

    他从不欣喜若狂,也不中间提出问题,而是默默地听,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简直像一块长满青苔的旧石板。但如果我的话音因为什么而中断,他马上就问:“讲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不要停呀!”

    关于法兰西人,他感慨地说:“他们过得真凉快……”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咱们成天在火热里干活儿,而他们在凉快里享福。他们什么活儿也没有,只是饮酒作乐——多舒适的生活!”

    “他们也干活儿。”

    “从你的故事里可看不出来呀!”司炉工讲得对,我突然明白了:我读过的绝大部分书几乎完全没有说高尚的主人公们是怎样干活儿、靠什么工作维持生活。

    “好吧,我想睡一会儿。”雅科夫说着,就地仰面躺下,不一会儿就响起匀速的鼾声。

    秋天,卡马河两岸开始染红,树林一片金黄,斜阳发出白光。有一天,雅科夫突然离开了轮船。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对我说:“阿廖沙,后天咱们到彼尔姆,到时候去澡堂舒舒服服洗个澡,紧接着就去有乐队的酒馆——这多舒服呀!我爱看乐队演奏。”

    可是船到萨拉普尔,一个长着女人面孔的胖男子上了船,他脸皮松弛,没有胡子,穿一件厚呢子长外套,帽子两边吊着狐皮耳套——这就使他更像女人。他一上船就在厨房旁边较暖和的地方占了一个小桌,要来了茶具,喝起黄色的开水。他既没有解外套,又没有摘帽子,所以热汗淋漓。

    秋云密布,细雨连绵地下着。我好像觉得:当这个人用方格花手帕拭去脸上的汗时,雨就小一些;当他重新出汗时,雨就变大了。

    雅科夫很快就来到他身边。他们开始查看日历本上的一张地图——这位乘客的一个指头在地图上移动,司炉工却平静地说:“好吧!不要紧。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那好。”乘客细声细语地说,把日历本塞到自己脚边开着口的皮兜里。他们开始一面喝茶,一面低声交谈。

    雅科夫去接班前,我问他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冷笑着回答:“看来像个鸽子,也就是说,一个冷血动物,一个阉人,从西伯利亚来的——一个很远的地方!真有趣!他按计划过日子……”

    他在甲板上踏着像蹄子一样又黑又硬的脚后掌,从我身边走开,突然又停下来搔搔腰,说:“我要去给他打工了。船一到彼尔姆,我就离开这儿。阿廖沙,再见了!我们要坐火车,然后走水路,还要骑马,总共要走五个星期——这个人走南闯北,他住得可远了……”

    “你了解他吗?”他这个突然的决定使我感到惊讶,我问他。

    “从哪里了解?这个人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我又没有去过他的地方呀。”

    第二天早上,雅科夫穿着油腻的短皮袄,光脚上穿一双破烂不堪的旧鞋,头上戴着“小熊”破旧的无檐草帽,他用生铁般坚硬的手指紧握我的手说:“跟我一块儿走,好吗?只要我对阉人说,他准会连你也带走;如果你愿意,我就跟他说。从你身上割掉无用的东西,把钱给你——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他们把人弄残废,再付他钱,奖励他……”

    那个冷血动物站在船栏边,腋下夹着一个白色包袱,一双死人般的眼睛盯着雅科夫,身子臃肿得像一具从水里捞起的死尸。我低声骂了他一通,司炉工又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由他去吧,呸!人人拜自己的上帝,与我们何干?再见了,愿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像熊一样一步一步地左右摇摆着身子走了,在我心里留下了沉重和复杂的感情。我可怜司炉工,又觉得他可气,回忆起来还有几分羡慕,但想到他去了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时又替他担心。

    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第十二节】

    深秋时节,轮船就封航了,我进了一家圣像画作坊当学徒。但是第二天,女老板——一个和气的、醉醺醺的老太太操着弗拉基米尔地方口音对我说:“现在日短夜长,所以你早上到铺子里去干会儿杂活儿,晚上回作坊学艺!”

    她把我交给一个个子矮小、腿脚麻利的伙计使唤,这个年轻人有一张漂亮、甜蜜的脸庞。每天早晨,在寒冷的曙光中,我跟着他沿着熟睡的伊利卡商业街,穿过全城,来到尼日尼市场。我们的铺子就在称作“客栈”的商场的二楼上。铺子是由仓库改成的,光线很暗,有一扇铁门和一扇小窗户,窗户朝向一个用铁皮做顶的外廊。铺子堆满各种尺寸的圣像、光滑无纹的或雕着葡萄花纹的相框神龛,以及黄皮封面的、斯拉夫文的《圣经》书籍。与我们的铺子并排的还有另一家铺子,老板是一个黑胡子商人,做的也是圣像和书籍买卖。他的亲戚是伏尔加河克尔热涅茨一带著名的旧教派经学家。商人有一个活泼的瘦小的儿子,他跟我同岁,有一张老头儿般的灰色小脸和一双小老鼠般骨碌碌转的惊慌眼睛。

    开了店门,我就得跑到小饭馆打开水,喝饱茶后,又得收拾床铺,擦去商品上的灰尘,然后站到路上,密切注视与招揽顾客,不让他们去隔壁的铺子。

    “顾客是傻子,”伙计蛮有把握地说,“他在哪儿买都一样,只要价钱便宜就行,东西好坏他根本不懂!”

    他一边迅速收拾着一张张圣像,薄板发出簌簌的声音,一边夸耀自己精通业务。他带着教导的口气说:“我们作坊的制品便宜,三乘四俄寸圣像卖……六乘七俄寸圣像卖……你知道这些圣徒吗?记住:沃尼法季治嗜酒病,女殉道者瓦尔瓦拉治牙痛,猝死侠士瓦西里治热病……你知道这些圣母吗?你瞧:慈悲圣母,三手圣母,阿巴拉茨卡娅未卜先知圣母、勿哭我圣母、消愁圣母、七箭圣母……”

    我很快就记住了各种不同尺寸和工艺圣像的价钱,记住了各种圣母像之间的差别,但要记住这些圣徒的治病作用可不容易。

    常常,我站在铺子门口正在想着什么,伙计突然来考我:“哪位圣徒解决难产?”

    要是我答错了,他便轻蔑地问:“你的脑袋干什么的?”

    更难的是招徕顾客。这些画得奇形怪状的圣像我本来不喜欢,卖给别人时总觉得不好意思。根据外祖母的故事,我心目中的那位圣母是年轻、美丽、良善的,杂志『插』图上那位圣母也是这样的,可是这些圣像把她画得又老又严厉,鼻子又长又歪,小手像木头一样。

    星期三和星期五是赶集日,店铺里生意兴隆,外廊上常常可以看到庄稼汉和老太太,他们有时一家一家地来——他们全都是伏尔加河流域的旧教徒,是生性多疑、脸色阴沉的林区人。你常常能看见一个裹着老羊皮和自制厚毛呢的乡巴佬拖着笨重的身子在画廊中间慢腾腾地走着,好像怕跌倒似的——这时真不好意思走到他跟前,真感到害臊。我好不容易上前挡住他的去路,在他穿着几乎有一普特重的一双长靴的大腿边周旋,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奉承和吹捧:“尊敬的客人,您想要什么?经审订和带注解的赞美诗集、叶夫列姆·西林的作品、基里尔的作品、教规集、日课经——请随便看!什么样的圣像都有,有各种价格的,工艺上等,颜色深,定做也可以,每一位圣徒和圣母都可以画!您也许想定做一个做生日的圣像,或者全家用的圣像?我们是俄罗斯最好的作坊!生产能力在城里数第一……”

    这位令人猜不透、弄不清的顾客默不作声,长时间地看着我,像看一条狗一样。忽然,他用一只木头似的手把我推到一边,向隔壁那家铺子走去。伙计搓着大耳朵,大声埋怨我:“把顾客放走了,你这样做生意……”

    隔壁那家铺子里立刻传来柔和甜蜜、迷人的话语:“老乡,我们不是做羊皮靴子买卖。我们卖的是上帝的恩赐,圣像比金银还宝贵,是无价之宝……”

    “鬼东西!”伙计又嫉妒又欣赏地嘟哝着,“他这是给乡巴佬灌迷魂汤!你学学!”我学习认真——任何事情,既然干了,就应当干好。但是在招揽顾客和做生意

    方面,我学得很不好。这些少言寡语的乡下人,这些胆小如鼠、不敢抬头的老太婆,引起我的怜悯,我很想悄悄地告诉顾客圣像的实价,少要他们多给的二十戈比。他们个个都像穷人,吃不饱肚子,但看到他们拿出三卢布半买一本《赞美诗》,真觉得奇怪。《赞美诗》是他们买得最多的。

    使我惊异的还在于,他们熟悉这些书和圣像画法方面的真正见识。有一次,我把一个白发老头儿硬拉进铺子里来,他却干脆对我说:“小伙子,你说你们的圣像画作坊在俄罗斯是第一家,这不是真的。第一家在莫斯科!”

    我狼狈地闪到一旁,他却文静地往前走了,也没有去隔壁那家铺子。

    “吃苦头了吗?”伙计幸灾乐祸地问我。

    “你没有对我说过莫斯科那家作坊……”

    他骂开了:“这些样子文静的家伙到处跑,什么都知道,这些杂种!什么都明白,该死的老狗!……”

    伙计很漂亮,身体健壮,自尊心强,厌恶乡下人,高兴时向我诉苦:“我聪明,爱干净,喜欢乳香、香水之类。凭我这样的人品,却要为老板娘赚五戈比,向臭乡巴佬低头哈腰!我能好受吗?乡巴佬算什么东西?臭狗屎,是虱子、蚜虫,可是……”他苦恼地沉默了。

    我喜欢乡下人,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能感到雅科夫身上那种神秘的东西。

    有许多次,铺子里闯进一个穿农民上衣的粗鲁大汉,上衣外罩着一件短皮袄。他摘下毛茸茸的帽子,用两个手指画着十字,望着神灯闪烁的屋角,但尽力不让眼光触及那些没有被照亮的圣像。然后,他默默地用目光瞟了一下四周,说:“给我一本加注解的《赞美诗》!”

    他卷起衣袖,长时间地念着扉页,只见那皲裂出血的土灰色嘴唇在微微地动。

    “有古老一点儿的版本吗?”

    “古老的版本值几千卢布,您是知道的……”

    “知道。”

    乡下人将一个指头沾上些口水,翻起书来。他翻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指印。伙计恶狠狠地盯着顾客的脑壳,说:“圣书都一样古老,上帝没有改变自己的话……”

    “我知道!上帝没有改变,可是尼康[31]改变了它!”

    于是,顾客合上书,默默地走了。

    有时候,这些林区人跟伙计争论,我因此知道,他们在圣书方面比掌柜懂得多。

    “沼泽地区的异教徒!”伙计喃喃地埋怨。

    我还看到,新版书虽然不合乡下人的心,但他看书时还是带着敬意,翻书时小心翼翼,好像书会变成鸟儿从他手里飞走一样。见到这种情景,我心里很舒服,因为书对我而言也是神奇之物——书里关着写书人的灵魂。我打开书,把这个灵魂放出来,它就神秘地同我交谈。

    常常有老头儿和老婆子把尼康改革以前的古老版本或者伊尔吉兹和克尔热涅茨沿岸地区旧派修女们漂亮的抄本拿来卖。这里有未经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斯基订正的《日课经文月书》抄本,旧版印制的圣像、十字架和沿海地区浇铸的涂珐琅的折叠式铜像、莫斯科公爵们送给酒楼老板的银舀子——所有这些东西从衣襟底下拿出来时,他们鬼鬼祟祟,四下里观瞧。

    伙计和隔壁的老板都十分注意这些卖主,并且拼命争夺这些卖主。他们两个花几卢布和几十卢布买下这些古董,再拿到集市按几百卢布的价格卖给有钱的旧教徒。

    伙计这样教我:“你看住这些男女魔术师,睁大眼睛看好他们!他们是财神爷!”

    这种卖主来时,伙计就派我去请广读经书的彼得·瓦西里伊奇,他是鉴定古本、圣像及一切古董的行家。

    这个人个子很高,留着侠士瓦西里一样的长髯须,和蔼可亲的脸上有一双聪慧的眼睛。由于一只脚掌上割去了一块踝骨,因此他走路有些瘸,一只手里拿一根长拐棍。无论冬天还是夏天,他都穿一件袈裳似的轻薄短衫,戴一顶像煎锅一样奇怪的丝绒帽。他为人豪爽,进门时垂肩拱背地轻声呵哈着,还常常用两个指头画着十字,不断地喃喃念着祷告词和赞美诗。他的虔诚和龙钟老态马上使卖主信服这位博览群经的行家。

    “你们遇到什么假货了?”老人问。

    “这位拿了这个圣像来卖,说是斯特罗加诺夫版本……”

    “什么?”

    “斯特罗加诺夫版本。”

    “啊……我听力不好。上帝把我的一只耳朵塞住了,不让我听尼康派的鬼话……”

    他摘下帽子,平拿着圣像仔细端瞧,顺着笔画,斜看、正看,然后看板缝的榫头,他眯着眼睛,嘴里嘟哝着:“这些不信上帝的尼康派!他们知道我们爱古雅的东西,就造出各种各样的假货——这全是魔鬼教他们干的!现在连圣像都伪造得这么精巧,真不得了!不经心一看,真当成斯特罗加诺夫或者乌思丘日纳版本,或者苏士达尔版本,可是仔细一看,原来是假货!”

    要是他说是“假货”,那就是说圣像是贵重的稀品,他用种种暗语告诉伙计,这个圣像或者那本书可以出多少钱。我知道“伤心与悲痛”表示“十卢布”,“尼康虎”表示“二十卢布”。见他欺骗卖主,我觉得羞愧,但这位经学家的巧妙把戏又使我感兴趣。

    “尼康虎的这些黑子黑孙,这些尼康分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有魔鬼指导。看这上漆前的底色,好像是真货。身子是一个人的手笔,但瞧这脸,就是另一种笔法,另一个人的笔法!虽说像西蒙·乌沙科夫这样的老画师是异教徒,但整个圣像都是他一手画的,身子和脸都是!甚至木板都是他亲手刨的,底漆也是自己上的。可是当今这些亵渎上帝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这样!从前嘛,画圣像是一种神圣的工作,可是现在只成了绘画手艺。真是这样,我的上帝啊!”最后,他小心地把圣像放到柜台上,戴上帽子说:“罪过,罪过!”

    这就是说:买吧!

    卖主被灌饱了滔滔河水般的甜言蜜语,又吃惊于老人的博学,于是恭敬地问:“老人家,这圣像怎么样?”

    “这圣像出自尼康派之手。”

    “这不可能!我们的祖父、曾祖父就拜这圣像……”

    “可是尼康活在你曾祖父以前呀。”

    老头儿把圣像捧到卖主面前,开始严厉地教训说:“你瞧,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也算是圣像?这是画,是瞎搞出来的手艺,是尼康之流的玩意儿——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神韵!我会说假话吗?我这把年纪的老人,死也讲真话,快去见上帝了,还能昧着良心吗?犯不上呀!”

    他出了铺子,向外廊走去,现出快要老死的模样,同时又像是因为受到不信任而感到委屈。伙计只花几个卢布就买到了圣像,卖主走的时候,向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鞠躬。

    我被派到酒店打开水泡茶,回来就看见这位经学家谈笑风生,只见他满心喜欢地欣赏着刚买的圣像,一面教导伙计:“你瞧,圣像多严肃,手笔多精细,好一副神的威严,脱去了凡人的俗气……”
    “是谁画的?”伙计满脸兴奋,连蹦带跳地问。
    “想知道这个你还早哩。”
    “内行人能出多少价?”
    “这个我不知道,让我拿去给他看看……”
    “哎哟!彼得·瓦西里伊奇……”
    “如果卖了,给你五十卢布,其余归我!”
    “哎哟……”
    “你不用‘哎哟’……”

    他们喝着茶,一边恬不知耻地做着交易,一边用骗子的眼睛互相看着。伙计的心思完全掌握在老头儿手里——这一点很清楚。可是老头儿一走,他就会对我说:“你注意,不许对老板娘讲这桩买卖!”

    讲好出卖这个圣像的条件以后,伙计就问:“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彼得·瓦西里伊奇!……”

    于是,老头儿举起那只枯黄的手分开胡须,露出两片油嘴唇,开始讲富商们的生活,讲他们如何生意兴隆、纵酒、染病、举办婚礼、夫妻变心。他把这些故事编得有滋有味,又快又妙,如同灵巧的厨娘煎油饼一样,逗得别人嘻嘻地笑。伙计圆圆的脸羡慕和兴奋得变成了褐色,眼睛被一层幻想的云霞笼罩着。他无限感慨地说:“看人家过的什么生活!可我……”

    “各人有各人的命,”经学家低声说,“有些人的命运是天使拿小银锤敲的,另一些人的命运是魔鬼用斧子背打的……”

    这个结实瘦削的老头儿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城里生活的各个方面,他知道商人、官吏、神甫、小市民的全部内幕。他的目光敏锐如老鹰,身上还兼有狼和狐狸的某些特点。我总想惹他生气,但他却离我远远地盯着我,又好像我们中间隔着一层雾。我觉得他四周是无底的深渊,要是再靠近他一些,准会掉到哪儿去。我还觉得他身上有些地方像司炉工舒莫夫。

    伙计虽然当面和背后都佩服并赞叹他的聪明才智,但有时也跟我一样,想惹老头儿生气,叫他难受。

    “你就是个骗子,骗了许多人!”他忽然火气十足、劈头盖脸地对老头儿说。

    老头儿却不在乎地冷笑着回答:“只有上帝才不骗人,我们都是傻瓜;要是不骗傻瓜,要傻瓜干什么?”

    伙计更加激动了:“并不是所有乡下人都是傻瓜,买卖人不也是乡下人出身的吗!”

    “我们不是在谈论买卖人,傻瓜当不了骗子。傻瓜是圣人,他们的脑子在睡觉……”老头儿越说越不在乎,这叫人非常生气。我觉得他站在一个土墩上,周围与别人隔着一片泥沼地带。你无法到跟前触怒他——“愤怒”二字跟他无缘,或许他善于把愤怒深深地隐藏起来。

    但常常是他来纠缠我。有一次,他走到我身边,翘起胡须笑着问我:“你怎样叫那个法国作家来着,是叫波诺士吧?”

    我最生气这种歪曲别人名字的卑劣做法,但我还是暂时控制住自己,回答说:“不是波诺士,是庞逊——庞逊·德·泰尔莱利。”

    “他哪能泻肚[32]?”

    “您不要装疯卖傻,您又不是小孩儿。”

    “对,不是小孩儿。你在读谁的书?”

    “叶夫列姆·西林。”

    “谁写得好些,是你的那些平民文学家还是这位?”

    我没有作声。

    “平民文学家什么写得美?”他紧追不舍。

    “生活中出现的一切。”

    “所以说他们写狗、写马——狗和马总会出现的。”

    伙计哈哈大笑,我可恼火了。我心里很难受,不痛快,但如果拂袖而去,伙计就要阻止我:“你要去哪儿?”

    于是老头儿继续考我:“好吧,读书人啊,你给我啃一道难题,你面前站着一个个裸体的人——五百个女人,五百个男人,里边有亚当、夏娃。你怎样才能找出亚当、夏娃?”

    他考了我很久,最后胜利地说:“傻小子,亚当、夏娃不是爹妈生的,是造的,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肚脐!”

    老头儿知道无数这类“难题”,可以把人难倒。

    到铺子顶班之初,我把读过的几本书的内容讲给伙计听,现在这些故事成了我的灾难:伙计故意将它们篡改歪曲得不堪入耳,再讲给彼得·瓦西里伊奇听。老头儿听的时候巧妙地给伙计提出一些无耻下流的问题。两张脏嘴一唱一和,把一些恬不知耻的话像倒垃圾一样倒在欧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等人身上。

    我知道他们这样做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寂寞无聊,但我并不因此感到轻松一些。他们先制造一些粪土,再像猪一样钻进去,又啃又闻,津津有味——他们以弄脏美为乐——美与他们格格不入,为他们所不理解,甚至成为他们的笑料。

    整座“客栈”即商场里的所有居民——老板们和伙计们,都过着奇怪的生活,里边尽是这种幼稚无聊、可恶可气的闹剧。如果过路的乡下人问他们,到城里某个地方走哪条路近,他们一定会给他指错方向——这已经是他们每个人的家常便饭,连这些骗子自己也不再因此感到快乐了。他们捉住两只老鼠,把它们的尾巴系在一起,放在路上,欣赏它们怎样朝不同的方向拽,又怎样互相咬。有时候他们给一只老鼠浇上煤油,点着火烧。他们把一个破洋铁桶系在狗尾巴上,狗吓得汪汪直叫,拖着铁桶轰隆隆乱跑,他们看着哈哈大笑。

    有很多这类消遣娱乐,所有的人——特别是乡下人,好像是专门供这座“客栈”消遣作乐的。在待人方面,这里经常可以感到一种嘲笑人、折磨人或使人难堪的欲望。奇怪的是,我所读过的书竟对人们这种经常渴望互相嘲弄的恶习缄默不语!

    “客栈”的这类娱乐中,有一种特别叫我感到厌恶。

    我们店铺的楼下,皮毛和毡靴商店有个伙计,他的食量让整个尼日尼市场吃惊。老板夸耀伙计的这个本领,像夸耀狗的凶恶和马的力气一样。老板常常叫邻家店铺的人来打赌。

    “谁愿意打十个卢布的赌?我担保米什卡在两个钟头内吃完十俄磅火腿。”

    但大家知道米什卡能做到,便说:“我们不打赌,却可以买火腿,让他吃给我们看。”

    “不过只吃肉,不要骨头!”

    他们懒洋洋地争论了一会儿,就见一个瘦削、颧骨高、没长胡须的小伙子从昏暗的仓库里走出来,他穿着厚呢子外套,腰上系一条红皮带,全身沾满碎皮毛。他恭恭敬敬地把帽子从小脑袋上摘下来,用深陷的眼睛茫然地、默默地看着老板那张红光满面的圆脸,那张脸上长着又厚又硬的连鬓胡子。

    “能吃上十俄磅火腿吗?”

    “您限多长时间呢?”米什卡用细嗓子认真地问。

    “两个小时。”

    “难啊,老板!”

    “有什么难的!”

    “那就请您加两瓶啤酒!”

    “行!”老板答应了,接着就夸耀说:“你们别以为他空着肚子,早上他已经干掉两俄磅白面包,中午还照常吃了午饭……”

    火腿送来了,观众围拢在一起,都是些老练的买卖人,披着沉甸甸的皮大衣,活像一个个大秤砣。这些人挺着大肚子,眼睛都很小,眼皮肥胖得像浮肿了一样,露出寂寞无聊、昏昏欲睡的神色。

    他们双手插进袖筒,把“大吃包”紧紧地围在中间。“大吃包”准备了一把刀和一大块黑面包,虔诚地画着十字,坐在一大包皮毛上面,把火腿放在身旁一只箱子上,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计算着。

    他切下薄薄的一片面包和厚厚的一片肉,整齐地叠在一起,双手送到嘴边——他的嘴唇发颤,他伸出狗一样的长舌头舔着嘴唇,露出尖细的牙齿,马上又像狗一样敏捷地低头去咬肉。

    “他开始了!”

    “你们看着表!”

    所有的眼睛都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下颚和耳朵旁两颊隆起的肌肉,看着他尖尖的下颏均匀地上下活动。大家没精打采地议论着:“真像狗熊一样吃食!”

    “你见过狗熊吃食?”

    “我又不住在森林里!不过俗话这么说:像狗熊一样吃食。”

    “俗话是说:像猪一样。”

    “猪不吃猪肉……”

    人们勉强地笑着,立刻有一个懂事的人出来修正:“猪什么都吃——连小猪、连自己的姐妹……”

    “大吃包”的脸渐渐由红变暗,两耳发青,陷进去的眼睛从眼眶里鼓出来。他呼吸困难了,但下颏还照样均匀地动着。

    “加油呀,米什卡,时间快到了!”大家鼓励他。他不安地用眼睛打量着剩余的肉,喝一口啤酒,又吧嗒吧嗒地嚼起来。观众兴奋起来,越来越频繁地看米什卡老板手里的表,人们互相提醒着:“把表从他那儿拿过来,免得他往回拨呀!”

    “留心米什卡,不要让他把肉块藏进袖子里!”

    “他不可能按时吃完!”

    米什卡的老板挑衅地喊叫:“我赌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米什卡,别让我输了!”

    观众虽然也回击老板,但谁也没有答应跟他打赌。

    米什卡一直嚼着、吃着,他的脸已经变成火腿颜色了。尖尖的软鼻子发出抱怨的哨音。他看上去很可怕,好像马上就要哭着叫饶,甚至要把肉吞食到嗓子眼,卡在那里,一头摔死在观众脚下。

    他到底把肉都吃了,鼓出一双醉眼,疲倦地嘶哑着嗓子说:“给点儿水喝……”

    他的老板却瞧着表埋怨说:“晚了,这浑蛋,晚了四分钟……”

    观众嘲弄他:“可惜没有跟你赌,要不然你就输了!”

    “不过这小伙子到底吃得像虎狼一样多呀!”

    “是呀,该把他送到马戏团……”

    “唉,上帝竟把人弄成怪物了啊!”

    “还是去喝茶吧!”

    于是他们一个个优哉游哉地朝酒馆走去。

    我想弄明白,是什么心理使这些铁铸似的笨重家伙围在这个不幸的青年身边,他们为什么拿他的暴饮暴食取乐?

    一条狭长的廊道昏暗又寂静,那里密密麻麻地堆着皮毛、羊皮、大麻、粗绳、毡鞋和马具。砖砌的柱子将长廊跟人行道隔开。这些柱子受时间的剥蚀,又沾满许多街泥,看上去粗大又丑陋。所有的砖块和砖缝也许被我在心里数过几千次,上面形成的丑陋图案像一张大网沉重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行人沿着人行道从容地来往,马车和雪橇也拉着货物不慌不忙地在街上走。街道对面,一座四方形的二层红砖楼商场里有一个平台堆满了木箱、麦草和『揉』皱的包装纸,地上覆盖着一层踩实了的污雪。

    所有这一切,连人带马,虽说实际上在活动,但好像是静止不动似的,只是在原地懒洋洋地打转,好像被一些看不见的链条锁着似的。你突然觉得,这生活几乎无声无息,像一潭死水。雪橇的滑板在吱吱地叫,店门在啪啪地响,小贩在吆喝着包子和蜜茶,但人们叫得不起劲儿,懒洋洋的,这些声音单调乏味,你很快就习以为常,再也不去注意了。

    钟声从这里或那里的教堂里传来——像丧钟那样凄凉,一直在耳边回响。它好像整天无止无休地飘荡在集市上空,一切思想和感情都被它层层包围,一切感观印象都被这钟声盖住了,令人感到压抑。

    到处都能感到冷寂和苦闷,它来自覆盖着污雪的地面,来自屋顶上一堆堆的灰雪,来自房屋肉红色的砖墙。它宛如灰色的烟雾,从烟囱里升起,缓慢地升入灰蒙蒙的、广阔的低空,从马的喷气和人的呼吸中都能闻到。它有自己的味道:汗臭、油腻、大麻油、焦馅饼、煤烟等等混杂在一起的重浊气味。这气味像一顶又热又紧的棉帽,箍住你的头,渗进你的胸,引起你一种奇怪的醉意和一种茫然的愿望:你很想睁开眼拼命地连喊带跑,并且一头撞向墙。

    我凝神注视着商人们一张张吃得发胖、冻得通红、像睡觉一样静止不动的面容。这些人不时地打着哈欠,嘴巴张得像扔在沙滩上的鱼儿。

    冬天生意差,这些商人的眼里已见不到夏天那种能使他们显露出几分神气的机警贪婪的目光。沉重的皮外套限制他们的活动,压弯他们的身体。他们懒洋洋地说话,生气时就争吵。我觉得他们是在故意吵嘴,只是为了互相表示自己还活着。

    我很清楚,他们是被寂寞无聊折磨成这样的,他们之所以玩这些残忍愚昧的游戏,我认为仅仅是因为他们对吞噬万物的寂寞无聊无可奈何。

    有时候,我跟彼得·瓦西里伊奇谈起这些想法。他虽然经常嘲弄我,但他喜欢我热爱书,所以有时候愿意一本正经地、带着教训口气地跟我说话。

    “我不喜欢商人的生活。”我说。

    “你哪里知道他们的生活?你能常常去他们家串门吗?小伙子,这里是街道,街道不是住人的地方,是做买卖的地方。你在街上匆匆走过,就又回家了!人出门时穿着衣服,包在衣服里面的人你是无法知道的!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在自己房屋的四壁里才袒『露』自己的一切。他们在家里怎么样生活——你是不知道的!”

    “可是他们的心思,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家里,不是一样的吗?”

    “谁能够知道邻居家的心思呢?”老头儿严厉地瞪圆两只眼睛,用有分量的男低音说,“心思像虱子,你数不清——这是老人们常说的。也许,人回到家里后便跪在地上,哭着祷告上帝:上帝饶恕我,我亵渎了你神圣的一天!也许,家就是他的修道院,他在那里只跟上帝一起生活吧?说不定每一个蜘蛛都有自己的角落,织自己的网,并且知道自己的重量,使网能支持住……”

    当他说正经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低,变成低音中的低音,好像在告诉你重要的秘密:“你这是在发表议论,可是发表议论于你还早了点儿。你这样的年纪,不是靠脑筋做人,而是靠眼睛过活的!所以你要多看多记,尽量少说。做事要用脑筋,心灵要有信仰。读书是好事,但是一切都有个限度。有些人书读得太多,变得没有脑筋、不信上帝了……”

    我觉得他能永远不死——很难想象他会衰老,会变化。他喜欢讲商人、强盗、伪造钱币者成为名人的故事。这类故事我在外祖父那里听过很多,外祖父比这位行家讲得好,但故事的意思都一样:财富是靠对人和对上帝犯罪而取得的。彼得·瓦西里耶夫对人并不同情,但讲到上帝时,他却满怀着热情,一边叹气,一边眼神闪躲着。

    “他们就是这样欺骗上帝的,可是耶稣他老人家全都看见了,他哭着说:‘我的人啊,可悲的人啊,地狱给你们准备好了!’”

    有一次我壮起胆子提醒他:“你不也骗乡下人吗?……”

    这并没有使他生气。

    “我干的这行算什么呀?”他说,“靠嘴巴赚三五个卢布罢了。”

    碰见我看书,他就从我手里拿过去,挑剔地考我读过的部分,还带着不相信的口气,诧异地对伙计说:“你瞧,这小骗子竟读懂了这些书!”

    于是他便开始教导我,说得头头是道,我至今记忆犹新:“听我的话,对你有好处!有两个基里尔,他们都是大主教——一个在亚历山大,另一个在耶路撒冷。头一个基里尔反对该死的异教徒涅斯托利。按照涅斯托利的无耻说教:圣母本来是人,不能生出上帝,只能生出人,这个人的名字和事业叫基督,也就是救世主。所以,‘圣母’不应该被说成‘上帝的生母’,‘圣母’应该改称‘基督之母’。你懂了吗?这就是异教徒的邪说!耶路撒冷的基里尔反对另一个异教徒——阿里……”

    他的教会史知识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他用神甫一样白净的手连连拽着胡须,夸口说:“我在这方面是一员战将。我曾经在三圣节前夕到莫斯科跟邪恶的尼康派学者们、神甫们和俗人们论战。我是个小人物,却跟教授们进行对话,真是这样!我唇枪舌剑,把一个神甫『逼』得无路可走,连鼻血都流出来了——你瞧多厉害!”

    他双颊泛起红晕,眼睛发亮、光彩照人。

    对手的鼻子流血,显然被他看成自己成功的顶点——自己荣耀的桂冠上一颗光彩夺目的红宝石,所以说起来津津有味:“一个好漂亮的神甫!一个魁梧的大块头儿!他站在神案前,鼻血一滴滴往下淌!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丑态。这个神甫为人凶狠,像荒野的狮子,嗓音洪亮如铜钟!我轻言细语反驳他,但句句扣人心弦,而且像锥子一样直刺他的胸膛!……他也针锋相对,像一座火炉,喷出异教徒的毒火……嗨!我干过这种事啊!”

    还有几个这样的“经学家”常到铺子里来:一个是帕霍米,挺着大肚子,穿一件油腻的上衣,只有一只好眼,脸虚胖,说话吭哧吭哧;另一个是矮胖小老头儿鲁基安,为人和气爽快,却常跟一个脸色阴沉的大个儿在一起。这大个儿外貌像马车夫,长着黑胡须,一张死人一般的脸,眼睛痴呆,看了叫人不愉快,但脸形和五官还是挺不错的。

    他们几乎总是拿古书、圣像、香炉以及杯盘一类东西来卖,有时候还领来卖主——伏尔加河对岸的老婆子或者老头儿。做完了交易,他们就像乌鸦落在田头地埂一样,在柜台边坐下来,喝茶吃点心——茶是清茶,点心是一个个锁形的白面包。他们闲谈尼康派教会的压迫:那里进行了搜查,没收了祷告用的书;这里警察查封了小礼拜堂,按一百零三条法律传讯小礼拜堂的主人们。这一百零三条成了他们最常谈的话题,但谈论时语气平静,好像在谈冬天无法避免的严寒一样。

    他们谈论中使用的词汇——警察、搜查、监狱、法庭、西伯利亚,经常表示对宗教信仰的压迫,这些词汇像一块块炭火落在我的心坎上,燃起我对这些老头儿的好感和同情。我读过的书教会了我尊敬那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珍视他们坚忍不拔的精神。

    我忘记了他们的一切缺点,只感到他们——这些生活导师们忍辱负重的顽强精神,我觉得这背后隐藏着他们对自己真理的坚定信念和为真理忍受一切痛苦的决心。

    后来,我在普通人和知识分子中都能见到许多这类旧信仰的维护者。这时我才明白:这种顽强是那些无路可走、哪儿也不想走的人们的消极表现,因为他们被旧词汇和过时的概念紧紧地束缚住,并且在这些词汇和概念中僵化了。他们的意志岿然不动,不能向着未来这个方向发展,如果某种外来的打击将他们从习惯的地方抛出,他们就会像石头一样从山上机械地往下滚。他们死死地怀念过去,病态地恋着痛苦和压迫,这样牢牢地守在寿终正寝的旧信仰墓旁。要是从他们身上夺去了痛苦的可能『性』,他们反而变得空虚,像云烟一样在和煦的清风中消散。

    他们心甘情愿为信仰忍受痛苦,并且引以为荣——这种信仰无疑是坚定的,但它使人联想到穿旧了的衣服,上面结了一层油腻和污垢,仅仅因为这个缘故它才能多少抵御时间的侵蚀。思想和感情被偏见和教条沉甸甸的外壳紧紧裹住而安之若素,虽说不能展翅飞翔,活动自如,也还能感到舒服和方便。

    这种成为习惯的信仰是我们生活中最可悲最有害的现象。这种信仰的领域如同石墙下的阴暗处,任何新东西在那里都生长缓慢、发育不良、变成畸形。在这种黑暗的信仰里,爱的光太少,屈辱、愤慨和嫉妒太多,而且总是跟仇恨结合在一起。这种信仰之火是腐朽物发出来的磷光。

    但是这种认识是我在经历了许多痛苦的岁月,摧毁了心灵中的许多东西以后才获得的。可是在那时,我是生平第一次在寂寞冷酷的现实中遇到这些生活的导师,他们在我眼里成了具有伟大精神力量的人物、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物。他们几乎人人都受过审,坐过牢,流放过,跟囚犯一起被押解到许多地方。他们个个都谨小慎微,东躲西藏。但是,我看得出来,这些老头儿虽然埋怨尼康派的“精神压迫”,自己却也很愿意甚至高兴这种互相压迫。

    独眼龙帕霍米喝醉后喜欢吹嘘自己的记忆力——他的记忆力确实惊人,有些书他“了如指掌”,“熟背如流”,像犹太教神甫熟记犹太教经典一样。他用指头随便向哪一页一指,就从指的地方开始往下背,柔和的嗓音中夹着难听的鼻音。帕霍米总是望着地板,他唯一的那只眼睛对着地板惶恐不安地移动着,好像在寻找什么非常贵重的失物。他最喜欢背梅舍茨基公爵一本名叫《俄罗斯葡萄》的书,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特别熟悉书中“那些英勇顽强的殉道者受到的深重苦难”,可是彼得·瓦西里伊奇总是挑他的错处。

    “你胡说!装神弄鬼的基普里没干这种事,这事跟大智全能的季尼斯有关。”

    “哪里还有什么季尼斯?是季奥尼西……”

    “你不要死抠字眼!”

    “你不要教训我!”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都怒气冲冲,互相死盯着对方:“你这个大饭桶,真不要脸,瞧你肚子吃得多大……”

    帕霍米好像拨算盘子似的一板一眼地回答说:“你是色鬼、公羊、女人的走狗。”

    伙计将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奸』笑着,怂恿他们,把这些旧礼仪的维护者当成了小孩儿:“就该这样!嗨,再来!”

    有一次,两个老头儿打起来了。彼得·瓦西里耶夫不料竟敏捷地打了同伙几记耳光,使对方抱头鼠窜,然后有气无力地擦拭脸上的汗水,对着逃跑者的背影嚷道:“等着瞧吧!这罪过要算在你身上!该死的东西,你害得我这只手犯了罪,呸!”

    他特别爱责备自己所有的朋友,说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说他们正在堕落为“否定派”。

    “这都是亚历萨沙在迷惑你们——他带头反对教派,好一派胡言!”
    “否定派”使他激动,显然也使他害怕。但问他“这派的实质是什么”,他回答得就不十分易懂了:“否定派是一种最糟糕的邪道——它只信理性,不承认上帝!你瞧哥萨克人,除了《圣经》,他们什么都不尊敬,而《圣经》是从萨拉托夫的一些德国人那儿、从路德那儿来的,有人就说过,名与实搭配得好:留托尔就是路德[33],留托尔——路德是名,可恶是实。路德可恶[34]!否定派分子叫作沙洛普特分子,又叫作史敦达教派。这些都是来自西方,来自那里的邪道分子。”
    他跺着那条残废的腿,语重心狠地说:“新教派的这些家伙才真应该被赶走,他们才真应该被查封,应该被烧死!根本不应该是我们!我们是罗斯的后代,我们的宗教是真正的、东方的、俄国根基的宗教,而他们这些都是西方货,是随意胡诌的。德国人、法国人能搞出什么好东西?比如他们在一八一二年……”
    他讲得入了迷,忘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孩子。他用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腰带,一会儿拉近,一会儿又推开,他的话又美又热烈,充满青年人的激情。
    “这伙人的理性徘徊在自己胡思『乱』想的原始密林之中,好像一只可恶的狼。他们的理性听从魔鬼的调遣,折磨人的心灵——这是上帝的恩赐啊!魔鬼的门徒能想出什么好东西?鲍格米勒派[35]就是否定派的门徒,他们宣传:魔鬼撒旦是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的哥哥——你瞧,他们竟如此胡说八道!他们还宣传:官不要听,工不要做,妻儿要抛弃;人不需要任何东西、任何规矩,应该让人随心所欲地去生活,听从魔鬼的吩咐。你瞧,这位亚历萨沙又来了,真是一伙蛆!”

    这时候,伙计偶尔支使我做什么事,我离开了老头儿,老头儿却一个人留在店铺的货廊里,对着空荡荡的四周继续说下去:“你们这些没长翅膀的灵魂啊!生来就瞎眼睛的猫崽子啊!我怎么才能避开你们啊?”

    后来,他仰起头,将两手放在膝上,凝望着冬天灰暗的天空,好久没有做声。

    他开始对我比较关注、比较和气了。他见我在看书,就拍着我的肩头,说:“读吧,小东西,读吧,有好处的!你好像有点儿小聪明,可惜你不尊敬长辈,对任何人都顶撞,你想,这种脾气会带你到什么地方去啊?小东西,这只会使你进拘留所。书是要读的,但是要记住:书毕竟是书,不如开动自己的脑筋!就说那些鞭笞派[36]教徒,他们的祖师爷达尼洛竟认为旧书新书都没有用,据说他把这些书放进大麻袋扔到河里了!这当然也是蠢事!这又是亚历萨沙这个狗头把水搅混……”

    他越来越多地想起这个亚历萨沙。有一天,他走进铺子,忧心忡忡,脸色阴沉,严肃地对伙计说:“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昨天进了城!我找呀找,可是没有找到。他藏起来了!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你瞧,他会来的……”

    伙计不友好地回答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人也不认识!”

    老头儿点了点头,说:“就应该这样,对你来说,一切人都是买主或卖主,再没有第三种人!喂,弄杯茶喝喝……”

    当我打回来一大铜壶开水时,铺子里已经来了别的客人:老头儿鲁基安高兴地笑了笑,门后面的黑暗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人,穿着暖和的外套,脚上一双长筒毡靴,系一条绿色的宽腰带,帽子歪拉到眉『毛』边。他的脸没有什么特征,人很文静、谦虚,像一个因刚丢了饭碗而感到十分苦恼的伙计。

    老行家彼得·瓦西里耶夫并不往他那边瞧,只是声色俱厉地说着什么,而这个陌生人右手抽搐般一个劲儿往上推帽子。只见他举起右手,好像准备画十字,却往上推了一下帽子,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当帽子几乎要推到头顶,他又紧紧把它歪拉到眉毛边。这种抽搐的手势使我记起外号“兜里有窟窿”的傻子伊戈沙。

    “我们这条浑水的小河里游着各种各样的鳕鱼,它们把水搅得越发混浊了。”彼得·瓦西里耶夫说。
    貌似伙计的那个陌生人轻言细语心平气和地问道:“你这是说我吗?”
    “就算是说你吧……”
    于是那人又轻言细语却诚心诚意地问:“好吧,那么你怎么说你自己呢?你这人啊!”
    “关于我自己,我只对上帝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你这人啊!这也是我的事,”陌生人义正词严地说,“你不能背过脸不看真理,不能自己故意闭眼不看真理——这是对上帝和对人类的大罪过!”

    我喜欢他把彼得·瓦西里耶夫称作“你这人”,他的轻言细语和义正词严使我激动。他说话的样子,真像好的神甫在念“主啊,我生命的主宰”,身子越来越向前俯,几乎要离开椅子,同时举起一只手在自己脸前挥舞……他继续说:“你没有资格责备我,我的罪过不比你的重,在罪过坑里没有你那样脏……”

    “瞧!茶炊开了,话匣子响了!”老经学家轻蔑地说,但陌生人不停地讲下去:“只有上帝知道,是谁更搅浑了圣灵之泉,也许就是你们这些咬文嚼字者的罪过,我不咬文,也不嚼字,我不是书呆子,我是一个平凡的活人……”

    “我知道你所说的平凡,这些我听够了!”

    “是你们把人们搞糊涂了,是你们这些书呆子和伪君子把正确的思想扭曲的……你懂我说的什么吗?你说!”

    “是邪道!”彼得·瓦西里耶夫说。陌生人把手掌放在眼前移动,好像在读掌心上写的东西,激动地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把人们从一个牲口棚赶到另一个牲口棚——就是改善他们的生活了?我说——不是!我说,人应该获得自由!家庭、妻子、你的一切,在上帝面前有什么用?人们应该摆脱一切为之争夺打杀的东西——摆脱金银财宝,这一切都是腐败肮脏之物!灵魂的获救不是在人世间的原野,而是在天国的山谷!要挣脱一切羁绊,我说,要挣脱一切绳索,打破这个世界的罗网——这罗网是反基督派编织的……我走直道,不扭曲灵魂,不接受黑暗的世界……”

    “但是面包、水、衣服——你接受吗?这也是世界上的东西呀!”老头儿讽刺地说。

    但是这些话也没有丝毫动摇亚历山大,他继续说下去,越来越动感情,虽然他的话音不高,像在吹着一把小的铜号:“你说,人所宝贵的是什么?只有上帝是唯一可宝贵的。你站到上帝面前,摆脱了一切污秽,挣脱你心灵的一切束缚,上帝就能看见你,面对面地看得清清楚楚!你离上帝这么近了——这是走近上帝的唯一道路!抛弃父母,抛弃一切,甚至挖掉诱惑你的一双眼睛——这样灵魂就能得救。为了上帝,摧毁自己的物欲,保留住自己的灵魂,你灵魂的火焰就会永世不灭……”

    “去你的!还是找你的狐群狗党好!”彼得·瓦西里耶夫说着站起身来,“我原想你从去年起变乖了些,哪曾想你更蠢了……”

    老头儿一摇一摆地走出铺子,向外廊走去,这下儿可使亚历山大感到惊奇和不安,他急忙问:“你要走呀?这……是怎么啦?”

    和颜悦色的鲁基安递了一个眼色,安慰他说:“没关系……没关系……”

    于是亚历山大转身对他说:“你呀,也是个世俗的忙人,也说一些废话,可是有什么用呢?祷告时三呼‘哈利路亚’也好,二呼‘哈利路亚’也好……”

    鲁基安对他笑了笑,也朝外廊走了,亚历山大又转向伙计,自信地说:“他们抵挡不住我的思想、我的精神,根本抵挡不住!他们走了,像烟从火上飘散……”伙计斜视了他一眼,冷淡地说:“我不管这种事。”

    这人似乎觉得不好意思,拉了拉帽子,嘟哝着说:“怎么可以不管?这种事……是应该管的……”

    他低下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后来,两个老头儿叫他,于是三个人跟我们不辞而别了。这个人好像夜里的一堆篝火,在我眼前闪耀了一下,火光很亮,但马上就熄灭了。他使我觉得,他对人生和生活的否定中包含着某种真理。

    晚上,我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他的事对圣像画作坊的师傅——文静和气的伊凡·拉里昂诺维奇说了。他听完后,对我进行了解释:“他显然是个逃跑派,这是一种教派,他们不承认一切。”

    “那么他们怎样生活呢?”

    “他们靠跑江湖生活,成天在外面流浪,所以把他们叫作逃跑派。照他们说,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都跟我们无缘。警察认为他们是危险分子,抓他们……”

    虽然我也过着痛苦的生活,但我不明白,怎么可以逃避一切?我周围的生活里,那时候也还有很多有趣的、对我很宝贵的东西,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因而很快就在我的记忆里暗淡了。但是在痛苦的时刻,他又常常出现在我眼前:他在野外灰色的土路上向森林走去,用那只白净的、不干活儿的手抽搐地推着帽子,喃喃地说:“我走的是正道,我什么也不需要!各种牵挂都应该扯断……”

    我又想起了父亲,这个人像外祖母梦见的父亲那样,父亲一只手拿着核桃木棍子,后面跟着一条花狗,吐着舌头……

    【第十三节】

    圣像画作坊是在一间半石砌的大屋里,共有两间房子:一间有三扇窗户对着院子,两扇对着园子;另一间有一扇窗户对着园子,另一扇对着街道。窗户都很小,呈四方形,窗上的玻璃旧得模糊不清了,没精打采地把冬天苍白的散光放进画坊里。
    两间房子里都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子边俯身坐着一个圣像画匠,其中几张桌子每张坐两个人。一些细绳子吊着装满水的玻璃球,悬挂在天花板上。这些玻璃球把一盏灯的亮光聚集在一起,再把这白色的冷光投射到一大块四方形的圣像板上。
    画坊里又热又闷,在这里干活儿的有二十来个“上帝的画手”——他们来自帕列赫、霍卢伊、姆斯乔尔这些地方。个个都穿着印花布衬衣,领扣敞开着,帆布短裤下露出赤脚,或者穿着破烂不堪的旧鞋。这些画匠的头上笼罩着马哈烟草的蓝烟,这里充满干性油、油漆和臭鸡蛋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气味,弗拉基米尔地区凄凉的歌声像松香油那样缓慢地在房子里飘荡。
    现在人们多么不知羞耻啊!
    男孩儿当众逗引女孩儿……
    他们也唱别的忧伤的歌,但这首歌是他们最常唱的。缓慢拖长的曲调不妨碍他们思考,也不妨碍他们用银鼠毛做的细笔在圣像板上画出人体的曲线和服饰的皱褶,在圣徒瘦骨嶙峋的脸上描出痛苦的皱纹。雕版工戈戈列夫在窗户下用小锤子敲打着——这老头儿喝醉了酒,大鼻子发青,伴着枯燥无味的锤声不停地懒洋洋唱着歌,听来像虫子蛀树木一样。

    画圣像这种活儿谁都不感兴趣。不知哪个很凶的聪明人把活儿细分成了一长串工序,这一道道工序没有任何美感,不能引起人们对它的兴趣。斜眼的、凶狠阴险的细木工潘菲尔负责送来自己刨好的和拼接好的各种尺寸的松木板和椴木板,患肺病的年轻人达维多夫负责为它们刷上底色,他的伙伴索罗金负责加上“底漆”,米利亚申用铅笔照样板画出图像,戈戈列夫负责镀金和雕刻花纹,还有一些工匠专画风景和服饰。然后,这些没脸没手的圣像就靠墙立着,等专画脸的工匠加工完成。

    即将用于装饰圣障和祭坛门的那些大圣像没有脸、手和脚地靠墙立着时,看上去实在令人很不舒服——这里只是圣像身上的服饰或铠甲和最高天使穿的短衫。这些涂得五彩斑驳的木板死气沉沉,一点儿没有应有的生气,但又好像原来还是有生气的,只是后来奇异地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是这些沉重的服饰。

    画脸的工匠画完了脸,就将圣像交给了另一个工匠,这个工匠负责在雕出的图案上涂上“珐琅”,再单独由一个工匠来题字,最后由画坊的工头伊凡·拉里昂诺维奇自己来涂油漆,他是一个性情文静的人。

    他的脸色灰白,细丝线一般的小胡须也是灰色的,灰色的眼睛陷得很深,流露出忧伤的神情。他笑时很好看,但你好像不好意思对他笑。他模样像著名的苦行僧西梅翁——像西梅翁那样干瘦,他那双呆滞的眼睛也像西梅翁那样凝视着远方,好像能看透人群和墙壁似的。

    我进画坊几天之后,画神幡的工匠卡别久欣——顿河的哥萨克,一个美男子和大力士——喝醉酒回来,他咬着牙,眯着女人般甜蜜的眼,默不作声地挥起铁拳打大家。他个儿不高,身材匀称,只见他在作坊里飞快地乱窜,像猫在窖里追赶一群老鼠一样。大家慌忙躲到屋角,在那里互相喊叫:“打他呀!”

    画脸的工匠叶夫盖尼·西塔诺夫用凳子砸了一下这个发疯的暴徒的脑袋。哥萨克两腿一软,坐到地板上。大家马上把他按倒,用毛巾把他的手脚捆起来。他像野兽一样想咬断毛巾。于是叶夫盖尼也发起疯来——他跳上桌子,两手叉腰,准备向哥萨克扑去。他个子高,结结实实地扑过去准能把卡别久欣的胸骨压折,但就在这时,卡别久欣旁边出现了穿着大衣、戴着冬帽的拉里昂诺维奇,他指着叶夫盖尼威吓他,同时轻声而认真地对工匠们说:“把他抬到过道里,让他醒醒酒……”

    大家把哥萨克拖出了作坊,摆好了桌椅,又重新坐下来干活,三言两语地评论身边这位好同伴的力气,担心他哪一天会在劝架中被人打死。

    “打死他可不容易。”叶夫盖尼很平静地说,好像在说自己熟悉的工作。

    我望着拉里昂诺维奇,不解地想:为什么这些结实有力、性情狂暴的人这么轻易地服从他?

    他指挥大家如何工作,甚至连最好的工匠都愿意听他的吩咐。他教卡别久欣比教别人多,算得上非常细致了:“卡别久欣,你既然叫画师,就应该画好、画活,用意大利的画法。油画要求各种色彩的和谐,可是你,把白色涂得太多,结果圣母的眼睛冷冰冰的;两颊画得像两个红苹果,眼睛跟脸颊不相配;眼睛的位置也不对:一只看着鼻梁,另一只却画到太阳穴上了。结果,脸部表现出的不是神圣和纯洁,而是狡猾和庸俗。你对工作不用心,卡别久欣!”

    哥萨克歪着脸听,接着又厚着脸皮眯起女人般的眼睛微笑,用那因醉酒而变得有些嘶哑的嗓子愉快地说:“嗨,伊凡·拉里昂诺维奇大叔,这不是我要干的行当。‘生来是个音乐家,却当上了修道士’。”

    “只要努力,什么事情都能干成。”

    “不,我是什么料啊?我真想当赶车的,驾上三匹骏马,嗨……”

    于是他鼓起喉结,吊起了嗓子拼命唱起来:
    哎依拉嗨!我要套好马车,
    驾起三匹栗黑色的骏马,
    嗨哟!奔驰在寒冷的黑夜,
    直奔啊——直奔我心爱的她!

    伊凡·拉里昂诺维奇微笑着点点头,正了正灰鼻子上的眼镜,带着忧伤走开了,可是十来条嗓子齐声地跟着唱起来,歌声汇成一股强有力的气流,好像把整个作坊抬向空中,匀称的节奏震撼着作坊:
    三匹骏马凭习惯就知道:
    东家太太住在什么地方……

    学徒巴什卡·奥金佐夫忘了手中撇蛋黄的活儿,两只手各握着一个蛋壳,用美妙悦耳的童音伴唱着。

    大家陶醉在歌声中,忘乎所以,同呼吸,共感情,一同斜起眼注视着哥萨克。当他唱的时候,全作坊都承认他是领袖,大家被他吸引住了,注视着他两臂的挥动——他挥动着两臂,像是要展翅飞翔。我相信,要是他突然停止了歌唱,喊一声“把一切都捣毁”,大家,甚至连最稳重的工匠,也会在几分钟里把作坊彻底捣毁。

    他平时很少唱,但他唱的那些豪放粗野的歌中每一首都同样具有战无不胜的威力。不管人们的心情多么沉重,他都能让大家振作起来,点燃他们心中的火。大家心情振奋,在热情奔放的精神力量鼓舞下变成一个强大的机体。

    这些歌引起我一种热烈的羡慕之情——我羡慕这位歌手,羡慕他这种震撼人心的魅力。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注入我的心间,使我的心房胀痛,我想哭,想对这些唱歌的人大喊:“我爱你们!”

    害痨病的达维多夫也张开嘴,只见他面黄肌瘦,头发蓬乱,很像一只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寒鸦。

    哥萨克领唱时人们才唱这些豪放欢快的歌,平时多唱缠绵凄凉的歌:《关于不知羞耻的人们》《在小森林里》和关于亚历山大一世之死的歌《我们的亚历山大怎样检阅自己的军队》。有时候,作坊里最好的画脸师日哈列夫提议唱唱圣歌,但很少唱得好。日哈列夫总按着一种特别的、只有自己才懂的调子来唱,妨碍大家合唱。

    这个人四十五岁上下,身材干瘦,秃脑袋上面只有半圈茨冈人那样的黑鬈发,粗黑的眉『毛』像胡子。一小把浓密的尖胡须,为他那张纤细、微黑、非俄罗斯民族的脸庞增色不少,但是鹰钩鼻下面翘起的硬胡子因为那浓眉而显得多余。他的两只蓝眼睛大小不一样,左眼明显比右眼大。

    “巴什卡!”他对我学艺的师兄弟高声喊道,“你来领唱《赞美吧!》,伙伴们,大家注意听呀!”

    巴什卡用围裙擦着手,开始领唱:

    赞美……

    “主的圣名……”有几个人接上来,日哈列夫不安地叫喊:“叶夫盖尼,唱低一点儿!把声音压到心底……”

    西塔诺夫像敲打木桶一样,低沉地叫唤着:“上帝的仆人们……”

    “不对!这里应该用劲儿,唱得地动山摇,连门窗都会自己打开!”

    真不明白日哈列夫为什么兴奋得全身发抖,他那两道奇妙的浓眉在额头上蠕动。他的歌声跑了调,手指在弹着无形的琴弦。

    “上帝的仆人们——这地方要弄明白,”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地方要体会透彻,要透过全部外壳弄懂它的内在含意。‘仆人们,赞美上帝吧!’你们这些大活人怎么还弄不明白呢?”

    “您知道,这地方我们一直唱不好。”西塔诺夫客气地说。

    “那就不唱了吧!”

    日哈列夫生气地干他的活儿。他是位优秀的画匠,能画各种风格的圣容——拜占庭风格、法国或西欧风格、意大利写生派风格。接受圣障圣像的订货时,拉里昂诺维奇总找他商量——他对圣像的真品和原作非常了解,所有珍贵的摹本,例如费奥多罗夫圣母、斯摩棱斯圣母、喀山圣母等等珍品,他都见识过。但在挖掘原作的同时,他常常高声埋怨:“这些原作束缚了我们……应该直率地说,束缚了我们!……”

    虽然他在作坊里地位重要,却不像别人那样骄傲。他对学徒们——我和巴维尔[37]很和气,他愿意教我们手艺——除了他,谁也不管这件事。

    他这个人很难捉摸透。一般说来,他少言寡欢,有时候整个星期像哑巴一样闷头干活儿,惊奇而陌生地望着大家,就像初次相识一样。他虽然很喜欢唱歌,但在这种时候,他不唱,也不听,甚至似乎听不见。大家互相递着眼色,留心观察他。只见他俯在斜立的圣像板上——这圣像板立在他的双膝上,板的中部靠着桌边。他的细毛笔在仔细地描绘阴沉的、超凡脱俗的圣容,他自己也显得那么阴沉沉、超凡脱俗。

    突然,他说话了——他话语清楚,却又带着恼怒:“‘先驱’——是什么意思?古时‘驱’,就是‘走’,‘先驱’就是‘先走’,如此罢了……”

    作坊变得安静了,大家斜着眼向日哈列夫望去,都在暗暗地发笑。寂静中却听见他奇怪的话语:“先驱不应该穿羊皮,应该给他画上翅膀……”

    “你在跟谁说话?”有人问他。

    他没有作声,不知是没有听见或者是不愿回答。过一会儿,人们在静静的期待中又听见他的话:“应该知道圣徒传记,可是谁知道这些传记呢?我们知道什么?我们活得毫无生气……灵魂在哪里?哪里是灵魂?真品、原作——当然有!可是心灵——却没有……”
    这些自言自语的思想流露,引起西塔诺夫以外所有人的讥笑,几乎总有人恶意地轻声说:“星期六他又要酗酒了……”

    个儿高、身体壮的西塔诺夫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圆圆的脸上没有胡子和眉毛。他总是凝视着屋角发愁。

    我记得,日哈列夫完成了费奥多罗夫圣母摹拟作,好像要送到昆古尔县城去。他把圣像放到桌上,激动地大声说:“圣母画好了!你像一个碗,无底的碗,今后你要接受人世间辛酸的眼泪……”

    他抓起谁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去酒店了。年轻人笑了,吹起口哨,年长一点儿的羡慕地望着他的背影叹气,而西塔诺夫走到他的作品前,细心地看了一阵,解释说:“他当然要去酗酒了!因为他舍不得把作品交给人家。这种心情不是人人都懂的……”

    日哈列夫的酒瘾期总是从星期六开始,这也许跟作坊其他酒徒的通病不同。他是这样开始:早上他写一张条子,打发巴什卡送到一个什么地方。临吃午饭时他对拉里昂诺维奇说:“我今天要去澡堂!”

    “去很久吗?”

    “嗯,天知道多久……”

    “请千万不要晚于星期二!”

    日哈列夫同意地点着光秃的脑袋,他的眉毛也在抖动。

    从澡堂回来后,他穿着打扮一番:穿上了西装胸衣,脖子上披一条三角巾,西装背心上挂一条长银链。他默默地坐车走了,走前吩咐我和巴维尔:“傍晚的时候,你们把作坊收拾干净,擦洗好那张大桌子,把油污刮净!”

    大家都有了过节的情绪,人人干劲儿倍增,干完活儿就忙着梳洗打扮,去澡堂,吃晚饭。晚饭后,日哈列夫回来了,他带来一包包小菜,还有啤酒和葡萄酒,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无论从身材还是体重方面,都大大超过正常的标准,达到难看的地步。她身高两俄尺十二寸[38],我们所有的椅子和凳子放在她面前就变成了玩具,甚至高个子西塔诺夫站在她身边也成了半大小伙儿。她身材倒是很匀称,但胸脯像一座小山一样隆起,都要碰到下巴颏儿了。她动作缓慢而笨拙。她已年过四十,但呆板的圆脸却显得新鲜平滑。她有双马眼一般大的眼睛,但小嘴好像是画出来的,像廉价的布娃娃的嘴巴一样。女人微笑着,向大家伸出宽大温暖的手,说着一些不必要的话:“你们好!今天好冷啊!你们这里味儿多重呀!这是油漆味。你们好!”

    她像一条平静的大河,瞧着使人舒服,但她的话却让人听着打瞌睡,因为全都是无用的话。她说每一句话,都得先鼓足气,把近乎紫红的两颊鼓得更圆。

    年轻人冷笑着低声说:“这真像架大机器!”

    “一座钟楼!”

    她抿起厚嘴唇,两手放在乳房下面,坐在茶炊旁一张摆好酒菜的桌子边,挨个儿地望着大家,满眼发出和善的目光。

    大家对她很尊敬,年轻人甚至有点儿怕她。一个小伙子贪婪地望着这庞大的身躯,但当他的目光跟她磁石般的目光相遇时,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自己的眼睛。日哈列夫对自己的女客人既亲切又恭敬,用“你”跟她说话,称呼她为教母,请她吃东西时还深深地哈腰。

    “您别操心,”她拉长甜甜的嗓音,“您太操心了,真的!”

    她本人的行动倒真是不慌不忙,动手时只用从肘到手腕这半截,肘部紧紧靠着身子的两侧。她身上发出热面包的酒香味。

    戈戈列夫老头儿欢喜得说话都结巴了,一个劲儿夸这个女人美丽——真像助祭在念赞美诗,她善意地笑着听。当他结巴得语无伦次时,她便自己来说:“我们当姑娘时一点儿也不漂亮,这全是女人婚后生活新添给我们的。快到三十岁的时候,我们特别引人注目,连贵族老爷们都感兴趣了,一位县太爷还答应送一辆双驾马车……”

    醉醺醺的、头发蓬乱的卡别久欣用仇视的目光望着她,粗鲁地问:“因为什么要送你这个呢?”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女客人解释说。

    “爱情?”卡别久欣心慌意乱地嘟囔着,“那算什么爱情?”

    “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是很懂爱情的。”女人说话很干脆。

    全作坊人哄然大笑,笑得屋子都发颤。西塔诺夫对卡别久欣叽里咕噜地说:“蠢婆娘,甚至像条蠢猪!除非很苦闷,谁也不会爱这种女人……”

    西塔诺夫被葡萄酒醉得脸色发白,两个太阳穴冒出颗颗汗珠,聪明的眼睛不安地燃烧着。戈戈列夫老头摇着难看的怪鼻子,用手指抹着眼泪,问道:“你生过几个孩子?”

    “只生过一个……”

    桌子上方挂着一盏灯,炉角后面挂着另一盏灯。两盏灯的光都不亮,作坊的四角有浓厚的阴影,没画完的、缺脑袋少胳膊的圣像在那里窥视。该有胳膊和脑袋的地方平铺着一片灰色的斑点,显得比平时更加可怕,好像圣徒的身体从涂上颜色的衣服里,从这个地下室神秘地溜走了。玻璃球靠近天花板,它们挂在钩子上,在烟雾中发出淡青色的光。

    日哈列夫围着桌子走来走去,忙着请大家吃东西:一会儿俯向这个人,一会儿俯向那个人,纤细的手指一直像在玩把戏一样。他瘦了,鹰钩鼻显得更尖了,当他侧身对灯站着的时候,鼻子的黑影就落在一边脸颊上。

    “朋友们,喝呀,吃呀!”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说。

    那女人像主妇一样甜蜜地说:“教父,不用您这么费心!人人都有手,都有自己的胃口。谁也不能超过自己的量吃呀!”

    “那么大家就歇歇吧!”日哈列夫兴奋地嚷道,“我的朋友们,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奴仆,让我们唱一首《赞美圣名》吧……”

    合唱没有成功,大家都因吃饱喝醉而浑身没劲了。卡别久欣两手握着双键盘手风琴;年轻的维克多·萨拉乌京拿起铃鼓,用一个指头弹着紧绷绷的鼓皮,鼓皮咚咚地发出低沉的声音,铃儿热闹地叮当作响。他神情严肃认真,浑身黑得真像一只小乌鸦。

    “俄罗斯舞曲!”日哈列夫命令他们,“教母,请!”

    “唉!”女人一面叹息一面起身,“看您忙成什么样子!”

    她走到空地,像一座教堂那样屹立在那里。她身穿褐色宽大的裙子和黄色细麻纱短衫,头上系着鲜红的头巾。

    手风琴热烈地狂叫着,金属片键盘嗡嗡作响;铃鼓叮叮当当,鼓皮发出沉闷的叹息。这些听起来令人很不舒服——真像一个人发了疯,连喊带哭,拿额头直往墙上撞。

    日哈列夫不会跳舞,他简直是在走着细步,跺着擦得锃亮的皮靴后跟,像山羊似的一蹦一跳,跟激昂奔放的音乐总是不合拍。他的脚简直不是自己的,身体笨拙地扭着。他慌乱的样子,真像掉进蜘蛛网里的黄蜂,或掉进渔网里的鱼,看不出他有什么兴趣。但大家,甚至那些喝醉了酒的,也都在用心地望着他发疯似的动作,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和手。日哈列夫的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儿是柔情中带着羞涩,一会儿突然又变得扬扬得意;他刚板起脸、皱着眉头,忽然又对什么感到诧异,惊叫了一声,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时却又显出了哭相。他紧握双拳,偷偷地走近女人身边,突然一跺脚,单膝跪在她面前,张开双臂,竖起眉毛,露出衷心的微笑。她也面带和善的笑容,却平静地提醒他:“教父,您会累着的!”

    她想娇媚地合上眼睛,但是三戈比钱币那么大的眼睛却合不上。她皱起了眉,显出难看的表情。她也不会跳舞,只是慢悠悠地摇摆着庞大的身躯,不声不响地从这儿移动到那儿。她左手拿着手帕,懒洋洋地挥着,右手叉着腰——这姿势使她变得像一个大奶壶。

    日哈列夫就围着这个石像似的女人转,露出各种矛盾的脸色——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个不同的人在跟她跳舞:一个人文静温顺,另一个人怒气冲冲;一个人胆小怕事,悄悄地叹气,想偷偷地摆脱不愉快的大块头女人,另一个人又龇牙咧嘴,发疯似的扭着身子,像一条受伤的狗。这种乏味难看的舞姿和丑态引起我无限的苍凉和伤感,使我想起那些兵、厨娘、洗衣女工和他们猪狗式的结婚。

    记忆中出现了西多罗夫的窃窃私语:“在这种事情上人人都在欺骗,这种事大家也都感到害臊。谁也不爱谁,只是胡闹罢了……”

    我不愿相信“在这种事情上人人都在欺骗”。

    “玛尔戈王后”是这样吗?日哈列夫当然也不是欺骗。我知道西塔诺夫爱上了一个“游荡”的姑娘,被她染上了脏病,但他没有按朋友们的劝告打她,反而给她租了一间房,给她治病,而且说到她时总是显得那么温情和羞涩。

    大块头儿女人不停地摇摆着身子,像死人一样微笑着,挥动着手帕。日哈列夫绕着她的身子发疯似的蹦跳着。我瞧着女人,心里在想:欺骗了上帝的夏娃是不是也像这匹母马一般模样?我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憎恨。

    没头没脸的圣像靠着黑暗的墙壁张望着,黑夜已经紧贴在窗玻璃上。灯在憋闷的作坊里发着昏暗的亮光。侧耳细听,在沉重的脚步声和喧闹的叫喊声中,能听到急促的水滴从铜洗脸槽落进带耳把的脏水桶的声音。

    这一切,跟我在书上读到的生活多么不同啊!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同之处!最后,大家都感到乏味了。卡别久欣把手风琴塞到萨拉乌京手里,喊道:“来!玩个痛快!”

    他像“小茨冈”伊凡一样跳起来,简直像在空中飞舞。接着,巴维尔·奥金佐夫和索罗金热烈敏捷地跳起来。患痨病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动着脚步,灰尘、烟雾、伏特加浓烈的酒味和熏香肠时发出的鞣皮气味呛得他直咳嗽。

    大家跳着,唱着,喊着,但每个人都记得自己在寻欢作乐,而且大家简直在互相考评,考谁舞姿好、劲头足。

    喝醉的西塔诺夫一会儿问甲,一会儿又问乙:“难道可以爱这种女人吗?”他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拉里昂诺维奇略微抬起瘦削的肩胛,回答他:“女人就是女人,你还想要什么呢?”

    人们所谈论的那两个人悄悄地不见了。两三天后,日哈列夫又回到作坊,去澡堂洗完澡,再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神气十足地、谁也不认识似的干两个星期的活儿。

    “他们走了?”西塔诺夫问自己,他抬起忧愁的青灰色眼睛扫视作坊一遍。他的脸蛋不漂亮,有点儿老气横秋,但眼睛明亮而和善。

    西塔诺夫待我友好——这多亏我抄的那一厚本诗。他不信上帝,不过作坊里,除了拉里昂诺维奇,谁又可能爱上帝和信上帝呢?大家谈论上帝,像谈论老板娘一样轻蔑。可是,他们坐下来吃午饭或晚饭时却画十字,躺下睡觉时都做祷告,每逢节假日都上教堂——这很难理解。西塔诺夫全不做这一套,大家说他是无神论者。

    “上帝是不存在的。”他说。

    “万物又从何而来呢?”

    “不知道。”

    我问他:“怎么没有上帝呢?”

    他解释说:“你看,上帝这么高!”

    他把长胳膊举到自己的头上,然后放到离地有一俄尺的光景,说:“人又这么低!对不对?可是据说‘人是按上帝的样式造的’,这话你是知道的!可是戈戈列夫又像谁呢?”

    这可把我难倒了。这个不爱干净的酒鬼戈戈列夫老头,虽然这么大年纪还犯俄南那样的罪!于是我想起了维亚特卡人叶尔莫欣那个当兵的,想起了姨婆——他们身上有哪一点像上帝呢?

    “大家知道,人就是猪。”西塔诺夫说,接着又马上安慰我,“没关系,马克西莫维奇,也还是有好人,肯定有!”

    他很容易相处,因为他为人爽快。他如果不知道什么,就坦率地说:“不知道,这我没有想过!”这一点也与众不同——在遇到他以前,我遇见的可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谈的人啊!

    我看到他有个小本,里面除了一些打动人心的好诗,还有许多看了叫人脸红的下流诗——这使我觉得奇怪。当我对他讲普希金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本子里抄的一首《写给迦芙里莉达》给我看……

    “普希金算什么!不过是个小丑,可是贝内迪克托夫[39]才值得重视呢,马克西莫维奇!”

    于是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读:
    你瞧那美丽的女人……
    那勾人心魄的胸脯……
    也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强调下面三行,读时兴高采烈、扬扬得意:
    但鹰的眼睛也无法
    透过这火热的胸膛,
    看清楚那里边的心……
    “你明白吗?”
    我只好难为情地承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高兴。

    【第十四节】

    我在作坊的活儿并不复杂。早上,当大家还在睡觉的时候,我要给师傅们烧好茶炊;当他们在厨房里喝茶时,我和巴维尔得收拾作坊,把调颜料用的蛋黄和蛋清分开;然后我去铺子里。晚上,我得研颜料和“注意看”师傅们的手艺。起初我很有兴趣地“注意看”,但很快就明白:他们几乎个个都不喜欢这种分工过细的手艺,并且都感到无聊和苦闷。

    晚上是空闲时间,我给他们讲轮船上的生活,讲书里的各种故事,便不知不觉地在作坊里取得了说书人和朗诵者这个特殊地位。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的阅历都比我的少,他们几乎个个从小就被关进手艺的小牢笼里,一直待在里边。全作坊只有日哈列夫去过莫斯科,谈起莫斯科,他总皱起眉头,无限感慨:“莫斯科可不相信眼泪,在那里你要加倍小心!”

    其余的人都只去过舒雅或者弗拉基米尔。讲到喀山时,他们总要问我:“那里俄罗斯人多吗?有教堂没有?”

    他们以为彼尔姆在西伯利亚,他们不相信西伯利亚在乌拉尔的那一边。

    “乌拉尔的鲈鱼和鲟鱼是从哪儿运来的,不是从里海吗?可见乌拉尔在海边!”

    他们硬说英吉利在大洋的彼岸,而拿破仑是卡卢加[40]的贵族出身,有时我就觉得他们在有意嘲笑我。我把自己亲身的经历讲给他们听时,他们都很少相信。但他们都爱听惊险的童话和离奇的故事,就连上了年纪的人也喜爱听这些显然也是虚构胜过真实的故事。我清楚地看到:情节越荒诞,故事里虚构的成分越多,他们就越认真听。总之,现实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都幻想着未来而不愿意看见现在的贫穷和丑恶,这使我感到吃惊。更使我惊异的是生活与书本之间的矛盾。在我面前的是一些活生生的人物,在书本里却找不到他们。书本里没有斯穆雷、司炉工雅科夫、逃跑派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日哈列夫和洗衣女纳塔利娅……

    我在达维多夫的木箱里发现了一本破旧的戈利钦斯基的短篇故事、布尔加林的《伊凡·魏日金》和布朗别乌斯男爵的一本薄书。我把这些都念给他们听了,大家都喜欢听,工头拉里昂诺维奇还说:“读书能消除吵架和喧闹——实在太好了!”

    于是我开始热心地找书,找到了就几乎每天晚上给他们念。这是些美好的夜晚,作坊里像深夜一样寂静,玻璃球像惨淡的寒星一样挂在桌子的上方,照着一个个低垂在桌子上的毛茸茸或光秃秃的脑袋。我能看到他们安静沉思的脸,有时候作坊里响起对书的作者和主人公的赞美声,他们显得不同寻常,专心而温和。在这种时刻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对我很好。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有了书,我们就像到了春天,就像我们头一次把冬天的窗框推开,让空气自由地从窗口进来。”有一次西塔诺夫这样说。

    搞到书是很难的,那时我们没想到去图书馆借。但我还是用尽了心思,像讨饭似的到处求人,终于搞到了书。有一次,消防队长给了我一本莱蒙托夫[41]的书。我拿起来一读,就立刻感觉到了诗歌的力量和它对人的强大影响力。

    我记得,从《恶魔》的头几行起,西塔诺夫就伸头往书里张望,接着又张望着我的脸,把画笔放回到桌子上,把两只长胳膊插到双膝之间,微笑地摇摆着身子,椅子在他身子底下吱吱地响。

    “兄弟们,静一点儿!”拉里昂诺维奇说着,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来到看我念诗的西塔诺夫的桌子旁边。这首长诗感动得我悲喜交集,我常常念不下去,眼里含着泪水,看不清诗句。更使我感动的是作坊里轻声而小心的动作,整个作坊都好像在辗转不安,又好像被磁石吸引到我身边。当我读完第一篇,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站在桌子四周,紧紧地互相靠着,拥抱着,皱起眉头,或者露出笑容。

    “念呀,念呀!”日哈列夫一面说,一面对着书按我的脑袋。

    我念完了全书,他接过去看了看书的扉页,然后挟在腋下,说:“这本书应该再念一遍!你明天再念一遍吧,我把书藏好。”

    他走开了,把这本莱蒙托夫锁进自己桌子的抽屉里,又开始干活儿了。作坊里很静,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回到各自的桌子旁。西塔诺夫走到窗口,将额头贴在玻璃上,茫然地站在那里。日哈列夫又放下画笔,语气严肃地说:“人生就是这样,上帝的奴仆就是这样……唉!”

    他耸起双肩,缩着脖子,继续说:“我甚至能把恶魔画出来,他满身黑毛,长着火焰一般红的翅膀——用铅丹来画,把脸和手脚画成苍白色,好像月夜里的雪。”

    一直到吃晚饭,他在凳子上不安地和反常地转动着身子,摆弄着手指,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恶魔、女人和夏娃,天堂以及圣徒如何犯罪作孽,等等。

    “这都是真的!”他肯定自己的话,“既然圣徒都和罪恶的女人干出不端的勾当,恶魔当然也喜欢跟圣洁的灵魂作孽犯罪……”

    大家默默地听他讲,也许他们跟我一样,都不想开口。大家懒洋洋地干活儿,不时地望望钟。当钟敲了九下时,大家就不约而同地一齐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西塔诺夫和日哈列夫走到院子里,我跟了出去。在院子里,西塔诺夫仰望着星星,念道:

    一队队被抛弃的天体在太空中浮动……

    “这样的诗句是捏造不出来的!”

    “我一个词儿都不记得了,”日哈列夫在凛冽的寒气里哆嗦着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能见到他!真怪!——逼得人去可怜恶魔?他真可怜,是吗?”

    “是可怜。”西塔诺夫表示同意。

    “人就是这样!”日哈列夫长叹了一声,至今记忆犹新。

    在过道里,他提醒我:“马克西莫维奇,在铺子里你可不能对谁谈起这本书,它准是本禁书!”

    我高兴了!神甫在那次忏悔礼上追问我的原来就是这种书!

    大家吃晚饭时无精打采,不像平时那样有说有闹,好像人人都因发生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而需要十分用心去思考。晚饭后大家上床睡觉的时候,日哈列夫拿出书对我说:“来,再念一遍!念慢一点儿,不要着急……”

    有几个人默默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子旁,只穿着单衣,缩着双腿,坐在桌子周围。

    我念完后,日哈列夫又一次用指头敲敲桌子说:“这就是人生啊!恶魔呀恶魔……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弟,是吗?”

    西塔诺夫探身越过我的肩头,读到了书里的几句什么话,笑着说:“我把它抄在本子里……”

    日哈列夫站起来,拿起书向自己的桌子走去,可是又站住了,突然用颤抖的声音抱屈:“我们活着,就像一些眼睛看不见的狗崽,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对上帝还是对恶魔,我们都是些废物!怎么能够做上帝的奴仆?约伯[42]才配做奴仆,上帝亲自跟他谈过话,摩西也是这样。他的名字还是上帝给起的。‘摩西’这名字听起来像‘我的东西’,意思就是‘上帝的人’。但我们是谁的人呢?”

    他锁好了书,开始穿衣服,他问西塔诺夫:“去不去酒馆?”

    “我要去我女人那里。”西塔诺夫小声回答。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在门边的地板上躺下来,跟巴维尔·奥金佐夫在一起。他长时间地在地板上翻身,打着鼾,但突然低声哭起来。

    “你怎么了?”

    “我很可怜这些人,”他说,“我跟他们一起已经四个年头了,他们每一个人我都熟悉……”

    我也可怜这些人。我们两个好久都睡不着,小声地谈论着他们,努力去找每一个身上的优点和大家身上那些更能引起小孩同情心的东西。

    我和巴维尔·奥金佐夫相处得很好。后来,他成了一个好工匠,但好景不长。快到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酗酒。后来我在莫斯科的希特罗夫市场遇见他——已变成一个流浪汉了,不久就听说他死于伤寒病。我这一生中见到多少好人毫无意义地死了——现在想起来就感到害怕!每一个人都会消磨尽精力而死去的,这是自然的现象。但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像我们俄国,人的精力消磨得这样快,死得这样毫无意义……

    那时候,他是个圆脸的少年,比我大两岁。他活泼、聪明、正直,有才能,鸟、猫和狗,他都画得很好,几笔就能将师傅们画成漫画,而且总让他们身上长满羽毛。他把西塔诺夫画成垂头丧气、一只脚站立在沼泽地上的鹬鸟,把日哈列夫画成一只被拔掉了鸡冠、头顶上又没有羽毛的公鸡,患病的达维多夫成了一只相貌可怕的凤头麦鸡。但他画得最成功的是雕刻师戈戈列夫老头儿:像只蝙蝠,长着两只大耳朵,一个滑稽可笑的鼻子,两只小脚爪,每个爪子有六个脚趾,又圆又黑的脸上睁着两只白圈形状的眼睛,眼珠像两粒扁豆嵌在眼睛里——这使他的脸变得栩栩如生却又十分可憎。

    巴维尔把漫画拿给师傅们看时,他们没有生气,但戈戈列夫的漫画让大家感到不舒服,他们严厉地劝“画家”:“你最好把它撕了,要是老头儿见了,会打破你的头!”

    又脏又坏的成天醉醺醺的老头儿,是一个死守教条的信徒,一脸凶相,背地里常向伙计告发作坊里的人和事——因为老板娘打算把侄女嫁给伙计,所以伙计俨然把自己当作作坊的第一主人。全作坊的人都恨他、怕他,所以也怕戈戈列夫。

    巴维尔狂热地想方设法捉弄雕刻师戈戈列夫,好像打定主意不让他有一分钟的安宁。我也尽力帮助巴维尔这样干。全作坊的人对我们这种几乎总是粗野无情的恶作剧感到快乐,但总是警告我们:“小伙子,你们会吃苦头的,金龟子会把你们撵走的!”

    甲壳害虫“金龟子”是作坊里的人给伙计起的绰号。

    警告并没有吓住我们,我们在睡死的雕刻师脸上涂颜料。有一次,他喝醉酒睡着了,我们在他的海绵鼻子上涂上了金,有三天三夜他都没能把鼻钩上的金粉洗刷掉。我们每一次成功地惹得老头儿发火的时候,我都记起轮船上那个矮小的士兵,心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内疚。戈戈列夫虽然年纪大了,却还是很有力气,一不小心,我们常被他抓住一顿痛打。他打完,还要向老板娘告状。

    她也是每天醉得迷迷糊糊,因此总是那么乐乐呵呵,她努力装作吓唬我们的样子,用两只虚肿的手拍着桌子,大声嚷道:“小魔鬼,你们又胡闹了!他是老人,应该尊敬他。是谁把煤油当葡萄酒斟到他杯子里的?”

    “是我们……”

    女老板惊奇了:“我的小祖宗!他们居然自己承认了!你们这些该死的!应该尊敬老年人呀!”

    她把我们赶跑了,晚上把这事告诉了伙计,伙计就生气地对我说:“你怎么能这样!你念着书,甚至念《圣经》,却这么胡闹,行吗?你得注意呀,小老弟!”

    女老板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她常常大喝了一通甜酒后,坐在窗户旁唱歌:
    没有谁会可怜我,
    更没有谁疼爱我;
    没有谁知我心事,
    我向谁诉说忧愁!
    她拉长着老年人的颤音,啜泣着:“呜——呜——呜……”

    有一次,我看见她提起一罐煮开的牛奶上楼梯,突然她双腿打战,扑通一下子坐在楼梯上,接着又沉重地一级一级地往下滑,但没有放开手里的陶罐。牛『奶』溅在她的衣服上,她却伸直双臂,对着牛奶罐生气地嚷:“你怎么了,瘟神?你要干吗?”

    她不胖,身子却软弱无力,好像一只已经不能抓耗子的老猫,可是因为吃得好,体重增加,只会像老猫一样轻声地叫着,甜蜜地回忆着自己过去的成功和快乐。

    “是呀,”西塔诺夫皱着眉沉思着说,“这里曾经是家大业大,一个很像样的作坊,在这里管事的是个聪明人,可是现在什么都不行了,一切都操在‘金龟子’手里!我们不停地干,全都是替别人出力!想到这些,脑袋里就像有根发条突然断裂了——你什么都不愿做,真想扔掉一切活儿,躺在屋顶上,望着天空,在那儿躺一个夏天……”

    巴维尔·奥金佐夫也掌握了西塔诺夫的这些想法,他学着大人的姿势大口大口抽着香烟,大谈起上帝、醉酒和女人,说任何作品、任何东西都在渐渐消失,说一些人在创造,另一些人把创造出来的东西毁掉——他们不珍惜,也不了解这些东西。

    这个时刻,他机灵可爱的脸皱得像个老人。他坐在地铺上,抱着双膝,久久地望着那些四方形窗户外面的蔚蓝色天空,望着压在堆堆积雪下的屋顶和冬天夜空的繁星。

    工匠们打着牛鸣般的鼾声,有人含混不清地说着梦话,生命垂危的达维多夫在高板床上咳嗽。被睡眠和醉酒捆住的“上帝的奴仆们”卡别久欣、索罗金和佩尔申横躺竖卧在角落里,身子一个挨着一个。没有脸和手脚的圣像在墙上张望,调颜料用的油和坏鸡蛋、地板缝里发酸的尘土臭气冲天,令人窒息。

    “上帝呀!我是多么可怜这些人啊!”巴维尔低声说。

    我也越来越被这种怜悯心弄得心神不安。我前面说过,我们俩都觉得所有的工匠都是好人,但他们的生活不应该过得这样坏,这样无聊苦闷,令人无法忍受。在风雪交加的冬天,大地上的一切——房屋、树木,都在摇晃、吼叫、哭泣。大斋期的钟声凄凉地响着。寂寞像千层波浪涌进作坊,铅一样沉重地压在人们的心头,扼杀他们身上的全部活力,把他们拉向酒馆和女人——女人像伏特加酒一样,是这些人醉生梦死、忘掉一切的工具。

    在这样的夜晚,书是无济于事了。于是我和巴维尔想方设法逗大家乐:我们把煤烟灰、颜料涂在脸上,用大麻做头发或胡子,扮演我们自己编的喜剧。我们就这样跟苦闷奋战,逗大家笑。我还记起了《一个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就把这本小书改编成了对话。我们两个爬上达维多夫的高板床,在床上扮演剧中人,连说带笑地砍想象中的瑞典人的脑袋。观众也哈哈大笑。

    观众特别喜欢的是关于一个名叫秦友东的中国鬼的神话。巴维尔扮演那个一心想做善事的不幸的秦友东,我扮演戏里的其他一切,包括两种性别的人、不同的物、神仙,甚至包括中国鬼每次因行善不成而垂头丧气时坐在上面休息的那块石头。

    他们看了哈哈大笑,我倒奇怪怎么这样容易引起他们笑,因为这太容易了,我反而觉得不快。

    “哈哈,两个小丑!”人们向我们俩叫嚷,“啊,两个小冤家!”

    但我越来越觉得,悲哀比快乐离这些人的心更近。

    我们这儿从来不存在快乐,快乐本身也没有存在的价值,快乐是作为排遣俄国人生活中的苦闷而使用的一种手段。这种本身并不存在的欢乐,其内在的力量之所以还令人将信将疑,不是因为它愿意存在,只是由于人生悲哀而呼唤出来的。

    这种俄国式的快乐常常突然而意外地演变成残酷的悲剧。譬如一个人正在跳舞,好像在挣脱自己身上的枷锁,但是他突然发泄出自身残酷无比的兽性,带着野兽般的苦闷扑向一切,去撕、去咬、去毁坏……

    这种被外力引发的勉强的快乐,使我焦躁不安,但焦躁到不能自控时便想把突然产生的一些幻想讲出来和演出来——我实在太想引起人们真正的、自由的和轻松的喜悦!我取得了某些成绩,人们称赞我,对我表示惊奇,但这种似乎被我略微减轻的苦闷重又慢慢地变得更加沉重第压在他们身上。

    脸色苍白的拉里昂诺维奇和蔼地说:“你真有趣!愿上帝保佑你!”

    “你真叫人开心,”日哈列夫跟着他说,“马克西莫维奇,你可以进马戏班或戏院,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丑角!”

    全作坊里只有卡别久欣和西塔诺夫两人在圣诞节和谢肉节去过戏院。年长的几个师傅郑重地劝他们到“约旦河”[43]冰窟窿里参加洗礼,以洗掉这个罪恶。西塔诺夫却常常劝说我:“你什么都别干了,去学演戏吧!”

    于是,他激动地讲着著名演员雅科夫列夫悲惨的一生。

    “下场可能会这样!”

    他喜欢讲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故事,称她是“坏蛋”。他特别欣赏《西班牙贵族》这个剧:“马克西莫维奇,唐·塞扎尔·德·巴赞是个很高尚的人物!一个奇人!”

    他本人就有点儿像“西班牙贵族”。有一天,在“瞭望塔”前的广场上,三个消防兵正在打一个乡下人取乐,四十来个人围着看热闹,给消防兵喝彩助威。西塔诺夫冲进去,挥动长胳膊,一顿快拳将消防兵打倒,把乡下人扶起来,推到人群里,大叫一声:“你们领他走!”

    他自己留下来,一个人同三个人交手。消防队的院子就在十步以内,消防兵可以叫人来帮忙,西塔诺夫有挨打的危险,幸亏消防兵吓得逃进了院子。

    “狗东西!”他向他们的背影喝了一声。

    每到星期天,青年们到彼得巴甫洛夫公墓那边的“林场”斗拳,在那里跟清扫大队的工人们和附近村庄的乡下人搏斗。清扫大队推出一个有名的拳师向全城人摆擂。这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摩尔多瓦人,脑袋小,害眼病,常淌眼泪。他一只手用短褂的脏袖子擦着眼泪,双腿大叉开,站在自己人前头,用和善的口吻挑战:“出来吧,不然我要冻坏了!”

    我们这边出场的是卡别久欣。他总是被摩尔多瓦人打败,但这个头破血流、气喘吁吁的哥萨克人说:“我死也要打败这个摩尔多瓦人!”

    这终于成了他生活的目标,他甚至戒了酒,睡前用雪擦身,大量吃肉,每晚几次拿着两普特重的秤砣画十字。但这一切都没能帮到他。于是他把一些铝块缝进手套里,对西塔诺夫吹牛说:“这次,摩尔多瓦人的末日到了!”

    西塔诺夫严厉地警告他:“别这样,不然比拳以前我要揭发你!”

    卡别久欣不信。但比赛刚开始,西塔诺夫突然对摩尔多瓦人说:“退下,瓦西里·伊凡内奇,我先跟卡别久欣交手!”

    哥萨克人脸红了,大声嚷道:“我不跟你比,你走开!”

    “你得跟我比。”西塔诺夫说,一面斜视着哥萨克人的脸,向他走去。卡别久欣原地跺了几下脚,脱下了手套,塞进怀里,离开了拳击场。

    我方和敌方都大为惊异和不满,一个颇有身份的人生气地对西塔诺夫说:“老弟,你把家里的纠纷拿到外边拳击场来解决,这是绝对犯规的呀!”

    人们从四面八方向西塔诺夫『逼』近,骂他。他久久地沉默不语,但终于对这位彬彬有礼的人说:“我要是预防了一场人命案了呢?”

    这个人立刻明白了,甚至摘下帽子,说:“那么我方要感谢你!”

    “不过,大叔,请不要宣扬出去!”

    “为什么?卡别久欣这样的拳师真是少见。不过失败使人恼羞成怒——我们懂!以后,比赛前我们先检查他的手套。”

    “这是你的事!”

    这位长者走开以后,我们这方的人又开始骂西塔诺夫:“死脑筋!你好管闲事!让哥萨克人揍他一顿多好,如今我们又得吃败仗了……”

    大家纠缠他不放,痛快地骂了他好久。

    西塔诺夫长叹了一声,说:“唉,你们这班废物……”

    出乎大家的意料,他突然向那位摩尔多瓦人挑战。对方摆开架势,高兴地挥着拳头,开玩笑地说:“我们斗一斗,暖暖身子……”

    两个拳击手密切地注视着对方,双脚来回地移动着,右手向前,左手放在胸前。有经验的人马上看出:西塔诺夫的胳膊比摩尔多瓦人的长。四周静下来了,拳击手脚下的雪吱吱地响。有人耐不住这种紧张,抱怨而又焦急地嘟囔了几句:“该开始了……”

    西塔诺夫右手一挥,摩尔多瓦人抬起左手来挡,心窝处却挨了西塔诺夫左手直打的一拳,他哼了一声,倒退了几步,高兴地说:“年轻人,不笨呀!”

    他们开始跳动着向对方进攻,向对方胸部挥动沉重的拳头。几分钟后,我方和对方都激昂地喊着:“画圣像的,加油!给他画像呀,涂金呀!”

    摩尔多瓦人的力气比西塔诺夫的大得多,但身体比他重得多,打起来没有那么快,打人一拳却挨了两三拳。但摩尔多瓦人的身子并不太在乎挨几下,他总是哼着、笑着,突然对着腋下重重地向上一拳,把西塔诺夫的右上臂打脱臼了。

    “拉开——不分胜败!”好几个人同时叫喊,他们冲进围观的人群,过去把两个拳击手拉开了。

    摩尔多瓦人和善地说:“力气虽然不很大,但很敏捷,一个圣像画匠嘛!他会成为好拳师的——这一点我可以向大家公开说。”

    双方的少年们普遍开始比赛了,我却一个人扶着西塔诺夫到了接骨的医生那里。西塔诺夫的行为更加提高了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增加了我对他的同情和敬意。

    总之,他为人诚实正直,并且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但粗心大意的卡别久欣却巧妙地讥笑他:“热尼亚[44],你活着是为了好看的!你把心擦得像过节前的茶炊那么亮,还多处夸耀:看,亮得像天上的星!可是你的心是铜铸的,跟你在一起太寂寞了……”

    西塔诺夫平静地沉默着,只是一个劲儿地干活儿,或者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写莱蒙托夫的诗句。他把自己的空闲时间全用在抄写上。每当我向他建议:“你本来有钱,去买一本吧!”他就回答:“不,还是自己动手抄好!”

    他用秀丽潇洒的字体抄完了一页,一面等墨水干,一面轻轻念道:
    你将冷漠地俯视大地,
    没有同情也没有关心。
    那里没有真正的幸福,
    也没有千秋万代的美……
    接着,他眯着眼说:“这就是真正的现实!他对真理了解得多透彻啊!”

    西塔诺夫和卡别久欣的关系最使我感到奇怪。这个哥萨克喝醉了,就找朋友打架。西塔诺夫先是久久地劝他:“算了!不要动手……”

    而后他就动手打这个醉汉,他打得这样狠,连平常把打群架当作热闹看的师傅们都要来拉这两个朋友的架。

    “不及时把叶夫盖尼拉住,他会把对方打死,最后连自己也不会怜惜。”他们这样说。

    清醒时,卡别久欣也喜欢嘲弄西塔诺夫,讥笑他爱诗和他不幸的罗曼史,他的话下流难听,但是没能引起对方的反感和敌意。西塔诺夫默默地听着哥萨克人的嘲笑,并不生气,有时甚至跟着卡别久欣一起笑。

    他们睡在一起,每天夜里轻声地长谈。

    这些谈话引起我的兴趣——我很想知道这两个不同性格的人在亲热地谈论着什么。可是当我走近他们时,哥萨克人就不高兴地问:“你来干什么?”
    西塔诺夫好像没有看见我。
    但是有一次,他们把我叫去,哥萨克人问道:“马克西莫维奇,要是你发了财,你想干些什么?”
    “我就买书。”
    “还有呢?”
    “不知道。”
    “哼!”卡别久欣失望地转过脸去。

    西塔诺夫却安静地说:“瞧,谁也不知道,无论老人和小孩!我告诉你,就是财富本身——也毫无用处!一切都需要附加的东西……”

    我问:“你们在讲什么?”

    “不想睡,随便讲讲。”哥萨克人回答。

    后来,我仔细听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他们每夜都在谈人们白天爱谈的东西: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愚蠢和狡猾、富人的贪婪,乱七八糟、不可理解的现实生活等等。

    我总是如饥似渴地听这种谈话,感到激动不已。谈话中几乎人人都同样地说:生活很糟糕,应该过得好些——我为此感到高兴。但同时我看到,这种改善生活的愿望并没有使人承担起任何责任,并没有丝毫改变作坊的生活和工匠们彼此的关系。这种谈话照亮我面前的生活,但同时也暴露生活深处的空虚无聊,正是这些说“忙『乱』的生活没有意义、只有苦恼”的人们忙乱地、不安地游动在这种空虚无聊中,就像被风吹落在池塘水面上的尘埃一样。

    人们高谈阔论中总喜欢责备别人,或者自我忏悔和吹嘘,甚至因为一些小事而大吵大闹,弄得彼此不痛快。他们猜测自己死后会怎么样,但作坊门口放污水桶的地方一块地板腐烂了,他们听任地下一股冷气和酸臭的土味从这腐朽、潮湿的窟窿里透出来,害得大家冻了腿——还是我和巴维尔用干草和破布把这个窟窿堵住的。他们也常说要换掉这块地板,但听任窟窿越来越大。在风雪交加的日子里,风雪从烟囱窟窿里吹进来,弄得大家感冒、咳嗽。气窗的铁叶尖叫得令人心烦,大家用不堪入耳的话骂它,又是靠我给它涂了一点儿油,日哈列夫反而侧耳倾听着说:“气窗不叫了,现在更寂寞了!”

    他们从澡堂回来,躺在满是灰尘、肮脏不堪的床上,灰尘和肮脏从没有使谁不安。有许多妨碍生活的这类小事,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但是谁也不动手去做。

    他们常常说:“谁也不怜悯人,无论上帝还是人自己……”

    可是当我们——我和巴维尔给满身污垢和虱子的、快要死的达维多夫洗完澡以后,他们都嘲笑我们,脱下自己的衬衣让我们捉虱子,叫我们是“擦澡的”。总之,他们戏弄我们,好像我们干了一件什么可耻的、非常可笑的事似的。

    达维多夫从圣诞节大斋期起一直躺在高板床上,咳嗽得很厉害,往床下吐着腥臭的血痰,但又吐不进脏水桶里,血痰便啪啪地落在地板上。每天夜里他大声地说梦话,把大家吵醒。

    几乎天天有人说:“该把他送医院!”

    但是一直没有送,也许是因为先是发现达维多夫的身份证已经过期,后来看他病好一些,最后人们认为:“反正他快死了!”

    他自己也有预感:“我——快死了!”

    他文静幽默,也总想开些玩笑,来驱除作坊里的苦闷气氛。他在床上抬起黑瘦的脸,呼呼地喘着气,扯着嗓子喊道:“大家来听听高板床上的歌声呀……”

    接着,他抑扬顿挫地念他伤心的打油诗:
    高板床上睡,
    每天醒得早。
    睡着或睡醒,
    蟑螂一直咬……

    “他并不灰心丧气哩!”听众这样夸他。

    有时候,我和巴维尔爬到他床上去。他强打起笑脸,诙谐地说:“高贵的客人,拿什么招待你们呢?想吃新鲜的小蜘蛛吗?”

    他死得很慢,连他自己都感到心烦了。他真正苦恼地说:“我怎么还不死呀,真要命!”

    他这样不怕死——倒把巴维尔吓坏了!每到半夜,巴维尔就叫醒我,轻轻地说:“马克西莫维奇,他好像死了……今夜他真要死了,我们都睡在他下面,哎呀,上帝啊!我怕死人……”或者说:“唔,他生来干吗?还不满二十岁,就要死了……”

    有一个月夜,他叫醒了我,惶恐地睁大着眼睛,说:“听!”

    高板床上,达维多夫在呼呼地喘气,慌张而清楚地说:“到这里来呀,来……”

    后来他开始打呃。

    “真要死了,你看!”巴维尔惶恐不安。

    白天,我一直在清扫院子里的雪,把它搬运到田里,所以很累,只想睡,但是巴维尔求我:“你别睡,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别睡!”

    他忽然翻身跪起,发狂地叫道:“大家起来呀,达维多夫死了!”

    有人醒了,几个影子从床上爬起来,听见有人生气地问。

    卡别久欣爬上了高板床,吃惊地说:“好像是死了……可是身子还热……”

    屋子里静下来。日哈列夫画了个十字,身子裹在被里,说:“也好,愿他上天堂!”

    “把他抬到门外的过道里……”

    卡别久欣从高板床爬下来,望了望窗外,说:“让他躺到天亮吧,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打扰过任何人……”

    巴维尔把头藏到枕头底下,痛哭不止。

    西塔诺夫却一直没有醒来。

    【第十五节】

    田野上的雪在融化,天空的冬云化成雪和雨,落在大地上。白天越来越长了,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快乐的春天好像已经到了,春光捉迷藏似的躲到城外某处的田垄里,很快就会涌进城来。街道上是棕黄色的泥浆,人行道边流水淙淙,麻雀在“囚徒广场”上化了雪的地方欢蹦乱跳。人们也显得像麻雀一样忙碌。大斋节期的钟声,盖过这春天的喧闹,几乎从早到晚不停地响着,轻轻地震荡着人们的心。这钟声,如同一个掩饰着某种委屈的老人拉着凄凉的调子在诉说人间的一切:“从前……从前有过……从前有过这样的事……”

    在我的命名日[45],全作坊的人送给我一张小巧精美的圣徒阿列克谢画像。日哈列夫意味深长地做了长篇讲话,我至今还记得。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时他摆弄着手指,抬起眉毛,“只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孤儿,出生只有十三年,我岁数比你差不多大了三倍,可还是想夸你,我夸你不是因为你不回避现实,而是面对一切!你要永远这样——这很好!”

    他还说到上帝的奴仆和上帝的人们,但我至今还是不了解他说的人们和奴仆有什么差别,也许他自己当时就并不清楚。他说得很乏味,全作坊的人都讥笑他。我两手捧着圣像站着,既感动又不安,不知道怎样才好。卡别久欣终于心烦地向演说家嚷道:“够了!你别继续给他唱赞歌了,瞧他耳朵都红得发紫了。”

    接着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也夸起我来了:“你好就好在对大家亲——这就好!不要说打你,就是骂你,也难开口,即使真有什么理由!”

    大家用善意的眼光看着我,亲切地嘲笑我的局促不安。我差一点儿没有因为感到自己对这些人有用而喜出望外竟至大哭一场!正好今天早上伙计在铺子里一边朝我点头,一边对彼得·瓦西里耶夫说:“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干什么都不行!”

    和平常一样,我早上去了铺子。可是午后伙计对我说:“你回去,清除货房顶上的积雪,送到地窖里……”

    他当时不知道当天是我的命名日,我相信铺子里谁都不会知道。作坊里给我举行祝贺以后,我换了衣服,跑到院子里,爬上房顶,去清除这年冬天厚实沉重的积雪。但由于兴奋,我忘了打开地窖的门,结果铲下来的雪把门全封住了。我跳到地上后才发现这个错误,连忙动手铲开门上的雪,潮湿的积雪粘在一起,又硬又沉,木锹铲起来很费劲儿,偏又没有铁锹。结果,我把木锹用折了。应了俄国一句谚语:快乐后面紧跟着痛苦。

    “行呀!”伙计讥笑地说着向我走来,“你这样干活儿,见你的鬼!我要狠狠揍你这愚蠢的脑袋……”

    他拿起一截锹把向我挥来,我闪开身子,生气地说:“我又不是被雇来给你扫院子的……”

    他把这截木棒扔过来,扔在我的脚边,我抓起一团雪回敬到他的脸上,他呼呼地哼着鼻子逃跑了。我也扔下活儿回到作坊。过了几分钟,他的未婚妻,一个面无表情、长满粉刺、举止轻佻的姑娘,从楼上跑下来。

    “马克西莫维奇,你给我上楼去!”

    “我不去。”我说。

    拉里昂诺维奇低声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去?”

    我把事情经过对他说了,他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小声对我说:“小老弟,你也太鲁莽了……”

    全作坊闹开了,大家责备着伙计。卡别久欣说:“唔,这次一定会把你撵走的!”

    这并没有吓住我。我同伙计的关系早已使我忍无可忍——他恨死我了,而且越来越恨。我也容忍不了他。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样无理。

    他常常把铜钱弄到店里的地板上,我扫地时发现了,就捡起来放到柜台上一个小碗里,这些零钱是用来布施乞丐的。后来我明白了他这套把戏的用意,便对伙计说:“你扔钱给我是白费心!”

    他气急了,信口就对我嚷道:“你敢教训我!我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

    但他马上又改口说:“我怎么会白白扔钱?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他不准我在铺子里看书,说:“你这种脑袋瓜不是念书的料!白吃饱,你还想当读书人吗?”

    他继续打算用二十戈比的硬币来陷害我。我明白,如果扫地时硬币滚进地板缝里,他就会认为是我偷了。于是我又一次要他放弃这种把戏。但是就在这一天,我从茶馆打开水回来,听见他正在怂恿隔壁铺子新雇来的伙计:“你教他偷圣诗——三箱圣诗很快就到货……”

    我知道他们在说我。我走进铺子,他们两个都显得有点儿慌乱和难为情。即使他们不这样露出马脚,我也有理由怀疑他们阴谋陷害我的这种愚蠢伎俩。

    隔壁店里那个伙计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他做事了。这个伙计算得上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但有酗酒的毛病,酗酒时就被老板撵走。过后,老板又把这个身子瘦弱、眼睛机灵的人雇回来。他外表温顺随和,对老板百依百顺,小胡须总是『露』出聪明的笑容。他喜欢说俏皮话,嘴里有一种害牙病的人常有的口臭,虽然他的牙齿又洁白又硬实。

    有一次,他使我大吃一惊。他亲热地笑着走到我跟前,但突然打掉我的帽子,抓住我的头发。我们俩扭打起来,他把我从门廊推进铺子里,总想把我按倒在地板上放圣像的神龛上——假如他这一招成功,我就会压碎玻璃,弄坏神龛上的雕花,说不定还会弄破贵重的圣像。但他力气很小,结果被我打败了。于是这个小胡子大汉竟坐在地板上,拭着打破的鼻子,痛哭起来——这是我始料不及和大为吃惊的。

    第二天上午,两家主人都去什么地方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用一个指头擦着鼻梁上眼角旁边的一块肿伤,友好地对我说:“你以为我跟你打架是出于我自己的心愿吗?我又不是傻子,明明知道我会挨你打,我体质弱,又喝酒。这是老板叫我干的。老板说:‘去揍他一顿,尽量把他铺子里的东西打坏,让他们受损失!’我自己本来不想这样的,瞧你把我的脸打成这个样子……”

    我相信他所说的话,所以可怜起他来。我知道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这女人常打他。但我还是问他:“那要是他『逼』你下毒『药』呢?”

    “他真会这样,”小胡须低声地说,现出可怜的冷笑,“他能这样……”

    过了一会儿,他求我:“我一个钱也没有,家里没有吃的,老婆跟我闹。朋友,你在自己仓库里弄一张圣像,我拿去卖,好吗?给我弄一张,怎么样?要不弄一本《赞美诗》?”

    我想起了鞋店的事,想到看教堂的那个老头儿,心想,这个人会出卖我的!但我又不好拒绝,就给了他一张圣像。但是我不敢拿值好几卢布的圣诗给他,我觉得这是犯大罪。怎么办呢?

    道德里总隐藏着“算术”问题,而《刑法》的神圣和坦率又非常清楚地暴『露』这小小的机密——它后面却藏着私有制的大骗局!

    当听到我的伙计怂恿这个可怜人教我偷圣诗的话时,我吓了一跳。显然,我的伙计已经知道我拿他的东西送人情,隔壁的伙计已经把圣像的事告诉了他。

    这种慷他人之慨的可恶行径和这种给我布置陷阱的卑鄙勾当——两者加在一起,使我产生一种对自己以及对他人的愤慨和厌恶。好几天,我都痛苦万分——我等待着那三箱圣诗的到来。这些货终于到了,我在仓库里开箱取书,隔壁的伙计走过来求我给他一本圣诗。

    我便问他:“你把圣像的事告诉我伙计了?”

    “告诉了,”他凄然地说,“老弟,我什么也瞒不住……”

    我惊呆了,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瞪着眼看他。他匆忙嘟囔起来,显得很不好意思,又十分可怜:“你知道吗?是你伙计自己猜着了,不,是我老板猜着后告诉你伙计的……”

    我感到自己完了——这些人串通一气来害我,少年犯收容所等着我去了!既然这样——反正都一样!“既然要淹死,就淹到深处”,一不做,二不休。我拿了一本《赞美诗》塞到伙计手里,他藏到外套下面,走开了。但是,他马上又转回身来,把《赞美诗》丢在我脚边,大步走开了,说:“我不拿!会跟你一起完蛋的……”

    我不懂他的话——为什么会跟我一起完蛋呢?但我非常高兴他没有把书拿去。这件事以后,我那个小个子伙计更加生气地看我,更加怀疑我了。

    当拉里昂诺维奇上楼去的时候,我回想起了所有这一切。他在楼上待了不久就回来了,神情更加压抑,比平时更显得沉静。晚饭前,他悄悄地对着我说:“我忙着替你说情,想让你不去铺子里,专在作坊里干活儿,但没有成功!‘金龟子’不愿意。你很不合他的心……”

    楼里我也有个对头——伙计的未婚妻,一个十分轻浮的女子。全作坊的青年都跟她胡闹——在门廊的过道口等着拥抱她。她对此从不生气,只是像小狗似的轻轻叫几声。从早到晚她的嘴里总嚼着东西,衣兜里总装满甜饼、油饼,下颌不停地动——呆板的脸上却长着两只不安的灰色小眼睛,令人见了就不快。她经常要我和巴维尔猜一些无耻下流的谜语,教我们一些下流难听的绕口令。

    有一天,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对她说:“姑娘,你真不害臊呀!”

    她泼辣地哼着歌回答:

    姑娘要害臊,

    当不上婆娘……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姑娘。她胡闹起来,真叫人恶心和害怕。她见我对这种胡闹不感兴趣,便更加纠缠不休。

    有一次在地窖里,我和巴维尔帮她清洗一些装克瓦斯饮料和腌黄瓜用的空桶,她对我们说:“小孩儿,我来教你们亲嘴好吗?”

    “我比你还会亲哩!”巴维尔笑着回答。我对她说:“你跟你未婚夫亲去吧。”我说这话时语气不怎么亲热,她生气了:“多粗野的家伙!小姐跟他亲热,他却摆架子。你说,你算什么人?”

    接着,她指着我威吓说:“等着瞧,我叫你记得这个!”

    巴维尔支持我,也对她说:“未婚夫要是知道你这样胡闹,会收拾你的。”

    她轻蔑地皱起长满痤疮的脸:“我不怕他!就凭我的嫁妆,能找到十个比他好得多的女婿。姑娘只有在出嫁前才能玩一玩。”

    就这样,她开始跟巴维尔玩上了,从此我又多了她这个热衷于造谣的对头。

    铺子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我读完了我所有的教会书籍,经学家们的争论和谈话也已经不再吸引我——他们说的是老一套。只有彼得·瓦西里耶夫还像过去那样吸引我,因为他懂得人生黑暗,讲起话来有声有色。有时我想,先知以利亚独自周游大地,行善惩恶——就是他这个样子。

    但每当我坦率地跟老头儿谈起周围的人,谈起自己的思想时,他乐意地听着我说完,然后把我说的话告诉伙计。伙计不是难堪地嘲笑我,就是生气地骂我。

    有一天,我对老头儿说,我有时把他说的话记到本子里,那里面我已经摘抄了各种诗句和语录。这可使经学家吓坏了。他马上一拐一瘸地走过来,不安地问我:“你这是干吗?小家伙,这不行呀!为了背?不,你不要这样做!你竟能这样!你把记的东西交给我好吗?”

    他劝了我很久,硬要我把本子交给他,或者把它烧掉,然后又生气地跟伙计嘀咕起来。

    我们往家里走的时候,伙计严厉地对我说:“听说你在抄什么,这是不允许的!听见没有?只有密探才干这种勾当。”

    我不经心地问:“那么西塔诺夫呢?他也在抄呀。”

    “他也在抄?这个高个子傻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以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说道:“喂,把你的本子给我看看,还有西塔诺夫的本子——我给你半卢布!但不要让西塔诺夫知道,要悄悄地……”

    他大概认为我一定会按他的要求去做,所以再没说什么,迈开短腿跑到我前面去了。

    到了家,我把伙计的要求告诉了西塔诺夫,他皱起眉头:“你太多嘴了……这下他一定教什么人偷我和你的本子。你的本子交给我,我藏起来……他很快就会撵你走,瞧着吧!”

    我相信这一点,因此决定,等外祖母一回城,我就离开这里。她整个冬天住在巴拉赫纳,被人请到那里教姑娘们织花边。外祖父重又住在库纳维诺,我不到他那里去,他来城里时也不来看我。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碰到了。他穿着一件沉重的浣熊皮大衣,像神甫一样大摇大摆地踱着步子。我向他问好,他用手掌搭在眼边向我望望,意味深长地说:“啊,是你呀……你现在是圣像画师了……好呀,好呀……唔,走吧,走吧!”

    他一把推开了我,又照样大摇大摆地慢步朝前走去。

    我很少见到外祖母。她不知疲倦地干活儿,来养活患老年痴呆症的外祖父,她还要照顾两个舅舅的孩子。最让她操心的是舅舅米哈伊尔的儿子萨沙——一个爱幻想、喜读书的漂亮小伙子。他在几家染坊干过,换过几家老板,中间失业的时候就靠外祖母来养活,静候外祖母给他找新工作。萨沙的姐姐也靠外祖母养活,她不幸嫁了一个喝酒的工匠。丈夫打她,把她撵出了门。

    每次见到外祖母,我都越发佩服她心地好。但我已经感觉到她美好的心灵被童话蒙蔽了,看不见也理解不了苦难的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现象,我的焦灼和不安也是她不能接受的。

    “要忍耐,阿廖沙!”

    当我对她大谈生活的丑恶、人们的痛苦、苦闷和使我愤愤不平的一切——这句话就是她所能给予我的全部回答。

    我不善于忍耐。有时候我也表现过这种牛马和木石般的德行,那不过是为了检验自己,为了想知道自己的耐力和安身立足的意志力。有时候,一些青少年凭着愚蠢的血气之勇,羡慕大人的气力,试图举起也确实举起远远超过自己肌肉和骨骼所能承受的重物。为了炫耀自己,他们照着成年大力士的样子,双手拿着两普特重的秤砣,费力地画着十字。

    从本义和转义上,即从体力和精神上,我也都干过这种事。只是由于某种偶然性,我才没有断送生命,才没有变成终生的残废。我干这种事,是因为我不愿忍耐和屈服于外部条件的『淫』威,因为再没有比这更可怕、更残害人了。

    如果我因为争斗而终于伤废而死,那么临终时我不无自豪地说:这些四十来岁的善良人虽然十分用心扭曲我的心灵,但他们的努力并没有完全成功。

    我越来越强烈地希望搞些有趣的把戏,为人消愁解闷,使人笑逐颜开。我做到了这一点,我会表演尼日尼市场上买卖人的脸相,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我模仿乡下男女怎样买卖圣像,伙计怎样巧妙地愚弄他们,经学家们怎样辩论。

    全作坊的人常常被弄得哈哈大笑,师傅们往往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表演,但后来拉里昂诺维奇每次总要劝告我:“你最好在晚饭后表演,免得耽误干活儿……”

    “表演”完了,我如释重负,心里感到轻松了。头脑有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感到很清爽,但过后觉得脑子里又装满了又尖又小的钉子,在那里钻动、发热。

    好像有一锅烂粥在我的周围煮开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渐渐地在里面煮烂了。

    我想:“难道全部生活都这样吗?我将像这些人一样生活下去而找不到、看不见一点儿好东西吗?”

    “马克西莫维奇,你变得爱生气了。”日哈列夫说时,留心地看着我。

    西塔诺夫也常常问我:“你怎么了?”

    我不知怎样回答。

    生活顽固而粗暴地从我心灵上抹去美好的印记,恶毒地使心灵充满乱七八糟的废物。我对生活的这种暴行愤慨地做顽强不屈的抗争。我和大家在同一条河里游,但水对我更加冷,水不能像托起别人那样容易地把我托起,甚至有时我觉得自己正往深处下沉。

    人们对我越来越好,他们不像吆喝巴维尔那样对待我,也不随意支使我。他们加用父名叫我,以强调对我的尊敬。这是好事。但看见他们许多人狂饮和醉酒的丑态,以及他们对待女人的恶劣态度,我又痛心疾首——虽说我也知道,酒和女人是这种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我常常伤心地想起,连聪明大胆的洗衣女工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也说女人是一种消遣。那么,我的外祖母呢?那位“玛尔戈王后”呢?

    想起“王后”时,我总带着一种近乎害怕的感情——她像我在梦里见到的那样,那么超凡脱俗,与众不同。

    我开始过多地想到女人,而且已经在考虑这样的问题:下一个节日我是不是也去大家去的地方?这不是出于身体的需要——我身体健康,洁身自好,但有时候却发疯似的想拥抱一个温柔、聪明的女人,把我心里的烦恼和不安尽情地、坦率而又长时间地向她倾诉,像告诉母亲一样。

    我羡慕巴维尔,他每天晚上给我讲他同对面人家的女用人的罗曼史。

    “兄弟,是这么回事。一个月前我还拿雪球扔她,现在却坐在长凳上紧紧依偎着她——她是我最心爱的人了!”

    “你们谈些什么?”

    “当然什么都谈。她给我讲自己的事,我也给她讲自己的事。当然要亲嘴啰……不过她人正派……可惜她太好了!……兄弟,你抽烟,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我烟抽得多,烟把我心里的烦恼和不安都熏得麻木了。幸好我讨厌酒的气味和味道。巴维尔却爱喝酒,喝醉了就伤心地哭着说:“我想回家,回家!放我回家吧……”

    我记得,他是孤儿,他父母早就死了,也没有兄弟和姐妹,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别人过活。就在这种担心和不满的情绪下,再加上春天的诱惑,我决定再到轮船上去,等船到阿斯特拉罕,我就逃到波斯去。
    现在我不记得为什么偏要去波斯,也许是因为我很喜欢现在尼日尼市场上的波斯商人——他们像石雕一样坐在那里,在阳光下捋着棕色的胡须,安静地抽着水烟袋,他们又大又黑的眼睛能看透世上的一切。

    如果不是碰到一个人,也许我真逃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是复活节的一周,一部分师傅回自己的村子里去了,剩下的也都成天醉酒。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到奥卡河岸的旷野上散步,碰到我从前的主人——外祖母的外甥。

    他穿着薄的灰大衣,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烟卷,帽子戴在后脑勺。他愉快的脸对我友好地微笑。他那快活、逍遥的风度令人倾倒。而且除了我们俩,旷野里没有别人。
    “啊,彼什科夫,恭贺基督复活!”
    我们按节日习惯互吻三次,互祝节日愉快。他又问我生活怎样,我也坦率地告诉他:对作坊、城市以及一切都感到厌倦,因此想到波斯去。

    “你得了吧,”他认真地说,“去什么鬼波斯!不过,老弟,我知道,我在你这样的年纪也想到处『乱』跑,管它什么鬼地方!……”

    我喜欢他这样豪放地开口就鬼这鬼那。他身上洋溢着春天美好的气息,他的一身打扮显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抽烟吗?”他问,同时递给我一个装着粗烟卷的银烟盒。

    这次见面可把我彻底说服了!

    “是这样,彼什科夫,你再到我这里来!”他向我建议,“今年我在市场上承包了达四万卢布的建筑工程,老弟,你明白吗?所以我要派你到市场上去,你替我当工头这类人物,收发、准备和管理各种材料,让它按时到位,防止工人偷盗,行吗?薪水一个月五卢布,另加每天五戈比午饭钱!我家的女人们与你不相干,你早上离家,晚上才回来,女人们碰不上!不过你别告诉她们我们见过面,就在复活节后的星期天来家串门吧——就这样吧!”

    我们像朋友一样亲热地分别,临走时他握了握我的手,甚至老远还向我热情地挥动着帽子。我回去对作坊的人说:我要走。开始,多数人表示惋惜——这使我感到荣幸。特别是巴维尔很着急。

    “你想想吧,”他责备我说,“你在咱们这里过惯了,你怎么能跟各种各样的乡巴佬过?木匠、油漆匠……你呀!真像俗话说的,不当助祭当工友……”

    日哈列夫嘟囔着说:“鲈鱼找深处游,好汉却往坏处钻……”

    作坊为我举办的饯行会充满了伤感和烦闷的气氛。

    “当然应该什么都试试,”醉得脸发黄的日哈列夫说,“不过最好一下子就抓住一件什么紧紧地不放……”

    “甚至一辈子。”拉里昂诺维奇低声补充说。

    但我觉得他们说话带着勉强,好像只是出于义务。使我跟他们联结起来的纽带好像一下子霉烂了,断裂了。

    醉醺醺的戈戈列夫在高板床上翻着身,嘶哑地说:“我真希望——大家都进牢房!我知道秘密!这里谁信上帝?嘿,嘿……”

    和平时一样,靠墙放着没有画完的无脸圣像,天花板吊着玻璃球。我们好久没有在灯下干活儿了,这些玻璃球由于长时间不用,都罩上了一层灰色的烟尘。周围的一切牢牢地留在记忆里,就是闭着眼,黑暗中我也能看见这整个地下室、所有这些桌子、窗台上装着颜料的罐子、成捆的画笔,还有那些圣像、屋角上那只脏水桶、它上面那个像消防队员头盔似的铜洗手盆,以及从高板床上吊下来的戈戈列夫青得像淹死鬼一样的那只光脚丫。

    我想快一点儿离开,但我们俄罗斯人喜欢延长悲伤的时刻。他们跟人告别时,好像给亡灵做安魂祷告一样。
    日哈列夫扬起眉毛,对我说:“《恶魔》这本书,我不能还你。愿意以二十戈比让给我吗?”
    这本书是我的财产——是当消防队长的那个老头儿送给我的,我舍不得把这本莱蒙托夫的作品让给人。但当我有些难过地拒收钱的时候,日哈列夫却已经泰然自若地把一个硬币塞进我钱包里,坚定不移地说:“管你愿不愿意,书我就是不给!这种书你不该读,把这种书带在身边,不用多久你就会犯罪的……”

    “可是商店里卖呀,我见过!”

    但他满有理地对我说:“这丝毫不说明什么,商店里还卖手枪哩……”

    就这样,他硬是没有把这本莱蒙托夫的作品还我。

    我上楼去向女老板告别,在门口过道里碰见她的侄女,她问:“听说你要走?”

    “是的。”

    “你要是不走,也会被撵走的。”她告诉我,虽不很友好,但十分真诚。

    醉醺醺的女老板却说:“再见了,上帝保佑你!你这孩子不好,粗野得很!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过你的坏处,但大家却都说你不好!”

    突然她哭了,泪汪汪地说:“要是我亲爱的丈夫、我的宝贝心肝还活着,他会揍你的,敲你的后脑勺,可是决不会撵你走,会把你留下!现在一切全都变了,有一点儿不合心意就叫人家滚蛋!唉!你到哪里去呢?去哪里安身呢?孩子!”

    【第十六节】

    我和主人乘坐一只木船,在市场的街面上穿行,街两边那些砖石店铺被春汛淹没到二楼。我划着桨,主人坐在船尾笨拙地掌着舵,因为舵桨过深地放进水里。船在平静混浊的水面上缓慢地前行,艰难地从一条街拐进另一条街。

    “唉,真见鬼!这回水涨得高,肯定会耽误工期。”主人嘟哝着,抽着雪茄烟,雪茄烟发出呢料烧焦的气味。

    “划轻一点儿!”他惊叫着,“我们要撞到路灯柱子了!”

    他把稳了舵,骂道:“看他们给的是什么船,这伙浑蛋!……”

    他一路上指给我哪些地方在水退去后要进行店铺修理。他的脸刮得发青,胡子剪得短短的,嘴里叼着雪茄——样子不像是一个包工头。

    他穿着短皮袄,长筒靴一直套到膝盖,肩头斜挎着一只猎袋,两腿间竖着一支莱贝尔牌法国造的双筒枪。他时而不安地把皮帽拉到眉梢,撅起嘴唇,忧心忡忡地到处看,时而又把帽子掀到后脑勺上,显得青春焕发,嘴角上浮出微笑,翘着胡须,好像在想什么愉快的事——他心里显然正激荡着某些与工作无关的念头。谁也不相信他工作忙,或者正在为水退得慢而发愁。

    我却暗暗地为眼前的情景吃惊。这座死寂的城市显得多么奇怪:窗户紧闭的楼房排成一条条直线,城市未被水淹的那部分好像在我们的船边浮过。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掩藏在云层里,只是偶尔从云缝里『露』出冬天太阳银灰色的身影。

    水也是灰蒙蒙、冷冰冰的,看不见它在流淌。水好像冻住了,似乎在同空房屋和一排排染成脏黄色的店铺一起睡着了。当太阳从云缝里『露』出苍白的面目时,大地就变得稍微明亮了,天空像一块灰布映在水中。我们的小船就悬挂在两个天空之间,一座座石头楼房也升高了一些,它们似乎在向伏尔加河和奥卡河漂去。小船四周漂『荡』着破桶、木箱、筐子、木片、麦草。有时还看见竿子和木头像死蛇一样从小船旁边浮过。

    有些地方,窗户开着,一排排店铺的屋顶上晾着衣裤,立着毡靴。一个女人从窗口望着灰色的水。一只小船系在一条街上的铁柱子上,红色的船身映在水里,像两块大肥肉。

    主人用头点点面前的情景,对我解释道:“市场的更夫就住在这里。他从窗口爬上屋顶,坐着小船来回巡逻,看有没有小偷。要是没有,他就自己偷……”

    他懒洋洋、平静地说着,心里却想着什么别的事。四周像睡梦中一样,安静、空寂与缥缈。在这里,伏尔加河跟奥卡河汇合成了一个大湖。远处,在草木繁盛的山上,出现一片花花绿绿的城区,那里是一片葱绿的果园,满园的树枝已经抽芽,果园给房舍和教堂披上绿色的冬装。复活节的钟声在水面上回荡,听起来,似乎城市在轰鸣。可是,这里却像被遗忘的墓地。

    我们的小船在两排黑魆魆的树木之间穿行,沿着大街划往老教堂。雪茄的浓烟熏着主人的眼睛,刺得他心烦意乱。船头和船身不时碰到树干上,主人焦躁地惊叫:“这只破船!”

    “你不要把舵了!”

    “那怎么行?”他咕哝着说,“既然船上有两个人,那么总是一个划桨,一个把舵。啊,你瞧,那几排中国店铺……”

    我对整个市场早就了如指掌,我也熟悉这些可笑的中国店铺和那荒诞的屋顶。屋顶的四角上盘膝坐着中国人模样的石膏像。有时候我跟同伴们向那些石膏像扔石头,有几个人像的脑袋和胳膊就是我用石头打掉的。不过我现在已不再为此感到自豪了……

    “胡来!”主人指着那些店铺说,“要是交给我建造的话……”

    他把帽子往脑后一推,吹着口哨。

    我不知为什么却这样想:要真是交给他,他也会把这座石头城这样枯燥无味地建在每年都要被两条河的水淹没的这块低地上。他也会胡想出这种中国店铺来……

    他把雪茄丢到水里,又厌恶地吐了一口痰,说:“太闷人了,彼什科夫!闷死人了!受过教育的人一个也没有,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也没有。你想吹吹牛——可是向谁吹呢?没有这样的人啊!全都是些木匠、石匠、乡巴佬、骗子……”他望着右边耸立在山丘上那座美丽的白色清真寺,好像想起了什么遗忘了的东西,继续说,“我开始喝啤酒了,也抽雪茄烟了,照德国人的样子生活。老弟,德国人是个务实的民族,是些厉害人物!喝啤酒挺舒服,但雪茄还不习惯!抽多了,老婆还要嘀咕我有一股马鞍店皮匠身上的怪味。是呀,老弟,活着就要耍心眼儿……好吧,你自己把舵……”

    他把桨放在船边上,拿起猎枪,对着屋顶上一个中国人像开了枪。中国人像没有受到损坏,散弹片纷纷落在屋顶和墙头上,向空中扬起了一股尘烟。

    “没有打中。”射手毫不懊丧地说,一面又往枪膛里装弹药。

    “你跟姑娘们怎样,开了戒没有?还没有?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谈恋爱了……”

    他跟讲梦一样,讲了自己给一个建筑师做学徒时跟他家女用人的初恋。灰色的水轻轻地泛起水花,冲洗着房舍的墙角。老教堂那边辽阔的水面闪烁着混浊的波光,有些地方水面上露出柳丛的黑枝条。

    圣像画坊里常唱一首神学校的歌:
    蓝色的海,
    狂暴的海……

    这“蓝色的海”,大概说的就是烦死人的寂寞和无聊吧……

    “我夜里睡不着,”主人说,“常常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她房门口,像小狗一样发抖——屋子里冷啊!我东家每夜去她房里,我可能会被他碰见,可是我不怕,真的……”

    他陷入了沉思,好像在审视一件穿旧的衣服,看看能不能再穿,接着说:“她觉察到了我,可怜我,打开房门叫我:‘来呀,小傻瓜……’”

    我听过许多这类故事,都已经听厌了,虽然其中有一点儿叫人喜欢:差不多所有的人讲自己的初恋时都不吹牛,也不猥亵,而且往往是缠绵悱恻,使我觉得这是讲故事的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许多人好像也就只有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主人笑着,摇着头,惊叹地说:“这事你可不要对我老婆说,千万不要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也讲不清!这就是爱情……”

    他好像不是在对我讲,而是在对他自己讲。要是他不讲话,我也会讲话的——置身于如此空寂无聊之中,就要讲话、唱歌或者拉手风琴,否则就会在这座被灰色寒冷的水淹没的死城里沉睡过去,长眠不醒。

    “第一,你不要早结婚!”他教导我,“老弟,结婚是终身大事!你可以到你愿意去的地方生活,照你愿意的方式去生活——这是你的自由!你可以去波斯当回教徒!在莫斯科当警察。吃苦也罢,偷窃也罢——这一切都可以变好的!可是,老弟,老婆同天气一样,你就没法把她变好……绝对的!老弟,这不像一只靴子可以脱下来扔掉……”

    他的脸色变了,他皱起眉头望着灰色的水,用一个指头擦一擦鹰钩鼻,喃喃地说:“是呀,老弟……要睁大两只眼睛!比如你要八面玲珑,但脚跟始终要站直……不过人人面前都摆着自己设的圈套……”

    我们划进了梅谢尔斯基湖的灌木丛里,这片湖跟伏尔加河汇合了。

    “划轻一点儿!”主人轻声说,把枪筒对着灌木丛。

    他打着了几只瘦小的长脚鹬,然后吩咐我:“划到库纳维诺去!我要在那里待到天黑,你回家去,就说我因事耽搁在包工头们那里……”

    我们划到也被春汛淹了的工人区,他在一条街上上了岸,我又顺着市场划回到“指针街”。我系住小船,坐在船上眺望两条河的汇合处,眺望城市、轮船和天空。天空的白云,犹如大鸟的一只白色的羽毛丰满的翅膀。云缝的蓝色深渊里露出金黄色的太阳,当阳光照着大地时,万物就变了样。四周的一切在活泼平稳地向前移动。无数的木排顺着急流漂去,木排上牢牢地站着飘着胡须的乡下人,他们摇着长桨,朝着迎面驶来的一只轮船互相喊话。小轮船拖着空驳船,逆流而上,河水阻挡着轮船的去路,像是抓住它打旋。轮船像条大的梭鱼,转动着头,喘着粗气,外轮顽强地拍打着迎面奔来的水流。驳船上并肩坐着两个乡下人,他们把双腿吊在船舷边——其中一个穿着红衬衫。他们唱着歌——听不清歌词,但这首歌是我熟悉的。

    在这生机蓬勃的河上,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熟悉、亲切,也都能够理解。可是我身后那个泡在水里的城市,却像是做了一个噩梦。而主人杜撰的故事也像主人自己一样,是那么不易理解。

    我在饱览了这条河上的风光之后才划船回家,感觉自己已是一个能做任何工作的成年人了。一路上,我从克里姆林城堡的山头上眺望伏尔加河——从山头远望,大地辽阔无垠,让你觉得你能得到一切。

    在家里,我有书读。“玛尔戈王后”住过的那所房子现在住了一大家人:五个小姐,一个比一个美丽;两个中学生——他们借书给我。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屠格涅夫的作品,惊奇地发现:他的作品里一切都是那么明白易懂,朴实无华,像秋天的晴空那样透明,他写的人物又是那么纯洁,而他在书中流『露』的祝愿如同暮鼓晨钟,又都是那么美好。

    我读波缅洛夫斯基的《神学堂》时也感到惊异,里边所写的跟圣像画作坊中的生活惊人地相似,由苦闷绝望变成残酷作乱的那种心态,是我非常熟悉的。

    读俄国的作品是一种享受。在书里,我总能感觉到一种熟悉和伤感的东西,好像书页中隐藏着大斋节的钟声——刚一打开书,钟声就轻轻地响起来。

    我勉强读完了《死魂灵》和《死屋笔记》。《死魂灵》《死屋》《死》《三死》《活尸》——这类相似的书名不由得引起我的注意,使我对这类书产生一种模糊的不快。《时代的标记》《一步步向前》《怎么办?》《斯穆林诺村史》以及所有这类的书,我也都不喜欢。

    但是我很喜欢狄更斯和沃尔特·司各特,读这两个英国作家的书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享受,对同一本书我能读上两三遍。沃尔特·司各特的书使人联想起大教堂节日的弥撒——那里虽然有点儿冗长沉闷,但总是庄严肃穆。狄更斯是我最佩服的作家,他以惊人的艺术手法使人感悟到了爱。

    每天傍晚,我家大门口台阶上聚集着很多人,有某某兄弟俩和他们的姊妹,还有一些少年和一个长着朝天鼻的名叫维亚奇斯拉夫·谢马什科的中学生。一个名叫普季齐娜小姐有时候也来,她是一位大官的女儿。他们有时谈论书和诗——这也是我感到亲切熟悉的——我比他们读的书都多。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彼此谈论中学里的事,发泄对老师的不满。听他们谈话时,我感觉自己比这些伙伴自由,也惊奇于他们的忍耐力,但我还是羡慕他们——他们是在上学呀!

    我的伙伴们比我年纪大,可是我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像大人,更成熟,更有经验,这使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希望感觉自己跟他们更亲近些。我夜里很晚回到家里,带着一身尘土和脏污,脑子里装满与他们不同的种种观感——其实他们的观感印象非常单调。他们谈的大多是小姐们,他们时而爱上这个,时而爱上那个,他们想写情诗——这方面往往需要我的帮助。我很有兴趣练习写诗,也容易找到韵脚,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写出的诗总带着幽默感,那位普季齐娜小姐收到的赠诗比较多,我总是把她比作葱头之类的蔬菜。

    谢马什科对我说:“这算什么诗?简直是扎人的皮靴钉!”

    我不甘落后,也爱上了普季齐娜小姐。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向她表达爱的,总之,结局不妙。“星池”池塘里黑绿色的污水上浮着一块楼板,我建议普季齐娜小姐到楼板上去,由我来划。她答应了。我把木板弄到池塘边,站了上去。木板支撑我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当满身花边和丝带、盛装浓抹的小姐温文尔雅地踩上木板的另一头,而我也正得意地用木棍从池塘边撑开的时候,该死的木板就开始在我们脚下摇晃,小姐掉进了水里。我像骑士一样,跳进水里救她,很快就把她拉到了岸边——惊慌和池塘的绿色污泥把我这位“皇后”的美丽化为乌有!

    她向我挥起一只湿淋淋的拳头,吓唬地喊叫:“你这是故意把我翻到水里!”

    她不相信我真诚的解释,从此对我很不友好。

    一般来说,住在城里不是很有趣:老主『妇』还像从前那样待我不好;小主妇用怀疑的目光看我;满脸是斑的维克多脸也更红了,他见了谁都气呼呼的,好像受了什么无法排解的委屈。

    主人制图的活儿很重,跟弟弟一起干也干不过来,所以请了我继父来帮忙。

    有一天,我从市场回来得早,大约五点来钟。我走进餐室时,看见这个我已忘记的人跟主人一起坐在桌子旁边喝茶。他向我伸过手来:“你好呀……”

    这种意外的举动使我愣住了,往事立刻在我心里炸开了锅,灼痛了我的心。

    “简直把我吓坏了。”主人叫了一声。

    继父瘦得可怕的脸上带着微笑望着我。他那双黑眼睛变得更大了,面色憔悴,没精打采。我把一只手塞到他干瘦发烫的手掌里。

    “瞧,我们又相见了。”他咳嗽着说。

    我像挨了打似的,浑身无力地走了。

    我们俩之间建立了一种谨慎的、不明朗的关系——他以名字和父名称呼我,像同平辈人一样跟我说话。

    “你去店里的时候,请替我买四分之一俄磅拉费尔姆牌烟叶和一百张维克多松牌烟纸,另外买一俄磅煮熟的香肠……”

    他给我的钱总带着他发烫的手的余热,使我握着很不舒服。显然他长期患肺病,在世间没有多少时日了。他自己也知道,他常拧着尖尖的黑胡须平静地说:“我的病几乎没法治了,然而多吃肉,就能好。说不定我真会好起来。”

    他吃得特别多,他既吃东西又抽烟,只有在吃的时候嘴里才不叼香烟。我每天给他买香肠、火腿、沙丁鱼,但是外祖母的妹妹不知为什么还幸灾乐祸地、蛮有把握地说:“好吃的东西是喂不饱死神的,死神是哄不过去的,真的!”

    女主人们对继父的关心勉强得令人难受,她们固执地劝他吃这种那种药,但背后却讥笑他:“真像个贵族!他说,应该常打扫桌上的面包渣,据说苍蝇是由面包渣繁殖起来的。”小主妇这样转述着,老婆子就搭腔:“可不!真像个贵族!一件破礼服全都是窟窿了,油光滑亮的,可是他还在用刷子使劲儿擦。真是个怪人,一粒灰也不让沾在上面!”

    主人却好像在安慰她们:“老母鸡,你们等着吧,他快要死了!……”

    市侩们对“贵族”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不禁使我跟继父接近起来。“捕蝇草虽美,但也还是毒蘑菇!”

    继父气喘吁吁活在这班人中间,好比一条鱼偶然掉进了鸡场——这荒唐的比方正好揭露了整个生活的荒唐。

    从他的身上我开始发现“好事情”的一些特点。“好事情”是我不能忘怀的人,我把书里看到的一切优点都拿来美化他和“王后”,把读书时激发的我的纯真感情和一切幻想都加在他们身上。继父也同“好事情”一样冷冰冰的,不讨人喜欢。他对家里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他从来不先开口说话,回答问题好像特别客气和简洁。我很喜欢他指教主人的情景:他站在桌旁,深深地弯着腰,用干枯的指甲敲着图纸,平静地教训说:“这里必须用铁钩把托梁连起来,这样能大大减少对墙的压力,不然托梁会把墙压塌。”

    “对啦,我真见鬼!”主人嘟哝着。

    继父一走开,妻子就对他说:“真奇怪,你怎么允许他教训你!”

    不知为什么,继父晚饭后刷牙、凸起喉头漱口时,小主妇特别生气。

    她酸溜溜地说:“我认为,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你这样仰起脑袋,有害健康呀!”

    他客气地微笑着问:“为什么呢?”

    “那还用问!当然这样……”

    继父拿一根骨头牙签剔他淡蓝色的指甲。

    “瞧,他还剔指甲哩!”小主妇激动地说,“人快死了,干吗还……”

    “哎!”主人叹着气,“你们这些毒母鸡,有多少这种蠢话啊……”

    “你说什么?”小主妇生气了。

    而老婆子每夜热心地向上帝告状:“主呀!这痨病鬼成了吊在我脖子上的累赘,维克多又在旁边……”

    维克多开始模仿继父的举止迈着从容的步伐,两只手沉稳地摆着气派的手势,他还模仿系领带时那种特殊气派和吃东西不咂嘴的本领。他常常粗鲁地问继父:“马克西莫夫,法语‘膝盖’是怎么说的?”

    “我叫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继父平静地提醒他。

    “好吧!‘胸部’怎么说?”

    吃晚饭的时候,维克多用带着俄语腔的法语命令母亲:“妈呀,再给我一点儿腌牛肉!”

    “哎呀,你这个法国人!”老婆子爱怜地说。

    继父没有反应,像个聋哑人一样,嚼着肉,对谁也不瞧一眼。

    有一次,哥哥对弟弟说:“维克多,现在你学会了讲法国话,你该找情人了……”

    我记得只有这一次继父默默地微笑了一下。

    可是小主妇生气地把汤匙扔到桌上,对丈夫大叫着:“你真不害臊,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下流话!”

    有时候,继父来到后门过道里我睡觉的地方——这是通往阁楼的楼梯下面。我正在楼梯上对着窗口看书。

    “看书呢?”他问,嘴里吐着烟,他胸中像有烧焦的木头在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什么书?”

    我把书递给他看。

    “啊!”他看了一眼书名,说,“这本书似乎我也读过!想抽烟吗?”

    我们抽着烟,不时地看窗外肮脏的院子。他说:“很可惜,你不能学习。我觉得你天资好……”

    “我这不就是在学习吗?我看书……”

    “这个不够,需要进学校,有系统……”

    我想对他说:“我尊敬的老爷,你也进过学校,也有系统地学,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好像看出我的意思,补充说:“只要你有志气,学校就能把你教育好。只有文化高的人才能推动社会生活前进……”

    他不止一次地劝我:“你最好离开这儿,我看不出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喜欢工人们。”

    “啊……喜欢什么呢?”

    “跟他们一起有意思。”

    “也许……”

    有一次他说:“说实在的,我们的这些女主人真不是东西……”

    回想起我母亲那一次也这样骂过他,我不由得想离开他。他却笑着问:“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这样。”

    “对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毕竟我喜欢主人……”

    “是的,他也许是个好人……可是滑稽。”

    我想跟他谈论书,但他显然不喜欢书,他不止一次地劝我:“你不要着了『迷』,书里的一切都是经过很多粉饰,经过某种歪曲的。写书的人多半跟我们这位主人一样,是一些小人物。”

    我觉得这类评论很有胆识,因此使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有一次他问我:“你读过冈察洛夫[46]的书没有?”

    “读过《战船巴拉达号》。”

    “《巴拉达号》这本书太乏味了,不过总的说来,冈察洛夫是俄罗斯一个最有才能的作家。我劝你读他的长篇小说《奥勃洛莫夫》。这是他写得最真实、大胆的一本书。总的说来,这是俄国文学中的一本优秀作品……”

    关于狄更斯,他说:“那是一派胡说,你相信我……可是《新时代》报副刊连载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圣徒安东尼的诱惑》,你可以读读!你似乎喜欢教堂,书里写的全是教堂的事。《诱惑》这本书对你有好处……”

    他给我拿来了一包《新时代》副刊,我读完了法国作家福楼拜的这部杰作。这部作品使我联想到无数的圣徒传记和那个经学家讲的故事中的某些东西,但却没有给我特别深刻的印象。副刊上同时连载的《驯兽者乌皮里奥·法马利回忆录》却使我兴趣更浓。

    我把这个想法对继父老实说了,他平静地说:“也就是说,你现在读福楼拜这样的作品还太早!不过你不要忘了这部书……”

    有时候他长久地跟我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只是咳嗽和不停地吐着烟雾。他漂亮的眼睛火红得吓人。我静静地望着他,忘记了眼前这个正直、单纯、无怨无恨地面对死亡的人曾经跟我母亲亲近而又侮辱过她。我知道他现在跟一个女裁缝在一起生活。我对她疑惑不解,也可怜她:她怎么能拥抱这副瘦长的骨架、亲吻他臭气冲天的嘴巴而不感到恶心呢?继父有时也像“好事情”一样,突然说出一些很独特的话来:“我爱猎狗,猎狗傻,但我爱它。猎狗很漂亮。漂亮的女人往往傻……”

    我不无自豪地想:“你哪里知道‘玛尔戈王后’呀!”

    “大家在同一个屋子住久了,脸也变成一样的了。”他有一次这样说,我把这话记到了本子里。

    我对待这种警句,像对待别人的恩赐一样满怀期待。可是在这个屋里,大家都说一种平淡无味、单调僵化的陈词滥调。在这里如果能够听到一些不平常的词句,真叫人舒服。

    继父从未对我说起过母亲,甚至似乎从未提过她的名字。我喜欢这样,这引起我对他近乎尊敬的好感。

    有一次,我向他问起上帝——我记不清具体问了些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说:“不知道,我不信上帝。”

    我想到了西塔诺夫,说了他的事。继父仔细听了以后,还是十分平静地说:“他好发议论,而议论者总信仰什么……我就是没有信仰!”

    “难道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呢?你看,我不就是没有信仰……”

    我只看见一点:他是快死的人了。我未必可怜他,但第一次对一个临死的亲人和死亡的秘密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这个人就坐在我身边,滚烫的膝盖挨着我,他在沉思。他按照自己对人的看法,信心十足地把人分类,他像一个有权审判一切的法官一样谈论着一切。他身上有一种我需要的东西,或者说,一种能把我不需要的东西排挤掉的力量。他是一个复杂奇怪的人物,满脑子装着各种各样无穷无尽的思想。不管我对他的看法怎样,他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他在我身上的某部分活着:我想起他,他的灵魂就映在我的心上。明天他就要消失,完全消失,连同他脑子里或心里隐藏着的一切,连同我似乎能够从他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一切。他一消失,将我和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一根活的线索也就中断了,留下的是回忆,然而回忆全部留在我心中,永远不变。而那活的、变化着的东西,将离我而去……

    但回忆就是思想,而思想的背后是一种用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是它产生、培育思想,是它强迫人们去审视各种生活现象并且要求对每一个生活现象的“为什么”做出回答。

    “你知道,看来我快要躺下了,”继父在一个雨天对我说,“身子衰弱成这样,我什么也不想……”

    第二天,晚饭喝茶的时候,他细心地拭着桌上和膝上的面包渣,抖着身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老主『妇』偷偷地看他,小声对儿媳妇说:“瞧他拭拭抓抓,打扫身上……”

    两三天后,他没有来上工。又过了些天,老主妇把一个大白信封塞给我,说:“拿去,这还是昨天一个女人送来的,是中午送来的,我忘了交给你。一个挺可爱的女人,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真的!”

    信封里是一张医院的用笺,写着挺大的字:

    如果有空暇,请来一见。我在马丁诺夫医院。

    叶·马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医院病房,坐在继父的病床边上。他个儿比床长,两只脚从床尾的栏杆里伸出来,灰色的袜子都快脱掉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模糊地望望黄色的四壁,先后停在我的脸上和一位姑娘的两只小手上。姑娘坐在床头凳子上,手放在枕头上。继父张开嘴,用脸颊擦着她的手。姑娘胖乎乎的,穿着一件平整的深色连衣裙,圆圆的脸上缓慢地流着泪水,湿润的碧眼久久地凝视着继父的脸、他瘦削突起的颧骨、大而尖的鼻子和黑洞洞的嘴。

    “该请神甫来,”她轻声细语地说,“可是他不答应去请……他什么也不懂……”

    她从枕上把双手收回来,放到了胸口,好像做祷告。

    不一会儿,继父清醒过来。他望了望天花板,严肃地皱起眉头,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向我伸出细瘦的手:“是你吗?谢谢。你瞧……我感觉……很不好……”

    他说完这几句话,就已经累了,闭上了眼睛。我摸了摸他冰冷的、指甲发青的长手指,姑娘轻轻地请求:“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请答应我!”

    “你们认识一下吧,”他眼睛望了望她,说,“一个挺好的人……”

    他不作声了,嘴张得越来越大。突然他叫了一声,嗓子嘶哑得像乌鸦。他在床上折腾起来,乱打被子,赤裸的双手在身边乱摸。姑娘也放声大哭,把头埋在揉皱的枕头上。继父就这么快地死了。死了,脸色也立刻变得好看了。

    我扶着姑娘从医院里出来,她像病人似的东摇西晃,哭泣着。她一只手拿着捏成一团的手帕,拭拭左眼又拭拭右眼。她把手帕卷得越来越紧,望着它,好像它是最珍贵的最后一件东西。她忽然停住脚步,紧靠着我,责备地说:“竟没有活到冬天……唉,上帝呀,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她向我伸出被泪水湿透的手:“再见。他很夸赞你。安葬就在明天。”

    “送你到家吗?”

    她望了望四周,说:“不用了!现在是白天,不是晚上。”

    我在巷子拐角处望着她的背影——她慢腾腾地走着,好像一个无须赶着做什么事的闲人。这是八月,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

    我没有找出时间去公墓给继父送葬,以后也再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第十七节】

    每天早晨六点,我去市场上工。在那里,我常遇到几个有趣的人——灵巧幽默的木匠奥西普,长着一头像尼古拉圣像那样灰白的头发;驼背的瓦匠叶菲穆什卡;虔诚的石匠彼得,生性喜欢沉思,也像一个圣徒;泥灰匠格里戈里·希什林,一位碧眼褐须的美男子,容光焕发中透出文静和良善。

    我在做绘图师学徒的后半期认识了这些人。每个星期天,他们到厨房里来,严肃认真地谈一些愉快有趣的事。在我看来,这些稳重的男子汉都是十足的好人,他们各有各的长处,比库纳维诺那些偷鸡摸狗、酗酒成性的凶恶小市民好多了。

    那时我最喜欢的是泥灰匠希什林,我甚至请求加入他的劳动小组,但他用一只白净的手指搔搔金黄色的眉毛,委婉地拒绝了我:“你还早,我们这个活儿并不容易,等一两年吧……”

    然后,他仰起漂亮的头,问:“你也许过得不顺心吧?哦,没关系,忍耐点儿,自己多克制些,那样也就能够忍耐了!”我不知道这个善良的忠告究竟给了我什么,但我怀着感激之情将它记住了。

    他们现在也是每星期天早晨来到主人家,围着厨房的桌子,坐在长凳上等主人,高兴地聊着天。主人热情地跟他们打着招呼,握着他们结实的手,在对着门口的贵宾席入座。桌上摆着算盘和一包钞票,工匠们把自己的账单和皱巴巴的账本放到桌子上——一星期的结账开始了。主人有说有笑,拐弯抹角地想算计他们,他们也想算计主人。有时候,他们争吵不休,但更多的时候是握手言欢。

    “哎呀,亲爱的,你真是天生的滑头!”工匠们对主人说。

    他难为情地笑着回答:“哦,你们这些老狐狸,也够滑的。”

    “但又有什么法子呢?朋友!”叶菲穆什卡承认了,而认真严肃的彼得说:“靠偷才能活,干活挣来的都给了上帝和沙皇……”

    “所以我也想从你们身上打主意!”主人笑着说。

    他们善意地接过话茬儿,说:“就是说,你也偷?”

    “你也骗?”

    格里戈里·希什林双手捋着蓬松的胡须,按在胸前,像唱歌一样请求大家:“兄弟们,我们要老老实实做事,不用骗人,因为正派人生活愉快,心安理得,对吗?亲人们!对吗?”

    他那双碧蓝的眼睛变得阴暗了,湿润了。这个时刻,他表现出奇地好,大家好像有点儿被他的要求窘住了,都羞赧地转过脸去,不敢看他。

    “乡巴佬骗术不会高明。”风度潇洒的奥西普嘀咕着,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可怜乡下人。脸色阴沉的石匠弯着腰坐在桌子旁边,声音凝重地说:“罪恶就像泥沼地,越陷就越深!”

    主人也接着他们的腔调嘟哝着:“我有什么法子?别人怎么做,我就怎么跟……”

    他们大发了一番高论以后,又互相欺骗起来。算完了账,他们汗流满面地拖着紧张后的疲倦身子去饭馆喝茶了,主人也被邀请一同去。

    我在市场上负责监视这些人,不让他们偷钉子、砖头和木板。他们除了做我主人的工程外,各自还有自己揽的工程,所以每个人都想方设法从我的鼻子底下偷走些东西,去干自己的私活儿。

    他们和颜悦色地迎接我。希什林说:“你还记得你想到我小组里来当徒弟的事吗?可是现在,瞧,你高升了,快做我头上的监工了!”

    “是呀,”奥西普说了句顺口溜,“当好监工,上帝保佑!”

    彼得不友好地说:“派了只小白鹤来管理一群老耗子……”

    这个职务使我很为难,我在这些人面前感到害臊——我觉得他们个个都很高明,知道一些别人都不懂的事,我却要将这样的人当作小偷和骗子来看待!头几天,我不知怎样做才好,奥西普很快就看出了这一点。

    有一次他单独对我说:“小伙子,你不要总板起面孔,这不管用——你懂吗?”

    我当然什么也不懂,但感觉到老头儿理解我所处位置的难处。于是,我很快就跟他成了知己。

    他开始在僻静的地方开导我:“你要知道,我们当中,主要的小偷是石匠彼得什卡[47]。他家里人多,他嘴又馋,人也贪婪。对他,你要加倍小心。他对什么也不挑剔,看什么都有用:一俄磅钉子、十块砖头、一袋石灰——他什么都要!他人是好人,信神,严肃认真,还能读书识字,就是爱偷!叶菲穆什卡——他像女人一样生活,『性』格温和,不会惹你生气。他也是个聪明人,凡是驼背的都不是傻瓜!要说格里戈里·希什林——他却真有点儿傻,他不仅不拿别人的,连自己的也给人!他总是白干活儿,谁都能骗他,他却不会骗人!没有脑筋……”

    “他人好吗?”

    奥西普好像在远远地观望着我,说了一番令我难以忘怀的话:“他的确是个好人!懒鬼做好人最容易。小伙子,做好人不需要聪明……”

    “那么你自己呢?”我问奥西普。

    他淡淡地一笑,答道:“我现在好比姑娘,将来会变成老『奶』『奶』,那时再去讲自己,你等到那一天吧!要不,你动用聪明劲儿,看看真正的我藏在哪里,你现在就找找看!”

    他一一反驳了我对他和他朋友的各种想法。对他的种种反驳,我很难怀疑其真实『性』。我常常见到,叶菲穆什卡、彼得、格里戈里都认为这位挺有风度的老人在生活中各个方面比他们自己聪明、懂得多。他们遇到什么事都去找他商量,认真地听他的意见,对他非常恭敬。

    “请给我们出个主意吧!”他们求他。但有一次,他们这样求了奥西普,可是当他走开后,石匠轻声对格里戈里说:“一个异教徒!”

    格里戈里冷笑着补充:“马戏团的小丑!”

    泥灰匠友好地提醒我:“你得留神,马克西莫维奇,跟老头儿在一起要小心,只要一会儿,他就能让你围着他的手指转!这种老头儿,我的天,别提他有多坏,老捉弄人!”

    我被这番话弄糊涂了。我觉得,最正直虔诚的人是石匠彼得。他把一切都说得简洁、富有寓意,他的思想大都离不开上帝、地狱和死亡。

    “喂,兄弟们,不管你怎么拼命,不管你愿不愿意,但谁也免不了进棺材和坟墓!”

    他经常肚子疼,有时候整天不能吃东西,甚至一小块面包也能使他疼得抽搐和呕吐不止。我觉得驼背叶菲穆什卡很善良、正直,不过他总是那么滑稽,有时候像个本分温顺的傻瓜,甚至白痴。他经常对女人见一个爱一个,对她们的评价却都一样:“直截了当地说,那不是娘儿们,那是一朵出水芙蓉,一朵溢着奶油的鲜花。真的呀!”当库纳维诺那些小市民家的泼辣女人来店铺里擦地板时,叶菲穆什卡就从屋顶下来,站在一个屋角里,眯缝起神采奕奕的灰眼睛,大嘴巴都快张到了耳根。

    “上帝给我送来了这么健美的女子,我真有艳福呀。看她多像出水芙蓉,一朵溢着奶油的鲜花!我又怎么感谢命运送来的礼物呢?见到这种美,我全身都燃起了火,都要被烧掉了!”

    起初女人们讥笑他,互相叫嚷:“瞧,驼背都软了,我的天!”

    泥瓦匠对讥笑全不在乎。他那张颧骨高的脸变得昏昏欲睡了,说话也好像梦呓一般,甜蜜的语言像美酒一样从嘴里流出来,显然已经把女人们醉倒。最后,一个年纪大一点儿的惊异地对女友们说:“你们听,那汉子煎熬得都受不住了,真像个年轻的小伙子!”

    “像一只鸟儿在唱歌……”

    “是像教堂门口要饭的。”另一个女子说,她没有被甜言蜜语所打动。

    但叶菲穆什卡并不像要饭的,他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粗矮的木桩,他的声音越来越有魅力,语言越来越迷人,女人们静静地听着。他自己真的像是被醉人的柔情蜜语融化了。

    结果往往是这样,他在晚饭时或者下工后,晃着那方头大脸惊叹地对同伴们说:“多甜蜜可爱的小娘儿们——我生来第一次接触到!”

    叶菲穆什卡与别人不同,他谈起自己的成功时并不吹牛,也不讥笑被征服的女人,只是心怀欣喜和感激,他灰色的眼睛惊异地大睁着。

    奥西普摇头叹息:“唉!你这个改不了的男人啊!你多大年纪了?”

    “我的年纪——四十有四了。但年纪——有什么关系!我今天就年轻了五岁,好像在生命之河里洗了一次澡,全身都健康有力了,心里也舒坦了!不是吗?世上真有很好的女人啊……”

    石匠严厉地对他说:“你一过五十就会尝到这种淫乱习惯的苦头!”

    “你恬不知耻,叶菲穆什卡!”格里戈里·希什林叹着气。

    我却觉得美男子是在嫉妒驼背的艳福。

    奥西普扬起整齐卷曲的银色眉毛望着大家,风趣地说起顺口溜:“每个姑娘都有爱好,这个爱吃喝,那个爱穿戴,而且个个都要成为老太婆……”

    希什林是有老婆的,但他的老婆留在乡下。他也常盯着洗地板的女人看,她们都是容易接近的,每个人都“干私活、挣外快”。在贫民区,人们对这种“私活”,像对其他工程一样,都习以为常了。但这个美男子不碰女人,只是远远地用特别的目光望着她们,好像在可怜谁——他自己或者她们。有时她们主动戏弄他、引诱他,他只是含羞地笑笑,走开了……

    “去你们的吧……”

    “怎么?你这个怪人,”叶菲穆什卡感到奇怪,“难道可以丢掉机会?”

    “我是有老婆的。”格里戈里提醒说。

    “难道老婆会知道?”

    “要是行为不规矩,老婆总会知道的,她是骗不了的,兄弟。”

    “她怎么知道呢?”

    “怎么知道——这我可不清楚,不过她一定会知道,只要她自己行为规矩。如果我行为规矩,她『乱』来,我就会知道的。”

    “到底怎么回事?”叶菲穆什卡大声问,格里戈里却平静地重复:“这我可不清楚。”

    瓦匠叶菲穆什卡生气地摊开两只手:“真是莫名其妙!规矩呀,不清楚呀!……你呀,这个脑袋瓜!”

    希什林手下有七个工人,他们对这位工头很随便,也不觉得他是他们的老板,背后叫他“牛犊”。希什林到了工地,看见他们在偷懒,就拿起托泥板和铁锹,自己动手干起来,干得像演员一样优美。他亲热地叫着:“加油干呀,兄弟们!”

    有一次,我传达主人生气的吩咐,对格里戈里说:“你手下这班人很不好……”

    他好像大吃一惊:“是吗?”

    “这活儿本应该昨天中午前做完的,可今天他们还不能做完……”

    “是的,是不能做完。”他表示同意。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当然看见了,可是不忍心催促他们——他们也都是自己人呀,跟我同一个村子来的,而且都在受上帝的处罚:流着汗水挣面包,所有人都在受这种处罚,包括你和我。而我们俩比他们干得少,好像不好意思催促他们……”

    他喜欢沉思遐想。走在市场空荡荡的街道上,他忽然在环形运河的一座桥上停下来,久久地靠着桥栏站着,望望水,望望天,望望奥卡河对岸的远方。要是你在路上碰到他,问:“你怎么啦?”

    “嗯?”他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事儿……来这儿看看……”

    “老弟,上帝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常这样说,“有天空,有大地,河水流,轮船走。坐上船,哪儿都能去:梁赞,或者雷宾斯克、彼尔姆,直到阿斯特拉罕!我去过梁赞——不怎么样,是个城镇,就是太寂寞!阿斯特拉罕就更加寂寞了。主要是阿斯特拉罕有很多加尔梅克人,我不喜欢这个民族。我不喜欢摩尔多瓦人、加尔梅克人、波斯人、德国人以及任何民族的人……”他说得慢条斯理,谨慎地寻找志同道合的人——这个人总是石匠彼得。

    “他们不是民族,是邪种,”彼得肯定又气愤地说,“他们躲着基督出生,躲着基督走路……”

    格里戈里活跃起来,容光焕发。

    “不管是不是这样,老弟,我就是喜欢纯洁的俄罗斯民族,连眼神都是直率的!犹太人我也不喜欢,甚至不明白干吗上帝安排这么多民族?真是莫名其妙……”

    石匠脸色阴沉地补充说:“是妙不可言!可是多余的东西太多了……”

    奥西普仔细听他们谈话,插进话来,辛辣地讥笑着说:“确实有多余的东西,你们说的这些话就是完全多余!你们这些宗派分子!你们统统都该挨揍!”

    奥西普凡事有自己的看法,但弄不清他此时同意什么,又将反对什么。有时候,他似乎无所谓地附和一切,认同他们的一切思想。但最常见的是他讨厌一切人,他把别人看成智力不全的傻子。他对彼得、格里戈里和叶菲穆什卡说:“哼!你们这些猪崽子……”

    他们笑了,笑得不怎么开心和乐意,但还是笑了。

    主人每天给我五戈比伙食钱,这不够吃,我有点儿饿。工人们见了,就请我跟他们一起吃早饭和晚饭。我乐意答应他们,我喜欢坐在他们中间,听那些慢条斯理的谈话和稀奇古怪的故事,他们也满意我饱读了教会方面的书。

    “你吃了满肚子的书,胃囊装得鼓鼓的。”木匠奥西普一双蓝眼睛凝视着我,这双眼睛的神情难以捕捉——他的眼球永远像在溶解和熔化。

    “你要珍惜这一点,多积累些知识,会有用的,长大了可以当修士,用话去安慰人们,要不去当百万富翁。”

    “是当传教士[48]。”石匠彼得不知为什么用委屈的口气纠正他。

    “你说什么?”奥西普问。

    “应该说传教士,你该知道的!你又不聋……”

    “好吧,就是当传教士,跟异教徒辩论,要不就自己当异教徒——也是个挣面包的差使!只要聪明,靠异教也可以谋生……”

    泥灰匠格里戈里害羞地笑着。满嘴胡子的彼得却说:“魔法师们也过得不差,无神论者各种各样……”

    可是奥西普立刻反驳:“做个魔法师,不会读书识字,魔法师不喜欢读书识字……”接着,他又对我讲起来:“喂,你听我说。我家乡有一个穷光蛋,叫图什卡[49],是个游手好闲之徒,像一根鸡毛被风吹来吹去。他既不干活儿,又闲不住!于是,有一天,由于没有事干,他决心去朝圣。他在外面鬼混了两年的时间,回来时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头发披到肩上,头戴法冠,身穿黑里透红的粗布长袍,瞪着鲈鱼一样的眼睛看人,一个劲儿对别人说:忏悔吧,罪人们!人们哪能不忏悔呢?特别是娘儿们!于是,图什卡万事如意:图什卡酒醉饭饱了,图什卡有娘儿们无数,图什卡心满意足……”

    石匠生气地打断他的话:“难道万事是指酒醉饭饱吗?”

    “那么指什么呢?”

    “万事是指语言、学问!”

    “他的语言,他说的话,我没有研究过,我自己的话就过多了。”

    “我们很熟悉这位图什尼科夫·德米特里·瓦西里伊奇。”彼得生气地说。但格里戈里默默地低下了头,瞧着自己的杯子。

    “我不是跟你争论,”奥西普表示和解,“我只是跟我们的马克西莫维奇谈挣钱糊口的各种门路……”

    “有些门路是走向牢房的……”

    “这种事还少吗!”奥西普表示同意,“不是走任何一条路都可以做神甫,要知道在什么地方转弯……”

    他常常逗虔诚信教的泥灰匠和石匠,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他们,但这一点他隐蔽得很巧妙。总之,他对人的态度是不可捉摸的。

    他对瓦匠叶菲穆什卡似乎比较亲热。瓦匠不参加关于上帝、真理、宗派、人生的痛苦之类的谈话——这是他朋友们喜爱的话题。他把椅子一侧靠着桌子,使椅背不妨碍驼背。他平静地喝着茶,一杯又一杯。突然,他警惕起来,环视着烟雾腾腾的房间,细听人们语无伦次的喧闹声。他猛然起身,溜走了。原来有一个人进了饭馆——叶菲穆什卡欠了他的钱。叶菲穆什卡的债主有十多个,有几个常打他,因此他这样躲债避祸。

    “这些怪人,总发脾气。”他困惑地说,“我要是有钱,难道还会不还吗?”

    他走时,奥西普同情地说:“唉,孤苦伶仃的人啊……”

    有时候,叶菲穆什卡久久地坐着沉思,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颧骨高的脸变得温和了,和善的眼睛变得更加和善了。

    “你这位不信教的,在想什么呢?”人家问他。

    “我在想:我要是成了有钱人,嘿!我要娶一个真正的太太,一个贵族女子,比如说一个上校的女儿,我一定会爱她的——我向上帝发誓!在她身边,你的心会被熔化的……因为,兄弟们,有一次我在上校的别墅里盖屋顶……”

    “他有一个守寡的女儿——我们听说过!”彼得不友好地打断他。

    可是叶菲穆什卡双手搓着膝盖,摇晃着驼背的身子,继续说:“有时她来到花园,如花似玉,又白净又娇艳。我从屋顶上望着她,顿时觉得太阳、生命、世界都无所谓了,都可以抛弃!我真想变成一只鸽子飞到她脚下!她简直是一朵天蓝色的鲜花!同这样的贵妇人在一起,哪怕整个一生都是黑夜,我也心甘情愿!”

    “那你们吃什么呢?”彼得严厉地问,但这并未使叶菲穆什卡感到难堪。

    “我的天呀!”他感叹地说,“难道我们需要很多吗?而且她很有钱……”

    奥西普笑了:“叶菲穆什卡,你这个放荡鬼,总有一天你会毁在这上面!”

    除了女人,叶菲穆什卡什么都不谈。他干活儿质量不稳定,有时候干得又好又快,有时候很不利落,木槌子在屋梁上懒洋洋地、不经心地『乱』敲,铆眼里留下许多孔隙。他身上总散发出牛油味和鱼油味,不过他还有自己特有的气味——一种健康而愉快的气味,这气味使人想起新砍下来的树木。

    跟木匠奥西普谈什么都很有意思。有意思,但并不很愉快。他的话总是动人心魄,但你很难知道,他的哪些话是当真,哪些话是玩笑。

    跟泥灰匠格里戈里最好谈上帝,他喜欢谈这方面,而且语气肯定。

    “格里沙[50],”我问他,“你可知道,有些人不信上帝?”

    他平静地冷笑:“这有什么?”

    “他们说,上帝不存在!”

    “这个吗?我知道。”

    于是,他一只手做着拂赶苍蝇的姿势,说:“你可记得《圣经》里大卫王就说过,愚顽人心里说‘没有上帝’。你看,早在那时候,糊涂人就说过没有上帝!可是没有上帝,什么也不成……”

    奥西普似乎同意他的说法:“你要是从彼得身边夺走了上帝,他会跟你拼命的!”

    格里戈里漂亮的脸色变得严肃了,他用指甲上粘着生石灰的手指捋着胡须,神秘地说:“上帝就住在每个人身上,良心和整个灵魂——都是上帝给的!”

    “可是罪恶呢?”

    “罪恶来自肉体,来自魔鬼撒旦!罪恶是外来的,像天花,不过如此!对罪恶想法多的人,犯罪最严重;不去想罪恶,你就不会犯罪!犯罪的思想就是魔鬼撒旦——就是这肉体的主人,他在唆使犯罪……”

    石匠表示怀疑:“好像有点儿不对吧……”

    “对!上帝没有罪恶,而人是上帝的形象和同类。肉体能犯罪,但形象、同类不能犯罪。可是同类即精神……”

    他胜利地笑了,但彼得叽里咕噜地说:“好像不是这样吧……”

    “那么照你的看法,”奥西普问石匠,“不犯罪就不用忏悔,不忏悔就不用解救,是不是?”

    “这样也许更可信些!忘了魔鬼,也就不爱上帝,老人们这样说……”

    格里戈里·希什林不喝酒,喝两杯就醉,醉时脸通红,眼睛透『露』出一股孩子气,说话像唱歌:“弟兄们,这一切多好啊!看,我们这样生活,活儿不多,吃得又饱,感谢上帝!这多好啊!”

    他哭了,眼泪流到胡子上,像串串玻璃珠在丝线似的须上闪光。

    我并不喜欢他经常这样赞美生活,也不喜欢他这些玻璃珠似的眼泪——我外祖母赞美生活,就比较朴实可信,不像他这样勉强生硬。

    我经常注意听所有这些谈话,谈话引起我模糊的不安。我读过许多关于农民的小说,已经看出书上的农民跟生活里的农民截然不同。在书里所有的农民都是不幸的,善良的也好,凶恶的也好,他们的语言和思想都比生活里的农民贫乏。书里的农民很少讲上帝、宗派、教堂,大多讲官老爷、土地、生活的真实与痛苦。他们也不多讲女人,讲得也不这样粗鲁,而是比较亲切。对生活里的农民来说,女人就是玩物,不过是危险的玩物。对女人是经常需要耍花招的;要不然,她就会征服你,捉弄你一辈子。书里的农民,不是好人,就是坏蛋,但始终是完整地展现在书里。生活里的农民,既不好又不坏,他们有趣得令人吃惊。不管他在你面前如何胡扯,你总觉得他心里还留了点儿什么,而留下好的部分只对他自己有用,也许这未说出的部分里隐藏着最主要的东西。

    在书里所有的农民中,我最喜欢《木工班》的主人公彼得。我想给我的朋友们念这个短篇小说,所以把书带到了市场。我常常夜宿在某一个班组,有时因为白天累了,没有力气回去。

    当我说“我这里有一本写木匠的书”时,就会引起大家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奥西普,他从我手中拿过去,翻着书页,一面不相信地摇晃着圣像似的脑袋。

    “好像真是写的我们的!你怎么能把它骗到手!书是谁写的?是贵族老爷吗?我想一定是。贵族和官吏什么都能干!甚至连上帝想不到的,官吏都能想到,官吏活着就是干这个……”

    “奥西普,你不能这样随便地说上帝。”彼得批评他。

    “不要紧!对上帝来说,我的话还不如我秃头上的一片雪花或者一滴雨水。你不用怀疑,你我是到不了上帝跟前的……”

    他突然兴奋起来,侃侃而谈,像燧石冒出火花一样,尖锐的话语锋利如剪刀,剪除一切反对自己的言辞。一天内,他问了我几次:“你想给我们念书,马克西莫维奇?正经事,正经事!这个想法好。”

    下班后,一些人去他那班组里吃晚饭。晚饭后,彼得带着自己班组的阿尔达利昂,希什林带着一个小伙子福马,都来到在他班组睡觉的工棚里,点亮灯,于是我开始念起来。大家静静地听,一动也不动。但不久,阿尔达利昂生气地说:“好啦,我听够了!”

    说完,他走了。第一个睡着的是格里戈里,他奇怪地张着嘴。接着,木工们也睡着了,但彼得、奥西普、福马反而挨近我,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念完了,奥西普立刻把灯吹灭——根据星星的位置来推算,已经是半夜了。

    彼得在黑暗中问:“这本书究竟为什么这样写?是反对谁呢?”

    “现在睡吧!”奥西普一边说着,一边脱靴子。

    福马默默地退到一边。

    彼得又一次要求:“我说——这是写来反对谁的?”

    “作者自己当然知道!”奥西普说了一句,就在板铺上躺下来。

    “要是反对做后妈的,那就毫无意义了,后妈不会因而变得好些。”石匠坚定地说,“要是反对彼得,那也是白费。他犯罪,他负责!杀人犯就该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如此罢了!为这种犯罪来写书,也许是多此一举吧?”

    奥西普默不作声。于是石匠又说:“作者闲着没事做,就这样翻腾别人的事!真像女人们冬天晚上聚在一块儿闲扯。好了,该睡觉了,明日见……”

    他在敞开的门口停了一会儿,那里露出一方块蓝色的夜光。他问道:“奥西普,你的看法呢?”

    “嗯?”木匠睡意蒙眬地答应了一声。

    “那好,睡觉吧……”

    希什林就在他坐的地方躺下来。福马跟我一起躺在压软的干草上。工人区进入了梦乡,远处传来机车的鸣笛声、铁轮的轰隆声。我感觉不得劲儿,等待他们再说点儿什么,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突然,奥西普轻声却明白地说:“孩子们,你们俩不要信任何人的这类话,你们是年轻人,今后的日子长着呢,要积累自己的智慧!自己的一分智慧能抵别人的两分智慧用!福马,你睡着了吗?”

    “没有。”福马高兴地答应了一声。

    “那好!你们俩都识字,那么你们就读书吧,但什么也不要轻信。他们可以写各种书,这是他们拿手的事!”

    他坐在板铺上把双腿吊在板铺下边,双手扶着板铺床沿,朝我们俯着身子,继续说:“应当怎样去看待书呢?书是专门告发人的!书里说,看吧,人是怎么样的,木匠或者别的什么人。至于老爷,那是另一种人!书不是白写的,而是在为某人说话……”

    福马用洪亮的嗓音说:“彼得杀死那个工头是对的!”

    “哦,这没有用,任何时候杀人都是不对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格里戈里,不过要打消这个念头。我们大家都不是有钱人。我今天是主人,明天又成了伙计……”

    “我不是说你,奥西普大叔。”

    “说谁都一样……”

    “你为人公正。”

    “你等等,我是说写书的目的是什么。”奥西普打断福马的气话,“这是本很狡猾的书!这里竟有没农民的老爷,又有没老爷的农民!瞧,你老爷的处境糟糕,农民的情况也不好。老爷变弱了,发傻了,而农民开始吹牛、酗酒、生病,受不了委屈——书里就是这样!书里说:城堡里面的老爷们要好些,老爷靠农民庇护,农民靠老爷庇护,老爷和农民双方都吃饭不愁,平安无事……我不想争论,在老爷那里生活确实是比较平安些。如果农民穷,对老爷不利;如果农民富,但不聪明,就对老爷有利——这对他们有好处。这个我知道,要知道我自己在老爷的城堡里生活了差不多四十年。我亲身经历过许多事。”

    我想起了自杀的马车夫彼得,他就是这样谈到老爷们的。奥西普的思想居然跟这个凶老头的思想吻合,我感到很不愉快。

    奥西普一只手碰了一下我的脚,继续说:“书和一切编出来的东西都应该弄明白,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干什么。看起来像是无缘无故,这只是外表。书也不是无缘无故写的,是为了搅昏人的头脑。干什么都得动脑筋;不动脑筋,就不能使斧子,也不能打草鞋,一事无成……”

    他谈了很久,躺下又爬起来,在黑暗与寂静中轻轻地说出他的警句妙语:“据说老爷与农民无关,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就是这些老爷的人,只是生活在最底层。当然,老爷从书本上学,我是从吃亏中学;老爷的屁股比我的白——这就是全部的差别。不,小伙子,世界应该照新方式生活;书本嘛,应该扔掉,放在一边!让每个人问问自己:我是谁?是人!他又是谁?也是人。那么现在怎么样呢?难道上帝多要他七卢布?不,在缴税方面我和他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

    终于,天快亮了,曙光熄灭了天上的星星。奥西普对我说:“你瞧,我多会胡编!我今晚讲的这一大堆话,是我从来没有想讲的!孩子们,你们不要相信我,这些话大都由于睡不着而随便说出来的。躺着躺着,我就会想出个故事来消遣:从前有一只乌鸦,从田里飞到山上,从田埂飞到田埂,度完了自己的一生。也许是上帝惩罚它,它断了气,变成一堆干骨头!这故事有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也没有……好,我们睡一会儿吧,很快就要起床了……”

    【第十八节】

    奥西普像那时候轮船上的司炉工雅科夫一样,在我眼里变得高大了,他的形象遮住了其他所有的人。他有些地方很像司炉工,但同时又使我联想起外祖父、圣像鉴定家彼得·瓦西里耶夫和厨师斯穆雷。他像所有那些深深留在我记忆中的人,但同时又在我记忆里留下他自己的深刻印记,像铜钟上锈蚀的花纹。看得出来,他有两种思想。白天干活的时候,在众人面前,他大胆直率的思想是实实在在的,比较容易理解,这不同于他晚上下班后带我进城去看望他那开煎饼铺的相好时的思想,不同于他夜里睡不着觉时的思想。在夜里,他的思想特别而多样,犹如路灯的光亮『射』向四面八方。这种夜间的思想光彩夺目,但你不知道这些思想的真实面貌在哪里,哪一种思想更接近奥西普的心、更为他所钟爱。

    我觉得他比我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聪明得多,我用接近司炉工雅科夫的那种心情接近他——我想认识了解这个人,可是他躲躲闪闪,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相隐藏在哪里?他身上的哪些东西可以相信呢?

    我现在还记得他说过的话:“你自己找找看,我藏在什么地方,你来找找看!”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触动,但受到触动的不只是自尊心——对于我,了解这个老头儿,像生命一样重要。

    他虽然令人捉摸不透,但性格坚定。我觉得,即使他再活一百年,也还会是这样,在很不坚定的人们当中他都能坚守自我。圣像鉴定家也使我产生过这种印象,但他的坚定性并不使人十分愉快;奥西普的坚定性不同,它比较使人愉快。

    人们的动摇性,我见了很不顺眼,他们像变戏法一样变换立场,弄得我晕头转向。我已经对这种无法解释的戏法习以为常了。这种戏法悄悄地扑灭了我对于人们的浓厚兴趣,动摇了我对他们的爱。

    七月初的一天,一辆几乎要散架的四轮马车朝我们干活儿的地方飞奔而来。一个醉醺醺的车夫阴沉地坐在驾驶台上,打着饱嗝。他胡子拉碴,没有戴帽,嘴唇被打破了。马车里,喝醉的格里戈里·希什林四肢摊开地躺在一个肥胖女子的怀里。这姑娘面颊绯红,戴一顶草帽,帽子缀着一条红丝带和许多樱桃状的玻璃珠,一只手里拿着小伞,光脚穿着橡皮套鞋。她挥舞着小伞,摇晃着身子,大声地笑着说:“活见鬼!市场没有开业,根本就不开业,可他们带我去市场!”

    格里戈里蓬头垢面,衣服皱皱巴巴。他爬下马车,坐到地上,含着泪水向我们这些观众表白:“我乞求饶恕:我犯了大罪了!我一时起了邪念,就犯了罪!叶菲穆什卡对我说:‘格里沙呀格里沙……’他说得对,可是你们原谅我吧!我可以请你们吃饭。他说得对:人生只有一次……不能有多次……”

    那个姑娘放声大笑,跺着双脚,把套鞋跺掉了。车夫皱起眉头,叫道:“快上车,我们继续往前走!你们这些大嗓门,走吧!马站不住了!”

    这匹衰老的劣种马满身汗水,死死地站在那里——这场面叫人忍不住发笑。格里戈里手下的工人们望着自己的工头、花枝招展的女人和愣头愣脑的车夫,都笑出眼泪了。

    只有福马没有笑,他和我一起站在店门口,嘟哝着:“这猪猡灌迷糊了……他家里有妻子,很漂亮的娘儿们!”

    马车夫连连催着要走,姑娘从马车上下来,扶起格里戈里,上了马车,将他放在自己脚边,举了一下伞,叫道:“走!”

    工人们善意地讥笑着工头,羡慕着工头,但在福马的叫喝声中开始了工作。显然,福马见到格里戈里的丑态,心里不高兴。

    “这也配做工头!”他嘟囔着,“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活儿了,我们回乡下去吧……我受不了啦……”

    我为格里戈里难过,这个戴着玻璃珠高级草帽的姑娘跟他在一起真是荒唐得令人懊恼!我常常想:为什么格里戈里当主人、当工头而福马却当工人呢?

    福马是个结实、白净的小伙子,一头鬈发,圆圆的脸上长着鹰钩鼻和聪明的灰眼睛,不像一个干活的农民。要是让他穿一身好衣服,他简直像一个富商家庭的公子哥儿。他阴沉内向,话少,说的都是正经事。他识字,替工头算账,做收支预算;他善于督促同伴们好好干活儿,但自己不乐意干。

    “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他平静地说。他不把书放在眼里:“什么都可以印成书,我也可以给你杜撰出什么来,这没什么了不起……”

    但他注意听别人谈话,如果有什么使他感兴趣,他就详细追问,同时他总在盘算自己的什么,并且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一切。

    有一次我对福马说:“你真应该在这儿当工头。”他懒洋洋地回答:“要是一下子能赚个万八千,那倒可以去哪儿试试……可是为了几个小钱去跟一大堆人周旋,这不是白找苦吃?不,我还是看看机会,到时候上奥兰斯基修道院。我漂亮,有力气,说不定会被哪一个寡『妇』老板娘喜欢上!常有这种事:谢尔加茨市有个小伙子,两年里交上了好运,还娶了市里一个姑娘。他给人家送圣像,被姑娘看上了……”

    这是他编的。他知道许多这类故事:到修道院出家,走上好运。我不喜欢他的故事,也不喜欢他的这种智谋,但我相信他会进修道院。

    市场开业了,可是出乎大家意料,福马进了一家酒馆当堂倌。这未必使他的同伴们感到奇怪,但大家从此拿他开玩笑。节假日人们准备出去喝茶的时候,彼此笑着说:“走,找我们的伙伴去!”

    进了店门,大家就像主人一样叫唤:“喂,跑堂的!那个鬈发的,过来!”

    他走过来,微微抬起头:“你们想用点儿什么?”

    “你不认得老朋友了吗?”

    “我哪有工夫认……”

    他知道同伴们看不起他,想拿他取笑,他用无奈的眼光望着他们,他的脸变得木头一样呆板,但好像在说:“快点儿吧!不是想开玩笑吗……”

    “要小费吗?”他们问,故意在钱袋里掏摸了半天,可是一个戈比也没有给。

    我问福马:“你本来打算当修道士,为什么却当了堂倌?”

    “我没打算当修道士。”他回答,“当堂倌也是暂时的……”

    大约四年以后,我在察里津遇到他,还是在酒店当堂倌。后来我在报上读到,福马·图契科夫因撬锁盗窃未遂罪被捕了。

    石匠阿尔达利昂的经历特别使我惊异。他是彼得班组里最年长也最能干的伙计。这位四十岁的伙计,一脸黑胡须,性格开朗,他也不禁引起我的疑问:为什么不是他,而是彼得当了工头?他很少喝酒,几乎从未喝醉过;他精通自己的活儿,干起活儿来兴致勃勃。砖头就像红鸽子一样在他手里飞舞。脸色阴沉的病夫彼得跟他站在一起,简直成了完全多余的人。他却这样谈起自己的活儿:“我替人家盖石头砖房,是为了给自己挣一口木头棺材……”

    阿尔达利昂兴高采烈地砌砖头,叫唤着:“喂,加油干呀!伙伴们,为上帝争光!”

    他对大家说,明年春天,他要去托木斯克,他姐夫在那里承包了一项大工程——造一座新教堂,叫他去当工头。

    “我已经决定了,我喜欢造教堂。”他说,还向我提出,“你跟我去!老弟,在西伯利亚,识字的人很吃得开,在那里,识字是张王牌!”

    我同意了。他得意地叫起来:“就这样办!这是真事,不是说着玩……”

    他带着善意的嘲笑对待彼得和格里戈里,像大人对待孩子一样。他还对奥西普说:“这两个吹牛大王总是互相卖弄自己的聪明,好像在玩扑克牌一样。一个说,‘我的牌多好’;另一个说,‘我这里都是王牌’!”

    奥西普含糊地加以评论:“也只能这样嘛!吹牛是人的本能,姑娘们不都是挺着胸脯向前走路吗?……”

    “人人都唉声叹气,口口声声不离上帝,可背地里在攒钱!”阿尔达利昂不肯就此罢休。

    “格里戈里就攒不起钱……”

    “我是说我自己的工头。我真想求上帝保佑,住到森林里,住到旷野里……唉!这里我实在待腻了。一到春天,我就去西伯利亚……”

    工人们羡慕阿尔达利昂,说道:“要是我们有你姐夫那样的靠山,也不会害怕去西伯利亚了……”

    突然,阿尔达利昂失踪了。星期天,他离开了班组,大约有三天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大家担心地推测着:“也许被谁打死了?”

    “要不就是游水淹死了?”

    不料,叶菲穆什卡回来了,他难为情地宣布说:“阿尔达利昂在外头鬼混呢!”

    “你胡说什么?”彼得不相信地叫了一声。

    “他在外头鬼混,酗酒,神魂颠倒,简直像心里着了火。似乎他那可爱的老婆死了……”

    “他老婆早死了!他现在哪里?”

    彼得气冲冲地出去救阿尔达利昂,却挨了他一顿痛打。

    于是奥西普咬紧嘴唇,把两只手深深插进两边口袋里,认真地说:“我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怎么一回事。他是个好伙计……”

    我缠着跟他去了。

    “瞧,这个人,”奥西普在路上说,“活着活着,似乎一切都好,突然露出了尾巴,到外面鬼混了。马克西莫维奇,要注意呀,吸取教训啊……”

    我们来到“库纳维诺游乐村”一家最便宜的『妓』院,接待我们的是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婆子。奥西普跟她低声说了几句,她就把我们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又黑又脏,像个只能关一头牲口的牛圈。一张单人小床上睡着一个胖大的女人,摊开着四肢。老婆子用拳头推了推她的腰,说:“出去!喂,大姐儿,出去!”

    女人吃惊地翻身起来,双手擦着脸,问:“上帝呀!这是谁?干什么呀?”

    “暗探来了。”奥西普严厉地说。女人“哎呀”了一声不见了。奥西普朝她背影吐了一口,向我解释说:“她们怕暗探,比见到鬼还怕……”

    老婆子从墙上摘下一面镜子,揭开了一块壁纸。

    “你们瞧——是这个人吗?”

    奥西普从间壁的缝里看去。

    “就是他!你撵那个姑娘……”

    我也朝缝里看过去:那边,也同我们这边一样,是一间狭小的“狗窝”,一扇紧闭的窗户,窗台上燃着一盏洋铁皮的油灯,旁边站着一个眼睛歪斜的鞑靼女子,光着身子在缝她的褂子。她身后是一张床,阿尔达利昂浮肿的脸高枕在两个枕头上,翘起他那蓬『乱』的黑须。鞑靼女子哆嗦了一下,披上自己的褂子,走过床边,突然出现在我们这边。

    奥西普望了她一眼,又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

    “你这傻老头儿。”她笑着回答。

    奥西普也笑了,却指着威吓她。

    我们来到鞑靼女子的“狗窝”,老头儿坐在阿尔达利昂脚边的床沿,好久也没有把他叫醒,他只是说着胡话:“哦,好吧……等一等,我们就走……”

    他终于醒来了,一脸惊呆地望着奥西普和我,又闭上了发红的眼睛,怪声地哼道:“哦,哦……’

    “你这是怎么了?”奥西普平静地说,并没有责备,但也不高兴。

    “我转昏了头。”阿尔达利昂嘶哑地解释,一面不停地咳嗽。

    “怎么会这样?”

    “就这样……”

    “似乎不好吧……”

    “那有什么好的……”

    阿尔达利昂拿起桌上打开的一瓶伏特加酒,握着瓶颈咕咚咕咚地喝起来,然后问奥西普:“想喝吗?现在应该有下酒的东西……”

    老人奥西普把酒倒在自己嘴里,咽了下去,皱起了眉头,然后细嚼慢咽地吃了一片面包。迷迷糊糊的阿尔达利昂没精打采地说:“我跟鞑靼女子搅上了。这全都因为叶菲穆什卡,他说这鞑靼女子年轻,是孤儿,从卡西莫夫来这儿赶市场的。”

    从间壁那边传来快活的话语,但说的不是标准的俄语:“鞑靼女子像阳光!像年轻的母鸡。赶走他,他不是你爸……”

    “就是她。”阿尔达利昂嘟哝了一句,呆呆地望着间壁。

    “我见过她。”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转过身对我说:“老弟,你瞧我这副样子……”

    我想奥西普会责备和教训阿尔达利昂,而阿尔达利昂也会难过地悔恨,但根本没有这回事。他们俩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三言两语地闲谈。看见他们在这间又黑又脏的“狗窝”里,心里真不是滋味。鞑靼女子对着墙缝说一些令人发笑的话,但他们当作没有听见。奥西普从桌上拿了一条里海产的咸鱼,在靴子上磕打了一下,细心地剥起皮来。他问阿尔达利昂:“钱都花光了吗?”

    “彼得那里我还有……”

    “瞧,你身体还能恢复吗?现在该去托木斯克了……”

    “去托木斯克又能怎么样……”

    “莫非你改变主意了?”

    “要是外人叫我去就好了。”

    “为什么?”

    “可那是姐姐、姐夫……”

    “那又怎么样?”

    “去自己人手下干活儿,不那么好受……”

    “去谁手下干活儿都一样。”

    “不过……”

    他们俩谈得那样亲热、认真,以至鞑靼女子不再挑逗他们俩。她进了房间,默默地从墙上取下外衣,走了。

    “她年轻呀!”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望了他一眼,并不懊悔地说:“全都是叶菲穆什卡——这个捣乱鬼。除了女人,他啥也不懂……这个鞑靼女子,倒是有说有笑,一个傻姑娘……”

    “小心,你会脱不了身的。”奥西普警告他。老人嚼完了咸鱼,就起身告辞。

    归途中,我问奥西普:“你干吗找他?”

    “来看看,熟人嘛!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的人,活着活着,忽然就想挣脱牢笼……”他把前面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要戒酒!”

    可是不一会儿,他又说:“没有又寂寞!”

    “没有什么?没有酒吗?”

    “是的!有酒喝,就好像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阿尔达利昂到底没有从里边脱身。几天后,他来到工地,但很快又无影无踪了。春天,我在流浪人群里遇到他——他在船坞给驳船敲打冰块。两个人相见,高兴极了,一起去小馆子喝茶。喝茶时,他夸耀道:“你记得,我当初是怎样的一个手艺人?说实在的,我精通自己的本行!我能挣好几百卢布……”

    “但你没有挣到。”

    “没有挣到!”他竟得意地大叫了一声,“我干腻了!”

    他手舞足蹈,店里的人都注意地听他的一派狂言。

    “你记得温顺的小偷彼得是怎样谈工作的吗?替人家盖砖头房,给自己造木棺材——这就是全部工作!”

    我说:“彼得是病人,他怕死。”

    阿尔达利昂却高声叫道:“我也是病人,也许我没有心肝!”

    每逢节假日,我常出城去流浪汉聚集的“百万街”,亲眼看见阿尔达利昂是怎样迅速变成一个真正的“江湖汉子”。一年前快活严肃的阿尔达利昂,现在变得好像性格暴躁、爱喊爱叫,他学到一种摇摇摆摆的特殊步法,狂傲地看着大家,好像要跟大家吵架似的,而且老是夸耀:“你瞧,人家怎样看待我,我在这里像个头领!”

    他不吝惜挣来的钱,请流浪汉吃饭。打架时,他站在弱者一边,而且常常咆哮说:“伙计们,不对,不正派!行为应该正派!”

    人们也就这样给他起了个绰号:“正派人”。他对此十分满意。

    我细心地观察这些人——他们挤在街上这个像口袋一样的砖头房子里。他们全都是被生活遗弃的人们,但他们好像创造了一种脱离了主人束缚的快乐生活。他们无忧无虑,大胆豪爽,使我想起外祖父故事中最容易变成强盗和隐士的纤夫。他们没有活儿干时,就不择手段地从驳船或轮船上偷点东西,但这并不使我奇怪,因为我看到:生活中到处都有偷盗,像一件破衣服,处处都是灰色线缝。同时,我还看到:这些人有时候拼命热情地干活儿——在码头紧急搬货时,在救火时,在大河解冻漂冰时。总之,他们比别人活得痛快些。

    可是,奥西普发现我跟阿尔达利昂交往以后,慈父般地提醒我:“原来这样,我的宝贝心肝,你这苦命的干木头,要当心!不要害了自己……”

    我勉强说了一句,我喜欢这些人——他们不干活儿,却活得痛快。

    “如同天上的飞鸟。”他带着冷笑打断我的话。

    “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是懒鬼、是废物,干活儿使他们痛苦。”

    “可是干活儿本来就一文不值!正如俗话说的:靠正直的劳动赚不到砖头房子!”这种话轻易地就从我嘴里说出来,我也常听到这句俗话,而且觉得它说得对。但奥西普听了很生气,对我叫嚷着说:“谁说的话?是笨蛋,是懒鬼!而你,刚下地的小狗,不应该听这种话!你呀你!这种蠢话是心怀妒忌的人、倒霉的人说的。而你,应该生长羽毛后高飞!对不起,我要把你跟他们来往的事告诉主人!”

    他真的告诉了主人。主人当着他的面对我说:“彼什科夫,不许你再去‘百万街’!那里净是小偷和娼妓,那里通向监狱和医院。不许你去那里!”

    于是我偷偷地去“百万街”,但不久我迫不得已跟他们断绝了往来。

    有一次,我和阿尔达利昂,还有他的朋友罗宾诺克,在一家店里过夜。我们坐在院子里柴房的屋顶上。罗宾诺克有趣地给我们讲他从顿河上的罗斯托夫徒步走到莫斯科的故事。他当过工兵,得过乔治勋章,他瘸着腿——土耳其战争中被打伤了一条膝盖。他矮小精悍,双臂有惊人的力气,因为是瘸子,他不能干活儿,力气再大也没有用。因为一场什么病,他头顶和脸上的须发都脱光了——真像新生儿的脑袋。

    他闪着红眼睛,说道:“有一天,我来到了谢尔普霍夫市,花坛里坐着一个神甫。我说:‘神甫,给我这个战争英雄布施一点儿……’”

    阿尔达利昂捶着头说:“嘿,你又撒谎了……”

    “我为什么要撒谎?”罗宾诺克并不生气地反问。

    阿尔达利昂却懒洋洋地教训他说:“你这人不正派。你本应要求做一个更夫,瘸子适宜做更夫,你却乱跑,到处撒谎……”

    “我不过是为了取笑,我撒谎是为了快活……”

    “你应该笑你自己……”

    虽然是晴天,院子里却阴暗『潮』湿,脏水遍地。一个女人走进来,挥动着一块布喊道:“谁要买裙子?喂,女友们……”

    女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紧紧围住叫卖的女人——我立刻认出她就是洗衣女工纳塔利娅!我马上从屋顶上跳下来,但她已经按第一次要价把裙子卖了,轻快地走出了院子。

    “您好!”我在大门外追上她,高兴地问好。

    “往下你有什么说的?!”她斜瞟了我一眼问。但她马上又停住了脚步,生气地叫道:“天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的惊叫使我又感动,又害羞。我明白她是在为我担心,惊恐的神色这么明显地表现在她聪明的脸上。我赶忙向她解释:我不在这条街上住,只是有时候来看看。

    “来看看?!”她生气地大声讥笑,“来看什么?你来的是什么地方?是看过路人的口袋,还是看女人的胸脯?”

    她的脸色憔悴不堪,眼底下有一道道黑影,嘴唇松弛地下垂着。

    她在小饭店门口站下来,说:“进去喝杯茶!你穿得倒挺干净,不像这里的人,不过我有点儿不相信你……”

    但是在饭店里她好像相信了我,所以一面倒茶,一面枯燥无味地讲她自己的事:一个钟头前她才醒过来,现在还未吃未喝哩。

    “昨天上床时,醉得昏迷迷的,至今还不记得在哪儿跟谁喝的酒。”

    我可怜她,在她面前感到很尴尬。我想问她女儿在哪里。她喝了伏特加和热茶以后,讲话又像往常那样泼辣,像这条街上其他女人一样粗鲁。可是我问到她的女儿时,她立刻清醒了,嚷道:“你干吗打听这个?不,亲爱的,我女儿你是弄不到手的,弄不到手的!”

    她又喝了几口,继续说:“女儿不管我。我算她什么人呢?一个洗衣工。我是她什么妈妈呢?她读过书,有学问。就是这样,老弟!她离开我,到一个有钱的女友那里当老师去了,好像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地问:“一定是的!你对洗衣女工不感兴趣,你对狂『荡』女人感兴趣,是吗?”

    我当然立刻看出,她就是“狂荡女人”——这条街上没有别的女人。但听到她亲口说出这种话时,羞耻和对她的怜悯,使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好像我被她的这种表白烫得全身发烧。要知道,她不久前还是那么勇敢、自立、聪明啊!

    “你呀!”她说着,瞥了我一眼,不断地叹着气,“你离开这儿!我求你,也劝你——不要来这儿鬼混!你会毁掉的!”

    后来,她身子俯在桌上,一个手指在托盘里画着什么,轻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我的请求和劝告,对你又算得什么?连亲生的女儿都不听。我大声对她说:‘你不能抛弃亲妈,你怎么了?’她说:‘我快憋死了!’于是,她去了喀山,她想学产科。那也好……好她……可是我怎么办?我只好这样了……我能靠什么呢?……能靠过路人……”

    她不吭声了,久久地想着什么,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忘了身边的我。她的嘴角垂下来,嘴像弯着的镰刀,嘴皮在颤抖,那颤抖的皱纹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这样子真叫人难过。她那孩童般的脸充满了委屈,一绺头发从头巾下露出来,掠过额角弯到小耳朵后面。一滴眼泪落到碗中的冷茶里。她察觉到了,把茶碗推开,紧闭双眼,又挤出一两滴眼泪,然后用手帕拭去。我不忍再跟她坐在一起,我轻轻站起来。

    “再见了!”

    “啊!你走吧,见鬼去吧!”她手一挥,也不望我一眼,大概忘了谁跟她在一起。我回到院子找阿尔达利昂。他原先想跟我一起去捉虾,我这时却想告诉他这个女人的事,可是他和罗宾诺克已经不在屋顶上。正当我在杂乱的院子里找他的时候,街上一阵喧哗——那里发生了常见的吵闹。

    我走出大门,就碰见纳塔利娅——她在抽泣,用头巾拭着受伤的脸,另一只手理着散乱的头发。她盲目地沿着人行道向前走,阿尔达利昂和罗宾诺克大步地跟在后面。罗宾诺克说:“再给她一下儿,快!”

    阿尔达利昂追上她,挥舞着拳头。她转身挺起胸膛,脸色可怕极了,眼里冒着仇恨。

    “你打吧!”她嚷道。

    我紧紧抓住阿尔达利昂的手,他吃惊地瞧了我一眼。

    “你干吗?”

    “不许动她。”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哈哈大笑:“她是你情人吗?哎呀,纳塔利娅,你勾搭上了一个小修道士!”

    罗宾诺克也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他们满嘴脏话地奚落了我好一阵儿——我痛苦极了!但就在他们这样干的时候,纳塔利娅走开了。我忍无可忍,用头猛击罗宾诺克的胸口,把他撞倒后跑掉了。从那天以后,我好久没有去“百万街”,但还是又一次见到了阿尔达利昂——是在渡船上见到他的。

    “你跑哪儿去了?”他高兴地问我。

    我对他说,一想起他们殴打纳塔利娅和下流地奚落我,我就难过。他听后和善地笑了:“难道你当真了?我们是逗你玩的!至于她,干吗不打她?她是放『荡』的女人!连老婆都可以打,这种女人就更不用可怜了!不过这都只是闹着玩的!我当然明白俗语所说的,拳头不是教训!”

    “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她?你哪一点儿比她好?……”

    他抱住我的双肩,使劲儿地摇着,又嘲笑着说:“我们就坏在谁也不比谁好……老弟,我什么都懂,里里外外都懂!我不是乡巴佬……”他微微有点儿醉意,心情愉快,用一种疼爱的目光望着我,像一个和善的老师看着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我有时候遇见巴维尔·奥金佐夫,他变得更豪放了,穿着很讲究,跟我说话时态度傲慢,动不动就责备我:“你在干的什么工作——你会毁掉的!和这些乡巴佬在一起……”

    接着,他伤心地讲述画坊里的新闻:“日哈列夫还在跟那乳牛鬼混;西塔诺夫看起来很痛苦,开始酗酒了;戈戈列夫被狼吃了。他动身回家过圣诞节,这个酒鬼在路上竟被狼吃掉了!”

    于是,巴维尔爽快地笑着,还编造起一段笑话:“吃完他,连狼都醉了!这群狼高兴起来,像驯化的狗一样,竖起前爪在森林里走着叫着,但过了一天一夜,也都咽了气!……”

    我听了,也笑起来,但又觉得画坊和我经历过的一切已经离我很远。这使我感到惆怅。

    【第十九节】

    冬天,市场上几乎没有活儿。我又像从前一样,在家里干繁重的家务。这种活儿吞噬了我整个的白天,不过晚间还是照样有空闲,我重新开始给主人们念《田地》和《莫斯科小报》上那些我不喜欢的长篇小说,而每天深夜我就读一些好书,还学着作诗。

    有一次,老少主妇外出做通宵弥撒,主人因身体不舒服留在家里。他问我:“维克多笑你,彼什科夫,你好像在作诗,是真的吗?你念给我听听!”

    我不好拒绝,就念了几首。看起来他不喜欢这些诗,但他还是说:“写吧,写吧!也许你会成为普希金。你读过普希金的诗吗?你读过这两句吗?
    这是给家神送丧,
    还是送女妖出嫁?
    在他那个年代,人们还信家鬼门神。据说他自己不信,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对啦,老弟!”他又意味深长地说,“你本该去上学,可惜晚了!鬼知道你将来生活怎么样?……你的那个小本要藏好,不然女人们要缠着你不放——她们要笑话你……老弟,女人爱这种东西——这能触动她们的心……”

    从什么时候起,主人变得话少和爱沉思了。他时常胆怯地东张西望,听到门铃就害怕,有时突然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又喊又叫,冲出门外,深夜醉醺醺地回来……我感觉得到,他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这件事伤了他的心。现在他活得心灰意冷,好像是按习惯混日子,得过且过。

    每逢节假日,从午饭后到晚上九点,我总到外边闲逛,傍晚时候就坐在“驿站大街”的饭馆里。这家饭馆的老板是个经常出汗的胖子,非常爱听歌,几乎所有的教堂合唱队的歌手们都知道他这种喜好,所以常到他店里来唱歌,他就招待他们伏特加、啤酒和茶。歌手们都是些乏味的酒徒,对唱歌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为了这些“招待”才唱的,而且几乎都是唱些圣歌。但由于这些酒徒虔诚地信教,他们认为饭馆不是唱圣歌的地方,所以老板把他们请到自己房间里,我就只能隔着门缝听他们唱。但饭馆里也常有乡下的手艺人来唱歌——店老板亲自到城里去找歌手,向进城赶集的农民打听他们,把他们请到自己的饭店里来。

    歌手总是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柜台上立着悬放着一小桶伏特加酒,他的脑袋就像是被画在桶的底部,好像嵌在一个圆框里。唱得最好的是一个又小又瘦的马具匠克列晓夫——他总要唱一些特别好听的歌曲。这个人满脸皱褶,憔悴不堪,赤红的头发一绺绺的,像死人一样的小鼻子闪着亮光,两只小眼睛总是睡意蒙眬的,显得呆滞。他常常闭上眼睛,后脑勺就靠在桶的底部,鼓起胸膛,用沉静有力的男高音唱出几句顺口溜:
    当旷野升起大雾,
    把远方道路笼罩……
    这时他站起身来,把腰靠到柜台上,身子往后仰,面朝天花板深情地唱下去:
    我该往哪里走啊?
    哪里能找到大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像一根银弦穿过酒店里嘈杂的谈话声,那忧伤的歌词、那呻吟和呐喊,震慑了所有的人,甚至连喝醉的人都变得惊人的严肃,默默地看着自己眼前的桌面,我的心也激动得都快崩裂了——优美的音乐巧妙地触及心灵深处,就会激发出这样强烈的感情。酒馆变得像教堂一样肃静,歌手就像一个善良的神甫。他并不是在传教布道,但又的确在全心全意为人类虔诚地祈祷,虔诚地吟唱出人生的苦难。胡须飘然的人们从各自的座位上望着他,童稚的眼睛在兽一样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眨巴着,有时候能听到叹息声——这更证明歌的巨大威力。在这种时刻,我总觉得所有的人都在过虚伪的、矫揉造作的生活,而酒馆里才有真正的人的生活!

    屋角坐着胖脸女商贩雷苏哈——一个放荡无耻的风尘女子,她把脑袋缩在肥胖的双肩里,轻轻地哭泣着,泪水冲洗着她那下流的眼睛。

    酒馆里的人个个都听得入了神,好像在倾听一首早已忘怀但感到十分亲切的歌。

    克列晓夫唱完了这首歌,然后谦恭地坐下来。酒店老板给他端来一杯酒,带着满意的微笑说:“唱得真好!虽然你唱时更像在讲故事,但是你是位高手,没什么可说的!谁也不会说别的……”

    克列晓夫从容地喝着酒,小心地咳嗽,轻声地说:“谁都能唱,谁都有嗓子,可是要表达出歌里的灵感——就只有我具备这种才能!”

    “但是你不能吹牛啊!”

    “谁没有本事,他当然不吹哩。”歌手还是那样轻声地说,但显得更加倔犟了。

    “你傲慢,克列晓夫!”酒店老板懊恼地叹息。

    “我绝不盲目自大……”

    屋角有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低音大声抱怨说:“你们这些长霉的蛆!你们哪里懂得这位丑神唱的歌?”

    这个人跟谁都合不来,总跟人抬杠,揭别人的短,几乎每个节假日都要因此挨别人的狠揍——谁愿揍就揍一顿,谁能揍就揍一顿,连歌手们都揍他。

    店老板爱听克列晓夫的歌,但容忍不了歌手的骄傲,当着大家的面抱怨他,而且显然在找机会侮辱他,嘲笑他这个马具匠。店里的常客和克列晓夫自己都知道这一点。

    “歌是唱得好,但是太骄傲,应该敲打敲打他。”店老板说。

    于是有几个客人表示同意:“是呀,这小伙子是太骄傲!”

    “有什么可骄傲的!嗓子是上帝给的,又不是自己赚的!而且嗓子算得了什么?”店老板一个劲儿地咕哝着。

    同意的人就帮腔:“是呀,嗓子算什么,这里更要紧的是才能!”

    有一次,歌手克列晓夫冷静下来以后,走了。店老板开始说服雷苏哈:“玛丽亚·叶夫多基莫芙娜,你可以跟克列晓夫亲热亲热,捉弄他一番,怎么样?对你这算得了什么?”

    “要是我年轻一点儿就好了。”女商贩笑着说。

    酒店老板激动地大声叫道:“年轻人哪儿比得上你?你去试试!真想瞧瞧他怎么样围着你转哩!要搅得他神魂颠倒,这样他就会唱个没完。怎么样?试试看,叶夫多基莫芙娜,我会谢你的,好吗?”

    但她没有答应。这个胖大的女人垂下眼睛,用手指捻弄落在胸前的头巾穗,懒洋洋地单调地说:“这得找个年轻的。要是我年轻一点儿,那我就不犹豫了……”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店老板想方设法要灌醉克列晓夫,可是克列晓夫唱完两三支歌,每支歌只喝一茶杯酒,然后用毛线围巾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再在毛蓬蓬的头上用力地戴上帽子,走了。

    也常有这种情景:店老板找一些人跟马具匠克列晓夫赛歌,他唱完后,店老板就夸奖一番,然后激动地说:“这里又来了一个歌手!来!请你再露一手!”

    这些赛歌的人有时也露出一副好嗓子,但是我还从未见到他们当中有谁能像这又小又丑的马具匠一样唱得朴素而动情……

    “嗯,”酒店老板不无遗憾地说,“这当然好听!唱歌主要靠嗓子嘛,但是感情呢?……”

    听众们带些讥讽的口吻说:“不,看来谁也比不过马具匠了!”

    克列晓夫从赤色浓眉下望望大家,平静而客气地对店老板说:“别费心了。你休想找到比过我的歌手,我这种才能是上帝给的!”

    “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给的!”

    “你赔光了酒菜,倾家荡产,也休想找到……”

    老板红着脸嘟囔道:“你在教训我……”

    但克列晓夫喋喋不休地向他证明:“我还要对你说,比方说,唱歌不是斗鸡……”

    “我当然知道!你老纠缠什么呀?”

    “我不是纠缠,只是向你证明:唱歌要是为了取乐,那就是魔鬼的玩意儿!”

    老板接着说:“就算是纠缠吧!最好你再唱一个……”

    “我随时都可以唱,哪怕在梦中也可以唱。”克列晓夫同意了,他小心地咳了几声,又唱起来。

    于是,各种琐事,种种无聊的话语和意图,酒店里一切吃喝玩乐之类的低级趣味,都奇妙地烟消雾散了。大家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新的生活气息。这种生活气息充满爱和忧伤,纯洁无瑕,耐人寻味。

    我羡慕这个人,非常羡慕他的才能和控制别人的能力——他多么巧妙地使用这种能力啊!我很想结识这位马具匠,跟他长谈些什么,可是不敢走近他——他用白眼睛奇怪地看着一切人,好像他眼前并没有看见谁似的。

    他确实有些地方不招我喜欢,妨碍别人爱他——我是多想在他不唱歌的时候也爱他啊!

    见他老气横秋地使劲儿往头上戴帽子,故意在众人跟前显示脖子上那条红毛线围巾,我就反感。关于这条围巾,他说过:“这是我心爱的人给我织的,一个小丫头……”

    他不唱歌的时候,便趾高气扬地用一个手指擦自己死人般的冻鼻子。别人问他话,他只回答三言两语,显得很不耐烦。有一次我坐到他跟前,问他一件事,他连一眼都不瞧我,说:“走开,小家伙!”

    我更喜欢那个男低音——米特罗波利斯基。他来到酒店,像身负重物似的走到屋角。他一脚挪开椅子,坐下来,把两肘放在桌子上,双手托住头发蓬乱的大脑袋。他默默地喝完两三盅,就嗡嗡地哼着。大家一惊,转过身来看他,他还是托着下巴,挑衅似的看着人们。没有梳理的头发,像马鬃一样散乱地落到了他那浮肿的棕色脸庞上。

    “看什么?你们看见了什么?”他忽然粗声粗气地问。

    有时候人家回敬他:“我们看见了森林里的鬼!”

    常常在夜晚,他默默地喝酒,又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离开。但是有几次,我听见他装作先知来责备人们:“我是上帝永不叛逆的忠仆,我现在以先知以赛亚的身份责备你们!耶路撒冷城大难临头——这里有流氓盗贼,各种胡作非为的败类,他们生活在卑鄙污浊的七情六欲之中!大地之舟将大难临头,因为它载着龌龊不堪的恶徒驶向宇宙的四面八方!我了解你们,贪杯好吃的酒肉之徒——这个世界的垃圾废物,你们多得不计其数。可诅咒的人们啊,大地是不会接收你们的!”

    他的话音特别洪亮,连窗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

    听众很高兴听到这些,纷纷称赞这位先知:“骂得痛快,蓬毛狗!”

    与他认识是很容易的事——只要请他吃东西。他要求的是一瓶伏特加和一份加红辣椒的牛肝——这是他爱的两样东西,常常弄得他嘴麻喉疼,翻肠绞肚,呕吐不止。当我请他告诉我应该读些什么书时,他直截了当地厉声反问我:“读书干什么?”

    他见我难堪的样子,就又变得温和些说:“读过耶稣的书吗?”

    “读过。”

    “要读耶稣的书!别的就没有了。那里是世界的全部智慧,只有长着四方角的绵羊才不懂这些知识,也就是说,谁也不懂……你干什么?唱歌吗?”

    “不。”

    “为什么?应该唱。不唱——太荒唐了。”

    邻桌有人问他:“你自己为什么不唱?”

    “我游手好闲嘛!唔,怎么啦?”

    “没怎么。”

    “这不是什么新闻了,大家都知道你脑袋里空空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东西。阿门!”他对我说。

    他跟所有的人都用这种腔调说话,当然也包括我。

    “我总注意你,就是不明白: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来这里?真是,见你的鬼!”

    他对克列晓夫的态度叫人不理解。他听他唱歌时,虽然很欣赏,有时甚至『露』出和善的微笑,但不跟他交往,谈起他来语言粗鲁,一种鄙视的神气!

    “一个木头人!他会换气,他懂唱的内容,但还是一头蠢驴!”

    “为什么?”

    “他天性就是这样。”

    我想在他清醒的时候跟他谈一谈,但他清醒时只会大声骂人,用那蒙眬忧郁的眼神看人。我听说,这位终生的酒鬼在喀山神学院读过书,有可能当过主教——我不相信这些话。但有一次,我跟他谈到自己,提到了主教赫里桑夫的名字,男低音把头一甩,说:“赫里桑夫?我知道。他是我的恩师,是在喀山,神学院——我记得!赫里桑夫,意思就是金黄色——正如潘瓦·别雷姆达[51]所说。对了,他确实是金黄色,赫里桑夫!”

    “潘瓦·别雷姆达是谁?”我问米特罗波利斯基,他却简单地回答:“不关你的事。”

    到了家,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定要读《潘瓦·别雷姆达》。”我当时想:从这个别雷姆达那里,我会找到许多震撼我心灵的问题的答案。

    这位歌手很爱使用些我不知道的人名和一些怪里怪气的词汇——这使我很生气。

    “人生不像阿尼霞那样!”他说。

    我问:“阿尼霞是谁?”

    “一个有用的女人。”他回答,我的疑惑使他高兴。

    这些词汇,还有他上过神学院的事实——使我觉得他知道很多。可恼的是,他什么也不说,说了我也听不懂。也许是我问的不得法吧?但他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些东西。我喜欢他喝醉时勇于发出先知以赛亚那样的谴责。

    “啊,人世间污浊和丑恶!”他大声斥责,“你们当中的坏人得到荣耀,好人都受到迫害。恐怖的日子一定到来,你们将后悔莫及!后悔莫及!”

    听到这种咆哮,我就回忆起那位“好事情”,那位轻易被环境一摧就垮的可悲的洗衣女工纳塔利娅,那位生活在流言飞语之中的“玛尔戈王后”——我有多少痛苦可以回忆啊……

    我跟此人的短暂交往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结束了。

    到了春天,我在郊外军营附近遇见了他。虚胖的他,像一头孤寂的骆驼,点着头地在踱步。

    “你在散步吗?”他哑着嗓子问,“我们一起走吧,我也在散步。老弟,我病了,而且……”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步,突然在搭过帐篷的壕沟里看见一个人。他坐在沟底,侧着身子,一个肩头靠在壕沟的边沿,外套的一边遮住了耳朵,好像他想脱又没能够脱掉外套。

    “他喝醉了。”歌手这样断定,就停下脚步。

    可是这个人一只手下面的嫩草地上放着一把大手枪,他身边不远处有一顶军帽,帽子旁边是一只几乎还未打开的伏特加酒瓶,瓶的空颈埋在青草里。这个人的脸害羞地藏在外套下面。我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接着,米特罗波利斯基叉开两腿,说:“他开了枪。”

    我马上明白,这个人不是喝醉了,而是死了。可是这太突然了,使人不愿意相信。我记得,当时我看着外套底下露出来的又大又平的头盖骨,看着那只发青的耳朵——真不相信这人会在这样美好的春天里自杀了。

    男低音一只手使劲儿地搓着没剃胡子的脸颊,好像感到冷似的。他嘶哑地说:“是个中年人,是妻子跑了,或者是花掉了别人的钱……”

    他打发我进城找警察,他自己在坑边坐下来,两只脚放到坑里,怕冷似的裹紧了破旧的外套。我向警察报告了这个人自杀的情况后,赶快跑回来。可是就在这期间,男低音喝干了死者的伏特加,挥着空酒瓶迎接我。

    “就是这东西葬送了他的命!”他大声吼叫,疯狂地把酒瓶摔在地上,打得粉碎。

    警察随后也跑来了。他看了看坑里,摘下了制帽,犹豫不决地画了个十字,然后问歌手:“你是干什么的?”

    “不关你的事……”

    警察想了一下,就比较客气地问他:“你是怎么了?这里死了人,你还喝醉酒!”

    “我二十岁就喝醉了!”歌手拍着胸脯自豪地说。

    我想,他一定会因喝了这瓶酒而被抓进监狱的。人们从城里跑来,威严的警察分局长也坐着马车赶到了。他下到坑里,拉起死者的外套,望了望他的脸。

    “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是我。”米特罗波利斯基说。

    分局长看了他一下,恶狠狠地拉长嗓音说:“啊,我的先生,你好呀!”

    观众围上来,有十五六个,他们气喘吁吁,吵吵嚷嚷,围在坑上头,朝坑里张望。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这是我们街上一个小当官的,我认识他!”

    男低音站在分局长面前左右摇晃,摘下了鸭嘴帽,嘶哑地跟分局长争辩,吐词含糊不清。后来,分局长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他晃了一下儿,坐到了地上。于是,那个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拿出根绳子,捆住了歌手平时习惯抄在自己背后那双服服帖帖的双手。这时,分局长生气地吆喝观众:“滚开!混账东西……”

    又跑来了一个老年的警察,他长着一双湿漉漉的红眼睛,累得张开了大嘴。他接过捆住歌手的一头绳子,拉着歌手慢慢地向城里走去。

    我也离开野地,心情坏透了,记忆中回响起他洪亮的谴责声:“耶路撒冷城大难临头!……”

    我眼前呈现出那幕令人难受的情景: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军大衣兜里取出绳子,威严可怕的“先知”恭顺地把两只发红的、毛茸茸的手放到背后,并且习惯而熟练地交叉在一起……

    不久我打听到,这位“先知”被押解出了这个城市。接着,克列晓夫也不见了——他娶了个有钱的老婆,搬到一个县里了,在那里开了一个马具作坊。

    ……我常常向主人满口称赞马具匠歌唱得好,所以有一天主人对我说:“应该去听听……”

    于是,他也坐在酒桌旁,惊讶地扬起眉毛,睁大了眼睛。我坐在他的对面。

    可是在去酒店的路上,他还笑话我。进了酒店,头几分钟他还在讥讽我,讥讽酒客们和闷人的气味。马具匠开始唱时,他还露出讥讽的微笑,往杯里倒酒,但只倒了半杯就停下手,说:“好啊……”
    他的手颤抖了,轻轻放下酒瓶,专心地听起来。

    “果然,老弟。”克列晓夫唱完时,主人赞叹地说:“真是唱得人……真见鬼了,全身都热了……”

    从富裕村走出个年轻姑娘,
    她从大路走向清净的野地……

    “他又唱了。”主人嘀咕了一句,一面晃着脑袋笑。

    克列晓夫拖长嗓音,歌声颤悠悠的,像哀怨的笛声。

    美丽可爱的姑娘回答他:
    我孤苦伶仃,没有谁需要我!

    “唱得好!”主人轻轻地说,眨巴着红润的眼睛,“好呀,鬼东西!”

    我见他这样,心里很高兴。如泣如诉的歌声,战胜了酒店里的喧闹,越来越清楚、越美丽、越动情:
    我们村里人生活冷冷清清,
    他们不叫我参加娱乐晚会,
    我穷得无一件见人的衣衫,
    当然也配不上勇敢的青年。
    一个鳏失想娶我做他奴仆,
    我不愿听从这命运的安排!……

    我主人毫不知羞地哭了。他低下头坐着,翕动着鹰钩鼻子,泪水落在膝盖上。听第三支歌,他感动得好像全身发软,说:“这里我待不下去了。我憋死了,气味也难受,真见鬼,我们回家吧!……”
    但是出了门,他又提议:“彼什科夫,去旅店吃点儿东西……我只是不想回家!”

    他没有讲价,就坐进雪橇马车,一路上没有吭声。到了旅店,他在屋角找到了一张桌子。刚一落座,他就立刻小声地对我说,说话时东张西望,苦恼中夹杂着怨恨。

    “这歌手触动了我的伤痛……勾起了我无限的哀愁……不,你知书达理,你说,这是什么鬼世界呀?活着活着,活了四十岁,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没有人可以说说话。有时候想开怀畅谈,可是找不到人!想跟老婆谈,却谈不到一块儿去……老婆又能怎样?她要管孩子……家务,都是她的事!她不懂我的心。俗话说,生第一个孩子前,老婆是朋友……我老婆根本就………你亲眼看到的,根本不听我的,没有感情……简直是行尸走肉,真见鬼!苦恼啊,老弟……”

    他抽搐着喝了又冷又苦的啤酒,沉默了一会儿,拍打着自己的长发,又说开了:“总之,老弟,人人都是坏蛋!你在那里跟乡下人谈这谈那……我知道,谈了许多不

    合理、下流的事——的确,都是些小偷,老弟!你以为你的话起作用?——一点儿也不!的确,他们——彼得和奥西普,全是骗子!他们什么都跟我说,也说到你对我的看法,什么都说……哦,老弟,你说呢?”

    我暗暗地吃惊。

    “真是这样的!”主人轻声地笑着,“你打算去波斯——这主意对,虽说在那里你什么也不懂——外国话嘛!可是本国话说的都是卑鄙下流的东西。”

    “奥西普说我了吗?”我问。

    “当然说了!你以为他不这样?这个多嘴的家伙,说得比谁都多。老弟,这家伙很狡猾……不,彼什科夫,谎言走不了远路。真话呢?真话又顶什么用?两种话都一样,好比秋天的雪,落在污泥里就化了,污泥却更厚了。你最好闭嘴不说话……”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他没有喝醉,但越说越快,越说越生气了:“谚语说‘语言不是凿子,沉默才是金子’。唉,老弟,多苦闷啊……他唱得对‘我们村里人生活得冷冷清清’。人生好寂寞呀……”

    他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了嗓子,说:“我本可以找到一个……知心朋友——我在这儿遇见一个女人。她丈夫因为造假钞票而被判决去西伯利亚,这寡妇被关在本地的牢房里。我认识了她……她穷得一分钱也没有,于是她就只好那个……是一个鸨母给我们牵线搭桥……见面时我仔细看着她——多美丽的人啊!一个年轻的美女……简直美极了!一次、两次以后……我便问她:‘怎么弄成这样?你丈夫是骗子,你自己也不正经!干吗要跟他去西伯利亚?’显然她要跟丈夫一起去流放,她呀……于是她对我说:‘不管他怎样,我都爱他,他是我的好丈夫!他犯罪也许就是为了我,我跟你胡来——也是为了他。’她说,他需要钱,他是个贵族,过惯了舒服的生活。她说:‘假如只是我一个人,我就不会胡来了。’她说:‘你也是好人,我很喜欢你,但只是不许你跟我提这件事……’见鬼!……我把身上带的钱全给了她——八十卢布,外加了点儿什么。我还说:‘你原谅我吧……我以后不能再同你来往,我不能!’我离开了她,于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时酒性突然发作,他醉了。他低下了头,喃喃说:“我去过她那儿六次……你不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呀!也许我还去过她住所六次……可是没敢进去……我不能啊!现在她已经走了……”

    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颤抖着,轻轻地说:“但愿不再遇见她……但愿不再见到她!不然,一切都得完蛋!我们回家,走!”

    我们站起来,他摇晃着身子,嘴里喃喃地说:“老弟,就是这么回事……”

    他讲的故事并没有使我惊讶,我早就觉察出他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但是,他关于人生说的一番话,特别是有关奥西普的评语,使我感到十分难过。

    【第二十节】

    我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里当了三年“监工”,在一些空荡荡的楼房之间,看着工人们秋天拆毁砖砌的简陋店铺,而春天又建造起同样简陋的砖房。

    主人很关注我,生怕我对不起他每月给我的五卢布工钱。如果店铺里换地板,我就得从地板底下掏出一俄尺厚的泥土。流浪人干这个活儿,可以挣一卢布,我却拿不到分文。可是,由于干这个活儿,我就无法监督木工们。他们就可以拧走门上的锁、把手,偷走各种小东西。

    工人和工头们想方设法骗我、偷东西,他们干这种事几乎是明目张胆,好像在执行上级一项乏味的任务。我抓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丝毫不生气,只是现出惊而不怨的样子,说:“你只拿五卢布工钱,却像拿二十卢布那样卖力,实在可笑!”

    我提醒主人:他用我的劳力赚得一卢布,却常常多损失十倍。他听了只是眨巴着眼睛说:“得了吧,别装样了!”

    我知道他在怀疑我也参加了偷盗。这引起我对他的厌恶,但我并不生气。风气就这样:人人都偷,主人自己也爱拿别人的东西。

    集市结束后,主人查看他负责修理的那些店铺,如果见到被人忘了拿的自鸣茶炊、食具、地毯和剪刀,有时还有一箱或一件货物,他就笑眯眯地说:“编一张物品清单,全都搬到仓库里!”

    可是他又把东西从仓库里搬到自己家,我不得不好几次改动物品清单。

    我并不稀罕这些东西,我什么也不想要,连书我都感觉累赘。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贝朗瑞的一本小书和海涅的诗歌。我想买普希金的作品,可是城里唯一一家旧书店的老板——一个恶老头儿要价太高。我不喜欢那些家具、地毯、镜子,以及主人家里塞得满满的各种东西,它们又笨又重,散发出难闻的油漆味。我根本不喜欢男女主人住的房间,它们像一个个装满废物的大木箱。更加令我讨厌的是:主人从仓库搬来别的东西,使自己身边的废物越来越多。“玛尔戈王后”当时的房间也住得挤,然而很漂亮。

    生活在我看来,显得混乱与荒唐,里边显然有太多愚蠢的事。比如,我们把店铺翻修好,春天一到,春汛把房子淹了,地板撬起,大门东倒西歪;水一退,屋梁都腐烂了。几十年来,市场年年进水,房屋和街道被淹坏。这种年年都有的洪水给人们带来巨大的损失,而且大家都知道,这种水灾绝不会自行消除的。

    每年春天,河上漂流的大冰块总要撞破一些拖船和几十只小木船。人们一边叹息,一边又建造新船,然后大冰块又把它们打坏。这种原地踏步式的忙碌,是多么荒唐啊!

    我就此事问奥西普,他惊异地哈哈大笑:“哈哈,你这个高鹭鸶!你嘴巴也太长了吧!这一切跟你有什么相干?你管什么闲事啊!”但他马上又比较严肃认真地说起来,虽然那碧蓝的、老年人难得有的明亮眼神仍含着讥笑:“这事你提得有道理!就算这事跟你无关,但也许你说的有用!你还可以再提些什么……”于是他枯燥地说了一番,里边过多地用了一些谚语俗话,突如其来的比喻和各种各样的俏皮话:“有人埋怨说,土地本来少,伏尔加河春天还要冲毁河岸,带走泥土,在河道中形成浅滩。于是,另外一些人埋怨说,伏尔加河变浅了!春天的水、夏天的雨,冲得大地坑坑洼洼——泥土又冲进河里!”

    他说话不带怜惜之心,也无愤恨之意,反而像在欣赏自己抱怨人生的本领。虽然他的话跟我的思想合拍,但听起来还是令我感到很不舒服。

    “还要提一点——火灾……”

    我记得,伏尔加河对岸的森林好像每年夏天都会发生火灾。每年七月,天空被昏黄的浓烟笼罩,血红的太阳失去了光芒,像一只患病的眼睛望着大地。

    “森林算什么!”奥西普说,“那都是老爷、官家的财产,庄稼汉没有森林。城市烧掉了——这也不要紧,城市里住的是有钱人,用不着可怜他们!可是你想想乡下村庄——一个夏天要烧掉多少村庄!也许不少于一百个吧,这才是损失啊!”

    他轻声地笑着说:“俗话说,有田产却没有本事!所以,在你我看来,人们干活儿不是为自己,不是为土地,而是为火、为水!”

    “你干吗笑?”

    “干吗不笑?眼泪灭不了火,眼泪使洪水更凶。”

    我知道,这位仪表堂堂的老人在我见到的人们当中是最聪明的一个。但他爱什么,恨的又是什么呢?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他却继续往我的篝火里添了干柴。

    “你瞧,有几个人爱惜自己的或者别人的精力啊?伏特加酒让世界付出多大的代价?这是无法计算的,是任何学问家的脑袋所无能为力的……农家茅屋烧掉了,还可以再造,可是一个好庄稼汉白白地毁了——那是无法补救的!比方阿尔达利昂,再比方格里沙,你瞧,这样的庄稼汉突然欲火中烧,毁了!这个格里沙,虽然有点儿傻,却是个有心有肺的庄稼汉!像一堆麦草冒着烟。女人们向他进攻,像一堆蛆虫围住森林里的一具尸体。”

    我好奇但并不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把我的心事告诉主人?”

    他平静地甚至亲切地加以解释:“我是想让他知道你有哪些有害的想法,应该让他教训你,除了主人,谁还能教训你呢?我告诉他不是出于恶意,而是由于对你的爱惜。小伙子,你并不糊涂,但你的脑袋里有魔鬼捣『乱』。你偷,我不吭声;你找女孩子,我也不吭声;你喝酒,我也不说!但对于你的轻举妄动,我是永远要告诉主人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我以后不跟你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一个指甲剔除掌心上的松脂,然后又亲切地看着我,说:“你胡说,你会跟我说的!你还能跟谁说?没有谁了……”

    我突然觉得穿着整洁、处事精明的奥西普很像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司炉工雅科夫。有时他像古董鉴定家彼得·瓦西里耶夫,有时像马车夫彼得,有的时候表现出跟外祖父一样的某些特点。总之,他多少有些像我见过的所有老人。他们都是怪有趣的老人,但我觉得不能跟他们一起生活——这样太叫人难受和厌烦了。他们好像在吞噬人的心灵,他们聪明的言辞像一层铜锈蒙在你的心上。奥西普是好人吗?不是。是恶人吗?也不是。他是聪明人——这一点我清楚。但这种聪明以其机智圆滑令人惊讶,但更使人意志消沉,我终于觉得:无论如何,他不是我的朋友。

    悲观的阴暗的思绪在我心里翻腾:“人与人之间虽然甜言蜜语、笑脸相迎,但彼此间很陌生。而且世界上的万物都是这样,似乎谁也不跟外界建立起爱心的纽带。只有外祖母爱生活、爱一切。除了外祖母,只有光彩照人的‘玛尔戈王后’。”

    有时候,这些和与之类似的思想像乌云一样在我的心头密布,生活令人窒息和难受。怎样才能过另外一种生活?去哪儿才好呢?甚至除了奥西普,我再也没有可以与之说话的人了。我跟他谈话越来越频繁了。

    他兴致勃勃地听完我狂热的空话,又反问我些什么,然后平静地说:“俗话说,啄木鸟倔犟,但并不可怕,谁也不怕它!我真心劝你,你最好去修道院,在那里住几年就成了大人,你将用良言安慰善男信女,你自己也感到安宁,而且修道士还有收入!我真心劝你。看来你应付不了世俗这一套,是吧?……”

    我不想进修道院,但又觉得自己进了迷宫转不出来。我苦闷。生活变得像秋天的树林,里边已经没有了蘑菇,在空林子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并且,这片树林我已经熟悉得没有一点儿新鲜感了。

    我不喝伏特加,也不跟姑娘们胡搞。我用书籍代替这两种麻醉心灵的办法。但是书读得越多,我就越不愿意过人们也许愿意过的这种空虚无益的生活。

    我刚满十五岁,但有时候却感觉自己是个中年人,我好像因为经历过的各种事、读过的各种书以及担心过的各种问题而变得臃肿和笨重。回头看自己的内心,那里藏着许多印象,像一间装满各种东西的拥挤而黑暗的仓库。我没有力气和能力把它们整理好。内心藏的东西虽然多,但根基不牢,摇摇晃晃,使我的行为也变得摇摆不定,这就好比一个盛满水的器皿摇摆不稳。

    我并不幸灾乐祸,不喜欢看到不幸、疾病和怨恨。见到残忍的场面——流血、殴斗,甚至对一个人的讥讽、侮辱,我打心眼里感到厌恶。这种厌恶很快又变成一种冷酷的疯狂,我自己也像野兽一样打架斗殴,然后又感到痛心和羞愧。

    有时候我狂热地痛打某个害人的家伙——这种因懦弱无能而产生的绝望行为,现在想起来也还觉得可耻与可悲。

    我身上同时存在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知道太多太多卑鄙龌龊的事,因此有些胆小怕事。这个人被可怕的世俗压得透不过气来,对生活、对人们开始抱不信任和怀疑的态度,对一切人,也对自己只寄予无可奈何的怜悯。这个人梦想一种离群索居、静心读书的生活,成天想去修道院、森林里的看守小屋、铁路上的瞭望哨所、波斯,或者在城边什么地方当一个更夫,总之,尽量少跟人接触,尽量离他们远些……

    另一个人则受到蕴藏智慧的书籍的圣灵洗礼。这个人观察着可怕世俗的巨大力量,并且觉得这种力量能够轻易地拧掉他的头、用肮脏的脚踩塌他的心。可是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顽强地抵抗,并且随时准备应付各种辩论和搏斗。这个人用行动来表达爱和同情,像法国小说中的英雄人物那样,三言两语就拔剑出鞘,投入战斗。

    那时候我有一个大仇人。他是“波克罗夫小街”一家妓院的门房。我是某一天早上在去市场的路上认识这个人的。当时,他正从妓院门口一辆四轮小马车上拖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他抓住女人脱了大半截长袜的双腿,又无耻地扒光女人的上衣。他一面狞笑,一面向女人身上吐口水。女人被连拖带推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烂醉如泥,闭着眼,张着嘴,两只瘫软的、像脱了臼的手垫在脑后,背脊、后脑勺、青紫的脸磕碰在马车的座位上和踏板上。最后,她倒下来,脑袋撞在街面的石头上。

    车夫抽了马一鞭子,走开了。看门人架着女子的双腿,像拖尸体一样,倒着把她拖到人行道上。我气极了,跑了过去。幸亏我在跑的时候有意扔掉或者无意放掉手中一俄丈长的水平尺,这才救了看门人和我,避免了一场大事故。我跑过去一拳打倒了看门人,跳上了门口的台阶,拼命地拉门铃。几个蛮横的人跳出来,我什么也没有对他们说,从地上拿起水平尺便走了。

    在下坡的路上我追上了马车夫,他从车上看着我,称赞我说:“你功夫好,一下子就把他弄倒了!”

    我生气地问他,他怎么能允许看门人欺侮一个姑娘。他平静地、令人恶心地说:“我吗——关我屁事!老爷们付了我钱,把她架到车上。谁打谁跟我有什么相干?”

    “要是把她打死了呢?”

    “嗯,这种女子能一下子被打死吗?”马车人这么说着,好像他不止一次地试图打死这种喝醉的姑娘。

    从这天起,我几乎每天早晨都能见到看门人。我走在街上,见他在扫石板路或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好像在等着我。我走近他时,他站起来,挽着袖子,警告说:“哼,我现在要把你打成肉泥!”

    他四十开外,个子矮小,罗圈腿,肚子挺得像个孕妇。他冷笑着看我时,眼里露出一道光。十分奇怪的是,他竟有双和善活泼的眼睛。他不善于打架,而且他的手比我的短。交手两三回以后,他就向我让路,背靠着大门,惊讶地说:“哼,有你瞧的,摔跤的好手!”

    我对这种交手感到腻味了。于是有一次我对他说:“喂,浑蛋,你以后别缠我!”

    “那你为什么要打我?”他责问我。

    我也问他为什么那么凶狠地欺侮那个姑娘。

    “关你什么事?你怜惜她吗?”

    “当然怜惜。”

    他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擦嘴巴,又问:“那你也怜惜猫?”

    “嗯,也怜惜猫……”

    他于是对我说:“你浑蛋,骗人!等着瞧,我给你点儿厉害看……”

    我不能不走这条街——这是条最近的路。但为了不遇见这个人,我就起得更早了。可是没过几天,我还是见到了他——他坐在小门的台阶上,抚摩着躺在他膝头上的一只灰猫。当我来到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突然起身,提起猫的双腿,使劲儿把猫的头撞到石阶沿上,一股湿乎乎的东西溅到我身上。他把猫摔死,扔到我脚边。他站在小门口,问:“怎么样?”

    哼,有什么法子!我们又只好像两只公狗在院子里滚打起来。过后,我坐在斜坡的野草里,咬住嘴唇,以至不哭喊和吼叫。现在回忆起来,我还觉得痛苦和厌恶,同时也奇怪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疯去杀人!

    为什么我现在给你们讲这些讨厌的故事?可爱的先生们!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一切还未过去,的确还未过去!你们喜欢听杜撰的恐怖故事,喜欢听美丽动听的恐怖故事,恐怖的幻想能使你们兴奋激动。但我经历的是恐怖的现实、恐怖的日常生活。讲这种恐怖的事实使你们害怕,使你们不要忘记自己正在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是我应有的、谁也无法否认的权利。我们大家都在过着一种卑鄙龌龊的生活——这就是事实!

    我热爱人们,不愿让谁痛苦,但也决不伤感,决不用各种各样美丽的谎言去粉饰严酷的现实。要面对人生,走向生活!要把我们心灵和头脑里一切好东西、人『性』的东西融化在生活中。……特别令我生气的是人们对待『妇』女的态度。在读过大量小说之后,我认为妇女在生活中是最优秀、最有意义的一部分。加强我这种信念的是外祖母,是她讲过的圣母和瓦西莉莎贤女的故事,是不幸的洗衣女工纳塔利娅,是妇女们、生命的母亲们千百次投向我的目光和微笑——她们用这种目光和微笑来为这缺少欢乐、缺少爱心的人生增光添色。

    屠格涅夫的作品歌颂女性,我就用我所知道的妇女装点美化我永远怀念的“王后”形象。海涅和屠格涅夫在这方面做出了特别多的贡献。

    傍晚从市场回来的路上,我常常在山上城墙边停下来,眺望伏尔加河对岸太阳西沉的景象,天空中奔腾着无数火红的河流,大地上这条可爱的大河泛起或红或蓝的光芒。有时,在这样的时刻,整个大地好像一个押解囚犯的驳船,船形像一只母猪,被一只无形的轮船懒洋洋地拖向某个地方。

    但更多的时候,大地在我的想象里是无比广阔。我想到从书上知道的那些城市,那些过着不同生活的国家。在外国作家的书里,生活被描绘得比我身边那种缓慢、单调、难熬的生活纯洁、可爱和轻松多了。这也就减轻了我心里的不安,也引起我对另一种生活执着的向往。

    我总觉得,会突然遇见某一个纯洁、聪明的人,引我走上光明大道。

    有一天,我正坐在城墙下边的长椅上,舅父雅科夫出现了。我没有发觉他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马上认出他。虽然几年来我们住在同一城市,但很少见面,偶然相遇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哎哟,你长这么高了!”他开玩笑地说,还推了我一下。于是我们像两个早就认识的外人一样谈起来。

    我从外祖母多次谈话中知道,舅舅这几年已经彻底破产,家当全都吃光、玩光了。他在一个犯人押解所当看守助理,但结局不妙,不久就丢了这个差使。看守生了病,雅科夫舅舅就在自己屋里为犯人们举办起热闹的酒会。消息传开后,他被免职查办,罪名是他每天晚上放犯人进城“作乐”。犯人里没有一个人逃跑,只有一个是在他用力掐一个助祭脖子时被当场抓获的。这案子侦查了很久,但没有送到法院审判——犯人们和看守们想办法为善良的舅父开脱了罪名。他现在没有做事,靠儿子过活。他儿子是当时闻名的鲁卡维什尼科夫教堂唱诗班的一名歌手。他这样奇怪地谈论儿子:“他变得严肃了,神气起来了!一个独唱家啊!你不及时烧好茶炊或者刷好衣服,他就生气!他衣着整洁啊……”

    舅舅衰老多了,身上也脏了,头发也脱了,精神也不足了。他那飘散的头发稀疏了很多,耳朵向前翘,眼白里和刮过的脸颊细皮上露出了密网一样的红血管。他说话时开着玩笑,但嘴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妨碍他的舌头,虽然牙齿还很齐全。

    我很高兴有机会跟这样一个生性乐观、见多识广的人聊天。我又清楚地记起了他那些泼辣诙谐的歌曲,记忆中又响起了外祖父对他的评价:“在唱歌方面他是大王,在办事方面他是毒蛇!”

    林荫道上,一些衣冠楚楚的人物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是妖艳的太太、官吏和军官。舅舅穿一件破旧的外套,头上一顶皱巴巴的便帽,脚上一双暗红色皮靴。他缩着脖子,显然是在为自己的穿着而害羞。我们离开这里,走进“茶街沟”一家小酒店,在一个面向市场的窗户下找了个座位——这窗户正敞开着。

    “你记得自己唱的歌吗?歌词是:
    一个乞丐晾晒着脚布,
    另一乞丐把脚布偷走……”
    我念完歌词,突然平生第一次感觉出这首歌的讽刺意味,也觉得生性快活的舅舅心狠却聪明。

    可是他一面往杯里倒伏特加酒,一面沉思着说:“是呀,我一生做了点儿怪事,可是不多!这歌不是我编的,是神学校一位死去的教师编的,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我和他是朋友。他是一个单身汉,喝成了醉鬼——死了,是冻死的。在我的记忆里,喝成了醉鬼的人真不知有多少,数不清啊!你不喝吗?不要喝,年岁还小,常见到外祖父吗?老头儿不快活,似乎要疯了。”

    他喝了几杯以后,就来精神了,身板也挺起来了,也年轻了,说话也利索了。

    我问他犯人的事。

    “你听说了?”他问了一句,然后环视了一眼四周,压低嗓子说,“犯人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他们的审判官。照我看,他们也是人,像其他人一样。所以我总说,弟兄们,大家和睦相处,快活地过日子吧。我说,有这样一首歌:
    命运不能妨碍我们快活!
    虽然命运压得我们背驼,
    我们还要活得有滋有味,
    傻瓜们才成天满脸忧愁!”

    他笑了,望了一眼窗外发暗的山沟,沟底里摆着许多货摊。他抹了抹胡子,接着说:“他们当然高兴来我这里,牢房里实在寂寞呀!我们查完房,他们就来找我,喝酒、吃菜,有时我请,有时他们请。大家跳开了,唱开了,直闹得大地摇晃。我亲爱的俄罗斯大地啊!我喜欢歌舞。他们当中有优秀的歌手和舞手,真了不得!有的人戴着镣铐——这样就不能跳,我允许把镣铐取下来,这是真话。他们甚至自己会取,用不着铁匠。这些人真灵巧,了不得!至于说我放他们进城去抢劫,那是胡扯,这一点至今也没有被证实……”

    他沉默了,望了望窗外的沟地,那里旧货商正在收拾自己的摊床,铁门闩叮叮当当,锈铰链吱吱嘎嘎,门板或者床板之类砰砰啪啪地掉在地上。

    “如果说真话,那么的确有一个人每夜外出,不过他不戴镣铐,是本地的一个小偷,下诺夫哥罗德人。他在不远的佩乔尔克有个情人。也真发生过助祭那件事,小偷把助祭错当成了商人。事情发生在冬天,黑夜里,风雪弥漫,人人穿着毛皮大衣,急忙中谁能看清楚谁是商人谁是助祭?”

    我觉得这很好笑,他也笑着说:“我的天呀!鬼能看清楚……”

    突然,舅舅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他推开了菜盘,厌恶地皱起眉头,点上了香烟,低声嘟哝道:“大家互相偷,然后又互相抓,抓进牢房,抓到西伯利亚,罚苦役。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呸,我看不起他们……我有自己的头脑!”

    我眼前又浮现毛蓬蓬的司炉工形象——他也常说“呸”。他也叫雅科夫。

    “你在想什么?”舅父轻言细语地问我。

    “你当时可怜那些犯人吗?”

    “他们怪可怜的,他们是些好小伙儿,真了不得!有时候,你看着一个人就会想:我真不配给他垫鞋底,虽说我是看管他的!这些人聪明,能干,鬼机灵……”

    酒和回忆又使他兴奋起来。他用一只胳臂靠着窗台上,挥动着夹着烟头的焦黄的手指,绘声绘色地说开了:“有一个独眼龙,是雕刻匠和钟表匠,因为造假币而犯了法,他想逃跑。你听一听他怎么说的!火一般的语言!简直像一个独唱家在唱歌。他说:‘为什么官家可以印钞票而我不可以?你解释解释!’谁也不能给他解释,当然我也不能。我还是管他们的哩!还有一个是莫斯科有名的惯贼,此人温文尔雅,穿着讲究,过分地爱干净。他说话很有礼貌。他说:‘人们干活都干呆了,我可不愿意这样。’他说:‘我也这样试过,干呀干呀,累成了傻瓜。挣了几个钱,一分花在醉酒上,两分玩牌输掉,五分讨女人亲热,到头来还是挨饿受穷。’他说:‘不,我才不玩这一套哩……’”

    雅科夫舅舅从窗台回到桌子旁,脸红到了头顶,兴奋得连他的小耳朵都在发抖。他继续说:“他们都不傻,他们议论得对,阿廖沙。让人间这一切全都见鬼去吧!比如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想起来,有时偷偷地害臊。像俗话说的,痛苦是自己的,快乐也是偷来的!老爹不准我做这,老婆不让我做那,自己呢,常常害怕因为一个卢布而丢了脑袋。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了一辈子,老来就给儿子当用人。干吗要瞒着呢?阿廖沙,就是当听话的用人,他摆起老爷的架子吆喝我。他叫我‘父亲’,我听起来是‘用人’!我生下来,忙忙碌碌,就是为了给儿子当用人吗?即使不是这种情况,不过我活着又得了些什么呢?我有过许多满意的事吗?”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说,不高兴也不愿意回答他,但还是说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生活……”

    他苦笑着:“是呀……谁能知道呢?我还没见过能知道怎样去生活的人呢!这样,人们只好按自己的习惯生活……”

    突然他又委屈又生气地说:“我那里有一个犯强奸罪的,奥廖尔人,是个老爷,舞跳得特别好——这样,他常引得大家笑,他这样歌唱万卡:
    万卡在墓地转悠,
    这本来平平常常!
    让万卡给我滚开,
    离墓地尽量远点儿!……
    我这样想,这歌词一点儿也不可笑,它是真理!不管你怎么转,也转不出墓地。于是,对我来说一切都一样,不论是当犯人,还是当犯人的看守……”

    他说累了,酒也喝完了,像鸟儿一样用一只眼睛往空酒瓶里看了看,然后默默地点燃烟卷,从胡子里吐出烟来。

    “不管你怎么挣扎,不管你有什么指望,但谁也免不了棺材和坟墓”——石匠彼得也常常这样说,虽然他完全不像雅科夫舅舅。类似的话语我已经听过了多少啊!

    我不想再问舅舅什么。和他在一起,我心中很忧伤,也可怜他。我总是想起他活泼的歌声和从淡淡的哀怨中流露出欢乐的吉他声。我也没有忘记快活的“小茨冈”。望着雅科夫舅舅穷困潦倒的身影,我没有忘记也不禁想起一个问题:“他还记得‘小茨冈’被十字架压死的事吗?”

    但我不愿意问他。

    我望着八月的山沟笼罩在潮湿的夜色之中,从那里飘来苹果和香瓜的香味。这条进城的小道上亮起了路灯,一切都熟悉极了。开往雷宾斯克的轮船马上要鸣笛了,另一艘轮船开往彼尔姆。

    “我们该走了。”舅舅说。

    走到酒店门口,他握着我的手抖了抖,风趣地劝我说:“你不要愁!你好像心情不好,是吗?别这样!你还年轻。最重要的是,你记住‘命运不会妨碍我们快活’!再见了!我去做圣母升天节祈祷了!”
    快活的舅舅走了,但他的长篇大论弄得我更加糊涂。

    我踏着通往城里的山坡,来到了城郊的野地上。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沉重的云层向前飘动,投下的黑影淹没了地面上我的影子。我沿着野地绕过城墙,来到伏尔加河的“斜滩上”,躺在那满是灰土的草地上,久久地望着河的对岸——那里的水草地、那静止的大地。云层的黑影缓慢地飘过伏尔加河,飘过了水草地,然后天空渐渐变得亮了些,好像被河水冲洗过似的。四周的一切都像在半醒半睡,都压低了声音,都像是在很不愿意地运动——这运动是出于一种严酷的必然,而不是出于对运动和生命的爱。
    我真想给整个大地,也给我自己猛的一掌,使万物——也包括我自己,像欢乐的旋风一样飞转起来,又像恋人们在节日里那样翩翩起舞,沉浸在那新开拓的美好、生机勃发、真诚的生活里。
    我心里想:“自己应该有所作为,不然就要完蛋……”
    在这阴郁的秋天,不但见不到甚至感觉不到太阳,忘记了太阳——在这样的秋天里,我不止一次在森林里迷路。一个人迷失了路,走到没有人走的地方,最后找路找累了,但只要咬紧牙关,穿过密林,踏着枯枝、踩着沼泽地上一个个摇晃的土墩,披荆斩棘,勇往直前,最后总会走出一条大道!
    我就决定这样做。
    这年秋天我去了喀山,心里暗暗希望:也许我会在那里进一所学校读书。

    注释:

    [1]受难周,即复活节前一周。

    [2]画地为“城”,城内『插』着短木柱,游戏者用手杖击打木柱,以打出城外的木柱多少来决定胜负。

    [3]“瓦夏”是“瓦西里”的爱称。

    [4]“维克多鲁什卡”是“维克多”的爱称。

    [5]俄语此处一语双关:绘图要弯腰;干活儿累弯了腰。

    [6]俄语“绘图员”和“小鬼”发音相近。

    [7]卡马河是伏尔加河最大的左支流。

    [8]俄语有“一次量衣,七次裁衣”的谚语。

    [9]这里指俄国著名小说家果戈理(1809—1852)的小说《塔拉斯·布尔巴》,塔拉斯是主人公的名字。

    [10]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和诗人。其创作的历史小说《艾凡赫》最为大众熟知,原书又名为《撒克逊劫后英雄传》。

    [11]《汤姆·琼斯的故事》是18世纪英国作家菲尔丁(1707—1754)的长篇小说。

    [12]萨拉普尔是俄罗斯乌德穆尔特自治共和国城市,在乌拉尔以西,卡马河下游右岸。

    [13]这里指的是维亚特卡河,是卡马河右岸的最长支流,发源于维亚特卡垄岗,曲折向西南流,折向东南,同卡马河汇合后注入伏尔加河。

    [14]别拉亚河是俄罗斯中西部巴什噶尔共和国河流,是卡马河的左支流。

    [15]祭亡节是复活节后第七周的星期四。

    [16]1881年3月,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

    [17]所述这些都是19世纪法国作家。

    [18]这里指的是埃德蒙·德·龚古尔。龚古尔兄弟是19世纪法国作家,哥哥埃德蒙·德·龚古尔(1822—1896)和弟弟茹尔·德·龚古尔(1830—1870)毕生形影不离,都没有结婚,他们共同创作,献身艺术和文学。《桑加诺兄弟》是埃德蒙为怀念茹尔而作的。

    [19]所提及的作家都是法国作家。

    [20]所提及的作家都是法国作家。

    [21]梅谢尔斯基公爵(1839—1914),俄国政论家。

    [22]斯科别列夫将军(1843—1882),俄国步兵统帅,曾在1877—1878俄土战争中成功指挥了普列夫纳战斗。

    [23]这是俄国三个沙皇的名,他们的姓是尼古拉。

    [24]此处指今塞尔维亚共和国的首都贝尔格莱德。

    [25]罗坎博尔是法国惊险小说《罗坎博尔历险记》中的主人公。

    [26]拉·莫尔、阿尼巴尔、科科纳是长篇小说《玛尔戈王后》中的人物。

    [27]路易十一是英国作家司各特的长篇小说《昆丁·达沃德》中的一位法国国王。

    [28]葛朗台是法国作家巴尔扎克同名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

    [29]昂热·皮都和达达尼昂分别是法国作家大仲马长篇小说《昂热·皮都》和《三个火枪手》中的主人公。

    [30]昂热·皮都和达达尼昂分别是法国作家大仲马长篇小说《昂热·皮都》和《三个火枪手》中的主人公。

    [31]17世纪中期,尼康总主教实行宗教改革。

    [32]俄语中,“泻肚”的发音近似“庞逊”。

    [33]这里,俄国人留托尔和德国人马丁·路德被混淆了。马丁·路德是16世纪德国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人,基督教新教路德宗的创始人。

    [34]俄语中,表“可恶”的词发音上接近“留托尔”或“路德”。

    [35]鲍格米勒派是中世纪保加利亚基督教的一个派别。

    [36]“鞭笞派”是旧俄一种宣扬神秘论的教派。

    [37]“巴什卡”是“巴维尔”的小名。

    [38]这个身高相当于一米九五。

    [39]贝内迪克托夫(1807—1873),俄国诗人,擅长写浪漫的抒情诗。

    [40]卡卢加是原苏联一个省的中心。

    [41]莱蒙托夫(1814—1841),俄罗斯著名诗人,《恶魔》是他浪漫主义长诗的最高成就,体现了作者的叛逆思想。

    [42]约伯是《圣经》里一位品德端正的人,以虔诚和忍耐闻名。

    [43]“约旦河”指的是行洗礼的河或湖,按《圣经》传说,基督曾在约旦河里受洗礼。

    [44]“热尼亚”是西塔诺夫名字“叶夫盖尼”的爱称。

    [45]命名日是东正教和天主教徒的个人节日,教徒以同名的圣徒命名。在这一天,教徒纪念与他同名的圣徒。

    [46]冈察洛夫(1812—1891),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47]“彼得什卡”是“彼得”的爱称,也带有贬义。

    [48]在俄语中,“百万富翁”和“传教士”读音相近。

    [49]“图什卡”是“图什尼科夫”的卑称。

    [50]“格里沙”是“格里戈里”的爱称。

    [51]潘瓦·别雷姆达是16—17世纪乌克兰学者,一位词典编纂家。

    我的大学

    【第一节】

    于是,我来到喀山,非进喀山大学读书不可。

    我上大学的想法是中学生尼古拉·叶夫列伊诺夫灌输的。他是个眉清目秀、漂亮可爱的小伙子,长着一双如女性般温柔的眼睛,跟我住在同一座房子的阁楼上。他常见我手里拿着书——这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不久,叶夫列伊诺夫开始劝说我,他说我具备“非凡的科学才能”。

    “你是天生为科学服务的。”他一边说,一边潇洒地甩动着马鬃似的长发。

    当时我还不知道,兔子可以为科学服务。可是叶夫列伊诺夫善于向我证明,大学正需要我这样的青年,还自然地提到了米哈伊尔·罗蒙诺索夫[1]。他说,我到喀山可以住在他家,秋冬两季就可以修完中学课程,“随随便便”通过几场考试,我就能领到公家的助学金,大约再过五年,就会成为“科学家”。这一切简单极了——因为叶夫列伊诺夫只有十九岁,而且有一颗良善的心。

    他通过了毕业考试,返回喀山。大约两周过后,我动身去找他。

    外祖母送我时,叮嘱说:“你不要跟别人生气!你总生气,变得傲慢冷酷!你这是跟外祖父学的,可外祖父他又怎样了呢?活着,活着,到头来还是傻瓜一个,苦命的老头啊!有一点你要记住,不是上帝审判人、挑剔人——魔鬼才喜欢这样!别了,孩子……”

    她从那焦黄、松弛的脸颊上抹去几滴老泪,又对我说:“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你这匹野马要远走了,我也要死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不在良善的老人身边,甚至很少见到她。此时此刻,我突然痛切地感到:真的要永远见不到我最亲近、最贴心的人了!我站在船尾望着她:她站在码头上,一只手画十字,一只手用很旧的披巾的一个角擦了擦脸和那双永远充满慈爱的黑眼睛。

    现在,我来到半鞑靼式的城镇,住在一套拥挤的小平房里。平房孤零零地竖立在陋巷尽头的一个土坡上,它的一面墙对着荒芜的火烧场。火烧场里野草丛生,苦艾、牛蒡和酸模的杂草丛和生长着接骨木的灌木丛覆盖着一座砖房的废墟,废墟下是个大地窖。无家可归的野狗就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对这个地窖我至今记忆犹新,它是我的多所大学中的一所。

    叶夫列伊诺夫一家——母亲和两个儿子,靠穷人救济金维持生活。我来的头几天,就看见这位个子矮小的寡妇从菜市场回来,苍白的脸上带着忧愁,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思量着解决眼前的难题:即使不算她自己,这小小的几块劣等肉也无法让三个棒小伙子吃饱、吃好啊!

    她沉默寡言,两只灰色眼睛里凝聚着绝望、温顺和顽强。她像一匹筋疲力尽的老马,拉着车上坡,明知拉不上去,但还是往上拉!

    我来到她家第四天早晨,当她的两个儿子还在睡觉时,我就去厨房帮她削土豆、洗胡萝卜。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你为什么来喀山?”

    “学习呀,进大学啊。”

    她的两道眉毛,连同额头上的黄皮肉,立刻爬向头顶——菜刀切到了她的一根手指。她用嘴吸吮伤口上的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但马上又跳起来,说:“真见鬼……”

    她用手绢包好了受伤的手指,然后夸了我一句:“你挺会削土豆的!”

    嗨!这还能不会!我于是对她讲起我在轮船上干活儿的经历。她问我:“你以为这样就够你进大学吗?”

    当时我还不懂什么是幽默。我真以为她是在问我,就对她讲了一番我的行动计划。我说,只要实行了这个计划,科学殿堂的大门最后就一定向我敞开。

    她叹息了一声:“唉!尼古拉啊尼古拉……”

    正在这个时候,尼古拉进厨房洗脸来了。他睡眼惺忪,头发乱蓬蓬的,像平时那样高高兴兴、无忧无虑。

    “妈,包一顿饺子吃多好啊!”

    “好吧。”母亲同意了。

    我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烹饪知识,就说,若是包饺子,这些肉太差,也太少。

    这一下可惹火了瓦尔瓦拉·伊凡诺夫娜。她厉害地嚷了我几句,我目瞪口呆,连耳朵根都觉得火辣辣的发胀。她把手里的几根胡萝卜往桌上一扔,扭身走出了厨房。尼古拉向我递了个眼色,解释母亲的行为:“她心情不好……”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向我解释说,女人大都比男人更神经质。这是她们的天性,好像瑞士有位大科学家无可争辩地证明了这一点。英国人约翰·斯图尔特·穆勒[2]对此也有过议论。

    尼古拉很喜欢这样开导我。他总是利用各种机会向我的脑子灌进一些人生必需的东西。我也如饥似渴地听他的开导。后来在我的脑海里,傅科、拉罗什富科、拉罗什查克林[3]竟混淆成了一个人,我也记不清拉瓦锡与杜木里埃[4]这两人之间到底是谁砍了谁的头。这位可爱可敬的青年人真诚地希望“把我开导成人”,而且信心十足地许下了诺言。但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其他任何条件来认真地开导我。自私心理和青年人的轻率,使他看不见母亲是怎样劳累、怎样费尽心思去操持家务。举止笨拙、沉默寡言的中学生弟弟,就更理解不到这一点了。我本来早已通晓厨房里化学和经济学的奥妙,所以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的高明:她天天不得不想法对付自己两个儿子的胃口,还要养活一个其貌不扬、举止粗鲁的不速之客。自然,分给我的每一块面包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头。我开始找工作。为了不在家吃午饭,我早上就出门。遇上恶劣天气,我只好待在火烧场那片荒地的地窖里,闻够了死猫和死狗的恶臭味,在大雨滂沱和狂风哀鸣声中我很快就觉悟到:上大学只是一种梦想。要是我当初去了波斯,也许比较明智吧。可是我早已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须发皆白的魔法师,能把麦粒培养成苹果那么大、让一个土豆长到一普特重。总之,在这片土地上不只是我一人举步维艰、走投无路,我已经在幻想中做出了不少的福利慈善事业。

    我已经学会了幻想种种奇遇和功勋。这大大有助于我在艰难的日子里生活。又因为这种日子很漫长,我就越来越沉『迷』于幻想。我不等待外援,也不希望侥幸得到好运,而是逐渐地磨炼顽强的意志力,生活条件越艰难,我就觉得自己越坚强甚至越聪明。我很早就懂得,人是在同周围环境的抗争中成长的。

    为了不挨饿,我常去伏尔加河码头,在那儿很容易挣到十五到二十戈比。在那些装卸工人、无业游民、骗子小偷中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块生铁投到白热的炉火里,每天都有大量强烈、灼热的感受丰富我的生活。在我面前,那些贪婪、粗鲁的人们,性格如狂风暴雨。我喜欢他们对现实生活的仇恨,喜欢他们的玩世不恭、敌视一切、对自己的满不在乎、无忧无虑。我亲身的经历更使我向他们靠拢,使我心甘情愿地加入他们那个具有腐蚀性的队伍,而布雷特·哈特[5]和我读过的大量“庸俗”小说,更加激起我对这些人的同情。

    职业小偷巴什金原来是师范学院的学生,是一个受尽毒打的肺病患者。他口若悬河般地开导我:“你干吗像个姑娘似的战战兢兢?是怕丢脸、怕别人说你不老实?脸面、老实——对姑娘是财富,对你——不过是一条锁链。公牛是挺老实,可那是因为吃饱了干草!”

    巴什金满头金发,脸总是刮得很干净,像一个演员,短小的身体机灵敏捷得像一只猫。他成了我的老师和保护人。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希望我成功和幸福。他很聪明,读过不少好书,尤其爱读《基督山伯爵》[6]。

    “这本书里,有追求,又有坚持。”他这样说。

    他很喜欢女人,一谈起女人就眉飞色舞,甚至那严重受伤的身体也抽筋似的颤抖。这种病态反应令我恶心,但不妨碍我用心倾听他美丽的言辞。

    “女人啊,女人!”他抑扬顿挫地说,黄脸皮上泛起了红晕,黑眼珠闪出赞赏的亮光,“为了女人,我什么都可以干。女人像妖魔——为了她,无所谓罪过,活着就要有女人爱,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了!”

    他非常会讲故事,也很会编歌曲,不费力就为妓女们编出了动人的情歌,唱出爱情不幸的忧伤。他的歌曲唱遍了伏尔加河两岸的城市。下面这段流传很广的小调就是他编的:

    我穷又不美,

    穿得更是差,

    姑娘要像我,

    谁也不娶她……

    “黑人物”特鲁索夫待我也很好。他相貌堂堂,穿着颇为讲究,有演奏家般细长的手指。他在舰船修造厂附近开了个小店铺,挂着“钟表匠”的招牌,贩卖偷来的黑货。

    “马克西姆,你可不要学偷这玩意儿!”他对我说,一面庄重地捋着他那有点儿斑白的胡须,眯起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我看得出,你走的是另一条道,你是个重精神追求的人。”

    “什么叫重精神追求?”

    “啊,重精神追求的人不羡慕任何东西,你只有好奇心……”

    这话对我来说不合适,我羡慕许多许多人和事。巴什金能用诗歌般的独特语调讲话,有时突然用上几个比喻和成语——这种本领就使我羡慕不已。我现在还记得他的一个爱情趣事的开头:“一个漆黑的夜晚,我待在斯维亚日斯克这个贫穷城市的客房里,像猫头鹰躲在树洞里一样。正值十月的秋天,雨懒洋洋地下着,风有气无力地吹着,像一个满腹委屈的鞑靼人拖长声调唱一首永不休止的歌:‘噢——噢——呜——呜——呜……’这时候她来了,像一朵轻盈红艳的朝霞飘了过来,眼神里假装着纯洁的痴情。‘亲爱的,’她说话的声音十分诚恳,‘不是我对你负心。’我明明知道她在撒谎,却相信这是真话!理智上我很清醒,但情感上却怎么也不相信她会撒谎!”

    他讲故事时,有节奏地轻轻摇摆着身子,眯缝着眼睛,不时地把手贴着自己的心坎。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但他的话语清晰生动,宛如夜莺在歌唱。

    我也羡慕特鲁索夫。他把西伯利亚、希瓦[7]、布哈拉[8]这些地方讲得令人神往,对主教们的生活既有嘲笑,更有痛恨。有一次,他悄悄地讲起沙皇亚历山大三世:[9]“这位沙皇在自己的职位上可是个行家!”

    小说里常常有这样的“坏人”,他们在小说结尾时竟出乎读者意料之外,成了心灵高尚的主人公。特鲁索夫在我眼里就是这样的“坏人”。

    有时候,在闷热的夜晚,这些人到喀山河对岸,或者去草地,或者进树丛。在那儿他们一面吃喝,一面交谈各自的心事,但内容大都是复杂的人生、荒唐的人事纠葛,谈得最多的是女人。一谈起女人,他们就带着怨恨和忧伤之情,有时候谈得令人感动,而且几乎总是令人提心吊胆,似乎他们在穿透黑暗世界在提防那里会发生的各种可怕的意外。我常跟他们一块儿,躺在长满河柳树丛的、闷热的洼地里,对着星光暗淡的漆黑夜空,度过两三个夜晚。这儿临近伏尔加河,潮气逼人,船上的桅灯在黑夜里像一个个金蜘蛛向四方八面穿梭爬行。闪闪烁烁的火光,花团锦簇般地点缀在宛如黑幕一般的山岩河岸上——这是富庶的乌斯隆村的酒店和住宅的灯火。轮船在鱼贯前进,轮盘的桨叶沉闷地击打着河水,水手们在驳船上像狼一般嗥叫。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锤子敲打铁板的声响,伴随着悠长的歌声,如泣如诉——这是有人在悄悄点燃自己的心头之火。这歌声给人们的心头增添了淡淡的哀愁。

    更令人伤感的还是听这些人的絮语:他们在思考生活,他们各自讲各自的,几乎不再听对方的。他们坐在或躺在树丛里抽着卷烟,偶尔喝几杯伏特加或啤酒——他们并不贪杯,在沉思中回忆往事。

    “我经历过这样一件事……”黑暗中有人讲起了故事,闷热的空气使他一直躺在地上。

    人们听完他的故事,附和着说:“这件事过去常有,什么怪事都有……”

    “过去有过”“过去常有”“过去经常发生”——听着这些话,我心里觉得这些人今夜已经到了生命的末日:一切都已经过去,今后也不会有什么新事物来临!

    这种感觉使我避开了巴什金和特鲁索夫,不过我仍然喜欢他们。从我的经历来说,如果我跟他们走同一条路,那是十分自然和合乎我生活的逻辑的。此外,我的上进心受挫和上大学的幻想破灭——这些也都把我推向他们那边。遇到挨饿、委屈和苦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侵犯“神圣的所有制”,甚至去犯更大的罪。但是,青年人的理想主义阻止我离开我注定要走的正道。除了人道主义的布雷特·哈特和一些庸俗小说,我还读过不少严肃的书。它们激励我追求一种虽不明确但却比我见过的一切更有意义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交了新朋友,增添了新的感受。中学生们常来叶夫列伊诺夫家旁边的火烧场空地玩“方城”游戏。其中一位把我吸引住了,他叫古里·普列特尼奥夫。他长着一张黑脸庞,头发黑黑的,看起来像日本人;满脸雀斑,好像被火药擦伤过。他总是乐呵呵,无忧无虑,游戏时动作灵巧,谈吐幽默风趣——内藏着多种才能。但他跟绝大多数有才能的俄罗斯人一样,是靠天赋过活,而不想加以提高和发展。他听觉灵敏,音乐感特强。他喜爱音乐,能上台演奏俄式古斯里琴、三弦、手风琴,却不打算掌握更高雅、演奏难度更高的乐器。他穷,穿得很差,身子瘦得『露』出了条条青筋,可是那皱皱巴巴的破衬衫、布满补丁的裤子、带窟窿的旧皮靴,跟他豪放泼辣的举止和手势十分相配。

    他像一个久患重病刚从病榻上起身的人,或者像一个昨天才出狱的囚犯。他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新鲜有趣,高兴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活像窜来窜去的花炮。

    他得知我生活艰难,就建议我跟他同住,劝我准备考乡村教师。于是,我来到这个奇怪热闹的贫民区——“马鲁索夫卡”大院,喀山的大学生中可能不止一代人熟悉这个地方。这是雷布诺里亚德街上一所破败不堪的大房屋,听说好像是一群挨饿的大学生、妓女和一些老不中用的穷鬼们从房主们手里夺过来的。普列特尼奥夫住在走廊一个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那儿放着他的一张单人床,走廊头一扇窗户旁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摆设了。走廊通着三个房间,两间住着妓女,另一间住着一个从教会学校毕业的数学家。这个人是个肺癌患者,又高又瘦,长相真有点儿吓人:身上到处有褐色的毛发,肮脏的破衣烂衫几乎衣不蔽体,从衣服的窟窿里裸露出可怕的青色皮肤和肋骨。

    他总是啃指甲,手指头经常被咬出了血。他白天黑夜地在纸上画呀,算呀,同时不停地咳嗽,发出低沉的喉音。妓女们都害怕他,认为他是疯子,但是又可怜他,常在他的门口偷偷扔下一些面包、茶叶和方糖。他从地上捡起这一包包东西走回自己的房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一匹累坏了的马。如果她们忘了或因为什么缘故不能给他送吃的,他就打开房门,哑着嗓子对着走廊喊叫:“面包!”

    他那深陷眼窝里的黑眼睛闪烁着狂人那种孤高自赏、自命不凡的神气。有时候一个人到他这里来。这个人是个驼背的小个儿,一条瘸腿向外面撇,浮肿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数的眼镜,头发斑白,他那阉割派教徒的黄脸上露着狡猾的微笑。于是他们紧闭房门,默默地、奇怪地坐上几个钟头。只有一次,深夜里我被这位数学家嘶哑的怒吼声惊醒:“可我说这是监狱!几何学是鸟笼,对!是捕鼠器,也对!但更是监狱!”

    瘸腿的驼背尖着嗓子嘿嘿地笑,多次重复一个什么奇怪的词。突然,数学家大嚷起来:“见鬼去!滚!”

    这位客人“滚”到了走廊,他气呼呼的,尖声地喊叫,同时用宽大的斗篷裹着身体。这时候,这个高个子的数学家站在门口,可怕极了,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头上的『乱』发,嘶哑地说:“欧几里得[10]是傻瓜!一个真正的傻瓜啊……我要证明上帝比这个希腊人聪明!”

    他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震得他房里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不久我便听说,这个人想用数学证明上帝的存在,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件事就先离开了人世。

    普列特尼奥夫在一个印刷厂上夜班校对报纸,每夜挣十一戈比。如果哪天我没能外出挣钱,我们俩一昼夜只能消费四俄磅面包、两戈比茶叶和三戈比方糖。我没有多少时间打工,因为我需要学习。我还必须克服极大的困难去攻读一些学科,尤其是语法课,那些烦琐死板的语法规则使我苦恼不堪,我一点儿也不会把生动灵活的俄罗斯语言装进这些语法规则里。幸好没有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学习这些课程还为时过早。即使我考试合格,由于年龄,我也得不到乡村教师的职位。

    普列特尼奥夫和我睡同一张单人床——我有时夜里睡,他白天睡。他每天清早回来,疲惫不堪,脸色变得更黑,两眼通红。这时我立刻跑到小酒店买开水,我们自己当然没有茶炊。然后,我们俩就坐在窗户旁边喝茶、吃面包。古里给我讲报纸上的新闻,读一位酒鬼兼小品文作家的打油诗《红色的多米诺化装舞》。古里对人生的儿戏态度使我感到新奇,我觉得,他对待人生跟他对待那个做旧女服买卖、干拉皮条勾当的胖婆娘加尔金娜的态度完全一样。

    他从这个胖婆娘那儿租来楼梯下的这个角落当“住房”,可是根本拿不出什么来付房租,于是他就用逗人的笑话,用拉手风琴、唱动人的歌曲来抵债。当他用近乎男高音唱的调子歌唱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讥笑。胖婆娘加尔金娜年轻时当过歌剧院的合唱演员,她能领会歌中的含意。她常感动得泪如泉涌,从那不知羞耻的眼睛流淌到她这个酒鬼兼“馋嘴”的女人青灰色的胖脸上。她用肥胖的手指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再用肮脏的手绢仔细地擦干她的手指。

    “哟!我的好古里呀,”她感叹地说,“你真是艺术家哟!要是你漂亮一点点儿,我会让你交好运的!有多少年轻的小伙子是我介绍给那孤独寂寞的女人!”

    我们头上方阁楼里就住着这样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是个大学生,毛皮匠的儿子,中等个儿,宽宽的胸脯,臀部狭窄得出奇,整个身子活像一个倒立的三角形,只是下面的锐角被折断了一点儿。这个大学生有一双如女人般的小脚,脑袋也小,深深地缩在肩膀里,红色的头发像马鬃一样,苍白贫血的脸上忧心忡忡地瞪着两只凸出的绿眼睛。

    他违背父亲的意旨,离家出走,流浪在外,受饥挨饿,吃够了苦,费尽了心思,才读完中学进了大学。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有一副好嗓子——发音低沉、音色柔和的男低音,又想去学唱歌了。

    加尔金娜在这种情况下逮住了他,把他介绍给一位四十来岁有钱的女老板。她的儿子已经在大学读三年级了,女儿也快要中学毕业了。女老板很瘦,胸脯平平的,身子直挺挺的,倒像一个士兵,脸上干巴巴的,又像一个禁欲的修女,两只灰色大眼睛深陷在黑眼窝里。她身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头戴一顶老式的丝绸帽,耳朵下耷拉着耳环,上面镶着绿得刺眼的宝石。

    有时候,她夜间或者大清早来找这位大学生。我有好几次看见这个女人飞也似的进了大门,然后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走。她的脸色很吓人,嘴唇紧闭得几乎看不见了;眼睛睁得很大,痛苦地、悲观地望着前方——但又使人觉得那双眼睛是瞎的。虽然不能说她长得丑,但是你能明显地感到,她的紧张使她变丑了,似乎拉长了她的个子,她的脸也似乎紧张得发疼!

    “瞧,真是个疯婆子!”——普列特尼奥夫说。

    大学生很讨厌女老板,想法躲着她;而女老板死死追他,像残酷的要债者,或者像跟踪的暗探。

    “我感到没有脸面啦!”他喝醉后忏悔地说,“我干吗要唱歌呢?凭我这副嘴脸和身段,也不会让我上舞台的,不会让的!”

    “你停止这种无聊的把戏吧!”普列特尼奥夫劝说他。

    “对!只是我可怜她。我真是受不了,但是我可怜她!要是你知道她怎样跟我……唉!”

    我和古里当然知道!因为我们常听见这个女人夜里站在楼梯上,轻轻地用颤抖的声音哀求他:“看在上帝的……我亲爱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就答应吧!”

    她是一个大工厂的老板,有房产、车马,常给产科学习班捐几千卢布,可是却像叫花子似的乞讨男人的爱情。

    早餐后,普列特尼奥夫吃完茶点,就上床睡觉,我便出去找活儿干。等到我很晚回到家时,古里又要去印刷厂上班了。如果我能带些面包、香肠或者煮好的“下水”回来,我们就分成两半,他把自己那一份带走。

    剩下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就在“马鲁索夫卡”大杂院的各个走廊走走,仔细观察我的新邻居们是怎样生活的。大杂院里,人们住得拥挤不堪,真像一堆蚂蚁。屋里充满刺鼻的酸臭味,到处都有人,他们躲在各个角落里,对人们怀着敌意。大杂院从早到深夜总是乱哄哄的:女裁缝轧轧不停地踩着机器,小歌剧班子里的歌女们在练嗓子,阁楼的大学生咿咿呀呀地哼着音阶,那个喝得半迷糊的男演员在大声念台词,那些开始醉的妓女们在发狂般地号叫……于是我心中自然产生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这一切为了什么?”

    在这群吃不饱饭的青年人中间不知为什么还有一个红头发、谢顶、高颧骨、大腹便便的人物在晃悠。他长着两条细腿、一张大嘴和像马一样的牙齿——人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红毛马”。他跟他的一些什么亲戚——西伯利亚商人们打了三年官司,逢人就说:“我宁愿死,也要弄得他们倾家荡产!让他们当叫花子,让他们讨三年饭,然后再把打赢的全部东西还给他们,然后就问他们:‘怎么样?狗东西们!现在该知道厉害了吧?’”

    “‘红毛马’,这就是你的生活目标吗?”人们问他。

    “我这辈子,一心一意就为了这个目的,别的什么都不干!”

    他整天跑区法院、高等法院,或者找律师。夜晚,他常常雇辆马车捎回来许多东西,一袋袋,一包包,一瓶瓶,各种各样。就在自己那间顶棚快要倒塌、地板已经翘起的脏房间里,他举行热闹的宴会,请来大学生、女裁缝——所有愿意饱吃一顿、喝上几杯的人们。“红毛马”自己只喝用甘蔗酿的一种烈性甜酒,这种甜酒在桌布、衣服甚至地板上留下洗不掉的紫褐色污点。他喝醉了就大叫大嚷:“你们真是我的可爱的小鸟!我喜欢你们——你们是老实人!可我是个大坏蛋,是一条吃人的鳄鱼。我想吃掉我的那些亲戚,一定吃掉他们!真的!宁可死我也要……”

    “红毛马”的眼睛可怜地眨巴着,那高颧骨的丑脸布满酒醉后的泪水。他用手掌从两颊揩去泪水,再抹在膝盖上——他的灯笼裤裤腿插在靴子里,总是油渍斑斑的。

    “你们过的是什么生活呀?”他大声说,“饥饿、寒冷、破衣烂衫——难道应该这样?这样活着能学到什么呢?唉!要是沙皇陛下知道你们在过这种生活就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各种颜色的钞票,说:“谁需要钱?拿去吧,小兄弟们!”

    歌女们和女裁缝们拼命从他毛茸茸的手里抢钱,他哈哈大笑,说:“这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大学生们的!”
    但是大学生们没有拿。
    “什么鬼钱!”毛皮匠的儿子生气地喊着。
    有一次,“红毛马”喝醉了酒,给普列特尼奥夫送来了一包十卢布一张的钞票。他把钞票揉成了硬纸团,扔在桌上,说:“这钱,你要不要?我是不要的。”

    他躺到我们那张单人床上,大哭起来。我们不得不想法给他解酒,不断地在他头上浇冷水。他睡了以后,普列特尼奥夫想把纸团展开、抹平,但根本办不到。钞票这样紧紧贴在一起,只能用水把它润湿,才能一张张揭开。

    “红毛马”的房间里烟雾腾腾,又脏又乱,由于窗户被隔壁房屋的石墙挡住,令人感到又挤又闷。屋里喧闹一团,令人厌烦。“红毛马”叫得比谁都响。我问他:“您为什么住这儿,而不住大旅馆呢?”
    “为了这颗心,我的好兄弟!跟你们在一块儿我的心感到温暖……”

    毛皮匠的儿子表示赞成:“‘红毛马’说得对。我也这样。要在别的地方,我早被毁了!……”

    “红毛马”求普列特尼奥夫:“奏一段!唱一段吧……”

    古里把古斯里琴放在膝上,边弹边唱:

    红太阳啊,快出来吧……

    他的歌声轻柔婉转,扣人心弦。

    房间里慢慢静下来,大家陷入了沉思,静静地听着哀怨的歌声和轻柔的琴音。

    “唱得真好,鬼东西!”那个给女老板解闷的不幸人儿嘟哝着。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在这座旧房屋的奇怪人物中间,扮演者神话故事里带给人快乐的角色。他那巧妙的笑话、动听的歌曲、对陈规陋习的尖锐讽刺,对极不公平的世道的勇敢抨击——这一切像腾腾升起的焰火,照亮现实的生活。他刚满二十岁,外表上看来还是个少年,但大杂院里的所有人都把他看成一个在危难时刻能提出高见并且随时能给予帮助的人。比较好的人喜欢他,比较坏的人怕他,甚至连警察局“岗亭”值班的老警察尼基福雷奇也总是带着狡猾的笑脸向他打招呼。

    “马鲁索夫卡”大院是上山的“通道”,连接着雷布诺里亚德街和老戈尔舍奇纳街。在老戈尔舍奇纳街的拐角,离我们住宅大门不远的地方悠然自得地立着尼基福雷奇的“岗亭”。

    他是我们街的居民区的警长:一个瘦高个儿老头,胸前挂满奖章。他的面孔看起来很聪明,笑容和善,目光狡黠。

    他很注意大杂院这个人们来往频繁、熙熙攘攘的“移民区”。他线条整齐的身影一天好几次出现在院子里。他不慌不忙地走着,眼光注视着住房的窗户,就像动物园的看守在检查笼子里边的野兽。

    冬天,独臂军官斯米尔诺夫和兵士穆拉托夫——圣乔治十字军勋章的获得者,被从这个大房子中的一间里抓走了。他们参加过斯科别列夫[11]将军领导的阿哈尔捷金之战。此外,被逮捕的还有佐布宁、奥夫相金、格里戈里耶夫、克雷洛夫以及其他一些人,因为他们企图建秘密印刷厂,为此穆拉托夫和斯米尔诺夫在星期日白天到城内一条热闹街道有名的“克柳奇尼科夫印刷厂”偷铅字。就为这件事他们被抓走。另一天夜里,几个宪兵还从“马鲁索夫卡”大杂院里抓走了一个脸色阴沉、被我叫作“活钟楼”的房客。

    第二天早晨,古里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急得乱抓黑发。他对我说:“真见鬼!马克西莫维奇,快去,兄弟!要快……”

    他讲明了该去的地方以后,补充说:“要小心!那儿可能有密探……”

    这种神秘的任务使我又高兴又害怕,我飞也似的跑到舰船修造厂区,在昏暗的铜匠作坊里见到了一个鬈发的青年人,他的眼睛特别蓝。他正在给一口锅镀锡,但他的模样不像工人。角落里的老虎钳旁边有个小老头儿正在忙着磨制一个铜活塞,他苍白的头发用一条小皮带拢在一起。

    我问老铜匠:“你们这儿有活儿干吗?”

    老头气冲冲地回答:“我们有活儿,但没有你干的!”

    年轻人瞟了我一眼,又低头镀他的锅了。我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他又惊又气地用蓝眼睛盯着我,一只手抓起锅子仿佛向我扔来。我见了反而向他使眼色,心平气和地说:“走,离开这里……”

    我再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就出了门,站在大街上。鬈发青年也出了门,默默地盯着我,点燃卷烟。

    “你是吉洪吗?”

    “是呀!”

    “彼得被捕了!”

    他生气地皱起了眉,用眼睛打量我。

    “是哪个彼得?”

    “个儿特别高,像教堂的助祭。”

    “嗯?”

    “就这些。”

    “我跟彼得、助祭以及其他一切有何相干?”年轻的铜匠向我发问,从发问的语气来看我完全相信:他不是工人。我带着自豪感跑回了家:我成功地执行了任务。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秘密”工作。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跟这些人常接触,但每当我请求参加这些活动时,他总说:“你还早着哩,兄弟!你还得学习……”

    叶夫列伊诺夫介绍我跟一个神秘人物见面。这次见面安排得十分周密,使我感到将发生一件严重的事。叶夫列伊诺夫领我出了喀山城,来到阿尔斯克郊野。一路上,他叮嘱我,要求我这次见面得特别小心,应该保密。然后,他指着远处的荒野,那里有一个灰色的小人影在漫步,叶夫列依诺夫环顾一下四周,轻轻地说:“就是他!你跟他走,他停下以后,你走到他跟前说‘我是过路人……’”

    神秘的事总是令人愉快的。可是这一次却使我感到可笑:在一个阳光耀眼的大热天,一个孤独的人影像一棵灰色的草一样在荒野上摇晃——如此罢了!我在公墓门口追上了他,看到我面前的人是个青年:小脸儿干巴巴的,目光很严厉,眼睛圆圆的像小鸟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学生外套,原来的白灰色扣子已经掉了,代替的是黑色的骨头纽扣,破旧的学生帽上还看得见帽徽留下的痕迹。总的说来,他使人有一种“拔苗助长”的感觉,似乎他太急于表现自己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大人。

    我们坐在浓荫蔽日的灌木丛里两个坟墓之间。这个人说话枯燥,一本正经,全身里里外外没有一点儿叫我喜欢的。他很严肃地盘问我读了什么书,然后提出要我参加他组织的一个小组,我同意了,于是我们就分手。他先走,走之前小心地环视荒凉的原野。

    这个小组还有三四个青年参加,我的年龄最小,根本还不能读懂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著作和车尔尼雪夫斯基[12]给它做的注释。我们在师范学院的学生米洛夫斯基家里开会——后来这个人用笔名“叶列翁斯基”写过短篇小说,他写了近五卷,后来自杀了。像许多我见过的人那样,他们自行退出了人生舞台!

    米洛夫斯基沉默寡言,思想胆怯,行动小心。他住在一所脏乱的房屋的地下室里,从事木匠活儿以“平衡身心”。跟他在一起实在没有趣味可言。读穆勒的书也提不起我的兴趣。没多久,我已经很熟悉经济学的那些基本原理,我是靠以往的直接经验掌握了它们,所以我觉得根本不值得用难懂的语言写这么厚的书,为“别人”的幸福与安乐费心出力的人都十分清楚这些道理。我在充满胶漆气味的地下室非常难受地坐了两三个钟头,观看着潮虫在肮脏的墙上爬来爬去,感到非常疲累。

    有一次,平时规定的时间到了,思想导师却还没来。我们估计他不会来了,所以买了一瓶伏特加、一些面包和黄瓜,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宴会。突然,我们这位老师灰色的裤腿从窗口闪过。我们刚把伏特加藏到桌子下面,他就来到了我们中间,开始讲解车尔尼雪夫斯基那些明智的结论。我们大家一动不动地坐着,活像一些木偶,十分担心我们中的哪一位会把酒瓶踢翻。但踢翻它的是这位训导师。他踢翻了以后,只是望了一眼桌子下,一句话也没有说。哎呀!他还不如痛骂我们一顿哩!

    他的沉默,他严厉的面孔,他那因生气而眯缝起的眼睛,使我窘极了。我低头偷看同伴们羞得紫红的脸,感觉自己对思想导师犯了罪,而且真心地可怜他,虽然伏特加酒并不是由我提议去买的。

    小组读书会枯燥无味,我想去鞑靼区转转,那里有一些好心和善的人,他们过一种特殊的、淳朴的生活,说一口腔调走样的俄语。傍晚,从清真寺高高的塔楼里传来执事们奇怪的传道声,召唤他们去那里做祈祷——于是我想,鞑靼人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它使我感到陌生,不像我常常过的和不喜欢的生活。

    于是,我向往伏尔加河上那劳动生活悦耳的音乐,这种乐声至今还使我心神陶醉。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劳动的伟大和诗意。

    一个载着波斯货物的大驳船在喀山附近触礁搁浅,搬运组带领我到拖船上卸货。当时是九月,头上刮着风,灰色的河面上怒涛汹涌,狂风掀起浪花,寒冷的细雨飘洒在河面上。搬运组有五十来人,身上披着草席、帆布,脸色阴沉地蹲在一只空驳船的甲板上,一艘小缆绳拖轮喘着粗气用力地拖着这只驳船,冷雨蒙蒙的江面喷射出一串串的火星。

    天晚了。铅色的、潮湿的天空渐渐变黑,夜幕笼罩在河面上。工人们嘟哝着、叫骂着,他们咒骂雨、咒骂风、咒骂生活。他们懒洋洋地在甲板上蠕动,想以此躲避寒冷和潮湿。在我看来,这些半睡半醒状态的人们是没有力气干活儿的,他们是挽救不了这些快沉没的货物的。

    快到半夜的时候,他们驶到了浅滩,把空拖船跟触礁的驳船并排靠在一起。搬运工组长——一个厉害而狡猾的小老头儿,满脸麻子,语言粗野,有兀鹰般的眼睛和鼻子,他摘掉那湿淋淋的便帽,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用女人般的高嗓门喊了一声:“伙计们,祷告吧!”

    黑暗中工人们在拖轮的甲板上聚集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并且狗熊般地嘟哝起来。组长最先结束祷告,又开始大喊大叫道:“点灯!小伙计们,露一手吧!好好干,孩子们!上帝保佑,干吧!”

    于是,这些筋疲力尽、没精打采、满身泥水的人们开始“露一手”了。他们像投入战斗似的,带着呐喊、带着号叫、带着粗野的欢声和诙谐的笑语,冲到因触礁而沉没的驳船的甲板上和船舱里。那一袋袋大米,一包包葡萄干,一捆捆皮革和中亚的特产羊羔皮,像鸭绒枕头一样从我眼前轻盈地飞过,矮小矫健的身影在我身旁奔跑,用喊叫、用口哨、用谩骂互相鼓励。很难相信,那些痛苦不堪、愁眉苦脸的人们,刚才还在沮丧地抱怨生活,抱怨下雨和寒冷,现在竟这样欢快、轻松和热烈地工作。雨下得更大了,天气更冷了,风刮得更凶了,它撕破了人们的衬衫,把下摆吹到了头上,他们的肚子裸露出来。六盏灯笼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亮,黑色的人影在雨水中窜来窜去,踏着空拖轮的甲板,发出低沉的响声。他们干得这样带劲儿,好像早就如饥似渴地期待这种快乐:一个个四普特重的麻袋被他们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并且他们扛着一大包、一大包货物飞跑,痛快极了。他们干活儿,像是在游戏似的,带着儿童的欢快,带着醉汉的喜悦,除了拥抱女人,再没有什么比做这个更让他们感觉甜蜜的了。

    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穿一件腰部带褶的外衣,浑身湿淋淋的,滑头滑脑的——看来是货主或者他的代理人,突然激动地叫开了:“小伙子们,请你们喝一桶!小强盗们,两桶也行!干吧!”

    黑暗中,从四面八方传来由几个人齐声喊出的吼声:“三桶!”

    “三桶也行!干吧,加油干吧!”

    劳动的狂热劲头更高涨了。

    我也扛起麻袋,跑着,扔下,再跑回来,再一次扛起……我觉得,我自己以及周围的人们都在发狂似的跳着舞。我还觉得,这些人可以不知疲倦、不惜一切地干活儿,干得这样猛、这样欢,连续干上一个月甚至一年。我甚至觉得,他们能扛起喀山城里所有的钟楼和高塔,把整个城市搬到任何一个他们想搬去的地方。

    这一夜,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经历的喜悦,心里燃起一种愿望,愿意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种半疯狂的劳动热潮里。浪花在船舷外跳跃,暴雨扑打着甲板,狂风在河上怒号,半裸体的、湿淋淋的人们在灰色的晨曦里跑着、叫着、笑着,他们欣赏着自己的力量,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时,狂风撕碎了一大片浓重的乌云,从一小块蔚蓝的天空上露出了一线玫瑰色的阳光,快乐的劳动者们对着太阳齐声咆哮,像一群快乐的野兽,甩动着可爱的嘴脸上那湿淋淋的毛发和胡须。真想拥抱与亲吻这些两只腿的野兽,他们劳动时是那样聪明和伶俐,对劳动又是那样的忘我和投入!

    看来,这种狂欢的力量,任何东西都抵挡不了,它能创造出人间奇迹,能够一夜之间让大地盖起美丽的宫殿和城市,像寓言神话所描绘的那样。太阳从云缝中『露』出一线光亮,窥视一两分钟人们的劳动,却没能战胜浓厚的云层,像婴儿掉进大海一样淹没在茫茫云海中。雨变大了,开始瓢泼似的下起来。

    “停工吧!”有个人喊了一声,但有人凶狠地向他回答:“看我怎么样给你停工!”

    这一群半裸的人在倾盆大雨和刺骨寒风中不停地干活儿,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把全部货物卸完为止。这使我高兴地认识到:人类富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然后大家上了轮船,像醉汉那样躺下睡着了。船到喀山后,他们又像一条灰色的泥流涌上沙滩,去酒店喝他们的三桶伏特加了。

    在酒店,小偷巴什金走到我跟前,打量了我全身,问:“你们干什么去了?”

    我兴致勃勃地给他讲了这次干活儿的情景,他叹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说:“傻瓜!比傻瓜还傻,简直是白痴!”

    他吹着口哨,像一条游鱼一样扭动着身子,在拥挤的桌子中间飘然离去——装卸工们仍在喧闹地开着酒会,角落里有谁用男高音唱起下流的歌曲:
    这事发生在夜间,
    太太来花园散心!
    十几个人同时发出震耳的吼声,并且用手掌拍着桌子:
    更夫在城里打更,
    看见她躺在那里……
    欢笑声,口哨声,喊叫声——其歇斯底里、厚颜无耻,也许是人世间少有的。

    【第二节】

    有人介绍我认识了杂货铺老板安德烈·杰连科夫。小铺子隐藏在一条偏僻简陋的小街尽头,旁边是条堆满垃圾的水沟。

    杰连科夫是个骨瘦如柴的小个儿,一只胳膊因麻痹症而萎缩。他有一张和善的脸孔,一把银灰色的短胡须,眼睛里透露着智慧的光芒。他有全城最好的一批藏书,喀山许多高校的大学生和各方面的革命人士常来借用这些禁书和珍本。

    杰连科夫的小铺是一间低矮的小屋,它搭在一个阉割派教徒兼钱庄商人的住宅前面。小铺后面有一扇门通向一个大的房间,房间有一扇窗户对着院子,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射进来;房间后面紧接着是间很拥挤的厨房;厨房后面,在这低矮的小屋和后面那套住宅之间的黑暗过道拐角处有个小仓库,里面藏着一批思想叛逆的禁书。其中一部分是用钢笔抄录在厚厚的笔记本上的——拉夫罗夫的《历史书札》、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皮萨列夫的一些论文,以及《沙皇即饥饿》《巧妙的机关》等——所有这些手抄本都已经被人反复读过,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我第一次来店铺时,杰连科夫正忙于招待顾客,他朝后面的门点头示意。我进那大房间里一看: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小老头儿,像圣像上的圣徒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跪在那里虔诚地祷告。望着小老头儿,我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人们说安德烈·杰连科夫是民粹派。在我的意识里,民粹派就是革命家,而革命家就不应该信上帝。祷告上帝的小老头儿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屋子里。

    他做完祷告,就一本正经地用手抚平了斑白的头发和胡须,眼睛盯着我说:“我是安德烈的爸爸。你是谁?原来这样,嗯?我原来以为是化了装的大学生哩。”

    “大学生为什么要化装?”我问。

    “是呀,为什么要化装?”老头轻声回答,“不管你怎样化装,上帝也会认得的!”

    他走进厨房,而我坐在窗户旁沉思起来,突然听到一声叫喊:“原来他是这个样子!”

    靠厨房门槛站着一个姑娘,一身白衣,浅灰色头发剪得很短,苍白浮肿的脸上两只蓝色眼睛闪着微笑,她的模样很像廉价石印画上的小天使。

    “你为什么这样害怕呢?难道我这样可怕吗?”她用细弱颤抖的声音说,一面扶着墙小心地慢慢向我移动,好像脚下不是稳固的地板,而是悬挂在空中摇晃的缆绳。这种不会走路的样子,使她更加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她全身颤抖,像是两只脚板扎进了针,又像火墙烫着了她那双如同娃娃一般的胖手,手指奇怪地不能活动。

    我默默地停在她面前,心里感到一种奇怪的困窘和强烈的怜悯。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一切都是奇怪的!

    姑娘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好像怕椅子从身子下飞走似的。她以独有的天真,非常简单地对我说明:她下地走动才第五天,以前在床上几乎躺了三个月——双手和双脚都失去了知觉。

    “这是神经麻痹,一种病。”她微笑着说。

    记得我当时想找另一种原因解释她的这种状态。神经麻痹症——这个解释对住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房间里的一个姑娘来说,就过于简单了。在这个奇怪的房间里,每一件东西都胆怯地挤靠着墙壁,而屋角一排圣像前面却点着一盏过分明亮的神灯,神灯那些铜吊链的阴影也没有理由在那张大饭桌的白桌布上晃动。

    “人们常常对我谈起你,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长得什么样。”我听到她像小孩一样的细弱声音。

    这个姑娘用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死盯着我,我甚至看见她那双蓝色眼睛里透射出一种穿透一切的犀利光芒。我不能也确实不会跟这样的姑娘说话。我默默地望着赫尔岑[13]、达尔文、加里波第[14]等人的画像,一声不吭。

    从店铺里蹦进来一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少年,头发、眉毛、睫毛都是浅黄色,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

    “玛丽亚,你怎么下楼来啦?”

    这个少年用犹豫的声音大声说了一句,就又蹦进厨房里了。
    “阿列克谢,这是我弟弟。”姑娘说,“我在产科班学习,偏偏病倒了。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害羞吗?”

    安德烈·杰连科夫进来了。他把一只麻痹的手插在怀里,用另一只手抚摸妹妹柔软的头发。他把妹妹的头发都弄乱了,然后问我要找什么样的工作。

    接着又进来一个满头红色鬈发的苗条少女,长着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她严厉地看了我一眼,就用双手扶着这个穿白衣的姑娘,把她拉走了,并且说:“够了,玛丽亚!”

    这样直呼姑娘的名字,显得有些粗鲁。

    我也走出了杂货铺,心里莫名其妙的激动。第二天晚上,我又专门来到这个房间,想了解他们究竟是怎样生活的。他们的生活真奇怪。

    那个善良温顺的老人斯捷潘·伊凡诺维奇脸上白净得像透明的玻璃。他总是坐在一个屋角里微笑地望着,悄悄地翕动着暗淡的嘴唇,好像在恳求别人似的:“请别碰我!”

    他成天像兔子一样担心害怕,成天担心不幸发生——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一只手麻痹的安德烈穿一件灰色短褂,胸前沾满一片老树皮似的硬油污和面粉,他侧着身子在房间里走路,负疚似的微笑着,像一个刚淘气、请求饶恕的小孩儿。弟弟阿列克谢帮他做生意——这是个懒惰粗鲁的青年人。三弟伊凡在师范学院上学,在学校寄宿,只是假日才回家。伊凡个子矮小,穿着很干净,头发梳得光溜溜,颇有一点儿老官吏的派头。生病的玛丽亚住在一间阁楼上,很少下来。但是她一来,我就感到不自在,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捆绑了似的。

    跟房主兼户主的阉割派教徒同居的那个女人操持着杰连科夫的家务。她又高又瘦,一张木偶般的脸上长着一双修女特有的严厉的眼睛。她那红头发的女儿娜斯佳也常在身边转来转去,她用绿眼珠看着男人时,尖鼻子的鼻孔翕动着。

    但杰连科夫一家的真正主人是喀山大学、神学院和兽医学院的大学生。这群喧闹的人关心俄罗斯人民,他们与人民共命运,担忧俄罗斯的未来。每当他们为报上的文章、书里的结论、城里或大学发生的事件激动不已时,晚上就穿过喀山的大街小巷跑到杰连科夫店铺里来,进行热烈的争论,或者在屋角窃窃私语。他们带来厚厚的书,用手指戳着书页,对着鼻子喊叫,证明各自喜爱的真理。

    当然,我不大明白他们在争论什么。在我看来,在一堆辞藻里真理少得像穷人家菜汤里的点点油星,有几个大学生使我联想起“伏尔加河经学派”中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头儿。但是我明白,我面前的这些人真心实意地投身于改善现实生活的事业,尽管他们的真心实意被滔滔不绝的言辞所掩盖,但并未完全被淹没。他们试图解决的问题是我所清楚的,而且我觉得自己也在关心这些问题的成功解决。我常常觉得,大学生们的话道出了我心里想说却说不出的思想,所以我对他们充满无限的欣喜与感激,像一个囚徒对承诺释放自己的恩人那样。

    他们看待我,就像木匠看待一块可以做出一件上等家具的木料一样。

    “一块好料!”他们常这样把我介绍给对方,说话时带着这样的骄傲,好像街上的小孩儿把从路上捡到的五戈比铜钱拿给对方瞧似的。我不喜欢他们叫我“一块好料”或者“人民的儿子”,我觉得自己是生活的弃儿。有时候,我痛苦地感觉到有一种压力在限制我才智的发展。比如有一次,我在书店的橱窗里看到一本题名《格言和箴言》的书,我不懂这个书名是什么意义。我非常想读这本书,所以求神学院一个大学生借给我。

    “你真行呀!”这个未来的主教讥讽地大叫了一声,他长得像黑人,一头卷头发,厚嘴唇,大牙齿,“老弟,你这是胡闹!给你什么,你就读什么,不该你进的领域就不要硬往里挤!”

    这种粗鲁的腔调刺痛了我的心。我当然买了这本书,一部分钱是在码头上挣来的,另一部分是从安德烈·杰连科夫那里借来的。这是我买的第一本正派书,至今我还保存在身边。

    总之,他们对我相当严厉。有一次,我读完了《社会科学入门》。我觉得,游牧部落在创造文化生活方面的作用被作者夸大了,而那些富有创业精神的流浪者和猎人们又遭到他们过分的贬低。我把这种疑虑告诉了一个哲学家。而他呢,尽量让他那婆娘般的脸蛋装出一副教训人的样儿,他对我讲了足足一小时“批评权”的问题。

    “为了取得批评权,应该信仰一种真理。你信仰什么呢?”他质问我。

    他甚至在街上也拿着书读。他走在人行道上,书把脸都遮挡住了,常碰撞到对面的行人。他患了斑疹伤寒,躺在阁楼上的时候还大喊大叫:“道德应该和谐地兼有自由和强制两种要素,要和谐,和……谐……”

    这个温柔的人,因慢性营养不良而病恹恹的,又因执拗地追求永恒的真理而疲惫不堪。除了读书,他别无乐趣。当他自以为调和了两大社会思潮的时候,可爱的黑眼睛就『露』出孩子般的幸福微笑。在喀山的这段生活过去了十来年后,我又在哈尔科夫[15]遇见了他。他在凯姆的五年流放期服满后,又上大学念书了。我觉得他像是在一大堆互相矛盾的思想中度日。甚至被肺结核病折磨得快要死的时候,他还在尽力调和尼采与马克思的矛盾。他咳着血,同时用又冷又黏的手抓着我的手,嘶哑地说:“没有统一、调和,就不可能生活下去!”

    后来,他死在了去大学路上的电车里。

    我见过不少这种为理性而殉难的人,他们在我的记忆里是神圣的。

    常常有二十来个这样的人到杰连科夫家里开会。他们中间甚至有一个日本人,名叫佐藤·潘捷雷蒙,他是神学院的大学生。有时候还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个子来这儿,这个人满脸络腮胡子,剃着鞑靼人的光头,整个身子好像被严严实实地包在灰色的“哥萨克服”里:高领子,从下巴开始扣着一长排纽扣。通常他坐在屋角一个地方,嘴里叼着一根短烟斗,用灰色的、冷静的眼睛观察着大家。他的目光常常停留在我的脸上,盯着不动。我感觉这个严肃的人正在用心琢磨我。不知为什么我很怕他,他的沉默不语使我感到奇怪。周围的人都在大声说话,说得又多又坚决,他们的言辞越激烈,我当然就越喜欢。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我才明白:激烈的言辞里面往往隐藏着可怜的和虚伪的思想。这位络腮胡子大汉究竟在沉思些什么呢?

    人们叫他“一撮毛”。除了杰连科夫,好像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很快我就听说,这个人不久前从雅库特省[16]回来,在那里他过了十年的流放生活,这增加了我对他的兴趣,但这并没有激起我跟他认识的勇气,虽说我并没有害羞和胆怯的毛病。恰好相反,我的毛病就在于有一种近乎冒险的猎奇心理:总是渴望尽快地知道一切。这种性格使我一辈子都不能专心致力于某一件事。

    当这群人谈到人民的时候,我惊讶地甚至愧疚地感到:为什么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不能跟他们的一样。在他们看来,人民是智慧、美德和良善的化身,几乎是一个像上帝那样的统一实体,一切美好、正义、伟大的事物都来源其中。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民。我见过木匠、装卸工、泥瓦匠,认识雅科夫、奥西普、格里戈里,而他们这里所说的正是统一实体的人民。他们把自己远远地摆在这个实体下面,听从这个实体的意愿。我反而觉得,正是这些人身上体现着人类思想的美和力量,在他们身上集中反映着人们对生活、对自由的良好意愿和对人类的爱。正是这种对人类的爱,在我从前遇到的人们中间是未曾发现过的。可是在这里,这种爱洋溢在每一句话里,燃烧在每一道目光里。

    人民崇拜者的话语像清新的雨露,滋润了我的心田,那些描写农村黑暗生活和苦难农民的真实的文学作品,极大地帮助了我。我开始觉得,只有非常执着、非常热烈地爱人,才能从中吸取到必要的力量去探索和理解生活的意义。从此,我不再只想自己,开始更多地关心别人。

    安德烈·杰连科夫信任地告诉我,他做生意的微薄收入全用来帮助这些相信“人民幸福至上”的人。他在这些人中间奔忙,真像一个虔诚的见习助祭在侍候大主教做弥撒一样,他对这些读书迷的聪明才智流露出由衷的喜爱。他幸福地微笑着,把麻痹的手放进怀里,用另一只手上下左右地捋着柔软的小胡须,问我:“好吗?当然好啊!”

    可是当一位叫拉夫罗夫的兽医离经叛道地反对这些民粹派大学生时,杰连科夫就害怕地闭起眼睛,轻声地说:“真是个捣乱鬼!”

    拉夫罗夫对待民粹派的态度跟我相似,但大学生对待他就像是老爷们对待仆人或堂倌一样,有些粗暴和随便。他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常常在送走客人以后,把我留下来过夜。我们俩打扫好房间,躺在铺着毛毡的地板上。在黑暗里,在几乎快灭的长明灯的昏暗光线下,我们俩长时间友好地轻声交谈着。他带着信徒那样的内心喜悦对我说:“将来会聚集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好人,占据俄国所有的重要职位,一下子就能把生活全翻个个儿!”

    他比我大十来岁,我看出他很喜欢那个红头发姑娘娜斯佳。他尽量不正眼看她那火辣辣的眼睛,却带着爱恋和惆怅望着她的背影离去。在别人面前,他以主人的命令口吻干巴巴地跟她说话,但单独跟她一起时,就捋着小胡须,又羞又惊地微笑。

    他的小个子妹妹玛丽亚也常在屋角里观看他们的争论。由于注意力过分关注,她那儿童般的小脸紧绷得令人发笑,眼睛睁得很大。每当听到特别激烈的话,她几乎是满头大汗,“唉呀呀”地叫起来。一个红头发的医科大学生,像只大公鸡一样在她身边“咕咕咕”地叫着,神秘地跟她窃窃私语,派头十足地皱起眉头。这一切太有趣了。

    可是秋天到了,不找个固定工作对我来说是不行了。由于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入了迷,活儿干得越来越少,甚至靠别人的面包维持生活,而这种面包非常难咽!必须找个过冬的“位置”。我终于在瓦西里·谢苗诺夫的面包作坊找到了“位置”。

    这段时期的生活在我的短篇小说《老板》《科诺瓦洛夫》《二十六个和一个》里面有过描述。这是一段痛苦的时期,然而非常有教育意义。

    精神上的痛苦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来到面包坊的地下室,从此和原先天天见到与听到的人们逐渐疏远。他们谁也不来我的作坊,我也因为一天干十四个钟头,在节假日里都不能去杰连科夫那里。节假日里,我不是睡觉,就是留下来跟同伴们一块儿干活儿。一部分伙伴从头几天起就把我看作丑角演员了;有几个竟喜欢上了我,他们像天真的孩子,喜欢会讲有趣童话的人。鬼知道我给他们讲了些什么,但所讲的当然都能激起他们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使他们向往一种比较美好、比较有意义的生活。有时候,我的目的达到了:我看见他们浮肿的脸上露出常人应有的忧愁,眼里喷出怨恨和愤怒的火花。这时我就像过节一样的高兴,自豪地想,我在“做人民的工作”,我在给他们做“启蒙”工作。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感到自己软弱无力和知识不足,甚至不会回答最简单的日常生活问题。这时我觉得自己被抛进了一个黑洞,人们在那里像蛆虫一样盲目蠕动——他们只求把现实忘却,只求在小酒馆里,甚至在妓女冷冰冰的怀抱里做到这一点。

    妓院是他们每月领到工钱那一天必去的地方。在这“幸福”的一天到来前的一周里,他们就日思夜想并且情不自禁地谈着这种欢乐。享受完这一天以后,他们又长时间地交谈这种“乐趣”。在交谈中,他们卑鄙下流地炫耀性的力量,百般辱骂妇女。他们谈论女人时,轻蔑地吐着唾沫。

    但说也奇怪!在这一切的背后,我听到并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忧伤和羞耻。我看出,在一卢布可以通宵买到一个女人的“烟花馆”里,我这些伙伴行为上是惶惑和内疚的——我认为这种表现是很自然的。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行为过分放荡,肆无忌惮,反而令我觉得做作和虚伪。我对两性的关系好奇,所以对这方面的观察特别敏锐。我自己从未享受过女人的温情,这使我处于不愉快的境地:女人们和伙伴们都嘲弄我。他们很快就不再邀我去“烟花馆”了,并且坦率地对我说:“老弟,你不要跟我们去。”

    “为什么?”

    “那还用说!跟你一起去不好。”

    我对这几句话抓住不放,觉得其中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但是我没有问出所以然来。

    “你呀!我们都对你说了——你不要去!跟你一起去太没意思……”

    只有阿尔乔姆冷笑地说:“就像跟牧师或者神甫在一起。”

    姑娘们先是笑我拘谨,后来就生气地问:“你是嫌弃我吧?”

    鸨母是个四十岁的“姑娘”,富贵美丽的波兰女人捷列扎·博鲁塔,有一双良种狗的聪慧的眼睛,她望着我说:“姑娘们,咱们放了他吧——他一定有未婚妻了,对吗?这样壮实的小伙子一定被未婚妻缠住了,不会是别的!”

    她嗜酒如命,酩酊大醉时丑态百出,令人作呕;清醒时,她为人处事却深思熟虑,察言观色,冷静地分析别人行为的动机,这令我惊奇。

    “最不好理解的人是神学院的大学生,”她对我的伙伴们说,“他们竟能这样对待姑娘:吩咐将地板涂上肥皂,让一个赤裸的姑娘四肢着地趴着,两只手掌和两只脚尖都放在菜盘上,然后照姑娘的屁股猛一推——看她能在地板上滑多远。这个姑娘滑完了,第二个再来。就这样!这是为什么?”

    “你胡说!”我说。
    “没有啊!”捷列扎叫了一声,可并没有生气,还是那么心平气和。但是从这种平和里可以感觉到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你捏造的!”

    “一个姑娘怎么能捏造这种事呢?难道我疯了?”她瞪大眼睛这样问。

    人们津津有味地听着我们的争论。捷列扎一直用冷静的语调讲述嫖客们的鬼把戏,似乎她唯一的目的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听的人吐着唾沫表示厌恶,他们粗野地咒骂大学生。可是我能看出捷列扎在逗引他们仇恨我心爱的大学生。我说,大学生爱人民,大学生愿意人民幸福。

    “对!‘沃斯克列先斯卡娅街’那所正式大学的学生是你说的这样,他们不信教。可我说的是阿尔斯克乡下那些神学人士!他们这些信教的人,全都是孤儿。孤儿长大后一定成为小偷,或者成为无赖、坏人。他们无牵无挂,无情无义,孤儿嘛!”

    鸨母心平气和地述说着姑娘们对大学生、官吏以及一切“纯洁嫖客”的怨恨,在我同伴们的心里不仅引起厌恶和仇恨,甚至也激起喜悦之情,他们幸灾乐祸地说:“原来,受过教育的人比我们还坏!”

    听了这话,我心里感到沉重和痛苦。我好像看见城市全部的污泥浊水流进这些昏暗的小房间,这些房间成了垃圾坑,而污泥浊水在浓烟烈火中烧开后,又满载着仇恨流回城市。我观察到,就在这些洞穴一般的房间里,人们由于性本能和生活的无聊钻进来,用荒唐无稽的话语编出一些情歌来诉说爱的惶恐和痛苦。他们对“受过教育的人”的生活,编造出各种丑陋的“神话”,他们对不明白的事物抱着嘲笑和敌视的态度。于是我看到,“烟花馆”是我伙伴们从中掏取剧毒知识的大学。

    我看着这些“卖乐的姑娘”懒洋洋地在脏乱的地板上拖着脚步,我看着她们伴着手风琴讨厌的尖叫声或破钢琴恼人的嘶哑声,令人恶心地扭摆着憔悴瘦弱的身体。我看着她们,心里顿然产生无法形容的忧虑。周围的一切使我苦闷,使我想离开这儿又感到无能为力,使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当我在面包坊提到有些人正在无私地为人民谋取自由和幸福时,马上就遭到反驳:“可是姑娘们并不是这样说他们的!”

    于是他们毫不留情地嘲笑和谩骂我一番。我也不示弱,大发脾气——我当时觉得自己是条血气方刚的狗崽子,并不比那些成年的大狗愚蠢,而且比大狗们更勇敢。我开始懂得,对人生的思考,其痛苦不亚于人生本身。有时我对这些逆来顺受的伙伴们从心眼里感到厌恶。他们听任老板发酒疯时侮辱自己,那种忍气吞声和无可奈何的表现特别使我生气。

    说也凑巧!正是在这个痛苦的时期我接触到了一种崭新的思想,尽管它压根儿与我格格不入,但还是搅乱了我的心。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狂风仿佛把灰色天空撕成碎片,撒在地上,把大地埋葬在一堆堆冰雪之下,好像地球的末日来临,太阳已经沉没,再也不能升起来了。就在这样的“谢肉节”期间——“大斋期”前一周的一个夜里,我从杰连科夫家返回面包坊。一路上我闭着眼睛,顶着风,冒着灰蒙蒙、乱纷纷的飞雪,大步地往前走。突然,我被一个横躺在人行道上的人绊倒了,跌在他的身上。我们俩互骂了几句——我用俄语,他用法语:“哎哟,真见鬼……”

    这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扶他站起来。这个人个子矮,身体轻。他推开我,怒气冲冲地说:“我的帽子呀,真见鬼!给我帽子,我要冻死了!”

    我从雪地里找来了帽子,抖了抖雪,戴在他那毛发竖立的头上。可是他摘下帽子挥舞着,用俄法两种语言骂我,撵我走:“滚!”

    突然他往前冲去,立刻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之中。我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了他。他站在那儿,双手抱住那根熄了灯的街灯柱子,表白地说:“列娜,我要死了!……我的列娜啊!……”

    显然他喝醉了。要是我把他丢在街上不管,他大概会冻死的。我问他住在哪儿。

    “这是哪一条街呀?”他含着眼泪叫道,“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呀!”

    我搂住他的腰,扶他往前走,一面问他住在哪儿。

    “住在布拉克街。”他全身发抖,嘟哝着说,“布拉克街,那儿有个澡堂……一座房子……”

    他东倒西歪,脚步走不稳,弄得我也走不稳。我听见他的牙齿在打战,他说的是法语。“如果你晓得——”他推着我说。

    “你说什么?”

    他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带着骄傲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着法语:“如果你晓得我要把你带到哪儿。”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身子摇摇摆摆,东倒西歪。我蹲下身,背起他继续往前走,他的下巴贴在我的头顶,嘴里嘟哝着法语:“可是我快冻死了!上帝啊!……”

    到了布拉克街,我好容易才找到他住的那所房子。我们终于钻进一间小厢房前的过道。这间厢房隐没在院子深处,四面挡风,大雪飞舞。他『摸』到了房门,小心地敲了一下,低声对我说:“嘘!轻一点儿……”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红睡衣的女人,一只手端着点燃的蜡烛。她让我们进了屋,默默地退到一旁,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长柄眼镜,开始仔细地看我。

    我对她说,这个人两只手冻坏了,应该给他脱掉衣服,盖好被睡一觉。

    “是吗?”她用清脆年轻的声音问。

    “应该把他的两只手放到冷水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长柄眼镜往屋角指了一下。屋角的画架上立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条河、几棵树。我惊奇地望了一眼她毫无表情的脸。她走到屋角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桌上亮着一盏带粉红色灯罩的灯。她从桌上拿起一张“j”牌,开始观察起来。

    “你有伏特加酒吗?”我大声问道。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在桌上摊纸牌。我领回来的这个人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通红的胳膊垂落在身子两侧。我把他抱到长沙发上,替他解衣服——这一切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真像在梦里似的。我面前的长沙发上方的墙头贴满了照片,其中有一个金黄色花圈若隐若现,这个花圈由一条白蝴蝶结的丝带组成,丝带末端印着一行金字:

    献给绝代佳人吉尔达[17]

    “你轻一点儿!”我开始摩擦他的手时,他痛得叫起来。

    女人心事重重,她默默地摆弄着纸牌。她长着像鸟一样的尖鼻子,亮着两只一动不动的大眼睛。突然她用那少女般的两只手轻轻拍打自己那像假发一样多的灰色头发,用轻柔响亮的声音问:“乔治,你见到米沙了吗?”

    这个叫法国名的“乔治”,一下子把我推开,赶忙坐起身,说:“他去了基辅……”

    “是的,去了基辅。”女人重复了一句,但视线还是停留在牌上,而且我发现,她的声音单调、冷淡。

    “他快回来了。”

    “是吗?”

    “是呀!快回来了。”

    “是吗?”女人又重复了这个“是”字。

    只脱了一半衣服的乔治急忙下地,两步就窜到女人的脚边,双膝跪下了,用法语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很放心。”女人用俄语回答。

    “可我迷了路啊。大风雪天,可怕的风啊!我以为会冻死了。”乔治匆忙地说着,同时抚摸着女人放在膝上的一只手。他四十来岁年纪,长着厚嘴唇、黑胡须的红脸上流露出惊恐不安。他使劲地摩擦着自己圆脑袋顶上灰鬃毛一样的头发,说话也越来越清醒了。

    “我们明天去基辅?!”女人这样说,像在发问,又像在决定。

    “是,明天去!可现在你该休息一会儿。你为什么还不去睡?已经很晚了……”

    “米沙他今夜不会来了吗?”

    “不会了!这样的大风雪……我送你去睡吧……”

    他拿起桌上的灯,搀着女人进了书柜背后的小门。我一个人在外屋坐了好久,什么也不想,一心在听他那有点儿沙哑的轻言细语。大风雪像毛茸茸的脚掌一样拍打着窗上的玻璃,屋内一个雪水洼里映出摇曳的烛光。房间里挤满了家具,充满了怪味,但暖和和的,令人昏昏欲睡。

    乔治出来了,双手握着灯摇摇晃晃,灯罩不时地碰着灯泡。

    “她睡下了。”

    他把灯放到桌上,若有所思地在房间中央停下来,说:“说什么好呢?要是没有你,我大概已经死了……谢谢!你是谁?”

    他却偏过头去听隔壁房里的鼾声,身子颤抖着。

    “这是你妻子?”我轻轻地问。

    “是我妻子。妻子就是一切,就是全部生命!”他这样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眼睛望着地板。说完,他又用手掌按摩自己的脑袋。

    “你喝点儿茶吧?”

    他心不在焉地往门外走去,但突然停住,他想起了,女用人因吃多了鱼,住进了医院。

    我提议我们自己去烧茶,他点头同意了。显然他忘了自己半光着身子,竟然不怕光着脚嗒嗒地在湿淋淋的地板上走,就这样把我领到了小厨房。他背靠着厨房的火炉,又重复了一句:“要是没有你,我已经冻死了。谢谢!”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盯着我说:“那时她又将会怎么样啊?我的天啊!……”

    他望着内屋黑洞洞的门,又快又轻地说:“你瞧,她是个病人。她的儿子——一个音乐家,在莫斯科用枪自杀了。可是她一直在等他回来,已经等了两年,几乎……”

    后来我们在喝茶的时候,他讲了他们的故事,虽然语无伦次,但并非茶余饭后的闲谈。他说这个女人是一个地主,他自己是历史教师,给她儿子做家教,爱上了她,她离开了丈夫——一个德国人,男爵,在歌剧院演戏。他们俩生活得很好,虽然她前夫想尽法子来破坏她的生活。

    他讲的时候,眯起眼睛,紧张地盯着什么东西——厨房又黑又脏,火炉旁边的地板也已经腐烂了。他喝着热茶,脸上起了皱纹,一对圆眼睛惊恐地眨巴着。

    “你是谁?”他再一次问我,“对了,你是面包坊工人。奇怪。不像。这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只被捕获的兔子,用疑虑的眼光望着我。

    我简要地谈了自己的情况。

    “原来这样,嗯?”他轻轻地表示了惊讶,“是的,是这样的……’

    他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他问:“你知道《丑小鸭》这个童话吗?读过吗?”

    他的脸色变了,他带着愤怒声嘶力竭地说开了,简直在尖叫——这使我吃惊。

    “这个童话是挺诱人的!我在你这样的年纪也曾想过:我是不是一只天鹅。可是你瞧……我本该进神学院,却进了大学。我父亲是个神甫,他不要我了。我在巴黎研究人类灾难深重的历史——进化史。不错,我写过文章。可怎么竟落得这样,唉!……”

    他屁股在椅子上猛地抬了一下,又细听了听屋里的动静,接着说:“进化——这是为了自我安慰捏造出来的!生活是不合理的,是没有意义的。没有奴役,就没有进步。没有多数服从少数,人类就会停滞不前。我们希望改善生活、减轻劳动,结果只会使生活更困难,劳动更沉重。工厂和机器就是为了造更多更多的机器——这真是愚蠢的想法!工人越来越多,可是只有生产粮食的农民才是必要的。粮食才是一切,才应该用劳动从自然界索取。谁的需要越少,他就越幸福;谁希望的越多,他的自由就越少。”

    也许这不是他的原话,但我生平第一次听到的,正是这种令人目瞪口呆的想法,而且他说得那么尖锐,那么直白。他兴奋得尖叫了一声,然后用胆怯的目光盯着那扇通往内室的门。门是开着的,他听了一会儿,里面仍然没有动静。于是他又继续轻声地说,几乎带着怒气:“你要明白,每个人需要的并不多,一块面包和一个女人……”

    他谈起女人来,声音很低,语气很神秘,用了一些我从未听说的词和我从未读过的诗——他突然变成小偷巴什金了。

    “贝亚德、霏娅米诺、劳拉[18]、妮农[19]——”他轻轻地说出一些我不熟悉的名字,讲了一些国王、诗人的恋爱故事,背诵了一些法国诗句,背诵时还用他裸露到胳膊肘的那只单薄的手打着拍子。

    “爱情和饥饿统治世界——”我听着他热情的低吟,就想起这话是《沙皇就是饥饿》这本革命小册子的副标题——使他的这句话在我的思想里具有特别的分量。

    “人们寻求的是忘却和安慰,而不是知识!”

    这种思想使我震惊!

    早上我离开厨房时,墙上的小挂钟指着六点零几分。晨色苍茫,我踏着积雪的坡地,听着风雪的吼声,想起这个穷困潦倒的教师的愤怒尖叫,我觉得他的话如鲠在喉,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愿回面包坊,不愿看见人,所以就在鞑靼区的大街小巷徘徊,甚至不顾肩上落了一层冰雪。我徘徊到天大亮,这时市民的身影已经开始在波浪起伏的雪堆中间浮现。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教师,也不愿意见到他。可是我多次听到过关于生活无意义、劳动无益处的言论。说这种话的有目不识丁、云游四海的僧人,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有托尔斯泰主义者以及文化程度高的人。一个堪称神学大师的僧侣,一个制造炸『药』的化学家,一个信仰新活力论的生物学家,此外还有许多人,都发表过这种言论。不过,他们的这些思想已经不像我第一次听到时那样使我目瞪口呆了。

    大约两年前,也就是在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三十多年以后,我意外地从一个老朋友——一个工人嘴里听到了几乎用同样词句说出的同样思想。

    有一次,我跟他“谈心”。他带着苦笑自称为“政治内行”,就是此人以也许只有俄国人才具有的大胆和直率对我说:“亲爱的阿列克谢·马克西!我什么也不需要。科学院、科学、飞机——所有这些都是多余的!我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再就是——一个娘儿们,我可以在需要时亲吻她,她也用心灵和肉体忠诚地报答我——如此而已!你是按知识分子的方式想问题的,你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你中毒了。你把思想看得比活人还高贵。你是不是也像犹太佬那样认为‘人是为安息日设立的’[20]呢?”

    “犹太人可不是这样想的……”

    “鬼知道他们是怎样想的,这个摸不透的民族!”他回答说,随手把烟头扔到河里,注视着它漂走。那是个秋天的月夜,我们坐在涅瓦河街一条花岗石长凳上,两个人都被白天无益的奔忙累得筋疲力尽。在白天,我们坚持想做点儿什么有益的好事,但没有成功。

    “你跟我们在一起,但不是我们的——这就是我要说的。”他继续低声思考着说,“知识分子就喜欢杞人忧天。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参加造反。耶稣基督就是这样,也是个唯心主义者,因而为了上天堂的事而造反。所有知识分子也是这样,他们为实现乌托邦造反。唯心主义者造反了,废物、坏蛋、流氓,各种各样的人也都跟他们一伙——这些人心怀不满,他们看到生活里没有他们的位置。工人起义是为了革命,他们需要正确分配劳动工具和产品。彻底夺取政权之后,你以为他们会赞同国家?绝不会的!他们全都会各奔西东,各自为自己找个安静的角落……

    “你说到机器吗?机器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绞索拉得更紧,把我们捆缚得更牢。不!应该解除多余的劳动。人都希望安静,工厂和科学不能给人安静。一个人需要的东西并不多。要是我仅仅需要一间小房子,为什么要去建一座大城市呢?哪里居民成堆,哪里就得又是自来水,又是下水道,又是电。你试试,不要这些,生活该多轻松!我们这里多余的东西太多了!这全是知识分子搞的,所以我说,知识分子是害群之马。”

    我说了,谁也不能像我们俄国人这样彻底、这样坚决地否定生活的意义了。

    “我们是精神上最自由的民族,”对方淡然一笑,继续说,“不过,你别生气。我的论断是正确的,我们的千百万人民是这样想的,只是他们没能说出来……生活应该弄得简单些,它才能对人们宽松些……”

    这个工人从来也不是“托尔斯泰主义者”,对无政府主义也没有表现出兴趣——我十分了解他的思想变化。

    跟他谈话以后,我不由得想:要是千百万俄国人真是仅仅因为内心深处希望摆脱劳动才忍受革命的艰难困苦呢?最少的劳动——最多的享受——这想法,像一切不可实现的幻想一样,像一切乌托邦一样,倒是挺有诱惑力的。

    于是我记起了亨利·易卜生[21]的诗句:
    我绝对不是保守主义者!
    我始终还是以前那个人,
    我愿意把全局通通打乱,
    不喜欢一步一步地走棋。
    记得世上只有一次革命,
    比后来的每次革命聪明,
    它能把人类的一切冲毁,
    这是指那次滔天的洪水。
    那次魔鬼没有完全得逞,
    方舟救了诺亚全家性命,
    人类万物重新繁衍生息,
    完人诺亚成了世界主人。
    要是你能做得光明正大,
    此事我不拒绝给予协助,
    你努力引来滔天的洪水,
    我乐意方舟下布置水雷。

    【第三节】

    杰连科夫的店铺只有微薄的收入,而需要物质帮助的人和“事业”越来越多。
    “是该想点儿法子了。”安德烈一边忧虑地摸着胡须说,一边抱歉地微笑,深沉地叹气。
    我觉得他这个人把自己帮助别人当成一种无期劳役,尽管他甘心接受这种惩罚,但有时候感到力不从心。我不止一次用不同的话问他:“你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看来他没听懂我的问话,把“因为什么”听成“为了什么”,回答时他用书上那些空泛含糊的词句来讲人民的苦难生活,讲教育和知识的必要性。
    “嗯,人们希望获得知识、寻求知识吗?”
    “当然是啦!你不是也希望吗?”
    不错,我是希望,但我想起了历史教师的话:“人们寻求的是忘却和安慰,而不是知识。”

    十七岁的人交谈这种尖锐的思想,是有害的。由于这种交谈,尖锐的思想变得迟钝无力,而交谈者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我开始发觉,人们爱听有趣的故事,是因为故事能使他们忘掉艰难但已习惯的生活。故事里虚构的成分越多,人们就更爱听。书中如果有许多美丽的虚构,它就是最有趣的书。这种怪现象经常引起我的注意。总之,我感到莫名其妙,如坠云里雾中。

    杰连科夫想开一个面包店。记得我当时仔细计算过:做这个生意,每卢布周转一次至少可以赚三十五戈比。他要我担任面包师的“助手”,同时以“自家人”的身份监督外请的面包师,使他们不偷面粉、鸡蛋、乳油和制成品——面包。

    于是我从肮脏的大地下室搬到这个比较清洁的小地下室来了,关心清洁正是我的责任。我眼前这儿不是四十人的大班子,而是只有一个伙伴:这个人两鬓斑白,有两只沉思的黑眼睛和一张像鲈鱼嘴一样小的、奇怪的嘴,肥厚的嘴唇半闭着微微往上翘,好像他正在心里跟谁亲吻似的。他眼睛深处闪现出嘲弄人的神气。

    他当然偷,干活儿的头一天夜里就把十个鸡蛋、约三俄斤面粉和一大块乳油另外搁到一旁。

    “这是干吗用的?”

    “这是给一个姑娘的。”他友好地说,又皱着鼻梁补充了一句,“一个挺——挺好的姑娘!”

    我试着说服他,偷是犯罪行为。不知道是我的口才欠缺,还是因为我也不那么相信自己的论据,我的话并未收到效果。

    面包师在里边盛有生面团的箱子上躺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星星,用惊讶的口气嘟哝说:“他竟教训我!第一次见面就装模作样训人!论年纪我比你大三倍哩。真好笑!……”

    他观察完星星后,才问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在谁那儿干过?是谢苗诺夫那儿?就是闹暴动的那个地方?是这样。那就是说,我梦见过你……”

    几天以后,我发现这个人很能睡觉,睡多久都行,也不在意什么睡姿,甚至站在那儿靠着铁锨也能睡。他入睡的时候,微微扬起眉毛,脸上做着怪相,露出讥讽、惊讶的表情。他喜爱的话题就是关于宝藏和做梦的故事。他自信而又认真地说:“我能看到地里面。地像一张大馅饼,里面装满了财宝:钱一锅一锅的,珍宝一箱一箱的、一罐一罐的,到处都埋着铁。有好几次,我梦见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比方说一个澡堂吧。墙角下就埋着一箱银制厨具。醒来后,我当然去挖。挖了一俄尺半,我一看,原来是煤块和一个死狗的头骨。你看,这就是我找到的东西!……突然哗啦一声,玻璃窗被碰碎了。一个女人疯狂地大喊起来:‘来人呀,抓小偷呀!’我当然跑掉了,要不就会遭一顿毒打。真好笑!”

    我常常听他说:“真好笑!”但伊凡·科兹米奇·卢托宁自己这时并不发笑,只是似有笑意地眯起眼睛,他甚至皱起了鼻梁,张大鼻孔。

    他的梦并没有什么稀奇的,跟现实生活一样枯燥和荒唐。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兴致勃勃地讲自己的梦,而对他周围的真人真事却没有兴趣。

    一天,一件事轰动了全城:一个大茶商的女儿因被迫出嫁,刚过门就用枪『自杀』了。一大群青年、好几千人,跟在灵柩后面为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墓前发表演讲,警察驱赶他们。面包坊旁边的那个店铺里,大家又在高声谈论这场悲剧,店铺后面的那个房间又挤满了大学生。愤怒的说话声、尖锐的言辞传到我们地下室来。

    “这个姑娘小时候挨的打太少!”卢托宁说,紧接着他告诉我,“我仿佛正在池塘里捉鲫鱼。突然一个警察过来说:‘住手!你好大胆!’我没处逃跑,急得往水里一钻,就醒来了……”

    虽说现实生活远远被抛在他的注意范围以外,但他很快就感觉到面包店有点儿不同寻常:在店里做买卖的是两个不会经商只爱读书的年轻姑娘——老板的妹妹和他妹妹的朋友,后者大高个儿,红脸庞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常来这儿的是大学生,他们长时间地待在店铺后面那间房子里,或大声说话,或窃窃私语。老板不常来店里,而我这个做“助手”的,好像成了面包店总管。

    “你是老板的亲戚吗?”卢托宁问我,“也许他想招你做妹夫吧?不是吗?真好笑!大学生干吗到这儿来胡闹呢?是来找小姐的吧?对了,也许是的……虽说两位小姐并不太漂亮,并不怎么有味……穷大学生嘛,看来他们吃面包的劲头比找小姐的劲头还大哩……”

    几乎每天清早五六点钟的时候,一个短腿的姑娘来到面包坊窗外的街道上,她的模样像一个装满一些西瓜的布袋子,整个身子又像是由一些大小不同的半球体组成。当她两只光脚出现在地下室的窗前时,就听见她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喊面包师的名字:“瓦尼亚[22]!”

    她戴着一块花头巾,头巾下面露出淡黄色的鬈发,像一个个小圆圈,飘落在她红润、圆鼓鼓的面颊和低矮的前额上,轻拂着睡意蒙眬的眼睛。她懒洋洋地用两只小手抹去脸上的头发,手指可笑地伸开,像刚生下来的婴儿。真有意思,跟这样的小姑娘能谈些什么呢!我叫醒面包师,他问姑娘:“你来了?”
    “你不是看见了嘛!”
    “你睡过啦?”
    “当然!”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城市静悄悄的,只听到清道夫的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刚醒的麻雀在唧唧喳喳地叫。朝阳穿透住家的窗玻璃射进暖和和的光线,像这样美好的早晨——一天中的“启蒙时段”,我是很喜欢的。面包师从地下室窗口伸出他那只毛茸茸的手,抚摸着姑娘的双腿,姑娘顺从地接受他的抚摸,但毫无表情,没有微笑,眨巴着绵羊般的眼睛。
    “彼什科夫,把奶油面包取出来,时候到了!”

    我把烘面包的铁片从炉子里取出来,面包师从上面抓起十来个小奶油饼、面包卷、小圆面包,抛到姑娘兜起的裙子里。姑娘拿起一张滚烫的小奶油饼,两个手掌来回地换着,然后送到嘴边,用黄色的羊牙齿咬,烫得生气地哼着,像羊一样叫着。

    面包师欣赏着她,说:“把裙襟放下去,你这不害臊的小妞!”

    姑娘离开时,他在我面前夸耀:“你看见了吗?一只未产羔的小绵羊,满头的鬈发。老弟,我洁身自好,不跟女人们同居,只跟姑娘们相好。这是我的第十三个啦,是尼基福雷奇的教女。”

    听着他这些十分得意的话,我心里问自己:“我也要这样生活吗?”

    我从炉子里取出论斤卖的白面包,这些大圆面包有十一二个,我把它们放到一个长托盘里,匆忙送到杰连科夫的店铺。转身回来以后,我再装满两普特重的一篮普通面包和奶油面包,跑到神学院,好让大学生们能赶上喝早茶。我站在神学院大饭厅的门口,供应大学生们面包,有的“记账”,有的“付现款”。我站着听他们关于托尔斯泰的争论,神学院教授中有一位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死对头,他姓古谢夫。有时候我的面包篮子底下藏着几本小书,我必须把它们偷偷塞到某个大学生手里;有时候大学生们也把书或者便条藏到我的篮子里。

    我每月要去“疯人院”一次,这段路比去神学院更远一点儿。精神病专家别赫捷列夫就地用病人做实例给大学生讲课。有一次,他给大学生看一个“夸大狂”病患者。这个病人来到教室门口。他高高的个子,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上戴一顶像长袜一样的圆筒高帽。我见了不由得嘿嘿笑了一声。可是他忽然在我身边停住,瞪着眼看了一下我的脸,把我吓得直往旁边躲闪——他乌黑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炽热的尖刀刺到我心上。当别赫捷列夫捋着胡子彬彬有礼地跟病人交谈时,我悄悄用手掌摩挲自己的脸,好像脸被煤灰烫着了。

    病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他好像要求什么,从大白褂的袖筒里威严地伸出那只长长的手——连手指也是长长的。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是奇怪的长,无止境地伸长,以至他可以原地不动用这只黑色的手伸到我的身上,抓住我的喉咙。在他那颧骨突出的脸上,深深陷进两个昏暗的眼窝,一双黑眼睛威严可怕地射出刺人的光芒。二十来个大学生仔细观看着这个戴着奇怪高帽的病人——少数几个在微笑,多数在聚精会神,忧心忡忡。跟这个病人炽热的眼睛相比,他们的眼睛就非常平常了。病人的模样是可怕的,同时他身上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在大学生们死一般的沉默当中,这位教授讲话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教授的每一个问题都引起病人低沉可怕的喊叫。这喊叫好像来自地板,来自死寂的白墙。病人的举止像大主教那样的缓慢和庄严。

    这天夜里,我写了一首描写“躁狂病人”的诗,把这个“夸大狂”称作“王中之王”“上帝的朋友和军师”。他的形象久久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打扰我的生活。

    我晚上六点开始工作,差不多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休息,午后我睡觉。所以只有在工作的空隙,就是这一团面刚刚揉好而另一团面还需要等到发酵的“空隙”,或者在把面包放进炉里以后,我才能读点儿书。我渐渐摸到这门手艺的诀窍,面包师的工作随之越来越少。他带着惊讶、亲切地“教训”我:“你能干,过一两年,你就当面包师了。真好笑。你还太年轻,人家不会听你的,不会尊重你的。”

    他对我如此爱读书的喜好持不赞成态度。

    “你别再读了,去睡吧!”他这样关心地劝我,但从来不问我读的是什么书。

    一个又一个梦,幻想地下的财宝,再就是那个又圆又矮的姑娘——占据了他全部的身心。姑娘也常夜里来,那时他就把姑娘领到过道里放的一袋袋面粉堆上。要是冷天,他就皱巴起鼻梁对我说:“你出去半个钟头吧!”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这种恋爱法,跟书上写的太不一样了!……”

    店铺后面的小房间里住着老板的妹妹,我常常替她烧茶炊,但尽量少跟她见面,因为跟她在一块儿令我感到很局促。她那孩子般的眼睛老是那么令人难堪地看着我,就跟最初几次见面时那样。我怀疑她眼睛的深处含着一种笑,而且觉得这是一种嘲弄人的笑。

    由于我用力过大,动作显得很笨。面包师观察我搬运五普特重面袋的动作,遗憾地对我说:“你的力气能抵三个人,可是一点儿巧劲儿也没有。虽说你个子高,但还是一头笨牛……”

    虽然我读了不少书,喜欢读诗,而且也开始写诗,可是我愿意用自己的话来说来写。我知道自己的话生硬、尖锐,但我觉得只有用这种话才能表达出我十分纷『乱』的思想。有时为了抗议那些跟我格格不入、使我愤慨的某种东西,我就故意把话说得粗鲁难听。

    我的“老师”中间有一个数学系大学生,他责备我说:“鬼知道你是怎么说话的。你用的不是词句,而是秤砣,是枪炮……”

    一般说来,我也不喜欢自己,这像少年们常见的那样,总觉得自己粗鲁可笑。我的颧骨突出,脸像卡尔梅克人,说话时嗓子不听使唤。

    可是老板的妹妹动作过分的轻快灵便,像凌空的燕子。我甚至觉得她的轻便动作跟她那又圆又软的身材很不协调。她的手势和走路的姿态有点儿不真实,有点儿做作。她说话声音欢快,笑声不断。听到这种响亮的笑声,我就想,她是想让我忘记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可是我不愿意忘记她当时的样子——我珍视那次不寻常的发现。我能肯定:那次发现的不寻常现象,是可能的,是存在的。

    她有时候问我:“你在读什么书啊?”
    我用反问简单回答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一次,面包师正在爱抚着他的短腿姑娘,他用陶醉的声音对我说:“你出去一下。喂!你去找老板的妹妹去,干吗要错过机会呀?连大学生们都……”

    我告诉他,要是他再说这类话,我就要用秤砣砸碎他的脑袋。说完,我就去了过道里堆面粉的地方。透过闭得不严实的门缝我听到面包师的声音:“我干吗要跟他生气?他吃饱了书,像疯子一样生活……”

    过道里老鼠在吱吱地乱叫乱闹,面包作坊里,短腿的姑娘叫着、哼着。我来到院子里,细雨懒洋洋地、几乎无声无息地下着。但我还是感到心里憋闷,空气里弥漫着焦煳味——树林着火了。时间早已是后半夜了。面包店对面屋子的几个窗户敞开着,那些房间里灯光暗淡,人们在合唱:
    瓦尔拉米是圣徒,
    圣像头上有光环。
    他脸上露出微笑,
    从上面俯视姑娘,
    啊……

    我努力设想玛丽亚也躺在我的双膝上,就像面包师的姑娘躺在他的双膝上。可是我全身心地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可怕的。

    通宵达旦,
    又喝又唱。
    那种事啊!
    他也在干,
    啊……

    合唱中厚重的低音“啊”特别显得有劲儿。我两只手支撑在双膝上,弯起身朝一个窗口望去:透过窗帘的花边,我看到一个像空洞一样的四方形房间,一盏带蓝色灯罩的小灯照着灰色的墙壁。一个姑娘面对窗户,坐在灯前写信。你看,她抬起了头,用红笔杆把落到鬓角的一绺头发挑开,眼睛眯缝着,脸儿微笑着。她慢慢地叠好信,装到信封里,用舌头舔着封口把信封上,然后把信扔在桌上,用她那比我小指还小的食指狠狠地指着它,但又重新拿起信,皱着眉头把信封拆开,读着,又装进另一个信封,封好,伏在桌上写好地址,举着信在头上挥动,像在摇一面小白旗。她转着圈儿、拍着手,走到放着床的屋角,随后又从那里走出——这时她已经脱去了短上衣,露出了像酥油面包似的圆肩膀。她从桌子上拿起灯,又隐没在屋角里了。当你观察一个人单独行动时,这个人就像一个疯子。我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心里想,这个姑娘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屋里过的是一种多么奇怪的生活!

    然而当一个棕黄色头发的大学生来找她,并且压低嗓子几乎用耳语跟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身子战战兢兢,人变得更小了,羞怯地望着他,把手藏到背后或者桌子下面。我不喜欢这个棕黄色头发的大学生,很不喜欢。

    短腿姑娘紧裹着头巾,摇摇晃晃,从里面走出来,嘟哝着说:“进作坊里去吧!”

    面包师从箱子里往外掏着面团,对我讲述他的情人是多么体贴人,多么有耐力,而我却在想:“我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甚至觉得,我会在附近屋角的什么地方遭到不幸。

    面包店的生意这样好,以至杰连科夫想再找一处比较大的面包作坊,并添加一个助手。这是好事,因为我的工作太累,常累得我头昏眼花。

    “在新作坊里,你将做助手领头了。”面包师向我许愿说,“我去说,应该给你每月十卢布的工钱才是。”

    我心里明白,他有我这个助手领头,对他是有利的,因为他不爱干活儿,我却乐意干。疲劳对我有好处,疲劳能扑灭“心火”,抑制强烈的性欲。但是疲劳不允许读书。

    “你不读书了,这是好事,让耗子去啃书吧!”面包师说,“难道你没有做过梦?看来你做过梦,你只是不说罢了!真好笑!把梦里的事讲出来很安全,丝毫用不着担心害怕……”

    他对我很和蔼,甚至尊重我。或者他怕我,像怕主人的心腹,虽说这并未妨碍他“正常地”偷作坊的面包。

    我的外祖母死了。这不幸的消息,我是在她安葬七周后才从一个表兄弟的来信中知道的。那封简短的、没有加标点的信里说,外祖母在教堂门口讨施舍的时候,在门廊上跌了一跤,摔折了一条腿。到第八天,她得了“丹毒病”。后来我又听说,我的两个表兄弟和一个表姐,还有表姐的孩子们——这些健康的年轻人,居然也来连累老太太,吃她讨来的施舍。这些缺心肝的人们居然想不起来给她请医生。

    信里这样写道:
    她埋葬在彼得罗巴甫洛夫公墓 我们全家的人给她送葬 还有叫花子 他们爱她都哭了 外祖父也哭了 他撵走了我们 他一个人留在墓旁 我们从矮树林子里看着他哭 他也快要死了

    我没有哭,只记得当时像受到寒风袭击,浑身冰冷。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的柴火堆上,真的很想跟谁说说我的外祖母——所有人的妈妈。她是多么的良善和聪明啊!这个强烈而痛苦的愿望久久缠绕心头,但我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这个火一般的愿望就这样烧没了。

    许多年以后,当我读了契诃夫关于马车夫那篇十分真实的短篇小说以后,我又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那个马车夫跟马诉说了他儿子的死。遗憾的是,在那些悲痛的日子里我身边没有马,连狗也没有,作坊里老鼠倒有很多,而且我和他们相处得十分友好,我也未曾想到去跟老鼠分担我的痛苦。

    警长尼基福雷奇开始像老鹰那样在我周围盘旋了。他身材匀称、结实,满头的银发,浓密整齐的胡须。他看着我时,像在看圣诞节前宰了的鹅一样,还津津有味地咂着嘴巴。

    “我听说你爱读书?”他问道,“到底是什么书呀?比如说《圣徒传》还是《圣经》呢?”
    “我读过《圣经》,也读过一些《圣徒传》。”
    这使尼基福雷奇感到惊讶,显然把他搞糊涂了。
    “真的吗?读书,当然很好嘛!那么你也读托尔斯泰伯爵的作品吗?”
    我也读托尔斯泰的书,但可惜不是这个警察感兴趣的那些作品。
    “你读的,可以说是些大家都读的普通书,据说他在几个作品里大反神甫,这些书你倒可以读读!”
    “这几个作品”我也读过,是用胶版印刷的。不过我觉得这些书枯燥无味,而且我也知道,不应该跟警察谈论它们。

    经过几次在街上的边走边谈以后,这个老头儿开始正式邀请我了:“去我亭子里喝点儿茶吧!”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但是我愿意去他那里。我跟一些明白人商量过,大家认为:如果我谢绝这个警察的邀请,这会加深他对面包作坊的怀疑。

    于是我来尼基福雷奇这儿做客了。他住的这个小亭子,俄式炉子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另外三分之一用一块印花布帘隔着,那里放着一个双人床,床上叠放着一些带大红布套的枕头,剩下的三分之一地方摆放着一个碗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条放在窗旁边的长板凳。尼基福雷奇解开了制服的纽扣,坐在长板凳上,他的身子遮住了这唯一一扇小窗户。他妻子坐在我身边——一个二十来岁胸部丰满的少妇,粉红的脸上长着两只凶狠的眼睛,眼睛的颜色很奇怪,黑里透蓝。她鲜红的嘴唇撒娇似的撅着,说话的声音干巴得像在生气。

    “我知道,”警察说,“我的教女谢克列捷娅常去你们面包坊——这个放荡卑鄙的小妞。所有的娘儿们都卑鄙下流!”
    “所有的?”他妻子问他。
    “没有一个不是!”尼基福雷奇坚决地加以肯定,把胸前的奖章摇晃得当当响,像马摇晃着鞍辔的铃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津津有味地重复说:“从最下等的街妓……甚至到女皇们,都放荡下流!《圣经》里那位示巴女王穿越沙漠去两千俄里外所罗门王那里,就是为了放荡淫乱。叶卡捷琳娜女皇虽说号称大帝,也……”

    他详细讲述了一个锅炉工的故事,说此人跟一个女皇睡了一夜,获得了从军士到将军的全部军衔。他妻子注意地听着,舔舔嘴唇,并且在桌子下用脚碰我的脚。尼基福雷奇说话非常流利,用语很风趣,而且在我不知不觉中转换了话题:“就说那个一年级大学生普列特尼奥夫吧。”
    他妻子叹了一口气,插了一句:“他不漂亮,可人好!”
    “谁?”
    “普列特尼奥夫先生。”
    “第一,他不是先生,他毕业以后才能成为先生。目前他还只是个大学生,这种人我们有成千上万。第二,什么叫作好?”
    “他活泼、年轻。”
    “第一,戏台上的小丑也活泼……”
    “小丑装活泼是为了赚钱。”
    “住嘴!第二,老公狗,常常顶得上小狗崽……”
    “小丑像猴子……”
    “可是我叫你住嘴!你听见了吗?”
    “听见啦。”
    “就得这样……”

    尼基福雷奇压服了妻子后反而向我建议:“对啦!你可以跟普列特尼奥夫认识,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因为他可能不止一次在街上看见我跟普列特奥尼夫在一块儿,所以我说:“我们已经认识。”

    “是吗?那么……”他的话音显得有点儿不快,他猛然活动着身子,奖章叮当作响。我警觉起来了,我知道普列特尼奥夫正在用胶版印刷某种传单。

    他妻子用脚碰我,狡猾地用话激老头儿,老头儿也真像孔雀似的卖弄自己的口才。他妻子的恶作剧妨碍我听话。我竟又没有发觉他什么时候变换了腔调:声音变低了,更像教训人了。

    “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你懂吗?”他这样问我,同时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好像被什么吓着了,“你可以把沙皇陛下当作一个大蜘蛛……”

    “哎哟!你在说些什么呀!”女人大叫了一声。

    “你给我住口!蠢婆娘!我这样说是为了明白易懂,不是为了诽谤。你这匹母马,给我收拾茶炊去……”

    他皱起眉毛,眯起眼睛,继续用教训的口吻说:“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像个精密织成的蜘蛛网,从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皇帝陛下这颗心脏出发,类似的线通过各部大臣老爷们,通过省长大人和各级官吏,一直连接到我,甚至连接到最后一个大兵。这条线无所不通,这个网无所不包,它像座无形的堡垒,维持着沙皇千秋万代的统治。可是,那些被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佬和俄国人到处在想方设法破坏这条线,好像他们是为了人民似的。”

    他隔着桌子向我俯着身子,小声威胁我,说:“明白了吗?就是这样。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个?你的面包师夸奖你,说你是个好小子,聪明正直,又是一个人生活。可是你们面包店总有大学生去鬼混,每天晚上还长时间待在杰连科夫的妹妹那儿。要是一个人,事情就很明白。但要是很多人呢?我不是反对大学生。他今天是大学生,明天就会是检察长的同事。大学生们是好人,只是他们太爱出风头了,沙皇的敌人又在唆使他们!你懂吗?我还要告诉你……”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我,门就大开了,进来一个红鼻子的小老头儿,鬈发上系着一条细皮带,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而且已经喝醉了。

    “咱们下盘跳棋吧?”他兴冲冲地问,脸上立刻显露出滑稽的神气。

    “这是我岳父。”尼基福雷奇沉着脸说,露出懊恼的样子。

    几分钟后,我告辞了。狡猾调皮的少妇送我出来,在关门的时候拧了我一把,说:“多红的云彩,像一团火!……”
    天上只有一小片金黄色的云朵,而且正在消失。

    我本不愿意惹我的老师们生气,然而我还是要说:这个警察对我讲解国家机器的构造比他们讲得更透彻、更清楚。一个什么地方坐着一只大蜘蛛,从它那里伸出一条条“看不见的线”,维系和控制着全部的社会生活。我很快就学会到处触『摸』这蜘蛛网上的那些线圈了。

    深夜,老板的妹妹关上店门,把我叫到跟前,认真地说,她受委托来了解警长跟我谈了些什么。

    “哎哟,我的上帝!”她听完我详细的报告后,惊恐地叫了一声,接着就像耗子一样,从房子的这一角走到另一角,急得直摇头,“怎么,面包师没有向你打听什么吗?要知道他的情妇是尼基福雷奇的亲戚,你知道吗?应该把他撵走。”

    我靠着门框站在那儿,皱紧眉头望着她。她说“情妇”这个词儿似乎太随便了,使我感到不快。她要撵走面包师的决定——我也不喜欢。

    “你要多加小心。”她说。像往常一样,她那死盯住我不放的眼光使我感到尴尬,好像这眼光在问我无法知道的事情。

    突然她在我眼前站住了,把两只手藏到背后。

    “你因为什么总是这样闷闷不乐?”

    “不久前我外祖母死了。”

    这好像引起了她的兴趣,微笑着问我:“你很爱你外祖母吗?”

    “是的。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我走了,当天夜里写了一首诗,我记得诗里有这样一行语气坚决的句子:“你不是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后来,店铺里决定,让大学生们尽可能少来面包店。由于见不到他们,我几乎不再有机会向他们请教书里不明白的问题,于是开始把那些引起我兴趣的问题记在笔记里。但是有一次,我困倦得在笔记本旁边睡着了,面包师读了我写的笔记。他把我叫醒来,问:“你这是写的什么?‘加里波第为何不赶走国王呢?……’加里波第是什么人?难道可以赶走国王吗?”

    他生气地把笔记本扔到面粉箱上,钻进了炉膛,在那里嘟哝着:“请你说,他真的应该撵走国王?真好笑。你要扔掉这些想法!读书人呀!五年前在萨拉托夫,宪兵们像抓老鼠似的抓这些读书人,的确是这样。就是没有这些想法,尼基福雷奇也已经对你感兴趣了。你还是不要去撵国王了吧,国王可不是和平鸽子。”

    他怀着好心对我说,我却不能按我的愿望回答他,因为我被禁止跟面包师谈论“危险话题”。

    【第四节】

    城里暗地里流传着一本激动人心的小书,人们读着,争吵着。我请求兽医拉夫罗夫找给我读,但他失望地对我说:“不,老弟,不要光等了!看来近几天会在某个地方组织读这本书,也许我领你去……”

    圣母升天节[23]那一天,我漫步阿尔斯克郊野。透过夜色,我看见拉夫罗夫的背影,他在我前面百余米的地方走着。郊野空荡荡的,但我还是“警觉地”走着,如拉夫罗夫所交代的那样,吹着口哨,哼着小调,装作一个“半醉的工人”。我头上一块块黑云在缓缓浮动,黑云与黑云之间滚动着金色的月球,阴影笼罩大地,水坑闪着银光或钢的寒光。身后,喀山城发出愤怒的鸣笛声。

    我的领路人在神学院后面一座花园的围墙下停住了,我急忙赶上他。我们默默地爬过围墙,在杂草丛生的园子里走着,时时碰着树枝,大滴的水珠落在我们身上。我们在一所房子的墙边停下来,轻轻地敲着紧闭的窗户板。一个大胡子的人打开窗户,我看见他背后一片黑暗,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谁?”
    “雅科夫派来的。”
    “爬进来。”

    漆黑中,我感觉屋里来了许多人,能听到衣服和脚步的刷刷声、轻轻的咳嗽声、耳语声。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到我脸上,我看见靠墙的地板上有几个黑影。

    “都到了吗?”
    “挂好窗帘,不让光线透出去。”
    有人生气地大声说:“哪位聪明人竟然能想到把我们召集到这个不住人的房屋里来?”
    “安静!”

    有人在屋的一角点燃了一盏小灯。房子里很空,没有家具,只有两个箱子,上面放一块板子,板子上坐着五个人,像五只寒鸦栖在一面篱笆墙上,一个挨着一个。灯也放在由“神甫”摆好的一个箱子上。靠四面墙壁的地上还坐着三个人,窗台上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很瘦,脸色苍白。除了这个青年和那个大胡子,所有的人我都认识。大胡子用他的低嗓音说,他将给大家读一本小册子,书名叫《我们的意见分歧》,作者是原“民粹党人”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24]。

    黑暗中有人在地板上低声起哄:“我们知道!”

    神秘的氛围使我感到兴奋:神秘的诗是最高深的诗。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教堂里做晨祷的信徒,还联想起头一批基督教徒的地下避难所——地下经堂。那一位略带嘶哑的低嗓音清晰地朗读着,这嗓音响彻整个房间。

    “胡说!”屋角那个人又在起哄了。

    黑暗中,一个铜器在闪光,若隐若现,神秘莫测,使人联想起罗马武士的头盔。我猜想这铜器是火炉的通风口。

    房间里嗡嗡地响着压低嗓子的说话声,汇成一片乱糟糟的词句,也分不清谁在说些什么。我头上有人在窗台上大声讥讽地问:“我们是不是开始念呀?”

    这话是那个头发长、脸色苍白的青年人说的。大家又静下来,只听得见朗读人低沉的嗓音。人们擦燃火柴,点起烟卷。闪亮的红光照出一副副沉思的面孔——有的眯缝着眼睛,有的把眼睛瞪得很大。

    念的时间实在太长,我却听得疲倦了,虽然我喜欢那些尖锐犀利的言辞,它们流畅而通俗地表达出了具有说服力的思想。

    突然,念小册子的低沉嗓音意外地停了,房间里立刻充满各种愤怒的叫声:“叛徒!”

    “一把铜喇叭,胡吹一气……”

    “这是玷污英雄们的鲜血。”

    “在格涅拉洛夫[25]和乌里扬诺夫[26]受绞刑以后竟……”

    从窗台上又响起那个青年的声音:“先生们,能不能用严肃的辩论来代替谩骂呢?”

    我不爱争论,也不善于听别人争论,我很难听得懂那些言辞闪烁、思路不清的激烈辩论,而辩论者『露』骨的自尊心常常使我生气。

    那青年从窗台俯身问我:“你是面包工人彼什科夫吗?我是费多谢耶夫。我们应该交朋友。老实说,这里没什么意思。这种闹哄哄的争吵——很久才能结束,但好处很少。咱们走吧?”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一个很重要的青年小组的负责人。我很喜欢他苍白的但表情丰富的面孔和那双深沉的眼睛。

    我们俩在阿尔斯克郊野上同行。一路上他问我在工人中有没有朋友,问我读什么书,有没有空闲时间,以及其他。他说:“我听说过你的那个面包店,很奇怪你竟干这种无聊的活儿。你这是为了什么?”

    从某一个时候起我自己也感觉不应该干这种活儿,也就这样向他说了。我的话使他高兴,他紧握着我的手,露出明显的笑意,告诉我,他后天要去外地住三个来星期,回来后再通知我相会的方式和地点。

    面包店的生意很兴旺,我个人的情况却越来越糟。搬来新作坊以后,我身上的责任更重了。我得在作坊里干活儿,我得给一些住户送面包,给神学院送,给“贵族小姐寄宿中学”送。这些小姐趁着从我篮子里挑选甜面包的时机,偷偷塞进一些要转递的便条。我常常在这些美丽的纸条上吃惊地读到用半大孩子笔迹写的一些无耻下流的话。我觉得自己非常奇怪,每当这群衣着整洁、眉清目秀的小姐们围着我的篮子嘻嘻哈哈,滑稽地做着鬼脸、用那红润的小手翻腾一大堆面包时,我不知为什么总是望着她们,并且想尽量猜出是哪些人写这些无耻的便条,也许小姐们并不明白里面不光彩的内容吧。于是我联想起“烟花馆”,心想:“莫非‘烟花馆’里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伸展到这里?”

    她们当中有一个黑发女郎,丰满的胸脯高耸着,留着一条黑色的大辫子,在走廊上拦住我,慌忙地轻轻说:“如果你能把这个条按地址送到,我给你十戈比。”

    她温柔的黑眼睛噙着泪花。她望着我,紧紧咬住嘴唇,面颊和耳朵变得通红了。我行为高尚地拒收了这十戈比,拿起了纸条,递到高等法院一个法官的儿子——一个因患肺病面颊红晕的高个子大学生手里。他提出要给我五十戈比,并且默默地、沉思地数出了一把小铜钱。可是当我说了“我不要这个”的时候,他就把铜钱往自己裤兜里塞,但塞的不是地方,这些钱撒落在地板上。他茫然若失地望着这些五戈比、七戈比的铜钱到处滚,使劲儿地摇着双手,把手指关节都摇得嘎嘎响。他困难地喘着气,嘟哝说:“现在怎么办?好,再见吧!我需要想一想……”

    我至今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当时非常可怜那位小姐。不久,她就从这所学校消失了。大约十五年后,我见到了她——她在克里木一所中学当教师。她患肺结核,谈起人世间的一切,受害者那种愤愤不平的心情溢于言表。

    白天我送面包这份活儿完成后,我就睡觉。天刚刚黑,我就去面包坊干活儿。为了能在前半夜把奶油面包做好送到店里,因为面包店在市剧院附近,散戏后观众会来我们店“抢吃”热腾腾的面包。然后,我再回面包作坊准备论斤卖的大面包和法国式小面包——和面粉、揉面团。十五至二十普特的生面团全凭两只手去揉、和——这可不是轻松活儿啊!然后,我再睡上两三个小时,再出去送面包。这样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但同时,我忍不住要去撒播“合理的、美好的、永恒的东西”。因为我爱交朋友,我还会生动地讲故事,我的生活经历和读书心得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不费多少力气,我就能把普通的事实编成有趣的故事,让那条“看不见的线”巧妙地贯穿其中。我跟克列斯托尼科夫工厂和阿拉富佐夫工厂的一些工人有交往,织布工尼基塔·鲁布佐夫跟我交往最密。他几乎在俄罗斯所有的织布厂干过活儿,是一个不安静的、聪明的老人。

    “我来世上五十七年了。我的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我可爱的年轻人,我的一把新梭子啊!”他闷声闷气地说,一双害病的灰眼睛在黑眼镜后面微笑着;两个镜片是用自做的一根铜丝系起来的,这铜丝在他的鼻梁上和耳朵后常常留下一点点绿色的铜锈。工人们叫他“德国佬”,因为他刮胡子时总要在下唇底下留着硬硬的髭须和一把长长的银须。他中等身材,宽胸脯,性格活泼开朗,但难免流露出内心的伤痛。

    “我喜欢去马戏团。”他说,向左肩歪斜着他那露出疙瘩的秃脑袋,“你知道怎么样驯马、驯牲口吗?这很令人激动!我佩服地望着牲口,心想:这就是说,人也可以教会它们使用理智。马戏演员用糖块就可以收买牲口,当然,我们在小店里能够买到糖块。我们自己的心灵也需要糖块,这就是爱。就是说,活着要用和善待人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用棍棒。小伙子,你说对吗?”

    他自己对人却并不和善,跟人谈话时半轻蔑半嘲笑,辩论时常常三言两语大声反驳,显然是在尽力激怒对方。我是在酒馆喝啤酒时跟他认识的。当时正有人想打他,而且他身上已经挨了两下,我过去把他拉走了。

    我们俩在黑暗中走着,细小的秋雨在头上下着。我问他:“把您打痛了吗?”

    “啊!这算打?”他满不在乎地说,“慢着,你干吗跟我说话用‘您’?”

    从此,我们开始了交往。起初,他常常幽默风趣地讥笑我,可是当我向他讲了“看不见的线”在我们生活中如何起作用以后,他沉思地惊叹说:“你可不笨,一点儿也不笨!你真行!……”从此他开始像父亲那样对我慈爱,甚至称我的名和父名。

    “我的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我亲爱的小兄弟呀!你的想法是对的,但谁也不会信它,没好处……”

    “你信不信呢?”

    “我一个孤老头儿,无牵无挂,像一条短尾巴的丧家犬。而一般老百姓是带着锁链的看家狗,尾巴像牛蒡草一般长,上面长满许多果实:老婆、孩子、手风琴、套鞋。而每条狗又都爱自己的窝。他们是不会信你的。我们经历过这种事!那是在莫罗佐夫工厂。谁走在前头,谁脑门就挨打。脑门可不比屁股蛋那样经打。”

    当他认识了克列斯托夫尼科夫工厂的钳工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以后,他的谈话内容开始有些变化。这个患肺病的钳工雅科夫会弹吉他,通晓《圣经》,激烈地攻击与否定上帝。雅科夫在坚决热烈地论证时,不断往四下里吐着带血块的浓痰,他的双肺显然已经有了脓。他说:“第一,我就绝不是‘按上帝的模样和形象’创造的。我一无所知,一无所能,而且也不良善,一点儿也不良善!第二,上帝不知道我是多么困难,或者他知道但无力帮助,或者他能够帮助但不愿意。第三,上帝并非无所不知,并非无所不能,也并不慈悲。简单说,根本就没有上帝!上帝是捏造出来的,他的一切都是捏造出来的,他的全部生活是捏造出来的,但是骗不了我!”
    鲁布佐夫先是被惊得哑口无言,后被气得脸色发白,最后就粗野地大骂起来。但是雅科夫从《圣经》引用一段段庄严的语句使他缴械投降,迫使他沉默下来,低着头沉默思索。沙波什尼科夫说话的时候,样子相当可怕。他的脸又黑又瘦,像茨冈人一样满头乌黑的鬈发,发青的嘴唇张开时露出一排闪亮的狼牙齿,两只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直盯住论敌的脸,那盛气凌人的目光令人难以忍受——这目光使我想起了那位患“夸大狂”的病人。

    我们俩从雅科夫那儿出来的时候,鲁布佐夫脸色阴沉地说:“过去没有人在我面前反对上帝,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什么话都听过,就是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当然,他是个快要死的人了。真可怜呀!他的思想已经白热化了……有意思!老弟,太有意思了!”

    他很快就跟雅科夫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好像一下子心花怒放,兴奋极了,还常常用手指擦去害病的眼睛上的泪水。他笑嘻嘻地说:“这样看来,上帝该被免职了吧?哼!关于沙皇,我有自己的看法,我的小兄弟呀!沙皇不碍我的事。问题不在沙皇,而在老板。我可以跟哪个沙皇,甚至跟伊凡雷帝讲和:‘坐你的宝座吧,由你怎么去统治吧。但有一点:你得让我能处置老板——就是这点儿要求!你要答应我用金链条把老板锁在你的宝座上,我就向你跪拜和祷告……’”

    他读完《沙皇就是饥饿》这本书后,说:“写得都对,合情合理!”

    他第一次见到这本石印小册子时就问我:“这是谁写的?写得清楚明白。你替我向他说一声‘谢谢’!”

    鲁布佐夫的求知欲很强,学而不厌。他十分专心地听沙波什尼科夫拼命亵渎上帝的言论,一连几小时地听我讲关于书的评论和故事,常常开怀大笑,仰起头,歪着脖子,赞不绝口:“人的脑袋真灵,哎哟,实在太灵了!”

    他自己读时有困难——生病的眼睛妨碍他,但是他知道许多,这常常令我吃惊:“德国人有一个智力非凡的木匠,国王常亲自请他参加会议。”

    我反复问他,才知道他讲的是倍倍尔[27]。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嘛!”他简短地回答,同时用小指头搔一搔露出疙瘩的秃脑袋。

    沙波什尼科夫对苦难纷乱的现实生活不感兴趣。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去消灭上帝,嘲笑神甫。他特别憎恨僧侣和修士。

    有一次,鲁布佐夫生气地问他,虽然态度挺和气:“雅科夫,你干吗只是成天谩骂上帝?”

    雅科夫却都嚷得更凶:“不就是上帝妨碍我吗?我差不多信了二十年的上帝啦,在他面前我战战兢兢活着,忍受着。争论是不允许的,一切都由上面决定,活得没有一点儿自由。仔细读了《圣经》以后,我发现:一切都是捏造的!全是捏造的!尼基塔!”

    谈到这里,他挥着一只胳膊,好像在扯断那条“看不见的线”,他几乎要哭了:“就因为这样,我快要未老先死了!”

    我还跟一些很有意思的人来往。我没有少去谢苗诺夫面包作坊看我的老伙伴们。他们欢迎我,也很愿意听我讲些什么。可是鲁布佐夫住在舰船修造厂区,沙波什尼科夫住在卡班河对岸很远的鞑靼区,彼此相隔五俄里。所以我很少能见到他们。这些伙伴来看我,就更不可能了。我没有接待客人的地方,新来的面包师——一个退伍兵,又跟宪兵们常来住,宪兵总队大院的后面紧连着我们面包店的院子,神气十足的“蓝制服”们常常跳墙过来替汉加尔特上校买奶油面包或给自己买大面包。再说,已经有人劝告我不要太“出风头”,免得引起别人对面包作坊的过分注意。

    我眼见着自己的工作逐渐失去意义。下面的情况越来越多:人们不关心店里的生意,随便从钱柜里拿钱,弄得有时候拿不出钱买面粉。杰连科夫揪着自己的小胡子,无可奈何地苦笑:“我们要破产了。”

    他家里的处境也不好:红鬈发的娜斯佳挺着个大肚子,粗声粗气,像一只怀孕的凶狠的猫,总是瞪着两只绿眼睛生气地看一切人和事。她走路直往安德烈身上撞,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安德烈赔着笑给她让路,然后就唉声叹气。

    有时候他向我诉苦:“全都这样随随便便。大家什么都拿——真不像话!我刚给自己买了六双袜子——一下子就没了!”

    他这时候还谈“袜子”,实在可笑,但我并没有笑。我亲眼看见这个谦虚无私的人是怎样挣扎着尽力做好这份有益的事业,然而他周围的人们对这个事业既不重视也不关心,甚至加以破坏。杰连科夫虽然不指望得到他所服务的那些人的感谢,但有权要求他们对他多一些关怀和友好,而不是得到上述那种结果。他的家也在迅速地破产。父亲因为宗教信仰患了精神忧郁症;弟弟开始酗酒,逛妓院;妹妹也变成另一个人,显然正在跟那个红头发大学生闹罗曼蒂克,弄得不那么愉快。我常见她眼睛哭肿,那个大学生对我来说也就变得可恨了。

    我觉得我爱上了玛丽亚·杰连科娃,也爱上了我们面包店里的女店员娜杰日达·谢尔巴托娃——一个两颊红润的胖姑娘,她红红的嘴唇上经常带着温柔的微笑。总之,我在恋爱了。年龄、性格和我生活的艰难复杂,早就要求我跟女人接触与交往。现在谈恋爱与其说是过早,不如说是太迟。我现在需要女人的爱,至少需要女人的朋友般的关怀。我应该坦率地谈自己的心事,理清各种杂乱无章的思想和感受。

    我并没有知心的朋友。至于那些把我看成“需要加工的原料”的人们,我跟他们既不志同道合,又不能肝胆相照。每当我讲一件他们不感兴趣的事时,他们总要劝我:“别讲了!”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被捕了,他被押解到彼得堡,关进了“十字监狱”。尼基福雷奇头一个告诉我这个消息,是他在街上碰到我时告诉的。那天清早他若有所思地、庄严地迈着大步向我走来,胸前戴着各种奖章,他一只手举到了帽檐,好像刚参加阅兵归来——默默地与我擦肩而过,但突然停住,生气地冲我背后说:“古里·亚历山大洛维奇昨天夜里被捕了……”

    接着,他挥了一下手,轻声补充了一句,说时打量着四周:“这个青年完了!”

    我似乎看见他狡黠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我知道普列特尼奥夫对被捕是有心理准备的。他警告过我,劝我和鲁布佐夫不要跟他见面,他与鲁布佐夫跟我一样要好。

    尼基福雷奇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苦闷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我那儿了?……”

    晚上我去他家,他刚睡醒,坐在床上喝汽水,他妻子在窗户旁躬着背补裤子。

    “事情是这样的,”警察开始说,搔着长毛的胸脯,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他被捕了。在他那儿搜到一口小锅——他用锅煮颜料,印刷反沙皇的传单。”

    他往地板吐了一口痰,生气地向妻子喊道:“把裤子给我!”

    “马上就好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她可怜他,还在哭哩,”老头儿用眼光示意了一下他妻子说,“我也感到难过。但是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够反对沙皇呢?”

    他开始穿衣服,继续说:“我出去一会儿就来……你给烧好茶炊。”

    他妻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可一当老头儿消失在门外,她就立刻转过身来,握紧拳头朝门口伸,咬牙切齿地骂道:“呸!老不死的!”

    她的脸哭肿了,左眼四周有一大片青伤痕,几乎睁不开了。她猛地站起,走到炉子边,弯腰烧茶炊,轻轻地说:“我要让他失望,让他失望得号叫,像狼一样嗥叫!你不要相信他,他的每句话都不要信!他在引你上钩。他撒谎,他不会可怜谁的。他就是‘渔夫’。他知道你的一切。他是干这行的。捕人、引人上钩——这就是他的爱好。”

    她走到我跟前,脸挨着我,用乞求的声音说:“你亲亲我吧?”

    我本来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的这只眼睛那样凶狠,又那样忧伤地看着我,我只好把她抱在怀里,抚摸她散乱油腻的硬发。
    “现在他在跟踪谁?”
    “雷布诺里亚德街上客房里的一些人……”
    “你不知道他们的姓?……”
    她笑着回答:“我这就告诉他,你刚才向我打听谁了!他来了……可怜的古里就是他侦探出来的……”
    她赶忙离开我怀抱,跑回到炉子边。

    尼基福雷奇提回来一瓶伏特加和一些面包。我们坐下来喝茶吃点心。马林娜坐在我身边,特别殷勤地招待我,用那只好的眼睛望着我的脸,她丈夫却在谆谆地开导我:“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在人们的心里,在他们的骨髓里,你能把它消灭掉?能把它扯掉?沙皇,是人民的上帝!”
    他突然问我:“你读过许多书,《新约》你读过吗?你认为怎么样?那里说的都对吗?”
    “不知道。”
    “我认为,那里有些话是多余的。而且这种话还不少。比如写到穷人,那上面说穷人是有福的——可是穷人怎么会有福呢?上面说了一些这类多余的话。总之,关于穷人,有许多糊涂话。应该区分穷人和变穷的人。穷人不好!但变穷的人可能是不幸的。应该这样看问题。这样看比较好。”
    “为什么?”

    他仔细打量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明确有力地说出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新约》中关于怜悯写了许多,可是怜悯是有害的东西——我这样认为,它要求在一些无用之人甚至有害之人身上花大量的钱。什么残废人收容所呀、监狱呀、疯人院呀,诸如此类。应该帮助的是健壮的人,使他们不白费心力地得到报酬。可我们现在帮助弱者,难道可以把弱者变成强者?由于这种无聊的做法,强者变弱了,而弱者依赖与连累了强者。这个问题真值得研究!许多东西应该重新考虑。应该知道:现实生活早就跟《新约》背道而驰了。生活有自己的道路。你现在看到了,普列特尼奥夫因为什么完蛋了?因为怜悯心。我们施舍穷人,大学生却一个个完蛋。这哪里有什么理智呀?”

    虽然我以前就接触过这种思想,但这样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思想的威力之大与传播之广,出乎人们的意料。大约七年以后,当我读尼采的书时,就又十分清晰地想到了喀山这位警长的哲学。我顺便说一句:我书上遇到的思想,很少是我从前在生活中没有听到过的。

    这个“捕人的老渔夫”直往下讲,语调抑扬顿挫,还用手指敲打着茶盘边。他皱起那干瘦严厉的脸,但眼睛并不看我,而是看擦拭得像镜子那样亮的铜茶炊。

    “你该上班了。”妻子两次提醒他,他却没有回答,而是一句接一句地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突然这思路换了方向,令我捉摸不透。

    “你这个小伙子不笨,还读书识字,难道安心做一个面包工?你本可以再替沙皇帝国服务而另外得到一笔不少于现在薪金的收入……”

    听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在考虑,怎样才能让雷布诺里亚德街上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知道尼基福雷奇正在跟踪他们呢?那儿的旅馆里住着一个不久前从亚卢托罗夫斯克流放回来的人,他叫谢尔盖·索莫夫,我听人说过许多关于他的有趣的事。

    “聪明人一定会聚居在一起,如同蜂房里的蜜蜂,或者土窝里的黄蜂。沙皇帝国……”

    “你看,已经九点钟了。”女人说。

    “见鬼!”

    尼基福雷奇站起身来,扣着制服上的纽扣。

    “不要紧,我坐马车去。老弟,再见!以后常来,不要客气……”

    我走出这个岗亭,坚定地对自己说,我以后再也不来尼基福雷奇这儿“做客”了,这老头儿跟我很不投机,虽说倒也有趣。他关于怜悯有害的那番话曾经震动了我的心,并且深深刻进我的记忆里。我当时感到里面有几分真理,但可惜出自一个警察之口。

    关于这个话题的争论有不少次,其中有一次残酷地震撼了我的心。

    【第五节】

    城里来了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位这样的人物。这个人大高个儿,脸庞黑得发紫,长着黑色的山羊胡子、黑人一般的两片厚嘴唇。他总是耸着肩,弓着背,望着地上,但有时猛然扬起有些秃顶的脑袋,两只湿润的黑眼睛闪烁着热情的火焰——像有某种仇恨之火在他锐利的眼睛里燃烧。当时是在一个教授家开讨论会,有许多青年参加,其中有一位文质彬彬、举止优雅的小神甫——一个神学硕士,穿着一件齐腰长的青丝绸法衣,这件法衣鲜明而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他那张苍白秀气的脸,一双灰色的冷眼闪着无情的冷笑。

    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长时间地讲着《新约》书里永不衰败的伟大真理。他的声音有点儿嘶哑,句子虽短,但铿锵悦耳,从中可以感觉到信仰的力量。他右手『插』在兜里,毛茸茸的左手单调地做出挥、砍的手势,配合着他抑扬顿挫的言辞。
    “在演戏。”角落里我身边有人轻声说。
    “演技还真不错,但是……”

    不久以前,我就读过一本好像是德雷珀[28]写的天主教反对科学的书。我觉得现在讲话的这个人是狂热信奉爱的力量能拯救世界的信徒,他们竟出于爱人之心而宁愿把人宰杀并放在篝火上烧着吃。

    他穿着一件宽袖筒的白衬衫,外面罩一件黑灰色的旧长衫——这身穿着也使他与众不同。

    他在传道的末尾激昂地大声问道:“那么,你们信仰基督还是信仰达尔文?”

    他抛出这个问题,像向屋角投了一块石头,拥挤地坐在那里的青年男女带着惊恐和狂喜望着他。他的讲话显然打动了大家,人们低头沉思,没有说话。他用火热的目光扫视了大家,然后严厉地补充说:“只有法利赛人或者伪君子才企图把这两种不可调和的原则联在一起。他们这样做,是自欺欺人,用谎言诱使别人堕落……”

    小神甫站起来,仔细挽起法衣的宽袖,又开怀畅谈了,客气中流露出恶意,冷笑中又带着宽容:“显然你们支持关于法利赛人的那种庸俗看法,这看法不仅是简单粗暴的,而且是彻底错误的……”

    使我大为惊异的是,他开始证明法利赛人是古犹太人遗训的真诚保卫者,人民当时始终跟他们站在一起反对自己的敌人。

    “比如说,你们读一读约瑟夫·弗拉维乌斯[29]的书吧……”

    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猛地站起,做出挥、砍弗拉维乌斯的手势,大声说道:“现在各国人民却在跟自己的敌人反对朋友了,人民当然不是出于自愿,是被人驱使和强迫的。你们读的约瑟夫斯的书现在对我又有什么用?”

    小神甫和另外一些人把争论的主题扯得支离破碎以至消失殆尽。

    “爱就是真理!”托尔斯泰主义者的言辞慷慨激昂,他的眼睛里闪着仇恨和鄙视。

    我感觉自己被他的话说得晕头转向,抓不住他话里的思想,似乎我脚下的土地在语言的旋风中摇晃,我常常多次绝望地认为:地球上再没有比我更愚蠢、更无能的人了。

    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拭去了紫脸膛上的汗珠,凶猛地喊叫:“抛掉《新约》,忘掉它吧,免得去撒谎行骗!再一次把基督钉上十字架——这样做更虔诚!”

    于是,我糊涂了。怎么会这样呢?如果生活是争取人间幸福的不断斗争,那么爱只能妨碍斗争的成功吗?

    我后来知道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的姓——“克洛普斯基”,也打听到他的住处。第二天晚上,我到了他那儿。他寄住在两个女地主的家里,当时他正跟这两个姑娘坐在房前花园里一棵古老的大椴树浓荫下的桌子旁。他穿着白色裤子和昨天那一件白衬衫,扣子解开,敞露着毛茸茸的胸脯。他高个子,颧骨突出,脸庞清瘦,很符合我想象中那位云游天下传播真理的基督大弟子的形象。

    他用银匙舀着盘子里的红莓奶糕,咂着两片厚嘴唇,品尝着、吞咽着,每吞咽一口,总要用嘴吹去稀疏的猫须似的胡子上的牛乳白沫。一个姑娘站在桌旁侍候他,另一个姑娘靠着椴树,双手交抱在胸前,望着昏沉燥热的天空出神。她们俩都穿着紫丁香色的、轻薄的连衣裙,两个人的相貌几乎完全一样。

    他和颜悦色地地跟我讲述爱的创造力。他说,应该在自己的心里培育这种感情、发挥这种力量,只有爱的创造力才能“将人跟世界精神联系在一起”——跟生活中到处存在的爱联系在一起。

    “只有靠这种力量才能将人跟爱联系在一起!不去爱,就不能理解生活。那些谈斗争是生活法则的人,是些注定要灭亡的糊涂虫。不能用火灭火,同样,用邪恶战胜不了邪恶。”

    可是当两个姑娘并肩搂抱着离开这儿,回花园深处的房屋里去时,这个人一边眯起眼睛望着她们俩的背影,一边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他听完我的话以后,又开始说了,用手指敲着桌子。他说,人到哪儿也还是人,不需要追求生活地位的改变,而应该追求博爱精神的培养:“人的地位越低,他就更接近生活的真谛,更接近神圣的智慧……”

    我怀疑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神圣的智慧”,但是我没有说。我感觉到他对我失去了兴趣。他扫兴地望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双手托着脖子,伸伸双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像做梦似的嘟哝说:“服从爱……是生活的法则……”

    他抖了一下,双手一挥,在空中抓什么似的,他受惊地看着我:“怎么?我累了,对不起!”

    他又紧闭上眼睛,咧着嘴,龇着牙。牙关使劲地咬着,像是在忍受剧痛;下唇向下翻着,上唇略微抬起,几根稀疏的青胡须也往上翘。

    我带着厌恶的心情离开了他,模模糊糊地怀疑他对人有没有诚意。

    几天以后,一天清晨我给一个认识的副教授——一个爱喝酒的单身汉送来了面包,在他这里我又看见了克洛普斯基。他大概一夜没睡觉,脸是铁青色的,眼睛又红又肿,这使我感到他喝醉了酒。肥胖的副教授喝得眼泪汪汪,只穿着一件内衣,双手抱着吉他坐在地板上,周围是挪动过的家具、啤酒瓶、乱扔的外衣,真是凌乱不堪!他坐在那儿东摇西晃,吼叫着:“仁——仁慈……”

    克洛普斯基断然否定,厉声叫道:“没有仁慈!我们不是被爱腐蚀,就是为争夺爱窒息而死,反正我们都免不了一死……

    他抓住我的一只肩膀,把我拉到房里,对副教授说:“你现在问他,他要求什么?问他需不需要仁爱?”

    副教授泪眼汪汪地看了我一下,笑道:“他是面包工!我欠了他的钱。”

    他晃了一下身子,把一只手伸进衣袋,掏出钥匙递给我:“喂!把所有的钱全拿走!”

    但托尔斯泰主义者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向我挥了一下手,说“去吧!以后再来拿钱。”

    接着,他从我这儿拿去几个面包,甩到屋角的长沙发上。

    他没有认出我来,这使我感到高兴。我走的时候,同时也将他关于爱导致死的言论,连同我内心对他的厌恶带进了记忆。

    不久我就听说,他在同一天向两个房东姑娘分别表达过“爱”。姊妹俩后来在一起把心里的快乐说出来,于是快乐变成了对求爱人的仇恨。她们吩咐管家立刻撵走这位“爱的传教士”。他就这样从城里消失了。

    爱和仁慈在人们生活中的意义是一个可怕而复杂的问题——这个问题很早就出现在我面前,起初表现为内心一种模糊的却尖锐的矛盾情绪,后来形成了明确的疑问:“爱的作用究竟怎么样?”

    我读过的书全都充满着基督教和人道主义的思想,以及“要对人同情”之类的喊叫。我那时所知道的优秀分子正是热情洋溢、言辞动人地宣传着同样的思想。

    但是我亲眼看到的一切跟人类的同情心几乎风马牛不相及。生活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无穷无尽的仇恨和残忍,是为区区小事而不断地、卑鄙地钩心斗角。我个人只需要看书,其他一切在我眼里毫无意义。

    只要上街或者在门口坐个把小时,你就会明白,所有这些马车夫、清道夫、工人、官吏、商人——他们全都不像我和我所喜爱的那些人那样生活,他们有另外的追求,走另外的道路。奇怪的是,我所尊敬和相信的那些人却孤芳自赏、自命清高,跟大多数人格格不入,显得多余;而大多数人像蚂蚁那样干着肮脏的、狡猾的活儿,忙忙碌碌、处心积虑地营造自己的安乐窝。我觉得眼前的生活愚蠢透顶,烦死人了!我还常常发现,人们只是在口头上仁慈博爱,在行动上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在听从生活的普遍规则。我感到生活太艰难了!

    有一天,兽医拉夫罗夫板着他黄而水肿的脸,气喘吁吁地说:“残酷应该加大到人人厌倦与厌恶的程度,使人人厌恶残酷,像厌恶这该死的秋天一样!”

    那是早秋天气,阴雨连绵,寒冷潮湿,瘟疫和自杀事件频频发生。拉夫罗夫不愿等着被水肿病拖死,也服氰化钾自杀了。

    “他给我的牲口治病,又像牲口一样咽气!”房东梅德尼科夫给兽医送葬时说。他是个裁缝,个子细长,是个虔诚的教徒,能背诵全部的圣母赞美诗。他用三条尾巴的皮鞭抽自己的孩子——七岁的女儿和念中学的十一岁的儿子,用竹棍子抽打老婆的腿肚子,还抱怨说:“法官大人处罚我从中国人那里学来了这一套,可是除了在招牌和画片上,我一生中从未见过中国人。”

    他雇的工人当中有一个愁眉苦脸的罗圈腿儿,绰号“冬妮雅丈夫”,这个人谈起自己的老板时这样说:“我害怕那些据说是虔诚信教的温和人!暴性子的人立刻能看得出来,而且经常来得及躲避;可是温和的人整你时,像草里一条毒蛇不知不觉中爬到你身上,突然在你心上最无防备的地方咬一口。我害怕这种温和的人……”

    “冬妮雅丈夫”的话包含着真理,他自己就是梅德尼科夫喜爱的温和而又狡猾的“耳朵”。

    有时候我觉得,温和的人像岩石上的苔藓,能使岩石般的人心变得松软,使现实生活的岩石上长出果实。但更多的时候我发现,许多温和的人善于随波逐流、同流合污、随机应变、变幻莫测,他们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叮人。于是我觉得自己像一匹前腿被捆绑的马,被包围在一大群黑压压的马蝇当中。我从那位警察家里出来时,也有过这种感受。

    秋风萧瑟,街灯摇曳,连灰暗的天空似乎也在颤抖,向大地洒落十月的蒙蒙小雨。一个湿淋淋的妓女拖着一个醉汉沿街往上走。她架着醉汉的一只胳膊,推推搡搡,醉汉嘴里嘟哝着,抽泣着。女人疲倦地低声说:“你是这种命啊……”

    我于是想到,我也被人拖着,他把我拖向讨厌的角落,给我看丑恶现象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我已经感到厌倦了。也许,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话,但脑子里闪出的正是这种思想。正是在这个凄惨的夜晚我第一次感到心的疲倦、心的灼痛。从这时候起我的心情更坏了,开始从旁观者的角度、用陌生甚至敌视的眼光冷冷地审视自己。

    我发现,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错综复杂地存在着突出的矛盾——不仅表现在言语上、行动上,而且表现在感情上。人们的感情矛盾变幻无常,这使我十分难受。当我发觉这种变幻无常的感情矛盾就存在自己身上时,心里更难受了。什么都在吸引我——女人、书籍、快活的大学生,但我什么也贴不上,什么也干不成,我就像一个陀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一条无形的皮条抽打得“团团转”。

    听说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住进了医院,我去看他。可是那里有一个嘴巴歪的胖女人,戴着眼镜和白头巾,头巾下面垂着两只像是煮过的红耳朵。她冷淡地说:“他死了。”

    见我不走,默默地待在她面前,她很生气,高声说:“喂,你还想干什么?”

    我也很生气,说:“你是个笨蛋!”

    “尼古拉,来把他撵走!”

    尼古拉正在用抹布擦铜丝之类的东西,他大叫了一声,顺手用铜丝在我背上狠狠抽了一下。当时我双手把他抱住,拖到街上,把他放到医院门口台阶上一个水洼里。他对这满不在乎,两眼冲我瞪着,一声不响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呸,你这个畜生!”

    我来到杰尔查文花园,坐在这位诗人的纪念碑旁边的长凳上,心里非常希望干些调皮捣蛋的坏事,好让一伙人冲我扑来,我也好因此有理由揍他们。但是——虽然是节假日,花园里却空荡荡的,四周没有人影,只有秋风在扫着枯叶,路灯柱子上那张没有粘严实的海报在沙沙作响。

    花园上空寒气逼人,清澈的蓝天逐渐蒙上了暮色。巨大的青铜雕像耸立在我的面前。我望着铜像,心想,人世间曾经有过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名叫雅科夫,他一心一意要消灭上帝,结果死得平平常常,真是平平常常!这事令人难过,也令人为他叫屈。

    “尼古拉原来是个白痴!他本该和我厮打,或者去叫警察,把我送进警察局……”

    我去找鲁布佐夫。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的桌旁,对着一盏小灯补短褂。

    “雅科夫死了。”

    老头儿举起拿针的手,看来是想画十字,但只是挥了一下,线被什么钩住了,他轻轻骂起娘来。

    后来,他埋怨开了:“跟你说吧,不久咱们都得死。我们就是这种倒霉的命,是呀,老弟!他这不就死了吗?!这儿还有那个铜匠,他也要报销了。上个星期天,他被宪兵抓走了。是古里领我跟他认识的。一个聪明的铜匠!跟大学生们有些牵连。你听说过大学生在造反吗?喂,给我补这短褂,我眼睛一点儿也看不见了……”

    他把自己破烂不堪的短褂和针线递给了我,自己背起双手在小屋里转开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埋怨:“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闪出一点儿火光,但魔鬼一吹,又是一片沉寂!这个不幸的城市!趁轮船在河上还能开动,我要离开这里。”

    他停下脚步,搔着脑袋,问自己:“可是去哪里呢?到处都去过了。是的,到处都去过了,但除了自己家,又像是哪里也没有去过。”

    他吐了一口唾沫,补充说:“这就是生活!他妈的!活呀,活——可什么也没有享受到,无论肉体还是心灵……”

    他沉默了,站在门口的角落里,好像在倾听什么,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到我面前,坐在桌子边上。

    “我跟你说,我的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雅科夫在上帝身上煞费了苦心。无论上帝还是沙皇,反是反不好的,而是应该让人们痛恨自己,抛弃自己卑鄙下流的生活——这才是办法!唉,我老了,已经晚了,眼睛快完全瞎了,多苦呀,老弟!补好衣服了吗?谢谢……我们去小馆喝杯茶……”

    我们走在去小馆的路上,他抓着我的两个肩膀,在黑暗中才没有绊倒。他一路嘟哝着:“记住我的话,人们不会永远忍受的!总有一天会拍案愤起,把一切摧毁,把自己无聊的一切打得粉碎!他们是不会永远忍受的……”

    我们没有去成小馆,因为遇见了一群水兵在围攻妓院,阿拉富佐夫厂的工人们在保卫妓院的大门。

    “每一个节假日都要打架!”鲁布佐夫带着赞赏的口气说,一面摘下眼镜。当他认出保卫者中间有自己的同伴时,就立即参加战斗——鼓气加油,煽动进攻。

    “工厂的伙伴们,要坚持住!狠揍这些癞蛤蟆!狠揍那个水鬼!嗨!加油呀!”

    看着这个聪明的老头儿那么狂热、那么机灵地行动,我感到又奇怪又好笑。只见他钻进船夫水手们堆里,与他们拼拳头,用肩膀撞他们。人们厮打着——并无仇恨,却吵吵闹闹,是为了逞强,或者是由于有力无处使。黑压压一群人蜂拥到大门口,把工厂的人挤压在大门上,门板压得吱吱响,到处是狂热的叫喊:“揍那个秃头军官!”

    有两个人爬上了房顶,有节奏地、活泼地唱着:
    我们不是骗子和盗贼,
    是年轻的水手和渔夫!

    一个警察吹着警笛,警服上的铜纽扣在黑暗中闪光,脚下的泥水啪啪直响,歌声从屋顶上飘下来:
    我们“撒网”在河的两岸,
    “撒网”在商店、货栈、仓库……
    “不要打已经倒下的人!……”
    “老爷子的颧骨多么硬!”

    后来,鲁布佐夫、我,大概还有五个人——朋友或者敌人,被带往警察分局。秋夜恢复了宁静,活泼的歌声在黑夜中为我们送行:
    我们捕到四十条狗鱼,
    用狗鱼皮可以缝大衣!

    “伏尔加河上的人民多好啊!”鲁布佐夫兴奋地说,不时地擤着鼻涕、吐着唾沫。他小声对我说:“你跑!找个机会跑掉!你干吗要进警察分局?”

    我和一个高个子水手一溜烟窜进了胡同——他跟在我后面,跳过两道围墙,跑出来了。从这一夜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可敬可爱的聪明老头儿尼基塔·鲁布佐夫。

    我与外界的交往越来越少。大学生们开始闹学潮。我不明白闹学潮的意义,也不清楚它的动机。我只看见热闹忙乱的场面,却感觉不到这会产生悲剧。我想,为了在大学学习的幸福我甚至可以忍受各种折磨。如果有人对我建议:“你去学习吧,不过你因此每个星期天要去尼古拉广场挨一顿我们的棍棒!”大概我也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一天,我来到谢苗诺夫面包坊,得知这里的工人们正打算去大学殴打大学生。

    “我们将用秤砣打!”他们说,恶意中带着几分风趣。

    我开始跟他们争论、谩骂。但我突然痛切地感觉到,我心里并不愿意,也说不出理由来为大学生们辩护。

    记得那天我走出这个地下室时,像受了伤似的,心里有一种无法排遣的、令人窒息的苦闷。

    那天夜里,我坐在卡班河的岸边,无聊地向黑沉沉的河水投石块,心里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怎么办?”

    由于苦闷,我开始学拉提琴,每天夜里在店里拉得吱吱响,弄得更夫和老鼠都烦躁不安。我爱上了这门音乐,对它开始产生极大的兴趣。但我的老师——戏院乐队的提琴手来教课时,趁我出门时,打开了我没有锁的钱盒,我回来时正碰上他在往衣兜里装钱。见我刚进门,他就伸长脖子,送过来他那一张刮得干净的、枯燥无味的、痛苦的脸,轻声说:“你打吧!”

    他的嘴唇颤抖着,从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油亮的泪珠,一颗颗大得出奇。

    我本想打琴师一顿,但为了不这样做,我坐到地板上,把拳头压在自己的大腿下,叫他把钱放回钱盒。他把衣兜里的钱全拿出来了,向门口走去,但又停下来,像白痴那样高声而又可怕地说:“给我十个卢布!”

    我给了他钱,但学提琴的事从此告吹了。

    这年十二月我决定自杀。我曾试图在短篇小说《马卡尔生活中的一件事》中描写这个决定的动机。但我没有成功——小说拙劣,使人不快,也没有内在的真实性。小说的优点,照我看来,也正在于它完全没有这种真实性。事实是真实的,但这些事实的阐述者好像不是我,小说写的也不是我。如果不谈小说的文学价值,里面倒有一点是我喜欢的:我似乎已经超越或者超脱了自我。

    【第六节】

    我在集市上买了一支装有四颗子弹的左轮连发手枪,对着自己的胸膛开了一枪,本希望能打中心脏,但只打穿了一片肺叶。一个月后,我又在面包店里干活儿,心里十分羞愧,感到自己愚蠢到了极点。

    但时间不长,三月底的一天晚上,我从面包坊来到店里,在一个女店员的房里见到了乌克兰佬“一撮毛”。他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抽着卷得很粗的纸烟,凝视着屋里的烟雾。

    “你现在有时间吗?”他问我,先没有打招呼。

    “有二十分钟。”

    “坐下来,咱们谈谈吧。”

    他跟往常一样,穿着紧绷绷的黑粗布短上衣,淡黄色的胡须飘拂在他宽阔的胸前,倔犟的额头上竖着剪短的硬头发,脚上穿一双庄稼人的重皮靴,散发着强烈的焦油味。

    “喂!”他开始说,语气很平静,声音也不大,“你愿不愿意去我那儿?我住在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沿伏尔加河往下走四十五俄里。我在那里有个店铺。你在那里帮我做生意,这占用不了你多长时间,我有许多好书,我帮你学习,你同意吗?”

    “好吧。”

    “你星期五早晨六点钟去库尔巴托夫码头,打听由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来的一个木板船。船主叫瓦西里·潘科夫。不过,我比你先到那里,会看见你的。再见!”

    他站起身,向我伸出了宽大的手掌,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来一只银壳大怀表,说:“我们六分钟就讲完了!对了,我名叫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姓罗马斯。就这样吧。”

    他轻松地托起那笨重的、铁铸般的高大身躯,步伐稳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天以后,我乘船去克拉斯诺维多夫村。

    伏尔加河刚刚解冻。松软的灰色冰块顺着混浊的河水,从上游摇摇晃晃地漂流而下。木船追赶着冰块,冰块擦着、碰着船舷,咔嚓咔嚓地响,有的碎成许多尖尖的晶体。从上游吹来的大风掀起浪花,击打着河的这一岸。太阳金光耀眼,把玻璃般的淡蓝色冰块照得白光四射,令人目眩。木船沉重地载着一桶桶、一袋袋、一箱箱的货物,扬帆行驶。掌舵的是那个叫潘科夫的年轻小伙儿,他穿一件相当漂亮的熟羊皮短褂,胸前绣着一条花带。

    他面容镇静,目光冷静,沉默寡言,很不像庄稼人。潘科夫的雇工库库什金双手握着篙竿,两腿叉开,站在船头。这个身材矮小的庄稼汉穿一件破烂的粗呢子上衣,腰间系着一根绳子,头上戴着一顶皱巴巴的神甫礼帽,脸上布满了青色伤痕和血迹。他用撑篙抵挡着冰块,轻蔑地嘟哝着:“靠边……你往哪儿钻!”

    我和罗马斯并排坐在船帆下一堆箱子上。他轻声对我说:“乡下人不喜欢我,特别是富人!这一点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库库什金把撑篙横放在自己的脚旁边,转过来满布伤痕的脸,兴奋地说:“特别是神甫不喜欢你,安东诺维奇!……”

    “这是真的。”潘科夫证实了一句。

    “神甫这个麻子,这条花狗!他把你看成喉咙里的一块骨头!”

    “但是我也有朋友,你也会有的。”我听见“一撮毛”的说话声。

    春寒料峭。三月的阳光还不暖和。河岸上光秃秃的黑树枝摇摆着。有的地方,岩石缝里和灌木丛下还铺着一片片天鹅绒似的白雪。河面上到处漂动着冰块,宛如羊群在点头吃草。我感觉自己如在梦境之中。

    库库什金装着旱烟斗,大发议论说:“就算你不是他老婆,但神甫的职责要求他爱万物,像书本上写的那样。”

    “是谁打伤你的?”罗马斯讥笑着问。

    “这个嘛,是黑道上的人干的,大概是流氓、恶棍吧。”库库什金轻蔑地说。马上他又自豪地说:“对了!许多炮兵打我一个——这是确确实实!我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怎么还活过来了。”

    “为什么打你?”潘科夫问。

    “昨天这次还是炮兵那次?”

    “就说昨天吧。”

    “是呀!难道能弄明白为什么打我吗?我们的人像好斗的公羊,随时都能斗起来!”

    “我想,”罗马斯说,“是因为你多嘴多舌才打你吧,你说话不小心……”

    “也许是吧!我这个人就是好奇,习惯问东问西。我呀,听到什么新鲜事就高兴。”

    船头重重地撞到一个大冰块,船舷可怕地“咔嚓”一声。库库什金身子摇晃了一下,抓起撑篙。潘科夫责备他说:“你干活儿要看着点儿,斯捷潘!”

    “你不要说我!”库库什金嘟哝着,一面用撑篙推开冰块,“我可不能同时又执行自己的任务又跟你谈话……”

    他们俩半开玩笑争论着,罗马斯对我说:“这儿的土地比我们乌克兰的差,但人比那儿的好,非常能干!”

    我用心听他说,也相信他的话。我喜欢他的镇静平和的语言,简单却有分量。我感觉这个人知道很多,他待人有自己的尺度。我特别感到愉快的是,他没有问我因为什么开枪自杀。要是换作他人,早就问我这件事了,而我又多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啊!而且它也很难回答。鬼知道我因为什么决定自杀!这个乌克兰的“一撮毛”真要问我,我的回答大概会又长又笨!但我根本不愿再回想起这件事,因为伏尔加河上是这么美好,这么风光明媚,这么自由敞亮!

    木船靠河岸行驶,左边是宽阔的河面,河水漫过长满水草的沙岸。你看,汹涌的江水把右岸的灌木丛击打得东摇西摆。一股股清澈的春水从岸上顺着沟壑和地缝喧嚣地流到河里。太阳微笑着,黄嘴鸦在阳光下闪着钢铁般的黑色羽毛,“呱呱”地忙着筑巢。在向阳的地方,绿油油的嫩草迎着太阳,高兴地从土里钻出来。我身上寒冷,但心里喜悦,打心眼里钻出美好愿望的幼芽。春回大地,令人心旷神怡!

    将近中午,我们驶到了克拉斯诺维多夫村。一座陡峭的高山上耸立着蓝屋顶的教堂。从教堂开始,漂亮结实的小屋沿着山的一侧一幢接一幢地展现在眼前,黄色木板的屋顶和锦缎般的草房盖闪闪发光。好一派朴素美丽的景象!

    每当我乘轮船经过这村庄时总要欣赏这儿的风光!

    当我和库库什金一起开始卸船上的货物时,罗马斯一边给我递麻袋,一边说:“不过,你还真有力气!”

    接着他又问,但眼睛并不看我:“胸不疼吗?”

    “一点儿不疼。”

    我深深地被他亲切而又委婉的问话所感动,我非常不愿意这些乡下人知道我曾经自杀过。

    “力气是有,但可以说使过了劲儿。”库库什金又多嘴饶舌了,“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下诺夫哥罗德?你们这地方靠水吃饭。还有一句歌:‘留心看天气,水鸥打哪儿飞。’也是说你们的。”

    一个乡下人沿着松软泥泞的山坡,趟着一股股银光闪闪的溪水,脚下滑溜着、身子摇晃着,大步地从山上走来。他瘦高个儿,光着脚,只穿衬衫和裤子,蓄着卷曲的胡须,满头浅黄色的浓发像戴着一顶棉帽。他来到岸边,声音洪亮而亲热地说:“欢迎你们!”他看了一下四周,从地上搬起一根粗的木头,把它的一端搭到船舷上,又搬起另一根粗木头,一端搭到另一侧船舷上,然后纵身跳到船上,便指挥起来:“用两只脚踩住木头的这两端,不让它们从船舷滑跑,然后再接住桶。小伙子,过来帮忙吧!”

    他很漂亮,像画中人,而且也很有力气,脸庞红润,大鼻梁长得很端正,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

    “伊佐特!会感冒的。”罗马斯说。

    “我吗?不要替我担心。”

    我们把一桶煤油滚到岸上以后,伊佐特用眼睛打量了我一下,他问:“是新来的店员吗?”

    “你跟他打一架!”库库什金提议说。

    “你的小脸又被打坏了?”

    “那有什么办法!”

    “谁打的?”

    “是打人的人呗……”

    “你呀!唉!”伊佐特叹了一口气,又转身对罗马斯说,“大车马上就下来,我老远就看到了你们——在船上,船划得很快。你先走吧,安东内奇[30]。我在这看守一会儿。”

    显然,这个人对罗马斯友好又关心,甚至像保护人那样,虽然罗马斯比他还大十来岁。

    半小时以后,我已经坐在一个清洁舒适的房间里。这是一座崭新的小木房,墙壁的松香和麻屑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消散。这时,一个手脚利落、目光敏锐的女人在摆桌子准备吃午饭。“一撮毛”从手提箱里取出书来,放在火炕旁边的架子上。

    “你的房间在阁楼上。”他说。

    从阁楼的窗口可以看到村子的一部分,看到我们小屋对面的那条山沟,山沟里住家澡堂的屋顶掩映在灌木丛中。山沟那边是果园和黑色田野,平缓地延伸到天际,那里是高耸入云的蓝色森林。一个穿蓝衣的乡下人跨坐在一个澡堂的屋脊上,他一只手握着斧头,一只手举在额前,搭起眼罩,望着下面的伏尔加河。一辆大车吱嘎吱嘎地响,拉车的母牛累得哞哞叫,山洪喧闹地叫着。一个全身黑的老太婆从小屋的正门口走出来,又马上回过头朝门口狠狠地说:“你们这些该死的!”

    两个淘气的小孩正在煞有介事地用石头和泥土堵一股溪水的去路,听见老太婆的声音,掉头就跑了。老太婆从地上拾起一块木片,对着它吐了一口,扔到溪水里,然后用她穿着男人靴子的那一只脚,摧毁了两个孩子的工程,下山往河边走去。

    我大概要在这儿住下去了吧。

    他们叫我吃饭了。阁楼下面,伊佐特伸着他的长腿,跷起他紫青色的脚板,坐在桌子旁,正在说什么,他见了我,突然不作声了。

    “你怎么了?”罗马斯皱起眉头问,“继续说吧!”

    “没有什么可说的,都说了。也就是说,就这样决定了。据说,我们自己会应付的。你随身带上手枪,要不就带根粗一点儿的棍棒儿。在巴里诺夫面前,不能什么都说。他,还有库库什金,是女人的舌头。小伙子,你爱钓鱼吗?”

    “不爱。”

    罗马斯说,有必要把农民和小园主们组织起来,把他们从收购贩子的手里抢救出来。伊佐特用心听完他的话以后说:“寄生虫们是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我们走着瞧吧。”

    “一定是这样的!”

    我望着伊佐特,心里想:“卡罗宁和兹拉托夫拉茨基[31]写的短篇小说大概就取材于这样的农民吧……”

    难道我接触到了一种正当的事业,难道我马上就要跟从事正当事业的人们一道工作了?

    伊佐特吃完了饭,说:“米哈依洛·安东诺夫,你不要急,好事多磨,要慢慢来。”

    他走了以后,罗马斯沉思着说:“多聪明诚实的人啊!可惜没有文化,几乎不识字。但他学习刻苦。对了,你在这方面帮帮他吧!”

    天黑前,他一直向我介绍店里各种商品的价格,说:“我比村里另外两个店老板卖得便宜,他们当然不高兴,对我干了许多坏事,还想打我。我住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喜欢做生意赚钱,而是为了别的原因。我的意图类似你们面包店……”

    我说,我已经看出来了。

    “那好……就是应该教会人们智慧和理智,对吗?”

    关好店门后,我们手里端着灯在店里来回忙碌。门外也有人踏着泥泞在街上小心翼翼地来回走动。有时候还有人沉重地爬上了门口的台阶。

    “你听见了吗?门外有人在走动!这是米贡,一个穷光蛋,一条恶狼!他爱干坏事——这是他的本性,像漂亮姑娘爱卖弄风流一样。你跟他说话时要多加小心,当然跟其他人一般也要这样……”

    然后,我们进到里屋。他点燃了烟斗,宽阔的背脊靠着火炕,眯起了眼睛,对着自己的胡须吐着一缕缕青烟。他在斟酌词句,构成简洁明了的语言,他说道:“我早就发现你在浪费自己的青春。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天性顽强,看来也有良好的愿望。你应当学习,但不要让书本把你和人们隔开。某教派的一个老头儿说得很好‘任何教训都来自人’。人们给你的教训要比书本上的教训更令你痛苦。人们教训你时态度很粗暴,但他们这种教训会更牢固地铭刻在你心里。”

    他又说了一些我熟悉的话,他说,首先应该唤起农村的理智。但在这些我所熟悉的词句里,我捕捉到了更深刻的,对我说来是崭新的含意。

    “你们那里的大学生往往谈什么对人民的爱,我这样对他们说:人民是不应当爱的。对人民的爱——这是句空话……”

    他从胡须里露出冷笑,用审问的眼光打量着我,接着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坚定地、充满教训口吻地继续说:“爱,意味着同意、宽恕、不批评、多原谅。应该用这一切对待女人。但难道可以不批评人民的愚昧、同意他们头脑的糊涂、宽恕他们的卑鄙、原谅他们的野蛮吗?不可以吧?”

    “不可以!”

    “你说对了!可是你们那里,大家都爱读爱唱涅克拉索夫[32]的诗,要知道,靠涅克拉索夫的诗是绝对不行的!应该这样告诉农民:‘兄弟,虽说你本人并不坏,但生活得很不好,你自己也毫无能力让生活变好、变轻松。连野兽大概也比你会关心自己,比你会保护自己。不过农民你,可以变成一切——贵族、神甫、科学家、沙皇,他们都曾当过农民。你看见了吗?你明白了吗?要学会生活,不让别人欺侮你……’”

    他去了厨房,吩咐女厨子烧开了茶炊,然后给我看他的书——所有的书几乎都是科学方面的:英国人里有巴克尔[33]、莱伊尔[34]、哈特波尔·莱基[35]、卢伯克[36]、泰勒[37]、穆勒[38]、斯宾塞[39]、达尔文的作品,俄国人中有皮萨烈夫、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希金等人的作品,以及冈察洛夫的《战船巴拉达号》和涅克拉索夫的作品。他用宽大的手掌带着感情抚摸着这些书,像抚摸心爱的猫儿,同时又以哀求的语气抱怨道:“多好的书呀!这本书是罕见的珍本,是检察机关要焚烧的书。你想知道什么是国家,就读它。”他递给我霍布斯[40]的《利维坦》。

    “这一本也是讲国家的,但比较容易读,更有趣!”

    这本有趣的书原来是意大利历史学家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

    喝茶吃点心的时候他简要地讲了自己:他是切尔尼戈夫省一个铁匠的儿子,在基辅车站做过列车油漆工,在那里认识了一些革命者,组织过工人自学小组,他被捕过,坐了两年左右牢,后来被流放到雅库特省达十年之久。

    “起初,我同雅库特人住在一起,住在一个村里,心想:这一下可完了!那里的冬天,真他妈的冷,连脑浆都要冻硬了!而且理智在那里也是多余的。后来我发现,这儿那儿不时地出现个俄国人!遇到的俄国人不多,但总算还有吧!为了不让这些俄国人寂寞,当局不时地给他们增加些新人以示关怀!那里有些好人啦。其中就有大学生弗拉基米尔·柯罗连科,他现在也回来了。我和他相处得很好,后来分开了。我们俩在许多地方相似,可是友谊不能靠相似维持。但他是个认真顽强的人,什么活儿都会干,甚至会画圣像——这一点我不喜欢。据说他现在给杂志写稿,做得很出色。”

    他一直谈到半夜,显然是希望一下子把我稳步提高到他自己的水平。我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自杀以后,我对自己的评价大大降低,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好像对谁犯了过错,甚至感到羞耻。罗马斯一定了解我的心情,以人的朴素感情为我打开了通往生活的大门,他帮我挺起了胸膛!这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

    星期天教堂做完礼拜以后,我们开了店门,农民们立刻开始聚集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头一个到的是马特维·巴里诺夫。他身上很脏,头发很乱,有猿猴似的长手和东张西望的女人般美丽的眼睛。

    “城里听到什么了?”他打了招呼后问我,但不等我回答,就对着库库什金喊道:“斯捷潘!你的那些猫儿又吃了一只公鸡!”

    他马上又讲述着:省长从喀山去了彼得堡——为朝见沙皇而奔走,求沙皇把所有的鞑靼人都迁到高加索和突厥斯坦。沙皇夸省长:“你聪明!会办事……”

    “这全是你自己编的。”罗马斯平静地说他。

    “我什么时候编过?”

    “不知道。”

    “你多么不相信人,安东内奇!”巴里诺夫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一面遗憾地摇着头,“可是我可怜鞑靼人,他们不习惯高加索的生活。”

    一个瘦矮个儿小心翼翼来到跟前。他穿着别人不要的一件破长衫,灰色的脸孔因为中风而歪了嘴,两片黑嘴唇偏得都合不拢,现出悲痛的微笑。锐利的左眼不停地眨巴,左眼上颤动着斑白的眉毛,眉毛上面有道道伤痕。

    “尊敬的米贡!”巴里诺夫嘲笑着说,“你昨夜偷了什么?”

    “你的钱。”米贡用他洪亮的男高音回答,同时向罗马斯摘下自己的棉帽。

    我们小屋的房东,也是我们的邻居潘科夫,从院子走出来,他穿着制服上衣,脖子上系一条红领带,脚上穿着橡皮套鞋,胸前挂着一条像马的缰绳那样的银制长链条。他怒目扫了米贡一眼:“要是你这个老鬼爬进我菜园子,我就用棍子打你的腿!”

    “你又老调重谈了,”米贡平静地说,他叹息地补充道,“不打不成才,不打怎么活?”

    潘科夫开始骂他,他又补充说:“我算什么老?才四十六岁……”

    “可圣诞节和主显节期间你已经五十三岁了!”巴里诺夫大喊大叫起来,“你自己说的:五十三岁了!干吗要撒谎?”

    这时渔夫伊佐特和个子高大、髯须飘洒的老头儿苏斯洛夫也来了[41],“一撮毛”坐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吸着烟斗,默默地听农民交谈。农民们就地坐在台阶或者两侧的长凳上。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冷天。被寒冬冻僵了的蓝天上浮云现在正迅速飘动着,阳光和云影倒映在溪水和水洼里,一会儿光亮耀眼,一会儿像柔软的天鹅绒令人赏心悦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像美丽的孔雀,她们顺着街道轻盈地向伏尔加河走去。她们跨过街上的水坑时,撩起裙摆,露出钉有铁掌的皮鞋。小孩子们掮着长的钓鱼竿跑过去了;大人们,都是些农民,走过店铺时,总要瞟一眼门口这十来个人,同时又默默地向着店铺轻轻举起“鸭嘴帽”或毡制的礼帽。

    米贡跟库库什金友好地分析着一个不清楚的问题:打起架来谁更狠——是商人还是地主老爷。库库什金证明是商人,米贡论证是地主老爷。米贡洪亮的高音压倒了库库什金杂乱无章的言辞:“芬格罗夫先生的父亲敢揪拿破仑·波拿巴皇帝的胡子,可是芬格罗夫先生本人常常抓住两个人后脑壳上的羊皮领子,两只细手一合,两人的额头碰在一起,砰的一声就完蛋了!两人都躺着不动了。”

    “要这样碰,你也会躺下的!”库库什金表示同意,但又补充说,“不过商人比老爷吃得多……”

    面目和善的老人苏斯洛夫坐在门口最高一级台阶上,诉苦说:“农民在土地上待不住了,米哈伊洛·安东诺夫!过去在老爷们手下是不准闲逛的,每个人都规定有活儿干……”

    “那你上书请示再实行农奴制吧!”伊佐特回敬了他一句。罗马斯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在门廊的栏杆上磕打着烟斗。

    我盼望着他什么时候会开口。我认真听着这几个农民语无伦次的谈话,心里揣摩着“一撮毛”究竟会说些什么。我觉得他错过了好几次机会去参与农民们的谈话。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沉默着,像木偶一样坐着不动,只是低头看着水坑里的水被风吹起涟漪,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朵被风驱赶在一起,挤压成灰黑色的浓云。河面上一只轮船在轰隆隆地叫,从河岸飘来了姑娘们清脆的歌声和手风琴的伴奏。一个醉汉在街上大步向河边走去。他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嘴里叽里咕噜。他双手挥舞着,两条腿过分地弯曲着,常常踩到水坑里。农民们说话越来越慢,声音里充满凄凉,我心里也涌起了忧愁——这是因为这寒冷的天空有下雨的威胁,也因为我又想起城市的生活:那从不停息的喧闹和各种各样的声响,街上匆匆闪过的行人,他们大胆泼辣的话语和激动人心的丰富词汇。

    这天晚上喝茶的时候,我问“一撮毛”:他究竟什么时候跟农民们谈话。
    “谈什么?”
    “啊!”他用心听完我的话后说,“你知道,要是我跟他们谈这件事,而且还是在街上谈,那我又要被发配到雅库特人那里了……”

    他装上了烟斗,大口大口地抽起来。不一会儿,屋子里就烟雾弥漫了。他平静地开始了一次难忘的谈话。他说:农民谨小慎微,疑心重。农民怕自己,怕邻居,尤其怕外来人。农民获得自由还不到三十年。每一个四十岁的农民都记得自己生下来就当奴隶,自由是什么呢?——这问题很难解释。如果简单地解释为:自由就是我愿意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但到处有官老爷,官老爷就要妨碍你生活。沙皇从地主们手里夺取了农民,所以现在沙皇是全体农民唯一的老爷先生。那么再问:究竟什么是自由?突然有一天沙皇对自由做出解释。农民非常相信沙皇——这位全国土地和一切财富的主人。沙皇从地主那里夺取了农民,还可能从商人那里夺取轮船和商店。农民拥护沙皇,农民认为:老爷或先生多了不好,只有一个老爷或先生比较好。他们盼望有一天,沙皇给他们解释自由的意义,那时候谁能拿什么就拿什么。这一天——他们人人都想,但人人都怕。他们内心警惕百倍,枕戈待旦,生怕睡过了宣告全国大分配那关键的一天。同时他们又都怕自己:自己想要很多,也确有东西可拿,但怎么拿呢?大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同一件东西。而且到处有无数的长官,他们显然要仇视农民甚至沙皇。但没有长官也不行,大家又都得争斗起来。

    狂风卷着大滴的春雨愤怒地扑打着窗上的玻璃,灰色的烟雾流到了街上。我心里也变得灰暗和无聊了。烟雾中继续听到罗马斯平静、沉思的话语:“要教育农民,使他们逐渐学会从沙皇那里夺取政权;要告诉农民,人民有权从自己的阶层里选出官吏——县警察分局局长、省长,甚至沙皇……”

    “这要一百年!”

    “你以为这一切在‘三一主日’[42]前就能成功?”“一撮毛”严肃地问。

    这天晚上他去了什么地方。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街上一声枪响,这枪声就在附近。我冒雨跑到黑暗处,看到米哈伊尔·安东诺维奇又大又黑的身影不慌不忙,仔细地绕过一条条溪涧,朝我们店门走来。

    “你来干吗?这是我打的枪……”

    “打谁了?”

    “这里有几个人拿着削光的木棍冲到我跟前。我说,站住,我要开枪了,他们不听。我就朝天开了一枪,天是打不坏的……”

    他进了门廊,站在过道里脱衣服,用一只手挤压湿淋淋的胡须,像马一样打着响鼻,喘着粗气。

    “这双鬼靴子,原来都长眼了!应当换一双了。你会擦拭手枪吗?请给擦拭一下,不然会生锈的。涂上一点儿煤油……”

    他临危不乱的沉着镇定,灰色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冷静而顽强的目光,真令我赞叹!他进了房间,在镜子前梳理着胡须,提醒我说:“你去村里时要加小心,特别是在节日的晚上。他们大概也想打你的。但不要带棍子,这会刺激那些好斗者,也可能使他们感到你是出于害怕。不应该害怕的!他们自己倒有些害怕……”

    我开始过得很舒适,每天的生活都有新内容,每天过得都很有意义。我开始贪婪地读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罗马斯这样开导我:“马克西莫维奇,你最好首先弄懂这门科学,它包含着人类最高的智慧。”

    伊佐特每周有三个晚上来这里,我教他识字。起初他对我不信任,常常带点儿讥笑。但上过几堂课以后,他心悦诚服了:“你讲得很好!小伙子,你会成为教师的……”

    他又突然提议:“你好像很有劲儿,来,我们拉棍比比力气,怎么样?”

    我们从厨房拿了一根棍,各自握着棍子的一头,坐在地板上,脚板顶着脚板,都尽力要把对方从地板上拉起来。我们俩较量了很久,“一撮毛”笑着为我们俩鼓劲儿:“来吧!加油!”
    伊佐特拉起了我,这使我对他的好感加深了。

    “不要紧,你还是很有力气的!”他安慰我,“可惜你不爱打鱼,不然跟我一块儿上伏尔加河。伏尔加河的夜晚——真是人间天堂!”

    他学习很热心,也成绩显著,而且常常露出惊喜的神情。比如正在上课,他突然站起来,从书架取下一本书,高扬起眉毛,吃力地读完两三行,然后红着脸看我,惊喜地说:“我能读了,他妈的!”
    于是,他闭上眼睛背诵:
    像母亲哭倒在她儿子的坟墓前,
    一只水鸟哀鸣在凄凉的平原上。

    “你看对不对?”

    有好几次他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地问我:“老弟!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搞的?人一见到这些黑道道,它们就成了一行行我懂的话,成了咱们嘴里说的那些话!可我是怎样读懂的呢?又没有谁在我耳边提示。假如是些画片,那就不奇怪了。可是这上面印的好像就是人的思想——这是怎么回事?”

    我能回答他什么呢?我的“不知道”使他苦恼起来。

    “这是妖术了!”他叹息地说,就着灯光看起书来。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愉快和感动的天真,一种纯洁如童心的品质。他越来越让我想起书里写的那种可敬可爱的农民。像几乎所有的渔人那样,他真像一位诗人,他爱伏尔加河和河上幽静的夜晚,他爱孤独和旁观消极的人生。

    他望着星星问我:“安东诺夫说过‘那里也可能住有跟我们类似的人’。你认为他说的对吗?真想给他们发个信号,问问他们生活怎么样。大概要比我们生活得好,生活得愉快吧……”

    实际上他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他是孤儿、穷光蛋,在他所喜爱的、平静的渔人生涯里不依赖任何人。但他对农民们不友好,常常警告我:“别看他们那么亲热,他们都很狡猾、虚伪。你不要相信他们。他们现在对你这样,明天就另一样。每个人都只看见他自己,公共事务——他们认为是苦役。”

    他这样一个软心肠的人,谈起“吃人的”地主、富农来,不料竟有这样的仇恨。

    “他们因为什么比别人富呢?因为他们比别人聪明。所以我要这些家伙记住:如果你们农民聪明,就一定要团结,团结才有力量!可是这些坏蛋把村里弄得四分五裂,像一盘散沙。事情就是这样!俗话说,敌人就是自己!这些自作孽的人啊!安东诺夫为他们操尽了心……”

    美丽健壮的伊佐特很受女人们的青睐,也容易被女人征服。

    “当然,我被她们惯坏了。”他真诚地忏悔说,“她们的丈夫当然感到羞辱。我要是他们,也会感到羞辱的。可是又不能不可怜这些女人,女人像是你的第二生命。她们活着没有节日的快乐,也享受不到丈夫的温情,她们像牛马一样干活儿,如此罢了。丈夫们没有时间去爱她们,而我是个自由人。有许多女人,结婚后第一年就吃丈夫的拳头。是的,我在这方面是有罪的,我跟她们乱搞。我只请求一件事:娘儿们,你们彼此别吃醋,我一个人足够使你们大家都快活!不要互相嫉妒了,你们对我都是一样的,我同情你们大家……”

    于是他含羞地低下头,胡须里露出微笑:“我差一点儿没跟一位太太胡搞上了,这位太太坐船从城里来别墅度假。她是个美人儿,皮肤白嫩得像牛乳,一头亚麻色的秀发,一双淡黄色的和善的眼睛。我卖鱼给她,眼睛不停地看她。‘你怎么啦?’她问。‘你自己明白。’我说。‘那好,’她说,‘晚上我去找你,等着吧!’她真的来了!只是她怕蚊子——蚊子咬了她,结果我们没出什么事。‘我不能,咬得太厉害。’她差点儿没哭出来。第二天,她丈夫来到她身边。他像是位法官。对了,她也像是官太太。”最后他伤心和责备地说,“蚊子也能妨碍她们生活!”

    伊佐特很夸奖库库什金:“你仔细看这个庄稼人,他心肠好。人们不喜欢他,那才是没有理由!当然他爱瞎说。可是哪有牲口身上不长出杂毛的呢?”

    库库什金没有地,娶了一个好喝酒的女帮工。她个子矮小,但十分机灵,又有劲又厉害。库库什金把自己的小屋租给一个铁匠,自己住在澡堂里,在潘科夫家做长工。他很喜欢新闻,要是哪天没有新闻,他就自己编造各种趣事,把它们贯穿在一起。

    “米哈依洛·安东诺夫!你听说没有?京科夫区一个小官辞职当修士了。他说:‘我不愿再打骂农民了,干够了!’”

    “一撮毛”认真地说:“是呀,所有的官吏将来都会这样跑掉的。”

    库库什金抹去浅黄色乱发中的麦秸、干草和鸡毛,思索着说:“不会全跑光的。只有那些有良心的才跑掉,他们当然对自己的职务感到沉重。安东内奇,你不相信良心——这一点我看出来了。但要是人没有良心,再聪明也活不下去!我再讲一件事给你听……”

    于是他讲了一个“最聪明”的女地主:“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厉害女人,连省长大人都屈尊来拜访她。他说:‘太太,你要小心呀!关于你做坏事的新闻甚至传到彼得堡了!’她当然用果子酒招待了省长,然后说:‘愿上帝保佑你平安回去,我不能改变自己的性格!’过了三年零一个月,她突然召集农民们,说:‘我的地全给你们,再见了!原谅我,我要……’”

    “去修道院啦!”罗马斯接了他的话茬儿说。

    库库什金注视着他,并且肯定说:“对,去当修道院院长!也就是说,你也听到过她?”

    “从来没听到过。”

    “但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

    幻想家摇头嘟哝着:“你太不相信人了……”

    他的故事经常是这样的:坏人和恶人做坏事做得累了就“跑掉”,但更多的结局是,库库什金把他们送到修道院,就像把垃圾送到垃圾场一样。

    他常常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念头。突然他皱起了眉头,声明说:“我们打败了鞑靼人——这没有道理,鞑靼人比我们好!”这时谁也没有谈到鞑靼人,大家在谈组织果园主合作社。

    罗马斯正在讲西伯利亚,讲西伯利亚的富裕农民,库库什金突然若有所思地嘟哝着:“假如两三年不去捕海里的鲱鱼,鲱鱼能繁殖到使海水涨过海岸,天下就要发大水。繁殖力多么强的一种鱼呀!”

    村里人认为库库什金是个说空话的人,他的故事和奇怪的念头惹人们生气,引起他们的谩骂和讥笑,但他们每次都有兴趣地、用心地听他讲,好像希望从他的杜撰中找到真理似的。

    “空谈家!”老成持重的人这样称呼他,只有爱打扮的潘科夫认真地说:“斯捷潘是个谜一般的人……”

    库库什金很会干活儿。他是位箍桶匠、砌炉匠,懂养蜂,教女人们繁殖家禽,还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他什么活儿都干得不错,虽说他干活儿慢,也有点儿懒。他喜爱猫,他澡堂里有十来只吃得很饱的“野猫”——野性十足的猫儿。他喂它们乌鸦和穴鸟。猫儿被他驯养得会吃飞禽,这就更加深了别人对他的不满。他的猫儿常常把小鸡和母鸡咬死,所以女人们也设法捕捉他的猫,无情地追打它们。库库什金的澡堂附近常常听到恼怒的主妇们尖声叫骂,他却毫不在乎。他反而说:“女傻瓜呀!猫儿是捕食动物。猫儿比狗还机灵。所以我要训练它们抓飞禽。我们将繁殖几百只猫,再卖掉它们,赚来的钱给你们,女笨蛋呀!”

    库库什金本来会识字,可是全忘了,也不愿意再捡起来。他天性聪明,他比大家更快地抓到“一撮毛”讲话的要点。

    “这样,原来这样呀!”他皱起眉头,像小孩儿服了苦药似的,说,“这就是说,伊凡雷帝对小百姓们并没有害处……”

    他、伊佐特和潘科夫晚上常来我们店铺,而且常常坐到半夜,听安东诺夫讲世界形势、外国生活、各国人民的革命暴动。潘科夫喜欢法国革命。

    “这才是真正把生活翻个个儿!”他赞叹地说。

    潘科夫两年前就跟父亲分开过了。他父亲是个富裕的农民,脖子底下吊着一个大瘰疠,眼睛鼓得很可怕。潘科夫靠“恋爱”娶了伊佐特的侄女——一个孤儿。他管老婆很严,但给她穿城市的服装。父亲骂儿子任性,路过儿子的新屋时都要冲它狠狠地吐唾沫。潘科夫把这座屋租给了罗马斯,并且靠着这房租修了这个小卖店——这是违背村里财主们的意愿的。财主们恨他这样做,他表面上对他们满不在乎,谈起他们时带着轻蔑的口吻,跟他们在一起时,态度简直是粗暴和嘲笑。农村的生活使他感到厌倦:“我要有门手艺,就去城里住了……”

    他身材匀称,经常穿得干干净净;他举止稳重,很有自尊心;他思想谨慎,有猜疑心。

    “你凭冲动还是经过思考干这种事的?”他问罗马斯。

    “你觉得呢?”

    “不,你自己说。”

    “你觉得哪样好?”

    “不知道!你认为呢?”

    “一撮毛”很倔犟,终于迫使这个庄稼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当然是经过头脑思考以后好!思考当然只能从利益出发,哪里有利益,哪里的事情就可以做得好。心愿只会引我们走错路。要是只讲心愿,我早就惹出乱子来了,一定会去放火烧神甫了!可不能冒冒失失地乱来啊!”

    神甫是个长着田鼠般嘴脸的凶老头儿,曾经干涉过他们父子间的争吵,弄得潘科夫很不愉快。

    起初,潘科夫对我不大友好,几乎有点儿仇视,甚至像主人对待奴仆那样使唤过我,但他很快改变了态度,虽说我感觉他对我还心怀疑虑,甚至可以说我不喜欢他。

    这小木房里的那些夜晚至今还历历在目。一个清洁的小房间,圆木的四壁,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屋角桌子上亮着一盏灯,一个额头高、胡须长、头发剪得平整的人在灯前讲话:“生活的实质,就在于人逐渐摆脱牲口般的地位……”

    三个农民用心地听着,他们个个眉清目秀,一看脸庞就知道都是些聪明人。伊佐特始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在倾听远方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什么东西。库库什金身子转来转去,似乎有蚊子在咬他。潘科夫摸着浅黄色的小胡须,静静地沉思:“这就是说,人民还是需要分成阶层。”

    潘科夫从来不跟自己的长工库库什金粗暴地说话,而且很用心地听这位幻想家编造各种趣事——这一点我很喜欢。

    每当谈话结束,我就回自己的阁楼,坐在开着的窗子旁边,望着入睡的村子和万籁俱寂的田野。透过夜幕能看见星星在闪烁,星星离地面越近,看起来就离我越远。寂静好像在有意地抓紧你的心,可你的思绪却在广阔无限的空间四处流淌。我浮想联翩,看见成千上万座村庄也像我们村子一样,默默地紧贴着平坦的大地蜷伏在那里。大地上万籁俱寂。

    空寂的夜幕温暖地拥抱着我,又像万条血吸虫吸吮我的心。渐渐地,我感到困乏无力,昏昏欲睡,但又忐忑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我在大地上是多么渺小……

    现在,乡村的生活在我面前变得颇有乐趣了。我过去多次听说过,也从书上得知,乡下人比城里人健康与热情。但我亲眼看见农民在不停地从事苦役般的劳动,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积劳成疾,而且几乎没有快活的人。城里的工匠和工人们的工作不比他们少,但生活比他们快活,不像他们这些满脸愁苦的人这样无聊寂寞,埋怨生活。在我看来,农民的生活并不简单,要求他们紧张辛苦地耕种土地,机灵圆滑地对待人。而且,这种理智上贫乏的生活,心灵上也是冷酷的。我发现,村里的人全都像盲人那样,瞎『摸』着过日子,人人都在害怕什么,彼此不信任,性情上与狼有些相像。

    我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顽固地不喜欢“一撮毛”、潘科夫和所有的“我们这一伙”愿意理智地生活的人。
    我清楚地看到城市的优越性:城里人渴望幸福,大胆追求理智,城市有多种多样的目标和任务。遇到这样的夜晚,我总要想到两个城里人:
    弗·卡卢金和兹·涅别伊

    钟表匠,兼修各种机械、外科医疗器械、缝纫机、留声机、风琴等。
    这块招牌钉在小店铺狭窄的小门上方,小门两边各有一扇沾满灰尘的窗户,一扇窗户旁边坐着弗·卡卢金。他黄色的秃脑袋上有一个肉瘤,一只眼睛上夹着一片放大镜。他圆脸庞,身体壮实。他用小小的镊子拨弄钟表的机器时,几乎在不停地微笑,或者张开他隐蔽在白猪鬃般胡子下面的圆嘴巴,哼着小调。另一扇窗户旁边,兹·涅别伊也在拆装一件小玩意儿,有时也突然用男低音哼起小调。他一头鬈发,黑脸庞,长着鹰钩鼻、两只李子般的大眼和一小撮尖胡须,干瘪得像个骷髅。

    “那里塌啦,那里,那里!”

    他们的背后乱堆着音箱、机器、轮子、八音盒和地球仪,到处都放着各种各样金属物品的货架。墙上挂着许多钟,钟摆来回地摆动。我情愿整天看这两个人干活儿,但是我的高个儿挡住了他们的光线,他们对我做出可怕的鬼脸,挥动胳膊,撵我离开。我离开时,心里羡慕地想:“什么都会做——这是多么幸福啊!”

    我尊敬这些人,相信他们知道一切机器、工具的秘密,也能修理世界上的一切东西。这才配叫作人啊!

    可是我不喜欢农村,不理解农民。女人们特别容易患病,她们谈自己的病时总说:“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堵着”“胸口闷得慌”“肚子经常刀割似的疼”。她们节日里坐在自

    己小屋附近或者在伏尔加河边时最爱谈这些病。她们个个都容易激动,激动时就彼此大吵大骂。因为一把只值十二戈比的瓦罐打碎了,三家人『操』起棍棒大打出手,打断了一个老太婆的手,打坏了一个小伙子的头。这样的打架几乎每月都会发生。

    年轻小伙子公开侮辱姑娘,找她们胡闹,在田里抓到了姑娘,把她们的裙摆撩到头上,用柳树皮牢牢系住,这叫作“给处女开花”。这些从下面裸露到腰部的姑娘们尖叫着、咒骂着,但看起来她们也乐意这样的游戏。你会发现,她们故意放慢放下自己的裙摆的速度。教堂里做“晚祷”时,小伙子们使劲儿揪姑娘们的屁股蛋儿,好像他们专为这个才上教堂的。礼拜日,神甫在传道台上说:“畜生!难道这地方供你们这样胡闹吗?”

    “在乌克兰,人民在宗教方面也许较比多一点儿诗意,”罗马斯评论说,“在这儿,人们信上帝,我看只是出于恐惧与贪婪的本能。你知道,这里的人并不真正爱上帝,也并不真正佩服上帝的美和力量。这可能是好事,他们比较容易从宗教里解放出来。我对你说:宗教是最有害的偏见!”

    小伙子们爱吹牛,但却很胆小。大概有三次,夜里我突然在街上碰见他们,他们想打我,但都没有成功。只有一次,他们用棍子打了我一条腿。当然,我没有把这几次交手的事告诉罗马斯,但他发现了我有点儿跛,自己就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你看,到底还是得到他们的赏赐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

    虽然他没有劝我夜里出去散步,我还是有时候路经一家家菜园到伏尔加河岸,坐在河边一排柳树下,穿过透明的夜幕眺望下面的河水和河对岸的草地。伏尔加河庄严缓慢的水面闪烁着万道金光——这是在看不见时太阳由死寂的月亮反射出来的光。我不喜欢月亮,月亮里似乎有“不祥之物”。月亮引起我的忧愁,像传说中的“野狗吠月”那样,我真想号叫。后来我知道,月亮自己不会发光,月亮上死寂一片,那里没有也不可能有生命——这使我十分高兴。在这以前,我想象着月亮上住着铜人,他们是由许多三角形构成的,走路的动作像圆规,他们说话声如铜铃,又像大斋期教堂里十分吓人的钟声。月亮上面的一切都是铜的。植物、动物——一切一切都不停地、震耳欲聋地对地球发出仇恨的吼声,企图危害地球。后来,我知道月亮在天上是块空地方,我感到高兴,但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大流星猛然落在月亮上,这种碰撞的力量足以使月亮喷出火花,并开始在地球上空放射出自己的光辉。

    我望着伏尔加河的流水摇动着一条锦缎般的光带,从远处的黑暗中流过来,又消失在岩石河岸的阴影中。我突然觉得思维活跃起来,敏锐起来,脑海中很容易地涌现出一些难以言表的、与白天的感受截然不同的思绪。伏尔加河的巨流无声地流淌着,一只轮船在黑暗的河道上缓缓地滑行,看上去好像一只长着火色羽毛的怪鸟。船尾发出轻轻的拍水声,听起来好像怪鸟在扑扇沉重的翅膀。在对面长满野草的河岸边,一点灯火忽闪着,在水面上延伸出一片刺眼的红光。这是渔民在借着灯火捕鱼,却使人误以为天上的一颗星星陨落到河面上,变成一朵火花在水面上浮动。

    这时,我先前从书中读到的东西在脑海中变化出种种奇思妙想,想象力不知疲倦地编织出一幅幅美丽无比的图画,让我随着潺潺流水飘浮在轻柔的夜空中。

    伊佐特找到了我,在黑夜里他显得更魁梧,更使人喜欢了。

    “你不是头一次来这儿吧?”他问,然后在旁边坐下来,长时间沉思不语,看看河又看看天,抚摸着细丝般的金色胡须。

    然后,他幻想开了:“等我学完了,书读多了,我要走遍所有的江河,我要知道一切!我还要教别人知道!是呀,老弟!能跟人交心多好啊!甚至跟有些娘儿们倾心交谈,她们也能理解。不久前有一位坐在我的船上问,我们死了后将会怎么样。她说:‘我既不信地狱,也不信天国。’老弟,你看,她们也是……”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字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补充说:“活人……”

    伊佐特是夜间活动的人。他对美有着敏锐的感觉,也善于谈论美,谈论时使用幻想丰富的小孩儿所用的语言。他信仰上帝,虽说也按教堂的一套来做,但是并无恐惧,他把上帝想象成一个慈眉善目、高大魁梧的老人,良善聪明的救世主。上帝之所以没有镇住邪恶,只是因为,“他还未来得及,世上的人养得太多了!不过不要紧,他会来得及的,你会看见的!但基督,我就不理解了——怎么也不理解!基督对我什么也不顶用。上帝就够了。这儿干吗又来一个基督!据说是上帝的儿子。儿子有多大用?上帝大概没有死吧……”

    但更多的时候,伊佐特坐着不吭声,默默地想着什么,只是有时叹息着说:“是呀,原来这样……”

    “什么事呀?”

    “我在想心事……”

    于是他又望着朦胧的远方叹息着:“生活真美好!”

    我表示同意:“是的,生活是美好的!”

    天鹅绒般的黑色河水奔流向前。银色的天河在上空蜿蜒曲折,大颗的星星金光闪烁,像金色的云雀在飞翔,心儿在悄悄地歌唱,倾吐对人生奥秘的遐想。

    远处草地的上空被太阳光照射成粉红色。不一会儿,天空光芒四射,宛如孔雀开屏。
    “太阳太奇妙了!”伊佐特嘟哝着说,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苹果树开花了,村子像覆盖着一堆堆淡玫瑰色的雪花,到处飘逸着苦涩的花香,压过了油烟和马粪味。上千棵苹果树开满锦绣似的淡玫瑰色花朵,像花枝招展的姑娘穿着节日的盛装。这些树一行行整齐地从村边延伸到田野。月明风清,花枝在微风中摇曳,那盛开的花朵宛如粉蝶在枝头摆动。万籁俱寂,树枝沙沙声也几乎听不见了,这时村庄又像被金光闪烁的蓝色巨浪淹没了。夜莺不知疲倦地纵情歌唱。白天,热情奔放的椋鸟互相挑逗,高空中看不见身影的云雀也不停地向大地送来婉转动人的歌声。

    每到节日,傍晚时姑娘们和媳妇们哼着歌儿在街上走,小嘴张得像嗷嗷待哺的雏鸟,疲倦的脸上露出醉人的笑容。伊佐特也像喝醉似的微笑着。他瘦了,眼睛陷进黑眼窝里,脸变得更严峻、更美丽,也更神气了。他常常整天地睡觉,只是傍晚才来到街上,心事重重,默默沉思。库库什金奚落他,言语虽然粗鲁,但带着关心。伊佐特只是羞愧地笑着说:“你住嘴,你不知道!这有什么法子呢?”

    于是他谈兴大发了:“生活多甜蜜啊!生活本可以过得充满爱心!心里有多少美好的话想说!有一样东西到死也不会忘记,如果死后复生,首先想起的就是它!”

    “当心女人的丈夫打你。”罗马斯警告他,也关心地笑着。

    “挨打也值得。”伊佐特表示同意。

    几乎每天夜里,米贡高亢激昂的歌声伴着夜莺的歌唱在果园、田野、河边荡漾。他的歌唱得非常美,歌词也很不错,农民甚至因此原谅他许多事。

    每逢星期六的晚上,我们店门口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其中一定有苏斯洛夫老头、巴里诺夫、铁匠克罗托夫、米贡。他们坐着,若有所思地交谈着。一些人走了,另一些来了,就这样——几乎一直到半夜。有时候发生醉汉闹事,次数最多的是当兵的科斯京。他只有一只好眼睛,左手有两个手指没了。他常常卷起袖子,挥动两个拳头,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一样快步走向店门,声嘶力竭地喊叫:“‘一撮毛’!你这个乌克兰佬!一个坏民族,信土耳其人的教!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上教堂,啊?你这个邪教徒!害群之马!你回答,你是什么东西?”

    有人逗他:“米什卡[43],你为什么开枪打掉自己的手指?是害怕土耳其人吧?”

    他冲上来要打架,但人们抓住他,笑着、喊着把他往山沟里推——他一边像陀螺似的转着被推下山坡,一边尖叫,刺耳的声音令人受不了:“救命呀!杀人啦!……”

    后来,他从山沟里爬上来,浑身是土,求“一撮毛”给他点儿钱买酒喝。

    “因为什么给你钱?”

    “因为给你们取乐了。”科斯京答道。农民们听了齐声哈哈大笑。

    【第七节】

    一个节日的早晨,女厨子点燃炉子里的木柴,就去院子里了,而我已来到店里。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呼啸声,强大的气流震得店铺颤抖了一下,盛有糖果的那些铁盒子从货架上掉到地上,震坏的玻璃乒乒乓乓,地板像敲鼓一样响。我冲向厨房,团团浓烟从厨房门口钻进卧室,浓烟后面有个什么东西咝咝地冒气和噼噼啪啪作响。“一撮毛”一把抓住我的肩:“站住!……”

    女厨子在过道里哭喊着。

    “看你!蠢女人……”

    “一撮毛”钻进了浓烟,叮当地碰上了什么东西,狠狠地骂了几句,喊道:“别哭了!拿水来!”

    厨房的地上木头在冒烟,木片在燃烧,砖头倒塌在地上,黑洞洞的炉膛空荡荡的,像清扫过了一样。

    我在烟雾中摸到一桶水,浇灭了地上的火,然后把一根根木头扔回炉膛里。

    “当心!”“一撮毛”说,拉着女厨子的手,把她推到卧室,命令说:“你去把店门关上!而你,马克西莫维奇,要多加小心,可能还会爆炸……”他蹲下来仔细观看圆圆的松木头,然后把我扔进去的这些木头从炉膛里抽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你看!”

    他递给我一根炸得奇怪的圆木头,我看见像是用“手钻”在里面钻了一个空洞,空洞奇怪地被烧黑了。

    “你明白了吗?这些魔鬼,在这木头里装上了火药。这些笨蛋!一俄磅火药能顶什么用?”

    他把这根木头放到一边,开始洗手,说:“幸亏阿克西尼娅出去了,不然会炸伤她的……”

    带点儿酸味的烟雾散了以后,我才看清楚:一个架子上的炊具打碎了,一扇窗户的所有玻璃都被炸掉了,炉门的砖头被炸塌了。

    我反而不喜欢“一撮毛”在这个时刻表现的镇静——好像这种愚蠢行为丝毫也不能使他生气。街上这时却闹开了,孩子们跑着、嚷着:“‘一撮毛’家里起火了!我们家烧着了!”

    阿克西尼娅哭叫着,她在卧室里害怕地喊道:“米哈伊洛·安东内奇!外面的人推着门要进来!”

    “不要紧,要安静!”他说着,一边用毛巾揩他的湿胡须。

    大惊失色与怒不可遏的人们蓬头垢面,从房间敞开的几个窗口瞧我们屋里,眯着被烟熏得难受的眼睛。有一个人激动地尖声喊叫:“把他们撵出村子!他们这儿不断地出乱子!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上帝!”

    一个赤发的小个子农民念念有词地在胸前画十字,他企图爬进窗户,但没有爬上来。他右手拿着斧子,左手抽筋地抓着窗台,但抓不稳,人掉了下去。

    “一撮毛”罗马斯一只手握着那根木头,问他:“你干吗上来?”

    “我来灭火,叔叔!”

    “可是没有哪儿失火呀……”

    这个农民目瞪口呆地走了。罗马斯走到店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根木头拿给人群看,说:“你们当中有人在这根圆木头里装上了火药,塞进我家的木柴里。但火药装得太少,结果什么也没有炸坏……”

    我站在“一撮毛”的背后,望着人群,只见拿斧子的农民惊慌失措地说:“他要拿这木头打我……”

    喝醉的退伍兵科斯京大喊大叫:“把这个狂热的异端分子撵走!送法院……”

    但大多数人不吭声,眼睛盯着罗马斯,不信任地听他讲话:“要炸毁这个小屋,需要很多火药,也许需要一普特!好了,大家走吧……”

    有人问:“村长在哪儿?”

    “应该找警察局局长!”

    人们走开了——慢腾腾,很不乐意,好像对什么感到遗憾似的。

    我们坐下来喝早茶,阿克西尼娅给大家倒茶,像往常一样亲热和殷勤。她同情地看着罗马斯说:“你不埋怨他们,他们才这样胡闹啊!”

    “这不使你生气吗?”我问他。

    “哪有时间对每件蠢事生气啊?”

    我心里想,要是人人都这样沉着镇定、心平气和做自己的事该多好!

    这时他说,不久他就要去喀山,问我需要捎回来什么书。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的心上像装有一种特殊机器的钟表,只要上一次弦,就可以走一辈子。我很喜欢“一撮毛”,很尊敬他,但我希望他对我或某个人暴跳如雷地大发一次脾气。但他就是不可能也不愿意生气。当他被愚蠢或卑鄙的行为激怒时,也只是嘲弄似的眯缝起灰色眼睛,三言两语说几句冷淡的话——不过这些话经常是简单而严厉的。

    比如他问苏斯洛夫:“你这样的老年人为什么也心术不正呢?”

    老人的黄脸颊和额头上慢慢染上了一层红晕,白胡须似乎也红到了根。

    “要知道这对你没有好处,只能失掉敬重。”

    苏斯洛夫低下头来,表示同意:“对,是没有好处!”

    然后他还对伊佐特说:“这就叫作心灵的向导!应该选这样的人当领导……”

    ……罗马斯简单明了地开导我,他不在时我应该做什么以及怎样做。我这时觉得,他已经忘了有人企图用爆炸威胁过他,像人们容易忘记被苍蝇叮过一样,好像根本就没发生过这种事。

    潘科夫来了,他仔细看了壁炉,皱起眉头问:“你们吓坏了吧?”
    “看你问的,有什么可怕呢?”
    “一场战争啊!”
    “坐下来喝茶吧。”
    “老婆在等我哩!”
    “你从哪儿来?”
    “从河上打鱼来。跟伊佐特一块儿。”
    他走了,经过厨房时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一场战争!”

    他跟“一撮毛”谈话向来都是简短几句话,好像早就已经就全部重要和复杂的内容交谈过了。记得有一次,他听完罗马斯讲的伊凡雷帝统治时期的故事后,说:“一个讨厌的沙皇!”
    “一个卖肉的!”库库什金补充说。

    潘科夫坚定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在他身上看不出有特别聪明的地方。他打败了王公们,又培植了小贵族去代替他们,还引来了许多外人,也就是外国人。这一招不聪明。小地主比大地主还坏。苍蝇不是狼,不能用枪打,苍蝇比狼还招人讨厌。”

    库库什金提着一桶和好的泥进来,一边给炸坏的炉门上砌砖,一边说:“这些鬼安的好心!自己身上的虱子——他们不会抓,但杀人——真是不眨眼!安东内奇,你不要一次运很多货物,最好每次少运些,但次数多一些。不然,你看,又要放火烧你了。现在,你又要干这玩意儿——你等着灾难吧!”

    “这玩意儿”是指果园主合作社,是村里有钱人很不喜欢的。“一撮毛”在潘科夫、苏斯洛夫和另外两三个明理的农民帮助下几乎已经把它干好了。大多数户主开始对罗马斯抱有好感,甚至“毫无用处的”农民巴里诺夫和米贡也千方百计帮助“一撮毛”。我对米贡十分感兴趣,我喜爱他凄婉动人的美丽歌曲。他唱歌时,闭起眼睛,痛苦的脸上不再抽搐了。他常常在没有月亮或者天空布满浓云的黑夜出来干活儿。有好几次,傍晚时分他就悄悄地来找我:“上伏尔加河。”

    到了伏尔加河,他就收拾捕鲟鱼的渔网,这种网本来是禁止用的。他坐在自己小木船的船尾,像骑马一样,把两只弯曲的黑腿放进黑水里,轻声地说:“老爷讥笑我和侮辱我,也就算了,我能忍受,这个遭狗咬的!他是头面人物,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可是自己的农民兄弟也压迫我——我怎么能够接受呢?我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只不过他按卢布数钱,我按戈比数罢了!”

    米贡的脸抽搐着,眉毛跳动着,两只手检查渔网,同时用小锉子修理上面的鱼钩,手指的动作倒还轻巧灵便。他低声地倾诉着心里的话:“我承认是小偷,确实有罪呀!可是大家都这样靠抢劫过活,彼此喝对方的血,吃对方的肉。是的,我们这种人‘上帝不喜欢,魔鬼却溺爱!’”

    漆黑的河水在我们身旁流动,黑云在河的上空移动,黑暗中看不见对岸的草地。波浪小心翼翼地拍打着沙滩,冲洗着我的双脚,像是要把我带进无边的黑暗,随着漆黑的河水漂向一个地方。

    “人总是要活吧?”米贡叹息地问。

    岸上,一只狗在山坡上哀叫。我像在做梦,迷迷糊糊地想:“但为什么要像你这样活呢?”

    河面上很静,很黑,也很可怕。这温暖的黑夜无边无际。

    “他们会打死‘一撮毛’的,瞧着吧,也会打死你的。”米贡嘟哝着,然后又突然唱起歌来:
    妈妈疼爱我,
    妈妈跟我说:
    “我的心肝啊!
    雅沙要好好儿活……”
    他闭上眼睛,声音更加深沉和悲哀,他修理鱼钩的手指动作也放慢了。
    我没听妈妈的话,
    我没有听话……

    我这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脚下的土地被奔流的黑色河水冲走,我正从大地滑向黑暗,滑向太阳永远沉没的地方。

    米贡又突然停止唱了,像他突然开始唱那样出乎意料。他默默地把小船推到水里,坐上去以后就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样的人是为什么活着呢?”

    我的朋友里还有巴里诺夫。这个人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喜欢吹牛和造谣。他在莫斯科住过,谈起莫斯科,他就表示唾弃:“地狱一样的城市!一片混乱!教堂有一万四千零六个,可是满城的人都是骗子!大家都长着疥疮,像马那样满身都是,真的!商人、军人、市民——他们都是这样,一边走路一边搔痒。那里的确有一台‘炮王’,炮筒粗极了!是彼得大帝为了轰击造反的人亲自铸造的。一个女贵族,因为跟他有爱情关系而起来造他的反。他跟这个女人日复一日地同居了整整七年,后来把她和三个孩子一起抛弃了。女人气极了——就造反了!真的,小老弟!他这门大炮‘轰’的一声——一下子就打倒了九千三百零八人!甚至连他自己也吓坏了。所以他对菲拉列特大主教说:‘这不行!因为蛊『惑』罪,应该将这个女流氓钉在绞刑架上!’她被钉上了绞刑架……”

    我对他说,“你这全是胡扯”。他生气了。
    “我的老天爷!你这人性格多怪呀!这段历史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详细讲的,可是你……”
    他从基辅“朝圣”回来,说:“这个城市,像我们的村子,也在一座山上,下面也有一条河,可是我忘了叫什么河了。比起伏尔加河,它只是小沟!说真话,城市里乱七八糟。所有的街道都是弯弯曲曲往山上爬。市民是乌克兰人,但跟米哈伊洛·安东诺夫不是同样的血统,他们一半是波兰一半是鞑靼的混血儿,爱胡扯,不说正经话,头发不理,身上很脏。他们吃蛤蟆——那儿的蛤蟆每只重十俄磅。他们骑牛,甚至骑牛耕田。他们的牛也不一般,最小的也有我们牛的四倍大,重八十三普特。那里有五万七千个修道士,二百七十三个主教……怪人!还能跟你辩论什么呢?这一切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你去过那里吗?没有。这就得了!老弟,我说话最喜欢准确……”

    他喜欢用数字,跟我学会了把一些数字加起来或乘起来,但没有耐心学除法。他常常很有兴趣地将多位数相乘,即便算错了也不怕,他用棍子在沙子上写了一长串数字,瞪着一双儿童般的眼睛,吃惊地望着它们,感叹地说:“这玩意儿谁也不能读出来!”

    他人长得并不匀称,蓬头垢面,穿得破烂,可是他的脸还算漂亮,有一小把卷曲的胡须,碧蓝的眼睛露着童稚般的微笑。他和库库什金有一些共同之处,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俩反而合不来。

    巴里诺夫去里海捕过两次鱼,所以他又胡扯一阵海:“小老弟,大海是什么也比不了的。在大海面前,你是个小飞虫!你看着海——连自己也忘了!海上的生活像蜜一样的甜!谁都愿意去,甚至有个大司祭也去了那里,他说:‘没什么,无非是干点活儿吧!’还有一个女厨子去了那里,她本来是一个检察官的姘头——这够好了吧,还想再要什么呢?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说:‘检察官,你对我很好,但还是分手吧,再见了!’因为——谁哪怕见过一次海,他就老想着再去一趟。大海无限广阔。像在天空一样,没有任何东西挤你碰你!我也要终生去那里。我不喜欢人——这就是原因所在!我真想当隐士,到没有人烟的沙漠里生活。当然,我还不知道真正的沙漠在哪儿。”

    他像条没有家的狗,在村里摇来摆去,人们看不起他,但很高兴听他讲故事,像听米贡唱歌一样。

    “还真会瞎编!真有趣!”

    他编的故事有时候甚至让潘科夫这样稳重的人也感到困惑。有一次这个好疑的农民对“一撮毛”说:“巴里诺夫证明说,伊凡雷帝的事没有全写进书里,许多东西被隐瞒了。伊凡雷帝好像会变,他变过老鹰,从他‘鹰的时代’起,伊凡雷帝就被铸在钱币上——为了纪念他。”

    我发现——也许有好几次——人们对一切不平凡的、神话般的、显然是杜撰的、有时杜撰得拙劣的东西,比有关生活真理的严肃故事要感兴趣很多。

    当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一撮毛”时,他笑着说:“这不要紧!只要人们学会思索,他们就会思索到真理。你应该理解巴里诺夫、库库什金这些怪人。你知道,他们是艺术家、作家。基督也是这种怪人吧。你会同意吧,有些东西他杜撰得还真不错哩……”

    令我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很少也不喜欢提到上帝——只有苏斯洛夫老头儿才常常虔诚地说:“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而且就从这句话里,我也能听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望情绪。我跟这些人相处得很好,我从他们的夜晚交谈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我觉得,罗马斯提的每一个问题,像一棵大树那样,扎根在生活的土壤深处。在那里这棵树的树根,又与另一棵同样大的千年古树的根缠绕在一起,而这些树的每一条树枝都鲜艳地开着思想之花,茂盛地长着语言之叶。我感觉到自己在成长——当然也由于饱汲了书中那富有营养、引人上进的“思想蜜汁”,说话也更有信心了,甚至“一撮毛”不止一次地笑着夸奖我:“马克西莫维奇!你干得很好啊!”

    我是多么感激他这些话啊!

    潘科夫有时候把妻子带来——这个小女人有一张温顺的脸和一双聪明的蓝眼睛,穿着像“城里人”。她静悄悄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谦虚地闭上嘴唇,但每隔一些时间总要惊异地张开嘴巴、害怕地睁大眼睛。有时候她听到一句恰到好处的话就两手掩住脸羞赧地笑起来。潘科夫向罗马斯使了个眼色,说:“她也听懂了!”

    外地一些小心谨慎的人来找“一撮毛”,他就带他们到我的阁楼,在那里一待就是几个钟头。

    阿克西尼娅上阁楼给他们送吃的喝的,他们在那里睡。除了我和这个女厨子,谁也见不到他们。这个女厨子对罗马斯像狗那样忠实,几乎像母亲那样关怀备至。每天夜里,伊佐特和潘科夫用小船把这些客人送上开往洛贝什的轮船或者送到码头。我从山下望去,那黑色的或者被银色月光覆盖的水面上一叶扁舟时隐时现,一盏灯笼的点点亮光在小船上头来回摆动,以引起轮船上船长的注意。我看着想着,觉得自己也在参加这个伟大的秘密事业。

    玛丽亚·杰连科娃从城里来了,但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曾经使我感到羞赧的神情了——她的眼睛向我表明:她已经是这样一位姑娘,她因意识到自己的美貌而感到幸福,因有一位高个子、大胡子男人追求而感到高兴。这个男人跟她讲话时,如同跟大家讲话一样,安静又稍微带点儿嘲笑,只是捋胡须的次数更多,目光显得更温暖;她讲话时,柔和的嗓音显得活泼愉快。她穿着天蓝色连衣裙,金黄色的头发上扎着天蓝色丝带。她那孩子般的小手出奇的不安静——好像总在找个什么东西抓。她几乎不停地低声哼着什么,同时用小手绢扇着桃红色的、无精打采的脸。她身上有一种东西重新激起我对她的不快和恼怒。我尽力不用眼睛看她。

    七月中旬,伊佐特失踪了。起初,有人说他淹死了,两三天后证实:在村子下游大约七俄里的地方,他的小船撞在对面生长水草的河岸上,船底被打穿了,船的一侧被打碎了。人们解释这次不幸是因为伊佐特大概在河上睡着了,船被水流冲到村子下游大约五俄里的地方,撞到并排停泊的三艘驳船坚硬的底部。

    事情发生的时候,罗马斯去喀山还没有回来。那天晚上,库库什金来店里找我。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成堆的面粉袋上,望着自己的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燃烟,问我:“‘一撮毛’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开始用一只手掌使劲儿搓自己被打伤的脸,轻声骂着脏话,压低嗓子喊叫,好像喉咙被骨头卡住似的。

    “你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咬着嘴唇。他眼睛红了,下巴颤抖着。我见他不能说话,就不安地等着悲惨的消息。最后,他向街上望了一眼,很费力地、结结巴巴地说:“我和米贡去了。我们看过了伊佐特的小船。船底是用斧头砍穿的,你懂吗?也就是说,可怜的伊佐特是被人杀害的!不会是别的……”
    他接二连三地骂着脏话,气得头不住地抖动,竟泣不成声。后来,他不吭声了,开始画十字。看见这个庄稼人想大哭一场又不能也不会大哭的情景,真令人难受!只见他全身颤抖,愤怒地、伤心地喘着粗气。突然,他一跃而起,不住地晃动着头走了。

    第二天傍晚,孩子们在河里洗澡时发现伊佐特躺在一只破驳船底下,驳船搁浅在河上游离村不远的岸边。船底一半显露在岩岸上,一半淹没在水里,船尾下面是伊佐特长长的尸体:他四肢摊开,脸朝下,被砍的头盖骨是空的——是河水把脑浆冲走了;他两只手紧紧抓住舵上的两个破孔。这个渔夫是被人从后背砍死的,后脑勺被斧头整整地削掉了。水流轻轻冲刷着伊佐特的尸体,使他的两只脚对着岸边移动,同时让两只手不停地活动,仿佛他在使全力挣扎着爬上岸。
    岸上有二十来个有钱的乡下人愁眉苦脸、聚精会神地站在那里。穷乡下人还没有下工。只有胆小怕事的村长一个人挥着手杖,来回张罗。他不停地吸着鼻子,用粉红色衬衫的袖口擦着鼻涕。矮胖的店掌柜库兹明两脚叉开,挺着肚子站在那儿,望望我,又望望库库什金。他凶狠地皱起眉头,但他无色的眼睛也在流泪,我觉得那张麻子的脸儿怪可怜的。
    “真胡闹啊!”村长哭着说,两条罗圈腿拐着走来走去,“唉!乡巴佬啊,这样不好啊!”

    村长的儿媳妇——一个又大又胖的青年女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呆呆地望着河水,一只手颤抖地画着十字;她的两片嘴唇翕动着,那又红又厚的下嘴唇像狗的嘴唇那样往下垂,挺难看的,还露出黄色的、母绵羊般的牙齿。一群群姑娘和小伙子穿红戴绿地从山上飞奔下来,满身尘土的农民也匆匆忙忙大步赶来。人群小心轻声地议论着:“这个人多嘴多舌,惹是生非。”
    “怎么弄成这样的下场?”
    “他就像库库什金一样多嘴多舌,惹是生非……”
    “平白无故就把人杀死了……”
    “伊佐特老实本分地生活……”
    “老实本分吗?”库库什金冲向人群,吼叫着,“那你们为什么杀害他?为什么?坏蛋们!”

    突然,一个女人发狂似的哈哈大笑。这个神经质的女人的狂笑像用鞭子抽打着人群——农民们也怒吼了,他们互相推撞着,叫骂着。库库什金冲到店掌柜库兹明跟前,朝他坑坑洼洼的脸颊使劲打了一巴掌:“揍你,畜生!”

    他挥动两个拳头,立刻从打群架的人堆里跑出来,几乎是幸灾乐祸地对我喊叫:“快走,他们要打架了!”

    他已经挨了打。他吐着受伤的嘴巴流出的鲜血,脸上却显得十分得意……

    “看到了吗?我给了库兹明狠狠一巴掌!”

    巴里诺夫跑到我们面前,害怕地回头望着驳船旁边的人群,人群已经『乱』成一堆蚂蚁,从里边冲出来村长尖细的话音:“不!你拿证据来,我放纵谁了?你要拿证据!”

    “我得离开这儿。”巴里诺夫气呼呼地嘟哝着,往山上走去。

    这是个炎热的傍晚,闷得叫人难受。血红的太阳已经落进淡蓝色的浓云里,灌木丛的树叶上闪烁着红色的落日的余晖。远处某个地方传来雷电的怒吼。

    伊佐特的尸体在我面前微微摆动,在他被打坏的头盖骨上,头发因水流的冲击而变得整齐了,好像吓得竖立在水面上。我想起他略微嘶哑的声音和他美好的话语:“每个人身上都有童心——就是应该注意到这一点——这儿童般的天真!就拿‘一撮毛’来说,他好像铁石心肠,实际上他的心跟儿童一样天真!”

    库库什金和我并排走着,他生气地说:“他们要把我们大家都搞成这样……上帝啊,多么愚蠢的行动呀!”

    大概过了两天,“一撮毛”深夜回来了,显然是很满意一件什么事,所以显得格外亲热。当我让他进了屋,他拍了一下我的肩。

    “马克西莫维奇,你睡眠不够呀!”

    “伊佐特被人打死了。”

    “什——什么?”

    他的颧骨顿时鼓得像肿瘤,颤抖的胡须宛如股股清泉流向胸前。他没脱帽,在房子中央停下来,眯起眼睛,摇晃着脑袋。

    “那么,还不知道是凶手是谁?当然……”

    他慢慢地走到窗前坐下来,伸直了双腿。

    “我提醒过他……当官的来过没有?”

    “昨天来过一个警官。”

    “有什么结果?”他问,他马上又自己回答:“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告诉他,城里来的那个警官,像往常一样住在库兹明那里,吩咐把库库什金关到拘留所,因为他打了这店掌柜一巴掌。

    “当然!这还有什么可说呢?”

    我去厨房烧茶炊。

    吃茶点的时候,罗马斯说:“这些可怜虫!他们竟杀害自己的优秀分子!可以说,他们害怕这些优秀分子。这些优秀分子,正如这里常说的,跟他们‘不同路’。在我被押解去西伯利亚的流放路上,同伙的犯人中有一个对我讲,他专干偷窃,他有一个五人盗窃集团。其中一个人开始说:‘兄弟们,咱们别干了,反正没有意思,生活还是一样不好!’因为这一句,他们趁他喝醉后睡觉时把他掐死了。讲故事的人向我大大夸奖了死者一番。他说,他以后又毫不可惜地结果了三个人,他说:‘但前面那位同伴,我至今还可怜他,他是个好同伴:聪明,性格开朗,心地纯洁。’我问他:‘那你为什么杀害他?是怕他出卖你吧?’他甚至生气地说:‘不,给他多少钱,无论什么原因,他也不会出卖我!可是,我们跟他开始合不来,我们都有罪,他看起来是圣洁的。我们处不好。’”

    “一撮毛”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大步地走着——他把双手放在背后,嘴上叼着烟斗,鞑靼式的白色长睡衣一直盖到脚跟,两只光脚板稳步地走着。他轻轻地、若有所思地说:“我多次遇见过害怕圣洁人物和害死好人的情况。对这些好人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先毒害他们,然后用各种方式加以消灭;另一种是像狗那样正眼望着他们,跪在他们面前爬行。后一种比较少见。至于向这些好人学习怎样生活,以这些好人为榜样——人们不能,也不会。也许人们不愿意吧?”

    他拿起一杯冷了的茶,说:“人们也真可能不愿意!你想想看,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自己安排了一种生活,并且已经习惯这种生活,可有个什么人造反了,说,这样生活不对!不对吗?可我们在这种生活里投入了最宝贵的精力!见你的鬼去吧!于是这个教师——这位代表真理的人挨了一巴掌,你不要碍事!但不管怎样,真理还是属于说那话的人,这样生活不对!真理属于这种人。是他们把生活推向美好。”

    他挥手指了一下书架,补充说:“特别是这些书!我要是能写出一本书,该多好!但我不适合干这行——我的思想一大堆,沉重,没有条理。”

    他坐在桌旁,支起胳膊,双手抱着头,说:“伊佐特多可怜啊……”

    于是他长时间地沉默。

    “我们去睡吧……”

    我来到阁楼,坐在窗户旁。远处田野上空电光闪闪,照亮了半边天。当天上闪出无数道明亮的红光时,月亮似乎吓得战栗不止。狗疯狂地叫着,如果没有狗的叫声,真可以想象自己生活在一座不住人的荒岛上。远处雷声隆隆,一股沉闷的热流从窗口冲进来。

    伊佐特的尸体就在我楼前河岸上的小柳树丛里。他发青的脸朝着天,玻璃球似的眼睛像在严肃沉思。金黄色的胡须粘在一起,末端成了尖尖的几团,惊愕地张开的嘴隐藏在胡须里面。

    “马克西莫维奇!最重要的是良善,是爱。我之所以喜欢基督复活节,就是因为它是最有爱的节日!”

    被烈日晒干的青裤腿黏附在渔人被河水冲洗干净的发青的腿上。苍蝇在他的脸上嗡嗡地飞,尸体发出一股令人头晕恶心的气味。

    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罗马斯弯着身子走进门来,坐到我的床上,一只手把住胡须,说:“你知道不?我要结婚了!可是……”

    “女人住这儿会有困难吧……”

    他注视着我,像是等我说下去。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电光闪进了房间,照得怪影憧憧。

    “我要跟玛莎[44]·杰连科娃结婚……”

    我不由得笑了,因为此前我从未想到会有人用“玛莎”这个爱称去称呼玛丽亚,我甚至不记得她父亲和兄弟们曾经这样叫她。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以为我配她太老了吧?”
    “不,不是!”
    “她告诉过我,你曾经爱过她。”
    “好像是吧。”
    “现在呢?过去了吧?”
    “我想是这样。”

    他放开了胡须,轻轻说:“在你这样的年龄,这种事常常是好像,在我这样年龄,这种事已经不是好像,简直就占据了整个身心,其他什么事都不想了,也根本无力去想!”

    他露出结实的牙齿笑了,于是继续说:“安东尼在亚克兴被古罗马皇帝屋大维打败,因为他抛弃了自己的海军舰队,放弃了指挥权,坐着军舰尾随吓得临阵脱逃的妻子克莉奥佩特拉逃跑了。这是常有的事!”

    罗马斯站起来,挺直了身子,然后好像很不情愿地重复了一句:“是啊,我就这样结婚!”

    “很快吗?”

    “秋天,等收完了苹果。”

    他走了,出门时过分地低着头。我躺在床上想,如果秋天我离开这里,也许要好些。他为什么要讲起那个“安东尼”呢?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已经到了摘早熟苹果的时候了。这一年苹果大丰收,树枝被累累果实压弯了,几乎接触到地面。大片果园洋溢着扑鼻的芳香,孩子们在地上捡那些生虫的苹果和被风吹落的黄苹果、红苹果,吵吵嚷嚷,一片欢声笑语。

    八月初,罗马斯从喀山回来,带来了两船的商品,其中一船的货物是用箱子或盒子装的。在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早上八点,“一撮毛”刚换上白天的衣服,洗完了脸。他准备吃茶点了,高兴地说:“真好啊!——夜里在河上行船……”

    突然,他吸了一下鼻子,担心地问:“好像闻到了焦味?”

    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了阿克西尼娅拖长的哭叫声:“我们房子着火了!”

    我们奔到院子里。板棚仓库靠近菜园的那面板壁在燃烧,板棚仓库里有我们放的煤油、柏油和食用油。我们惊慌失措地站在那儿望了好久,在耀眼的阳光下火红色变成了黄色的火舌舔着这面板壁,火苗弯曲地向房顶延伸。阿克西尼娅拖来了一桶水,“一撮毛”把它泼到火花盛开的棚壁上,他扔下小桶说:“糟糕!马克西姆维奇,你去把油桶滚出来!阿克西尼娅,你去店里!”

    我赶忙将一桶柏油滚到院子里,又滚到街上,接着又去搬一桶煤油。但当我把这个油桶放倒,发现桶的口原来是开着的,煤油流到了地上。正在我寻找塞子的时候,火不等人——尖尖的火苗已经穿透板棚过道的板壁,棚顶也燃得噼啪作响,甚至能听到火的呼啸声了。我把这个油桶滚出来,就看见妇女和孩子们满街乱跑,大喊大叫。“一撮毛”和阿克西尼娅把店里的货物搬出来,放到山沟里,街中央站着一个黑衣白发的老太婆,她挥着一只拳头威吓着,用刺耳的声音喊叫着:“你们这些魔鬼!……”

    我又跑回板棚,这时板棚里全是浓烟,浓烟里噼噼啪啪,一条条红色的火苗从板棚的顶盖飘下来,那面板壁已经变成了白热的栅栏。我被浓烟熏得喘不过气,两眼看不见,勉强将一个油桶滚到板棚的门口,突然被卡在门口,再也不往前滚了。火花从板棚的顶盖落到我身上,烧伤了我的皮肤。我高喊求援。“一撮毛”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了院子。

    “快跑开!油桶要爆炸……”

    他冲进了过道,我跟在后面,冲进了小阁楼——我那里有许多书。我把书从窗口扔出去以后,还想再扔出去一箱帽子,可是窗口太窄,于是我开始用半普特重的秤砣砸窗户框。但轰隆一声巨响,板棚顶也“啪”的一声——我明白这是煤油桶爆炸了。板棚顶在头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噼噼啪啪。一条血红的火龙从窗户外面经过,从窗口窜进来的火苗烤得我受不了。我冲向楼梯,滚滚浓烟迎面从楼下扑来,多条“火蛇”沿着楼梯往上爬,下面过道里在燃烧,吱吱嘎嘎地响,像是谁的铁牙齿在啃木头。我惊慌失措了。眼睛被烟熏得看不见,呼吸困难,我停在哪儿好一会儿——好像很久很久!这时楼顶上的天窗闪出一张长着红胡须的黄脸,他朝下看了一眼,嘴巴抽搐地一歪,消逝了。就在此时,一排血红的火矛穿透了房顶。

    记得当时我头发噼噼啪啪地响,此外再也没有听见别的声音。我当时觉得,我完了,腿沉甸甸的。我用双手捂着眼睛,眼睛痛得很厉害。求生的本能提醒我找唯一一条生路。我急中生智,抱起自己的褥子、枕头和一捆椴树纤维,用罗马斯的羊皮袄裹住头,从窗口跳了出去。

    我在山沟边沿苏醒过来时,看见罗马斯在我面前蹲着。他大声喊叫着:“你没事吗?”

    我站起身来,傻呆呆地望着我们的小屋在红色的火花里熔化,鲜红的火舌舔着屋门前的黑色土地。几个窗户都冒着黑烟,房顶上这里那里有黄色的火花在摆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底怎么了?”罗马斯叫喊着。他哭了。只见他满脸汗水,和着煤烟和脏污的眼泪,两只眼睛惊恐地眨巴着,湿漉漉的胡须上沾满了椴树纤维。我被他的这种强烈感情所震撼,一阵令人振奋的喜悦涌上心头!我越来越清醒了,后来我感到左脚灼痛,就躺下来对“一撮毛”说:“这只脚脱臼了!”

    他摸了摸我的这只腿,突然一拉,我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感到剧痛。几分钟后,我高兴得忘乎所以,居然还能把从火里救出来的东西一拐一拐地往我们澡堂里搬。罗马斯叼着烟斗,高兴地说:“当油桶爆炸,煤油喷到屋顶时,我想你准是烧着了。当火柱冲到天空形成一个蘑菇时,整座小屋立刻淹没在火里。我想,马克西莫维奇这下子完了!”

    他又像平常那样镇静了,有条不紊地把东西堆在一起,一面对蓬头垢面、满身灰尘的阿克西尼娅说:“你坐在这儿守着,不要让人偷了东西,我去灭火……”

    白色的纸片在山沟上空的烟雾中飞舞。

    “唉!”罗马斯说,“真可惜这些书!书像自己的亲人……”

    已经烧着了四座木屋。这天没有风,火缓慢向左右两边蔓延,灵活的火钩子好像懒洋洋地在钩篱笆和屋顶。白热的火梳子梳着屋顶的麦秸,火的手弯曲着指头,拨动着篱笆,像在弹奏着古斯里琴。烟雾中飘荡着火焰,怨天尤人却又幸灾乐祸地狂热歌唱,快要烧尽的木头发出几乎是柔和的噼啪声。火苗像金色的“乌鸦”从烟雾里落到大街上和各家的院子里。农夫和农妇们四向乱跑,不断传来哭叫声:“水!”

    水,在离这儿很远的山下的伏尔加河里。罗马斯很快就亲自把农民们聚到一起,他抓住这个的肩膀,把他拉过来,又把那个推开,然后把他们分成两组,吩咐他们拆篱笆和火烧场两边的牲口棚之类的附属建筑。他们听从他的指挥,开始投入较有组织的灭火战斗。烈火有吞噬所有这几排房屋和整个街道之势。但农民们好像是在给别人干活儿,仍然畏缩不前,表现出绝望与无奈。

    我心情很愉悦,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更有力气。我看见村长和店掌柜库兹明领着一伙儿富人站在街头,他们袖手旁观,什么也没做,只是挥着胳膊和手杖在那里大喊大叫。农民们骑马从田里飞驰而来,他们在头上高高地挥动着马鞭。女人们对着他们哭喊着,孩子们乱跑着。

    一家牲口棚也烧着了,必须尽快拆掉牲口棚的一面墙。这面墙是用粗树枝编成的,已经披上了一条条鲜红的火带。农民们开始砍篱笆墙木桩的下面。火花、火炭落到他们身上,他们赶忙跑开,用手掌来扑灭冒烟的衬衫。

    “不要怕!”罗马斯叫喊着。

    但这无济于事。于是他从一个人头上摘下一顶帽子,深深地戴在我的头上,说:“你从另一头砍,我在这里砍!”

    我砍了一两个木桩,墙就摇晃起来。我爬上墙头,抓住上面,“一撮毛”拖住我的双脚往自己身边拉,这面篱笆墙整个地倒了下来,几乎连头把我盖在下面。农民们齐心协力地把它拖到了街上。

    “烧着了吗?”罗马斯问道。

    他的关怀增加了我的力气和灵便。我想在这个我最亲近的人面前露一手。我拼命干,为的是不辜负他的称赞。但我们的书还在燃烧,一张张书页像鸽子在烟雾中飞翔。

    右面的火势已经被切断了,但大火却向左面延伸,越烧越宽,已经烧到第十家了。罗马斯留下一部分农民监视右边这些狡猾的红色“火蛇”,把大部分人调到左边,我从富人们身边跑过时,听到有人恶狠狠地喊叫:“纵火犯!”

    店掌柜库兹明说:“要去他的澡堂看看!”

    这些不愉快的话深深地刻入我的记忆。

    不用说,激动特别是兴奋能使人力量倍增,我这时的心情是激动的,我在忘我地干,最后到底“累垮了”。记得当时我坐在地上,竟然背靠着还在燃烧的一个东西。罗马斯用桶向我身上泼水,而农民们向我们围拢过来,尊敬地说:“这小伙子真有力气!”

    “这种人不会出卖朋友……”

    我把头紧紧伏在罗马斯的一条腿上,不怕羞地大哭起来。他却摸着我汗淋淋的头说:“休息一会儿!够累了!”

    库库什金和巴里诺夫被熏成了两个黑鬼。他们俩把我领到山沟,安慰我:“小兄弟,不要紧!已经没事了。”

    “受惊了吧?”

    我没有躺多久,甚至情绪都还未恢复正常,就看见十个“富人”进入沟里,朝我们的澡堂走来。走在他们前头的是村长,村长后面有两个保长架着罗马斯的胳膊。罗马斯没有戴帽子,湿衬衫的一只袖子被扯掉了,嘴里叼着烟斗,皱起眉头,面色严厉甚至可怕。当兵的科斯京挥舞着手杖,拼命地号叫:“把这个邪教徒扔到火里!”
    “打开澡堂……”
    “你们砸锁吧——钥匙丢了。”罗马斯大声说。

    我一跃而起,从地上抓起一根木桩,站到他身边。两个保长倒退了两步,村长胆战心惊地尖叫:“咱东正教徒是不允许砸锁的!”
    库兹明指着我吆喝:“还有这家伙……他是干什么的?”
    “马克西莫维奇,你要冷静!”罗马斯说,“他们以为我把货藏在澡堂里,是我自己放火烧了店铺。”
    “是你们两个!”
    “砸锁吧!”
    “东正教徒是……”
    “我们负责!”
    罗马斯在我耳边说:“你背靠着我的背站着!以防从后面打来……”

    他们砸了澡堂的锁。几个人一拥而进,可是马上又从门里钻了出来。我这时把木桩塞到罗马斯一只手里,从地上又拿起另一根木桩。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吗?”
    “真是些鬼家伙!”
    有一个人胆怯地说:“我们搞错了,这些农民不过是……”
    几个声音同时回答,像醉汉那样粗暴:“什么?搞错了?”
    “把他们扔到火里去!”
    “这些捣乱鬼……”
    “他们搞什么合作社!”
    “这些小偷!他们的同伙——也都是小偷!”
    “住嘴!”罗马斯大喊了一声,“怎么样,你们看见了,我澡堂里并没有藏着货。你们还想干什么?一切都烧了,剩下的在这里:你们看见了吗?我放火烧自己的财产有什么好处呢?”

    “他的财产是参加过保险的!”

    十张喉咙又狂暴地吼叫了:“还看着他们干什么?”

    “来吧!我们忍耐够了……”

    我气得腿发抖,眼冒火。透过微红的烟雾我看见一张张疯狂的嘴脸,那周围长满髭须的一个个黑洞般的大嘴,真恨不得打这些人。而他们围住我们连蹦带叫:“啊哈,还拿着木桩呀!”

    “还敢拿木桩?!”

    “他们要上来抓我的胡须了!”罗马斯说,我感觉他在冷笑,“你也要挨打了,马克西莫维奇!唉!不过你要镇静、镇静……”

    “看,那年轻的还有斧子!”

    我的裤腰上的确别着一把木匠用的斧子,我把它忘了。

    “他们好像很害怕,”罗马斯这样估计,“但是你不要用斧子,要是他们……”

    一个我不认得的矮的瘸子,滑稽地连走带跳,他尖起嗓子叫喊着:“从远处扔砖头!我带头!”

    他真的抓起半块砖头,一举手向我扔来,打在我的肚子上。我还没来得及向他回敬一下子,库库什金像一只老鹰从天而降,扑到他身上,两个人扭在一起,滚进了山沟。接着,潘科夫、巴里诺夫、一个铁匠,还有十来个人,跟在库库什金后面跑来了。这时,库兹明马上装作正经地说:“米哈依洛·安东诺夫,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火灾把庄户人都吓疯了……”

    “马克西莫维奇,我们走,去河边酒馆里。”罗马斯说着,立刻从嘴里抽出烟斗,塞进裤兜里。他拉着那根木桩,疲倦地拖着两只腿走出山沟。库兹明跟着他并排走着,当这家伙向他说些什么时,他向这家伙望了一眼,回答说:“滚开,蠢东西!”

    在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还亮着一堆金黄色的炭火,火中央竖着那个壁炉,一缕蓝烟从没有烧坏的烟筒里冉冉升向炽热的空中。烧红的单人床架,像一只多足蜘蛛。烧焦的大门框又像是黑衣卫士守卫在一堆篝火旁,有一个卫士还戴着炭火织成的红帽子,身上披着公鸡翎毛一样的火花。

    “书烧光了!”罗马斯叹息了一声,“真气人!”

    孩子们像赶小猪似的,用棍子把烧红的木头木块拨弄到街上的泥水里,它们在咝咝的叫声中熄灭了,冒出刺鼻的白烟。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灰头发,蓝眼睛,坐在一塘黑黑的温水里,拿着一根棍子敲一个多处烧坏的水桶,还专心地欣赏铁桶发出的声音。受灾的住户们愁眉苦脸,来回忙着收拾没有烧掉的家具物品,把它们归成堆。女人们哭着、骂着,为几块烧焦的木头争吵不休。火场后边的那些果园里,苹果树屹立在那里,安然无恙,很多苹果树的叶子烤得焦黄了,但累累的红苹果也看得更清了。

    我们下到河里洗完澡,然后在岸上一家酒店默默地喝茶。

    “吃人的富农们在苹果上的算盘失败了。”罗马斯说。

    潘科夫来了。他心事重重,比平时更加温和。

    “有什么事?兄弟!”罗马斯问道。

    潘科夫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我房子是办过保险的。”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彼此奇怪地用探索的眼光看对方,好像不认识一样。

    “米哈伊洛·安东内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一想。”

    “你得离开这儿。”

    “我有一个计划,”潘科夫说,“我们上外面谈吧。”

    他们走了。走到门口,潘科夫回头对我说:

    “你胆子不小!你可以在这儿住,他们会怕你的!……”

    我也来到河边,躺在灌木丛下,看着河面。

    虽然太阳已经偏西,但天气还很热。在这村子所经历的一切,像大幅画卷展现在我眼前——它又好像用彩笔画在这河面上。我感到惆怅,但很快被疲倦压倒,我熟睡过去了。

    “喂!”我在梦中感觉有人摇我、拽我,“你死了,还是怎么的?醒来吧!”

    河对岸草地上空已经升起一轮血红的大月亮。巴里诺夫俯在我身边摇着我。

    “去,‘一撮毛’在找你,他着急了!”

    他走在我后面,嘟哝着说:“你不该随便找个地方就睡!要是有人从山上经过,一失脚,石头就会落在你身上。何况还会有人故意扔石头。我们这里的人不是闹着玩的!小兄弟,他们记仇。除了仇恨,他们什么都不记。”

    河边灌木丛里有人在轻轻地走动——树枝在微微地摇晃。

    “找到了他吗?”米贡的洪亮声音在问。

    “找到了,正领他来哩!”巴里诺夫回答。

    再走远十来步,他叹了一口气,说:“他正在打算偷鱼。米贡生活也不易啊!”

    罗马斯见着我,迎面就是生气地责备:“你干吗去溜达?你想让他们揍你?”

    可是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他皱着眉头轻声地说:“潘科夫建议你留在他身边。他想开一个店铺。我可不劝你这样做。情况是这样的,我把剩下的一切都卖给他了。我要去维亚特卡,过一段时间我写信邀请你去我那儿。行吗?”

    “我想想看。”

    “你好好想吧!”

    他躺在地板上,翻动了几下,不再作声了。我坐在窗户旁,望着伏尔加河。水面的月光使我想起刚才的火光。一艘拖轮在长有水草的对岸,轮盘沉重地拍打着河水,三盏桅灯在夜空中向前浮动,灯光从星光旁边擦过,有时把星光都挡住了。

    “你在生农民的气吧?”他像在梦中问我,“不要这样。他们只是愚蠢。凶狠就是愚蠢。”

    他的话没能安慰我,没能减轻我强烈的委屈情绪。我眼前看见一些毛茸茸的虎头和豹脸,耳旁又响起那凶狠的尖叫:“从远处扔砖头!”

    那时候我还未学会忘记我不应该有的想法。的确,我看见,他们每人单个说并不很凶狠,甚至往往一点儿不凶狠。本质上他们是一些良善的野兽——不难让其中任何一个人发出童真的微笑,任何一个人都会带着童真的信任听关于志士仁人追求理性、幸福和建功立业的故事。他们奇怪的心灵也知道珍惜一切美好的东西,去激励自己按个人意志去追求轻松的生活。

    可是当这些人灰溜溜一伙聚集在村社或者河边的酒店时,他们就收藏起了一切美好的东西,披上谎言与虚伪的外衣,在外衣的掩饰下像狗一样,对强者奴颜婢膝,令人作呕。或者他们突然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像狼一样凶狠,野蛮地对打。为了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他们就要厮打,也真的经常厮打。这时,他们可怕极了,他们可以摧毁教堂——虽然昨天晚上他们还服服帖帖地进教堂,像绵羊进羊圈一样。他们当中有诗人和童话家——谁也不喜欢的人物,这些人受到村里人的耻笑和鄙视。

    我不会也不能在他们中间生活。于是我与罗马斯分别的那一天,我向他陈述了我所有这些痛苦的想法。

    “这个结论为时过早。”他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但既然形成这种结论,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错误的结论!毫无根据!”

    他长时间地好言相劝,希望我认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对,自己错了。

    “不要急于谴责!谴责是最简单不过的了,不要迷醉于这个。要冷静地看待一切,要记住一点: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缓慢吗?但是可靠!到处你都看看,什么你都摸摸,不要害怕,但不要急于谴责。再见了,朋友!”

    这次“再见”发生在十五年以后,在谢德尔采[45]。那时,罗马斯因“民权派”案在雅库特省又度过了十年的流放生活。

    他离开克拉斯诺维多夫以后,我感到无比的惆怅。我六神无主,像一条失去主人的小狗,在村子里到处乱窜。我和巴里诺夫在乡下东奔西走,给有钱的农民们干活,打谷、挖土豆、收拾果园。我住在巴里诺夫住的澡堂里。

    “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光杆司令怎么行呢?”一个雨夜他问我,“我们明天离开这里上海边去?真的!干吗留在这里?这里不喜欢我们哥们儿。说不定谁还要遭到醉鬼的毒手……”

    巴里诺夫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他也因为什么而开始感到惆怅,他的猿臂无力地垂着,他颓丧地环顾四周,像在森林里迷路的人。

    雨点敲打着澡堂窗户,雨水冲洗着澡堂的一角,哗啦啦流向沟底。这是最后一场雷雨,苍白的闪电软弱无力。巴里诺夫轻声地问:“我们走吧?明天?”

    我们真的走了。

    ……秋夜航行在伏尔加河上,有说不出的愉快。我坐在驳船末尾的舵手旁,舵手是个脑袋特大的毛茸茸的怪人。他掌舵时,两只大脚重重地踏着甲板,嘴里哼着深沉的号子:“噢——喔波!噢——喔……”

    船后面漆黑的、浩荡的江水,像丝绸一样漂流而去,发出轻轻的响声。河上空卷起一团团秋天的乌云。四周只有黑暗在缓缓移动。这黑暗淹没了河岸,似乎整个大地都在黑暗中融化了,化作烟雾或者黑水,无休止地、整块地向下游流去,流向一个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荒凉死寂的世界。

    在前面,黑色的湿气中看不见的拖轮吃力地行驶着、喘息着,好像在抵抗着一种想把自己拖走的弹性拉力。三盏灯火——两盏照着水面,一盏高悬在这两盏上头——陪送拖轮往前行驶。离我更近处,还有四盏灯在乌云下面向前游动,宛如四条金色的鲫鱼,其中一盏是我们驳船桅杆上的照明灯。

    我感觉自己如同被关在一个油胶囊里的小虫,身子粘在胶囊上,而胶囊正沿倾斜的平面下滑。我觉得,滑动速度在逐渐放慢,不久就要完全停止了——到那时轮船不再叫,不再在浓黑的水上扑打轮叶,一切声音即将消失,像秋叶从树上飘落,又像粉笔字从黑板上擦掉,寂静即将包围我,主宰我。

    这个身穿破羊皮袄、头戴毛茸茸的山羊帽、在船舵旁迈步的大汉,也将停止下来,像永远被魔法钉住在那里一般,永远不动,永远不再“噢——喔波!噢——喔”地抱怨了。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你干吗要问这个?”他低沉地回应。

    傍晚,轮船离开喀山时,夕阳里我就发现这个笨得像狗熊的人满脸毛发,看不见眼睛。他站到船舵旁以后,把一瓶伏特加倒进一个木勺子里,两口就喝光了,像喝水一样,随后又吃了一个苹果。缆绳刚拖动驳船,他就握住了舵柄,望了望圆圆的红日,脑袋一甩,很严肃地说:“求上帝保佑!”

    轮船从尼日尼开往阿斯特拉罕。它拖着四个驳船,驳船满载着从市场上买来的各种铁制用品、一桶桶砂糖,以及用大箱装的其他各种东西——这些都是出口波斯的。巴里诺夫用一只脚轻轻踢了踢木箱,用鼻子闻了闻,又想了想,说:“这准是枪,伊热夫斯基厂出的……”

    但那个舵手用拳头在他肚子杵了一下,问:“这关你什么事?”

    “我想是……”

    “你想挨嘴巴?”

    我们没有买票乘坐客轮,“承蒙善心”才搭上了运货的驳船。虽然我们也像水手一样“值班”,但驳船上的人都把我们俩看成乞丐。

    “而你总说什么‘人民’——”巴里诺夫责备我,“这里很简单:谁骑在谁身上……”

    黑暗是这样浓,看不见这些驳船,只看见它们桅杆尖端上亮着的灯火,镶嵌在黑色烟雾的背景上。烟雾中散发着汽油味。

    我被舵手的愁眉苦脸和沉默不言激怒了。我是水手长分配来“值班”帮助这个野人的。他注视着桅灯转弯的方向,轻轻对我说:“喂!把好舵!”

    我翻身跳起,转动着舵杆。

    “好了。”他嘟哝着。

    我又坐到甲板上,想跟他畅谈,但未成功,他总是以反问作答。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当航行到卡马河的黄水跟伏尔加河铁青色的河面汇合处,他望着北边,骂了一声:“浑蛋!”

    “你骂谁?”

    他没有回答。

    在漆黑的远方,狗在狂吠。这使人想起地上还残留一些生命未被黑暗吞噬掉。不过这显得多么遥远,多么寂寞和无聊。

    “这儿的狗坏!”掌舵的人突然说。

    “你说的是哪儿的狗?”

    “哪儿的狗都是这样。我们那儿的狗就是凶……”

    “你是哪儿人?”

    “我是沃洛格达人。”

    于是,一些晦涩而沉甸甸的话语从他嘴里挤出来,像土豆从破麻袋里一个个滚出来那样:“这个人——跟你在一起的,是谁?是你叔叔?我看,他俊。可我有个叔叔,聪明,彪悍,是个财主。他在辛比尔斯克掌管码头,开了个酒店,在河边。”

    他慢腾腾地好像很吃力地说完这些话以后,用他那双看不见的小眼盯着轮船上的一盏桅灯,注视着这个金黄色蜘蛛在网一样的夜幕中爬动。

    “把住舵!对了……你识字吧?你知道法律是谁写的?”

    不等我回答,他继续说:“有各种说法,一些人说是沙皇写的,另一些人说是大主教写的,是元老院写的。我要是知道是谁写的,我就去找他说,你干脆让法律规定我不能动手,否则我就要打人!法律应该像铁一样,像一把钥匙,把我的心锁住就成!那样我保证不犯法!可现在这样,我不能保证!绝对不能!”

    他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低,语句越来越不连贯,同时用拳头轻轻敲打木制的舵杆。

    船上有人拿着话筒大声喊话。那人喑哑的话音,跟远方的狗叫声一样,都是多余的,被漆黑的夜色吞没了。在轮船两侧,桅灯的微光映在黑色的河面上,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是泛起一层黄色的油点,浮游着,溶化着。黑云在我们头上流动,也像河里的淤泥一样黏稠。轮船仿佛在死寂一样的黑暗深渊里滑行,越陷越深。

    舵手迭迭叫苦:“轮船把我领到了什么地方?心都不跳了……”

    我心灰意冷,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我很想睡觉。

    黎明前的曙光灰蒙蒙的,有气无力的,好不容易穿透乌云,小心翼翼地露了出来,把河水染成铅灰色。曙光中,展现出两岸的黄色灌木丛、铁锈色的排排松树和青幽幽的松叶,露出了一长排农舍和一个农民石雕般的身影。一只海鸥扑棱着双翅,在我们驳船上空鸣叫而过。

    我和舵手都交了班,我钻到帆布下,就睡着了,但我感觉很快就被脚步声和喊声惊醒。我从帆布里伸出了头,看见三个水手把舵手逼到“工作舱”的墙边,三个人同时对他吆喝:“别这样,彼得鲁哈!”

    “不要紧,上帝保佑你!”

    “你太过分了!”

    彼得鲁哈两手交叉地紧紧抓住自己的双肩,安静地站着,用一只脚踩住甲板上的一个包袱,轮流地望着他们三个人,嘶哑地劝他们说:“让我走吧,免得我去犯罪!”

    他光着脚,没有戴帽子,只穿一件衬衫和裤子,头上是一堆黑色的乱发,盖到他那倔犟的突出的额头,额头下能见到田鼠般的两只小眼睛,充满了血丝,露出哀求、惊恐的目光。

    “你会淹死的!”他们对他说,“我?绝不会的!兄弟们,放我走吧!你们不放我走——我会杀死他!船到辛比尔斯克,我就会这样……”

    “你可别这样干!”

    “哎呀,我的兄弟们……”

    他慢慢地摊开双臂,双手靠着“工作舱”的墙壁,双腿跪下,四肢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他重复说:“让我逃避这次犯罪吧!”

    他高深莫测的声音里有一种震撼人的东西,摊开的双手像两只桨一样长,颤抖得很厉害,手心向着大家。他那披头散发、满口长胡须的狗熊脸也在颤抖,像瞎子似的田鼠眼瞪出来两只黑眼珠。他的喉咙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住,快被掐死了!

    这三个人默默地给他让开一条路。他笨拙地站起来,从甲板上提起包袱,说:“谢谢了!”他走到船舷,以想不到的敏捷跳进水里。我也奔到船舷,只见彼得鲁哈

    摇着头,把包袱稳稳地顶在头上,斜对着水流游向对面的沙岸。沙岸上灌木丛在风的吹拂下好像在向他点头,黄色的落叶漂在水面上。

    三个人说:“他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我问:“他疯了?”

    “怎么会?不,他这是在拯救灵魂……”

    彼得鲁哈已经游到了浅水处,他站在齐胸的水里,举起包袱,在头上方挥了一下。

    水手们喊道:“再——见!”

    不知谁问了一句:“他没有身份证,怎么办?”

    一个赤发瘸腿的水手乐意地讲给我听:“他在辛比尔斯克有一个叔叔,对他很坏,骗走了他的财产,所以他有心杀死叔叔,但是他又要可惜自己,想躲开这次犯罪。这个人外表像野兽,心地却是良善的!他是个好人……”

    这个好人已经沿着那条狭窄的沙滩向上游大步地走去,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中。

    水手们原来是善良的小伙子,他们都是我的同乡,祖辈就是伏尔加人。到了傍晚,我感觉他们已把我当成自家人。可是第二天,我发觉他们皱着眉头看我,满脸的不信任。我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巴里诺夫的舌头中邪了,这个幻想家给水手们胡说了些什么。

    “你说了?”

    他笑着眯起那女人般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搔着耳朵,承认说:“说了一点点儿!”

    “啊!我不是求你不说吗?”

    “我本来就不想说,可是这段经历太有趣了。大家想玩牌,可舵手把牌拿走了,闷死了!于是我就……”

    经我细问,原来巴里诺夫为了解闷,编过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故事结尾是:“一撮毛”和我像古代的维京海盗那样,拿着斧子跟农民们对砍。

    对他生气是无益的——他只能在现实以外看到真理。有一次,我和他在一起出去找工作,途中我们坐在田边壕沟里歇息时,他关心地劝导我,语气充满着自信:“选择真理是为了心灵得到满足!你看壕沟那边,羊群在吃草,狗在跑,牧人在走。这算什么呢?我和你在心灵上从中能享受到什么呢?亲爱的马克西莫维奇,你只要简单地看一眼,恶人——这就是真理,就是真实!好人在哪里呀?他们还没有被编造出来哩!”

    船到辛比尔斯克,水手们很不友好地要我们离船上岸。
    “你们跟我们不同路。”他们说。
    他们用小船把我们送到辛比尔斯克码头。在岸上,我们一身都干了,所有衣袋里只找出三十七戈比。
    我们去小酒店喝茶、吃点心。
    “我们将怎么办?”
    巴里诺夫有信心地说:“怎么怎么办?继续往下走。”
    我们搭“黄鱼”客轮到了萨马拉。以后,我们在一只驳船上帮工,七天后总算是平安地到达里海。上岸后,我们在加尔梅克一个很脏的卡班库尔·拜依渔场的渔民“劳动互助组”安了身。

    [1]米哈伊尔·罗蒙诺索夫(1711—1765),俄国科学家、语言学家、哲学家和诗人。他出身贫寒,但后来通过自己的奋发努力成为一位学术泰斗。

    [2]约翰·斯图尔特·穆勒(1806—1873),英国著名的哲学家和经济学家。

    [3]傅科(1819—1868)是法国物理学家。拉罗什富科(1613—1680)是法国箴言作家。拉罗什查克林(1772—1794)是法国将军。

    [4]法国大革命中,保皇派杜木里埃将军(1739—1823)杀害了化学家拉瓦锡(1743—1794)。

    [5]布雷特·哈特(1836—1902),美国著名小说家。

    [6]《基督山伯爵》是法国作家大仲马的长篇小说代表作之一,主要讲述的是19世纪一位名叫堂泰斯的大副受到陷害后的悲惨遭遇以及日后以基督山伯爵身份成功复仇的故事,充满传奇色彩。

    [7]希瓦现在是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西南与土库曼斯坦共和国交界处的一座古城。

    [8]布哈拉现在是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的一座大城市。

    [9]沙皇亚历山大三世(1881—1894在位),在其父亚历山大二世被刺后登极。他恐怕被谋杀,一方面,强化警察制度,维护专制制度;另一方面,实施废除人头税,降低农民赎金。他有“王位看守人”之称。

    [10]欧几里得(约公元前330年—前275年),古希腊数学家,被称为“几何之父”。

    [11]斯科别列夫(1843—1882),俄国军事家,曾率领俄军入侵中亚地区。

    [12]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革命家、哲学家、作家和批评家。

    [13]赫尔岑(1812—1870),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作家。

    [14]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革命民主派领袖。

    [15]哈尔科夫是今乌克兰东北部的一座城市。

    [16]现为俄罗斯联邦萨哈(雅库特)自治共和国,首府是雅库茨克。

    [17]吉尔达是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创作的著名歌剧《弄臣》中的女主人公。

    [18]贝亚德、霏娅米诺、劳拉都是13世纪至14世纪意大利的女性,分别是意大利佛罗伦萨贵族小姐、意大利作家薄伽丘所钟爱的女人、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的情人。

    [19]“妮农”是17世纪一位有名的法国贵族妇女,她跟法国哲学家和作家伏尔泰、喜剧作家莫里哀等有交往。

    [20]《新约·马可福音》中记载,法利赛人批评耶稣的门徒在安息日做了事,耶稣回答说:“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

    [21]亨利·易卜生(1828—1906),挪威著名剧作家、诗人。

    [22]这里的“瓦尼亚”是“伊凡”的爱称。

    [23]天主教的圣母升天节是在每年8月15日。

    [24]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1858—1918),俄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之一,国际社会民主运动活动家和理论家。他于1875年加入民粹派,1880年与民粹派断绝关系,逃亡国外。《我们的意见分歧》是他反对民粹派观点的著作之一。

    [25]格涅拉洛夫(1867—1887),俄国民意党成员,因参加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密谋未遂而被捕,后被处以绞刑。

    [26]乌里扬诺夫(1866—1887),俄国民意党的组织者之一,是列宁的哥哥,因参加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密谋未遂而被捕,后被处以绞刑。

    [27]倍倍尔(1840—1913),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的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他出身贫寒,当过车工、木匠,1871年3月当选为德意志帝国国会议员。

    [28]德雷珀(1811—1882),美国化学家、哲学家和历史学家。

    [29]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约37—约100),古犹太历史学家。

    [30]“安东内奇”是“安东诺维奇”的快读。

    [31]两个人都是俄国民粹派的作家。

    [32]涅克拉索夫(1821—1877),俄国诗人。他的诗歌紧密结合当时俄国的解放运动,充满爱国精神和公民责任感。

    [33]巴克尔(1821—1862),英国历史学家,实证论社会学家。

    [34]莱伊尔(1797—1875),英国地质学家。

    [35]哈特波尔·莱基(1838—1903),爱尔兰历史学家。

    [36]卢伯克(1834—1913),英国考古学家、生物学家。

    [37]泰勒(1832—1917),英国人类学家,文化人类学创始人。

    [38]穆勒(1773—1836),英国功利主义经济学家、功利主义伦理学家和功利主义教育思想家。

    [39]斯宾塞(1820—1903),英国哲学家。

    [40]霍布斯(1588—1679),英国哲学家和政治思想家。

    [41]我现在记不清这些农民的姓了,也许把他们的姓混淆了或搞错了。——作者原注

    [42]“三一主日”是圣三主日,东正教十二大节之一,在每年夏季耶稣复活节后第五十天。

    [43]“米什卡”是科斯京的名字“米哈伊尔”的爱称。

    [44]“玛莎”是“玛丽亚”的爱称。

    [45]谢德尔采是今波兰东部的一座城市。

  •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4

    第一部

    1

    在彼得堡的上层社会各界,鲁缅采夫派、亲法派、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派、皇太子派与其他各派,正在开展空前激烈的错综复杂的斗争,同平常一样,宫廷帮闲们的鼓噪淹没了各派人士的纷争。但是安定的、奢侈的、只操心现实中的一些幻影的彼得堡生活,还是老样子,透过这种生活方式,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意识到俄国老百姓处境的危险和困难。皇帝出朝、跳舞晚会、法国戏院仍旧像从前一样,人们对宫廷的关注、谋求职位和勾心斗角的现象还是和从前一样。惟有上层社会人士才竭力地使百姓记起目前的困难形势。老百姓窃窃私议,时局是这样困难,而两位皇后[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是已故沙皇保罗的皇后,而伊丽莎白是在位沙皇亚历山大的皇后]各行其是,相互作梗。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皇后只关心她掌管的慈善教育机关的安全,作出将这些机关全部疏散到喀桑的部署。这些机关的物体都已包扎停当。而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皇后在人们向她请示命令的时候,她用她所固有的俄罗斯爱国精神回答说,她不能给国家机关发布命令,因为这是陛下的国务,至于由她个人决定的私惠,她表示她将是这最后撤离彼得堡的人。

    八月二十六日,即是波罗底诺战役的当天,安娜·帕夫洛夫娜家举办了一次晚会,其中的重头戏要算是朗读主教向陛下敬献圣谢尔吉依神像所附的信,该信被视为爱国的教会辞令的范本。素以朗诵艺术享有盛誉的瓦西里公爵将要朗读这封信(他常给皇后朗诵)。据说,他的朗诵的要诀在于响亮而且动听,用那绝望的哀鸣和温柔的絮语交替地咬字吐音,完全不顾字句的含义,朗诵者时而在一个字句上发出哀鸣,时而在另一个字句上发出怨声。这次朗读,如同安娜·费奥多罗夫娜家所有的晚会一样,具有政治意义。今天的晚会,将有几位显贵出席,他们竟想去法国剧院看戏,应该使他们感到羞愧,并且要鼓舞他们的爱国精神。相当多的人已经到了,但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客厅里看到应到的人还没有到齐,因此,暂不进行朗诵,让大家随便聊聊。

    彼得堡每日新闻中当天的新闻是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的病。伯爵夫人几天前意外的生病了,错过了几次因有她出席而生色的聚会,同时听说着,她不接待任何人,并且没有请经常给她诊病的彼得堡的几位知名医生,而是信任某个意大利医生用一种新的不寻常的方法给她诊治。

    大家都十分清楚,迷人的伯爵夫人的病,起因于不便同时嫁给两个丈夫,而意大利人的治疗方法就在于消除这种不便;但当着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面,不仅谁都不敢这样想,而且好像谁都不知道似的。

    “Onditquelapauvrecomtesseesttrèsmal.Lemédecinditquec’estl’anginepectorale.

    “L’angine?Oh,c’estunemaladieterrible!

    “Onditquelesrivauxsesontreconciliésgraceàl’angine…”①大家饶有兴味地重复着angine这个字。

    “Levieuxcomteesttouchantàcequ’ondit.Ilap leuré comme unen fant quand lemé decin luiaditquelecasétaitdangereux.”

    “Oh,ceseraituneperteterrible.C’estunefemmeravissante.”

    “Vousparlezdelapauvrecomtesse,”安娜·帕夫洛夫娜走过来说,“J’aienvoyésavoirdesesnouvelles.Onm’aditqu’elleallaitunpeumieux.Oh,sansdoute,c’estlapluscharmantefemmedumonde.”②她对自己的兴奋莞尔一笑地说。“Nousappartenonsàdescampsdifférents,maiscelanem’empêchepasdel’éstimer,commeellelemérite.Elleestbienmalheureuse.”③安娜·帕夫洛夫娜又补了一句。

    ——–

    ①听说,可怜的伯爵夫人病情严重。大夫说,这是心绞病。心绞痛?呵,好可怕的病!听说两个冤家对头和解了,因为心绞痛……

    ②听说老伯爵很悲痛。当大夫说病情危险时,他像孩子似地哭了。呵,这将是一大损失。这么迷人的女人。你们在谈可怜的伯爵夫人吗?我已派人去问候过了。他们说她好点了。呵,毫无疑问,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

    ③我们属于不同的阵营,但这不妨碍我对她表示应有的的尊敬。她是多么不幸。

    一个冒失的年轻人,以为安娜·帕夫洛夫娜说这番话,意在揭开罩住伯爵夫人病情的神秘内幕,便不经意地对不请著名的医生,而由一位可能用危险药物医治伯爵夫人的江湖郎中表示惊讶。

    “Vosinformationspeuventêtremeilleuresqueles

    mienues.”①安娜·帕夫洛夫娜突然恶狠狠地攻击那个不懂事的年轻人。“Maisjesaisdebonnesourcequecemédecinestunhommetrèssavantettrèshabile.C’estlemédecininBtimedelareined’Espagne.”②安娜·帕夫洛夫娜就这样击败了年轻人,转身朝比利宾走去。这人正在另一个圈子里谈论奥地利人,他皱起面部的皮肤,显然随时准备把它松开,说出unmot”(一句俏皮话)。

    “Jetrouvequec’estcharmant!”③他在谈一份外交文件,该文件连同被维特根施泰因,lehérosdePétropol④(彼得堡的人们这样称呼他),缴获的奥国旗帜一道送往维也纳。

    “怎么,怎么回事?”安娜·帕夫洛夫娜问他好使大家静听她已知道的mot。

    于是,比利宾复述了一遍由他起草的那份外交文件的原文:

    “L’empereurrenovielesdrapeauxAutrichiens,”比利宾说,“drapeauxamisetégarésqu’ilatrouvéhorsdelaroute.”⑤比利宾放松面部的皮肤,把话说完。

    “Charmant,charmant.”⑥瓦西里公爵说。

    ——–

    ①您的消息可能比我的准确。

    ②但我从可靠来源得知,这位医生博学多才。他是西班牙王后的御医呢。

    ③我发觉这太妙了!

    ④彼得堡的英雄。

    ⑤皇帝奉还奥国旗帜,这些友好的误入歧途的旗帜,他是在正路之外发现的。(意在讽刺奥与俄结盟不久,又与拿破仑一道进攻俄国。)

    ⑥妙极了,妙极了。

    “C’estlaroutedeVarsoviepeut-être.”①伊波利特公爵大声地让人感到意外地说。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他,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伊波利特公爵也带着开心的惊讶把目光投向四周。他也像其他人一样闹不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涵义。在他任职外交界时期,他不止一次注意到,以这种方式突然说出的话显得很机智,他一有机会便把首先涌上舌尖的话说出来。“可能,效果会很好,”他想,“要是没有效果呢,他们会弄不好的。”果然,就在尴尬的沉默气氛弥漫开来的时候,安娜·帕夫洛夫娜等待他来演讲的那个不够爱国的人物进来了,于是,她微笑着伸出指头威胁了伊波利特一下,然后邀请瓦西里公爵走到桌子旁边就座,递给他两支蜡烛和一份手稿,请他开始念。全场肃静。

    ——–

    ①这是华沙大道,有可能。

    “最仁慈的皇帝陛下!”瓦西里公爵严肃地开了头,环顾一下听众,好像询问有没有人要对此表示反对,但无人说话。

    “最早成为国都的莫斯科城,新耶路撒冷,迎接自己的基督,”他突然把重音读在自己的字眼上,“像母亲张开的双臂接纳热忱的儿子,并透过迷雾,预见你邦国的光辉荣耀,他欢唱:‘和撒纳’,后代幸福啊!”瓦西里公爵用哭腔朗诵这段的最后这句话。

    比利宾仔细观察自己的指甲,好多人都露出一付担惊受怕的样子,似乎在询问他们有何过错。安娜·帕夫洛夫娜像老太婆念祷词似地预见轻轻地重复:“让那胆大蛮横的歌利亚……”她低声地说完了这些话。

    瓦西里公爵继续读下去:

    “让那胆大蛮横的歌利亚从法国把死神的恐怖洒向全俄罗斯吧,忠顺的信仰,俄国大卫①的弹弓,即将突然击穿那嗜血狂妄者的脑袋。谨将这尊圣谢尔吉依——古代我国福祉的捍卫者的圣像,献给吾皇陛下。我痛心疾首,衰弱的体力使我不能面觐至为仁爱的圣颜。我向上天热忱祷告,求全能的主降福于正义的民族,仁慈地实现陛下的愿望。”

    “Quelleforce!Quelstyle!”②朗读者和撰写者都受到了赞扬。

    聆听完毕而受到鼓舞的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人们,又谈了很久祖国的情势,并且对最近几天内战斗将要出现的结果作了各种推测。

    “Vousverrez,”③安娜·帕夫洛夫娜说,“明天,在陛下的诞辰,我们会得到消息的。我有吉祥的预感。”

    ①迦特人歌利亚,非利士人的战士,被大卫用弹弓打死。见《旧约·撒母耳记》第十七章。

    ②多么有力!多好的文体!

    ③你们会看到。

    2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预感的确证实了。次日,在宫中为皇帝祝寿而举行祈祷仪式的过程中,沃尔孔斯基公爵被叫出教堂,收到库图佐夫公爵的一封信。这是库图佐夫在战斗的当天以塔塔里诺沃送来的快报。库图佐夫写道,俄军一步也未后退,法军损失大大超过我方,这是他在战地仓卒呈报的,还未来得及汇总最后的情报。看来,这是一场胜利之战。于是,即时即地,就在教堂,为了造物主的帮助,也为了这次胜利,对造物主表示了感谢。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预感证实了,因而,城里边整个上午都流露着欢乐的节日的情绪。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次胜利,一些人已在议论俘获拿破仑本人,谈话废黜他和为法军择立新主之事。

    远离战场,而且又在宫廷生活的环境中,是很难作到使事件的全部真相和影响力都反映出来的。一般事件围绕某一个别情事不知不觉地相继发生,现在正是这样,大快朝臣之心的事,既在于我们赢得胜利,亦在于胜利的消息正与皇上寿辰巧合。这是绝妙的一桩意外喜事。库图佐夫的报告也谈了俄军的损失,其中列举出图奇科夫、巴格拉季翁、库泰索夫等人。这种悲惨的事件围绕着库泰索夫阵亡一事,在彼得堡这个地区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大家都认识他,陛下宠爱他,他又年轻又有趣。这一天,大家见面时都说:

    “多么叫人吃惊。正碰上祈祷。库泰索夫的损失太大了!

    唉,多么遗憾!”

    “我对你们说过库图佐夫吗?”瓦西里公爵现在以预言家的骄傲神情说。“我从来都说,只有他才能战胜拿破仑。”

    但是,第二天没得到军队的消息,大家的语声都显得不安起来。朝臣们苦恼的是皇上得不到消息,因而感到难受。

    “皇上的情况会怎样啊!”朝臣们说,而且不再像两天前那样赞扬库图佐夫,他们谴责他成了皇上不安之源。瓦西里公爵在这天已不再称赞他所protège(赏识的)库图佐夫,而当人们谈起总司令时,只保持沉默。不仅如此,当天傍晚,仿佛有意要使彼得堡居民惊慌不安似的,事情都凑到一块儿了:又有一条可怕的消息来赶热闹。海伦·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突然死于人们曾经那么饶有兴趣地谈论过的可怕的病症。在稠人广众的交际场所,大家都一本正经地说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死于anginepectorole(可怕的心绞痛)发作,但在亲密的圈子里,人们却详尽地谈到lemédecinintimedelareined’EsBpagne(那个西班牙皇后的私人医生),说他给海伦开了剂量不大作用不详的某种药物;但是海伦受到老伯爵猜疑,她丈夫(那个倒霉的浪荡的皮埃尔)不给她回信,因此十分痛苦,她忽然大剂量地服用了开给她的那种药,在人们起来抢救之前便痛苦地死去了。他们说,瓦西里公爵和老伯爵本想追究那个意大利人,但是意大利人拿出几封不幸的死者的手札,他们当即放过了他。

    众人的谈话集中在三大令人悲哀的事情上:皇上不明战况,库泰索夫阵亡和海伦之死。

    在收到库图佐夫报告的第三天,莫斯科一位乡绅抵达彼得堡,于是,全城传遍了莫斯科拱手让给法国人的消息。这太可怕了!皇上的处境会怎么样啊!库图佐夫是叛徒,而瓦西里公爵在接受宾客对他女儿亡故进行的visitesde

    condoléance(吊问)时,讲起先前受他赞扬的库图佐夫(应该原谅他在悲痛中忘掉了他先前说过的话)时说,不可能向一个瞎眼浪荡的老头子指望别的什么。

    “我只有感到吃惊,怎么可以把俄国的命运交给这样一个人。”

    当这消息仍属非官方正式消息时,还可以对它存疑,但在下一天,送来了拉斯托普钦伯爵的如下报告:

    “库图佐夫公爵的副官给我带来一封信,他在信中要求我派警官把军队引领到梁赞大路。他声称他遗憾地放弃了莫斯科。陛下!库图佐夫的行动决定了古都和您的帝国的命运。一旦听到俄国伟大事物集中之地、您的先人遗骨埋葬之地——那座城市失守,俄国定将为之战栗。我去追随军队。我已运走一切,我唯有恸哭我祖国的命运。”

    收到这封急报,皇上派沃尔孔斯基公爵将下列诏书带交库图佐夫: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公爵!从八月二十九日起,我就不曾接到您的任何报告。但在九月一日,我收到莫斯科总督自雅罗斯拉夫尔送来一则可悲的讯息,说您已决定率领军队放弃莫斯科。您自己可以想象这一消息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而您的沉默加深了我们惊愕。我派侍从将军沃尔孔斯基公爵送去此份诏书,向您听取军队的情况和促使您采取如此可悲决定的理由。”

    3

    放弃莫斯科九天之后,库图佐夫派出的信使携带放弃莫斯科的正式报告来到彼得堡。信使是法国人米绍,不懂俄语,但他quoiqueétranger,Russedecoeuretd’ame(虽是外国人,心灵深处却是俄国人),他是这样评说自己的。

    皇上立刻在石岛皇宫中的书斋接见了信使。米绍在战事发生之前从未亲眼看到莫斯科,也不懂俄语,在他带着莫斯科大火的消息,dontlesflammesèclairaientsaroute(火光照亮了他的旅途),觐见notretrèsgracieuxsouverain(我们最仁慈的君主)时,——如他所描述——,他自己仍然十分感动。

    虽然米绍先生的chagrin(悲伤)与俄国人的悲伤本来不是出于同一的根源,但当他被引进皇上的书斋时,他带着一付悲戚的面容,皇上立即向他发问:

    “M’apportezvousdetristesnouvelles,colonel?“Bientristes,sire,”米绍回答,叹着气垂下眼睛,“l’aban-dondeMoscou.”

    “Auraitonlivrémnoanciennecapitalesanssebattre?”①皇上勃然大怒,话说得很快。

    米绍恭敬地禀报了库图佐夫的命令他转达的内容,即:在莫斯科城下作战是不可能的,因为二者必择其一,或则损失军队又损失莫斯科,或则只损失莫斯科,陆军元帅应该选择后者。

    皇上两眼不看米绍,默默地听完他的禀报。

    “L’ennemiest—ilenville?”皇上问道。

    “Oui,sire,etelleestencendresàl’heurequ’ilest.Jel’ailais sée tou ten flammes.”②米绍果断地说;但他朝皇上看了一眼之后,为他自己的举措吓坏了。皇上开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他的下嘴唇在抖动,美丽的蓝眼睛顿时被泪水湿润了。

    ——–

    ①“您带给我怎样的消息?坏消息吗?上校?”“很坏的消息呢,陛下,放弃了莫斯科。”“难道是不战而让出我的古都?”

    ②“敌人进城了吗?”“是的,陛下,此刻莫斯科已化为灰烬。我离开它时,大火舌噬着它。”

    但这只持续了一分钟。皇上突然皱紧眉头,仿佛责备自己的懦弱。他抬起头来用坚定的语气对米绍说:

    “Jevois,colonel,partoutcequinousarrive,”他说,“quelaprovidenceexigedegrandssacrificesdenous……Jesui sprêt mesou met treà toutes ses volon tés;maisditesmoi,Mich-aud,commentavez—vouslais sél’armée,en voyan tain si,san scoup férir,abandon nermon an cienne capitale?

    N’avezvouspasapercudude’couragement?…”①

    米绍看到自己的trèsgracieuxsouverain(最仁慈的君主)平静下来,他也平静下来,但是并未准备好即刻回答皇上要求他正面回答的实质性问题。

    “Sire,mepermettrez—vousdevouspar ler franche men ten loyalmi litaire?”他为了赢得时间才这样说。

    “Colonel,jel’exigetoujours.”②皇上说,“Nemecachezrien,jeve uxs avoirab solument cequ’ilenest.”③“Sire!”米绍嘴角上露出含蓄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微笑说,终于准备好一句轻松的恭敬的jeudemots(俏皮话)来回答他。“Sire!J’ailaissétoutel’arméedepuisleschefsjusqu’audernier sol dat,sansexception,dansune craint eép ouvan table,effrayante…”④

    “Commentca?”⑤皇上威严地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

    ——–

    ①上校,我从所发生的一切看出,上帝要我们付出重大牺牲……我准备服从他的意旨;但请告诉我,米绍,军队既不战而退出我的古都,那现在军队的情形又怎样呢?您有没有注意到士气的低落?……

    ②陛下,您允许我照一个忠实军人的本份那样坦白地说话吗?上校,我一贯这样要求。

    ③什么也别隐瞒,我一定要知道全部真相。

    ④陛下,我离开队伍时,从各长官到每一士兵,毫不例处地都陷入深深的绝望的恐怖中……

    ⑤怎么会那样?

    “MesRusseselaisseront—ilsabattreparlemalheur…Jamais!…①米绍专等这个机会来插进他的俏皮话。

    “Sire,”他带着恭敬而快活的神态说,“ilscraignentseule-ment quevotre Majesté parbontéde coeurnese laissepersuader defaire lapaix.Ilsbrùlent decombattre,”这位俄国人民的全权代表说,“etdeprouve ràvotre Majestépar lesacrifi cedeleurvie,combienil sluisont devoués……”②“Ah!”皇上大感安慰,他眼里闪着柔和的光芒,拍拍米绍的肩膀说。“Vousmetron quillisez,colonel.”③

    皇上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Ehbien,retournezál’armée.”④他伸直整个身子,打着温和而尊严的手势对米绍说。“etditesànosbraves,ditesátousmesbonssujetspartoutoùvouspasserez,que quandjen’au rai splusau cunsol dat,jememet trai,moi—même,àlatête demachèreno blesse,deme sbon spay sansetj’use rai ainsi jusqu’àladernièr eres sour cedemon empire.Ilm’e no ffreen core plus quemesen nemisne pensent,”⑤皇上越来越兴奋地说。“Maissi jamaisil futécrit dansles décret sdela divine providence,”⑥他抬起他那俊秀的温和的闪烁着激情的光辉的眼睛望着天空说道,“quemady nastiedut ces serderé gnersurletrone demesancêtres,alors,aprè savoi répui sét ousles moyens quisonten monpouvoir,jemelais serai croitrelabar bejusqu’ici(皇上用手在胸口比了比),etj’iraimanger despom mesdeter reave cledernier deme spay sansp lulot,que designer lahonted emapatrie etdema chèrenation,dont jesaisap précier lessacri fices!…”⑦皇上用激动的嗓音说完这些话后突然转过身去,像是要米绍看不见他那涌出眼眶的泪水,朝书斋深处走去。在那里停了几秒钟后,他大步走回米绍身旁,用有力的动作按住他的下臂。皇上那张俊秀的和霭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射出意志坚定的愤怒的光芒。

    ——–

    ①难道我的俄国人会在失败面前灰心丧气……绝不可能!……

    ②陛下,他们只怕陛下凭一片善心与敌方缔结和约呢。他们急于重新投入战斗用牺牲他们的性命来对陛下表明他们是多么忠诚……

    ③噢,您使我放下心了,上校。

    ④那末好啦,回军队去吧。

    ⑤在您所到之外,请告诉我们的勇士,告诉我的全体臣民,如果到了我连一个战士也不剩下的地步,我将亲自率领可爱的贵族和善良的农夫,不惜用尽我国的最后资源投入战斗。这些资源比我的敌人所想象的还要多。

    ⑥但是,万一天意注定。

    ⑦我这一朝将中止在我祖先的宝座上继续执政,那末,在用尽我手中的资源以后,我宁愿让我的胡子长到这里(皇帝用手在胸口比了比),去同我的农民一道吃同样的土豆,也绝不签署有辱我的祖国和我亲爱的人民的和约,我知道如何珍惜他们的牺牲!

    “ColonelMichaud,n’oubliezpascequejevousdisici;peut-êtrequ’unjournousnouslerappelleronsavecplaisir…Napolêonoumoi,”皇帝用手按着胸口说。“Nou snepou Bvons plus régneren semble.J’ai apprisále connaitre,ilneme trompera plus…”①于是,皇上皱起眉头沉默下来。米绍听到这番话,看到皇上眼里流露的坚定的表情,他虽是外国人,但心里深处是俄国人,感到自己在这庄严的时刻entousia smépartout cequ’il venaitd’ent ender,”②(如他后来所说),他用以下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即是俄国人民的感情,他认为他是俄国人民的全权代表。

    ①米绍上校,别忘了我在这里说的话;也许,将来我们会愉快地回忆起这些话……有拿破仑就没有我……我们两人不能同时执政。我现在认清他了,而他再也骗不了我啦……

    ②被听到的一切激起一阵狂喜,对此极为赞赏。

    “Sire,”他说,“votreMajestésignedanscemonentlagloire desanationt elesalutdeI’ Europe!”

    皇上御头一偏,让米绍走了。

    4

    在俄国一半国土被占领,莫斯科居民逃往边远省份,各地民团相继起来保卫祖国的时候,我们这些并非生长于那一时代的人们,会自然而然地设想,全体俄国民众,从大人到小孩,都一心想牺牲自己、拯救祖国、或痛哭祖国的沦陷。关于那一时代的故事和记载莫能例外地只讲讲牺牲精神,爱国热情,失望,痛苦,和英勇行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事情照我们看来之所以是那个样子,仅由于我们从已发生的事情当中,看到的只是对那一时代总的历史兴趣,而未看到所有人们具有的个人的兴趣。然而实际上呢,那些属于个人眼前的兴趣大大超过共同的兴趣,以至有时感觉不到(甚至毫不察觉)共同的兴趣。那时的大多数民众,丝毫不注意历史的总的进程,只以每个人眼前的个人兴趣为准则。而这些民众正是那一时代最有用的活动家们。

    那些试图理解天下大事所趋,并想以自我牺牲和英勇作战行为去参与天下大事的人们,是社会中最无用的成员;他们看到的一切是颠倒的,他们为公益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是无益的胡闹,就像皮埃尔兵团和马莫诺夫兵团①抢劫俄国的农村,后方太太小姐撕布抽纱卷成的棉线团永远到不了伤员那里等等。甚至爱卖弄聪明、表露感情的人,一议论俄国局势时,也会不自觉地在言谈中带有虚伪和撒谎的痕迹,或者无益于事地指责和痛恨某些不能任其咎的人们。在历史事件中,最明显不过的是禁止偷尝智慧之果。只有无心插柳,方能带来一片绿荫,而在历史事件中扮演主角的人,永远不能明了个中的涵义。如果他试图去理解,他会遭到劳而无功的失败。

    ——–

    ①指由这两人捐助而成立的两个兵团。

    与这时在俄国发生的事件愈是密切有关的人,便愈难察觉其意义。在彼得堡和远离莫斯科的一些省份,妇女和穿义勇军制服的男人为俄国及其古都而哭泣,声称不惜牺牲等等;但在放弃了莫斯科的军队里面,则几乎没有人谈论,也没有人思念莫斯科,而在望着它那一片大火时,谁也不起誓向法国人复仇,却想着下一旬的军饷,下一个宿誓地,随军女商贩玛特廖什卡诸如此类的事情……

    尼古拉·罗斯托夫并未抱定自我牺牲的宗旨,由于在服役期间碰上战争,便持续地自愿参加保卫祖国的战争,因此,他对俄国当时的情况不感到失望,没有忧郁的思想。如果有人问起他对俄国此时势的看法,他会说他没有什么可考虑的,考虑这些事的有库图佐夫和其他人,而他说,正在补足团的编制,看样子仗还要打很久,照目前的样子下去,再有一两年让他带上一个团是不足为怪的。

    正因为他如此看问题,他在得知奉派去沃罗涅日为他的那一师补充军马时,他不但不为不能参加临近的战斗而感到难过,而且非常高兴,他对此并不掩饰,他的同事也充分了解他这种心情。

    在波罗底诺战役前几天,尼古拉领到经费和文件,派出一个骠骑兵先行,嗣后他乘驿马到沃罗涅日去了。

    一个人只有一连数月不断地处于军旅和战斗生活气氛中,方能体会到尼古拉此时所享受的那种欢乐:他从部队筹集粮秣,运送军粮和设置野战医院的那一地区脱身出来;他现在看见的不再是士兵、大车和污秽的军营,而是农夫农妇的乡村,乡绅的住宅,放牧畜群的田野,驿站和酣然入睡的驿站长,他就像第一次看到这一切情形那样高兴。特别使他长久地惊讶和愉快的是,他见到的女人们年轻而健康,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不是被十来个军官追求的,她们都以这个过路军官与她们调笑而感到高兴和得宠。

    心情极为愉快的尼古拉于晚间抵达沃罗涅日一家旅馆,要了一顿他在部队很久没有供应的东西,第二天脸刮得干干净净,穿上久未穿着的检阅服装,去见各首长。

    民团长官是文职将军,一个老头子,显然很得意于自己的军阶和官职。他生气地(以为这是军人本色)接见了尼古拉,意味深长地盘问了尼古拉,好似他有权这样做又以为是在审议大局。尼古拉很高兴,只觉得这使他很开心

    他从民团长官那里直接去见省长,省长是一位矮小而活跃的人,十分温良和纯朴。他告诉尼古拉一些可以搞到马匹的养马场,介绍他去找一位城里的马贩子和离城二十俄里的一位地主(他们都有良种马),并允诺尽力协助。

    “您是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伯爵的公子?我妻子同您的妈妈很要好的呢。每逢星期四我家有聚会;今天就是星期四,请不拘礼节地前来赏光。”省长和他告辞时说。

    一离开省长那里,尼古拉随即雇了一辆驿车,带上司务长乘车直奔二十俄里外的地主养马场。当这初来乍到沃罗涅日的这段时间,尼古拉是轻松愉快的,一个人心情好时,一切都称心如意。

    尼古拉要去找的那位地主是一个老单身汉,当过骑兵,又是养马内行和猎手,他有一间吸烟室,窖藏百年果酒和匈牙利葡萄酒,拥有稀有品种的马匹。

    尼古拉三言两语就以六千卢布买下十七匹精选(如他所说)的种马,作为补充马匹的样品。罗斯托夫吃过午饭、又稍微留了点匈牙利葡萄酒以后,同那个在已用“你”来称呼的地主亲吻告别。一路上怀着愉快的心情不停地催促车夫,急驰回城,以便赶赴省长家的晚会。

    尼古拉换过衣服,洒山香水,用冷水淋洗过脑袋,他虽然迟到一点,但却想好了一句现成的托辞:vautmieuxtardquejamais(迟到比不到好),来到省长家。

    这不是舞会,也没说过要跳舞;但大家都知道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将在翼琴上演奏华尔兹和苏格兰舞曲,会有人跳舞,预料到这点,所以大家都照赴舞会的样子来了。

    一八一二年,外省生活仍一如往常,区别仅在于,城里随着许多殷实富户从莫斯科到来就更为热闹;并且,在俄国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么,可以察觉出某种不受拘束的特殊作风——什么都毫不在乎,一切都大而化之;再就是,人们之间不可避免的闲谈,先前是围绕天气和共同的熟人,现在则转向莫斯科、军队、和拿破仑。

    聚会在省长家的人们,是沃罗涅日的精华社会。

    那里有许多太太小姐,也有几个尼古拉的莫斯科的相识;但是,能同佩戴圣乔治勋章的骑士、骠骑兵、采购马匹的军官、性格好、教养也好的罗斯托夫伯爵相匹敌的男人,却一个也没有。在男人们中间,有一个被俘的意大利人,是法军的军官,尼古拉因而觉得,这位俘虏的在场更提高了他作为俄国英雄的地位。那个意大利人宛如一种战利品。尼古拉有此感觉,同时在他看来,人人也都是这样看待那个意大利人,所以,尼古拉以尊严和矜持的态度照顾着他。

    身着骠骑兵制服,周身散发出香水和酒的气味的尼古拉,一走进来便说了一句,并且也听到别人对他说了几遍“vautmieusxtardquejamais”(迟到比不到好),之后便被包围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朝向他,使他立即感受到他已进入他在那一省的适当地位——那向来愉快的,如今又在经过长期困苦生活之后陶醉于满足之中的,众人宠爱的地位。不仅在驿站、旅馆和那地主的吸烟室里有贪图他垂照的女仆;而且在这里,在省长的晚会上,也有(尼古拉觉得是那样)数不清的年轻女士和姣好的姑娘急不可耐地等着尼古拉的青睐。女士和姑娘们同他调情,老年人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便张罗着使这位骠骑兵青年浪子完婚和安家立业,使他变得稳重起来,这些人中,便有省长夫人本身,她把罗斯托夫当成自己的近亲,用“尼古拉”和“你”称呼他。(尼古拉用的是法语Nicolas)

    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果然弹起华尔兹和苏格兰舞曲,跳舞也就开始了,尼古拉在跳舞中的灵活,更使这个外省社会着迷。他那独特不拘的舞姿甚至使大家吃惊。尼古拉本人对自己这天晚上的舞风也有些惊讶。他在莫斯科从未这样跳过舞,他甚至认为这样过于随便的姿势是无礼的,是mauvaisgenre(坏样子);但在这里,他感到必须用一种非同寻常的花样使本地人士吓一大跳,即是一种在新老首都被他们视为寻常的,而在他们外省还未见识过的东西。

    整个晚上,尼古拉最为注意的是一位碧眼、身段丰满、俊俏的金发女人,一位省里官员的妻子。怀着无边欢乐的年轻人以为别人的太太都是为他们天造地设的这种天真的信念,罗斯托夫没有离开过那位夫人,并且友好地、有点默契地应酬她的丈夫,好像他们虽不言明,但心里知道,他们情投意合,是多么美妙的一对,他们即是尼古拉和这位丈夫的妻子。但是,丈夫似乎无此看法,而是忧郁地尽量应付罗斯托夫。但是尼古拉的善良和天真则无边无际,使得丈夫有时不知不觉地受到他愉快心情的感染。不过,在晚会临近结束时,随着妻子的脸色愈来愈红润,愈来愈兴奋,丈夫的脸孔却愈来愈阴沉,愈来愈严峻,仿佛两人共享一份欢乐,妻子身上增加一些,丈夫身上便减少下来。

    ——————

    5

    尼古拉脸上挂着永不消逝的微笑,微微弯腰坐在扶手椅里,俯身挨近金发女人,对她讲一些神话般的恭维话。

    尼古拉机敏地变换着穿笔挺马裤的双脚的位置,身上散发出香水气味,欣赏着面前的女士,欣赏着自己和自己那穿着挺刮刮的马靴的两只脚的轮廓,他告诉她他想在沃罗涅日干什么:拐走一位女士。

    “什么样子的?”

    “迷人的,女神般的。她的眼睛(尼古拉看一眼对话者)是蔚蓝色的,嘴像红珊瑚,雪白的雪白的……”他看着那肩膀,“身段像狄安娜①的……”

    ——–

    ①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

    丈夫走过来阴沉地问妻子在谈什么。

    “噢!尼基塔·伊凡内奇,”尼古拉恭敬地站起来说,然后,好像希望尼基塔·伊凡内奇也和他一起开玩笑似的,并且把自己要拐走一位金发女人的打算告诉他。

    丈夫忧郁地微笑,妻子笑得开心。和蔼的省长夫人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向他们走来。

    “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想见你,Nicolas,”她说,那说出这个名字的声调,使罗斯托夫顿时明白,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是一位重要的贵妇。“我们走吧,Nicolas。是你让我这样称呼你的吧?”

    “呵,是的,matante(伯母)。她是谁呢?”

    “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马利温采娃。她从她外甥女处听说你救了她的命……你猜得中吗?……”

    “我搭救过她们很多人呢!”尼古拉说。

    “她的外甥女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她在这里,在沃罗涅日,同姨妈一起住。哎哟,瞧你脸红的!难道,是不是?……”

    “没想到,别乱猜,matante。”

    “呶,好,好。呵!你真是的!”

    省长夫人把他领到一个高大富态的老太太跟前,她戴一顶蓝色直筒帽,刚刚结束同城里最有头面的人物的一个牌局。这便是马利温采娃,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姨妈,一个无儿无女的富孀,一直定居在沃罗涅日的。她正站着算牌帐,罗斯托夫走到她跟前。她严厉地傲慢地眯缝眼睛看了他一眼,并且继续骂那个赢了她钱的将军。

    “很高兴见到你,我亲爱的,”她说,并把手伸给他,“请到舍下看我。”

    这位自尊的老太太谈了几句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她的亡父(马利温采娃显然不喜欢他),又询问一番尼古拉熟识的安德烈公爵(他显然也没有博得她的欢心)的情况,说了几遍邀他过府访问,然后就让他走了。

    当尼古拉向马利温采娃鞠躬告退时,答应她前去拜访,又涨红了脸。一提起玛丽亚公爵小姐,尼古拉就体验到一种连他本人也不可名状的羞赧的,甚至害怕的感觉。

    离开马利温采娃,罗斯托夫本想再回去跳舞,但是娇小的省长夫人把她丰腴的手放到尼古拉衣袖上,说要同他谈谈,便带他走进起居室,里面的人马上退出,以免妨碍省长夫人。

    “知道吗?moncher(我亲爱的),”省长夫人娇小而和蔼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说,“她配你真是相宜的一对呢;想不想,我给你保媒?”

    “谁呀,matante?”尼古拉问。

    “我这是给公爵小姐提亲。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说莉莉,而我的意见是,不,应该是公爵小姐。愿意吗?我相信你妈咪会感谢我。真的,多好的姑娘,多有魅力!她一点也不丑。”

    “一点也不,”尼古拉像是受了委屈似地说。“我,matanBte,像军人的本份,既不伸手向谁要,也不摆手拒绝谁。”罗斯托夫来不及想好回答便先这样说了。

    “你要记住:这不是玩笑。”

    “怎么是玩笑呢!”

    “对,对,”省长夫人像自言自语似地说,“还有一点,monch-er,entreautres,vousêtestropassiduauprèsdel’autre,lablonde①,丈夫怪可怜的,真的……”

    ——–

    ①亲爱的,你对那个人,对那个金发女人太殷勤了。

    “噢,不,我和他是朋友。”尼古拉心地单纯地说:他未曾想到,他这样愉快的消遣,会给别人造成不愉快。

    “可是,我对省长夫人说了些什么蠢话哟!”晚餐时,尼古拉才突然想起来。“她真的开始做媒,索尼娅怎么办?……”而当和省长夫人告辞时,她微笑着再次对他说:“呶,你要记住啊。”他把她领到一旁说:

    “是这样,我要对您照实说,ma,tante……”

    “说什么,我的朋友,咱们就在这里坐下来。”

    尼古拉突然觉得自己愿意说话,必须说话,想把自己心底的想法(那些即使对母亲妹妹朋友也不会说的想法)讲给这个几乎是外人的女人听。后来,尼古拉回忆起这次并无什么动机的无法解释的,却又对他产生重大后果的坦诚直言的冲动时,他似乎觉得(像这种情况下人人都会觉得那样)那是一时之糊涂;但恰恰是这次坦诚的冲动,加上其他一些小事情,对他,也对他的家族有了重大后果。

    “是这样,matante,妈咪早就要我娶一位富家女子;但我反对只出于金钱目的结婚的想法。”

    “哦,对,我懂。”省长夫人说。

    “但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这是另一回事;首先,我对您讲真话吧,她很令我爱慕,很称我的心,此外,当我在那种情况下碰到她之后,非常奇怪的是,我常常想:这是命运。尤其是您想想看:妈咪早就想到这点,但早先我没有机会见到她,不知什么原因,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碰不到一起。而且,只要我的妹妹娜塔莎还是她哥哥的未婚妻,我就不可能考虑娶她。应该在娜塔莎婚约解除之后碰到她,那末,一切就……事情就是这样。我从未对谁讲过,今后也不告诉别人。只对您讲了。”

    省长夫人感激地按了按他的臂肘。

    “您知道索菲,我表妹吗?我爱她,我许诺要娶她,而且一定要娶她……所以您瞧,这件事就不能谈了。”尼古拉措词不当地红着脸说。

    “Moncher,moncher,你怎么这样想?索菲不是什么也没有吗,你自己都说,你爸爸的家业情况很糟。还有你妈咪呢?这会立即要她的命的。这是其一,再说索菲,如果她是有心眼的姑娘,她将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啊?母亲绝望,家道衰落……不,moncher,你和索菲应该明白这点。”

    尼古拉默然。他听到这样的结论是愉快的。

    “总之,matante,这是不可能的,”他沉默一会儿后叹口气说。“也不知道公爵小姐是否愿意嫁给我呢。况且,她现在居丧。难道能考虑这种事吗?”

    “难道你以为我现在就让你结婚?Ilyamanièreet

    manière.”①省长夫人说。

    ——–

    ①事情都是有一定规矩的。

    “您是多么好的媒人啊,matante……”Nicolas吻着她丰腴的小手说。

    ——————

    6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与罗斯托夫相遇之后,到了莫斯科,找到了侄儿和家庭教师,得到安德烈公爵的一封信,指示他们到沃罗涅日马利温采娃姨妈那里去的路线。操持搬迁,担心哥哥的情况,安顿在新居住下,结识新人,教育侄子——这一切压下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心中那种似乎受到诱惑的情感,这种感情曾在他父亲患病时,在她父亲逝世以后,尤其是在与罗斯托夫相遇之后,使她痛苦不堪。她很悲伤。丧亲之悲痛与俄国危亡的印象,在事过一月之后的今天,在平静的生活中,在她内心愈来愈强烈地感觉到了。她惊惶不安:她剩下的唯一亲人——她的哥哥随时处在危险之中,这种念头不停地折磨她。她关心侄儿的教育,对此她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但在心底里有对自己的体谅,因为她意识到她抑制住了那由于罗斯托夫的出现而引起的个人的幻想和希望。

    省长夫人在举办晚会后的第二天访问了马利温采娃,同这位姨母商谈了自己的计划(提出一个附带意见,虽然在目前情势下不能考虑正式提亲,但仍可把年轻人撮合在一起,让他们彼此熟悉),在取得姨母同意后,省长夫人当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面讲起了罗斯托夫,夸奖他,并说在提到公爵小姐时他脸红起来,这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不是感到高兴,而是感到忧伤:她内心的和谐已不复存在,又重新升起了欲望,疑虑,内疚和期待。

    在罗斯托夫来访之前,也就是获得这一消息之后的两天时间里,玛丽亚公爵小姐不断地思考着她应当抱什么态度对待罗斯托夫。她时而决定:他来看姨母时,她不到客厅里去,因为她在服重丧期间接待宾客是不适宜的;她时而考虑,他为她尽过力,这样做未免失礼;她时而想到姨母和省长夫人对她和罗斯托夫有某种期望(她们的目光和谈话似乎证实这一推测),时而对自己说,这不过是她以自己不好的心肠去揣度她们:她们是不能不懂得的,在她这种现状下,在孝服还未脱去的时候,提亲对她,对悼念父亲,都是一种亵渎。在假定她会走到客厅去见他时,她设想着他会对她说的话和她要告诉他的话;时而她觉得这些话冷淡得不适当,时而又觉得这些话含有过分重大的意义。她最害怕的是和他见面时现出窘相,她觉得那不可避免,因而会暴露她很想见到他的狼狈相。

    星期天作过礼拜之后,当仆人进客厅通报罗斯托夫伯爵来访时,公爵小姐未现窘态;只是一抹淡淡的红晕泛上面颊,眼里闪出新的明亮的光芒。

    “您见到过他吗?姨妈?”玛丽亚公爵小姐声音平静地问,自己也不知道何以能外表上如此平静而自然。

    在罗斯托夫走进房里来时,公爵小姐一瞬间低下了头,似乎留出时间给客人去问候姨母,然后,恰好在尼古拉转向她时,她抬起头来,用那明亮的眼睛对视着他的目光。她的动作优雅,十分尊严,面带喜悦的微笑欠起身来,把自己纤细柔软的手伸给他,并且头一回用新的、女性的胸音说起话来,这时也在客厅里的布里安小姐惊诧莫名地看着玛丽亚公爵小姐。她虽是一个善于卖弄风情的女郎,在遇到一个值得钟情的人时,也不可能有更加出色的表现。

    “也许丧服很能衬托她的容貌,也许她真的变得好看了,而我没有看出来。而主要的——是她的态度有分寸而且娴雅!”布里安小姐想道。

    假设公爵小姐此时能够反复思考,她会对自己身上起的变化比布里安小姐更感到吃惊。她一见到那张亲切而可爱的面孔,一种新的生命力便占有了她,迫使她不顾自己的意志去说话和行动。她的容貌,从罗斯托夫走进客厅时起,突然起了变化。宛如精雕彩绘的宫灯突然点亮了,先前外表粗糙、黑暗、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这件复杂而精巧的艺术品,突然四壁生辉,大放异彩显得出乎意外的惊人的美。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容颜也是这样突然变化的。在这一时刻之前,她赖以生存的那件内在的纯粹精神上的艺术品,第一次显露出来了。她对自己不满的全部内心活动,她的痛苦,对善的追求,恭顺、爱情、自我牺牲——这一切此刻都在明亮的眼睛里,在典雅的微笑中,在温柔面容的每部分闪烁着光辉。

    罗斯托夫对这一切看得非常分明,就像他知道她整个的一生。他觉得,他面前的造物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比他迄今所遇的各种人都更好,主要的是,比他本人还更好。

    谈话是最简单最无关紧要的。他们谈战争,像大家一样,不由自主地夸大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担忧,谈上次的邂逅相遇,而且尼古拉尽量转变话题,于是,他们谈起善良的省长夫人,谈起尼古拉的亲属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亲属。

    玛丽亚公爵小姐闭口不谈哥哥,姨母一提到安德烈,她就把话岔开。看得出来,关于俄国的不幸她能谈得头头是道,装出关心的样子,但是她的哥哥是另一码事,与她太贴心了,她不想也不能轻率地去谈论。尼古拉看出来了,正像他总是用那个不合乎他本性的深刻的观察力看出玛丽亚公爵小姐细微的性格特征一样,这些特征。证实了他的见解:她完全是一个特殊的非同寻常的人。

    尼古拉完全像玛丽亚公爵小姐一样,当别人提起公爵小姐,甚至在他想到她时,都要脸红和局促不安,但在她本人面前,却感到完全自如,说出来的话并不是预先准备好的,而是瞬息间、又总是恰到好处地想到的。

    在尼古拉这次短暂的访问中,像平常有孩子在身边的场合那样,在谈话停顿的时候,尼古拉就向安德烈公爵的小儿子求助,他爱抚他,问他想不想当骠骑兵。他抱起小男孩,活泼地带他旋转,并回头看看玛丽亚公爵小姐,她用含情脉脉的幸福而又羞怯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可爱的人抱着的她心爱的小孩。尼古拉发现了投来的目光,对它的含意似有所悟,高兴得红了脸,并温和地愉快地吻那小孩。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服丧期间是不外出的,而尼古拉认为常去她们家不礼貌;但省长夫人还在继续说媒,在把玛丽亚公爵小姐赞扬尼古拉的话转告他之后,又把对方赞扬的话转告公爵小姐,并敦促罗斯托夫去向玛丽亚公爵小姐表明态度。

    为此,她安排两个年轻人在做礼拜前在主教家会面。

    尽管罗斯托夫已经告诉省长夫人,他没有什么好向玛丽亚公爵小姐表白的,但仍答应去。

    正如在蒂尔西特的时候那样,罗斯托夫不容许自己去怀疑大家公认为好的事情是否就好,现在也正是这样,在尝试照他自己的理智安排生活和顺从客观情势之间经过短暂而真诚的内心斗争之后,他选择了后者,把自己交给那股不可阻遏地要把他引向某处去(他有如此感觉)的力量。他知道,在许诺索尼娅之后又向玛丽亚公爵小姐吐露自己的感情,全是他所认为的卑鄙行当。同时他知道,他绝不会干卑鄙的事。但是,他也知道(不是知道,而是心灵深处感觉到),他顺从客观情势和他的指导者的影响,他现在不仅不是在干丑事,而是在干某种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这样重要的事他一生从未干过。

    和玛丽亚公爵小姐会面之后,他的生活在表面上一如往昔,但所有往昔的欢愉对他却已失去魅力,他常常思念玛丽亚公爵小姐;但是从来不像他一无例外地想那些在社交界遇到的小姐那样,也不像他长期地,有个时候狂喜地思念索尼娅那样。他想那些小姐时,正像几乎所有诚实的年轻人一样,把她们想成是未来的妻子,在想象中把夫妇生活的全部条件——白色的晚袍,茶炊旁的妻子,妻子的马车,小家伙们,妈咪和爸爸,他们同她的关系等等,等等;拿来和她们比较,看看是否合适。这些对未来的憧憬带给他快乐,但当想到玛丽亚公爵小姐,人们给他做媒时,他从来也不能想象出一丁点未来夫妇生活中的东西来。如果说他也试过那样想,结果会是不和谐的,虚假的。他只觉得可怕。

    ——————

    7

    有关波罗底诺战役及我方伤亡人数的可怕消息,以及莫斯科失守的更可怕的消息,沃罗沃日是在九月中旬收到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只是从官方报纸上知道哥哥负伤,尚未接获有关他的任何其他消息,尼古拉听说(他本人还未见到她),她打算去寻找安德烈公爵。

    在得到波罗底诺战役和放弃莫斯科的消息后,罗斯托夫不是感到绝望与敌意或有复仇情绪,而是怀有类似在沃罗涅日突然令人寂寞惆怅的感觉,不知怎么一切都使他觉得羞愧和不安,他听到的所有的谈话在他看来都是不诚恳的,装腔作势的,他不知道如何判断这一切,因而觉得,只有回到团里去,一切才会弄明白。他急着要办完采购马匹的事,时常对仆人和司务长发脾气。

    在罗斯托夫启程的前几天,大教堂预定举行庆祝俄军取胜的祈祷,尼古拉也去参加礼拜。他站在省长稍后面一点,他带着做礼拜的庄重神情,同时想着一个接一个的各种各样的问题,站完了这次礼拜。当祈祷结束时,省长夫人召他至身边。

    “你看见公爵小姐吗?”省长夫人说,用头提示唱诗班后面穿黑衣服的女士。

    尼古拉立即认出玛丽亚公爵小姐,他认出她与其说是凭她帽子下面露出的面孔侧部的轮廓,不如说是凭那种谨慎翼翼、恐惧和怜悯感情,这种感情马上支配了他。玛丽亚公爵小姐显然心事重重,正在划着离开教堂前的最后一次十字。

    尼古拉惊奇地看着她的脸。这依旧是他以前见过的那张脸,脸上面依旧挂着那种细微的内在的精神活动产生的一般表情;但它现在亮着完全异样的光。脸上流露着令人心碎的悲伤、求告和希望的表情。像以前尼古拉在她面前有过的情形一样,不等省长夫人示意,也不问自己在这教堂里同她交谈好不好,,有没有礼貌,便迳直朝她走去说,他听说有关她的不幸的情形,他整个的心同情着她的哥哥。她一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顿时涌现出明艳的光采,在同一时刻闪现出又是悲伤又是喜悦的光芒。

    “我想到要告诉您一件事,公爵小姐,”罗斯托夫说,“这便是,假如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已不在人世,作为上校军官,官报上立刻会登出讣闻的。”

    公爵小姐看着他,虽不明白他说的话,但他脸上的同情而难受的表情使她感到欣慰。

    “我还知道许多这样的例子:被弹片炸伤(官报上说:被榴弹炸伤)要么是立刻致命,要么相反,是很轻的伤,”尼古拉说。“应该往好的方面想,同时我相信……”

    公爵小姐打断他的话。

    “啊,这简直太可怕了……”她开始说,但激动得没把话说完,(像她通常在他面前那样)优雅地低下头去,感激地看他一眼,然后跟着姨母走了。

    这一天的晚上,尼古拉未去任何地方作客,而是留在屋里同卖马的商人结清几笔帐。当他办完事情,时间已经很晚,不便上哪里去了,但睡觉又还早,尼古拉就在房里独自长久地踱来踱去,考虑今后的生活,这在他还是难得的事。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斯摩棱斯克郊外给他留下了愉快的印象。他当时在那样特殊的情况下遇见她,有一段时间,他的母亲向他指出的富家配偶就正是她,以上的情况使得他对她特别注意。在沃罗涅日,在他访问的时候,这个印象不仅愉快,而且强烈。这一次尼古拉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种特别的精神上的美,使他十分惊奇。但他准备离去,他脑子里也并不惋惜离开沃罗涅日便失去见到公爵小姐的机会。但今天与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教堂的会面,(尼古拉有这样的感觉),出乎他所预料更深刻地留在他的心中,比保持心境平静的愿望更加强烈。这苍白的清秀的悲伤的脸,这明亮的目光,这安静而优雅的举止,主要的是——她的脸上流露的深沉的柔情的哀愁,使他不安,使他不能漠不关心。在男人们身上,罗斯托夫看不惯男人中间这种崇高精神生活的表现(他因此不喜欢安德烈公爵),他鄙夷地把这称之为哲学、空想;但在玛丽亚公爵小姐身上,正是这种尼古拉认为陌生的精神世界所表露的极度悲痛中,他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

    “真是美妙的姑娘!是一位天使呢!”他对自己说。“为什么我不自由呢?为什么我急于向索尼娅表白爱情呢?”他不知不觉地在心里比较这两者:一个精神天赋贫乏,一个则富有,他就由于贫乏而倍加珍视精神天赋。他在心里设想一下如果他没有受到约束,情况会怎样。他就会向她求婚,她就会成为他的妻子吧?不,他不能设想。他害怕起来,而他也想不出任何清晰的样子。他对索尼娅则早已描绘好一副未来的图景,而那一切都是简单明了的。其原因正是那一切都是想好了的,而且他知道索尼娅的全部情形;但对玛丽亚公爵小姐,他无法设想出未来的生活,因为他不了解她,只是爱着她。

    对索尼娅的遐想含有一种快活的嬉戏的成分。而想到玛丽亚公爵小姐时,总觉得难受,而且有点害怕。

    “她在怎样祈祷啊!”他回忆着,“显而易见,她整个的心都沉浸在祈祷中。是啊,那是能把山脉搬动的祈祷,我相信,她的祈求能够实现。为什么我不为我所需要的东西祈祷呢?”他想起来了。“我需要什么呢?自由,同索尼娅了结。她说得对(他想起省长夫人的话),我娶了她,除了不幸,不会有别的结果。一个解不开的结,乱糟糟的,妈咪的痛苦……家业……一团糟,可怕的混乱!是的,我也并不爱她。是的,我没有好好地爱她。上帝啊!指引我走出这可怕的没有出路的困境吧!”他突然开始祈祷,“是的,祷告可以移动山脉,但要有信心,别像我小时候同娜塔莎祈祷雪变成自糖那样,我们跑到院子里去亲口尝它,看雪是否变成了糖粒。不,我现在不为那些小事祈祷了。”说完之后,他在房间的一角放上烟斗,交叉双手在圣像前站定。于是,因想念玛丽亚公爵小姐而变得多情的尼古拉开始祈祷,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祈祷了。眼泪涌出眼眶,并在喉咙里哽咽着,这时,拉夫鲁什卡拿着什么公文走进门来。

    “混蛋!钻进来干什么,又没有叫你!”尼古拉说,飞快地改变姿势。

    “省长那里,”拉夫鲁什卡用没有睡醒的声音说,“派来了送信人,给您的信。”

    “呶,好的,谢谢,走开!”

    尼古拉拿过两封信来。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索尼娅的。他一看笔迹就认出来了,于是先拆开索尼娅的信。还没有读完几行,脸色就发白,眼睛也惊吓地高兴地睁得大大的。

    “不,这不可能!”他说出声来。他坐不住了,捧着信一边读,一边在房里走来走去。他先浏览一通,然后仔细读一遍,又一遍,耸起肩膀,摊开双手站在房间中央,嘴张着,眼睛停止了转动。他刚才怀着上帝能使他的祈求实现的信心所祷告的事,现在实现了;但他为此感到惊奇,仿佛这是某种非同寻常的事,仿佛他从未料到这件事,事情这样快地成功仿佛可以证明,这不是出自他恳求的上帝的许诺,而是由于平常的偶然性。

    那一个看似难解的结子(它约束着罗斯托夫的自由),被这封意料不到的(尼古拉这样觉得)不招自来的索尼娅的信解开了。索尼娅写道,近来不幸的境遇是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的财产几乎丧失殆尽,伯爵夫人多次表示要尼古拉娶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的愿望,还有他近来的沉默和冷淡——所有这一切促使她决定放弃他的承诺,给他充分的自由。

    “当我想到我会成为眷顾我的家庭的痛苦或不和睦的原因,我感到沉痛不已”,她写道,“而我的爱情只有一个目的,即使我爱着的人们获得幸福;因此,我恳求您,Nicolas,现在把您自己看成是自由的,同时要知道,无论如何,谁也不能爱您胜过您的索尼娅。”

    两封信都寄自特罗伊茨。另一封是伯爵夫人写的。这封信里,叙述了离开莫斯科前几日的情况,启程,大火和全部财产的毁坏。伯爵夫人在信里还附带说,安德烈公爵在伤员中同他们一道走。他的伤势很危险,但医生现在说还大有希望。索尼娅和娜塔莎像看护妇一样照料着她。

    尼古拉第二天带着这封信去访问玛丽亚公爵小姐。尼古拉和玛丽亚公爵小姐都绝口不谈“娜塔莎照料着他”可能有的含意;但由于这封信,尼古拉和公爵小姐一下子亲近得像有了亲缘关系。

    再过一天,尼古拉送玛丽亚公爵小姐启程去雅罗斯拉夫尔,几天之后,自己也动身回团。

    ——————

    8

    索尼娅致尼古拉的那封应验了他的祈祷的信,是从特罗伊茨写来的。引发它的来由是这样的。让尼古拉娶一位富有的新娘的想法,愈来愈缠住老伯爵夫人。她知道索尼娅是这事的主要障碍。因而索尼娅近来的日子,特别是在尼古拉来信谈到在博古恰罗沃同玛丽亚公爵小姐相遇之后,在伯爵夫人家变得越来越难过。伯爵夫人不放过任何机会给索尼娅以侮辱性的或是残酷的暗示。

    但在离开莫斯科的前几天,为发生的一切而惊惶不安和伤感的伯爵夫人,把索尼娅叫到自己身边,不是责备和强求,而是眼泪婆娑地恳求她牺牲自己和尼古拉断绝关系以报答这个家为她所做的一切。

    “只要你不答应我,我便永远不会安宁。”

    索尼娅歇斯底里大哭起来,嚎啕着回答说,她什么都可以做,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但她并没有直接答应,她心里面下不了决心,不能去做要求她做的事。为了这个抚养她教育她的家庭的幸福,她应该牺牲自己。为他人的幸福牺牲自己,是索尼娅的常事。她在这家处于这样的地位,只有牺牲才能说明自己的尊严,因而她惯于,并且爱付出牺牲。但是,在以前一切自我牺牲的行为中,她都高兴地意识到,她每当牺牲自己时,那种行为提高了本人在自己和别人眼里的价值,更配得上她平生最爱慕的Nicolas;而现在,她的牺牲却在于要放弃对她牺牲的奖赏和生活的全部意义。于是,有生以来第一遭,感到她对人们的哀怨,尝到了苦味。人们对她施以恩惠,却是为了更痛苦地折磨她;她感到对娜塔莎的嫉妒,她从未尝到过类似的辛酸,从来勿须牺牲自己而总是让别人为她牺牲,而大家总是喜欢她。同时,索尼娅第一次感到,从她对Nicolas平静的纯洁的爱情中,突然开始生长出炽热的情感,它高于准则、道义和宗教;在这种情感的影响下,经过寄人篱下默默无闻的生活的磨炼,学会了隐瞒事实真相,索尼娅不由自主地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伯爵夫人后,避免同她谈话,决定等待同尼古拉见面,抱着不是解脱,而是相反,永远把自己同他拴在一起的打算。

    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逗留的最后几天中,忙乱和恐怖淹没了索尼娅心里折磨她的忧郁思绪。她高兴在实际活动中得以摆脱这些思绪,但当她得知安德烈公爵在他们家时,虽然她对他和娜塔莎怀着真诚的同情心,高兴的心情和迷信上帝不要她同Nicolas分开的感觉支配了她。她知道,娜塔莎从未只爱安德烈公爵一人,并未停止爱他。她知道,现在,在这样可怕的环境下相聚一堂,他们会重新相爱,由于他们俩人之间会结成亲属关系,尼古拉就不得娶玛丽亚公爵小姐了。尽管在那最后几天和旅途最初几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很可怕,这种感情,这种认为上帝对她私事加以干预的意识,使她觉得快乐。

    在特罗伊茨修道院,罗斯托夫家第一次在旅途中停留了一整天。

    特罗伊茨修道院的客栈,分给罗斯托夫家三间大房间,安德烈公爵占了其中一间。他的伤口今天好多了。娜塔莎陪他坐着。在隔壁房间里,伯爵夫妇正坐着恭敬地和修道院长谈话,院长是来看望这两位老相识和捐助人的。索尼娅也在座,想知道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谈话内容的好奇心折磨着好。她从门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安德烈公爵房间的门这时开了。娜塔莎带着激动的脸色走了出来,未曾注意到起身向她致意,捋起右手宽袖的院长,走到索尼娅身旁,抓住了她的手。

    “娜塔莎,你怎么啦?过这边来。”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走过去接受修道院长的祝福,而院长劝她向上帝及其侍者求助。

    修道院长刚一离开,娜塔莎就牵着自己伙伴的手,同她一起走进一个空房间。

    “索尼娅,是吗?他会活吗?”她说,“索尼娅,我多么幸福,又多么不幸!索尼娅,亲爱的,一切又像从前一样。只要他能活着。他不能……因为,因……为……”娜塔莎大哭起来。

    “是这样!我已知道了!谢天谢地”索尼娅不停地说,“他会活的!”

    索尼娅的激动不亚于自己的伙伴,她由于女伴的恐惧和痛苦而激动,也由于她个人的对谁也没有诉说的心事而激动。她哭泣着吻娜塔莎,安慰她。“只要他能活着!”她心里想。两个女友!哭了一会儿,谈了一会儿,擦干眼泪之后,就向安德烈公爵的房门口走去。娜塔莎小心地推开房门,往房里瞧瞧。索尼娅和她并肩站在半开的门旁边。

    安德烈公爵高高地靠在三个枕头上,躺着。他苍白的脸是平静的,眼睛闭着,同时看得出来,他呼吸均匀。

    “噢,娜塔莎!”突然索尼娅几乎叫了起来,抓着表妹的手从房门口向后退。

    “什么?什么?”娜塔莎问。

    “这是那,那,是……”索尼娅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地说。

    娜塔莎轻轻拉拢房门,同索尼娅朝窗户走去,还没有明白人家对她说的话。

    “你记得吗,”索尼娅带着惊慌而又严肃的神情说,“记得我替你照镜子算卦吗?…在奥特拉德诺耶,过圣诞节的时候……记得我看见什么了吗?…”

    “是的,是的!”娜塔莎睁大着眼睛说,模糊地回忆起,索尼亚当时曾说过安德烈公爵如何如何,说她看见他躺着。

    “记得吗?”索尼娅继续说,“我当时看见了,并告诉了所有的人,有你,有杜尼亚莎。我看见他躺在床上,”她说,每说出一个细节,便举起一根指头向上戳一下,“并且闭着眼睛,还盖着玫瑰色的被子,还把手叠起来,”索尼娅说,随着她描述刚才看见的细枝末节,她就更相信她当时看见过这些细节。当时她并无所见,却头头是道地讲出她看到的东西,其实她是在讲她凭空想出来的东西;但是她觉得她心里同意想的东西就像别的回忆一样真实。她不仅记得当时她所说的,他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并笑了笑,身上盖的是红颜色的东西,而且她坚信,当时就是说过并看见过他盖着玫瑰色的,就是玫瑰色的被子,并且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对,对呀,正是玫瑰色的。”娜塔莎说,她现在也仿佛记得,曾经说过“玫瑰色的”,在这件事情上,看出预兆是多么离奇,多么神秘。

    “但这意味着什么呢?”娜塔莎沉思着问道。

    “噢,我不知道,这太离奇了!”索尼娅说,用手扪着脑袋。

    几分钟后,安德烈公爵打铃叫人,娜塔莎进他房间去,而索尼亚感到一种她难得有过的激动和感动,留在窗户旁,继续思索那不可思议的一切。

    这天正逢军邮之期,于是,伯爵夫人给儿子写信。

    “索尼娅,”伯爵夫人在外甥女从身旁经过时,从信上抬起头来说。“索尼娅,你不给尼古连卡写信吗?”伯爵夫人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地说,但在她疲惫的透过眼镜看人的目光里,索尼娅领会了伯爵夫人问话的涵意。目光里表示着的,有祈求,有害怕拒绝,出于不得已而请求的羞赧,遭拒绝时毫不留情地仇恨的决心。

    索尼娅走近伯爵夫人,并跪下来吻她的手。

    “我这就写,妈咪。”她说。

    这天所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她看到了她的占卜神秘地应验了,使索尼娅心肠软化,深有感触。此刻,当她知道由于娜塔莎与安德烈公爵恢复关系了,尼古拉不能同玛丽亚公爵小姐结婚,她高兴地感觉到自我牺牲精神的回归,她喜爱,并且习惯于生活在这样的心境之中。于是她含着眼泪,怀着做一种宽容行为的喜悦心情,她终究在几次因泪水遮住她那天鹅绒般的黑眼睛而停笔之后,写完那封使尼古拉大为震惊的令人感动的信。

    ——————

    9

    在皮埃尔被带去的那间拘留所里,逮捕他的军官和士兵对他怀有敌意,但是又很尊敬他。他们对他的态度令人觉察到他们还有疑虑,因为不知他是谁(会不会是大人物),他们怀有敌意,是因为他们同他的殴斗刚刚过去。

    但是,第二天早晨看守换班时,皮埃尔感到,新的卫队——军官和士兵们,已不像逮捕他的人那样对他感兴趣了。的确,从这个穿农夫大褂的大个儿胖子身上,第二天的守卫已看不出那个曾绝望地同抢劫者和押送他的士兵斗殴,并说出拯救孩子的豪言壮语的活生生的人,而只看到一个因某种原因按上级命令逮捕和关押的第十七号俄国人犯的。假如说皮埃尔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也只是他并不胆怯和专心沉沉思的样子,以及他交谈时操的那一口好得令法国人惊奇的法语。尽管如此,这天把他同其他被怀疑的人关在一起,因为他占的单间给一位军官占用了。

    和皮埃尔一道被关押的全部俄国人,都是最低阶层的。他们认出他的老爷身份后,对他会说法语而更疏远他。皮埃尔抑郁地听任他们嘲笑自己。

    第二天晚上,皮埃尔得知,这些人(他也可能包括在内)将以纵火罪受审。第三天,皮埃尔同另一些人被带进一座房子,里面坐着一名白胡子的法国将军,两名上校和另几名臂上系绶带的法国人。这些法国人对皮埃尔等人,用自以为可以超脱人类弱点的精确和肯定语气(通常对待被告就是如此),问了:他是谁?到过哪里?有什么目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这些问题,像法庭上问的全部问题一样,抛开事情的本质,排除显示其本质的可能性,其目的只是要选成一道沟渠,法官们希望被告的回答顺着这道沟渠流出来,把被告引向预期目标,即是判处他的罪行。每当被告开始讲出不适宜判决目的的话,沟渠就被移开,水就可以随便流到什么地方。皮埃尔更体会到了被告在所有法庭上都体验到的莫名其妙的心情:——这就是对他提出各种问题的目的。他觉得,不过是出于宽容,或者是出于礼貌,才使用虚设的沟渠这种手段。他知道,他处于这些人的权力之下,也只有这种权力把他带到这里来,也只有这种权力赋予他们要求他回答提问的权利,他们开会的唯一目的是给他定罪。那末,既然拥有权力,又有定罪的意图,那就不须要审讯和法庭这种手段了。显而易见,任何回答均可作为招供的罪状。问他被捕时在干什么,他有些悲壮地回答说,他正在把那个qu’ilavaitsauvédesflammes(从火里救出的)孩子交给他的父母。问他为什么同抢劫者斗殴呢?皮埃尔回答,他在保护女人,保护受辱的女人是人人的责任,而且……他被阻止了:这与案情无关。问他为什么到着火的房屋的院子里去呢,这是证人看到的?他回答说他要看看莫斯科发生的事情。他又被打断:没问他到哪里去,而是问为什么在火场附近呆着?又问他是谁?——第一个问题又重复提出来,他曾说他不肯回答。现在他依然回答,说他不想谈这个问题。

    “记下来,这不好。很不好。”白胡子将军红着本来就微带红色的脸严厉地说。

    第四天,祖博夫斯基要塞起火。

    皮埃尔同另外十三人被押送到克里米亚浅滩一家商人的马车房。通过街道时,皮埃尔被似乎笼罩全城的烟闷得透不过气来。四面都在着火。皮埃尔当时还不明白莫斯科被焚烧的意义,只是恐怖地看着各处在燃烧。

    在克里米亚浅滩边那座房子的马车棚里,皮埃尔又过了四天,在此期间,从法兵谈话中得知,所有关押的人每天都在等着大元帅随时作出的决定。哪位大元帅,皮埃尔未能从士兵口里听说出来。对士兵说来,大元帅显然是代表最高层的有点神秘的权力。

    九月八日前,即被俘者第二次受审那天以前的日子,皮埃尔觉得最难过。

    ——————

    10

    九月八号,俘虏们的车房里进来了一位很重要的军官,这从看守对他的尊敬程度上看得出来。这位军官,大概是参谋部什么人,拿着一份名单,点全部俄国人的名,呼叫皮埃尔为:celuiquin’avouepassonnom(不愿说出姓名的人)。他冷淡地懒洋洋地看了一遍被俘的人,吩咐看守军官给他们穿着得像样,收拾整齐,然后带去见元帅。一个钟头后,来了一连兵,于是,皮埃尔和另外十三个人被带往圣母广场。那是雨后晴朗的一天,空气非常清洁。烟不像皮埃尔从祖博夫斯基要塞拘留所被带出来的那天那样低垂:透过清洁的空气像圆柱似地向上升腾。火光是哪里都见不到了,但四面八方都有烟柱在往上升,而整个莫斯科,就皮埃尔所能见到的地方而言,成了火灾后的一片废墟。随处可以看见只剩炉灶和烟囱的瓦砾场,偶尔有些地方剩下石砌房屋的烧焦了的墙壁。皮埃尔观察这些废墟,他熟识的那些街坊已辨认不出来。一些地方还看得见完好的教堂。未遭破坏的克里姆林宫从远处显露着白色的轮廓,连同它的塔楼和伊凡大帝钟楼。近处,新圣母修道院的穹窿灿烂地闪光,钟声也格外响亮地从那里传来。钟声提醒皮埃尔,这是星期日,圣母诞生节。但是,似乎无人庆祝这个节日:到处是灾后的残破景象,偶尔能碰到的俄国人,都衣衫褴褛,惊惧恐慌,一见法军便躲藏起来。

    显然,俄国的这个窝巢已经倾复和毁坏了,但在俄国生活秩序被摧毁的背后,皮埃尔不自觉地感到,这倾复的窝巢之上,已建立起完全不同的,稳定的法国制度。他从押解他和其他罪犯的士兵的整齐队形、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地行进的样子看出;他从乘坐由一名士兵驾驶的双套车的某个法国重要文官迎面开来的样子看得出来,从左边广场传来的军乐队的愉快乐曲也使他感到这点,而尤其是,从今天早上前来的法国军官宣读囚犯名字的那份名单上更使他明白了这点。抓皮埃尔的士兵,把他带到一处,又把他连同另外几十个人带到另一处;他们好像会忘记他,把他同其他人混起来似的。但不对:他想起他回答审讯时,又被人称呼:celuiquin’avouepassonnom(不愿说出姓名的人)。皮埃尔顶着这个现在使他觉得害怕的名称,他正被带往某个地方,押解人的脸上带着明白不误的自信,所有其余囚犯和他正是他们需要押送的人,他们正被带往需要去的地方。皮埃尔觉得自己是落入他不认得的却准确运行着的机器轮子里的小小木屑。

    皮埃尔同其他罪犯被带到圣母广场右边,离修道院不远,靠近拥有一个大花园的那座白色的巨大宅院。这是谢尔巴托夫公爵府,皮埃尔以前常来这里拜访主人,现在,他从士兵谈话得知,这里驻扎着元帅,艾克米尔公爵(达乌)。

    他们被带至门廊前,开始一个个地被领进屋子,皮埃尔是第六个被领进去的。经过有一面玻璃窗的走廊,过厅,前厅,(这都是皮埃尔熟悉的),他被带进一间狭长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名副官。

    达乌坐在房间的尽头,俯身靠着桌子,鼻梁上架一付眼镜。皮埃尔走到他的近傍。达伍没有抬起眼睛。显然在批阅他面前的公文,他不抬眼睛,低声地问到quiêtesvous(你是谁)?

    皮埃尔沉默着,因为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达乌不单是一名法国将军、对皮埃尔说来,达乌是以残忍出了名的人。皮埃尔望着达乌(就像一位愿意暂时耐心等待回答的厉害的教师)的那张冷酷的脸,他觉得,每延迟一秒钟,都要付出他生命的代价;但他不晓得说什么。说他第一次受审时说的那些话吗,他决定不下来;公开自己的头衔和地位又很危险,而且羞于这样作。皮埃尔沉默着。但在皮埃尔未及决定怎么办时,达乌抬起了头,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缝眼睛仔细观察了皮埃尔一番。

    “我认识此人。”他用从容不迫的冷冷的嗓音说,显然以此吓唬皮埃尔。一股寒气先穿过皮埃尔的背脊,然后像老虎钳一样夹住他的头。

    “Mongènèral,vousnepouvezpasmeconnaitre,jenevousaijamaisvu…”

    “C’estunespionrusse.”①达乌打断他的话,对屋内的另一位将军说,但皮埃尔未曾留意到这位将军。达乌又把脸也转向那个将军。皮埃尔突然声音震颤地急忙说道:

    ——–

    ①“您不可能认识我,将军,我从未见过您……”

    “Non,monseigneur,”他说,又同时意外地想起达乌是公爵。“Non,monseigneur,vousn’avezpaspumeconnaitre.Jesuisunofficiermilitionnaireetjen’aipasquittéMoscou.”

    “Votrenom.”达乌再问一遍。

    “这人是俄国间谍。”

    “Besouhof.”

    “Qu’estcequimeprouveraquevousnementezpas?”

    “Monseigneur!”①皮埃尔喊叫起来,不是用委屈而是用祈求的口气。

    达乌抬起眼睛仔细看皮埃尔。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秒钟,这一“看”使皮埃尔得救。这一“看”便使两者之间,绕过战争和审讯,建立起了人与人的关系。这一时刻,他们两人都模糊地连连感觉到数不清的事情,明白了他们两人都是人类的孩子,是弟兄。

    达乌从名单上抬起头来,(那名单上标志着人事和人的性命的是一些号码),他第一眼看见的皮埃尔只是一个小道具而已,达乌可以无愧于心地把他枪毙;但现在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人。他沉思了一会儿。

    “Commentmeprouverezvouslavèritèdicequevous

    medites?”②他冷冷地说。

    皮埃尔想起了朗巴莱,叫出他的团名,他的姓氏,和房子坐落的街道。

    “Vousn’êtespascequevousdites.”③达乌又说。

    ——–

    ①“不,阁下……不,阁下,您不可能认识我。我是民团军官,我没有离开莫斯科。”“您的名字?”“别祖霍夫。”“谁能证明您没撒谎?”“阁下。”

    ②您怎样向我证明您说的是真的呢?

    ③您不是您说的那个人。

    皮埃尔哆嗦着断断续续举出例子来证明自己所说的是事实。

    但这时进来一位副官,向达乌报告某件事。

    达乌一听副官报告的消息,立即露出高兴的样子,并开始扣扭扣。看来他完全忘了皮埃尔。

    当副官向他提起俘虏的时候,他皱起眉头往皮埃尔那边点点头说要把他带走。但该带往何处,皮埃尔则不知道:是回到车房,还是带到刑场上去,那个地方难友们在经过圣母广场的时候指给他看过了。

    他回过头,看到副官在询问什么事。

    “Qui,sansdoute!”(对,自然如此!)达乌说,但什么是“对”,皮埃尔不知道。

    皮埃尔记不请怎样走的,是否走了很久,往哪里走的。他在脑子完全空白和麻木的情况下,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东西,只是动脚同其他人一齐走,直到大家停下,他也停下。

    在这全部时间内,只有一个想法缠绕在皮埃尔脑子里。这就是:谁,究竟是谁,最终判决他的死刑的?这不是委员会审讯他的那些人:他们当中谁也不愿意这样做,并且看来也不能作出这一判决。这也不是达乌,他是那么人道地看着他的。要是再等一分钟,达乌就会明白他们干得蠢,但是前来的副官妨碍了这一分钟。而这个副官显然不想干坏事,但他本来可以不进来的。那终究是谁要处死地,枪毙他,夺去他皮埃尔的生命——连同他的全部记忆,志向,希望和思想呢?

    谁决定的?于是,皮埃尔感觉到,这里没有谁会这样干。

    这是制度,是各种情况的凑合。

    某个制度要杀死他——皮埃尔,要剥夺他的生命和一切,要消灭他。

    ——————

    11

    离开谢尔巴托夫公爵府,俘虏们被带着直接往下走,经圣母广场,到圣母修道院左边,然后又被带到一个菜园,那里竖立着一根柱子。柱子后面是掘好的一个大坑,边沿有新垒起的泥土,土坑和柱子附近,呈半圆形站着一大群人。人群里小半是俄国人,大半是拿破仑的不当班的军人:德国人,意大利人,法国人等,他们穿着各式制服。柱子左右两边,站着排成行的法军,他们身穿带有红色穗条肩章的蓝制服,脚登皮靴,头戴圆筒帽。

    罪犯是按名单上的顺序排好(皮埃尔站在第六名),被带到柱子前面去的。几面军鼓突然从两边敲响了,于是皮埃尔感到,随着鼓声灵魂好像飞走了大半似的。他失掉了思考和理解的能力。他只能看和听。并且,他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快点儿发生完应该发生的可怕事情。

    皮埃尔朝难友望去,一个个地看他们。

    头两个人是剃光了头的囚犯。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黧黑,多毛,肌肉强健,长了个扁鼻子。第三人是个家奴,约四十五岁,头发已开始灰白,身体肥胖,保养得好。第四个是农夫,很漂亮,有一大把褐色的胡子和一双黑眼睛。第五个是工场伙计,黄皮肤,瘦小,十八九岁的样子,穿外套。

    皮埃尔听到法国人在商议如何枪毙:一次枪毙一个或是两个?“两个。”为首的军官冷漠而平静地说。士兵的队列里有了动静,可以看出都在忙着,而大家的忙,不是忙于去干大家明白的事,却是忙于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但不愉快也不可思议的事。

    一个佩绶带的法国官员走近一排犯人的右手边,用俄语和法语宣读判辞。

    然后,两对法国兵走近犯人,根据军官的指示。带出站在前头的两名囚犯。囚犯走到柱子前停下,在法国兵去拿口袋来的功夫,默默地看着周围,像被打伤的野兽望着走过来的猎人。一个老是划十字,另一个在抓背脊,动了动嘴唇,像微笑的样子。士兵们急急忙忙伸出手来,开始给他们蒙上眼睛,把口袋套住他们的头,并把他们绑到柱子上。

    十二名持枪的步兵,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走出队列,在离柱子八步远处停下。皮埃尔转过身去,以免看见将要发生的事。突然响起了炸裂声和隆隆声,皮埃尔觉得比可怕的雷声还更响亮,他转过脸去看,看见了硝烟,同时,脸色苍白的法国人用发抖的手在坑旁干着什么。又带去另外两个。这两人照样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大家,两人一个样地仔细看,沉默着,枉然地寻求着保护,显然不明白,不相信将要发生的事。他们不能相信,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生命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也因为他们不懂,也不相信他们的生命可以被夺去。

    皮埃尔想要不看,但又回过头去;同时仿佛有一种可怕的爆炸声又一次地震动了他的耳朵,随着这一阵声响,他看到了硝烟,谁的鲜血,和吓得发白的法国人的面孔,他们又用发抖的手不时地彼此相撞,在柱子旁干着什么,皮埃尔沉重地呼吸着,望着四周,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啦?与皮埃尔目光相遇的那些人的目光里,也有着相同的询问。

    在所有俄罗斯人的脸上,在法军士兵,军官的脸上,无一例外,他都看到了惊吓、骇怕和斗争,他内心也有这样的感受。这究竟是谁干的呢?他们都感到痛苦,我也和他们一样,是谁?是谁?”这个问题在皮埃尔心上闪了一下。

    “Tirailleursdu86—me,enavant”(第86团的步兵,出列!)有人在喊口令。和皮埃尔站在一起的第五名被带出去,——只是一个人。皮埃尔不明白他得救了。不明白他和其余剩下的人只是带来陪陪枪决的。他的恐惧在增长,既无高兴,也无放心的感觉,就这样看着正在发生的事。第五个是穿工作衫的工场伙计。法军一挨着他,他立即恐惧地跳开,抱住皮埃尔(皮埃尔浑身一抖,挣脱了出来)。工场伙计走不动。他是被架着拖起走的,同时他又在叫喊着什么。当他被带到柱子前面,他突然不叫了。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明白了叫喊徒劳无益吗?还是明白了杀死他是不可能的吗?总之,他站在柱子旁边,等待被蒙上眼睛和一应手续,他也像被打伤的野兽一样,用闪光的眼睛望着周围。

    皮埃尔这时已无法阻遇自己转过身去闭住眼睛了。在枪毙第五个人时他和整个人群的好奇和激动,达到了最高点。像前面几个一样,这第五个也显得平静:他掩上衣襟,用一只光脚搔另一只脚。

    在给他蒙眼睛时,他自己弄好勒痛他的后脑的结子;随后,让他靠到满是血迹的柱子上去,他往后一仰,因为那时他觉得站的姿势不舒适,然后改正一下姿势,再把两脚摆整齐,靠稳了。皮埃尔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放过极细微的动作。

    应该听到口令了,口令之后应该响起八支步枪的射击声。但皮埃尔,勿论他后来怎样努力回忆,也没回忆起一点点射击声。他只看到,不知为什么工场伙计突然倒在绳索上,血从两个地方喷射出来,绳索本身在下垂的身体的重压下松开了,而工场伙计不自然地垂着头,屈着一条腿坐了下去。皮埃尔朝柱子跑去。没有人拦阻他。工场伙计的周围,吓坏了的脸色苍白的一些人在干着什么。留着唇髭的一名法国老兵在解绳子时,下巴在发抖。尸体放下来了。士兵笨拙地匆忙地托他往柱子后面拖,推到坑里去。

    大家都确切无疑地知道,他们是罪犯,他们是必须把罪证快些掩盖起来的罪犯。

    皮埃尔朝坑里望了一眼,看到工场伙计屈腿卧着,膝盖抵着头朝上蜷着。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高的那边肩膀痉挛地均匀地上下起伏着。但一铲铲的泥土在撒向那具尸体。一个士兵生气地恶狠狠地病态地向皮埃尔吼了一声,让他回去。

    但皮埃尔听不明白,仍旧站在柱子旁,也没有谁赶他走。

    当土坑填满后,又听到一声口令。皮埃尔被带回原位,而柱子两边站成行的法军队伍转了个半圆,开始齐步走过柱子旁。圈子中央拿着放空了的枪的二十四名步兵,在各连士兵走过他们身旁时,跑步归队。

    皮埃尔茫然地看着这批步兵从圈子里两人一排地跑出来。除一个外,都回到了队伍里。这个年轻士兵脸色死一般的苍白,筒帽推到了后面,枪已放下,仍在他射击的地方面朝土坑站着。他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向前走几步,又向后走几步,支撑着快要倒下的身躯。一个年老的军士从队列跑出,抓着年轻士兵的肩膀把他拖回了连的队伍。那群俄国人和法国人,开始散开。大家默默地走着,头向下低垂。

    “Caleurapprendraàincendier.①一个法国人说。皮埃尔朝那说话的人看去,看到这是一个兵,他想为他们干的事自我安慰一下,其实白搭。这人话没有说完,摆摆手走开了。

    ——–

    ①这就是他们放火得到的教训。

    ——————

    12

    行刑后,皮埃尔与别的犯人隔离开来,单独囚禁在一座破败肮脏的小教堂内。

    傍晚前,卫队的军士带着两个兵到教堂来对皮埃尔宣布,他被赦免,现在进战俘营去。皮埃尔不明白对他说的话,起身跟随那两个兵走了。他被带到广场高处一排排用火烧焦的木板、梁木和木条搭起的棚子那里,被送进其中一间。黑暗中,有二十来个各种人物向皮埃尔围来。皮埃尔看着他们,不明白这些人是谁。围过来干什么,对他有何要求,他听到他们对他说的话,但引伸不出任何结论,把它们连贯不起来:他不明白其涵意。他自己对他们有问必答,但不考虑有谁在听,懂不懂得他的回答。他看着那些面孔和身影,全都使他觉得一样地茫然。

    从他看到由不愿干的人进行的可怕屠杀的那一时刻起,他心里那根维系着一切,使一切有生气的发条,突然仿佛被拔掉了,于是,一切东西倒塌成一堆没有意义的废物。虽然他还没有弄清楚,他内心对世界太平,对人类和自己的灵魂,对上帝的那种信仰,都已荡然无存。这种体验皮埃尔以前也曾有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以前,当皮埃尔心中曾有这种怀疑时,这怀疑的根源是他自己的过错。并且,在内心深处,他当时还觉得,免除失望和怀疑在于他自己。而现在,他觉得,世界在他眼前倒塌了,只剩下一片无用的废墟,这并不是他的过错所造成。他觉得,要回到对人生的信仰上来——他已做不到了。

    黑暗中,他的周围站着一些人:的确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他们告诉他一些事,又问他一些事,然后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去,最后,他在一个角落安顿下来,他身旁的人们笑语喧闹。

    “就这样,哥儿们……就是那个王子,(在·那·个这一字眼上特别强调)……”在这间俘虏营对面角落里的一个声音说。

    皮埃尔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靠墙的干草上,眼睛一忽儿睁开,一忽儿闭上。但当他一闭眼,他便在他面前看见那张可怕的,尤其是以其纯朴表情使人目不忍睹的,工场伙计的面孔,以及由于内心不安而更为可怕的身不由己的屠杀者的面孔。于是,他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看着周围。

    挨着他坐着的是一位弯着腰的小个子,皮埃尔注意到他,开初是由于他身子每动一下,便传出一股臭汗味来。此人在黑暗中摆动他的两只脚,尽管皮埃尔没有看到他的脸,但他感觉到此人在不停地看他。眼睛习惯黑暗以后,皮埃尔看出这人在脱靴子。他脱靴子的动作,吸引了皮埃尔的兴趣。

    他退卷下缠在一只脚上的细绳子之后,整齐地把它卷起来,并立即解开另一只脚上的细绳子,同时望着皮埃尔。一手在挂卷好的细绳子,另一只手已开始解另一只脚上的绳子,他的动作不停地、一个紧接一个,从容不迫地细心而麻利地脱下靴子,把靴子分别挂到头上的橛子上,拿出小刀来切下点什么东西,然后收拢小刀,放在枕头下,接着坐得更舒服些,两手抱着膝盖,对直盯着皮埃尔。皮埃尔从他那些圆熟的动作上,从他那一角落妥贴安排的内务上,甚至从他的气味上,都使他产生某种愉快的安详的从容不迫的感觉,于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遭过很多苦难,是吧,老爷?啊?”这个小个子突然说道。这个动听的嗓音里表现着柔情和纯朴,皮埃尔很想回答,但他的下巴在发抖,他觉察到眼泪掉下来了。小个儿在这一瞬间不让皮埃尔发窘,也开始用那同样愉快的嗓音谈起话来。

    “哎,小雄鹰,别发愁,”他带着俄国老妈妈说话那样的娓娓动听的柔情说。“别发愁,朋友:忍得一时,过得一世!就是这样,我亲爱的。我们呆在这儿,谢天谢地,没有委屈。这儿的人有坏的,也有好的。”他说,一边说话,一边灵活地弓起身子站起来,咳嗽着走向某个地方。

    “哟,坏东西,你来啦!”皮埃尔听到棚子那一头传来那同一个柔情的声音。“你来啦,坏东西,还记得我!呶,呶,行了。”于是,这个兵把跳到他跟前来的小狗推开,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他手里拿着包在破布里的什么东西。

    “来,您吃点,老爷。”他说,回到了先前尊敬的语调,并打开卷起的包,递给皮埃尔几个烤土豆。“中午喝的是稀汤。

    土豆可是最好吃的!”

    皮埃尔整天未吃东西,土豆香味他觉得异常好闻。他谢过这个兵后便开始吃起来。

    “怎么,挺好吧?”士兵微笑着说,拿起一个土豆来,“你要这样。”他又拿出一把小折刀,在自己手掌上把那个土豆切成均匀的两半,撒上些破布里包着的盐,递给皮埃尔。

    “土豆好极了。”他又说一遍,“你就这样吃吧。”

    皮埃尔觉得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我随便怎样都行,”皮埃尔说,“可他们为什么今天要枪毙那些不幸的人!……最后一个二十岁上下。”

    “啧,啧……”小个子说,“罪过啊,罪过啊……”他迅速补充说,仿佛他嘴里一直准备着话说,随时会脱口而出,他继续说:“您怎么回事,老爷,您就这样留在莫斯科了?”

    “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我偶然留下来的。”皮埃尔说。

    “那他们是怎样抓你的呢,小雄鹰,从你的家里抓住的吗?”

    “不是,我去看大火,他们在那里抓到我,把我当成纵火犯交法庭审讯。”

    “哪里有法庭,哪里就有不公平的事。”小个子插进来说。

    “你关在这里很久了吧?”皮埃尔问,快要嚼完最后一个土豆。

    “我吗?上星期日他们把我从莫斯科的军队医院里抓来的。”

    “你是谁,士兵吗?”

    “阿普舍龙团的兵。害疟疾要死了。他们撤退时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二十来个人躺在医院里。我们没有想到,没有猜到。”

    “那,你在这儿烦闷吗?”皮埃尔问。

    “怎么不闷,小雄鹰!我叫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补充说,显然是为了让皮埃尔便于称呼他。“绰号小雄鹰,军队里这么叫我。怎么不闷,小雄鹰!莫斯科——她是众城之母。看着这一切如何不烦闷。可是蛆咬白菜心,自己先丧命:老人都这么说。”他又迅速补充说。

    “怎么,你怎么说来着?”皮埃尔问。

    “我吗?”卡拉塔耶夫问道。“我说的:别看人聪明,上帝有法庭,”他说,以为他是在重复刚才说过的话。并立即继续说:“您呢,老爷,有领地吗?有房子吗?看来,生活美满!有女主人吗?老父母还健在吗?”他问,而皮埃尔,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感觉到了士兵的唇边漾起了忍俊不禁的温情的微笑。他显然为皮埃尔父母,尤其是母亲不在人世而感到难过。

    “妻子给您出主意,岳母待你如贵宾,哪有自家父亲亲啊!”他说。“呶,有孩子吗?”他接着问。皮埃尔的否定问答,看来又使他痛心,于是,他急忙补充:“没什么,人还年轻,上帝会赏赐,还会有的。只要和睦地相处……”

    “现在有没有都一样了。”皮埃尔情不自禁地说。

    “哎呀,你这个可爱的人。”普拉东表示异议。

    “讨饭袋和监狱你都别嫌弃。”他坐得更舒服些,咳一声嗽,看样子,要准备讲一个长故事了。“给你说吧,亲爱的朋友,我那时还在家里过活的呢,”他开始讲。“我们的世袭产业很富有,土地很多,我们农民过得好好的,还有我们的家也挺好,谢天谢地。七口之家的老爷子还亲自出去收割。过得好好的。都是真正的基督教徒。忽然出事了……”普拉东·卡拉塔耶夫的长故事讲他如何赶车去别人的柴林砍木柴,被看林人捉住,挨鞭抽,被审问,最后被送去当兵。“没什么,小雄鹰,”他微笑着语气一转。“原以为痛苦,其实高兴!如果不是我犯了罪,本来该弟弟去当兵。但弟弟有五个孩子,而我呢,瞧,只剩下一个妻子。有过一个女儿,但在当兵前,上帝就把她带走了。我请假探家,我这就告诉你。我一看——他们过得比以前好。院子里满是牲畜,女人们在家,两个弟弟出去赚钱。只有米哈伊洛,最小的,在家。老爷子说,孩子都一样:哪根指头咬着都疼。如果普拉东当时没有剃头去当兵。米哈伊洛就得去。他把全家召到一起。你可相信,把神像摆在前面。米哈伊洛,他说,到这儿来,给他跪下叩头,还有你,媳妇,跪下,还有孙辈也来下跪。懂吗?”他说。

    “给你说,我亲爱的朋友。在世者难逃去。而我们老是要评理:这不好,那不对。我们的幸福,朋友,就像网里的水:你一走,鼓了起来,可是把它从水里拖出来,什么也没有。就是这样的。”普拉东在干草上挪动了一下坐位。

    沉默片刻后,普拉东站了起来。

    “得了,我看,你想睡了吧?”他说,并开始迅速画十字,念着:

    “耶稣基督上帝,尼古拉圣徒,弗洛拉和拉夫拉①,耶稣基督上帝,尼古拉圣徒,弗洛拉和拉夫拉,耶稣基督上帝——怜悯我们,拯救我们吧!”他说完,深深一鞠躬,站起身,叹一口气,然后坐到干草上。“这就是说,放倒像个石头,扶起像个面包。”他说完了,然后躺下,把军大衣拉来盖上。

    ——–

    ①罗马帝国戴奥克里先朝的殉道者弗罗拉斯和劳拉斯,被列入东正教的圣徒中,农民把他们两个当成马神,并且把他们的名字读错了。

    “你读的是什么祷辞?”皮埃尔问。

    “哦?”普拉东说,“读的是什么吗?向上帝祈祷呀,你难道不祈祷?”

    “不,我也祈祷,”皮埃尔说。“但你说的是什么:弗洛拉和拉夫拉?”

    “可不是,”普拉东很快地回答,“马神呀,牲口也该怜惜,”卡拉塔耶夫说。“哟,坏东西,缩成一团了。暖和了,小狗崽,”

    他说,触摸了一下脚底下的狗,一翻身便马上睡着了。

    外面,远方传来哭声和喊叫声,透过板屋缝隙看得见火光;但屋里是沉寂和黑暗。皮埃尔久久未能入睡,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自己的铺位上,听着旁。边睡着的普拉东的均匀的鼾声,渐渐觉得,那个已毁坏了的世界,如今带着一种新的美,在新的不可动摇的基础上,在他的心灵中活动起来。

    ——————

    13

    在皮埃尔进去住了四个星期的那间战俘营里,有二十三名战俘,三名军官,两名文官。

    皮埃尔后来觉得这些人都好像笼罩在大雾里,但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则以最强烈最宝贵的印象,作为整个俄罗斯的善良的圆满的东西的化身,而永远留在皮埃尔心上。当第二天清晨,皮埃尔看到自己的邻居时,关于圆的第一印象就完全得到了证实:普拉东身穿法军大衣,腰间系一条绳子,头戴制帽,脚穿草鞋,他的整个身形都是圆的,头完全是圆的,背、胸、肩膀,甚至连他那随时准备抱住什么的双手,都是圆圆的;愉快的笑脸,褐色的温柔的大眼睛,也是圆圆的。

    从普拉东·卡拉塔耶夫看,讲述的他当兵时间久,参加过不少战役加以判断,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他自己不知为什么不能断定他年龄多大,但他的牙齿,又白又坚固,他开口笑时,露出两排完整无缺的半圆形的牙(他常笑);胡子和头发没有一根白的,同时,整个身躯显得灵活,分外结实而富有耐力。

    他的脸,虽然有些细碎的鱼尾纹,但却流落出天真年少的表情;他的嗓子是愉快动听的。但他说话的主要特点,是直截了当和流畅。他似乎从不想他说过什么和将要说什么;这就是他说得快和语调纯正的原因,因而有特殊的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他的力气和手脚的灵便在关进战俘营的最初几天,表现得好像他不懂得什么是疲劳和疾病。每天早晨和晚上,他在躺下时就说:“上帝保佑,放倒像石头,扶起像面包。”早晨起床时,总要耸耸肩膀说:“躺下来,蜷缩成一团,起了床,抖擞精神。”也真的如此,他只要一躺下,立刻睡得像石头一样,而只要一站直了,便立刻毫不迟延地去找事情干,就像小孩子一起床便耍玩具一样。他样样会干,不顶好,但也不算坏。他会烤面包,煮食物,缝补,刨木板,上靴底。他总是有活儿干,只是在晚上聊聊天,他爱聊天,也爱唱歌。他唱歌不像歌唱家那样,知道有人在听他们唱,而是像鸟儿那样,似乎因为他必须发出这些声音来,就像必须伸懒腰或散步一样;同时,这些声音总是尖细的,温柔的,近乎女人的声音,如怨如诉,而这时他的面部表情非常严肃。

    作了囚犯,满脸长起胡子,他好像扔掉了一切加之于他身上的外来的士兵的东西,不由自主地恢复了从前的农夫的老百姓的习惯。

    “歇假的兵士——散在裤腰外面的的衬衫。”①他时常说。他不情愿讲自己的当兵生涯,尽管并不惋惜,还常常反复说,整个服役期间没捱过一次鞭笞。当他聊天的时候,主要讲自己陈年的,他所珍视的“耶稣”徒的,他本该说“农夫”的生活的回忆。②

    ——–

    ①俄国农民觉得衬衫扎进裤腰拘束,不习惯。

    ②“基督的”与“农民的”两字俄语发音极像。这里译为耶稣徒的。

    充满他的语言里的成语,大多是不文雅而粗犷的那些成语,并不是士兵使用的,而是老百姓的日常习用语,把它们单独抽出来看是没有意义的,但凑到话里说出来,则突然显示出深刻的机智。

    他往往说出与他刚才说过的相抵触的话来,但前后两种法说都是正确的。他爱说,能说,用讨好话和成语装饰他的语言,那些成语,皮埃尔觉得是他自己造出来的;而他谈话的主要魅力,在于他说的事都是单纯的,往往是皮埃尔视而不见的,而一经他道出,便具有庄严优雅的特点。他喜欢听一个士兵晚上讲故事(老是那些相同的故事),但更喜欢听关于现实生活的聊天。他愉快地微笑着,边听边插话,同时还问这问那,以便他能摸清那些聊天内容的精彩之处。至于眷恋、友谊、爱情这些事,照皮埃尔对他的了解来看,卡拉塔耶夫却未曾有过;但他也爱过,并且和生活里遇到的一切,尤其是和人——不是和某个知名的人,而是和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们相亲相爱,和衷共济。他爱他的狗,爱难友,爱法国兵,爱他的邻人皮埃尔;但皮埃尔感到,尽管卡拉塔耶夫对他很亲热(他是不自觉地这样子来表示敬重皮埃尔的精神生活),但他一分钟也不会为同他分开而难过。皮埃尔也开始对卡拉塔耶夫抱着同样的感情。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对所有其余的俘虏来说,也是个一般的士兵,都叫他小雄鹰或普拉托沙,善意地开他的玩笑,支他的差。而对皮埃尔来说,他在第一个晚上就使皮埃尔想象到,他已作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圆满的、永恒的纯朴和真理的化身永远留在皮埃尔心上。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除了祷辞,不会背诵别的什么。他说起话来,好像只知开头,而不知如何收尾。

    皮埃尔有时为他的谈话感到惊异,请他重说一遍时,普拉东总回忆不出一分钟前讲过的内容,就像他不能把他爱唱的歌给皮埃尔说出歌词一样。比如歌词是:“亲爱的,小白桦树啊,我多么痛苦啊。”而在歌词上显不出任何意义来。他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从他话里单独抽出来的字的意义。他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行动,都是他所不知的现实的表现,那现实便是他的生活。但他的生活,照他自己看来,作为一种单独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只有作为他经常感觉得到的那个整体的一部份,他的生活才有意义。他的话和行动的表露,都是顺畅,必然和直接的,像花朵散发芳香。他不可能从单独抽出来的一个行动和一句话上,理解其价值或意义。

    ——————

    14

    从尼古拉那里得到哥哥与罗斯托夫家住在一起,在雅罗斯拉夫尔的消息后,玛丽亚公爵小姐不顾姨母的劝阻,立刻准备赶往那里去,并且不止一个人去,而是带着侄子去。这样做难与不难,可能与不可能,她都不问一问,也不想知道:她的责任是,不仅自己要守在可能已垂危的哥哥身旁,还要尽一切可能把儿子给他带去,因此她登上车子走了。若谓安德烈公爵并未亲自写信给她,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解释是,要末他太虚弱,不能动笔,要末他认为,对她和对儿子,这条漫长的旅途都太困难太危险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是在几天之内作好启程准备的。她的车辆包括她乘坐到沃罗涅得来的那辆大型公爵马车,一辆四轮马车和一辆货车。同她一起走的是布里安小姐,尼古卢什卡和家庭教师,老奶妈,三个使女,吉洪,和姨妈派给她的一个年轻听差兼跟班。

    走往常经过莫斯科的那条路想都别想,因此玛丽亚公爵小姐必须选择的迂回的路是:取道利佩茨克,梁赞,弗拉基米尔和舒亚。这条路很长,因驿马不是处处都有,所以又很艰难,同时,在梁赞附近(听说)已出现法国军队,甚至还有危险。

    在这一艰难旅途中间,布里安小姐,德萨尔和公爵小姐的仆人,都为她的果断和处事能力惊讶。她比所有的人晚安息,比所有的人早起床,而且任何困难都挡不住她。由于她那使随行者佩服的处事能力和精力,在第二周结束前,他们已抵达雅罗斯拉夫尔。

    在沃罗涅日的最后几天,玛丽亚公爵小姐品尝到了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她对罗斯托夫的爱已不再使她感到折磨和焦躁不安。这种爱情充满了她整个灵魂,已构成她本人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再也不去抗拒它。最近一段时期以来,玛丽亚公爵小姐确信——虽然她从不在心里明确地肯定地对自己这样说——,她已堕入情网。她确信这点,是在和尼古拉见最后一面的时候,就是他来告诉她,她的哥哥与罗斯托夫家在一起的那一次。尼古拉一个字也没暗示,在哥哥和娜塔莎之间,现在(即安德烈公爵健康恢复期间)可以重修旧好,但玛丽亚公爵小姐从他脸上看出,他是知道并有打算的。不过,虽然如此,他对她的态度——小心翼翼,温柔,殷勤——不仅没有改变,而且他似乎还高兴,现在他与玛丽亚公爵小姐之间的亲戚关系,使他能更自如地对她表示自己的友情与爱心,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时这样想。她知道,这是她生活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并且觉得,她享受到了爱情,她幸福,因而很平静。

    但心灵方面的幸福,不仅并不阻碍她全心为挂念哥哥而感觉得痛苦,相反地,这一心境的平静,使她更有可能完全陷入对哥哥的思念。她的这种感情,在从沃罗涅日动身前的时刻里表现得如此强烈,以致送行的人见她那痛苦绝望的面孔,都相信她会在路上病倒,但正是旅途的劳顿和操心(她是以她的干练去应付着的),使她暂时去掉悲痛,并给了她力量。

    像人们旅行时常有的情形那样,玛丽亚公爵小姐只想着旅行,忘掉了旅行的目的。但临近雅罗斯拉夫尔时,能使她产生联想的东西又展现在她脑际,勿须再过几天,当晚,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不安便达到了极端的限度。提前派去雅罗斯拉夫尔探听罗斯托夫家住处和安德烈公爵情况的跟班,在城门口碰到大型公爵马车时,一见公爵小姐伸出车窗外的那张煞白的脸,吓了一大跳。

    “我什么都打听到了,公爵小姐:罗斯托夫家的人住在广场旁,在商人布龙尼科夫家。不远,就在伏尔加河边上。”跟班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用惊恐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回答主要的问题:哥哥怎样了?布里恩小姐替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公爵好吗?”她问。

    “爵爷阁下也同他们住在那里。”

    “那么,他还活着,”公爵小姐心里想,接着低声问:“他好吗?”

    “下人们说:他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是什么意思,公爵小姐不问了,只是迅速偷偷看了一眼七岁的尼古卢什卡,他坐在她对面,正高兴地看着这个城市,于是,她低下头,没有再抬起来,直到这辆大马车颠簸摇晃隆隆地走到停下来为止。折叠脚蹬哐啷一声放了下来。

    车门开了。左边是水——一条大河,右边是台阶,台阶上站着数名小厮,一名女仆和一位紫红脸的,梳一条粗黑辫子的姑娘,她在微笑,但笑得难看勉强,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此印象(这是索尼娅)。公爵小姐跑着上台阶,勉强微笑的姑娘说:走这边,走这边!于是,公爵小姐走进前厅,出现在一位有着东方脸型的老妇人面前,她带着深受感动的表情快步迎上前来。这是老伯爵夫人。她抱住公爵小姐,开始吻她。

    “Monenfant!”她说道,“jevousaimetvousconnaislongtemps.”①

    ——–

    ①我的孩子!我爱您,并且早就认识您了。

    尽管自己也很激动,玛丽亚公爵小姐知道她是伯爵夫人,应该同她应酬几句。但她不知如何说,讲了几句客气的法语,语气与伯爵夫人对她说话的语气相同,又问:“他现在怎样?”

    “大夫说没有危险,”伯爵夫人回答,但说话时叹了一口气,眼睛往上看,而她装出的这副表情与她的话相矛盾。

    “他在哪里?可以看他吗,可以吗?”公爵小姐问。

    “马上,公爵小姐,马上,我的朋友。这是他的儿子?”伯爵夫人朝着同德萨尔一道进来的尼古卢什卡说道。“咱们都住得下来,房子很大。哦,多迷人的男孩子!”

    伯爵夫人把公爵小姐带进了客厅。索尼娅同布里安小姐攀谈。伯爵夫人爱抚小男孩。老伯爵进屋来欢迎公爵小姐。他在公爵小姐上次见到他以来,起了非常大的变化。那时候,他是一个精神抖擞、愉快、自信的长者,现在看来可怜和不知所措。伯爵同公爵小姐谈话时,不停地看其他人,好像向他们探询,他说话是否得体。在莫斯科和他的家财毁弃之后,一经脱离生活常轨,好像他便失去了对自己活着的意义的认识,觉得生活中已没有他的位置了。

    虽然只想快些见到哥哥,虽然苦于在只想见到他的时刻却被耽搁,而且人们在强颜夸奖她的侄子,公爵小姐仍注意到她周围发生的一切,感觉到必须暂时服从她已身陷其中的新的安排。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必要的,虽然她很难受,但她不埋怨他们。

    “这是我的外甥女,”伯爵介绍索尼亚说,“您不认识她吧,公爵小姐?”

    公爵小姐向她转过身去,并压下心头对这姑娘的敌意,吻了她。但围住她的这些人的情绪,与她所想的事情相去甚远,她的心情仍然沉重。

    “他在哪里?”她对着大家再一次地问道。

    “他在楼下,娜塔莎同他在一起,”索尼娅回答,脸红了,“已派人问去了。我想您累了吧,公爵小姐?”

    懊恼的眼泪,从公爵小姐眼里涌了出来。她转身想再问伯爵夫人怎样去哥哥那里时,门里响起轻快的急促的,又好像愉快的脚步声。公爵小姐回过头去,看见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娜塔莎,那个老早以前在莫斯科见面时,她很不喜欢的娜塔莎。

    可是公爵小姐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娜塔莎的脸,就已明白,这是她同病相怜的诚挚的伙伴,因而是她的朋友。她急忙迎了上去,拥抱着她,靠在她肩头上哭了起来。

    坐在安德烈公爵床头的娜塔莎,一听到玛丽亚公爵小姐到达的消息,便悄悄离开他的房间,用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急忙的,似乎愉快的步子跑来看她。

    在她跑进客厅时,她激动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爱的表情,对他,对她,及对所有使她相爱的人感到亲切的东西的无限的爱,也即是怜惜、为他人感到痛苦、热忱地渴望献出整个自己以帮助他人的表情,看得出,在这一时刻,娜塔莎心口丝毫没考虑自己,没考虑自己同他的关系。

    聪敏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娜塔莎的脸上一眼便看出这一切,因而又悲又喜地伏在她肩头上哭了一场。

    “咱们走吧,咱们去看他吧,玛丽。”娜塔莎说道,并带着她向另一间屋子走去。

    公爵小姐抬起脸来,擦干眼睛,然后看着娜塔莎。她觉得,她会从她那里知晓一切。

    “他怎样了?”她把问题刚一提出,又突然停下了。她觉得,言辞不足以用来询问,也不足以用来回答。娜塔莎的脸和眼睛会把什么都说得更清楚更深刻的。

    娜塔莎看着她,但好像害怕和犹豫不决,是否说出她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她好像觉得,在这双看穿她心灵深处的明亮的眼睛面前,不可能瞒住她看到的全部实情。娜塔莎的嘴唇突然抖动,歪扭的皱纹出现在嘴角,她蒙住脸失声痛哭。

    玛丽亚公爵小姐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仍然寄予希望,用那为她所不相信的言辞问道:

    “他的伤现在怎样?总之,情况怎样?”

    “您,您……会看到的。”娜塔莎唯有这样说。

    她俩在楼下他的房间外面坐了一会儿,为了止住哭泣,脸上平静地去看他。

    “全部病情经过是怎样的?他早就恶化了吗?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玛丽亚公爵小姐问道。

    娜塔莎说,最初,由于发烧和疼痛,情况是危险的,但在特洛伊茨前后,这事过去了,医生只怕一样——生坏疽。但这一危险也过去了。但到了雅罗斯拉夫尔,伤口开始化脓(娜塔莎清楚有关化脓的全部情况以及别的情况),大夫说,化脓可以有好的结果。然后又发烧发冷。大夫说,发冷发烧并不那么危险。

    “但两天前,”娜塔莎开始说,“突然发生那……”她忍住不哭出来。“我不知道原因,但您这就会看到他情况怎样。”

    “衰弱了吗?瘦了吗?……”公爵小姐问。

    “不,不是那样,更糟。您会看到的。噢,玛丽,他太好了,他不能,不能救活了,因为……”

    ——————

    15

    当娜塔莎用习惯的动作推开他的房门,让公爵小姐先进去时,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喉咙哽咽得马上就要放声大哭。无论她如何控制,无论她如何努力保持平静,她都知道她没法见到他时不流泪。

    玛丽亚公爵小姐明了娜塔莎说的:两天前他出现了那种情况,是什么意思。她明了,这意味着他突然变得温和了,而这种温和易于感动是死亡的前兆。她走近房门时,便已在想象中看到安德留沙那张脸,那张她童年见到的柔和、瘦削、可爱的脸,他的脸不常这样,所以总是给她以强烈的影响。她也知道,他会对她说一些轻轻的温情的话,像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并且,她会忍受不了,而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但迟早总会这样,免不了的,于是,她跨进了房间,在喉咙里忍也忍不住愈来愈要哭出来的一刹那,她用近视的眼睛渐渐分辨出他的体形,找到了他的脸,她终于看到他的脸,并和他目光相遇。

    他躺在沙发上,周围塞着枕头,穿一件松鼠皮长袍。他消瘦苍白,一只枯瘦的、白得透明的手拿着一条小手巾,另一只手抹着他稀疏的长出来的胡子,缓缓移动着手指头,眼睛望着来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看到他的脸,和他相互对视的时候,突然放慢了脚步,并且感觉到眼泪一下子干了,哭泣也止住了。捕捉到他的脸上和眼里的表情,她突然胆怯起来,觉得自己有罪。

    “可我在什么地方有罪呢?”她问自己,“在于你活着,并想着活人,而我!……”他冷峻的目光回答说。

    在他缓缓地打量妹妹和娜塔莎的时候,他那不是往外看,而是内视的深刻的目光里,几乎含有敌意。

    他同妹妹接吻,互相吻了吻手,像他们从前一样。

    “你好,玛丽,你是怎么到达这儿来的?”他说,声音平静陌生,像他的目光一样。假如他爆发出绝望的叫喊,那叫喊反倒不会比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更令玛丽亚公爵小姐害怕。

    “也把尼古卢什卡带来了吗?”他同样平静、缓慢地问,并且显然努力地在回忆。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玛丽亚公爵小姐问,问得使她自己都吃惊,

    “这嘛,我的亲爱的,该问医生,”他说,在看来尽量使自己和颜悦色之后,他又说,只是用嘴说话(他显然心里完全不想他说的什么):

    “Merci,chèreamie,d’êtrevenue.”①

    ——–

    ①谢谢你来了,亲爱的。

    玛丽亚公爵小姐握住他的手。这使他略微皱眉,但不明显。他沉默着,而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明白了他两天来发生的情况。他的话里面,他的声调里面,尤其在目光里——冷冷的几乎含着敌意的目光里——感觉得出使一个活人害怕的对世俗生活的疏远。他好像难以理解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但同时你会觉得,他不理解有生命的东西,并非因为他丧失了理解力,而是因为他理解别的活人不理解也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些东西吞没了整个的他。

    “瞧,命运多么奇怪地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他说,打破了沉默,并指着娜塔莎。“她一直照料着我。”

    玛丽亚公爵小姐听着,但不明白他说的话。他,聪颖温柔的安德烈公爵,怎么可能当着他所爱的人的面,(而这个人也爱他)说出这样的话呢!假使他还想活下去,他是不会用冷冷的伤人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来的。假如他不知道他将死去,他怎么这样不怜惜她,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句话呢!对此,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一切对他都无所谓了,而一切都无所谓了,则是因为某种别的最重要的东西给予他以启示。

    谈话是没有生气的,不连贯的,并时时中断。

    “玛丽是取道梁赞来的。”娜塔莎说。安德烈公爵未注意到她叫他的妹妹玛丽。而娜塔莎,当他的面这样称呼她之后,却第一次自己注意到了。

    “呶,又怎样呢?”他说。

    “她听说,莫斯科全城烧毁了,完全,好像……”

    娜塔莎停住:本来就不该说的。他看来是在挣扎着听,然而总是做不到。

    “是啊,烧毁了,都在说呢,”他说道,“这很可惜。”他开始直视前方,用手指茫然地抹平胡子。

    “你,玛丽,见到尼古拉伯爵了吗?”安德烈公爵突然说道,看来是希望使她们高兴。“他写信到这里来说,他非常喜欢你,”他继续简略地平静地说,至于他的话对活人具有的复杂意义,看来他无法全部了解。“假如你也爱上了他,要是你们结婚……那是很好的呢。”他又补充一句,说得还有点快,似乎对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话感到喜悦。玛丽亚公爵小姐听到了他的话,但他的话对她毫无意义,只不过证实,他现在离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可怕地遥远。

    “干吗谈我!”她平静地说,看了娜塔莎一眼。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娜塔莎没有抬头看她。大家再度沉默。

    “Andre,你想……”玛丽亚公爵小姐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想见尼古卢什卡吗?他一直很怀念你。”

    安德烈公爵几乎看不出地微笑了,这还是第一次呢,但玛丽亚公爵小姐,她是那样熟悉他的脸色,却恐惧地看到,这不是欢乐的微笑,不是对儿子慈爱的微笑,而是轻微的、温和的嘲笑,嘲笑玛丽亚公爵小姐坚持己见,使用了这最后一着来激发他的感情。

    “好,我为尼古卢什卡感到高兴。他好吗?”

    当尼古卢什卡被带到安德烈公爵面前,他害怕地看着父亲,但没有哭,因为谁也没哭,安德烈公爵吻了他,却显然不知道同他说什么。

    尼古卢什卡被带走后,玛丽亚公爵小姐再次走近哥哥,吻他,接着再也忍不住地哭了。

    他凝视着她。

    “你哭尼古卢什卡吗?”他问道。

    玛丽亚公爵小姐哭着,肯定地点点头。

    “玛丽,你知道《福音》……”但他突然沉默下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该在这里哭呢。”他说,仍然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哭出来的时候,他明白,她是哭尼古卢什卡就要没有父亲了。他集中了一股巨大力量,努力回到尘世生活中来,转向她们所抱的看法。

    “是的,她们应该觉得遗憾!”他想,“不过,这是多么简单啊!”

    “天上的鸟儿不种不收,你们的主尚且养活它们。”①他自言自语道,并且想说给公爵小姐听。“啊不,她们有自己的理解,她们不会理解的!她们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她们珍视的感情,我们觉得重大的思想,所有这一切——都是无用的。

    我们不能心灵相通啊!”于是,他沉默了。

    ——–

    ①是《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六节。

    安德烈公爵的小儿子只有七岁。他刚学会识字,什么也不懂。这天之后,他感受了很多东西,得到了知识,观察力,经验;但是,就算他先已具备了这些能力,他也不可能比这一时刻更好更深刻地明白他父亲,玛丽亚姑姑和娜塔莎之间的场面的意义。他什么都明白了,一声不哭就离开了房间,默默地走到尾随他出来的娜塔莎旁边,害羞地用沉思的俊秀的眼睛看了看她;他那向上翘着的鲜红的上嘴唇颤抖了,他把头靠在她身上哭了。

    从这天起,他躲着德萨尔,躲着爱抚他的伯爵夫人,要么一个人坐着,要么胆怯地去接近玛丽亚姑姑和娜塔莎,他似乎喜欢娜塔莎胜过自己的姑姑,他悄悄地羞怯地缠着她们。

    玛丽亚公爵小姐走出安德烈公爵房间,完全明白了娜塔莎脸上告诉她的一切。她不再同娜塔莎谈论挽救他生命的希望。她和她轮流守候在他沙发旁,不再哭泣,只是不停地祈祷,内心求助于那个永恒的不可企及的主宰,他的存在已经在垂死者的头上感觉到了。

    ——————

    16

    安德烈公爵不仅知道他会死去,而且感到他正在死去,并且已经死去一半了。他体验到了远离尘世的意识,和愉快而奇怪的轻松的感觉。他不着急不慌张地等待他正面临的时限。那威严的永恒的未知的遥远的主宰,他在自己生命的延续中不断触摸到他的存在,此时已迫近他,并且,照他所体验到的奇怪的轻松的感觉,几乎是易于理解的,可以感觉得到的……

    他曾经害怕过终极。他两次体验过死亡,即终极的恐怖这一骇人而痛苦的感觉,但现在他已不明白这种感觉了。

    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是在炮弹像陀螺一样旋转着朝他飞来的时候,他望着休耕地、灌木丛和天空,知道这是死神向他扑来。当他负伤后醒来,他心里刹那间绽开了那犹如从压制着他的人生中挣脱出来的,永恒的自由的不再受人生之约束的爱的花朵,于是,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去想它。

    在他负伤后度过的那些痛苦的孤独和半昏迷的日子里,他愈思考永恒之爱的新原则给他的启示,他便愈脱离人间生活,他自己倒不觉得,爱一切,爱一切人,永远为爱牺牲自己,即是谁也不爱,即是——不要过人间生活。而且,他愈是沉浸在爱的原则之中,他愈是远离着生活,也愈彻底地清除了当人们没有了爱时,那道生与死之间的障碍。在他这第一次想到他应该死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好吧,这样更好。

    但在梅季希村那天晚上,当他在半昏迷中,那个他想见到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当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流下无声的喜悦的眼泪时,对一个女人的爱情不知不觉潜入他的心中,又把他同人生联在一起。又喜又惊的思想又来打扰他。回想起他在包扎站见到库拉金那一时刻,他现在不会再陷入那一次的情感中了:他现在反而耽心他是否还活着。但他不敢去问。

    他的病情与他的生理状况一致,但娜塔莎称之为“他出现了那种情况”的事,发生在玛丽亚公爵到来的前两天。这是那种生死之间最后的精神上的搏斗,死亡取得了胜利。这是对生命之珍惜的突然觉醒,它体现于对娜塔莎的爱情,也是最后一次屈从地面对未知的恐怖。

    这是一个晚上,他,饭后总是这样,处于低烧状态,但思想异常清晰。索尼娅坐在桌旁,他在打盹,突然,身上出现一股幸福的感觉。

    “啊,这是她来了!”她心里想。

    果然,在索尼娅刚才坐的地方传来娜塔莎进门的脚步声。

    从她开始看护他的时候起,他便时时体会到与她亲近的这种生理上的感觉。她坐在斜对着他的扶手椅里,遮住照着他的烛光,编织袜子。(安德烈公爵有一回告诉她,谁都不善于像老妈妈那样看护病人,她们总是一边看护,一边织袜子,而织袜子的动作里有安详感,听了之后,她便学起编织袜子来了)。她纤细的手指飞快地织着,时而撞响织针,她的下垂的沉思的面孔的侧影被他看得很清楚。她动了一下——线团从她膝上滚落。她颤抖一下,看了他一眼,用手遮住蜡烛,小心翼翼地灵活地弯下腰去,拾起线团,又坐回原处。

    他不眨眼地望着她,看到每当她自己动一下,她便要深深叹一口气,但又不敢这样,只得小心地喘气。

    在特罗伊茨修道院,他俩谈起了过去,他告诉她,如果他活着,他会为自己负伤而永远感谢上帝,是受伤使他又同她在一起,但从那以后,他们从未谈过未来。

    “这可不可能呢?”他此时一边看着她,听着金属织针轻微的碰击声,一边想着。“难道命运这样奇怪地带我到她面前,仅仅是为了让我死去?……难道人生之真理展现在我面前,仅仅由于我在虚妄中度过了一生?我爱她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可我爱她又能怎么办?”他想,同时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呻吟起来,他每当痛苦时就有这样的习惯。

    听到呻吟声,娜塔莎放下袜子,弯腰靠近他,突然她看见他闪光的眼睛,便轻快地起身,走向他身边,俯下身去。

    “您没睡?”

    “没有,我朝您看了很久了;您进来我感觉到了。谁都不像您这样给我如此柔和的宁静……光明,我高兴得很想哭。”

    娜塔莎更靠近了些。她的脸闪耀着狂喜的光辉。

    “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超过世上的一切。”

    “可我呢?”她转过脸去,只一瞬间,“为什么太爱呢?”她说。

    “为什么太爱?……呶,您怎么想,您心里,您整个心有什么感觉:我能活下去吗?照您看会怎样?”

    “我相信,我相信!”娜塔莎几乎是喊叫,热烈地握住他的两只手。

    他不作声。

    “那该多好啊!”于是,他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娜塔莎感到幸福和激动;但她立刻想起这不应该,他需要平静。

    “原来您没有睡,”她压下自己的喜悦说,“尽量使自己睡着吧……请您。”

    他握一下她的手便放开了,而她回到蜡烛旁,坐回原来的姿势。她看了他两次,他的眼睛朝她闪着光呢,她给自己规定织多少,对自己说,不织完它,决不再看他一眼。

    果然,这以后他迅速闭上眼睛,而且睡着了。他睡了不久,突然出一身冷汗,惊醒了过来。

    他入睡之际,仍在想着这整个期间都在想的问题——生与死。而更多地是想着死,他觉得自己离它更近了。

    “爱呢?什么是爱?”他想道。

    “爱妨碍死亡。爱便是生存。只是因为我爱,我才明白一切、一切,只是因为我爱,才有一切,才存在一切,也仅仅是因为我爱。一切都只同爱联系着。爱是上帝,而死——即是:我,作为爱的分子,回归到总的永恒的源泉里去。”这样地想,使他感到慰藉。但这只是想。其中还有缺失,那是偏于个人的,智力的东西——还看不显著,于是,依然不安和难以解释,他睡着了。

    他梦见他躺在他现在躺着的房间里,但没有受伤,而是好好的。许多不同人物,卑微的,冷淡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同他交谈,争辩着勿须争辩的事情。他们打算去一个地方。安德烈公爵模糊地想起,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有别的最重要的事务,但仍继续说下去,用一些空洞俏皮的话使他们惊讶。渐渐地、不知不觉地,这些人物全部开始消逝,一切只剩下一个关门的问题。他起身朝房门走去,以便插上门栓,把门关闭好。一切有赖于他来不来得及紧闭房门。他走,急忙走,但他的脚不能迈动,他于是知道他来不及关门,但仍然徒劳地鼓足全身力量。他陷入痛苦的恐怖之中。这恐怖是死亡的恐怖:“它”就站在门外。但就在他无力地笨拙地朝房门爬去的时候,这一可怕之物已从另一边压过来,冲破了房门。某种非人之物——死亡——已快破门而入,应该把门顶住才对,他够着门了,鼓起最后的力气——关门已不可能了——哪怕就顶住它;但他的力气微弱,而且不灵活,因而在可怕之物推挤下,房门被打开,但是又关上了。

    它又一次从那边压过来。他最后的超出自然的力量白费了,两扇房门无声地被撞开。“它”进来了,而它就是“死亡”。于是,安德烈公爵死去。

    但就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安德烈公爵想起他是睡着的,同时,在死的那一瞬间,他给自己身上用力,醒了过来。

    “是的,这就是死。我死了——我醒了。是的,死——便是觉醒。”突然间他的心里亮了起来,那迄今为止罩住未知物的帘幕,在他心灵的眼睛面前掀起来了。他感到好像挣脱了以前捆住他的力量,他感到了从那时以来没有离开过他的那奇怪的轻松。

    当他在冷汗中醒来,在沙发上动弹的时候,娜塔莎走到他身旁,问他是怎么了。他不回答她,而且不理解她,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这就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到达前两天,他发生的情况。从那天起,正如医生所说,内热有了坏的发展,但娜塔莎并不在意医生的话,她看到了那些可怕的,对她更勿庸怀疑的精神上的征兆。

    从那天开始,对于安德烈公爵,从梦中醒来的同时——也就是对人生的觉醒。他觉得,与生之延续相反的生之觉醒,并不比与梦之延续相反的梦之觉醒来得更缓慢。

    在这比较缓慢的觉醒过程中,没有什么可怕的急遽的东西。

    他最后的时日过得平常而又单纯。

    没有离开过他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也感觉到了这点。她们不哭,不颤栗,在最后时间里,她们自己也感觉到,已不是在照料他(他已经没有了,他离开了她们),而是在照料关于他的最亲密的回忆——他的身躯而已。她俩的这一感觉非常强烈,以至死的外在的可怕的一面,已不能对她们有影响,她们也不认为需要发泄她们的悲伤。她们既不在他面前哭,也不背着他哭,而且绝口不在她们之间讲起他,她们觉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她们内心明白的东西。

    她俩都看到,他愈来愈深地,缓慢而平静地离开她们,沉入到那一个某处,并且她们两人都知道,这应该如此,这样好。

    给他作了忏悔,领了圣餐;大家都来他这里告别。当儿子被带到他跟前,他用嘴唇吻了他便转过头去,不是因为他觉得心情沉重和遗憾(这一点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是明白的),而是仅仅因为他哭了,要求他做的事也完了;但当人们告诉他为儿子祝福,他这样做了,又睁开眼张望,仿佛询问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魂灵正在离去的躯体最后颤动的时刻,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在他旁边。

    “逝世了?!”在他的躯体一动不动地,并且在冷却下去,躺了几分钟之后,玛丽亚公爵小姐说道。娜塔莎走过去,向那双僵死的眼睛俯下身去,急忙阖上了它们。她阖上了那双眼睛,没有亲吻它们,而是伏身在那个关于他的最亲密的回忆的体现上。

    “他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在何方?”

    当把洗净的尸体穿好寿衣,让它躺在桌上的棺材里的时候,大家前去诀别,并且都哭了。

    尼古卢什卡哭了,困惑的悲痛撕裂他的心。伯爵夫人和索尼娅哭了,力娜塔莎惋惜并且想到他已不在人世。老伯爵哭了,想到很快,他觉得,他也要跨出这同一可怕的一步。

    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现在也在哭泣,但她们不是出于自己个人的悲伤,他们哭泣是由于虔敬的感动,她们的心灵因面对她们所目睹的死亡之隐秘而深受感动,死亡的隐秘即简单而又庄严。

    第四卷 第二部

    1

    人的智力难以理解产生各种现象的根本原因。但是人的内心感到需要寻找这些原因,人的智力不深入剖析产生各种现象的无数的复杂的各种条件,而这些条件中每一条单独来看都能被说成是原因,只抓住首先碰到的最容易理解的一个近似的条件,于是说:这就是原因。在许多历史事件中(在这些历史事件中人的行动是观察对象)上帝的意志是最原始的近似条件,其次是站在最显著的历史地位的人的意志,即是历史上的英雄的意志。但是,只要深入剖析每一个历史事件的实质,也就是深入剖析参加这些事件的全体人民群众的活动,就会完全弄清,历史上的英雄的意志非但没有支配人民群众的行动,而且他们的意志总是被人民群众的意志所支配。不管是这样或那样去理解历史事件的意义似乎都完全一样。然而,一些人说,西方人向东方推进,那是因为拿破仑要这样做,另一些人说,这件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它必然要发生,这两种人的说法和另两种人的说法的差别完全一样,一些人说,地球是不转动的,行星都围绕着地球转,另一些人说,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地球,但是他们知道,地球和其他行星的运动是受某些法则所支配着的。除了所有原因中的一种原因之外,一个历史事件没有也不可能有多种原因。但是有某一些法则支配着各种事件,这些法则有些尚不清楚,有些已被我们探索出来了。只有当我们完全抛弃在一个人的意志中去寻找原因的时候,才能发现这些法则;与此相同的是,只有当人们抛掉那些有关地球的一切成见,才能揭示行星运动的法则。

    历史学家认为,在波罗底诺战役和莫斯科被敌人占领并焚毁之后,在一八一二年的战争中最重要的插曲就是俄国军队从梁赞大路进入卡卢日斯卡雅大路,然后直趋塔鲁丁诺营地的运动——即所谓的越过红帕赫拉的侧翼进军。历史学家把这一天才功勋的荣誉归功于各种不同的人,并且争论,荣誉究竟属于谁。甚至外国的历史学家,甚至法国的历史学家在谈及这次侧翼进军的时候,都承认俄国统帅的天才。但是,为什么军事著作家及其追随者都认为,这次拯救了俄国和击败拿破仑的侧翼进军,是某个人深思熟虑的创举——这实在太难以令人理解。首先,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一军事行动的深思熟虑和英明在什么地方,因为要知道军队所处的最佳位置(当它不受攻击的时候),是在粮草多的地方——这不需要动什么脑筋。每一个人,就是一个愚笨的十三岁的小孩也不用费力就会知道,在撤出莫斯科之后,一八一二年军队最有利的位置是在卡卢日斯卡雅大路。因而,第一,不能理解,历史学家们为了弄清这次军队运动的奥秘之处,使用了什么样的推理方法。第二,尤其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历史学家们究竟是怎样看出这次军事行动使俄国得救而使法国失败;因为这次侧翼进举,如果在此之前,或与此同时和在此之后发生另外的情况,就可能对俄国军队来说是毁灭性的,而对法国军队来说则是幸运的。如果说,自从完成这次军事运动之后,俄国军队的军事地位改善了,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由此得出这次军事运动是那个原因。

    这次侧翼进军,假如没有其他一些条件的巧合,不仅不会给俄国军队带来任何好处,而且可能把俄国军队毁灭掉。如果莫斯科没有被焚毁,那将会怎样呢?如果缪拉不知俄国军队的行踪,那将会怎样呢?如果不是拿破仑按兵不动,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按照贝尼格森和巴克莱的建议在红帕赫拉附近打一仗,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法国人在俄国军队渡帕赫拉河的时候发动进攻,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拿破仑在到达塔鲁丁诺的时候,立即只用他进攻斯摩棱斯克的十分之一的兵力进攻俄国军队,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法国人进攻彼得堡,那将会怎样呢?……在所有这些假设中,只要任何一条成为事实的话,侧翼进军的结局就不是拯救而是毁灭。

    第三,令人最难以理解的是,研究历史的人故意不愿看见,这次侧翼进举不能归功于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它有所预见,从菲利的撤退也和它完全一样,在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楚它的全貌,它是由无数的各种各样的条件一步一步地、一个事件接着一个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显露出来的,只有当它已经完成和已经成为过去的时候,它的全貌才呈现出来。

    菲利的军事会议上俄军将领们多数认为理所当然应当沿着下城大路径直往后退却。以下事实可以证明:与会者多数意见都赞成这样撤退,特别是会后总司令和管理粮秣的兰斯科伊那场有名的谈话。兰斯科伊向总司令报告说,军队给养主要集中在奥卡河沿岸的图拉和卡卢加省,如果向下城撤退,给养存放地就被宽阔的奥卡河隔断,而初冬季节河运是不可能的。这是必须撇开那个最自然的直趋下城的想法的第一个迹象。军队沿梁赞大路向南行进,离给养更接近了。后来,甚至不知俄国军队去向的法国军队按兵不动,并且保护图拉的兵工厂,主要的,要接近给养存放地点,使军队向南移动,进入图拉大路。冒险渡过帕赫拉河向图拉大路运动时,俄国军队的司令官们曾打算在波多尔斯克停留下来,并没有考虑塔鲁丁诺阵地,但是,无数的情况和先前不知俄国军队踪迹的法国军队的再次出现、作战计划、主要是卡卢加的粮秣充足,迫使俄军向南移动,向给养所在地的交叉路口转移,从图拉大路转到卡卢日斯卡雅大路,直趋塔鲁丁诺。正如无法回答莫斯科是何时撤退的一样,无法回答,到底是谁决定转移到塔鲁丁诺的。只有当军队由于无数的千差万别的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抵达塔鲁丁诺之后,人们才自信地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想的,早就预见到这一点了。

    ——————

    2

    著名的侧翼进军只是,俄国军队在敌人进攻下一直往后退却,在法国人停止进攻之后,离开当初采取的径直路线,见到后面没有追击,就自然而然地转向给养充足的地区。

    假如俄国军队不是在英明的统帅领导下,而只是一支没有指挥官的军队,那么,除了从粮草较多、物产较富的地区,沿着一条弧线朝莫斯科迂回之外,不会做出任何别的抉择。

    从下城大路向梁赞、图拉和卡卢日斯卡雅大路转移,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就连俄国的逃兵都向那个方向跑,而且彼得堡方面也要求库图佐夫朝那个方向转移。在塔鲁丁诺库图佐夫接到皇帝的近乎申斥的信,责备他走梁赞大路,要他占领卡卢加对面的阵地,其实在接到皇帝的信时,他已经站在那个阵地上了。

    俄国军队这个球,在所有战役和波罗底诺会战的推动下,沿着推力的方向滚动,在推力已经消失,又没有获得新的推力的时候,它就在那个理所当然该停的位置上停住了。

    库图佐夫的功绩不在于什么天才,通常称为战略机动,而在于只有他一个人懂得所发生的事件的意义,只有他一个人在当时就懂得法国军队已失去作战能力的意义,只有他一个人坚信波罗底诺战役是一次胜利;只有他一个人——以他处在总司令的地位,理应倾向于进攻的,——竭尽全力阻止俄国军队去作无益的战斗。

    在波罗底诺受了伤的那头野兽躺在逃走的猎人把它扔下的某个地方,它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力量,或者它只是暂时躲藏起来了,这一些猎人都不知道。突然听到了那头野兽的呻吟声。

    法国军队这只受伤的野兽的呻吟,是派洛里斯顿到库图佐夫营地求和,这是它行将灭亡的暴露。

    拿破仑自信,无所谓好和坏,只要是他想到的就是好的,他就这样灵机一动给库图佐夫写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

    “MonsieurleprinceKoutouzov,j’envoieprèsdevousun deme saides decamps gèner aux pourvou sen B

    tretenirdeplusieursobjetsinteressants.Jedésirequevo trealtessea joute foiàce qu’illui dira,surtoutlorsqu’ilexprimeralessentimentsd’estimeetde

    particulièreconsidérationquej’aidepuislongtempspour saper son ne… Céttelettren’étant à au trefin,jeprieDieu,monsieurleprinceKoutozov,qu’ilvousaitensa sain teet digne garde.

    Moscou,le30Octobre,1812Signé:

    Napoléon”①

    “jeseraismauditparlapastéritésil’onmeregar dait commele premiermo teurd’unaccom modement quel B

    conque.Telestl’es-pritactueldemanation.”②库图佐夫回答说,但是他仍然不遗余力地阻止他的军队进攻。

    ——–

    ①法语:“库图佐夫公爵,我派一名参谋将军同您谈判许多重要的问题。我请求阁下相信他对您说的话,特别是他向您表示我久已对您怀有的尊敬和景仰。并此祈祷上帝给您以神圣的庇护。莫斯科一八一二年十月三十日拿破仑”

    ②法语:如果把我看作干任何和谈勾当的主谋。我就会受到咒骂。我国人民的意志就是这样。

    法国军队在莫斯科抢劫了一个月,俄国军队在塔鲁丁诺附近驻扎了一个月,双方军队力量对比(士气和数量)发生了变化,俄国人方面占据了优势。对比迅速的改变,虽然俄国人还不知道法国军队的位置和人数,无数的迹象都表现出必须立刻发起进攻。这些迹象是:洛里斯顿的派遣,塔鲁丁塔的粮草充裕,来自各方关于法国人的无所事事和混乱的消息,我军各团队都补充了新兵,晴朗的天气,俄国士兵长期的休整以及休整后的士兵通常对公务自发产生跃跃欲试的心情,对于久已消失踪迹的法国军队的情况的好奇心,俄国哨兵现在竟敢有在塔鲁丁诺法国驻军附近放哨的勇气,关于农民和游击队轻易就战胜法国人的消息,由此而产生的羡慕心情,只要法国人还占领着莫斯科,人人都抱有复仇的决心,还有更主要的,每个士兵虽然不十分清楚,但是都意识到力量的对比现在已经起了变化,优势在我们方面。实际力量对比既然起了变化。进攻就势在必行了。正如分钟转完一圈之后,塔钟就自动鸣响一样地准确,随着力量的重大变化,军队上层的活动加强了,有如塔钟咝咝作响和敲打起来。

    ——————

    3

    俄国军队受库图佐夫及其参谋部和彼得堡的皇帝指挥。在彼得堡尚未获悉莫斯科已失守的消息之前,就拟定好一个详细的全面作战计划并送交库图佐夫作为作战方针。虽然这个计划是假定莫斯科尚在我方手中时拟定的,但是仍然得到参谋部的赞同并准备付诸执行。库图佐夫只写下了,远方的作战指令总是难以执行的。为了解决所碰到的困难,彼得堡又发出了新的指示,并且派来了监视和报告库图佐夫行动的人员。

    除此之外,俄国军队改组了整个参谋部,增补了巴格拉季翁阵亡后空缺的位置和拂袖而去的巴克莱的职位。还十分慎重地考虑怎样才更好些:把甲放到乙的位置上,把乙放到丙的位置上。或者相反,把丙放到甲的位置上,等等,除了使甲和乙满意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能与此相关。

    在参谋部里,由于库图佐夫与他的参谋长贝尼格森为敌,还由于皇帝派来的心腹在场和人员的变动,复杂的派系斗争比平时更加激烈了。甲暗算乙,乙暗算丙,等等,在整个的调动和改组过程中都是如此。在所有这些相互暗算中,其主要目标是军事,所有这些人都想争夺军事领导权,但是,军事却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它按照理所应当的那样进行着,这就是说,它总是与他们的设想不相符合,而是顺应人民群众的意愿,发展、变化。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纷乱如麻的阴谋诡计,只不过是在高级将领之间必然会发生的事情,现在真实地反映出来。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公爵!”在塔鲁丁诺战役之后接到的皇帝在十月二日的信中写道。“莫斯科于九月二日落入敌人手中,您上一次的报告是二十日写的;在此期间,不但没有对敌人采取行动和解放古都,据您上一次的报告,您甚至仍然在继续往后撤退。谢尔普霍夫已经被敌人的一支部队占领,图拉及其著名的、我军不可缺少的兵工厂也处在危险之中。我从温岑格罗德将军的报告中得知,敌人的一支上万人的兵团正在向彼得堡大路运动。另一支几千人的军队正向德米特罗夫运动。第三支法国军队正沿着弗拉基米尔大路向前运动。第四支是一支相当庞大的兵团,驻扎在鲁查和莫扎伊斯克之间。拿破仑本人直至二十五日仍然在莫斯科。根据所有这些情报,敌人已经把军队分成若干大支队,拿破仑本人及其近卫军仍然在莫斯科,在这种情况下,要说您所面对的敌人的力量很强大,使您难以发起攻击,那会是可能的吗?正相反,可以推测,他可能用比您所率领的军队软弱得多的分队或者至多用一个兵团追击您。看来,利用这些条件,您可以有利地去进攻比您软弱的敌人,消灭他,或者至少迫使他退却,把现在仍被敌人占领的各省的重要部份夺回我们自己手中,从而使图拉和其他内地城市避免危险。如果敌人派出火兵团进攻彼得堡,威胁到这个未能保留很多军队的首都,那要由您负这个责任,因为你掌有托付给您的军队,只要采取坚决的有力的行动,您有一切办法免除这一新的灾难。您要记住,为了莫斯科的失守,您要对我们受辱的祖国负责。我会嘉奖您,对这一点您是有经验的,我的决心不会有丝毫动摇,不过我和俄罗斯有权利要求您全力以赴、坚决,获得成功,您的智力、军事才能和您所统率的军队的骁勇善战,都告诉我们,您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但是,就在这封表明彼得堡已觉察出这种真实力量对比的信还在路上的时候,库图佐夫已经无法制止他所指挥的军队发动进攻了,战斗已经开始了。

    十月二日,外出侦察的哥萨克沙波瓦洛夫用步枪打死了一只兔子,打伤了另外一只,他在追逐打伤的那只兔子时,追到了树林中,碰到了没有设任何警戒的缪拉的左翼部队。后来这个哥萨克笑着对他的伙伴们讲述他几乎落入法国人手中的情形。一名少尉听到这个故事后,就报告了他的指挥官。

    那个哥萨克被叫去询问;哥萨克的军官们想利用这个机会夺回一些马匹,但是一个与高级将领认识的指挥官把这件事报告了参谋部的一位将军。近来参谋部里的情形非常紧张。耶尔莫洛夫在几天前去见贝尼格森,请求他运用他对总司令的影响,劝总司令发动进攻。

    “假如我不认识您,我还以为您不愿意去做您所请求的事了。我一劝告什么,他阁下一定做相反的事情。”贝尼格森回答。

    派出的侦察骑兵证实了那个哥萨克的报告,这足以证明,时机已经成熟。盘紧的发条松开了,时钟在咝咝作响,要鸣响了。库图佐夫虽然有他那徒有虚名的权力,有他的聪明才智、丰富的经验和对人的识别能力,但是他不能不注意到贝尼格森亲自向皇帝呈交的报告、全体将军们的一致愿望,他意料到的皇帝的愿望,以及哥萨克们的报告,他再也不能制止那不可避免的行动了,于是他不得不违心地下达命令干他认为无益而且有害的事情,——他对既成事实加以认可。

    ——————

    4

    贝尼格森所呈交的有关必须发动进攻的意见书和那个哥萨克所做的关于法军左翼未设防的报告,只不过是必需下达进攻命令的最后迹象罢了,于是决定十月五日开始进攻。

    十月四日早晨,库图佐夫在作战命令上签了字。托尔对叶尔莫洛夫宣读了那个作战命令,请他作进一步的部署。

    “好的,好的,我现在没有时间,”叶尔莫洛夫说道,随即离开了那间农舍小屋。由托尔起草的作战命令写得很漂亮,和在奥斯特利茨写的作战命令一样,不过这一次不是用德文写的。

    “DieersteColonnemarschiert①要向某某地点和某某地点进发,dirzweiteColonnemarschiert②要向某某地点和某某地点进发,”等等。在纸面上,所有这些纵队都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位置并消灭敌人。正如所有的作战计划一样,一切都想得很美满,也正如执行所有的作战计划一样,没有一个纵队在所指定的时间抵达所指定的地点。

    ——–

    ①法语:第一纵队。

    ②法语:第二纵队。

    当作战计划准备好应有的份数之后,就叫来一位军官,并派他把文件送给叶尔莫洛夫,要他去执行。这个年轻的骑兵军官,库图佐夫的传令官,对交付给他的任务的重要性感到满意,他立即驰往叶尔莫洛夫的住处去了。

    “出去了。”叶尔莫洛夫的勤务兵回答道。

    骑兵军官又前往什尔莫洛夫常去的一位将军那里。

    “不在,将军不在。”

    骑兵军官骑上马,又前往另外一个人那里。

    “不在,都出去了。”

    “可别让我承担这种延迟的责任!这多恼火!”那个军官想道。他骑着马走遍了整个营地。有些人说,他们看到叶尔莫洛夫和另外一些将军向某处去了,有的说,他大约回家去了。那个军官连午饭也没有吃,一直找到下午六点钟。哪里都没有叶尔莫洛夫,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军官在一位同事处匆忙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到前已去找米洛拉多维奇。米洛拉多维奇也不在家,那里的人对他说,米洛拉多维奇去参加基金将军举行的舞会,叶尔莫洛夫大概也在那里。

    “那舞会在哪里呢?”

    “嘿,在哪里,在叶奇金。”一个哥萨克军官指着远处的一所地主的房子,说。

    “怎么在那里,在防线以外?”

    “他们派了两个团去防卫,他们在那里寻那么大的开心,简直吓人!有两个乐队,三个合唱队。”

    那个军官驰往防线以外去找叶奇金。他向那所房子驰去,老远就听见和谐而欢乐的士兵舞曲。

    “在草地上……在草地上!……”口笛声和托尔班琴①琴声伴着舞曲,时而被喊叫声淹没,那个军官听到这些声音,心中也很高兴,但是同时他又有点害怕,惟恐这么久没有把交付给他的重要的命令送到,因此而获罪。已经过了八点钟了。他下了马,走进这所地处俄国人和法国人之间而仍然保存完好的地主住宅的门廊,在餐厅和过厅里,听差们正忙碌着端酒上菜,歌手们站在窗子外面。那个军官被让了进去,他立刻就看见军队所有的重要的将军们,其中就有叶尔莫洛夫那高大而显赫的身形。所有的将军们站成半圆形,都解开了上衣,脸色通红,兴高采烈,高声大笑。在大厅中央,一个满脸通红、个子不高、容貌俊秀的将军敏捷地跳特列帕克舞。

    “哈,哈,哈!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好啊!哈,哈,哈!

    ……”

    ——–

    ①托尔班琴是旧时波兰和乌克兰的一种双颈拨弦乐器。

    那个军官觉得,在此时此刻,他带着重要的命令进来,会受到双重责备,因此,他宁可等上一会;然而有一位将军看见了他,获悉他来的原因之后,就告诉了叶尔莫洛夫。叶尔莫洛夫听到后阴沉着脸走向那个军官,从他手中接过文件,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你以为他是偶然走开的吗?”参谋部里的一个同事那一天晚上在谈到叶尔莫洛夫的时候对那个骑兵军官说道。“这是一种手段。这全都是故意的。跟科诺夫尼岑过不去。你看吧,明天会乱成什么样子!”

    ——————

    5

    第二天清晨,衰老的库图佐夫起床后,做了祈祷,穿上衣服,怀着他必须指挥一场他并不赞成的战斗的不愉快的心情,坐上马车,从列塔舍夫卡(离塔鲁丁诺五俄里)出发去担任进攻的各纵队集合的地点。库图佐夫坐在马车里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倾听着右方有没有枪声,战斗开始了没有?然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潮湿而阴郁的秋天初露的晨光。当走近塔鲁丁诺时,库图佐夫看见在他经过的路上,有骑兵牵着马去饮水。库图佐夫仔细看了看他们,停住马车,询问他们属于哪一个团队。那些骑兵所在的纵队本来早就应当到很远的前方某地去埋伏。“错了,可能弄错了。”老总司令想到。然而再往前走一段,库图佐夫看见步兵团队的士兵们都架起了枪,只穿着衬裤,有的在喝粥,有的在抱柴。叫来一位军官,这位军官报告说,没有任何进攻的命令。

    “怎么没有……”库图佐夫刚一开头,就立刻按捺住自己,派人去找一位级别高的军官来见他。他走下马车,低着头,沉重地喘着气,来回不停地走动,一言不发地等候着。当被叫来的总参谋部的军官艾兴一到,库图佐夫的脸被气得发紫,这并不是因为这个军官犯了什么错误,只是因为他是他发泄怒气的一个够格的对象。于是,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喘息着,已经处在疯狂状态,在他气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总是这种样子,他向艾兴进攻了,挥舞着双手威吓他,喊叫着,用最粗鄙的话骂他。另一个碰巧闯来的布罗津上尉,这个无辜者也遭受到同样地命运。

    “你这个混蛋怎么这么坏?枪毙你!坏蛋!”他挥动双臂,身子摇摇晃晃,用嘶哑的声音喊叫着。他感受到生理上的痛楚。他,总司令,阁下大人,所有的人都说,在俄国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拥有他所拥有的权力,他如今被弄到这种地步——在全军面前闹了个大笑话。“我白白忙着为今天祈祷上帝,白白熬个通宵,白白费脑筋考虑各种事情!”他在心里想道。“当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军官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来取笑我……可是如今!”他好像遭到鞭打一样感到生理上的痛楚,他不能不用愤怒和痛苦的喊叫来加以发泄;但是他很快就泄了劲,他向四下里看了看,觉得自己刚才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他坐上马车,默默地回去了。

    他的怒气一经发完,就不再发怒了,库图佐夫无精打采地眨着眼听那些辩解和袒护的话(叶尔莫洛夫本人第二天才来见他),听贝尼格森·科诺夫尼岑和托尔提出的那个流产了的行动推迟到第二天进行的坚决要求,而库图佐夫又不得不同意了。

    ——————

    6

    第二天,部队在天黑以后在指定地点集合,夜晚行军。这是一个秋天的夜晚,天空布满暗紫色的云彩,但是没有下雨。地面潮湿,但是并不泥泞,军队无声无息地行进着,只是偶而可以听到炮兵的微弱的叮当声。不准高声谈话,不准吸烟和打火;尽量不让马嘶鸣。行军的隐秘增加了它的魅力。人们愉快地行进着。有些纵队以为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地,停了下来,架起枪,在冰冷的土地上躺了下来;有些纵队(大多数)走了一整夜,显然走到他们不该到的地方。

    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带领一队哥萨克(所有分队中一支最无足轻重的分队)在指定时间到达了指定地点。这支分队停扎在一座森林的边缘——由斯特罗米洛瓦村去德米特罗夫斯科耶村的一条小路上。

    快要天亮的时候,还在打瞌睡的奥尔洛夫伯爵被惊醒了。一个从法军军营逃跑过来的人被带进来。这人是波尼亚托夫斯基兵团的波兰籍中士。这个中士用波兰语解释说,他之所以投奔过来,是因为他在军中受人欺负,他早就应当被提升为军官了,他比任何人都勇敢,因此他抛开他们,还要想报复他们。他说,缪拉就在相距他们只一俄里的地方过夜,只要他带一百名卫队,他就可以把他活捉过来。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和他的同事们商量了一下。这个建议太诱惑人了,简直令人难以拒绝。人人都自告奋勇要去,人人都想要试一下。经过多次争论和反复酌量之后,决定由格列科夫少将带两团哥萨克同那个中士一道去执行这一任务。

    “你可要记住,”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在送走那个中士时对他说,“你要是说了谎话,我一定把你当一条狗吊死,要是真的,我就赏给你一百个金币。”

    那个中士面带坚决的表情对这些话未作回答,跨上马,随着迅速集合起来的格列科夫的人马一同出发了。他们隐没在森林之中。奥尔洛夫伯爵送走了格列科夫,在黎明前的凉爽空气中瑟缩着身子,由于这件事是他自己作的主,心情很激动,他走出树林瞭望敌人的营地,这时在天边的鱼肚白色和即将燃尽的火堆的微光中隐约可以望见敌人的营地。在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右方,我们的纵队本应在那片裸露的斜坡上出现。奥尔洛夫伯爵向那边望去,虽然离得较远,还是可以望见我们的纵队的,可是没有看见。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觉得,法国军营开始活动起来,特别是根据一个眼力好的副官说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啊,实在太晚了。”奥尔洛夫伯爵望着那个军官说道。他突然觉得,正如我们信任的人不在眼前时常有的情形,已经完全清楚,明明白白,那个中士是一个骗子,他说了个大谎,天知道他把两个团的人带到哪里去了,由于这两个团的人马不在,全部俄国的攻击给破坏了。怎么能在这么庞大的军队中活捉到一个总司令?

    “的确,他撒谎,这个坏蛋。”伯爵说。

    “可以把他叫回来。”一个侍从说道,这个侍从和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有同感,在瞭望敌营时就觉得这次行动不可靠。

    “呃?真的……你是怎样想的?是应当让他们去还是不应当让他们去?”

    “您叫他们回来,是吗?”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奥尔洛夫伯爵看看表,突然坚决地说,“恐怕要晚了,天大亮了。”

    于是一位副官驰进树林去找格列科夫。当格列科夫回来的时候,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由于取消了这次尝试,由于一直等不到步兵纵队出现,还由于敌人就在眼前,心情很激动(他这个分队人人都很激动),决定发动进攻。

    “上马!”他低声命令道。士兵们各就各位,划了十字……

    “上帝保佑!”

    “乌拉——!”喊声响彻整个森林,哥萨克士兵们端着枪,一连跟着一连,像从一条口袋里倒出来一般,飞快地越过小溪,快活地向敌军营地冲杀过去。

    第一个看见哥萨克的法国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惊恐的叫喊,全营的人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朦朦胧胧地扔下大炮、枪支和马匹向四面八方逃跑。

    如果哥萨克不顾及他们身后和周围的东西,乘胜追击法国人,他们有可能生擒缪拉,将那儿所有的东西一一缴获,指挥官们是打算这样做的。但是,哥萨克们在缴获战利品和俘虏之后,就没法使他们向前推进,没有一个人听从命令。这次俘获了一千五百名俘虏,三十八门大炮,许多旗帜,还有哥萨克们认为最重要的马匹、马鞍、被服,以及其他许多东西。所有这一切都要进行处理,俘虏和大炮要安置,战利品要分配,他们自己中间有的吵闹,有的你争我夺,哥萨克们都为此忙得不亦乐乎。

    不再受到追击的法国人清醒过来了,他们整理了一下队伍,开始进行还击。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仍然在等候别的纵队到来,没有继续进攻。

    与此同时,按照命令:“dieersteColonnemarschiert,”①等等,贝尼格森指挥的和托尔统率的那些迟到的步兵纵队,已经按照应有的顺序出发,也正如通常那样,已经走到某个地点,不过那不是指定到达的地点。兴高采烈出发的士兵们停了下来;怨声四起,一片混乱,又返回到某地。驰马过来的副官和将军们喊叫着,怒气冲冲,互相争吵,说他们完全走错了,也来晚了,责骂某某人,如此等等,终于大家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又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不管怎么走,总能走到!”果然走到了,但不是指定地点,有些纵队到达了指定地点,但是太晚了,已经毫无作用,只有挨打了。托尔在这场战斗中扮演了维罗特尔在奥斯特利茨战役扮演的角色,他骑着马到处奔忙,到处都发现事与愿违。天已大亮时,他驰马来到停扎在树林中的巴戈乌特兵团所在地,而这个兵团早就应该和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会合了。托尔为这一失误而焦急、气愤,他认为应当有人对此负责,他策马来到兵团司令官面前,严厉地斥责他,他说,就为了这,应当枪毙他。巴戈乌特是一个文静的、能征善战的老将军,他也因为一路拖延、混乱和错误百出被搞得筋疲力竭,令人惊讶的是,他一反平日的温文尔雅,大发雷霆,他对托尔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

    ①法语:第一纵队向某地进发。

    “我不愿受任何人教训,我和我的士兵不会比别人更怕死。”他说完,就率一师人前进了。

    心情激动的勇敢的巴戈乌特冒着法国人的炮火向田野走去,他不考虑这时就进入战斗是否有益,就带领一师人冒着枪林弹雨冲了上去。危险、炮弹、枪弹,这些正是处在愤怒中的他所需要的东西。在敌人的头几排枪弹中,一颗子弹把他打死了,接着几排枪弹,打死了许多士兵。他的一师人马冒着炮火毫无益处地坚持了一会儿。

    ——————

    7

    在这些纵队中,另有一个纵队应当从正面进攻法国人,然而库图佐夫在这个纵队里。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次违反他的意志进行的战斗,除了弄得十分混乱以外,不会有别的结果,于是就他的权力所及,尽力阻止部队进攻,他按兵不动。

    库图佐夫骑着他那匹小灰马,默默地走着,他懒懒地回答向他提出的发动进攻的建议。

    “您老是把进攻挂在嘴上,你没有看到我们尚不善于打复杂的运动战。”他对请求前进的米洛拉多维奇说。

    “今天早上没能生擒缪拉,部队没有按时到达指定地点,现在什么也办不到啦!”他对另一个人回答道。

    库图佐夫听说,依据哥萨克的情报,法军后方先前一个人也没有,而现在已有两个营的波兰士兵,他转过脸,斜着眼看了看身后的叶尔莫洛夫(他从昨天起就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您瞧,还要求进攻呢,制定了种种作战方案,可是一旦动手,什么都没有准备好,而警觉的敌人却采取了应对的措施。”

    叶尔莫洛夫听了这些话,眯起眼睛,淡淡一笑,他懂得,对于他来说,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库图佐夫仅以这种暗示为满足。

    “他这是拿我来取笑。”叶尔莫洛夫碰了一下站在他身旁的拉耶夫斯基的膝盖,悄悄说道。

    过了不大一会,叶尔莫洛夫走近库图佐夫,恭恭敬敬地报告说:

    “阁下,现在为时还不晚,敌人还没走。您是不是下令进攻?否则近卫军连一点硝烟也看不见了。”

    库图佐夫一句话也不说,当人们向他报告说缪拉的部队在撤退的时候,他下了进攻命令;然而每前进一百步要停三刻钟。

    整个战斗就只有奥尔洛夫·杰尼索夫的哥萨克所做的那点事情,其余的军队只是白白损失了几百人。

    由于这次战役,库图佐夫获得了一枚钻石勋章,贝尼格森也得到一些钻石和十万卢布,其余的人按照级别都得到了许多令人愉快的好处,在这次战役之后,参谋部又作了新的调动。

    “我们总是搞成这个样子,都搞颠倒了!”在塔鲁丁诺战役之后,俄国的军官们和将军们说道,现在也还是有人这样说,这给人一种感觉,似乎有一个傻瓜把事情搞糟了似的,要是我们,就不会这样。然而说这种话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件事情,就是有意欺骗他们自己。所有的战役——塔鲁丁诺、波罗底诺、奥斯特利茨等战役,都不是按照战役的制定者的设计进行的。这就是最本质的情况。

    无数自由的力量(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人们在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更加自由)影响着战斗的趋势,而这个趋势从来都不可能未卜先知,也从来不会与某种力量的趋势相符合。

    如果同时有许多各种不相同的力作用于某一物体,该物体运动的方向不可能与任何一个力的运动的方向相符合;而总是平均最短的方向,即力学所说的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

    如果我们在历史学家的著述中,特别是在法国历史学家的著述中,发现他们对战争和战斗都是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进行的,那我们唯一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这些论述是不真实的。

    塔鲁丁诺战役显然没有达到托尔想达到的目的,军队没有按照他规定的顺序投入战斗;也没有达到奥尔洛夫伯爵的目的——生擒缪拉,或者,也没有达到贝尼格森和别的人想要一举歼灭整个师团的目的,军官们也没有达到想参加战斗并能荣立战功的目的,或者哥萨克们也没有达到想得到比他们已经得到的还要更多的战利品的目的,诸如此类。如果那次战役的目的是实际上已经达到的目的的话,那么,当时所有俄国人的一个共同愿望(把法国人从俄国赶出去,消灭他们的军队),那么,问题就十分明显,塔鲁丁诺战役正是因为矛盾而出,所以恰好是那个时期所必需的战役。很难而且也不可能设想出比这次战役的结果更适宜的结果。在用最少的力量,在极大的混乱,在损失微不足道的情况下,在整个战役中得到了最好的结果,这就是,使退却转为进攻,暴露了法国人的弱点,对拿破仑军队即将逃跑一事起推动作用。

    ——————

    8

    拿破仑在莫斯科河获得辉煌的胜利之后,进入了莫斯科;胜利是无庸置疑的。因为战场在法国人手中。俄国人撤退了,放弃了首都。莫斯科城的丰富的粮草、武器、装备和数不尽的财富,全都在拿破仑手中。只有法国军队一半数量的俄国军队,在整整的一个月中不曾有过一次进攻的尝试。拿破仑的境况最为辉煌。要是以两倍的兵力攻击并歼灭俄军残部,要是提出有利的讲和条件,一旦讲和被拒绝,就进军威胁彼得堡,甚至万一受挫,就返回斯摩棱斯克或维尔纳,或者就留在莫斯科,总之,要保持法国军队当时所处的那种辉煌境况,似乎用不着什么特殊的天才就可以做到。为了做到这一点,只需要做一件最简单、最容易的事情,那就是禁止军队抢劫,准备冬季服装(在莫斯科能得到足够全军用的冬装),用正当的方法征集粮草,据法国的历史学家说,莫斯科有足够军全食用半年多的粮食。可是拿破仑,这个历史学家誉为天才中最伟大的天才,掌握全军大权的人,竟然没有做任何一件事情。

    他不仅不去做这一类事情中的任何一件事情,而且正相反,他把他的权力却用在从摆在他面前可供他选择的所有道路中,选择了一条比所有道路都更加愚蠢和更为有害的道路。可供拿破仑选择的道路有:在莫科斯过冬,向彼得堡进军,向下诺夫哥罗德进军,向北或者向南(库图佐夫后来所走的那条路)撤退,可是,再也想不出比拿破仑做的更愚蠢、更有害的事了,那就是,在莫斯科停留到十月底,任由部队抢劫这个城市,后来,又动摇不定是否留下守备队,就退出了莫斯科,接近了库图佐夫,却不进行战斗,接着转向右方,走近小雅罗斯拉维茨,又失掉了试行突破的机会,不走库图佐夫走的那条大路,而沿着被破坏了的斯摩棱斯克大路向莫扎伊斯克退却,结果证明,再也想不出比这更愚蠢、对军队更有害的事情了。就是最有经验的战略家,即便假定拿破仑的目的是要毁灭掉他的军队,也想不出另外一系列的行动,像拿破仑所做的那样,确定无疑地、与俄国军队采取任何措施都无关地,彻底毁灭整个法国军队。

    天才的拿破仑却做到了这一点。但是,说拿破仑毁掉了自己的军队,是因为他想那样做,或者说他太愚笨,如同说拿破仑把军队带到莫斯科,是因为他想那样做,或者说因为他很聪明和有天才,都同样地不公平。

    在这种或那种情况下,他个人的行动并不比任何一个士兵的行动更有力。只不过他个人的行动符合现象在形成过程中所遵循的某些规律罢了。

    历史学家十分荒谬地告诉我们说(仅仅因为结果未能证实拿破仑的行动是对的),拿破仑的天才在莫斯科衰退了。其实,他像先前像后来,像一九一三年完全一样,竭尽他全部聪明才智和力量为他自己、为他的军队谋求最大的利益。拿破仑在这一时期的行动令人惊叹,并不比他在埃及、意大利和普鲁士等地有所逊色。我们不能知道拿破仑在埃及(那里有四千年的历史注视着他的伟大)的实际的天才达到何种程度,因为只有法国人才向我们描述他的这些伟大功勋。我们也难以准确无误地判断他在奥地利和在普鲁士的天才,因为有关他在那里的活动的报导,我们要从法国和德国的文献中去查找;整个兵团未经战斗就不可思议地投降当了俘虏,要塞还没有被包围就一个个陷落,这一切使德国人不能不承认他的天才,为那场在德国进行的战争作出唯一的解释。但是我们,感谢上帝,没有理由为了遮掩自己的耻辱,而承认他的天才。我们为了要有直截了当看问题的权利,我们已经为此而付出了代价,我们也就决不会放弃这种权利。

    他在莫斯科的行动,就如同在所有的地方一样,令人叹为观止,显示了他的天才。自从他进入莫斯科到他撤退出莫斯科的这段时间里,他发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命令,制定了一个又一个的各种计划。莫斯科的居民都跑光了,没有代表团前来见他,甚至连莫斯科大火,都没有使他惊慌失措。他并没有忽略他的军队的利益,也没有忽略敌人方面的活动,也没有忽略俄国人民的利益,也没有忽略巴黎方面的政务,也没有忽略关于即将缔结和约的外交方面的考虑。

    ——————

    9

    在军事方面,拿破仑一进驻莫斯科就严令塞巴斯蒂安尼将军注意俄国军队的行动,向各条道路派出兵团,责成缪拉去寻找库图佐夫。然后他又详细布置大力加强克里姆林宫的防卫工作,然后在全俄版图上制定未来战役的天才计划。在外交方面,拿破仑把那个遭到抢劫、衣衫褴褛、不知道怎样才能逃出莫斯科的雅可夫列夫上尉①叫来,详细地对他说明他的全部政策和他的宽大,并且寄了一封给亚历山大皇帝的信,他在信中说他有责任通知他的朋友和兄弟,拉斯托普钦在莫斯科把工作做得很糟,然后就打发雅可夫列夫去彼得堡。他又向图托尔明详细讲述了他的想法和宽大政策之后,他又把这个老头子派往彼得堡去进行谈判。

    ——–

    ①近卫军上尉雅可夫列夫是著名作家亚历山大·赫尔岑的父亲。

    在司法方面,火灾之后,他立刻下令,捉拿纵火犯,处以死刑。对坏蛋拉斯托普钦,下令烧掉他的住宅,以示惩罚。

    在行政方面,他赐给莫斯科一部宪法,成立市政府,颁发了如下告示:

    莫斯科的居民们!

    你们的不幸是残酷的,但是皇帝陛下和国王将要制

    止这些不幸的发展。可怕的例子已经教训你们,他是怎样惩治那些反抗和违法行为的。采取严厉措施是为了制止骚乱和恢复社会治安。由你们自己人中间选出来的元老们,将组成市政府,或者叫市政管理局。它将要照顾你们,关心你们的需要,关心你们的利益。这些行政人员以肩佩一条红色带子为标记,市长则外加一条白色带子。在公余期间,他们左臂只缠一条红色带子。

    市警察局已经按原有规章建立起来,由于它的活动,秩序已经好转,政府已经任命了两个总监,或称警察局长!市内各区任命了二十名区监,或称警察所长,你们看见左臂缠白带子的就是他们。几个不同教派的教堂已经开放,可以自由地做礼拜。你们的同胞每天都有回来的,已经发布命令:由于他们的不幸,他们在家中应当得到保护和帮助。这就是政府为了恢复秩序和改善你们的处境所采取的措施;但是,若要达到这个目的,要紧的是,你们必须和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努力,如果可能的话,忘掉你们所遭受的不幸,寄希望于较好的命运,应当相信,凡是侵犯你们的身体和你们剩余财产的人,一定逃脱不了可耻的死刑,最后,你们不应当怀疑,你们的生命财产一定会得到保障,因为,这是最伟大最公正的君主的旨意。不论属于哪个民族的士兵们和居民们!作为一个国家幸福源泉的公众的信任要恢复,要像兄弟一般生活,互相帮助和保护,联合起来挫败坏人的企图,服从军政当局,你们不久就可以不再流泪了。

    在军队给养方面,拿破仑告示全体官兵,命令全体官兵一路àlamaraude①按次序进入莫斯科,为他们自己取得粮军,以便在未来军队不愁给养。

    在宗教方面,拿破仑命令ramenerlespopes②,教堂恢复做礼拜。

    ——–

    ①法语:洗劫。

    ②法语:召回神甫。

    在商业和军队供应方面,到处张贴了下面的布告:

    布告

    你们,莫斯科的安份守己的居民们,被不幸赶出城外的工匠们和工人们,以及由于无缘无故的恐惧至今仍在野外流离失所的农民们,听着!现在的古都又平静了,秩序也恢复了,你们的同胞见到他们受到尊敬,就勇敢地从他们隐藏的地方出现了。任何侵犯他们人身和他们的财产的暴行,都将立即受到惩罚。皇帝陛下和国王保护他们。认为在你们中间,除了那些违抗他的命令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他的敌人。他要结束你们的不幸,使你们返回家园与亲人团聚。因此,遵从他的仁慈的旨意,消除一切顾虑,回到我们这里来吧。居民们!满怀信赖地回到你们的住处:你们的需要很快会得到满足!工匠们和勤劳的工人们,返回你们的工作地点,你们的家,你们的作坊吧,那里有保安措施,都在等待着你们,你们的工作将得到应得的报酬!最后,还有你们,农民们,从你们躲藏的森林里出来吧,你们回家去,不用害怕,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你们会得到保护。城里已经设了许多粮店,农民可以把多余的粮食和土产品运到那里。政府已经订出下列措施,保证他们可以自由买卖:(一)自即日起,农民、庄户人以及莫斯科近郊的老百姓,可以将各种产品毫无危险地运到城内两个指定的市场,其中一个在莫霍夫街,另一个在奥霍特内伊市场。(二)产品由买卖双方自由议价,卖方如对价格不合意,可将产品运回农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加以阻挠。(三)每逢星期天和星期三定为逢大集,因此,每星期二和星期六将派出足够数量的军队在城外各条大路上保护运货车辆。

    (四)将采取同样的措施,使农民及其车马在归途中通行无阻。(五)立即采取恢复正常贸易的措施。本市和各村的居民,以及你们,工人们和工匠们,不论你们属于哪个民族,号召你们,实现皇帝陛下和国王的仁慈的旨意,谋求公共的福利。匍伏在他的脚下表示敬意和信任,赶快同我们·联·合起来吧!”

    为了鼓舞和提高部队和人民的精神,不断地举行检阅和颁奖。皇帝骑着马巡视街道,安抚居民,他虽然操劳着国家大事,仍然亲临他下令建立的剧院看戏。

    在慈善事业方面(慈善事业是君王最高的德政)拿破仑也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事情。他吩咐在慈善院的建筑物上书写“Maisondemamère”①几个大字,这样,就把做儿子的孝敬之情和浩荡的皇恩结合起来了。他参观孤儿院,他让他所拯救的孤儿吻他那双白净的手,和蔼地和图托尔明谈话。随后,据梯也尔花言巧语地叙述,他命令把他伪造的俄国钞票发给他的士兵们作为薪饷。Rele vantl’emploide cesmoyen spar unacted ignedel uietdel’armé efran caise,il fit distribuerdessecoursauxincendiés.Maisle svivresé tant trop précieux pour être donnésàdesé tranger slaplu parten nemis,Napoléonaimamieuxleurfournirdel’argentàfinqu’ilssefournissent auxde hors,etilleurfitdistribuerdesroublespapiers.②

    ——–

    ①法语:吾母之家。

    ②法语:以无愧于他和法军的行动进一步扩大这些措施,他命令给烧光的人家以补助。但因食品太珍贵,不发给怀有敌意的外国人,拿破仑认为最好把钱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到处去寻找食物,因此他命令发给他们纸卢布。

    在军纪方面,连续发出严惩玩忽职守和禁止抢劫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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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但奇怪的是,所有这些指示、关注和计划,比在类似情况下所发出的并不差,然而没有触及事情的本质,正如一座时钟的指针,脱离了机械,与齿轮没有啮合,任意地、盲目地转动着。

    在军事方面,梯也尔在谈到战役的天才计划时说:que song énien’avait jamai srienimaginé deplus profond,deplushabileetdeplusadmirable①,梯也尔在和凡先生论战时,在这个问题上证明这个天才计划的制定是针对十月五日的,并不是针对十月四日的,这个计划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执行,因为它没有任何一点与实际情况相接近。为了克里姆林宫的设防,应当把laMosquée②(拿破仑称之为圣瓦西里大教堂)夷为平地,而这连一点用处也没有。在克里姆林宫布雷,不过便于皇帝实现在离开克里姆林宫之后把它炸掉的愿望,正如同一个小孩子要打那块跌痛他的地板一样。追击俄国军队是拿破仑非常关心的事,但结果造成闻所未闻的怪现象,法国将军们不知道六万名俄国军队的去向,据梯也尔说,由于缪拉的精明,显然也由于他的天才,才终于像找到一根针一样找到了俄国军队。

    ——–

    ①法语:他的天才从来没有发挥得如此深刻,如此巧妙,如此令人叹服。

    ②法语:清真寺。

    在外交方面,拿破仑向图托尔明和向那个主要想弄到一件军大衣和一辆大车的雅可夫列夫所作的关于他的宽大和公正的论据,毫无用处,因为亚历山大不接见这两位使者,对他们的使命也没有作出反应。

    在司法方面,在处决了一些所谓的纵火犯之后,莫斯科的另一半也被烧光了。

    在行政方面,成立的自治市政局并未能阻止住抢劫,只有参加了自治市政局的人才得到了好处,他们在维持秩序的借口下,他们不是自己抢劫莫斯科,或者就是护住自己不受抢劫。

    在宗教方面,在埃及拿破仑造访过一次清真寺,问题很轻易就解决了,但是在莫斯科,没有任何结果。在莫斯科找到两三个神甫,要他们执行拿破仑的旨意,但是其中一个在做礼拜时被一个法国兵打了嘴巴。关于另一个,法国军官是这样报告的:“Leprêtre,quej’avais découver tetin vitéàre commen cer à direlames se,anet toy é et fermél’eglise,Cet tenuitone stvenu denouve auenfoncer lesportes,casserles cadenas,déchirerles livre set commet tred’autresd’ésordres.”①

    ——–

    ①法语:我找到一个神甫,请他来做弥撒,他把教堂打扫干净后,锁了起来,当天夜里又来把门和锁都砸坏了,把书也撕了,还干了其他一些坏事。

    在商业方面,对勤劳的工人和农民的布告,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城内已经没有勤劳的工人了,而农民把携带告示出城走得太远的人员捉住,并把他们杀掉。

    在建立供老百姓和军队娱乐的剧院方面,也同样地失败了,在克里姆林宫和波兹尼亚科夫家设立的剧院,立刻就关闭了,因为男女演员都遭到了抢劫。

    就连慈善事业也没有收到预想的结果。真的和伪造的钞票充斥莫斯科城,已经都没有价值了。对于掠夺财富的法国人,只需要黄金。不仅拿破仑赐给灾民的假钞票不值钱就连白银的价值较之黄金也降低了。

    当时最高指示的失效,最惊人的例子是拿破仑制止抢劫和恢复纪律的努力。

    军队的长官们是这样报告的。

    “虽然张贴了禁止抢劫的诏令,但城内抢劫现象仍在继续不断地发生。秩序仍然没有恢复,没有一个商人是以合法的方式来进行买卖活动的,只有随军小贩敢做生意,不过他们所卖的都是抢来的东西。”

    “Lapartie demonar rondis sement continueàê treen proieaupil lagedes sol dat sdu 3 corps,que,no ncontentsd’arra cherauxmal heureuxr é fugiés dans des souterrainsl epeuquileur reste,ontmême laférocitédeles blesser à coups desabre,commej’enaivuplu sieurs exemples.”①

    ——–

    ①法语:我那一区继续遭第三兵团士兵抢劫,他们抢走藏在地下室的不幸的居民们仅有的一点东西后,仍不满足,还用佩刀残酷地砍伤他们,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Riend enouve auoutre queles soldats sepermet tent devol-eret depiller.Le 9 octobre.”①

    “Levoletlepillagecontinuent.Ilyaunebandede

    voleursdansnotredistrictqu’ilfau drafairear rêterpar defortes gardes.Lell octobre.”②

    “皇帝极端不满,虽然严令不准进行抢劫,只见成群结队的近卫军在抢劫后返回克里姆林雪,在老近卫军的官兵中,昨天,昨夜和今天一直都是乱嗡嗡地纷纷外出进行抢劫和骚扰,比以往更加穷凶极恶。皇帝痛心地看到,这些经过精心挑选出来保护圣驾的士兵,应当作出服从纪律执行命令的榜样,然而,他们违抗命令竟达到如此程度,竟然抢劫贮藏军队供需品的地下室和仓库。还有一些士兵竟然荒唐到不但不听从哨兵和军官的劝阻,还要辱骂和殴打他们。

    Legrandmaréchaldupalaisseplaintvivement.”总督写道,“quemalgréles dèfense sréité ré es,les sold at s continuentà faireleur sbesoin sdan stoute slescour set même jus quesou sles fenê tresde l’empereur.”③

    ——–

    ①法语:除士兵们明抢暗偷之外另外没有什么可以报道的。——十月九日。但是,这支军队停住不动。

    ②法语:强盗和抢劫行为仍然在继续肆虐,我区有一伙盗贼,对他们必须采取严厉措施。——十月十一日。

    ③法语:宫廷司礼长抱怨说,尽管一再发出禁令,士兵们仍然在院子里,甚至在皇帝的窗子下边解大小便。

    这支军队就像无人放牧的牲口,践踏脚下习以使他们免于饿死的饲料,这支军队在他们驻扎在莫斯科期间无所事事,一天天地崩溃,灭亡。

    当辎重队在斯摩棱斯克被劫和塔鲁丁诺发生战斗之后,这支军队便惊慌失措,开始逃跑,据梯也尔说,正在阅兵的拿破仑出乎意外地收到塔鲁丁诺发生了战斗的消息,正是这一消息在他心中引起要惩罚俄国人的打算,于是他发出了全军正在要求的出发令。

    在逃出莫斯科时,这支军队人人都随身携带着抢掠来的东西。拿破仑也带走他个人的trésor。①拿破仑看见拖累军队的辎重队,大吃一惊(据梯边尔说)。不过由于他的战争经验,他并没有像快攻到莫斯科时处理一位陆军元帅的车辆那样,下令烧掉所有多余的车辆。他看了看士兵们乘坐的各种车辆,他说,这很好,因为这些车辆可以用来运粮草、病员和伤号。

    ——–

    ①法语:财宝。

    整个军队的状况是,这支军队犹如已经感觉到自己行将灭亡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研究拿破仑和他的军队在自从进入莫斯科一直到这支军队毁灭这一期间的巧妙战术和目的,其实就是研究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在行将死亡前急剧的跳动和抽搐的意义。一头受伤的野兽常常一听见一点沙沙声,就向猎人的枪口猛扑过去,前后乱冲乱撞,加快了自己的灭亡。拿破仑在全军的压力下,正是这样做的。塔鲁丁诺战役的沙沙声,惊动了这头野兽,它朝着猎人射击的方向冲去,一直往前跑,又掉转身向后跑,加速自己末日的来临,在全军的压力下,拿破仑也是这样做的。塔鲁丁诺战役的一阵沙沙声把这头野兽吓了一跳,它朝射击的方向扑将过去,跑到猎人面前,又掉转头来向后跑。最终,像任何一头野兽一样,沿着最为不利、最危险、然而却又是最熟悉的旧足迹往回逃跑。

    我们曾经认为,拿破仑是整个这次运动中的领袖(正是同一个野蛮人认为雕在船头的神像是驾驶这条船的力量一样),而拿破仑在他活动的整个时期就像一个小孩,他抓住拴在车内的带子,自己以为是他自己在赶车。

    ——————

    11

    十月六日清晨,皮埃尔走出棚子,返回来的时候,在门旁边停了下来,逗玩一只围着他跳的身子长、腿又短又弯、毛色雪青的小狗。这条小狗住在他们的棚子里,夜间和卡拉塔耶夫睡在一起,它有时跑进城里,然后又跑回来。他大概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而现在也仍然不属于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一个名字,法国人叫它阿佐尔,喜欢讲故事的那个士兵叫它费姆加尔卡,卡拉塔耶夫和其他人都叫它小灰子,有时候叫它薇薇。它没有主人,没有名字,甚至种属也不明,毛色也不清,所有这一切,似乎并没有使那条蓝灰色的小狗为难。它那毛茸茸的尾巴像帽子上插的羽毛直竖起来,又硬又圆,罗圈腿是那么听使唤,它常常优美地提起一条后腿,很轻快、很迅捷地用三条腿跑路,好像不屑于把四条腿都用上一样。一切都使它高兴。它一会儿欢快地汪汪叫着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晒太阳,一会儿玩弄着一块木片或一根干草。

    皮埃尔的衣服现在只有一件又脏又破的衬衫(他原有的衣服剩下的唯一的一件),一条用农民的长衫和帽子改制成的士兵的裤子,按照卡拉塔耶夫的意见,用绳子把裤脚扎上以保暖。皮埃尔在这一时期身体变化很大。虽然从外表上来看,他依然具有他们家族遗传的强迫有力的体魄,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么胖了。脸的下半截长满了胡子;满头乱发生满了虱子,盘在头上的头发就像一顶帽子。眼睛的表情坚定、平静、机灵和充满活力,皮埃尔从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从前他那种松懈、散漫的眼神,现在却换上一付精力饱满、随时准备行动和反抗的奋进精神。他的双脚是光着的。

    皮埃尔忽而看着从那天早上就行驶着大量车辆和骑马的人所经过的田野,忽而又看着河对岸的远方,忽而又看着那只装出真心要咬他的小狗,忽而又看着自己的一双光腿板,然后他饶有兴味地把这一双光脚摆成各种不同的姿势,翘动着粗大、脏污的脚趾头。每当他看着自己的那一双光脚板,脸上就露出兴奋和得意的微笑。这一双光脚板的模样,使他想起这一段时间所有的经历和所懂得的道理,这一段回忆使他感到愉快。

    一连许多天,都是风和日丽,每天早晨有一层薄霜——

    所谓的“晴和的初秋”。

    在室外,在阳光下,暖洋洋的,这种温暖加上早晨的微寒,空气清新,凉爽宜人,使人感到格外愉快。

    在所有的东西上面,不论是近处的还是远处的东西上面,都有一层神秘的、明净的光辉,这只有在这个时期的秋天才可以见到。在远方的麻雀的和那个村庄,那所教堂,以及那处高大的白色房屋都清晰可见。光秃秃的树林、沙地、石头、房顶、教堂的绿色塔顶、远处那所白色房屋的墙角——所有这一切物体的最精细的线条,异常清晰地,在透彻明亮的空气中显露出来了。近处是随处都可以看到的法军占领的被焚毁的贵族宅第的断垣残壁,在垣墙周围还有墨绿色的丁香树丛。甚至这座在阴暗的天气丑得可憎的污秽的废墟,这时,在明朗、宁静的光辉中,也显露出一种令人欣慰的美。

    一个法军班长随便地敞着衣襟、头戴一顶便帽,嘴里叨着烟斗,从棚子的角落处走了出来,走到皮埃尔跟前,友好地向他挤挤眼。

    “Quelsoleil,hein,monsieurKiril?(法国人都这样称呼皮埃尔),Ondiraitleprintemps.”①于是那个班长靠在门上,把他的烟斗递给皮埃尔,虽然不论什么时候他递过来,皮埃尔总是拒绝。

    “Sil’onmarchaitparuntempscommecelui—là…”②他刚要说下去。

    ——–

    ①法语:多么好的太阳,嗯,基里尔先生,简直是春天。

    ②法语:如果在这样的天气行军嘛……

    皮埃尔问他听到有关出发的消息没有,那个班长说,几乎所有的部队都已经出发了,今天应当得到处理俘虏的命令。在皮埃尔住的那所棚子里有一个叫索科洛夫的士兵,患了重病,生命垂危,皮埃尔对那个班长说,应当对他有适当的安排,班长要皮埃尔尽管放心,因为他们有一所野战医院和一所常设的医院,都会照应病员的,总之,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长官们全都想到了。

    “Etpuis,monsieurKiril,vousn’avezqu’àdireunmotaucapitaine,voussavez.Oh,c’estun…quinóubliejamaisrien.Ditesaucapitainequandilferasatournée,ilferatoutpourvous…”①

    班长所说的那个上尉,时常和皮埃尔长谈,给他以各种照顾。

    “Vois—tu,St.Thomas,qu’ilmedisaitl’autrejour:Kirilc’estunhommeguiadel’instruction,quiparlefranBcais;c’estunseigneurrusse,quiaeudesmalheurs,maisc’estunhomme.Etils’yentendle…S’ildemandequelquechose,qu’ilmedise,iln’yapasderefus.Quandonafaitsesétudes,voyezvous,onaimel’instructionetlesgenscommeilfaut.C’estpourvousquejediscelà,monsieurKirBil.Dansl’affairedel’autrejoursicen’étaitàvous,caauraitfinimal.”②

    ——–

    ①法语:还有,基里尔先生,您只要对上尉说一声就行了,您知道……他这个人……什么都放在心上。他再来巡视时,您对上尉说吧,他什么都会为您办的……

    ②法语:您知道,托马斯前些时候对我说:基里尔是个有教养的人,他会说法语,他是落魄的俄国贵族,但也是个人物,他这人通情达理……他需要什么,都满足他。向人讨讨教,那你就会爱知识,爱有教养的人,我这是说您呢,基里尔先生,前几天,如果不是您的话,事情可就糟了。

    那个班长又闲谈了一会儿以后,就走了。(那个班长所说的前几天发生的事,是俘虏们和法国人打了一架,皮埃尔劝阻了自己的同伴,使事件平息下来了。)有几个俘虏在听了皮埃尔和那个班长的谈话之后,立即问皮埃尔,那个班长说了些什么,皮埃尔告诉同伴们说,班长说,法国军队已经出发了,这时,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法国兵来到棚子门前。他向着皮埃尔迅速而胆怯地把手指举到额头表示敬礼,他问皮埃尔,给他缝衬衫的士兵普拉托什是否在棚子里。

    一星期之前,法国人领到了一批皮料和麻布,分发给俘虏们缝制靴子和衬衫。

    “做好了,做好了,小伙子!”卡拉塔耶夫拿着叠得很整齐的衬衫走出来说道。

    由于天气暖和,也为了干活方便,卡拉塔耶夫只穿着一条裤子和一件黑得像泥土一样的破衬衫。他像工匠那样,把头发用蒡提树皮扎了起来,他的圆脸似乎比以前更圆更愉快了。

    “诺言——事业的亲兄弟。说星期五做好,就星期五做好。”普拉尔笑着解开他缝好的衬衫说道。

    那个法国人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好像要消除一种疑虑似的,赶忙脱下他的制服,穿上那件衬衫。那个法国人的制服里面没有衬衫,贴着他那赤裸、焦黄、瘦削的身体的是一件老长的,满是油污的,有花点点的绸背心。他显然怕俘虏们要是看见会笑话他,所以他迅速把头套进衬衫。没有任何一个俘虏说过一句话。

    “瞧,多合身!”普拉东一面帮他拉伸衬衫,一面反复地说。那个法国人伸进了头和双手之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低下头看那件衬衫,又细看衬衫的线缝。

    “怎么样,小伙子,这不是裁缝铺呵,没有一件地道的工具;常言道,没有工具连一个虱子也杀不死,”普拉东说,他的脸笑得更圆,看样子,他很欣赏自己的手艺。

    “C’estbien,c’estbien,merci,maisvousdevezavoirdelatoiledereste?”①法国人说。

    “你要贴身穿,会更合适。”卡拉塔耶夫说,他继续赞赏自己的作品。“那真漂亮,真舒服……”

    “Merci,merci,monvieux,lereste?…②法国人微笑又说,他掏出一张钞票,给了卡拉塔耶夫,“Maislereste…”③

    皮埃尔看出普拉东并不想要弄懂法国人的话,所以他只在一旁看,并不去干预。卡拉塔耶夫谢了法国人的钱,仍在继续欣赏自己的作品。那个法国人坚持要回所剩的碎布,于是,他请皮埃尔把他的话翻译一下。

    “他要那些碎布头有什么用处?”卡拉塔耶夫说。“我们可以用来做一副很好的包脚布。好,上帝保佑他。”卡拉塔耶夫突然脸色阴沉下来,从怀里掏出来一卷碎布头,连着也不看那个法国人一眼,递给了他。“哎呀,真是!”卡拉塔耶夫掉头就往回走,法国人看了一下那些碎布头,沉思片刻,以询问的目光看着皮埃尔,皮埃尔的目光好像在对他说什么。

    “Platoche,ditesdonc,Platoche,”④法国人突然间脸涨红了,尖声叫喊道。“Gradezpourvous.”⑤他说着就把那些碎布头又递了过去,转身就走开了。

    ——–

    ①法语:好,好,谢谢,剩下的布头呢?

    ②法语:好,好,谢谢,剩下的布头呢?”

    ③法语:谢谢,谢谢,我的朋友,剩布头呢,还给我吧……

    ④法语:普拉东,我说,普拉东,⑤法语:你拿去吧。

    “你瞧,这有多怪,”卡拉塔耶夫摇着头说道。“人们说他们都不是基督教徒,而他们也有良心。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汗手是张着的,干手是拳着的。’(越是有钱的人越吝啬,越是穷的人越大方。——译者注。)他自己光着身子,但是,他还是把那些东西还给我了。”卡拉塔耶夫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然后,他望着那些剩下来的碎布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可以用这东西做出一副很不错的包脚布呢,亲爱的朋友们。”他说了这句话后,走回到栅子里去了。

    ——————

    12

    自从皮埃尔被俘那天算起,已经四个星期了。虽然法国人提出要把他从士兵的棚子里转到军官的棚子里,但是他依然留在他在第一天进的那个棚子。

    在遭到破坏和被大火焚毁了的莫斯科,皮埃尔几乎饱尝了一个人所能遭受的极端的艰辛和痛苦;但是,由于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意识到的自己结实的身板和强迫的体魄,特别是由于这种艰难困苦的生活来得是那么不知不觉,很难说得出,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来的,所以他不仅过得很轻松,而且对自己的处境还很高兴。正是在这一段时期,他得到了过去曾经努力追求而又追求不到的宁静和满足。他长期以来,在自己的生活中,从各个方面寻求这种宁静,这种内心的和谐,寻求那些参加波罗底诺战役的士兵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极大地惊动了他的东西。他曾经在慈善事业中、在共济会的教义中、在放荡的城市生活中、在酒中、在自我牺牲的英雄事业中、在对娜塔莎的浪漫的爱情中寻求过那种心情;他曾经靠推理来寻求那种心情,但是,这一切寻求和所作过的尝试全都失败了。而现在,他自己并没有想到那种心怀,在从死亡的恐怖中、从艰辛困苦的生活中、从通过卡拉塔耶夫身上所懂得的东西中,才找到了这种宁静的内心的和谐。在行刑时他所经历的那可怕的一瞬间,那些往日他觉得激励他的重要的思想和感情,永远从他的想象和记忆中消失了。在他的脑海中,既没有俄罗斯,也没有战争,也没有政治,也没拿破仑。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所有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他没有那样的天赋,因此他也就不能对这一切加以判断。“俄罗斯,夏天——不能连到一起,”他重复着卡拉塔耶夫的话,这句话使他得到极大的安慰。现在他觉得,他那刺杀拿破仑的企图,他推算那神秘的数字和“启示录”上的那头兽,都是莫明其妙的,甚至是可笑的。他对妻子的怨恨和唯恐辱没自己姓氏的忧虑,他现在觉得不但毫无意义,而且有点令人滑稽可笑。这个女人爱在什么地方过,爱怎样过,就怎样去过好啦,干他什么事呢?他们是知道,或者还不知道,他们的这个俘虏的名字是别祖霍夫伯爵,对一个人,特别是对他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现在常常回想起他和安德烈公爵在一起时交谈过的话,他完全赞同他的见解,不过他对安德烈公爵的思想有一些不同的理解。安德烈公爵这样想过,也这样说过,幸福是根本不存在的,不过,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有一种苦涩和讥讽的意味。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是要说明另外一种思想,就是我们一心一意去追求肯定的幸福,肯定不能得到,只不过是折磨自己罢了。但是,在皮埃尔的思想上毫无保留地认为,这一点他说得对。没有痛苦,个人需要得到满足,以及由此而来的选择职业的自由——也就是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所有这一切,现在皮埃尔觉得,确定无疑地是人类最高的幸福了。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种时刻,只有当他饥饿的时候,皮埃尔才第一次完全体会到吃东西的快乐,只有当他口干的时候,才体会到喝水的快乐,只有当他寒冷的时候,才体会到温暖的快乐,只有当他想睡觉的时候,才体会到进入梦乡的快乐,只有当他渴望和人谈话和听见人的声音的时候,才体会到和人谈话的快乐。满足需要——好的仪器,清洁的环境,自由——如今,当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些需要的满足是最大的幸福,至于选择职业,也就是选择生活方式,现在,当这种选择受到这样限制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是很容易的事情,以致于他忘记了,生活条件的过分优越,就会破坏人类需要得到满足时的一切快乐,同时选择职业时最大限度的自由,例如,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的教育、他的财产和他的社会地位所给予他的自由,恰恰是这种自由才使选择职业成为无法解决的难题,甚至连需要的本身和就业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

    现在,皮埃尔的一切幻想都集中到,他在什么时候可以获得自由。但是,在从那以后的日子里,在他整个的一生中,皮埃尔都是以一种欣喜若狂的心情回忆和谈论他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当俘虏的生活,以及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强烈的、喜悦的感触,主要的,回忆和谈论只有在这个时期才感受到的内心的完全的宁静和内心完全的自由。

    第一天,他一大早就起了床,走出棚子,头一眼就看见新圣母修道院开始还发暗的圆屋顶和十字架,看见覆盖着尘土的草上的寒露,看见麻雀山的丘陵,看见隐没在淡紫色远方的,长满了树木的,蜿蜒着的河岸,他觉得空气清新,沁人肺腑,可以听到从莫斯科飞越田野的乌鸦的啼叫声,一会儿,在东方天际边,突然喷射出万道霞光,一轮红日从云层里渐渐显露出来。于是,圆屋顶,十字架、露水、远方和那条小河——所有这一切都在阳光下闪烁,这时,皮埃尔感觉到一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全新的,生活的喜悦和力量。

    这种感情在他整个被俘期间不仅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而且恰好相反,随着他的艰难困苦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而变得更强烈了。

    他来到那个棚子之后不久,就在这里的同伴们中间享有极大的声誉,因此,他更乐于为人效劳而且精神奋发。皮埃尔由于自己的语言知识,由于法国人对他表示的尊敬,由于他的耿直,由于他对别人向他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是有求必应(他每星期可以领到三个卢布的军官津贴费);由于他的力气(他表演给士兵们看他用手把一根铁针按进棚子里面的墙壁上),由于他对同伴们的态度是那样和蔼可亲,由于他那种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想和一动也不动的静坐的本领,他在士兵们的心目中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有高级本领的人物,——正是由于这样一些原故,正由于他的这些特性,他在以往他生活的那个上流社会中即使对他无害,也令他感到拘束,可是在这里,在这些人中间,他力大无比、他蔑视舒适安逸的生活、他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他单纯——这一切使他获得了近乎是一位英雄的地位。因此,皮埃尔觉得,所有的人的这种看法就把一种责任加到了他身上,使得他必须承担这种义务。

    ——————

    13

    从十月六日晚到七日晨,一夜之间法国人开始撤退行动:

    拆掉棚子和厨房,装好车子,部队和辎重队先行出发了。

    七日晨七时,在棚屋前面站着一列全副行军装束、头戴高筒军帽、荷枪实弹、身背背包和大口袋的押送队伍,整个队伍喧闹着,可以听到从各排中发出的法国式的咒骂声。

    在棚子里大家全都作好了准备,穿好了衣服,扎上腰带,穿好靴子,只等候着出发的命令。那个生病的士兵索科洛夫,面色苍白、瘦削、眼睛周围乌黑发青,只有他一个人,既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穿靴子,仍坐在原来的地方,两只瘦得鼓突出来的眼球疑问地凝望着此刻不注意他的伙伴们,并发出均匀的低声呻吟。显然,使他呻吟的与其是痛苦(他得的是严重的痢疾病),不如说是他对于独自一人被留下来的恐惧和悲伤。

    皮埃尔腰间扎着一条绳子,穿的是卡拉塔耶夫用从茶叶箱上撕下来的皮子做成的鞋(这是一个法国士兵拿来为自己补靴底的),走到病人身旁,蹲下身子。

    “怎么样,索科洛夫,他们并非全都走光!他们在这里还有个医院,你可能比我们这些人会更好些,”皮埃尔说。

    “上帝啊!我都快死了!上帝啊!”那个士兵发出更大的呻吟声。

    “那我现在再去求一下他们,”皮埃尔说,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皮埃尔刚走近门口时,正好昨天那个请皮埃尔抽烟的班长带领着两个士兵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个班长和两名士兵都是行军打扮,背着背包,头戴高筒军帽,帽带的金色饰条光闪闪的,一改了他们平时所熟悉的面貌。

    那个班长走近大门,他是奉长官命令前来关门的。在放出俘虏之前,必须请点俘虏的人数。

    “Caporal,quefera—t—ondumalade?…”①皮埃尔开始说;但是,他刚一说出口,他就怀疑,这个人是他认识的那个班长,还是另一个陌生的人呢:因为这个班长在这一瞬之间已经完全不像他原来的那个样子了。此外,正在皮埃尔说话的这一时刻,从两边响起了咚咚的鼓声。班长听了皮埃尔的话,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句荒谬的咒骂的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棚子里变得昏暗;两边鼓声阵阵,震耳欲聋,淹没了那个病人发出的呻吟声。

    “那个来了!……那个又来了!”皮埃尔自言自语道,他的背心不由得透过一股凉气。从那个班长已改变了态度的脸上,从他说话的声音上,从那越来越紧张的震耳欲聋的鼓点声上,皮埃尔已经感觉到,那种迫使人们违反自己的意志去屠杀自己的同类、在行刑时,他曾经见识过的那种神秘的,冷酷的力量又在发生作用了。害怕或设法躲避这种力量,向那些作为这种力量的工具的人们哀求或者进行劝告,都毫无用处。皮埃尔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应当等待和忍耐。皮埃尔不再到病人那儿去,也不再看他一眼。他默不作声,皱着

    ——–

    ①法语:班长,病人怎么办?……

    眉头,站立在棚门旁。

    棚门打开了,俘虏们像一群羊似的争先恐后向门口挤去。皮埃尔挤到他们前面,走到那个上尉跟前(就是那个班长对他说过的,什么都愿为皮埃尔做的那个上尉)。上尉同样是行军打扮,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也显露出来皮埃尔从班长所说的话中和咚咚响的鼓声中已经明白了的“那个”。

    “Filez,filez,”①上尉严厉地皱着眉头,看着从他面前挤成一团走过去的俘虏,反复地催促着。皮埃尔知道,他的尝试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他仍然向他面前走过去。

    “Ehbien,qu’estcequ’ilya?”②这位军官冷冷地看了皮埃尔一眼,好像不认识的一样问道。皮埃尔把那个病人的情形告诉了他。

    “Ilpourramarcher,quediable!”上尉说,“Filez,filez。”③他对皮埃尔连看都不看一眼,不停催促着。

    “Maisnon,ilestàl’agonie…”④皮埃尔刚开始说。

    “Voulezvousbien?!”⑤上尉皱着眉头,怒冲冲地大喝一声。

    ——–

    ①法语:快走,快走。

    ②法语:喂,还有什么事?

    ③法语:他也得走,妈的,快走,快走。

    ④法语:可是不行啊,他快死啦……

    ⑤法语:去去去?!……

    “得咚!咚咚!咚!”鼓擂得震天响。皮埃尔明白,这一神秘的力量已经完全控制住这些人了,现在随便你再说什么都没有一点用处。

    把俘虏中的军官同士兵分开,叫他们在前面走。共有三十多个军官,其中有皮埃尔,士兵有三百多名。

    从别的棚子里放出来的被俘的军官都是陌生人,他们的穿着较皮埃尔好多了,他们以一种怀疑和疏远的神情瞧着皮埃尔和他穿的鞋。离皮埃尔不远处走着一个身体肥胖的少校,他身穿喀山长袍,腰间系一条毛巾,面色焦黄、浮肿,怒容满面,看起来,此人受到被俘的同伴们的普遍尊敬。他一只胳膊夹着烟口袋,另一只手拄着长烟袋管。少校喘息着,嘴里喷出热气,嘟噜着,对谁都生气,他觉得人人都在挤他,而他们在不忙着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都在急急忙忙的,在没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的时候,都在大惊小怪。一个瘦小的军官对大家说话时都是在推测,他们现在被带往什么地方?以及今天要走多远的路。一个穿着毡靴子和兵站部制服的军官跑来跑去,观看被大火焚烧后的莫斯科,他大声讲述他所观察到的情况,什么给烧毁了,这一部分或者那一部分是莫斯科的什么地方。第三个军官,听口音是波兰人,他跟那个兵站部的军官争论起来,指出他认错了莫斯科的街区。

    “你们吵什么?”少校怒冲冲地说,“尼古拉也好,弗拉斯也好,反正都一样;你们看,全烧光了,那就完了……你挤什么?路还不够宽。”他忿忿地转身对他身后面的人说,其实那个人并没有挤他。

    “哎呀,哎呀,哎呀,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呀!”俘虏们望着火灾遗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还有莫斯科河南岸市区,还有祖博沃区,还有克里姆林宫那里……瞧,都剩下不到一半了。我给你们说过,莫斯科河南岸市区全完啦,就是这样。”

    “你既然知道全烧掉了,还谈它干嘛!”少校说。

    在经过哈莫夫尼克区(莫斯科少数未被烧毁的一个地区)的一所教堂时,全体俘虏突然闪到一旁,发出恐怖和憎恶的叫喊声。

    “哎呀,这些坏蛋!真是些没心肝的东西!”那是个死人,是个死人……脸上还涂了一脸黑糊糊的。

    皮埃尔听到惊叫声,向教堂走过去,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个东西倚靠在教堂的墙上。从看得比他更清楚的同伴的口中知道,那是一具死尸,直立着靠在墙上,脸上涂满煤烟灰。

    “Marchez,sacrènom…Filez…trentemillediables…”①响起押送士兵的咒骂声,法国士兵的态度又粗暴起来,挥舞短刀把看死尸的俘虏赶开。

    ——–

    ①法语:走!走……你们这些魔鬼……

    ——————

    14

    在通过哈莫夫尼克区的一些胡同时,只有俘虏和押送队以及跟在后面的属于押送队的各种车辆同行;但是,他们走到粮店处,就卷进一列夹杂有私人车辆的庞大而又拥挤的炮兵队伍中间了。

    到了桥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等待着前面的人先过去。从桥上他们可以看见在他们前面和后面移动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在右边,在卡卢日斯卡雅大路经过涅斯库奇内转弯的地方,无穷无尽的一排排的部队和车辆一直伸展到远方。这是先头部队博加尔涅兵团;在后面,沿着河堤通过卡缅内桥行进的是内伊的部队和车队。

    俘虏所在的达乌部队涉过克里米亚浅滩,一部分已经进入卡卢日斯卡雅大街。然而,辎重车队拉得那么长,以致于内伊的先头部队已经走出了奥尔登卡大路的时候,博加尔涅的车队还没有走出莫斯科进入卡卢日斯卡雅大街。

    涉过克里米亚浅滩之后,俘虏们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过一会再走,从四面八方来的车辆和人们越来越拥挤。俘虏们在桥和卡卢日斯卡雅大街之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了几百步,走到了莫斯科河南岸大街和卡卢日斯卡雅大街汇合处的广场上,俘虏们挤成一堆,在交叉路口站着等了几个小时。四面传来的轰轰隆隆的车轮声,像海啸般响个不停,其中还夹杂着脚步声和不停的斥责声和咒骂声。皮埃尔靠在一处被焚毁的房屋的残壁上,倾听着这些与他想象中的鼓声混合在一起的喧嚣声。

    有几个俘虏军官,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们爬到皮埃尔靠着的那堵被烧毁的房屋的墙头上。

    “好多的人啊!嘿,真是人山人海!……连一些炮上都堆满了东西!你们看:是皮衣服……”他们说,“看那些流氓抢的东西……看那辆车后面的东西……那是从圣像上弄下来的,一定是!……那些一定是德国人。还有一个俄国农民,是真的……嗨,这些坏蛋!……看那家伙把自己装载成什么样子了,连路都走不动了!看,真没想到,连这种小马车都抢来了!……看那个家伙坐在箱子上,我的天哪!……他们打起来了!……”

    “对,打他的嘴巴——打他的嘴巴!照这样,我们天黑以前还走不出去。看,看那里,那一定是拿破仑。看,多好的马!还有带花体字的皇冠。像一所活动的房子。那家伙掉了口袋都还不知道呢。又打起来了……一个抱小孩的女人,长得不错。可不是,你要有这样漂亮,准让你过去……看,没有个完。俄国姑娘,真是俄国姑娘们!坐在马车里多舒服呵!”

    就像在哈莫夫尼克的教堂前那样,又有一股一致的好奇的浪潮把所有的俘虏都涌向大路,皮埃尔凭着他个子高,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见了吸引了俘虏们好奇心的事情。在许多弹药车之间夹着三辆马车,车里紧挤着坐着一些衣着鲜艳、涂脂抹粉、叽叽喳喳喊叫着的女人。

    自从皮埃尔意识到那种神秘的力量已经出现的那一刻起,似乎任何东西:无论是为了好玩把脸涂黑的尸体,无论是这些不知往何方奔忙的妇女,无论是莫斯科的火场,都不能使他感到惊奇和害怕。皮埃尔对他现在所见到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好像他的灵魂正在准备应付一场艰苦斗争,因而拒绝接受可能削弱它的印象。

    那些女人坐的车子过去了,接着过来的又是大车;士兵们;运货车,士兵们;马车,士兵们;弹药车,士兵们,时而还有一些妇女。

    皮埃尔看不见一个个的人,看见的是一股人流。

    所有的这些人和马,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皮埃尔连续观察了一小时,所有的人都抱着赶快通过的愿望从各条街口涌出来;他们无一例外地相互冲撞着,相互发怒,相互打斗;他们个个都龇牙咧嘴,皱着眉头,相互对骂,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不顾一切的往前赶和冷酷无情的表情,这就是那天早晨在鼓声中班长脸上露出来的,令皮埃尔吃惊的那种表情。

    快到傍晚时,押送队的军官把队伍集合起来,吵吵嚷嚷挤进运载弹药的车队的行列,俘虏们在四面包围中走上卡卢日斯卡雅大路。

    他们走得很快,没有休息,在太阳落山之时才停了下来。辎重车一个挨一个集中起来,人们开始准备过夜。所有的人都有气,都不满意。好一阵都可以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咒骂声、凶恶的喊叫声和相互殴斗声。押送队后面的一辆马车撞到押送队的一辆大车上,把车子撞了一个洞,有几个士兵从不同方向跑到大车前;一些士兵把套在马车上的马牵到一边,抽打着马头,另一些士兵则相互打起架来,皮埃尔看见,一个德国士兵的头被刀砍成重伤。

    所有这些人,只是在寒冷的秋天的傍晚,在田野上停下来之后,似乎只是现在才从出发时那种匆忙和不知道去向何方的情景中清醒了一点,他们都有同样的不愉快的感觉。在停下来之后,仿佛才明白,现在仍然不知道所去的地方和前面还有多少艰难困苦。

    在这次休息中,押送队对俘虏的态度比出发时更恶劣了。

    俘虏们第一次得到的食品是马肉。

    从军官到每一个士兵好像对每一个俘虏都抱有一种个人的仇恨,出人意外地改变了先前的友善态度。

    在清点俘虏人数时,发现有一个俄国士兵在从莫斯科出发时,假装肚子痛,在忙乱中逃跑了,于是这种仇恨越发增加了。皮埃尔看见一个法国人在毒打一个俄国士兵,就只因为他离开大路远了一点,他又听到那个上尉——他的朋友,因为一个俄国士兵逃走,而斥责那个下级军官,并且威胁他,要把他送交军事法庭。那个下级军官借口说,那个俄国士兵因患病不能行动,军官说,上级有令,凡是停住不走的,统统枪毙。皮埃尔感到,行刑时使地心潮起伏的和在当俘虏期间不再觉察到的命运的力量,现在又支配了他的存在。他感到恐惧;但是他觉得,随着命运力量对他压力的增加,那不受命运约束的他灵魂中的生命力就越发增长和巩固。

    皮埃尔的晚餐是喝黑麦面汤和吃马肉,他边吃边和同伴们闲谈。

    不论是皮埃尔,还是他的任何一个同伴,都绝口不提他们在莫斯科所见到的任何事情,不提及法国人的粗暴态度,不提及向他们宣布的枪毙他们的命令:为了反抗目前更加恶劣的处境,大家都表现出特别的兴奋和愉快。

    太阳早已落山,天空中有几处闪烁着明亮的星星;一轮满月刚刚升起,天际一片火红,一个巨大的红球在灰蒙蒙的暮霭中令人惊奇地摇晃着,渐渐明亮起来,黄昏已尽,然而,夜,还没有来临。皮埃尔站起来,离开新的同伴,穿过一堆堆火堆向路的另一边走去,他听说,那儿有被俘虏的士兵。他想和他们谈谈。在路上一个法国哨兵拦住他,叫他回去。

    皮埃尔返回去了。但是他没有回到火堆边,也没有回到同伴们那里,而是朝着一辆卸了套的马车走去,那里没有一个人。他盘起腿,低着头,坐在车轮旁边冰凉的土地上,他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他冥思苦想。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谁也不来打扰他。突然之间,他放声大笑,他那浑厚而和善的笑声是那么响亮,使周围的人都惊奇地掉转头看这个古怪的,显然是一个人发出的笑声。

    “哈,哈,哈!”皮埃尔大笑。接着他高声自言自语道:“那个兵不让我过去。抓住我,把我关起来。他们俘虏了我,我?——我的不朽的灵魂!”他放声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泪。

    有一个人站起身,走近皮埃尔,看看这个古怪的大个子独自一个人在笑什么。皮埃尔不再笑了,站起身,走向一边。

    离那个好奇的人更远一点,他向周围看了一眼。

    先前,这偌大一片宿营地,无数的火堆噼哩啪啦地燃烧着,人们高声交谈,一片喧闹,现在静了下来,旺盛的篝火渐渐熄灭了,颜色变得苍白。一轮满月悬挂在高高的明朗的天上。宿营地以外的森林和原野原先看不见,这时在远方展现出来。再往远处,越过森林和原野,明朗的、飘忽不定的、无穷无尽的天际把人引向远方。皮埃尔仰望天空,遥看高天上渐渐远去的闪烁的星斗。“这都是我的,都在我心中,这一切就是我!”皮埃尔想。“可是,他们捉住了这一切,关在一所用板子围起来的棚子里!”他笑了笑,就走到同伴处躺下睡了。

    ——————

    15

    十月初,又有一位信使带着拿破仑的信来见库图佐夫,建议和谈,他谎称是从莫斯科来的。而当时拿破仑已在离库图佐夫前面不远处的旧卡卢日斯卡雅大路上。库图佐夫对这一封信作了和对洛里斯顿带来的第一封信同样的答复:他说,不可能进行和谈。

    在此之后不久,在塔鲁丁诺左侧一带活动的多洛霍夫的游击队送来一份报告,称在福明斯克出现布鲁西埃的一个师,这个师和其他部队失去了联系,很容易被歼灭。士兵们和军官们又要求行动了。参谋部的将军们被在塔鲁丁诺轻易获胜所鼓舞,坚决要求库图佐夫采纳多洛霍夫的建议。但库图佐夫则认为没有必要发动任何进攻,于是采取了折衷办法:做一件应该做的事,派一支不大的部队到福明斯克去袭击布鲁西埃。

    由于奇异的巧合,多赫图罗夫接受了这一任务,后来表明这是一件最困难和最重要的任务。多赫图罗夫——就是那个谦虚、矮小的多赫图罗夫。没有任何一个人向我们描述过,他曾制定过作战计划、在团队前跑来跑去,给炮兵连发十字勋章,等等,大家都认为他优柔寡断,没有远见,但是,也就是这个多赫图罗夫,在整个俄法战争中——从奥斯特利茨到一九一三年的历次战争中,只要哪里战况艰难,就都有他在场指挥。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当所有的官兵死的死,逃的逃,后卫连一个将军也没有的时候,他把残部集结起来,拯救那可以拯救的一切,在奥格斯特大坝坚守到最后。他正染上疟疾,还率领两万人马奔赴斯摩棱斯克抗击拿破仑的车队,保卫了这座城市。在斯摩棱斯克,在莫洛霍夫斯基城门,他的疟疾病发作了,刚刚睡着,攻城的炮声惊醒了他,斯摩棱斯克城坚守了整整一天。在波罗底诺战役中,巴格拉季翁阵亡了,我军左翼部队损失了十分之九,法国炮兵全力向那儿进攻,派到那里去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优柔寡断、缺少远见的多赫图罗夫,库图佐夫原来是派另外的人去的,后来他赶快纠正了这一错误。于是这个文静矮小的多赫图罗夫到那儿去了,波罗底诺成为俄国军队的最大光荣。在诗歌和散文中向我们描写了很多英雄,但却没有一句提到多赫图罗夫。

    又是多赫图罗夫被派到福明斯克,从那里又到小雅罗斯维茨,在那里同法国人打了最后一仗,显然,法国人的灭亡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在这一期间的若干战役中又向我们描绘了许多天才和英雄,但是,关于多赫图罗夫仍然是一句不提,或者是轻描淡写,或者是含糊其辞。对于多赫图罗夫这样避而不谈,反而更加证实了他的优点。

    自然,一个不懂得机器运转原理的人,一看见偶然掉进去的木屑,妨碍了机器运转,老在里面打转,就会误认为,这是那台机器最主要部分。不懂机器构造原理的人不会理解,机器最主要部件不是把事情弄糟的木屑,而是那无声转动的小小的传动齿轮。

    十月十日,多赫图罗夫前往福明斯克途中,抵达阿里斯托沃村,停止前进,准备正确执行上级命令的时候,就在这同一天,好像得了疯病一样,全部法国军队开到了缪拉的阵地,好像准备要打一仗,可是突然又无缘无故地向左转到新卡卢日斯卡雅大路,进驻原先只有布鲁西埃驻扎在那里的福明斯克。而此时属于多赫图罗夫指挥的,除了多洛霍夫游击队之外,还有菲格纳和谢斯拉温领导的两支小游击队。

    十月十一日晚,谢斯拉温带一名他俘虏的法国近卫军士兵来到阿里斯托沃村来见司令官。俘虏说,当天进入福明斯克的军队是整个大军的前卫部队,拿破仑就在其中,全军离开莫斯科已经是第五天了。就在当天晚上,从博罗夫斯克来了一名杂役,他说,他看到了大批法国军队开进城里。多洛霍夫游击队的哥萨克也报告,他们看到了法国军队顺着大路开往博罗夫斯克。所有这些情报都明显地表明,原先只想到在那里只有一个师,而现在却是全部法国军队,他们从莫斯科出发之后,走的是一条出人意料之外的路线——旧卡卢日斯卡雅大路。多赫图罗夫不愿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现在还不明确他的责任是什么。他接受的任务是袭击福明斯克。但是原先在福明斯克只有布鲁西埃一个师,而现在是全部法国军队。叶尔莫洛夫想要相机而行,但是多赫图罗夫坚持必须等待最高爵爷的命令。于是,决定派人去向总部报告。

    为此,选派了一名精明强干的军官博尔霍维季诺夫,他除了呈递书面报告外,还要在口头上能把全部情况报告清楚。夜里十一点多钟,博尔霍维季诺夫接受了书面报告和口头指示,就带领一名哥萨克和几匹可以轮换骑的马,飞快驰往总司令部。

    ——————

    16

    那是一个温暖而又漆黑的秋天的夜晚。已经下了三天多的小雨。换了两次马,在一个半小时内,在泥泞的道路上奔驰了三十俄里,在夜间一点多钟,博尔霍维季诺夫来到列塔舍夫卡。他在一处篱笆上挂着“总司令部”牌子的农舍前下了马,他丢下马走进昏暗的农舍的过厅。

    “我要立刻见值勤的将军!非常重要!”他在黑暗中对一个正在起身的用鼻子吸气的人说道。

    “他大人从昨晚起就很不舒服,一连三个晚上都没睡觉了,”勤务兵低声央求道。“您还是先叫醒上尉吧。”

    “很重要,我是多赫图罗夫将军派来的,”博尔霍维季诺夫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走进已打开的门。勤务兵走到他前面去叫醒一个人。

    “大人,大人,来了一个信使。”

    “什么?什么?谁派来的?”传来一个睡眼惺松的人的说话声。

    “从多赫图罗夫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那里来的。拿破仑在福明斯克,”博尔霍维季诺夫说,在黑暗中看不见问他的人,但是,根据这声音来判断,不是科诺夫尼岑。

    被叫醒的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我不想叫醒他,”他一边摸什么东西,一边说道,“他病的厉害!或许,那,是谣言吧。”

    “这是书面报告,”博尔霍维季诺夫说,“交待我立刻交给值勤将军。”

    “请等一下,我把灯点上。该死的,你都把它塞到什么地方?”伸懒腰的人对勤务兵说。这个人是科诺夫尼岑的副官谢尔比宁。“找到了,找到了,”他接着补充说。

    勤务兵打着了火①,谢尔比宁在摸烛台。

    ——–

    ①用火石和火镰打火。

    “咳,讨厌的家伙。”他厌恶地说。

    借助火星的亮光,博尔霍维季诺夫看到了手持蜡烛的谢尔比宁的年轻的面孔,在前面屋角处睡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科诺夫尼岑。

    硫磺火柴一接近火绒,就先发出蓝色的,后发出红色的火焰,燃烧起来,谢尔比宁点燃了蜡烛,方才在烛台上啃蜡烛的蟑螂纷纷逃走,他看了看那个信使。博尔霍维季诺夫周身是泥,他用衣袖擦脸的时候,又擦了一脸的泥巴。

    “是谁报告的?”谢尔比宁拿起一封公文问道。

    “情报是可靠的,”博尔霍维季诺夫说,“俘虏、哥萨克、侦察兵,他们所有的报告都完全一致。”

    “没办法了,应当叫醒他。”谢尔比宁说着就站起来,走向那个头戴睡帽、盖一件军大衣的人。“彼得,彼得罗维奇!”他说道。科诺夫尼岑一动也不动。“到总司令部去!”他面带微笑,因为他知道这一句话多半可以叫醒他。果然,戴睡帽的头立刻抬了起来。在科诺夫尼岑双颊烧得通红的、俊秀而又坚决的脸上,在一瞬间还停留在远离现实的梦境之中,然而,随后突然哆嗦了一下;他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平时那种镇静而坚定的表情。

    “哦,什么事?谁派来的?”他不慌不忙地立即问道,亮光刺得他直眨眼睛。科诺夫尼岑一边听军官的报告,一边拆开公文读了一遍。他刚一读完,就把穿着毛袜的两只脚伸到地上,开始穿靴子,拢了拢鬓角,戴上军帽。

    “你到得快吗?咱们去见总座。”

    科诺夫尼岑立刻明白,这一情报十分重要,不能有丝毫拖延。这一情报是好还是坏,他不去想,也不问自己。他看待战争中的一切事情不是用智力或推理,而是用另外的一种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深藏未露的信念:一切都会好的,但是不应当信赖于此,尤其不应当去谈论这个,只应当做好自己的工作。而他正是全心全意地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的。

    彼得·彼得罗维奇也和多赫图罗夫一样,只是出于礼貌,才把他载入巴克莱、拉耶夫斯基、叶尔莫洛夫、普拉托夫、米洛拉多维奇之流的所谓的一八一二年的英雄的名单。他和多赫图罗夫一样,以知识浅薄、能力有限著称,而且还和多赫图罗夫一样,从未制定过作战计划。但他总是哪个地方最困难,他就在哪个地方;自从他被任命为值勤将军以来,他总是开着门睡觉,咐咐,来了每一个人都要叫醒他。打仗时他总是冒着炮火在最前沿,库图佐夫曾为此而责备过他,简直不敢派他去。他就像多赫图罗夫一样,是一个不声不响、常被人们忽略的小齿轮,但是这个齿轮却是机器的最主要的部件。

    科诺夫尼岑出了小屋,走进潮湿的黑夜,他皱起了眉头——一部分是由于头痛得更厉害了,一部分是由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种不愉快的情景:在获悉这一情报时,参谋部,这个有权势的人的整个窝巢一定会被搅动得乱作一团,特别是在塔鲁丁诺战役之后和库图佐夫针尖对麦芒的贝尼格森:要提建议,争吵,下命令,取消命令。这种预感使他感到极不愉快,虽然他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果真,当他顺路到托尔处,把这一新的情报告知他时,托尔立刻向和他同住在一起的一位将军讲述自己的意见,科诺夫尼岑默默地、懒洋洋地听着、他提醒他,应该去见总座阁下了。

    ——————

    17

    库图佐夫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夜间睡得很少。他在白天常常突然打起盹来;他夜晚和衣而卧,大都没有睡着,而在思索着。

    现在他就是这样躺着,用一只胖手支着他那又大、又重、因伤致残的头,睁着一只眼,向着黑暗处凝神思索。

    贝尼格森自从和皇帝通过信,成了参谋部最有势力的人物以后,他总是躲着库图佐夫,而库图佐夫却因此更加清静,因为他们不再逼他和他的军队发动无益的进攻。使库图佐夫痛苦的、记忆犹新的塔鲁丁诺战役和战役前夕的教训,应当还在起作用,他在想。

    “他们应该懂得,发动进攻,我们只会失败。忍耐和时间,是我们的无敌勇士!”库图佐夫想。他知道,苹果青的时候,不要去摘。成熟时,自然会落下来,要摘下青的,既糟踏了苹果又伤了树,而且还令你倒牙。他作为一个有经验的猎人,知道野兽已经受了伤,只有全俄的力量才能使它伤成那样,但对是否致命,尚未弄清。现在,根据洛里斯顿和别尔捷列米送来的情报,同时根据游击队的报告,库图佐夫差不多可以断定,它受了致命伤。但是,还需要证据,还要等一下。

    他们想跑去看他们是怎样把野兽杀伤的。等一下,会看见的。总是运动,总是进攻。他想道。“为了什么?想一显身手。好像打仗是好玩的事。他们像小孩,对已发生的事,我们不能得到切实的报告,他们都要炫耀他们打得多么好。然而现在问题不在这里。”

    “他们对我提出了这些多巧妙的运动战术啊!他们以为,他们想到了两三件偶然事件(他想起了来自彼得堡的总体计划),他们就想到了一切,殊不知偶然事件多得难以计数。”

    在波罗底诺受的伤是否致命?这个问题在库图佐夫脑子里已悬挂了整整一个月了,尚未解决。一方面法国人占领了莫斯科。另一方面库图佐夫觉得毫无疑问的是,他和全体俄国人民竭尽全力的那可怕的一击,足以致敌于死命。但无论如何需要证据,他已经等待了一个月了,等得越久,越急不可待。在那些不眠之夜,他躺在床上做年青的将军们所做的事,做他为此而责备过他们的事。他像青年人一样,想到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不过不同的是,他不以此为根据。他看到的不是两三件,而是几千件。他越想越多。他想象拿破仑军队全军或一部份军队的各种动向——进攻彼得堡、进攻他、包围他、他想他最害怕的那种情况,就是拿破仑以他的武器——留在莫斯科等待他——来反对他。库图佐夫甚至想到,拿破仑的军队退回到梅德内和尤赫诺夫;但是有一点他未能料到,而这一点已成事实,即拿破仑在离开莫斯科的头十一天疯狂地、抽疯似地、亡命奔逃,库图佐夫当时还不敢想到这一点:法国人已完全被击溃。多洛霍夫关于布鲁西埃师的报告,游击队关于拿破仑军队内部困难的情报,来自各方的准备退出莫斯科的传闻——这一切都证实:法国军队已经溃败,并准备逃跑;但这只是推测,看重它的是年青人,而不是库图佐夫。他以六十年的经验得知,这些传闻有多大份量,知道那些抱有某种愿望的人总是收集一些消息来证实他们的愿望,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忽略了相反的消息。库图佐夫越是希望那样,他就越不让自己相信那是真的。这占据了他全部心力。而其他只是例行日常事务。他和参谋们谈话,他从塔鲁丁诺给斯塔埃尔夫人写信,读小说,颁发奖章,与彼得堡通信,等等,均为例行的日常事务。但是,法国人的毁灭,只有他一个人预见到,这才是他心中唯一的愿望。

    十月十一日夜,他用手支着头,想这件事。

    隔壁房间有响动,传来托尔、科诺夫尼岑和博尔霍维季诺夫的脚步声。

    “喂,谁在那儿?进来,进来!有什么消息?”大元帅对他们喊道。

    听差点蜡烛时,托尔讲述了消息的内容。

    “谁带来的消息?”库图佐夫问道。蜡烛点亮后,他那冷峻的神情使托尔吃了一惊。

    “这是无可怀疑的,阁下。”

    “把他叫来,把他叫来!”

    库图佐夫坐了起来,他的一条腿从床上搭拉下来,他那肥大的肚皮歪着放在另一条蜷缩起来的大腿上。他眯缝着他那一只看得见的眼睛,以便更加仔细地审视那个信使,就好像想从他的脸上能够看得出盘踞他心中的那些事情。

    “说吧,说吧,亲爱的,”他一边拢起胸前敞开的衬衫,一边用他那低沉的老年人的声音对博尔霍维季诺夫说。“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你给我带来的什么消息呀?呃?拿破仑已经离开了莫斯科?靠得住吗?呃?”

    博尔霍维季诺夫把他奉命要报告的消息又从头详细报告了一遍。

    “说快一点,说快一点!不要让我着急。”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

    博尔霍维季诺夫把一切报告完毕,然后默默站立着,等候命令。托尔刚要说什么,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他突然眯起眼睛,皱起脸;他向托尔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房间对面,转向被挂在那里的神像遮暗的角落。

    “主啊!我的造物主啊!你倾听了我们的祈祷……”他合起手掌,声音颤抖地说,“俄国得救了。主啊,感谢你!”于是,他哭了。

    ——————

    18

    自从获悉法国人撤出莫斯科直至战役结束,库图佐夫的全部活动是:用权力、计谋、劝告来阻止军队打无益的进攻、运动战、与行将灭亡的敌人冲突。多赫图罗夫去小雅罗斯拉维茨,库图佐夫率全军按兵不动,并下令撤离卡卢加,他觉得退出卡卢加是可行的。

    库图佐夫到处都在退却,但是敌人不等他退却,就向相反的方向逃跑。

    拿破仑的史学家向我们描绘他向塔鲁丁诺和小雅罗斯拉维茨巧妙的运动,并断言,如果拿破仑深入富庶的南方各省,就会怎样怎样。

    但是,且不说没有什么妨碍他进入南方各省(因为俄军给他让路),史学家忘记了什么也救不了拿破仑军队,因为它本身已具备了不可避免的灭亡条件。这支军队在莫斯科能得到充足补给而不保住它,却任意践踏,在斯摩棱斯克不是征集而是抢劫给养,那么在卡卢加省——这里住着和莫斯科同样的俄国人,有同样可以放火的东西,为什么就能恢复元气呢?

    这支军队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恢复元气了,自波罗底诺战役和莫斯科抢劫之后,它本身已给含有腐败的化学特性了。

    曾经作为这支军队的军人,跟随头目逃跑,不知道逃向何方,只有一个愿望(拿破仑和每个士兵都是这样),尽快逃离这个虽然尚不明确,然而谁都意识到的绝境。

    正因为这样,在小雅罗斯拉维茨会次上,将军们假装正经地商议,发表各种意见,憨直的军人穆顿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只有尽快逃跑,他这个最后的意见一下堵住了大家的嘴,没有人,甚至拿破仑,都说不出什么来反对这个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的真理。

    虽然大家都知道应该逃走,但是仍羞于承认这一点。还需要一个外界的推力来克服这种羞辱感。这一推力适时出现了。就是法国人所谓的leHourradeI’empereur①。

    ——–

    ①法语:皇帝,乌拉!(指俄国军队冲锋时的喊声。)

    会后的第二天,拿破仑佯装视察军队和先前的与未来的战场,大早率领一群元帅和卫队,骑着马穿行于军中。到处寻找战利品的哥萨克碰上了这位皇帝,差一点捉住他。如果说哥萨克这次没有捉住拿破仑,救了他同时也是毁了他的那个东西——战利品,在塔鲁丁诺和在这里,哥萨克不去抓人,都扑向战利品。他们没有注意拿破仑,扑向战利品,他逃脱了。

    LesenfantsduDon①在拿破仑的军队中差点把皇帝本人捉住,事情已很明显,除了沿最近的熟悉的道路逃跑之外,已别无他法。拿破仑这个四十岁的人,已经没有昔日的灵活和勇敢了,他知道这一苗头。在他受到哥萨克的惊吓之后,立刻就同意了穆顿的意见,如史学家所说,发生了向斯摩棱斯克大路撤退的命令。

    ——–

    ①法语:顿河的儿子们(指哥萨克)。

    拿破仑同意了穆顿的意见,军队退却了,并不证明他曾下令这样做,而是证明了对全军起作用的那种力量,即促使全军取道莫扎伊斯克大路的那种力量,同时也在拿破仑身上起了作用。

    ——————

    19

    人在行动时,总有一个目的。要走一千里,就会想到千里之外有好的东西。为了取得动力,必须想到前面就是乐土。

    法国人在进攻时,乐土是莫斯科,在退却时,乐土是祖国。但是祖国太远。一个千里之行的人要忘掉最终目的,他要对自己说,今天走四十里,在那里休息、过夜,于是这第一行程的宿营地遮掩了最终目的,把一切愿望和希望集中起来了。个别人的意图,往往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对于沿斯摩棱斯克旧道撤退的法国人,作为最终目的的祖国,太遥远了。最近的目的是斯摩棱斯克,去那里的心愿和希望,在人群中大大加强了。这并非是他们知道在那里有丰富给养和生力军,也不是因为他们说过这种话(相反,军队的高级官员和拿破仑都知道,那儿粮草并不多),而是因为唯此才能赋予行动以力量和忍受现时的煎熬。他们,不论是知道或不知道,都同样欺骗自己,把斯摩棱斯克当作乐土,向那儿疾奔。

    法国人上了大路,以惊人的毅力和空前的速度,向假想目标奔逃。除了共同的意愿把他们结成一个整体和赋以力量之外,另一种原因是他们的数量。如同物理学的引力定律一样,他们那巨大体积本身就吸引着一个个原子似的人。他们以千百万个集体有如一个整体的国家向前移动着。

    他们每个人都只有一个愿望——当俘虏,摆脱一切恐怖和不幸。但是,一方面奔赴目的地斯摩棱斯克的共同愿望把每个人吸引到同一方向;另一方面,总不能一个兵团向一个连投降,虽然法国人利用一切机会离队,找借口投降,但这种借口并不常有。人数的密集和运动的迅速使他们失去这种可能,同时使俄国人难以阻止法国人全力以赴的运动。不到一定限度,物体的任何机械断裂都不能加速腐败的过程。

    一堆雪不能一下融化。有一定时限,早于时限任何热力都不能使之融化。相反,气温越高,残雪越坚固。

    俄军将领中除了库图佐夫,没有人懂这个道理。在已判明法军沿斯摩棱斯克大路逃跑,科诺夫尼岑在十月十一日的预见实现了。将领们想立功,想切断、截击、俘虏、歼灭法国人,都要求进攻。

    只有库图佐夫一人全力(每个总司令的力量都很小)反对进攻。

    他不能对他们说我们现在所说的话:“何必去打呢?何必封锁大路呢?损伤我们自己的人,残忍地屠杀那些不幸的可怜的人?既然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未经战斗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军队,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他从他那老年人的智慧中阐述能使他们懂得的道理,他对他们讲“金桥”①,可是他们讥笑他,中伤他,他们大发脾气,在那头已被打死的野兽面前威风凛凛。

    ——–

    ①金桥:意为给败军留一条逃路。

    在维业济马附近,叶尔莫洛夫、米洛拉多维奇、普拉托夫及其他人等,距离法国人很近,他们按捺不住要切断和歼灭两个法国兵团,为了向库图佐夫报告他们的意向,他们给库图佐夫送去一封信,但信封里面袋的不是报告,而是一张白纸。

    尽管库图佐夫尽可能约束军队,我们的人还是出击了,努力进行堵截。据说,一些步兵团队奏着乐,擂着战鼓,向前冲锋,杀死了好几千人,自己也损失了好几千人。

    但是,切断——并没有切断和歼灭任何人。法国军队在危险面前抱得更紧,法国军队一面继续沿着注定灭亡的通往斯摩棱斯克的道路奔逃,一路上不断地被融解掉。

    第四卷 第三部

    1

    波罗底诺战役之后,莫斯科被法军占领,法军又逃跑了,在此期间没有新的战役——这是一个最典型的,最富有教育意义的历史现象。

    所有历史学家都认为,国家之间和民族之间在相互交往中,彼此发生冲突的最高表现形式是战争;战争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国家和民族的政治力量的消长。

    无论是哪一个国王或者皇帝的历史记载都表明,在他们和另一个国王或者皇帝之间发生争执之后,他们便集结军队同对方厮杀,战胜者杀死了对方三千、五千、以致上万人,于是便征服了人口数以百万计的国家和整个民族;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只有一个民族力量的百分之一的军队战败,就使整个民族屈服,——所有的历史事实(就我们所知道的)都证实了一个道理:一个民族的军队在同另一个民族的军队作战时所获得战果的大小,是这个和那个民族实力增长或削弱的根本原因,或者至少也是一个最重要的标志。军队打了胜仗,战胜的民族的权利由于损害战败者而立即增长了。军队打了败仗,那个民族立刻按照失败的程度而失去它的权利,如果它的军队彻底失败,那个民族就彻底被征服。

    纵观历史,从古至今,历来如此。所有拿破仑的战争都证明了这一条法则。按照奥国军队失败的程度,奥地利丧失了自己的权利,而法国的权利和力量增加了。法国人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胜利,使普鲁士丧失了独立。

    出人意外,一八一二年法国人在莫斯科附近打了大胜仗,法军占领了莫斯科,自那以后没有新的战役,但是毁灭的不是俄国,而是拿破仑所拥有的六十万军队和拿破仑的法国。编造事实以符合历史规律,硬说波罗底诺战场依旧在俄国人手中,或说莫斯科被占领后又有多次歼灭拿破仑军队的战役,都是不可能的。

    在波罗底诺法国人打了大胜仗之后,不仅没有打过大仗,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战役也没有发生,而法国军队就不复存在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例子,我们可以说这一现象与史实不符(当问题不符合历史学家的尺度时,他们便以此为遁词);如果这只是在小部队之间的短暂冲突,我们可以把这种现象看作是一种例外;但是这一事件是在我们的父辈亲眼目睹下发生的,是决定祖国生死存亡的大事,这次战争在他们已知的所有战争中是一次最大的战争……

    在一八一二年,从波罗底诺战役到赶走法国人的事实证明:赢得一个战役的胜利,不仅不是征服的原因,甚至也不是征服的标志;证明了决定民族命运的力量不在于征服者,甚至也不在于军队和战斗,而在于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法国的历史学家在描述法军在退出莫斯科之前的状况时说,大军井井有序,只有骑兵、炮兵和辎重兵除外,他们没有草料喂牲口,对这一灾难束手无策,因为城郊的农民宁肯把自己的草料都烧光,也不留一点给法国人。

    打了胜仗并没有带来通常的结果,因为农民卡尔普和弗拉斯在法军退出莫斯科后赶着大车进莫斯科进行全城大抢劫,他们并未表现出个人的英雄气概,但是不为能卖好价钱把干草运到莫斯科,宁肯烧掉,像这样的农民则不胜枚举。

    我们可以想象,两个持剑的人按照剑术的全部规则进行决斗;决斗已持续了很久,忽然有一方觉得自己受了伤——他知道这非同小可,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于是,他扔掉剑,顺手抄起身旁的一根棍子挥舞起来。但是可以想象,这个为了达到目的而明智地使用最好的、最简单的工具战胜了对方,而这个战胜者由于受骑士传统的影响,他要隐瞒事情的真相,于是他硬说他是按照剑术的全部规则打赢的。可以想象,如果这样描述战斗的经过,将会引起多大的混乱。

    要求按照击剑规则来决斗的是法国人,把剑扔掉而抄起棍子打的是法国人的对手——俄国人;极力按照击剑规则说明问题的是描述这场战争的历史学家。

    从斯摩棱斯克大火起,一场没有任何先例的战争开始了。边打边退,撤退时,把城市和村庄都烧掉,波罗底诺战役后又撤退,莫斯科大火,搜捕法国抢掠兵,截击运输队,游击战——所有这一切都不符合战争的常规。

    拿破仑已感知道了这一点,自从他在莫斯科摆出正确的击剑姿态,他看到的不是剑,而是对方将一根木棍高举在他的头上,他便抱怨库图佐夫和亚历山大皇帝,说这场战争违反了一切规则(就好像杀人也有什么规则一样)。尽管法国人抱怨不遵守规则,尽管俄国的上层人士不知为什么也觉得用棍子作战是可耻的,希望按照规则站好enquarte或者entirece①姿势,摆出prime②姿势巧妙一击,但是人民战争的棍子以其可怕而又威严的力量举了起来,不管合不合某些人的口味和什么规则,以近乎愚鲁的纯朴,然而目标明确,不管三七二十一结结实实地举起和落下人民战争的棍子,直到把法国侵略者击退。

    ——–

    ①法语:第四,第三。

    ②法语:第一。

    这个民族多好啊,他不像一八一三年的法国人,按照一切剑术规则先行礼,再调转剑柄,优雅地、彬彬有礼地拱手把剑交给宽宏大量的胜利者,这个民族多好啊,他在危及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心,他不管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怎样行事,自己憨厚纯朴地顺手抄起一根木棍抡了过去,一直打到完全泄出胸中屈辱和复仇的感情,替换成蔑视和怜悯的感情为止。

    ——————

    2

    有一种与所谓的战争规律相违背的最明显的也最有利的战斗行动,那就是分散成小股的部队攻击龟缩成一团的敌人。这种战斗行动常常具有人民战争的性质。这种行动不是两军对垒作战,而是一方把军队分散开来,小股军队单独行动,袭击敌人,遇到敌方大部队攻击时,立刻就跑,一有机会,又进行袭击。西班牙的义勇军是这样的;高加索的山民是这样干的;一八一二年的俄国人也是这样干的。

    人们把这种战斗行动叫作游击战,这个名称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意义。这类战斗行动不但不符合任何法则,而且与公认为绝对正确的著名的战术规则恰恰相反。法则规定,进攻者应当集中兵力,以便在交战时比对方更强大。

    游击战争(历史证明游击战争常常是胜利的)恰好完全违背这个法则。

    这一矛盾是由于军事科学认为,军队的力量和军队的数量是相一致的。军事科学家说,军队越多,力量就越大。Lesgrosebataillonsonttoujoursraison.①

    ——–

    ①法语:权利永远是在军队多的一方。

    军事学这种说法与力学在阐述运动的物体一样,力学研究仅仅以物体的质量为依据,研究表明,两种运动的物体力量是否相等,取决于彼此的质量是否相等。

    力(运动量)是质量和速度的乘积。

    在军事上,军队的力量是它的质量和一种未知数X的乘积。

    历史上有数不清的军队的数量与力量不符合的例子——小部队打败大部队,于是军事学上便含糊其辞地承认,有一种未知的因子存在,军事学家力图在几何阵形、在军队的装备、最常见的——在统帅的天才上寻找这一未知的因子。但是,所有这一切努力,都不能得出与历史事实相吻合的结果。

    其实,只要摒弃对最高当局在战时所发布的命令所持的不正确的看法(为了讨好英雄的),就可以找到这个未知的X了。

    这个X就是军队的士气,就是组成这支军队的人所具有的昂扬斗志和敢于赴汤蹈火的决心,这种斗志和决心与统帅是否是天才,是排成三排还是排成两排,是用棍子还是用每分钟可以速射三十发的枪炮,完全无关。具有旺盛的斗志和抱有必胜的信念的战斗者,总是具有最有利的战斗条件。

    军队的士气这个因子乘军队的数量,就得出力的积数。阐明这个未知因子——士气的价值,是科学的任务。

    只有我们不再用诸如统帅的命令、军事装备等等作为显示力量的条件,当作因子的价值,任意用它来代替未知的X的价值,而是毫无保留地承认,这个未知的X不是别的,而是为战斗敢于赴汤蹈火所表现出来的决心,这一任务便可得以解决。只有用方程式来表明已知的历史事实,比较这个未知数的相对价值,才有可能确定这个未知数的本身。

    十个人,十个营或者十个师同十五个人,十五个营或者十五个师作战,十个把十五个打败了,也就是把对方全部消灭了,或全部俘虏了,而自己只损失了四个;一方损失四个,一方损失十五个。因此4=15,即4X=16Y。于是X∶Y=15∶4,这个方程并未告诉我们那个未知数的价值,然而他却告诉了我们两个未知数的比例。

    可以援引各种不同的历史单位(战斗、战役、战争的各个阶段)的方程式中所获得的一系列数据,在这些数据中一定存在有一些规律,或许有可能揭示这些规律。

    进攻时要集中优势兵力,退却时要分散行动,这一战术规则无形中证明了这样一个真理,即军队的力量在于它的士气。率领大军发起进攻比坚守阵地打退敌方进攻需要有更严明的纪律,而这样的纪律只有在集团行动中才能得以实现。无视军队士气的战术规则,不断地被证实是不正确的,特别是在所有的人民战争中军队士气的高低,这一事实与那种规则相矛盾的现象,尤为突出。

    一八一二年法国人撤退时,在策略上本应分散防御,然而法军却缩成一团,因为法军士气已经低落到只有缩成一堆才不致于立刻垮掉。而俄国人则完全相反,在战略上本应集结军队大举进攻,而实际上却分散成小部队,因为军队士气已经高涨到士兵们不待命令下达就主动出击,没有任何强迫,士兵不怕疲劳,不怕牺牲。

    ——————

    3

    从敌军进入斯摩棱斯克城的时候起,这种被称为游击战的战争就开始了。

    在游击战尚未被政府正式承认之前,已经有数千名法军士兵——掉队的抢掠兵和征粮士兵——被哥萨克和农民杀掉,他们打死这些法军是不自觉的,就像一群狗咬死一条丧家的疯狗一样。杰尼斯·达维多夫,以其俄罗斯人的敏觉,第一个认识到这件可怕的武器的意义,他不管什么战争艺术规则,使用这种武器消灭法国人,使这种战争合法化的首功应归于他。

    八月二十四日达维多夫组建了第一支游击队,紧接着别的游击队也组成了。战争愈向前推进,游击队就愈来愈多。

    游击队各个歼灭那支大军。他们歼灭那些就像从枯树上掉下的落叶一样的法国军队,他们时而还要摇晃一下这棵枯树。到了十月,也就是法国人往斯摩棱斯克逃跑时,这些大大小小性质各异的游击队就已经发展到有几百个了。有的游击队完全仿效军队,有步兵、骑兵、司令部,携带着生活用品;有的只有哥萨克骑兵;有些是小股的,步兵和骑兵混杂的,还有些是谁也弄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农民和地主。有一个游击队的头头是一所教堂的勤杂工,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抓获了几百名俘虏。有一个村长的老婆名叫瓦西里萨,她一个人打死了几百个法国人。

    十月下旬,游击战争达到高潮。这是战争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游击队自己都为他们的胆大而吃惊,他们时刻提防着被法军活捉或者被包围,因此,他们总是马不离鞍,人不离马,隐藏在森林里,俟机袭击敌人,现在,这一阶段已成为过去。战争已明朗化,人人都知道,应当怎样和法国人进行斗争。此刻只有那些建立有司令部的大游击队的头头们把他们的司令部设在离法国人较远的地方,他们仍然认为有许多事情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那些早就开始战斗,总是在近处窥视法国人行动的小股游击队,他们认为那些大的游击队队长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们也能办到。哥萨克和农民们潜入法国人之中,他们则认为,现在一切都能办到。

    十月二十二日,游击队员杰尼索夫和他的伙伴们斗志昂扬,一大早他们就开始行动。他们全天都在靠近大路的森林中监视一支押运骑兵物资和俄国俘虏的队伍,他们与其余法军距离较远,但加强了掩护,据俘虏的口供和侦察员的报告,证实了是开往斯摩棱斯克的。获悉这支运输队行动的不仅是杰尼索夫和在杰尼索夫附近活动的多洛霍夫(他也率领了一支不大的游击队),而且还有几个建有司令部的大游击队;大家都获悉了这支运输队的行动,正如杰尼索夫所说,大家都磨拳擦掌。这些大游击队中有两个队的头头——一个是波兰人,另一个是德国人——差不多同时给杰尼索夫来信,邀请杰尼索夫与他们联手来袭击这支运输队。

    “不行呵,老兄,我也是长了胡子的人啦,”杰尼索夫边读来信,边自言自语地说,他给德国人的回信中说,虽然他由衷地愿意在骁勇善战、赫赫有名的将军麾下的服务,但是他不得不放弃这一幸福,因为他已置身于波兰将军的指挥之下。他又写了一封同样的内容的信给波兰将军,告诉他,他已经归德国人指挥了。

    杰尼索夫是这样安排的,这次行动不向上级报告,他联合多洛霍夫,以这两支兵力并不多的队伍去袭击并截获这个法国运输队。十月二十二日运输队从米库林纳村出发,当天前方宿营地是沙姆舍沃村。从米库林纳到沙姆舍沃沿途左边是大森林,有的地方森林临近大路旁边,有的地方离大路有一里路或一里多路。杰尼索夫骑着马和同伴们一整天在森林中和法国这支运输队一道往前走,他们时而进入森林中间,有时走到林边,然而他们始终把法国人置于自己监视之下。一早,才离开米库林纳村不远,路边就是森林,有两辆车陷进泥里,车上载的是骑兵用的马鞍,杰尼索夫的游击队轻易就截获了这两辆大车,然后把他们带进林中。在此之后,整个白天,游击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监视着法国人的行动,并不惊动他们。让他们顺利地抵达沙姆舍沃村,在那里,他和多洛霍夫一道进行袭击。多洛霍夫按约在傍晚时分来到离沙姆舍沃村一里多路的看林人的小屋商谈,预计次日黎明行动,两面夹击,像雪崩一样打他个劈头盖脑,歼灭运输队并缴获全部物资。

    游击队在米库林纳和沙姆舍沃的两端布置了监视岗哨,在米库林纳村后两里路,森林靠近大路的地方,布置了六名哥萨克,只要一有法国军队出现,就立刻报告。

    同样地,在沙姆舍沃村的前方,多洛霍夫也派人监视着大路,要弄清楚,在离此多远处还有别的法国军队。运输队约有一千五百人,杰尼索夫有二百来人,多洛霍夫也差不多,法国军队在数量上占优势,这并没有使杰尼索夫胆怯。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就是这支运输队究竟是什么兵种,为此目的,杰尼索夫需要捉一个“舌头”(即活捉一名敌军)。早上袭击那两辆大车时,干得太急促了,把押车的法国人全打死了,只活捉了一个小鼓手,这个像孩子的士兵是掉了队的,他一点也说不清那个运输队是什么兵种。

    进行第二次袭击,杰尼索夫认为是危险的。为了不惊动法国人,他派了一名曾在他的游击队当过队员的农民吉洪·谢尔巴特到前面的沙姆舍沃村去,只要有可能,哪怕活捉一个运输队派去打前站的士兵也好。

    ——————

    4

    这是一个温暖多雨的秋日。头顶上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边,都是一片混沌。一忽儿像是下大雾,突然间又下起倾盆大雨。

    杰尼索夫骑在一匹精瘦、两肋下陷的良种马上,雨水从他戴的羊皮帽和披的毡斗篷上流淌下来。他和他的马一样,歪着头,抿着耳朵,被瓢泼大雨打得皱起眉头,急切地注视着前方。他那长满又短又黑的浓须的瘦削的面庞,显露出满面怒容。

    杰尼索夫身旁是哥萨克一等上尉——杰尼索夫的助手,他也戴着羊皮帽,披着毡斗篷,骑的是一匹硕壮的顿河马。

    第三个是一等上尉洛瓦伊斯基,他也戴皮帽,着毡斗篷,身材修长,身子像一块平板似的平平整整,面孔白皙,头发淡黄,眼睛细而明亮,脸上的表情和骑马的姿势一样安详,表现得怡然自得。虽然说不出马和骑马的人有什么特点,但是只要看一眼哥萨克一等上尉和杰尼索夫这两个人,就可以看出,杰尼索夫浑身湿漉漉,样子怪别扭的,他只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再瞧一下那个哥萨克一等上尉,他像平时一样安详、镇定自若,好像他不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而是人和马融成一体,是一种力量倍增的典型。

    在他们稍前一点的地方,走着一个头戴白色小帽,身着灰色长衫的浑身湿透了的农民向导。

    在他们身后,一个着藏青色法国军大衣的军官骑着一匹瘦小的、尾巴和鬃毛很长、嘴唇磨出了血的吉尔吉斯马。

    和他们并排行进的是一个骠骑兵,坐在骠骑兵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破烂的法国军装,头戴蓝色小帽的少年。这个少年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抓住骠骑兵,不停地搓动手脚取暖,他惊恐地四下张望,这就是早晨俘虏的法国小鼓手。

    在后面,沿着狭窄的、泡着水的泥泞的林间小道,三三两两地行走着骠骑兵、再后面是哥萨克们,有的披着毡斗篷,有的穿着法国军大衣,有的头上顶着马被。那些马,不论是栗色的还是火红色的,因为被雨淋湿,都变成乌黑色的了。那些马脖子上的鬃毛被淋湿而粘在一起,马脖子变得很细。马的身上蒸发着热气。衣服、马鞍、缰绳——全都被大雨淋得透湿而变得滑溜溜的,地上和落叶也是如此。人们缩着颈项骑在马背上,尽可能纹丝不动,使自己身上暖和一点,同时不再让水流到坐鞍下面,不再从两膝和脖子后面流进体内。在拉得很长的哥萨克队伍中间,有两辆套着法国马和带马鞍的哥萨克马的大车在树桩和枯枝上颠簸着,车辙积满了水,大车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杰尼索夫的坐骑为了绕过一个水洼,向旁边一拐,他的膝盖碰在一棵树上。

    “唉,活见鬼!”杰尼索夫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他咬着牙,接连抽了三四下鞭子,溅了自己和同伴们一身的泥。杰尼索夫心情不好;由于雨也由于饿(从早晨起谁也没有吃过东西),更主要的,是由于到现在还没有多洛霍夫的消息,而派去捉“舌头”的人也还没有回来。

    “很难再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偷袭机会了。要自己单独去干,又太危险,如果推延到第二天,那又会让某一个大游击队从自己鼻子底下把即将到手的战利品抢走。”杰尼索夫一边想,一边不停地注视着前边,他切盼能见到多洛霍夫派来的人。

    杰尼索夫拨转马头,在可以远眺右前方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个骑马的人。”他说。

    哥萨克一等上尉朝杰尼索夫所指的方向望去。

    “有两个骑马的人——一个军官,一个哥萨克。但是难以肯定是少校本人。”哥萨克一等上尉说,他总爱用哥萨克们听不懂的词句。

    两个骑马者驶下山坡就看不见了,过几分钟又出现了。前面那个军官被大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不住地挥动马鞭,抽打已十分疲乏的坐骑,疾驶而来。在他身后是一个哥萨克,他站在马镫子上,一溜小跑。这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小伙子有一张宽阔、红润的脸庞,有一双愉快、灵活的眼睛,他驰近杰尼索夫,递上一封湿淋淋的信。

    “将军送来的,”那个军官说,“请原谅,不很干……”

    杰尼索夫皱着眉头,他接过信,立即拆开。

    在杰尼索夫看信的时候,军官对一等上尉说“都说危险,危险,”他指了指那个哥萨克接着道,“其实,我和科马罗夫,都有准备,每人都有两支手枪……,这是什么人?”他看见那个法国小鼓手时,问道,“是俘虏?你们已经打了一仗了?我可以和他谈一下吗?”

    “罗斯托夫!彼佳!”杰尼索夫匆忙看过信,大声叫道“你怎么不早点说你是谁?”杰尼索夫含笑转向那个军官并把手伸了过去。

    这个军官是彼佳·罗斯托夫。

    彼佳一路上都在琢磨,在见到杰尼索夫时,怎样才能使自己像一个大人,像一个军官的样子,同时还要不露出过去曾经相识。但当杰尼索夫对他一笑,彼佳立刻欣喜得涨红了脸,精神焕发,把准备好的摆出一付军官的架子忘得一干二净,他开始讲述,他怎样从法国人旁边走过,他在接受任务时是如何高兴,他参加了那次维亚济马战斗,并且立了战功。

    “好,我见到你很高兴。”杰尼索夫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又显露出焦虑。

    “米哈依尔·费奥克利特奇,”他对哥萨克一等上尉说,“这又是那个德国人送来的。他(指的是彼佳)是他的部下。”杰尼索夫向哥萨克一等上尉讲述了刚才收到的信的内容:那个德国将军再一次提出联合袭击运输队的要求。“如果我们明天不把它拿下来,他就会在我们的鼻子底下抢夺过去。”他肯定地说。

    在杰尼索夫和哥萨克一等上尉说话的时候,彼佳由于杰尼索夫的冷漠腔调而感到难堪,他以为是因为他军容不整,他便悄悄地从大衣底下整理了一下卷上去的裤腿,竭力保持一个军人的姿式。

    “阁下有什么指示?”他对杰尼索夫说,行了一个举手礼,又试图做出原先准备好的,要作出像一个副官见到将军的样子,“我是不是应当留在阁下这里?”

    “指示?……”杰尼索夫若有所思地说,“你能留到明天吗?”

    “是,听从吩咐……我可以留在您的部下喽?”彼佳大声说。

    “可是将军究竟是怎样吩咐你的——立即返回吧?”杰尼索夫问道。彼佳脸红了。

    “他什么也没吩咐。我想,是可以的吧?——”他带着询问的口气说。

    “那好吧。”杰尼索夫说。接着他就作出如下部署:派一队到林中小屋歇营地;派那个骑吉尔吉斯马的军官(他履行副官职务,去寻找多洛霍夫,弄清楚他现在何处,能否在当晚赶到;杰尼索夫本人带领哥萨克一等上尉和彼佳到靠近沙姆舍沃村的森林的边缘,以便侦察清楚,明天怎样从那里去袭击法军驻地。

    “喂,胡子。”他对那个农民向导说,“带我们去沙姆舍沃。”

    杰尼索夫、彼佳和哥萨克一等上尉,还有几个跟随的哥萨克和一个押着俘虏的骠骑兵,一行人马向左拐过一道山沟,向森林边缘行进。

    ——————

    5

    雨停了,不过下起雾,树枝上还在滴着水珠。杰尼索夫、哥萨克一等上尉和彼佳,默默地跟着那个头戴尖顶帽的农民,他穿着树皮鞋,迈着八字步,踏着被雨水淋湿的树叶,悄声地带领他们往森林边走去。

    他走上一道斜坡,停了一下,张望四周,然后朝一处树木稀疏的地方走过去,在一株叶子还没有掉落的大橡树下站住了,神秘地对他们招手。

    杰尼索夫一行人走了过去。从农民向导站的地方可以看见法国人。一出森林,斜坡上是一块黑麦地。在右边。在一条陡峭的山谷对面,有一个小村子,村里有一所屋顶已坍塌的地主的住宅。在小村子里,在地主的住宅里,在整个山坡上,在花园里,在水井和池塘边,在从桥头到村庄二百米上坡的大道上,透过飘忽的大雾,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人。可以清楚地听见用非俄罗斯语言吆喝用力拉车上坡的马,可以听见他们互相呼应的声音。

    “把俘虏带过来。”杰尼索夫低声命令,他的眼睛仍然紧盯着那些法国人。

    那个哥萨克把孩子抱下马,把他带到杰尼索夫跟前。杰尼索夫指着那些法国军队,向他是什么兵种。那孩子把冻僵的双手插进衣袋,抬起眼睛惊恐地望着杰尼索夫,他显然极力想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他想回答好杰尼索夫的问题,但这孩子总是答非所问。杰尼索夫皱起眉头,转身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哥萨克一等上尉。

    彼佳迅速地转动着头,一忽儿看小鼓手,一忽儿看杰尼索夫,一忽儿看哥萨克一等上尉,一忽儿看村里和大路上的法国佬。生怕漏掉什么重要情况。

    “不管多洛霍夫来不来,应当拿下来!……嗯?”杰尼索夫闪了一闪愉快的目光说。

    “这个地方很好。”哥萨克一等上尉说。

    “派步兵下到那片洼地,”杰尼索夫继续说道,“他们可以向那个花园爬过去;您带领哥萨克骑兵从那儿过去,”杰尼索夫指着村后的一片树林,“我带领骠骑兵从这儿走。枪一响就全面出击……”

    “洼地过不去——有个泥潭,”哥萨克一等上尉说,“马会陷下去,要从左侧绕过去……”

    正当他们在低声交谈时,在池塘旁边的洼地上啪的一声响了一枪,冒起一团白烟,接着又响了一枪,山坡上几百名法国人好像很快活地齐声呐喊。枪响时,杰尼索夫和哥萨克一等上尉往后退了一点。因为他们离法国人那么近,他们还以为枪声和呐喊声都是由他们引起的。然而这都与他们无关。在下面,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人迅速跑过洼地,显然法国人是向他射击和喊叫。“唉!这不是我们的吉洪吗?”哥萨克一等上尉说。

    “是他!正是他!”

    “嘿,这个调皮鬼。”杰尼索夫说。

    “跑掉了!”哥萨克一等上尉挤挤眼说道。

    他们叫他做吉洪的那个人跑到河边,扑通一声跳入河中,三下两下爬上岸,成了个泥人,浑身发黑,爬起来又跑。追赶他的法国人在河边停住了脚。

    “呶,真麻利。”哥萨克一等上尉说。

    “好一个狡猾家伙,”杰尼索夫仍然带气忿的神情说,“直到现在他都在干些什么?”

    “他是什么人?”彼佳问。

    “是我们的侦察员。我派他去捉一个‘舌头’。”

    “噢,原来这样。”彼佳刚听到了头一句话就点着头说,好像他全懂了,其实他一点也不懂。

    吉洪·谢尔巴特是一个全队最有用的人。他原本是格扎特附近波克罗夫斯科耶村的农民。杰尼索夫开始打游击时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村,照例把村长叫来,问一下法国人的情况,这个村长也像所有的村长一样,好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一概回答说,闻所未闻。杰尼索夫向他们说明他的目的就是要消灭法国人。当再问及法国人窜来过没有?村长说,洋人确实来过,不过我们村只有季什卡·谢尔巴特①一个人应付他们。杰尼索夫吩咐把吉洪找来,称赞了他的活动,当着村长,说了几句,所有祖国的儿子都应当效忠于沙皇和祖国,都应当仇视法国人的话。

    ——–

    ①季什卡是吉洪的爱称。

    “我们对法国人并没有做坏事。”吉洪说。看起来,似乎在他听了杰尼索夫那番话以后有点胆怯。“我们只不过同那些小伙子逗着玩。我们的确打死了二十来个洋人,可是我们没有干别的坏事……”第二天,杰尼索夫完全忘了这个农民,当他已经离开波克罗夫斯科耶村时,队员向杰尼索夫报告说,吉洪跟着队伍不肯离开,要求收留他。杰尼索夫吩咐把他留了下来。

    吉洪起初只干些粗活,生火、担水、剥死马,等等,很快他对游击战表现出极大的爱好和才能。他常常在夜间去找战利品,经常能弄到法国人的服装和武器,派他去捉俘虏,他也能捉回来。杰尼索夫免去了他干杂活,外出侦察敌情时就把他带在身边,并把他编入哥萨克队伍。

    吉洪不喜欢骑马,时常步行,但从来不会落在骑兵后面。他的武器是一支旧式大口径火枪,一根长茅和一把斧子;他带火枪主要是为了好玩,使唤斧子就像狼使唤牙一样,狼用牙很容易从皮毛里找到虱子,还可以啃大块的骨头。吉洪举起斧子劈木头,握着斧背削小撅子或挖刻小勺子,这些活干起来都得心应手,吉洪在杰尼索夫队伍里占有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地位。每当要做某种困难的和讨厌的活的时候,如用肩膀把陷进泥里的大车顶出来,拽着马尾巴把马从泥泽中拉出来,偷偷混入法国人中间去,一天要走上五十俄国(一俄里等于一、六七公里——译者注)等活儿,人们总是笑嘻嘻地指着吉洪。

    “这个鬼东西,你拿他真的没办法,他健壮得像头牛。”人们都这样谈论他。

    有一次吉洪要捉一个法国人,那人朝他打了一枪,子弹打在背上肉多的地方。吉洪只用伏特加酒内吸外擦,就把伤治好了,这件事成为全队打趣的笑话,而吉洪也乐意任大家来取笑。

    “怎么样,老兄,不干啦?给打趴下了?”哥萨克们对他嘲笑道。这时吉洪故意弯下腰,做个鬼脸,假装生气的样子,用最好笑的话咒骂法国人。这件事对吉洪的唯一的影响是,他在受伤后很少去捉俘虏了。

    吉洪是队里最有用、最勇敢的人。没有谁比他找到的袭击机会更多,没有谁比他活捉的和打死的法国人更多;或许是由于这个缘故吧,他成了全体哥萨克和骠骑兵寻开心取笑的人物,而他也心甘情愿地充当这一角色。这一次是杰尼索夫在头一天晚上派他去沙姆舍沃村去捉一个“舌头”。可是,不知他是不满足于只捉一个俘虏呢,还是因为他在夜里睡过了头,他在大白天钻进了灌木林,钻进法国人中间去了,于是,正如杰尼索夫从山上看见的那样,被法国人发现了。

    ——————

    6

    杰尼索夫望着近在咫尺的法国人,他和哥萨克一等上尉交换了对明天发起袭击的意见,对这次袭击的决心已定,于是他拨转马头,往回走了。

    “喂,老弟,现在咱们去把衣裳烘干。”他对彼佳说。

    在临近守林人小屋的时候,杰尼索夫停了下来,向林子里注视着,林中有一个人身穿短上衣,脚穿树皮鞋,头戴喀山帽,肩上挎了一支枪,腰间别着一把斧,迈开两条长腿,甩开两只长胳膊,步履轻捷,大踏步走了过来。这人一见到是杰尼索夫,慌忙把一件什么东西扔进灌木丛中,他脱下搭拉着帽檐的湿透的帽子,走到长官面前。这人就是吉洪。他那张麻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对又细又小的眼睛显露出得意的神情。他高昂着头,仿佛忍住笑似的,注视着杰尼索夫。

    “喂!你到哪里去了?”杰尼索夫说。

    “到哪里去了?抓法国佬去了。”吉洪大胆、急速地回答,他的声音沙哑、平和。

    “你为什么大白天往那儿钻?畜牲!呶!什么也没抓到?

    ……

    “抓是抓到了。”吉洪说。

    “他在哪?”

    “天一亮我就抓到一个,”吉洪接着说,他叉开那双穿着树皮鞋,迈八字步的平脚,“我把他带到树林里,这家伙不中用。我想,得再去弄个像样子的来。”

    “你瞧,这个调皮家伙,果然不出我所料,”杰尼索夫对哥萨克一等上尉说。“你怎么不把这一个带来?”

    “把他带来?”吉洪气呼呼地急忙插嘴说,“这是一个不中用的东西。难道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样子的?”

    “你这滑头精!……可是……”

    “我再去捉一个,”吉洪接着说,“我就这样往林子里钻,然后卧倒。”吉洪迅急卧倒,表演他是怎样做的。“来了一个,”他继续说到。“我就这样一下把他抱住。”吉洪敏捷地从地上跳起来,“跟我去见上校,我说。那家伙哇哇乱叫。一下子又来了四个,手持匕首向我刺来,于是我举起斧头迎上上去,”吉洪挺起胸膛,横眉倒竖,舞动双臂,大喝一声,“你们要干什么,去见你们的耶稣去吧!”

    “对,对,我们从山上看见你从洼地里跑掉的。”哥萨克一等上尉挤着他闪亮的眼睛说。

    彼佳很想笑,但是他看了大家都在忍住笑。就把目光迅速从吉洪脸上移到杰尼索夫和哥萨克一等上尉的脸上,他不明了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别装傻!”杰尼索夫生气地咳嗽着。“你为什么不把第一个带来?”

    吉洪用一只手抓了抓背,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忽然,他那张麻脸拉长了,堆起一副傻笑,露出了缺牙(为此,大家又叫他缺牙巴)。杰尼索夫笑了,彼佳也哈哈大笑,吉洪跟着对他们笑了起来。

    “是这样,他是一个十足的废物,”吉洪说。“他穿得破烂不堪,又十分粗野,我怎好把他带来见您。”他还说:“要干啥,我还是一个将军的儿子呢?我不去。”

    “蠢家伙!”杰尼索夫说。“应该由我来盘问……”

    “我问过了,”吉洪说。他说,他不很清楚,他又说,“我们的人很多,不,全都是孬种,说是军人,空有其名,你只要大喝一声,全都会乖乖就擒。”吉洪高兴地、坚决地注视着杰尼索夫的眼睛,十分肯定地说。

    “我要狠狠抽你一百鞭子,看你还装不装傻。”杰尼索夫厉声说道。

    “别生那么大的气,”吉洪说,“您所需要的法国人,我还不知道怎么的?等天一黑,你要什么样的,我捉什么样的,捉他三个也行。”

    “呶,咱们走吧。”杰尼索夫说。一直回到守林的小屋子,一路上,他显得气愤、紧锁双眉,一言不发。

    吉洪跟在后面,彼佳听见哥萨克们和他说笑,还嘲笑他把一双什么靴子扔进灌木丛中。

    彼佳听了他们的谈话,看到吉洪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忽然间明了,原来吉洪杀了一个人,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感到不是滋味,他看了一眼俘虏的那个小鼓手。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他觉得此时此刻应高昂起头,振奋精神,他煞有介事向哥萨克一等上尉问起有关明天的作战计划,以免让人家觉得他配不上他所在的那支队伍。

    派出的那个军官在路上遇见了杰尼索夫,他报告说,多洛霍夫本人马上就到,他那方面一切进展顺利。

    杰尼索夫忽然高兴起来,把彼佳叫到跟前。

    “喂!快点给我讲讲你的情况吧。”他说。

    ——————

    7

    彼佳告别了双亲,离开了莫斯科,回到了自己的团队,不久,他就成为一个指挥一支大游击队的将军的传令兵。彼佳自从晋升为军官,特别是他到了战斗部队,参加过维亚济马战役之后,经常处在幸福、激动的状态中,他为自己已长成大人而高兴,他总是兴高采烈地忙这忙那,不放过任何一个从事真正的英雄事业的机会。他沉醉于军营中的战斗生涯,他对在军营中的所见所闻,都有着浓烈的兴趣。他又总觉得,老是在他没有在场的那个地方正在进行着真正的英雄事业。因此他迫切要去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十月二十一日,他的将军要派一个人到杰尼索夫的游击队去,彼佳向将军苦苦哀求,使得将军难以拒绝。但是,将军想起了彼佳在维亚济马战役中的疯狂行为,他不从选定的路线前往,而是强行驰越法军火力封锁线,在飞越封锁线时,他还打了两枪。所以这次将军特别向他交待,不准他参加杰尼索夫的任何战斗行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当杰尼索夫问起他能不能留下来的时候,彼佳脸立刻红了,心也慌了。在到达树林边缘之前,彼佳原打算,他应当坚决服从命令,立即返回部队。但是,当他亲眼看见了法国人,又见到了吉洪,并听到当晚要对法军进行袭击,他以年轻人极易迅速改变观点的特点,改变了主意,他认为,他一直尊敬的那位将军是一个无能的德国人,而杰尼索夫才是英雄,哥萨克一等上尉是英雄,吉洪是英雄,在这困难时刻,离开他们是可耻的。

    杰尼索夫、彼佳和哥萨克一等上尉来到看林小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在暮色中可以看见备好鞍蹬的马,哥萨克和骠骑兵在林间空地上搭起窝棚,在林间凹地里(为了不让法国人看见冒烟)生起通红的火。在小屋篷下面,一个哥萨克卷起袖筒切羊肉。屋子里有三名杰尼索夫队里的军官正把一扇门板搭成桌子。彼佳脱下湿衣服,交给人烘干,然后立刻动手帮助那三个军官布置餐桌。

    十分钟后,一张铺有桌布的饭桌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伏特加、军用水壶盛着的甜酒、白面包、烤羊肉,还有盐。

    彼佳和军官们一起坐在桌旁撕着吃那香喷喷的肥羊肉,满手流着油。彼佳天真烂漫,他爱一切人,因而他也相信别人也同样地爱他。

    “您以为怎样,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他对杰尼索夫说,“我在您这儿住一天,没事吧?”不等回答,他自己就回答了:“我是奉命来了解情况的,我这不是正在打听……不过,求您让我参加最……最主要的…我不需要奖赏……我只希望……”彼佳咬着牙,环视了一下四周,头抬得高高地,挥了挥胳膊。

    “参加最主要的……”杰尼索夫笑着重复彼佳的话。

    “只请你给我一个小队,由我来指挥,”彼佳继续说,“这在您算不了什么吧?噢,你要小刀?”他对一个想切羊肉的军官说。他递过去一把折叠式小刀。

    那个军官称赞他的刀子。

    “请留下用吧,这种刀我还有好几把,”彼佳红着脸说。

    “唉!老兄!我全给忘了,”他忽然叫了起来,“我还有很好的葡萄干,要知道,是没有核的,我们那里新来了一个随军小贩,有很多好东西,我一下买了十斤,我喜欢吃点甜的,大家要吃吗?”彼佳跑到门口去找他的哥萨克,拿来几个口袋,里面大约有五斤葡萄干。“请吧!先生们!请,请。”

    “您要不要咖啡壶?”他对哥萨克一等上尉说。“我在我们那个小贩那里买的,挺精致的。他有很多好东西。他人也老实。这一点尤其重要。我一定给您送来。还有,你们的火石也许用完了,——这是常有的事。我带的有,就在这儿……”他指了指那些口袋,“一百块,我买的很便宜。要多少,就拿多少,全拿去也可以……”彼佳突然停住了口,脸红了,自己觉得扯得太远了。

    他开始回忆他今天有没有做什么傻事,他仔细搜索着记忆。他一下想到了那个法国小鼓手。“我们挺自在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给他吃的没有?欺负他没有?”他在想。

    他觉得他扯了那么一通打火石的事,现在有点害怕。

    “可以问吗?”他想,他们一定会说,他还是个孩子,小孩同情小孩。我明天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如果我要问,是不是怪难为情的?”彼佳想。“唉,反正都一样!”他一下红了脸,惊慌地望了一下那些军官,看他们脸上有没有讥讽的表情,他说:

    “可不可以把捉来的那个小俘虏叫来,给他点什么吃的……可能……”

    “是啊,可怜的小家伙,”杰尼索夫说,他显然不会认为这个提议有什么可害羞的。“把他叫来,他叫樊尚·博斯。叫他来吧。”

    “去叫,去叫。可怜的小家伙,”杰尼索夫重复道。

    杰尼索夫说这话的时候,彼佳站在门旁。他从军官们中间穿过去,走到杰尼索夫身旁。

    “让我吻吻您,亲爱的。”他说,“嘿,多好啊!太好了!”

    他吻了一下杰尼索夫,立刻往院子里跑去。

    “博斯!樊尚!”彼佳在门口喊道。

    “您找谁?先生!”黑暗中一个声音说。彼佳回答道,“我找今天俘虏的那个法国小孩。”

    “噢!韦辛尼吗?”一个哥萨克说。

    樊尚这个名字已经被叫走了音:哥萨克叫他韦辛尼,农民和战士叫他韦辛纳。这两种叫法都是春天的意思。这正好和那个小毛孩子相称。

    “他正在火堆旁烤火呢。喂,韦辛纳!韦辛纳!韦辛尼!”

    黑暗中接连传出呼唤声和笑声。

    “那孩子挺机灵,”站在彼佳身旁的骠骑兵说,“方才我们给他东西吃了。他饿的不得了!”

    在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小鼓手光着脚板,踏着泥泞,来到了门前。

    “AhC’estvous!”彼佳说:“Voulezvousmanger?N’ayezpaspeur,onnevousferapasdemal,’他又说。他羞怯地,热情地抚摸着他的手又补了一句:“Entrez,entrez.”①“Merci,monsieur.”②小鼓手用颤抖的、几乎是小孩子般的声音回答,他在门口擦脚上的泥。彼佳有很多话要对小鼓手说,但是他不敢,进屋前站在他身边,不知怎样才好。在黑暗中他抓住那孩子的手,握了握。

    ——–

    ①法语:啊,就是你呀!要吃东西吗?别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进来吧。

    ②法语:谢谢,先生。

    “Entrez,entrez.”他轻声地说。

    “咳,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彼佳自言自语,他打开门,让那孩子先进去。

    小鼓手进到屋里,彼佳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他觉得对他太注意会有损于他的身份。他把手插进衣袋摸着球,他犹豫不决,要是给小鼓手球是不是一件害臊的事情。

    ——————

    8

    多洛霍夫的到来,把彼佳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了。杰尼索夫已经吩咐给小鼓手伏特加酒和羊肉,叫他穿上俄国式的长大衣,打算不把他和其他俘虏一样送走,把他留在队里。彼佳在部队里曾经听到过许多关于多洛霍夫骁勇善战和对法国人残暴的故事,所以,从多洛霍夫一进屋,彼佳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越来越振作,高昂着头,力图表现出,即使像多洛霍夫这样的伙伴,他也配得上。

    多洛霍夫外表朴素,这一点使彼佳十分惊奇。

    杰尼索夫穿一件农民大衣,蓄着胡子,胸前佩戴着一枚尼古拉神像,他的言谈和一切举止都显示出他的特殊地位。多洛霍夫从前在莫斯科时穿一身波斯服装,而现在的装束则完全相反,有一副近卫军军官似的很拘板的仪表。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的是近卫军棉大衣,钮孔上别了一枚圣乔治勋章,头上端端正正地戴一顶普通军帽。他在墙角处脱下湿毡斗篷,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杰尼索夫跟前,立刻谈起正事来。杰尼索夫对他讲述了两支大游击队对袭击法国运输队的计划、彼佳送来的信件,以及他是怎样回复那两个将军的。接着,杰尼索夫又讲述了他所获悉的法国部队的所有情况。

    “是这样,但是必须弄清楚是什么部队,有多少人,”多洛霍夫说,“不把他们有多少人弄准确,就不能贸然行动。得去一趟,我做事讲究认真。”他又问,“哪位先生愿意跟我一起到法国人营盘里去走一遭?我把法国军装都带来了。”

    “我,我……我跟您去!”彼佳喊到。

    “完全用不着你去。”杰尼索夫对多洛霍夫说,“至于他,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让他去的。”

    “我去是最好不过啦!”彼佳喊道,“为什么我不能去?”

    “没有这个必要。”

    “请原谅我,因为……因为……我一定要去,就是这样。

    您带我去吗?”彼佳问多洛霍夫。

    “为什么不可以?”多洛霍夫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盯着法国小鼓手的脸。

    “这孩子早就在您这儿了?”他问杰尼索夫。

    “今天捉到的,可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他留下来了。”

    “噢,你把其余的都弄到哪里去了?”多洛霍夫说。

    “什么哪里?我送走的都有收条!”杰尼索夫突然红着脸大声叫道。“我敢凭良心说,我没害过一条命。把三十个或三百个押解到城里去,不玷污一个军人的名誉,请恕我直言,在你一定是困难的吧。”

    “这番好心话要是由这个十六岁的小伯爵嘴里说出来才合适。”多洛霍夫冷笑着说,“你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什么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说了我一定要跟您一道去。”彼佳怯生生地说。

    “不过,老兄,就你和我来说,咱们该是扔掉这种多情的时候了。”多洛霍夫继续说,好像他对这个刺激杰尼索夫的话题特别有兴趣。“你留下这孩子干吗?”他摇了摇头,又说,“是因为你怜悯他?要知道,我们知道你那些收条。你送走一百个,结果收到三十个。其余的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送不送这都一个样,不是吗?”

    哥萨克一等上尉眯着明亮的眼睛,赞许地点着头。

    “送不送都一样,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我不愿意使我的良心不安。你说,他们会死掉。那也成,只要不是死在我手里就行。”

    多洛霍夫哈哈大笑起来。

    “谁叫他们下过二十道命令捉我?要是真被捉了去,你和我连同你那骑士风度,都会给吊到白杨树上。”他顿了一顿。

    “我们还是干正经事吧。叫我的哥萨克把背包拿来,我带来了两套法车军装。怎么样,跟我去吗?”他问彼佳。

    “我?对,对,当然去。”彼佳盯着杰尼索夫忙不迭地说,他脸涨红得几乎流下眼泪。

    在多洛霍夫和杰尼索夫争论应当怎样对待俘虏的时候,彼佳又感到困窘和坐立不安。可是,他又来不及弄清楚他们交谈的是什么意思,他想,既然,这些有名的大人物是那么想的,那自然是对的,是好的。不过,主要是不能让杰尼索夫以为我得听他的,他可以指挥我。我一定要随多洛霍夫到法国军队营盘中去。他能办到的,我也能办得到。

    对杰尼索夫的一切劝阻,彼佳总是回答说,他做事一向很精细,不是毛手毛脚地靠碰运气。他从来都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

    “因为,您一定同意这一点,如果不弄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这可要关系到数百条人命,而我们只不过两个人。再说,我非常想去,一定得去,您别再阻拦我,”他说,“要那样,只会使事情更糟糕……”

    ——————

    9

    彼佳和多洛霍夫穿上法国军大衣,戴上筒形军帽,朝着杰尼索夫观察敌军营地的林间空地驰去,天已完全黑下来,他们走出树林,来到洼地里。一到下面,多洛霍夫就吩咐跟随他的哥萨克在那里等候他们,然后顺着大路向桥头驰去。彼佳和他并骑而行,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落到敌人手中,我决不会让他们活捉去,我有枪。”

    彼佳悄声说。

    “不要说俄语,”多洛霍夫急速地附耳低语,就在此刻,黑暗中传来一声喝问:“Quivive?”①可以听见扳动枪栓的声音。

    彼佳兴奋而又紧张,他握住自己的手枪。

    “Lanciersdu6—me.”②多洛霍夫回答。他照常前行,既不加快也没放慢,可以看见桥上站岗的哨兵的黑影。

    ——–

    ①法语:什么人?

    ②法语:第六团的枪骑兵。

    “Motd’ordre?”①多洛霍夫勒马缓缓前行。

    “Ditesdonc,lecolonelGérardestici?”②他说。

    “Motd’ordre!”哨兵不回答,拦住他说。

    “Quandunofficierfaitsaronde,lessentinellesnedeBmandentpaslemotd’ordre……”多洛霍夫突然发了火,策马向哨兵走去。“Jevousdemandesilecolonelestici?”③不等那个已经站开的哨兵回答,多洛霍夫策马向山坡上走去。

    看见一个横越大路的黑影,多洛霍夫拦住那个人,问他司令官和军官们都在哪儿。那个大兵肩膀上扛了一条口袋,他停了下来,走到多洛霍夫马前,用手摸着马,简单并友善地说,司令官和军官们都在右边山坡上的农场里(他这样称呼地主的庄园)。

    多洛霍夫沿大路往前走,从大路两侧的篝火堆那儿传来法国人的谈话声。多洛霍夫拐进地主庄园的院子里。进院门后,他下了马,走到一堆烧得正旺的火堆跟前,有几个人围坐着,正在大声谈话。火上吊一个军用饭盒在煮东西,一个头戴尖顶帽,身穿蓝大衣,被火光照得通体透亮的大兵跪在那儿,他用通枪的通条搅拌饭盒里的东西。

    “Oh,c’estunduràcuire.”④坐在火对面稍暗中的一个军官说道。

    ——–

    ①法语:口令?

    ②法语:喂,热拉尔团长在这儿吗?

    ③法语:官长在巡查,哨兵不问他口令。我问你团长在不在这儿?

    ④法语:你拿那小子没办法。

    “Illesferamarcherleslapins…”①另一个军官大笑说。听见多洛霍夫和彼佳牵马走近火堆的脚步声,两个军官停住交谈,循声向暗中张望着。

    “Bonjour,messieurs!”②多洛霍夫大声响亮地说。

    大堆阴影处的军官动了一下,一个高个子、长颈项的军官绕过火堆,走到多洛霍夫面前。

    “C’estvous,Clément?”他说,“D’oùdiable…”③他发觉认错了人,就没把话说完,他皱了皱眉头,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问多洛霍夫,他有什么可以为他效力的。多洛霍夫说,他和同伴追赶自己的团队,他问在场的军官们,知不知道第六团的消息。他们谁都不知道;彼佳觉得那些军官怀有敌意和怀疑,注视了他和多洛霍夫。有数秒钟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吭。

    “Sivouscomptezsurlasoupedusoir,vousveneztroptard.”④火堆后面有一个人忍着笑说道。

    ——–

    ①法语:他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②法语:你们好,诸位!

    ③法语:是您啊,克莱芒?从哪来,鬼东西……

    ④法语:如果你们是来吃晚饭的,那你们就来晚了。

    多洛霍夫说他们不饿,他们当晚还要赶路。

    他把马交给那个搅和锅里煮的东西的大兵,然后在火堆边挨着那个长颈项军官蹲下身子。这位军官目不转睛地瞧着多洛霍夫,再次问地,是哪一个团的?多洛霍夫没有回答,好像不曾听到他的问话,他从衣袋里掏出法国烟斗,点着抽起烟来,他问那些军官,在他们往前去的路上怎样才能免遭哥萨克的袭击。

    “Lesbrigandssontpartout.”①一个军官自火堆那边回答。

    多洛霍夫说,只有对他和他的同伴这样掉了队的人,碰到哥萨克是很危险的,但是对大部队,哥萨克多半不敢袭击,他用试探的口气补上了这一句,然而,没有一个人答话。

    “嗯,他大概要走了。”彼佳站在火堆旁边,听着他们谈话,不时地这么想。

    但是多洛霍夫又提起那个中断了的话题,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有几个营?每个营有多少人?有多少俘虏?在问及他们部队中的俄国俘虏时,多洛霍夫说:

    “Lavilaineaffairedetrainercescadavresaprèssoi.Vaudraitmieuxfusillercettecanaille.”②一说完,他怪声怪气大笑起来。彼佳感到,骗局马上要被法国人识破,他不由得从火堆旁往后退了一步。对多洛霍夫的问话和他的怪笑,没有任何一个人作出反应,有一个未曾露面的法国军官(他裹着大衣躺在地上),欠起身子和旁边的同伴嘀咕了几句。

    多洛霍夫站起来,叫那个牵马的大兵。

    “他们会把马牵过来吗?”彼佳想,不由得靠近多洛霍夫。

    马牵过来了。

    “Bonjour,messieurs.”③多洛霍夫说。

    彼佳想说,bonsoir④,但他说不出口。军官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多洛霍夫好一阵才跨上那匹不肯站稳当的马;然后缓缓驰出大门。彼佳和他并马而行,他很想看又不敢看军官们有没有追赶他们俩。

    ——–

    ①法语:那些强盗遍地都是。

    ②法语:拖着这些死尸怪腻的,不如把这帮匪徒全枪毙了。

    ③法语:再见,诸位。

    ④法语:你们好。

    来到大路上,多洛霍夫不从郊外回去,而是从村中穿过。

    他在一处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你听到了吗?”他说。

    彼佳听到了俄国人的谈话声音,看到了火堆旁边俄国俘虏里糊糊的身影。彼加和多洛霍夫下了山坡,径直往桥上走去,从哨兵身旁走过,那个哨兵一句话也没有说,愁眉苦脸地来回走动着;他们朝哥萨克在那里等候他们的洼地走去。

    “好啦,再见吧。对杰尼索夫讲,天一亮就打响第一枪。”

    多洛霍夫说完正要走,彼佳抓住了他。

    “嘿!”他喊到,“您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咳,太好了!

    太棒了!我十分敬爱您。”

    “好啦,好啦!”多洛霍夫说,但是彼佳不放开他,多洛霍夫在黑暗中看见彼佳弯过身子想亲吻他,多洛霍夫吻了吻他,笑着拨转马头,消失在黑暗中。

    ——————

    10

    彼佳回到看林人的小屋,在走廊里就遇见了杰尼索夫。他正焦急地等候彼佳回来,他后悔,不该派彼佳去。

    “感谢上帝!”他喊道。“啊,感谢上帝!”他听了彼佳兴高采烈的讲述又重复了一遍。“你这鬼东西,为了你,我觉都没睡!”杰尼索夫说。“啊,感谢上帝,现在可以躺下了。天亮前还可以打上个盹。”

    “嗯,不,”彼佳说。“我不想睡,我知道我自己,一睡下去,就要睡过头,战斗前,我习惯了不睡觉。”

    彼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愉快地回忆着深入放营的桩桩细节,生动地遐想明天的情景。当他见到述尼索夫已经熟睡,他站起来,向院子里走去。

    外面漆黑一片。雨停了,树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点。在看林人的小屋旁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哥萨克的窝棚和拴在一起的马的黑影。在小屋后边,有两辆看起来是黑色的大车,大车旁边还有几匹马,凹地里亮着快要燃尽的火堆。哥萨克的骠骑兵并没有都睡觉,伴随着树上往下滴水的滴答声和附近一些马的咀嚼声,从四处传来悄悄的谈话声。

    彼佳从屋内走出来,在黑暗中举目四望,然后向大车走去。车下面有人在打呼噜,大车周围几匹备好鞍蹬的马正在嚼着燕麦。黑暗中彼佳认出了自己的坐骑,虽然它是乌克兰种,但是他仍叫它卡拉巴赫①马,于是他向这匹马走去。

    ——–

    ①卡拉巴赫是阿塞拜疆的一个地区,以产名马著称。

    “喂,卡拉巴赫,我们明天要去执行任务了。”他说,闻了闻马的鼻孔,吻了一下。

    “怎么,长官,还没睡?”坐在大车下面的一个哥萨克说。

    “没有,你,大家叫你利哈乔夫吧?我刚回来,我们到法国人那里去了一趟。”于是彼佳不仅详细地向哥萨克讲述了他这次行动,而且讲了他为什么要去,以及他认为宁愿自己冒生命危险,也比去乞怜上帝保佑好。

    “咹,还是睡一会吧。”哥萨克说。

    “不,我习惯了,”彼佳回答,“你手枪里的大石用完了吧?

    我带的有,要吧?拿去用吧。”

    那个哥萨克从大车下面探出身子,以便靠近点仔细地看了看彼佳。

    “我干什么事情都要事先有准备。”彼佳说,“而有的人随随便便,不作准备,过了又后悔。我不喜欢那样。”

    “这一点也不错。”那个哥萨克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朋友,能帮我磨一下佩刀吗?(彼佳没有撤谎)这把刀还没有开过口,能行吗?”

    “那有什么,完全可以。”

    利哈乔夫站起身,在一个袋里摸索了一下,不一会,彼佳就听到磨石上发出霍霍的响声。他爬上大车,坐在车沿上。

    哥萨克在车下面磨着佩刀。

    “怎么样,弟兄们都睡了吗?”彼佳说。

    “有的睡了,有的没睡——像我们这样。”

    “唉,那个孩子呢?”

    “韦辛尼吗?他在门厅躺着,没人管他。受了惊恐以后,他睡着了。他现在可高兴啦!”

    随后,彼佳默不作声,他听着磨刀的声音。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出现了一个黑影。

    “磨什么?”那人走近大车,问道。

    “给这位小爷子磨佩刀。”

    “好事,”那人说,彼佳觉得他是个骠骑兵。“我的茶杯是不是忘在你这儿了?”

    “在车轱辘旁边。”

    骠骑兵拿起杯子。

    “天快亮了吧。”他打着呵欠说了一句,然后走到一旁去了。

    彼佳原本知道他是在树林里,在杰尼索夫的游击队里,离大路有一里路,他正坐在从法国人手里缴获来的一辆大车上,大车旁边拴着马,大车下坐着哥萨克利哈乔夫,正帮他磨刀,右边一团黑影是看林人小屋,右下方亮着一团红的是快烧完了的火堆,来拿茶杯的是一个想喝水的骠骑兵;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这一切。他已置身于神话般的天堂里,在那里一切现实都不相似。那团大黑影想必是看林人的小屋,也可能是无底深渊。那团红的或许是一堆火,也可能是一个庞然大怪物的眼睛。也许他现在是坐在一辆大车上,也很可能不是坐在大车上,而是坐在其高无比的塔顶上,要从上面跌落下地,需要一整天,整整一个月,或者一直往下落,永远也掉不到地上。坐在大车下面的,或许是那个哥萨克利哈乔夫,但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奇特、最完美,还没有人认识他的人。可能有一个骠骑兵来找水喝,然后回到林间凹地里去了,然而,或许他已消失了,而且永远消失了。他这个人已根本不存在了。

    不论彼佳现时看见什么,没有一样能使他惊奇。他已置身于神话般的天堂里,在那里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仰望天空,上天和大地一样神奇,天渐渐晴了,云在树梢上空飞掠而过,好像露出了星星,有时好像出现了晴朗的黑色天空,有时觉得这黑洞洞的是乌云,有时又觉得天空在头顶上直往上升,有时又觉得天压得这么低,简直用手就可以触摸到。

    彼佳闭上双目,摇晃了一下身子。

    树枝上滴着水珠。有人低声谈话,马在相互拥挤,嘶鸣,还有一个人在打呼噜。

    “呼哧,呼,呼哧,呼……”这是磨佩刀的声音。突然,彼佳听见了一个阵容整齐的乐队演奏一种不知名的、庄严又悦耳的赞美歌曲。彼佳和娜塔莎一样,比尼古拉更有音乐天赋,但他从来都没有学过音乐,连想都未想过。正因为这样,这意外闯入他头脑的乐曲,他觉得特别新奇,格外动人。乐曲越来越清晰,从一种乐器转换成另一种乐器,演奏的是“逃亡曲”,虽然彼佳完全不懂什么叫“逃亡曲”。每种乐器,有时像提琴,有时像小号,然而比提琴和小号更好听、更纯净。每种乐器都是各奏各的,在还没有奏完一个乐曲时就同时演奏另一种乐器,然后同第三、第四种乐器汇合起来,所有的乐器一齐演奏,分开,又合起来,时而奏起庄严的教堂音乐,时而奏出宏亮的胜利进行曲。

    “啊,我在做梦,”彼佳向前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是我耳朵里的声音。或许,这是我的音乐。好,再来。奏吧,我的音乐!奏啊!……”

    他闭上眼睛。声音从四面八方,又好像从远方传送过来,渐渐合成和声。分开来,合起来,然后又合成悦耳的,庄严的赞美歌。“嘿,这太好了,这真好,妙!我要听什么,就有什么。”彼佳自言自语。他试图指挥这个庞大的乐队。

    “好,轻一点,轻一点,停。”那些声音听从他指挥。“好,饱满一点,欢快点,还要再欢快。”从远处传来逐渐加强的庄严的声音。“喂,声乐!”彼佳命令,于是起初传来男声,随后是女声,声音逐渐加强,不快也不慢,庄严稳重。彼佳听着那十分美妙的声音,心中又惊又喜。

    庄严的胜利进行曲,伴随着一支歌,水珠的滴答声,呼哧,呼哧的磨刀声,战马相互拥挤声,嘶鸣声,这一切声音并没有扰乱这演奏,而是融为一体了。

    彼佳不知道这样持续有多久:他欣赏着,他一直为这种享受感到惊奇,他为没有伙伴来分享而遗憾。利哈齐夫的声音唤醒了他。

    “长官,磨好了,您可用它把法国人劈成两半了。”

    彼佳醒了。

    “天亮了,真天亮了!”他喊道。

    先前看不清的马,现在连尾巴都看见了,从光秃的树枝中,透露一片水光。彼佳跳起身,抖擞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卢布给利哈乔夫,挥动了几下,试了试,插入刀鞘。哥萨克们解开马,收紧了肚带。

    “司令官来了。”利哈齐夫说。

    杰尼索夫从看林小屋走出来,把彼佳叫过去,他下令集合。

    ——————

    11

    昏暗中找出自己的马,勒紧马肚带,排列成队。杰尼索夫站在小屋旁,发出最后一道命令。游击队的步兵几百只脚踏着泥泞道路,沿大路前进,迅速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树林之中。哥萨克一等上尉向哥萨克们发布命令。彼佳提着马缰,急切等候上马的命令。他那用冷水洗过的脸,特别是他那双眼睛火辣辣的,一阵寒气透过脊背,迅急透过全身,不由得索索发抖。

    “都准备好了吗?”杰尼索夫说。“带马来。”

    马牵过来了。肚带没勒紧,杰尼索夫不快,训斥了那个哥萨克,翻身跨上马背。彼佳踏上马镫,那马习惯地咬他的脚,彼佳似乎觉不出自己的重量,迅速翻身上马,掉头看了看身后在昏暗中出发的骠骑兵,向杰尼索夫驰去。

    “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给我任务吧,求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说。杰尼索夫好像把彼佳这个人的存在全给忘了,他转身看了他一眼。

    “对你只有一点要求,”他严历地说,“听我的命令,不要乱窜。”

    杰尼索夫再没有和彼佳说一句话,默默地走着。来到林边,田路上已经大亮了。杰尼索夫和一等上尉咬了咬耳朵,哥萨克骑兵队从彼佳和杰尼索夫身旁驰过。随后杰尼索夫策马向山坡下走去。马踢蹲着后腿,出溜着下到洼地。彼佳和杰尼索夫并辔前行。他全身抖得更厉害。天越来越亮,只有浓雾还遮掩着远方的物体。杰尼索夫下到洼地后,往后面看了看,向站在他身旁的一等上尉点了点头。

    “发信号!”他说。

    那个哥萨克抬起手放了一枪。就在这一瞬间,马蹄声、呐喊声、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就在刚一响起马蹄声和呐喊声的瞬间,彼佳顾不得杰尼索夫的警告,扬鞭跃马,直奔向前。彼佳觉得,枪一响,天突然像正中午一样明亮。他向桥头冲去,哥萨克沿着大路向前猛冲。在桥上他碰见一个落在后面的哥萨克后,继续往前冲。前面有一些人,一定是法国人,他们从大路右边向左边跑去。有一个人跌倒在彼佳马蹄下的泥地里。

    在一所农舍旁边,一些哥萨克正忙着做什么。人群中响起一声可怕的喊叫,彼佳向那群人跑去,他第一眼看到一张苍白的法国人的脸,他的下巴直打哆嗦,手里握着一杆长矛,对准着他。

    “乌拉!……弟兄们……咱们的……”彼佳喊道,他提起缰绳纵马沿着村里的街道驰奔向前。

    前面响起了枪声,从路两边跑出来的哥萨克、骠骑兵和衣衫褴褛的俄国俘虏,大声喊叫着。一个身板强壮,光着头,涨红着脸、身穿青灰色大衣的法国人用刺刀和骠骑兵肉搏,当彼佳驰到跟前时,那法国人已经倒下去了。“又没赶上。”彼佳脑子里闪了一下,于是他向枪声最密急的地方飞奔过去。枪声来自昨晚他和多洛霍夫去过的那所地主庄园。法国人躲藏在花园里面茂密的树丛中,从篱笆后面向拥在大门口的哥萨克射击,彼佳向大门口飞跑过去,在硝烟中他看见多洛霍夫,他脸色铁青,正对人们吆喝。“绕过去,等一等步兵!”他喊道,就在这时彼佳来到他跟前。

    “等一等?……乌拉!……”彼佳喊道。他飞快向枪声紧密和硝烟弥漫的地方伸了过去。一排密急的枪声,凌空飞来的子弹呼啸而过,有的啪嚓一声打在什么东西上。哥萨克们和多洛霍夫随彼佳之后冲进了大门。在滚滚硝烟中,有些法国人扔掉武器从树丛中跑了出来,另外一些向山下池塘逃跑。彼佳穿过院子,但是他松开了缰绳,奇怪地,快速挥动双臂。身子愈来愈向马鞍一侧滑下去,那马跑到在晨曦中将要燃尽的火堆旁,停了下来,彼佳摔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哥萨克们看见他的胳膊和腿抽搐着,头却一动也不动,子弹射穿他的头。

    一个法国高级军官,用刀挑着一块白手巾,从屋里走出来,宣布投降,多洛霍夫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下马,走到伸开双臂一动也不动的彼佳身旁。

    “完了。”他皱紧眉头说,然后朝大门走去,杰尼索夫骑在马上,还面而来。

    “打死了吗?!”杰尼索夫喊道,他老远就看见彼佳躺在地上,那是他所熟悉的,完全失去生命的姿势。

    “完了。”多洛霍夫又说,好像他说出这句话心中要舒坦些。他疾步向俘虏走去,这些俘虏已被急忙赶来的哥萨克团团围住。“不要收容他们!”他对杰尼索夫大声喊道。

    杰尼索夫没有作答,他来到彼佳身旁,下了马,用颤抖的双手捧起被血和泥弄脏了的,已经惨白的彼佳的脸。

    “我喜欢吃甜的。有葡萄干,都拿去吧,”他想起彼佳的话。杰尼索夫像大吠似的号淘大哭,哥萨克们惊愕地回头看,杰尼索夫急转身走到篱笆跟前,紧紧抓住篱笆。

    杰尼索夫和多洛霍夫救出的俘虏中,有皮埃尔·别祖霍夫。

    ——————

    12

    皮埃尔所在的那个俘虏队,自从由莫斯科出发,直到现在,法军司令部没有下达过任何新的命令。十月二十二日和这个俘虏队走在一起的已经不是从莫斯科出发时的那些军队和车队了。在他们后面装干粮的车队,头几天就被哥萨克掳走了一半,而另一半走到前头去了;原先走在前边的已失去了马的骑兵,连一个也没剩下,全失踪了。前几天前面还是炮队,现在却是朱诺元帅的庞大车队,这个车队由威斯特法利亚人护卫着。走在后面的是骑兵的车队。

    从维亚济马出发,最初分三个纵队行事,现在已乱成一团。从莫斯科出发后第一次休息时皮埃尔所见到的混乱现象,现在已达到了极点。

    沿途两旁,到处是死马;各个部队掉了队的士兵,衣衫褴褛,他们时而走进行进中的纵队,时而又掉队,不断变换着。

    途中,闹过几次虚惊,士兵们举枪射击,盲目乱跑,互相冲撞,然后又集合起来,为这无端的惊吓互相埋怨、咒骂。

    这三股——骑兵的车队、俘虏押送队和朱诺的辎重队——一起行军,仍旧构成一个独立的统一的整体,尽管这支队伍在迅速地减员。

    骑兵车队原有一百二十辆大车,现在已不到六十辆;其余的有些被劫走,有些被扔弃掉。朱诺的辎重队的遭遇也一样。有三辆大车被达乌兵团的散兵劫走。皮埃尔从德国籍士兵的谈话中得知,押送这个车队的人比押送俘虏的人多,他们的一个同伴,一个德国籍士兵,因为在他身上发现一把元帅的银匙,元帅亲自下命令处决了他。

    在这三股当中,俘虏押送队减员最多。从莫斯科出发时是三百三十人,现在剩下不到一百人。押送部队觉得,俘虏比骑兵队的马鞍和朱诺的轻重更累赘。他们明白,马鞍和朱诺的银匙还有点用处,但是对于让又冷又饿的士兵去看守和扣解同样是又冷又饿的俄国人来说有什么用。(俄国俘虏一路上死亡和掉队,掉队的人被奉命就地枪杀)这不仅不可理解,而且令人厌恶。押送队士兵的处境和战俘们同样悲惨,他们生怕,如果他给俘虏以同情,那就会使自身处境更加悲惨,所以他们对战俘的态度格外冷漠和严厉。

    在多罗戈希日,押送队士兵把俘虏们锁在马栅里后,他们出去抢劫他们自己的仓库。有几个俘虏从墙脚下挖洞逃了出去,但又被法国人捉回来枪毙了。

    从莫斯科出发时俘虏队中是把军官和士兵分开的,这个规定无形中就取消了。现在凡是还能走得动的都一起走,从第三天上皮埃尔和卡拉塔耶夫和那条认卡拉塔耶夫为自己主人的雪青色的哈叭狗又会合到了一块。

    卡拉塔耶夫因患了疟疾病在莫斯科住进了医院。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三天疟疾病又发作了。他身体逐渐衰弱,皮埃尔离开了他。皮埃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卡拉塔耶夫病得十分衰弱以后,皮埃尔总是迫不得已时才走近他。每到歇营地,卡拉塔耶夫就躺倒呻吟,皮埃尔每次走近他,就听见他呻吟,还闻到从他身上发出一股越来越浓烈的味道,皮埃尔就远远躲开,连想都不去想他了。

    作为一名俘虏,皮埃被关在马棚内,他不是从理智上,而是从自己的现实处境,以自己的生命,悟出了一个道理:人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幸福,幸福存在于自身,幸福在于满足人的自然需要,而一切不幸并不在于缺少什么,而在于过剩,在这三个星期的押解途中,他又悟出了一个新的、令人欣慰的道理:他已认识到,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他还认识到,世上没有哪个环境是人在其中过得幸福和完全自由,也没有哪个环境人在其中过得不幸福和不自由。他认识到,痛苦有一个界限,自由也有一个界限,而这两个界限又非常接近;一个人为他的锦绣衣被折了一个角而感到苦脑,也正如他现在睡在光秃的湿地上,一边冷一边热而感到苦恼一样;从前他曾为穿紧脚的舞鞋而感到苦恼,而现在他完全光着脚(他的鞋早已破烂了),用两只伤痕累累的脚走路,也感到同样的痛苦。他发现,他和妻子结婚时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然而并不比现在夜间被锁在马栅里更自由。在所有他自己后来称作痛苦的事情中(他当时几乎没有感觉是痛苦),主要的是那双赤裸的,磨破了的,满是伤痕的两只脚。(马肉味道鲜美且富有营养,代替盐的火药硝烟味甚至令人愉快,天气不太冷,白天走路暖洋洋的,夜间燃起篝火;虱子咬得痒痒的。)开始时唯一难以忍受的是那双脚。

    上路的第二天,皮埃尔在火堆旁看着他的两只脚。他想,没法再用它走路了;可是,当大家都站起来出发时,他也就一步一拐地跟着走了,走得周身发热,也就不觉得痛了。到了晚上,那双脚看起来比先前更可怕了。他不去看,却去想点别的什么事情。

    皮埃尔现在才懂得:一个人所具有的全部生命力,以及人本身固有的可以把注意力由一件事转向另一件事,使自己脱出困境的潜在力量,它就像是蒸汽锅炉上的安全阀门,在蒸汽压力超过了一定限度的时候,它就会自动把多余的蒸汽释放出去。

    他不曾看见也未曾听见法军枪杀掉队的俘虏,虽然已有一百多人就这样被消灭了。他不去想身体日益衰弱的卡拉塔耶夫,很明显,他自己很快就要遭受同样的命运。皮埃尔更少想他自己。他的处境越困难,他的前途越可怕,他心中就出现欢快的,令人欣慰的思想、回忆和想象。这样就使自己越发与已陷入的困境无关。

    ——————

    13

    二十二日中午,皮埃尔沿着泥泞的打滑的道路向山上走,他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那崎岖的山道。他偶而看一眼他周围熟悉的人群,然后又看那双脚,全都是他所熟悉的。那条雪青色的哈叭狗快活地沿着路边跑。有时,为了证明它的敏捷和满足,它提起一只后腿,用三条腿跳,然后又用四条腿跑,狂吠着向栖在死尸上的乌鸦奔去。哈叭狗比在莫斯科时更快活,更光滑圆润。沿途到处都是各种动物的陈尸烂肉——从人的到马的,不同程度腐烂了的肉;狼不敢走近有行人的道路两旁,而狗可以任意大嚼大吃。

    雨从早上下起,眼看就要转晴,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了,比先前还下得大,道路已经湿透,水顺着车辙流成了道道水沟。

    皮埃尔一边走一边向两旁张望,每走三步就弯起一根手指头。他内心在嘀咕“下呀,下呀,再下大点!”

    他觉得他什么都不想,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的灵魂却在想一件重要的和令人欣慰的东西。这是他昨天和卡拉塔耶夫的谈话中得出来的最奥妙的精神收获。

    在他们昨天的宿营地,皮埃尔在一堆快要燃烧完了的火堆旁觉得很冷,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堆燃烧得较旺的火堆旁边。普拉东坐在火堆旁边,用他的大衣像法衣一样连头裹了起来,他用动人的、愉快的、然而却是微弱的、病人的声音向士兵们讲述着一个早已为皮埃尔熟悉的故事。下半夜,这通常是卡拉塔耶夫疟疾发作过后特别活跃的时候。皮埃尔走近火堆,听见普拉东微弱、病态的声音,看见他那被火光照亮了的可怜的脸,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被刺痛了。他对这个人的同情使他吃惊,他想走开,但是没有另外的火堆可去,于是皮埃尔极力不看普拉东,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你身体好吗?”他问道。

    “身体?如果我们埋怨病,上帝就不会把死神赐给我们。”

    卡拉塔耶夫说,他又接着讲述那个已讲开了头的故事。

    “……我说,我的老弟,”普拉东继续说,他那苍白、憔悴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含着奇异的、喜悦的光亮,“我说,我的老弟……”

    皮埃尔早就熟知这个故事,卡拉塔耶夫单独对他一个人至少讲过六次,而每次讲述这个故事时总是怀着奇特的、喜悦的感情。然而,无论皮埃尔对这个故事已经多么熟悉,他现在听起来,仍然觉得新鲜,卡拉塔耶夫讲述这个故事时所表现出的安详和出自内心的喜悦,感染着皮埃尔。这个故事是讲一个老商人,他和全家人都循规蹈矩,信奉上帝,有一次他和一个富商结伴到马卡里去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俩住进一家客店,两个人都躺下睡了,第二天早晨发现那个富商被人杀害并劫走了财物。在老商人的枕头下面找到一把上面染着血迹的刀子。这个老商人遭到审判,挨了鞭打,撕破了鼻孔,——按照规矩要做的都做到了,——卡拉塔耶夫说——然后他就被流放,去做苦工。

    “就是这样,我的老弟(卡拉塔耶夫讲到这里,皮埃尔就来了),这件事一晃过去了十多年,那个老头在劳动营服苦役,他规规矩矩,一件坏事也不做,他只乞求上帝赐他一死。嘿!一天夜里,犯人们聚在一起,就像我们现在这样,那个老头也在其中。他们谈论自己为什么受这份罪,是怎样得罪了上帝的。有一个说他杀过一个人,另一个说,他害死两条人命,还有一个说他是纵火,再有一个说他是逃亡者,什么罪也没有。接着大家问那个老头,“老人家你又是为了什么遭这个罪呢?”“我嘛,小兄弟们,我是为我自己的也是为别人的罪过才遭这个罪的,我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拿过别人一点东西,我还时常帮助穷人。亲爱的小兄弟们,我是个商人,我有很多财产。”他这样从头到尾地详详细细地把经过对大家讲了一遍。“我不为自己难过,这是上帝的旨意,不过只有一点,”他说,“我老伴和孩子太可怜了。”讲到这里,老人哭了。碰巧,在这群犯人中有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杀死了那个商人。“老人家,”那个人说,“那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哪一个月?”他问及所有情况,他的心被刺痛了。他就像这个样子走到老人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人脚下。“老人家,”他说,“你是因为我才遭的这份罪,弟兄们,他说的都是真的,弟兄们,老人家没有罪,他是冤枉了的,那件事情是我干的,那把刀是我趁你睡着了塞到你枕头下面的。原谅我吧,老人家。”他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吧。”

    卡拉塔耶夫停住嘴,他凝视着火光,露出欣喜的笑容,拨了一下火。

    ——“那个老头说,上帝会饶恕你的,我们所有的人对上帝都有罪,我是为我自己的罪过才遭受这份罪。”他哭了,泪流满面。你们想不到吧,善良的人们,”卡拉塔耶夫说,他露出喜悦的笑容,眼睛闪着愈益明亮的光彩,好像他刚刚所讲述的故事里面,包含有一种最有魅力、最有意义的东西。

    “你们真想不到,亲爱的朋友们,这个杀人凶手向当局自首了。他说,‘我害过六条人命,我是凶手,但是最使我难过的是那位老人,不能再让他为了我的缘故而遭罪。当局记录下供词,发了公文,一切都照章办理。那地方很远,一审再审,一道道公文,一层层上报,终于到了沙皇手中,沙皇的命令来了:无罪释放,发还没收的财产。公文下来了,到处找那老头。那个无辜的老头在哪里呢?”卡拉塔耶夫的下巴在打颤。‘上帝已经饶恕了他——他死了。你看,事情就这样,亲爱的朋友们。”卡拉塔耶夫结束道,他微笑着,默默地凝视着远方,停了很久。

    这时,皮埃尔模模糊糊,充满了欢快,这不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而是它那神秘的意义,是卡拉塔耶夫讲这个故事时,他那如痴如醉的神态和这种如痴如醉的神秘意义。

    ——————

    14

    “Avosplaces!”①突然间喊出一声口令。

    在俘虏和押送队中发生了一阵骚动,似乎期待着一种快乐而庄严的事情。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口令声,从俘虏队的左边来了一队骑着骏马,军容整肃的骑兵。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这是每当最高当局的大人物驾临时人们常有的表情。俘虏们被赶到一边,挤成一团。押送队的士兵们集合列队。

    “L’empereur!L’empereur!Lemaréchal!Leduc!”②一队剽悍的后卫骑兵刚驶过,接着就有一辆由两匹灰马并驾的四轮轿形车咕咕隆隆地驶过。皮埃尔瞥见一个仪态端庄白胖胖的,头戴三角帽的人的脸。这是一位元帅。元帅向皮埃尔那引人注目的粗壮躯体看了一眼。从元帅紧锁双眉和立即掉过脸去的表情,皮埃尔看出了有一种同情和有意把这种同情掩饰住的表情。

    那个管理军队的将军,满脸通红,神色惊慌,鞭打着他骑的那匹瘦马,在马车后面奔跑着。有九个军官聚在一块,一些士兵站在他们周围。所有人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Qu’estcequ’iladit?Qu’estcequ’iladit?…”③皮埃尔听见人们问。

    ——–

    ①法语:各就各位②法语:皇帝!皇帝!元帅!

    ③法语: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在元帅经过时,俘虏们挤在一堆,皮埃尔看到了从早上起还没有看到过的卡拉塔耶夫。卡拉塔耶夫穿着窄小的军大衣,靠着一株桦树坐着。他脸上,除了昨天讲述那个无辜受罪的老人的故事时所表现的欢喜神情外,还露出宁静、庄严的表现。

    卡拉塔耶夫睁着他那温和的、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皮埃尔。显然是希望他能走近点,以便对他说点什么。但是,皮埃尔为自身的处境所担心,他佯装没有看见,急忙走开了。

    当俘虏又启程的时候,皮埃尔回头看了一眼,卡拉塔耶夫坐在路边的桦树旁,两个法国人站在旁边在说什么。皮埃尔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瘸一瘸地向山坡上走去。

    从后面卡拉塔耶夫坐着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皮埃尔听得十分清楚,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他尚未计算出到达斯摩棱斯克还有多少站,这是在那个元帅经过之前就开始计算了。于是他又开始计算。有两个法国士兵从皮埃尔身旁跑过,其中一个提着一支还在冒烟的枪。他们俩脸色苍白,其中一个怯生生地看了皮埃尔一眼,他们的表情和皮埃尔曾见过的那个行刑的年轻士兵的表情一样。皮埃尔看一眼那个士兵,想起了三天前他在火堆旁烤衬衫,把衬衫烤糊了,他们为此还嘲笑过他。

    在他后面,在卡拉塔耶夫坐过的那个地方,那条狗在哀嗥。“愚蠢的畜牲,嗥什么?”皮埃尔想。

    皮埃尔和同行的同伴们一样,都没有回头看那发出枪声和后来狗叫的地方,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严峻。

    ——————

    15

    军需物资、俘虏兵和元帅的辎重队都驻扎在沙姆舍沃村。大家都围坐在火堆旁。皮埃尔走近火堆,吃了些烤马肉,背着火躺下身子,立刻就睡着了。他又像在波罗底诺战役后在莫扎伊斯克那样睡着了。

    现实的事件又和梦境结合在一起,又有一个人,是他自己呢,还是另一个人,对他谈思想,甚至就是在莫扎伊斯克对他所谈的那些思想。

    “生命是一切。生命是上帝。一切都在变化和运动,这个运动就是上帝。只要有生命,就有感应神灵的快乐。热爱生命就是热爱上帝。”

    比所有一切都更困难和更幸福的是,在苦难中,在无辜的苦难中,热爱这个生命。

    “卡拉塔耶夫!”皮埃尔想起了他。

    皮埃尔突然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出现了一位他早已遗忘的、在瑞士教过他地理课的、仁慈的老教师。“等一等。”那个老者说,他给皮埃尔看一个天球仪。这是一个活动的,晃动的,没有一定比例的圆球。圆球表面是密密麻麻、彼此紧挨着的点点。这些点点都在运动着,不断变换位置,时而几个合成一个,时而一个分成若干个。每一个点都极力扩张,抢占最大空间,而别的点也极力扩张,排挤它,有时消灭它,有时和它合在一起。

    “这就是生命。”老教师说。

    “这是多么简单明了,”皮埃尔想。“我怎么先前就不知道呢。”

    “上帝在那中间,每一个点点都在扩大,以便最大限度地反映它自身。它生长,汇合,紧缩,从表面上消失,沉入深渊,又浮上来。这就是他,就是卡拉塔耶夫,你看,他扩散开来了,又消失了。——Vousavezcompris,monenfant.①”

    教师说。

    “Vousavezcompris,sacrénom.”②一个声音喊道,于是皮埃尔醒了。

    他欠身坐了起来。火堆旁边蹲着一个法国人,他推开一个俘虏,拿一根穿着肉的通条,放在火上烘烤。他卷着袖筒,两手青筋暴突,长满茸毛,皮肤发红,手指短粗,他灵活地转动着通条。他紧锁双眉,褐色面孔阴沉沉的,在通红的炭火的光亮中清晰可见。

    “Caluiestbiengal……Brigand.Va!”③他迅速转过身子对身后的一个士兵说。

    ——–

    ①法语:你懂得了,我的孩子。

    ②法语:你明白了,该死的。

    ③法语:他反正一样……是个土匪,没错!

    那个士兵转动着通条,冷冷地向皮埃尔瞥了一眼。皮埃尔转过脸去,向黑暗中看去。有一个俘虏,就是被法国人推开的那个人,坐在火边用手拍打着什么。皮埃尔凑近一看,认出了那只雪青的小狗,它摇着尾巴坐在那个士兵身旁。

    “啊,你来啦?”皮埃尔说,“啊,普拉东……”他还没有把刚开了头的话说完。

    突然间,如烟往事在脑际涌现出来:有普拉东坐在树下投来的目光,有那个地方传来的枪声,狗的叫声,两个法国人从他身旁跑过去时带有犯罪的面部表情,那支还在冒烟的枪,想起在这个宿营地永远也见不着的卡拉塔耶夫,他正要弄清楚卡拉塔耶夫是否已被打死,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他和一个美丽的波兰姑娘在他在基辅的住宅阳台上度过的那个夏夜。皮埃尔没有把这一天的回忆都联系起来,再从其中作出结论,他闭上眼,于是夏天的自然风光和对游泳以及对流动的液体球的回忆混合在一起,于是他沉入水中,水淹过了他的头顶。

    日出之前,他被巨大的密急的枪声和呐喊声惊醒。法国人从他身旁跑过。

    “Lescosaques!”①一个法国人喊叫道,一分钟后,皮埃尔周围都是俄国人。

    ——–

    ①法语:哥萨克。

    皮埃尔有好一阵子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听见周围同伴们欢喜的哭泣声。

    “弟兄们!我的亲人们,亲爱的!”那些老兵边哭边喊叫着拥抱哥萨克和骠骑兵。骠骑兵和哥萨克围着俘虏们,给的给衣服,给的给靴子,给的给面包,皮埃尔坐在他们当中,放声大哭,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紧紧拥抱第一个走到他面前的士兵,一边哭,一边狂吻着。

    多洛霍夫站在一所已倒塌的房屋的大门旁边,已缴了械的法国人从他面前走过。那些法国人为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而激动,相互间大声议论着;当他们从多洛霍夫面前走过时,他们看见他用马鞭抽打着靴子,以冷峻的目光在注视他们时,他们不再吭声了。另一边站着一个多洛霍夫部的哥萨克在清点俘虏人数。每数到一百就在门上划个记号。

    “多少了?”多洛霍夫问数俘虏的哥萨克。

    “二百了。”那个哥萨克回答道。

    “Filez,filez,”①多洛霍夫不住地说,这是他从法国人那里学来的话。他的目光一碰到俘虏的目光时,眼睛就突然爆发出残酷的光芒。

    ——–

    ①法语:快走,快走。

    几个哥萨克抬着彼佳·罗斯托夫的尸体向在花园内已挖好的墓穴走去,杰尼索夫脱下帽子,阴沉着脸跟在后面。

    ——————

    16

    自十月二十八以后,大地开始上冻。法国军队溃逃的境遇更加悲惨:有的被冻死,有的在火堆旁烤死。而皇帝、总督和公爵们身穿皮衣,驾着马车,携带抢来的财物,继续往前赶路;但是法国军队自从莫斯科撤退后就一直溃不成军。这种现象一直没有丝毫变化。

    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法军原有七万三千人(不包括近卫军,他们除了抢劫,在整个战争中什么事情也不干),现在只剩下三万六千人了(在战争中阵亡的约五千人)。这是第一阶段的数字,以后的数字完全可以用算术计算出来了。

    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从维亚济马到斯摩棱斯克,从斯摩棱斯克到别列济纳,从别列济纳到维也纳,法军就是按照上述比例减员和毁灭的,法军的减员和毁灭与天气寒冷的程度、追击、道路阻障以及一切其他的条件无关。到达维亚济马后,原先分三路纵队行进的法军,已缩成一团,就这样一直走到最后。贝蒂埃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章(众所周知,这些官员报告军队状况,与真实情况相距甚远了)。他写道:

    “我有责任向陛下报告,这三天我在各军团行军中所见到的情况,这些军团已溃不成军,军旗下只有四分之一的士兵,余者四散奔逃,去寻找食物或逃避执行军务。都想早日赶到斯摩棱斯克,以便能获得喘息的机会。

    这几天许多士兵把枪支弹药扔掉。不论陛下今后如何打算,我们都必须在斯摩棱斯克进行休整,应当清除徒步的骑兵、徒手的士兵,不必要的辎重以及与目前兵力不相适应的炮兵用品。军队需要补充给养和休息。由于饥饿和劳累,士兵们已精疲力尽,最近几天有许多士兵死于行军途中和宿营地。这种情况继续在恶化,如不迅速采取补救措施,一旦发生战斗,我们手中将没有可用之兵。

    十一月九日,离斯摩棱斯克三十俄里。①

    ——–

    ①这篇奏章是作者用法文写的——译者注。

    法国人蜂拥进入他们看作是天堂的斯摩棱斯克之后,为了夺得食物,互相残杀或抢劫自己的仓库。把什么都抢光之后,又继续奔逃。

    法国人一味向前奔逃,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怜,天才的拿破仑比别人知道得更少,因为没有人给他下指令。但是他和他周围的人依然保持惯例:下命令,发公函,写报告,下Ordredujour①彼此称呼:“Sire,moncousin,princed’Ekmuhl,roideNaples”②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废纸一堆,因为已不可能办到,他们虽然以陛下、殿下和贤弟相称,但是已经意识到,由于作恶多端,现在正得到报应,已经成为可怜虫。他们伪装得很关心军队,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只有自己,只想能逃出一条命来。

    ——–

    ①法语:每日报表。

    ②法语:陛下、贤弟、埃克木尔王、那不勒斯王。

    ——————

    17

    在从莫斯科撤退到涅曼的途中,俄、法两国军队的行动就像是一种捉迷藏的游戏。两个作游戏的人都被蒙上眼睛,其中一个人不停地、时断时续地摇一个小铃铛,铃声把自己所在地点告诉了对方。起初,那个被捉的人不怕他的对手,大胆地摇着铃铛,但是当他处于逆境的时候,他极力悄悄行动,躲避着敌方。可是常常自以为已经躲开了,却一下落入敌人的手中。

    一开始,拿破仑军队在沿着卡卢日斯卡雅大道行进的时候,还让人知道他们所在的地点。可是,当他们走上通往斯摩棱斯克大道时,他们就不再“摇铃铛”了,悄然逃跑,他们常常以为自己已经逃避开了,这时却又迎头碰上了俄国人。

    法国人在前面逃命,俄国人在后面追击,行动都十分迅速。战马都精疲力尽,而马又是在战斗中能大体确定敌人位置的主要手段。用骑兵进行侦察已不能使用了。此外,由于双方军队位置的变动是如此频繁,如此迅速,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获得情报也不可能及时地送达部队。如果第二天得到消息说敌方头一天在某地,那么在第三天要采取什么措施时,那支军队已经向前走了两天,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位了。

    一方的军队在前面逃命,另一方的军队在后面追击,从斯摩棱斯克出发,法国人本来有许多条不同的道路可供选择。从表面上看,法国人在他们停留的四天之中,完全可以弄清楚敌人在什么地方,作出有利的战略决策,采取点新措施。可是在停留了四天之后,这一群乌合之众,没有新战略,没有新措施,既不从左边走,也不从右边走,又沿着最坏的老路——沿着那条他们熟悉的大路,向克拉斯诺耶和奥尔沙逃跑。

    法国人以为敌人在后面,而不是在前面,他们在逃跑中兵力过于分散,距离拉得过长,首尾相距二十四小时的路程。逃在最前面的是皇帝,然后是王侯们,再后面是公爵们。俄国军队料想拿破仑一定会从右面渡过德聂伯河,这是唯一合理的选择,所以俄军也向右转,沿着通往克拉斯诺耶的大道前进。就像捉迷藏一样,法国人在这儿遇到了俄军先头部队。法国人出乎意料地碰上了敌人,陷入了一片混乱,由于出乎意外而吓得不知所措,停了下来,接着前面的法国人扔下跟随其后的同伴,又继续奔逃,就这样,法军的各个部分,先是王侯们的,然后是达乌的,再随后是内伊的,就好像是从俄军的队列中通过一样,一连过了三天。他们扔掉了所有的笨重的东西,扔掉了大炮和一半的人员,没命地奔逃,各不相顾,他们只敢在夜间逃跑,向右边绕着半圆形的圈子逃跑,以避免与俄国人遭遇。

    走在最后面的是内伊,这是因为他要执行炸毁对任何人都不会构成威胁的斯摩棱斯克城墙的任务(虽然他们的处境已很不幸,或者正因为这种不幸,他们才捶打那块跌伤了他们的地板),内伊率领的那个军团本来有一万人,他跑到奥尔沙拿破仑那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千人了。他把其余的人和大炮全都抛弃掉了。他在夜晚穿过森林偷偷渡过德聂伯河。

    他们又从奥尔沙沿着通往维尔纳的大路继续向前逃跑,还是那样,和追击的军队又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在别列济纳河他们又乱作一团,有很多人淹死在河中,有很多人缴械投降,但是渡过河去的那些人又继续往前奔逃。他们的那位主帅身着皮外套,坐着一辆雪橇,扔下他的同伴们,独个儿往前狂奔,能逃跑的就逃跑,不能逃跑的就投降,还有的就倒毙在逃命的途中。

    ——————

    18

    法国人在整个溃逃过程中,做尽了他们所能够做的断送自己命运的一切事情,从转向卢日斯卡雅大道到主帅扔下自己的部队只身逃跑,这一群乌合之众的每一个行动,都没有丝毫意义。这样,我们可以说,在这一阶段的战役中,要把群众的行动归因于某个人意志的历史学家们,要按照他们的思想来描述这次大溃逃是绝对不可能了。其实不然,历史学家所写的关于这一战役的书籍可以堆积如山,对拿破仑的战略部署、深思熟虑的战略决策以及指挥军队作战的机动灵活,还有他的元帅们的军事天才,都作了淋漓尽致的描述。

    从小雅罗斯拉维茨退却的时候,他可以通过一个物产丰富足以补充给养的地区,另外还有一条与此平行的道路可供选择,后来库图佐夫就是沿着这条道路追击他的,而他却完全没有必要走那条已经被破坏了的道路。而历史学家却认为这是具有种种深谋远虑的战略行动。他从斯摩棱斯克向奥尔沙溃退也同样被说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然后,还描述了他在克拉斯诺耶的英雄行为。据说,他准备在那里部署一次战斗,由他亲自指挥,他手持一条桦木棍,不停来回走动着,说道:

    “J’aiassezfaitl’empereur,ilesttempsdefairelegénéral.”①他说是说了,但是说完大话之后就立刻逃走,丢下了他身后早已溃不成军的队伍,让他们去听天由命罢了。

    后来,人们向我们描述了元帅们灵魂的伟大,特别是内伊,他的灵魂之伟大就在于,他在夜间绕道穿过森林,偷偷地渡过了德聂伯河,他扔掉了军旗和九千名将士,狼狈向奥尔沙逃命。

    ——–

    ①法语:我当皇帝已经当够了,现在该当一下将军了。

    最后,历史学家告诉我们说,那位伟大的皇帝最后离开了英雄的军队,这也算是一桩伟大的天才的行动。甚至对这种最后逃走,在人的语言中被认作是最卑鄙、最无耻的行为,就连三岁小孩也会认为这是最可耻的行为,而这种行为在历史学家的语言中,竟然能够得到辩护。

    每当历史提到这些富有弹性的线延伸得不能再延伸的时候,每当那种行为与人类称作善良,甚至称作正义,已明显相违背时,历史学家们就乞救“伟大”这个词的概念。好像是用“伟大”这个词可以排除衡量善良和丑恶的标准。“伟大的人物”没有邪恶的行为。谁是一个伟大的人物,谁就不用担心会因他的过失遭到谴责。

    “C’estgrand!”①历史学家们说道,这时已经既没有所谓善良,也没有所谓丑恶,只有“grand”②和“Hegrand”③。Grand④就是善良,Hegrand⑤就是丑恶。按照历史学家的观点,grand是被他们称作英雄人物的这些特殊人物的特性。拿破仑穿着暖和的皮衣逃回老家,他不仅扔下那些等待死亡的伙伴(按照他的说法,是他把他们带领到那里去的,他觉得quec’estgrand⑥,因而他也就心安理得。

    “Dusublime(他从自己身上看到sublime的东西)auridi-culeiln’yaqu’unpas,”⑦于是全世界五十年来不断地说:“Sub-lime!Grand!Naplléonlegrand!Dusublimeauridiculeiln’yaqu’unpas.”⑧可是,谁都不曾想一下,承认伟大,而不顾及善良和丑恶还有一个标准,这只能说明他自己的卑劣和无限的渺小罢了。

    ——–

    ①法语:这是伟大的。

    ②法语:伟大的。

    ③法语:不伟大。

    ④法语:伟大。

    ⑤法语:不伟大。

    ⑥法语:他很伟大。

    ⑦法语:从崇高到可笑只有一步距离。

    ⑧法语:崇高!伟大!伟大的拿破仑!崇高到可笑只有一步距离。

    对于我们来说,基督已赋予我们区别善良和丑恶的标准,这就没有不可衡量的东西。哪里没有纯朴、没有善良、没有真理,哪里就没有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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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每当读到关于一八一二年战争最后阶段的记述的时候,有哪一个俄国人不感觉到十二万分的遗憾、不安和难于理解的呢?有谁又不向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所有三路大军以优势兵力包围了法国军队,既然溃逃的法国人又饿又冻,成群地投降,既然(历史这样告诉我们)俄国人的计划就是要阻截、活捉全部法国人,那么,为什么又没有俘获和消灭全部法国人呢?

    数量上少于法国人的俄国军队,何以打了一场波罗底诺战役?何以能从三面包围法国军队,其目的就是全部俘获他们,而又未能达到这一目的呢?难道法国人就比我们强那么多,在已经被我们的优势兵力包围以后,也不能够消灭他们?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历史(所谓的历史)在回答这些问题时说,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库图佐夫、托尔马索夫、奇恰戈夫,以及某某人,某某人,他们没有执行这样的或那样的策略。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执行这些策略呢?如果说,他们的罪过在于未能达到预期的目的,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受到审判,没有被处决呢?然而,退一万步来说,让我们假定,俄国人的失误是库图佐夫和奇恰戈夫等人的罪过。然而仍然难于理解的是,为什么俄国军队在克拉斯诺耶和在别列济纳拥有那些条件(俄国军队在这两处均占据优势),而法国军队及其元帅们、王侯们和皇帝没有被俘获,而这又正是俄国人的目的,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以库图佐夫阻碍进攻的说法来解释这个怪现象(俄国军史学家就是这样说的),是没有根据的,因为,我们知道,在维亚济马和在塔鲁丁诺,库图佐夫的意志已阻挡不了进攻的军队了。

    为什么俄国军队以微弱的兵力在波罗底诺战胜了拥有强大兵力的敌人,而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处于优势兵力情况下,却败给了法国的一群乌合之众呢?

    如果俄国人的目的是切断和生擒拿破仑和元帅们,那么,这个目的不仅没有达到,而且为达到这个目的的一切企图,没有哪一次不遭受可耻的破坏。那么,法国人认为,战争最后阶段是法国人获得了一连串的胜利是完全对的,而俄国历史学家说,是俄国人获得了胜利,这就完全错了。

    俄国的军史家们,只要他们愿意遵循逻辑,自然而然就能得出这一结论,不管他们怎么满腔热情地歌颂过勇敢、忠忱等等,应当不得不承认,法国人从莫斯科撤退是拿破仑得到一连串的胜利,是库图佐夫的失败。

    但是,完全把民族自尊心放到一边,就可以知道,这个结论本身自相矛盾,因为,法国人一连串的胜利导致了他们彻底灭亡,俄国人的一连串失败却导致他们消灭了敌人,把法国人全部赶出国境。

    这个矛盾的根源在于,历史学家们是根据两国皇帝和将军们的信函、战斗报告、报告等类似文件来研究当时的事件,他们说,一八一二年战争最后阶段的目的,是要切断法国军队退路,活捉拿破仑及其元帅们和军队,这样一个目的从来就不存在,完全是他们虚构出来的。

    这一目的从来就不曾有过,而且也不可能有,因为这样的目的没有任何意义,要实现这个目的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一目的没有任何意义,因为,

    第一,溃逃的拿破仑军队竭尽全力逃跑,要尽快逃离俄国,这也正是每个俄国人所期望的事情。对于逃得如此之快的法国人,再去组织若干战役,这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截断那些一心只顾逃跑的人的道路,是没有意义的。

    第三,之所以没有意义还在于为了消灭法国军队,要损失自己的军队,而法国军队没有外在原因,在这一阶段也在自行消灭,在所有道路上没有任何阻碍,也不可能把十二月间所实存的军队的百分之一,带领逃越国境,

    第四,要俘获皇帝、王侯和公爵们是没有意义的,当时最老练的外交家(如梅斯特等人)已经认识到,俘虏了这些人,会使俄国人十分为难。要俘获整个军团更加没有意义,因为俄国自己的军队抵达克拉斯诺耶时,就减少了一半,而押解这些俘虏需要一整个师,而自己的给养已很困难,口粮都不足了,捉到的俘虏大都快要饿死。

    所有关于切断和生擒拿破仑及其军队的高深计划,好像是一个种菜园子的人制定的计划,他在驱赶践踏菜园的牲口时,却跑到菜园门口,迎头痛击那头畜牲。唯一可以替他辩护的理由,那就是他太生气了。然而,对于那些制定那个计划的人来说,就连这个理由也不能成立,因为菜园遭受践踏之害并不属于他们。

    然而,除了切断拿破仑的军队毫无意义之外,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件事之所以不可能做到,是因为:

    第一,经验证明,在一次战役中,各个纵队的战线延伸到五俄里的距离,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使部队的行动与作战计划相符合,若要奇恰戈夫、库图佐夫和维特根施泰因准时在指定地点会师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可以说,没有这种可能,库图佐夫正是这样想的,他在接到这个计划时就说过,这距离牵制作战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第二,之所以不可能还因为,拿破仑军队不要命的狂逃有一股巨大的惯性力,要阻挡住,使其瘫痪,这就必须要有比现有的俄军数量多得多的军队。

    第三,之所以不可能还因为,“切断”这个军事学中的术语没有任何意义。面包可以切断,而军队则切不断。切断军队——堵住它的去路——怎样都办不到,因为周围总有很多地方可以绕过去,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军事学家可以从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点。只要敌人宁死也不投降,就很难俘获他们,这就像一只小燕子落在你的手上,好像是可以捉住,但就是捉不住一样。只有像德国人那样按照战略战术规则投降的人,才能俘虏他们。然而对法国军队来说,他们完全认为,这样做对他们是不适合的了,因为无论是逃跑还是被俘虏,等待着他们的是死亡,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第四,之所以不可能,还有一点是最主要的,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次战争像一八一二年的战争所处的条件那么可怕,俄国军队追击法国人已经用尽了一切力量,以致于再多做一点事情,必将自取灭亡。

    俄国军队在从塔鲁丁诺到克拉斯诺耶的行军途中,因生病和掉队,减少了五万人,这相当于一个大省省会的人口数目。没有打仗部队就减去了一半人员。

    在战役的这一阶段,军队没有靴子和皮衣,给养不足、没有伏特加酒,一连数月夜间都露宿在零下十五度的严寒中。那时白天只有七、八小时,其余时间是无法维持纪律的黑夜,那时,作战时,人们进入不讲纪律的死亡边缘只有几个小时,而当时一连数月每分钟都害怕被冻死或饿死;那时一个月时间军队要死去一半的人,——历史学家在讲到这一阶段战役时,他们说,米洛拉多维奇应当向侧翼某地进军,托尔马索夫应当向某地进军,奇恰戈夫应该向某地转移(在没膝的雪地里转移),某某应当击退和切断敌军,等等,等等。

    俄国军队有一半的人死掉了,但是,他们做了自己所能够做的和应当做的一切事情,为了达到人民所期望的目的。至于另一些坐在暖和的房间里的俄国人,他们提出过一些不可能办到的事情,那就不应当属于俄国军队的过错了。

    事实和历史的记载出现了这一切奇怪的和现在令人难以理解的矛盾,这是因为写这个事件的历史学家所写的是各位将军的高尚情操和动听的言辞,而不是历史事件。

    最使他们感兴趣的是米洛拉多维奇的言辞,是这个或那个将军所受的奖赏和他们所作的推断;但是关于留在医院和坟墓里的五万人的问题,甚至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因为这不属于他们所研究的范围。

    其实,只要不去研究那些报告和将军们的计划,而是深入研究直接参加当时事件的千百万人的行动,那些原先以为很难解决的问题,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很简单地得到确切无疑的答案。

    切断拿破仑军队的这一目的,除了在十来位将军的想象中存在过,而事实上从来就不曾有过。这个目的也不可能有,因为他既没有任何意义,而要想达到这个目的,也是绝不可能的。

    人民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把侵略者从自己的国土上清除出去。这个目的是达到了,第一,它是顺其自然而达到的,因为法国人逃跑了,只要你不去阻挡他们逃跑就行了。第二,这个目的的达到,靠的是消灭法国人的人民战争,第三,一支强大的俄国军队在法国人后面紧追不舍,只要法国人一停下来,就使用这支力量。

    俄国军队的作用,就像驱赶跑动的畜牲的鞭子。经验丰富的放牧人知道,对奔跑中的牲口最好是扬鞭吓唬它,而不是迎头抽打它。

    第四卷 第四部

    1

    当一个人看见一只行将死去的动物时,他会有存一种恐怖感觉:一个本质与自身相同的东西,眼看着消灭了——不复存在了。然而,即将死去的是人,而且还是自己的亲人,那么在亲人将死之前,除了有恐怖感觉之外,还会感觉到心痛欲裂和受到精神创伤,这种精神创伤和肉体创伤一样,有时可以致命,有时也可以平静一些,但内心永远是疼痛的,难以承受外界的刺激。

    安德烈公爵死后,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都同样感觉到这一点,由于高悬在她们头顶上的可怕的死亡阴影,吓得她们不敢睁开眼睛,精神上处于崩溃状态,不敢正视人生。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尚未愈合的伤口,以免遭到污辱性的、会引起疼痛的刺激。所有的事情:大街上急速驰过的一辆马车,请用午餐,使女们请示准备什么布拉吉,更坏的是,虚情假意的关怀,所有这一切,都刺伤着痛处,都好像是一种侮辱,破坏了她们所必须的宁静。她俩在这种宁静中,极力倾听在她们的想象中仍然没有停息的可怕而又严肃的大合唱,也妨碍了她们注视那在她们眼前一晃而过的、神秘的、遥远的、遥远的远方。

    只有她们俩在一块时,才不觉得遭受侮辱和痛苦。她们之间很少交谈。即便谈话,也只说些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两个人同样都避免谈到有关未来的任何一件事情。

    她们觉得,承认有一个未来,就是对他的纪念的侮辱。她们在谈话中,一切与死者可能有关的事情,都尽量地、更加小心地回避。她们觉得,她们所经历过的和所体验过的事情,都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她们觉得,凡是提及他的生活细节,都是破坏在她们眼前完成的神秘的尊严和圣洁。

    她们沉默寡言,时时刻刻都努力回避着有可能涉及他的话题。这样,她们就从各个方面都设下了,绝不谈及他的警戒线。这就使她们觉得,一切都在她们的想象中更加纯洁、更加鲜明了。

    然而,单纯的和无限的悲哀和单纯的和无限的欢乐一样,都是不可能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以其所处的地位,她能独立主宰自己的命运,同时她又是她侄子的监护人和教师,首先被现实生活从她头两个星期所陷入的悲伤世界所唤醒。她收到了家中来信,应该回信;尼古卢什卡住的房间潮湿,害得他咳嗽了。阿尔帕特奇来雅罗斯拉夫尔报告了一些事情并建议和劝告搬回莫斯科弗兹德维仁卡的住宅,那所住宅完整,只须稍加修理就行了。生命不停息,就应当活下去。对于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要离开她一直生活到现在的冥想世界,心情十分沉重;要丢下孤单单的娜塔莎,不论她多么怜惜,甚至于觉得问心有愧,但是,生活中的许多问题急待她去处理,她也只有服从这种要求了。她和阿尔帕特奇清理了帐目,和德萨尔商量了侄儿的事情,作了妥善安排,作好了迁往莫斯科的准备。

    自从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做启程准备时,娜塔莎总是躲着她,独自一人在一边。

    玛丽亚公爵小姐向伯爵夫人提出,准许娜塔莎和她一道去莫斯科,娜塔莎的父母欣然应允,他们看到女儿的体力日渐衰弱,以为更换一下环境,还可以请莫斯科的医生给她诊治,这对她是有益的。

    在向娜塔莎提出这个建议时,她回答说:“我什么地方都不去。求求你们不要管我,”她说完后强忍住眼泪,从房间里跑了出去,与其说是悲哀,不如说是气恼和忿恨。

    自从娜塔莎感到她被玛丽亚公爵小姐抛弃,她要独自承受哀伤之后,她大部分时间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缩着双腿,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她用纤细的紧张的手指撕碎或揉搓某一件东西并用执着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它。这种孤独的生活使她疲倦、使她痛苦,然而,这对于她又是必不可少的。只要一有人进来,她就立刻站起来,改变她的姿势和眼神的表情,或者是顺手拿一本书看或者是顺手做点针线活,很明显,她急切地等待那个打扰她的人走开。

    她总觉得,她马上就要彻底弄清楚那个问题了,而这个问题是她深藏于内心的观点所想探讨出究竟的一个可怕的、又无力解答的问题。

    十二月底,娜塔莎穿一件黑色的毛呢布拉吉,辫发上随便绾起一个结,她瘦削、苍白,踡着腿坐在沙发角上,心烦意乱地把衣带的末端揉来揉去,眼睛注视着房门的一角。

    她在看他去了的那个方向——人生的彼岸。这一人生彼岸她原先从未想到过,总觉得还相当遥远,也未必就真有。现在她觉得,人生彼岸较此岸更接近,更亲切,更可理解了。而人生此岸所有的一切不是空虚和荒凉,就是痛苦和屈辱。

    她向所知的他到过的地方望去,一切依然如旧,她想象不出别的什么样子。她又看见了他在梅季希、在特罗伊茨、在雅罗斯拉夫尔时的样子。

    她看见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重述他的话和自己的话和对她说过的话,时而又想到在当时为他和为自己可能说过的其余的一些话。

    他穿着丝绒皮衣躺在安乐椅里,头支靠在瘦削、苍白的手上。他的胸脯可怕地凹陷下去,双肩耸立着。双唇紧闭,眼睛闪着亮光,苍白的额头上的皱纹不时地皱紧,隐约可见,他一条腿不停地颤抖。娜塔莎知道,他正在和难以忍受的疼痛作斗争。“这是一种什么痛苦呢?为什么会有这种痛苦?他有什么感觉呢?他是多疼痛啊!”娜塔莎想。他发觉她在注视他,于是抬起眼睛,不露笑容,开始说道。

    “有一件事最可怕,”他说,“这就是把我和一个受苦受难的人永远捆绑在一起,这是永无止境的痛苦。”于是,他以试探的目光望着她。娜塔莎像往常一样,不等想好要说什么,就立即回答道:“不会这样下去的,这不会的,您一定会恢复健康,完全恢复。”

    她这时又看见了他,并且在体会她在当时所感受的一切。她回想起他在说这番话时的长时间的、忧愁的、严峻的目光。

    她明白,这种长时间注视的目光带有责备和绝望的意思。“我承认,”娜塔莎这时自言自语道,“假如他永远受苦,那一定是可怕的。我当时这样说,仅仅是因为这对他是可怕的,可是他却想到一边去了。他当时想,这对于我才是可怕的。他当时还想活,害怕死去。我是对他说了粗暴、愚蠢的话。我不曾想到这一点。我的想法则完全不同。假如我要把我想的说出来,那我就会说:让他死去吧,在我的眼前慢慢地死去,我就会比现在幸福。可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什么人也没有了。他知道这一切吗?不。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而现在,已经永远、永远无法挽回了。”他又对她说同样的话,可是现在,娜塔莎在想象中给他作了完全不同的回答。她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您要知道,这在您觉得可怕,可在我并不可怕。在我的生活中,没有了你,我便没有了一切,和您一道受苦,对我来说,更幸福。”于是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就像他在临终前四天,在那个可怕的夜晚那样握着。于是她在想象中,对他说出另外一些她在当时可能说出的温存、爱抚的话。“我爱你……你……我爱……我爱……”,她说这话时,紧握着双手,拼命地咬紧牙关。

    她沉浸在一种甜蜜的悲哀之中,泪水夺眶而出。但是她突然问自己:她是在对谁说这番话?他在哪里?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然而一切又被冷酷无情的困惑所遮掩,她又紧锁双眉,她又向着他所在的地点望去,她似乎觉得,她马上就要识破那奥秘……就在她觉得已经解开那难以理解的事物时,门环被敲打得哗哗直响,她十分惊讶,女仆杜尼亚莎慌慌张张地,不顾女主人的面部表情,闯入了房间。

    “请您快点到爸爸那儿去。”杜尼亚莎的表情异常紧张地说。“彼得·伊利伊奇不幸的消息……有信来。”她一边抽泣,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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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娜塔莎除了对所有的人都有疏远感觉之外,这时她对家中的亲人有特别疏远的感觉。所有的亲人:父亲、母亲、索尼娅,对她如此亲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以致他们的言谈、感情,她都认为对她近来所处的那个世界是一种侮辱,因而她不仅对他们冷淡,而且敌视他们。她听到杜尼亚莎说的关于彼得·伊利伊奇不幸的消息,但是她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会有什么不幸,怎么可能有不幸?他们一切都是老样子,习以为常、平平静静。”娜塔莎心中说。

    当她走近大厅时,父亲匆忙从伯爵夫人房间走出来,满面皱纹,老泪纵横。他从那屋里出来显然是为了能放声痛哭,以泄出心中压抑的哀伤。他看见娜塔莎,绝望地两手一掸,他那柔和的圆脸庞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扭曲着,发出痛苦的哽咽声。

    “彼……彼佳……你去吧,去吧,她……她……叫你……”她像小孩子一样大哭着,急速地挪动衰弱的脚步走向一把椅子,他两手捂着脸,几乎是跌倒在椅子里。

    忽然间一股电流仿佛通过了娜塔莎的全身,有一种东西出其不意地袭击她的心窝,她疼痛万分,好像觉得她身上有一块东西给扯掉似的,她在死去。在这一阵剧痛消失以后,她倏忽感到她已摆脱那内在的禁锢生活的痛苦。她瞧见父亲,听见母亲从门里发出一阵可怕的疯狂的叫喊,她立刻就把她自己和自己的不幸都置之于脑后。她朝她父亲跟前跑去,而他软弱无力地挥动着手臂,指着母亲的房门。玛丽亚公爵小姐走出门来,脸色惨白,下巴颏打战,紧紧地抓住娜塔莎的手,对她说了什么话。娜塔莎对她视若无睹,听若罔闻。她加快脚步往门里走去,顿了一顿,仿佛在同她自己作斗争,紧接着向她的母亲面前跑去。

    伯爵夫人躺在安乐椅中,笨拙地挺伸身体,向墙上碰头,索尼娅和女仆们按住她的双手。

    “娜塔莎!娜塔莎!……”伯爵夫人喊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说谎……娜塔莎!”她一边喊,一边把周围的人推开。“你们都走开,不是真的!打死啦?!……哈—哈—哈!

    ……不是真的!”

    娜塔莎一条腿跪在安乐椅上,俯下身子,抱住她,以出乎意外的气力抱了起来,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紧紧搂住她。

    “妈妈!……亲爱的!……我在这儿,亲爱的……妈妈。”

    她轻轻地呼唤着。

    她不放开母亲,她哭天嚎地,她使劲搂着,她要来水和枕头,解开母亲的衣服。

    “我的好妈妈,亲爱的……妈妈……亲爱的妈妈。”她不停地轻声呼唤着,吻她的头、手脸,泪如泉涌,鼻子和两腮都发痒。

    伯爵夫人挽住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稍稍安静下来,突然她以从未有过的迅捷站起身来,茫然四顾,她看见娜塔莎,用尽全力搂着她的头,然后把她那痛得皱起眉头的脸转向自己,久久地凝望着。

    “娜塔莎,你是爱我的,”她以轻细的、信任的口气说,“娜塔莎,你不会骗我吧?你能把全部实情告诉我吗?”

    娜塔莎热泪盈眶,她看着妈妈,她的脸上和眼睛只有祈求宽恕和怜爱的表情。

    “我的好妈妈呀,好妈妈。”她反复地说,她竭尽全部爱的力量,为了能分担压在母亲身上的过度悲哀。

    母亲逃避不了残酷的现实,又一次进行软弱无力的斗争,她难以相信,她的爱子英年早逝,而她还能够活下去。

    娜塔莎不记得那一整天,那天夜里,第二天和第二天夜里都是怎样过来的。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离开母亲。娜塔莎的爱是顽强的,温情的,她没有怎样劝解,没有怎样安慰,而是对生活的召唤,这种爱似乎每一秒钟都从各个方面包围着伯爵夫人。第三天夜里伯爵夫人安静了几分钟,娜塔莎把头靠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合了一会儿眼睛。床响了一下。娜塔莎睁开眼,伯爵夫人坐在床上,轻声说道:

    “你回来了,我多么高兴,你累了,要喝点茶吗?”娜塔莎走到她跟前。“你长得好看些了,长成大人了。”伯爵夫人握住了娜塔莎的手,继续说道。

    “妈妈,您说什么啊!……”

    “娜塔莎,他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伯爵夫人抱住女儿,第一次哭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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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玛丽亚公爵小姐推迟了启程日期。索尼娅、伯爵都很想把娜塔莎替换下来。他们未能办到。他们看得出,只有她才能使她母亲不致陷入疯狂的绝望。娜塔莎在母亲身边守候了三个星期,寸步不离,在她屋内椅子上睡觉,给她喂水,喂饭,不停地和她说话,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的既温柔又亲切的声音才能使伯爵夫人得到安慰。

    母亲的精神创伤无法医治。彼佳的死亡夺去了她一半的生命。自从获悉彼佳死讯,过了一个月,她才从屋里走出来,她原本是一个精神饱满、热爱生活的才刚刚五十岁的女人,这时却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对生活没有兴趣的老太婆了。而夺去伯爵夫人一半生命的这个创伤,这一新的创伤却唤醒了娜塔莎。

    由于精神崩溃而造成的心灵创伤,不管这似乎是多么奇怪,恰恰像肉体的创伤一样,在渐渐愈合。而一个很深的伤口愈合之后,就好像是自己渐渐长好了一样,心灵的创作也和肉体创伤一样只能依靠发自内在的生命力医治。

    娜塔莎的创伤就是这样痊愈的。她想到,她的生命已经终结了。然而,对母亲的爱突然证明,生命的本质——爱——

    仍然活在心中,爱复苏了,于是生命也复苏了。

    安德烈公爵临终前的那些日子,把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连系在一起。新的不幸使她们之间更加亲近。玛利亚公爵小姐推迟了启程日期,在最近三个星期中,她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小孩子那样,照料着娜塔莎。娜塔莎在母亲的房间里呆了几个星期,这段时间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一天中午,玛丽亚公爵小姐发现娜塔莎冷得直打哆嗦,就把她拉到自己房间,让她躺在自己床上。娜塔莎躺着,但是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放下窗帘要出去时,娜塔莎把她叫到身边。

    “我不想睡,玛丽,陪我坐一会儿。”

    “你累了,一定要睡一下。”

    “不,不。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会找我的。”

    “她好多了。她今天说话很正常。”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娜塔莎躺在床上,借助房间里半阴半暗的光线仔细端详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脸庞。

    “她像他吗?”娜塔莎想。是的,又像又不像。但是,她是一个特别的、陌生的、全新的、令人难以理解的人。她是爱她的。她的内心又怎样呢?全都好。怎么好法?她是怎么想的?她对我有什么看法?是的,她太好了。

    “玛莎,”她羞怯地拉住她的一只手,说,“玛莎,你不要以为我很坏。不是吗?玛莎,我是多么爱你啊,让我们做真正、真正的好朋友吧。”

    娜塔莎拥抱玛丽亚公爵小姐,吻她的手和脸。玛丽亚公爵小姐对娜塔莎表现出的这种感情是又喜又羞。

    从这一天起,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之间建立了只有在女人之间才有的亲切的温情的友谊。她们不停地相互亲吻,说着温情的话,大部分时间她们都呆在一块儿。如果有一个外出了,另一个就烦躁不安,赶快紧随其后。

    她们俩都觉得,俩人在一起比独自一人更和谐。她们之间感情比友谊更强烈:这是一种只有在一起才能生存下去的特殊感情。

    她们有时一连数小时默不作声;有时已经上了床,才开始谈话,一谈就谈到天亮。她们多半是诉说往事。玛丽亚公爵小姐讲述她的童年,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和她的理想;娜塔莎原先不愿过那种虔诚、顺从的生活,不懂得基督教自我牺牲的诗意,而现在她觉得她和玛丽亚公爵小姐被爱联系在一起了,她开始爱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过去,懂得了她原先不懂的生活的另一面。她自己不愿过那种顺从生活,不信奉基督教的自我牺牲,因为她习惯寻求另外一些欢乐,但是她懂得了而且爱上了对方那种她原先不理解的美德。至于玛丽亚公爵小姐,她听了娜塔莎讲述了童年和少年的故事,也发现了她原先不了解的生活的另一个方面,要相信生活,相信生活的乐趣。

    她们绝口不谈及关于他的一切,她们觉得那些话会破坏在她们心中建立起来的崇高的感情,而这种缄默,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使她们渐渐地忘记了他。

    娜塔莎瘦了,脸色苍白,身子太弱,致使大家常谈及她的健康,而她却高兴。然而她有时忽然不仅怕死,而且怕病,怕衰弱,怕失去美貌,她有时细看手臂,瘦得使她惊愕,或者早上照镜子看瘦长的,她觉得可怜的脸。她觉得,应当这样,而又觉得可怕和可悲。

    一次,她快步上楼,喘不过气,不由得想退回,为了试试体力,看看自己,又往上爬。

    又一回,她叫杜尼亚莎,声音发抖。她听见了杜尼亚莎的脚步声,她用唱歌的胸音又叫了一声,自己仔细倾听这个声音。

    她不知道,也不相信,从她心中看来无法穿透的土层中,萌出细嫩的幼芽,一定会生根,以她生气盎然的嫩叶遮盖住她的悲哀,很快就会看不见,觉不出。创伤从内部慢慢愈合。

    一月底,玛丽亚公爵小姐启程赴莫斯科,伯爵坚持要娜塔莎和她一道前往,以便在莫斯科请医生看病。

    ——————

    4

    在维亚济马战役之后,库图佐夫已遏止不了自己的军队要打败、切断……敌人的愿望,逃命的法国人和在后面穷追的俄国人都继续向前方运动,在抵达克拉斯诺耶之前,再没有打过仗。法国人逃跑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其后穷追的俄国军队怎么也追赶不上。就连炮兵和骑的马匹都累得跑不动了,关于法军行动的情报总也弄不准确。

    俄国军队一昼夜强行军四十俄里,被这种连续不停的行动累得人困马乏,要想再快一点点都不可能办到。

    要了解俄军消耗的程度,只要了解以下事实的意义就足够了:在塔鲁丁诺作战的整个期间,俄军伤亡没有超过五千人,被俘的不到一百人。但是,从塔鲁丁诺出发时有十万俄国军队,到达克拉斯诺耶就只剩下五万人了。

    俄国人穷追法国人的强行军和法国人的亡命奔逃,都给自己造成巨大损失。其差别仅仅在于,俄军的追击行动是自由的,没有高悬在法军头上的死亡的威胁;还在于法军掉了队的伤病员落入敌方手中,而掉队的俄国兵却留在自己的乡土上。拿破仑军队减员的主要原因是行动速度过快,俄国军队的减员毫无疑问地证实了也是同样的原因。

    库图佐夫在塔鲁丁诺和维亚济马的全部活动都放在(尽其所能)不去阻挡法国自取灭亡的这种行动(彼得堡方面和俄国军队的将军们却想阻挡它),而是促成这种行动,同时减慢自己的行军速度。

    但是,除了军队疲惫不堪已十分明显和由于行动过快而造成严重减员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库图佐夫要减缓追击速度,等待更有利的时机。俄军的目的是跟踪法国人。而法军溃逃路线又捉摸不定,因此,跟的愈紧,跑的路就愈多。只有保持一定距离,才能抄近路截击法军所走的之字形路线。我们的将军提出的一切巧妙战术,就是频繁调动军队,加大行军里程。而唯一合理的目标是缩减行军里程。在从莫斯科到维尔纳的整个战役中,库图佐夫的行动就是为此目的——不是偶而地、一时地、而是始终如一,丝毫也未改变这一目的。

    库图佐夫不凭借智慧或科学,而是凭他作为一名俄罗斯人,他和每一个士兵都息息相通,即:法国人败了,正在逃命,把他们赶出去;他和士兵们都知道,以那么空前的速度和在那样的季节行军的全部艰难。

    但是,将军们,特别是外籍将军们想表现自己,一鸣惊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去俘虏某个公爵或国王,而目前任何战斗不但令人厌恶而且毫无意义,可这些将军们却认为正是打几仗,战胜某人的时机。当库图佐夫接到一个接一个的这种拙劣的作战计划时,他只耸耸肩:要执行这些计划,就要使用那些穿着破鞋、没有皮衣、饿得半死,在一个月中没有打仗就减少了一半的士兵,而且即便在最好的条件下继续追赶到边境。前面的路程比已经走过的还要远。

    当俄军和法军遭遇时,想出风头,打运动战,打跨、切断敌人的这些愿望都特别明显地表现出来了。

    在克拉斯诺耶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他们想在这个地方找到法国人的三个纵队中的一个中队,而碰上了拿破仑本人亲自率领的一万六千名军队,尽管库图佐夫为了保存自己的部队,竭尽全力避免那次毁灭性的遭遇战。然而疲惫不堪的俄国军队一连三天屠杀溃不成军的法国军队。

    托尔拟了一道作战命令:dieersteColonnemarshierst,①等等。然而,像往常一样,一切行动都没有遵照命令进行。符腾堡的叶夫根尼亲王从山上射击,他要求援军,援军尚未赶到。一到夜间,法国人就躲避开俄国人,分散地逃进森林,凡能够逃脱的人就继续向前逃命。

    米洛拉多维奇,这位自己说他完全不想知道部队的给养情况,他自命为“chevaliersanspeuretsansreproche”②,凡有事需要找的时候,总也找不到他。可他却热中于和法国人谈判,他派人去法军中要求法国人投降,他白白地浪费了时间,他做了并非命令他去做的事情。

    ——–

    ①法语:第一纵队向某地前进。

    ②法语:无畏和无可指摘的骑士。

    “弟兄们,我把这个纵队交给你们了,”他骑着马来到部队跟前,他指着法国人对骑兵们说。于是,骑兵们跨上几乎跑不动的马,他们用马刺和战刀抽打座骑,追上这支送到他们嘴边的纵队,追上了这一群行将冻僵、饿死了的法国人;于是这支送到嘴边的纵队放下了武器投降了,其实,这群法国人早就希望这样做了。

    在克拉斯诺耶活捉了两万六千名俘虏,缴获了数百门大炮和一根据称是“元帅杖”的棍子,接着人们就争论谁谁立了功,对这一仗都很高兴,但十分遗憾的是没捉到拿破仑,连一个英雄或一个元帅也没捉到,他们为此互相指责,尤其责备库图佐夫。

    这群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人,不过是最可悲的必然规律的盲目执行者,却当自己是英雄,自以为做了最可敬、最崇高的事情。他们指责库图佐夫,说他从一开始就妨碍他们战胜拿破仑,说他只知道满足私欲,在亚麻布厂①止步不前贪图安逸;说他在克拉斯诺耶按兵不动,因为他知道拿破仑在那里,就惊慌失措;说他和拿破仑有默契,被收买了,等等,等等。

    不但当时被冲昏头脑的人那么说,甚至后代和历史都承认拿破仑grand②,至于库图佐夫外国人说他狡猾、好色、是软弱的老官僚;俄国人说他难以捉摸、是个傀儡,他有点用处,只不过因为他有个俄国人的名字而已……③

    ——–

    ①亚麻布厂,村镇地名,位于卡卢加至维亚济马之间。库图佐夫在卡卢加至维亚济马一带休整,不去追击逃跑的法国人。

    ②法语:伟大。

    ③见威尔逊日记。——托夫斯泰注。(罗勃特·托马斯·威尔逊〔1774~1849〕,曾于一八一二至一八一四年在俄军司令部任英国军事委员。他的日记于一八六一年出版。)

    ——————

    5

    在一九一二年和一九一三年,竟公开指责库图佐夫,说他犯了错误。皇帝对他不满意。不久前,遵照最高当局旨意编写的历史,就说库图佐夫是一个老奸巨滑的宫廷骗子,连拿破仑这个名字都害怕,由于他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的错误,使俄国军队失去了获得彻底胜利的荣誉①。

    俄国的知识界不承认不伟大的人——Hegrand-hom

    me②就命该如此,而这种命运是少见的,常常是孤独的人的命运,这种人领悟了上帝的旨意,使个人的意志服从上帝的意志。群众因为对最高法则恍然大悟,用憎恨和蔑视惩罚那些人。

    ——–

    ①见波格丹诺维奇著:《论库图佐夫及令人不满的克拉斯诺耶战役》——托尔斯泰注。

    ②法语:伟大人物。

    在俄国历史学家看来(说来多么令人奇怪和可怕!),拿破仑——这个历史上的微不足道的傀儡——,这个无论在何时、何地、甚至在流放期间也没有表现出人类尊严的东西,却成了值得赞扬和令人欢喜的对象,他grand(伟大)。而库图佐夫在一八一二年战争期间,他的活动从一开始到最后,从波罗底诺到维尔纳,他的一言一行从未违反初衷,他是一个历史上最不平凡的具有自我牺牲、能事先洞察出将要发生的事件的意义的典范。而库图佐夫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可怜虫,一谈到库图佐夫和一八一二年,他们总觉得好像有点耻辱似的。

    然而,很难想象这样的历史人物,他的活动,为了达到既定目标,始终如一。难以设想会有比这更可贵,更符合全体人民意愿的目标。在历史上便难以找出另外的例子,像库图佐夫在一八一二年,为了达到历史所付与的那个目标,竭尽全力,终于达到那个目标。

    库图佐夫从来不说他“站在金字塔上瞻望四十世纪”①,不谈他为祖国作出的牺牲,不谈他想要做和已经做了的事,总之,他根本不谈自己,不装腔作势,永远显出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人,说最普通、最平凡的话。他给女儿和斯塔埃尔夫人写信,读小说,喜欢和漂亮的女人交际,和将军们、军官们、士兵们开玩笑,从来不驳斥那些力图向他证明某件事情的人。拉斯托普钦伯爵在雅乌兹桥上向库图佐夫提到关于莫斯科陷落的错误时说:“您不是保证过不经战斗决不放弃的吗?”库图佐夫回答道:“不经过战斗,我是不会放弃莫斯科的,”虽然那时莫斯科已经放弃了。阿拉克契耶夫从皇帝身边来,他对库图佐夫说,应当任命叶尔莫洛夫为炮兵司令,库图佐夫回答说:“是的,我刚才就这样说过了。”虽然他在一分钟之前所讲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库图佐夫周围全是些糊涂虫,只有他一个人才理解当时事件的全部巨大意义,拉斯托普钦伯爵把首都的灾难归咎于他本人或者是归咎于他,这对他有什么关系呢?至于任命谁来担任炮兵司令,对他就更无所谓了。

    ——–

    ①此处指拿破仑站在埃及金字塔上对军队说过的话。

    这个老人的生活经验使他坚信,思想和表达思想的语言并不是人的动力的本质的东西,所以不仅在这些场合下他这么说,他总是一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说了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话。

    但是,正是这个说话随随便便的人,在他的全部活动中,没有说过一句与他在整个战争期间所要达到的那个唯一的目的不相符合的话。显然,他怀着不为人们理解的沉重心情,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中不由自主的再三再四地表明了他的思想。自从波罗底诺战役一开始,他就与周围的人有了分歧,他一个人说,·波·罗·底·诺·战·役·是·胜·利,一直到临终前,他在口头上,在所有报告中,在所有战斗总结中都是这样说的。只有他一个人说,失掉莫斯科不是失掉俄罗斯。他在答复洛里斯顿建议和谈时说,不能和谈,因为这是人民的意志;在法国人退却时,又是只有他一个人说,我军的一切调动都没有必要,一切都听其自然,这样会比我们所期望的完成的会更好,对敌人要给以生络,塔鲁丁诺、维亚济马、克拉斯诺耶等战役,都没有必要,在抵达国境线时应当还有一点实力,用十个法国人换一个俄国人,他都不干。

    而他——这位宫廷内的大人物——是一个被人们描绘成为了讨取皇帝的欢心而向阿拉克契耶夫撤谎的人。只有他——这位宫廷大人物在维尔纳失去了皇帝的宠爱——只他一个人说,把以后的战争打到国境线以外去是有害的,是没有益处的。

    但是仅仅用语言还不能够证明他在当时就理解了事件的意义。他的行动全部朝着一个既定的目标,从来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违背,这个目标为以下的三个方面:第一,竭尽全力和法国人作战,第二,要打败他们,第三,把他们从俄罗斯赶出去,尽最大可能减轻人员和军队的痛苦。

    库图佐夫老成持重,他的座右铭是“忍耐和时间”,他与那些主张死拼硬打的人是水火不相容的,就是他以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在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发动了波罗底诺战役。就是这个库图佐夫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尚未打响之前,他就断言那次战役肯定要打输,而在波罗底诺尽管将军们都认为那次战役是打输了,尽管在历史上还未曾听说有过这种先例:打胜了的军队还要撤退,只有他一个人力排众议,一直到他临终都坚持说,波罗底诺战役是胜利。只有他一个人,在整个退却期间都坚决主张不进行当时已经成为无益的战斗,不再发动新的战争,俄军不要跨越过边界线。

    如果不把十多个人头脑中的目的偏偏说成是群众行动的目的,现在来理解事件的意义就很容易了,因为,全部事件及其后果都已经摆在我们的面前。

    但是,这位老人怎么能在当时力排众议,准确地看出人民对事件的看法的重要意义,在他的全部活动过程中没有一次改变过这种看法呢?

    对当时所发生的事件的意义之所以能看得如此之透彻,其根源就在于他拥有十分纯洁和强烈的人民感情。

    正是由于人民承认他具有这种感情,人民才以那样奇特的方式,违反了沙皇的心愿,选定他——这个不得宠的老头子——作为人民战争的代表。正是这种感情把他抬到人间最高的地位,他这位身居高位的总司令,他不是用他的全副精力去屠杀和迫害人们,而是去拯救和怜悯他们。

    这个朴实、谦虚,因而才是真正伟大的形象,这不能归入历史所虚构出来的所谓统治人民的伪造的欧洲英雄的模式。

    对于奴才来说,不可能有伟大的人物,因为奴才有奴才对伟大这个概念的理解。

    ——————

    6

    十一月五日是所谓的克拉斯诺耶战役的第一天。黄昏时分,在多次争吵和将军们没有准时率部到达指定地点的错误之后;在派出一批带着互相矛盾的命令的副官们之后,一切情况都已经十分清楚了,敌人已经四散奔逃,不可能有也不会再有战斗,于是库图佐夫离开了克拉斯诺耶前往多布罗耶,总司令部已在当天迁移到了那里。

    晴空万里,严寒。库图佐夫骑着自己的膘肥体壮的小白马,带领一大群对他不满意,一路上窃窃私语的随从人员前往多布罗耶。一路上随处都可以见到一群一群聚拢在火堆旁边烤火的在当天俘获的法国人(在这一天俘虏了他们七千人)。在离多布罗耶不太远的地方,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用顺手捡来的破烂裹着身子的俘虏们,站在摆在路上的一长列卸下来的大炮旁边嘁嘁喳喳谈着话。当总司令走过来的时候,谈话声停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住库图佐夫,他头戴一顶有一道红箍的白帽子、身穿从他那驼背上鼓凸起来的棉大衣,骑着小白马沿大路缓缓走来:一位将军正在向他报告那些大炮和俘虏是从什么地方俘获的。

    看起来,好像是有一件什么事情使库图佐夫悬挂着,因而那位将军的报告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他不悦地眯着眼睛,专注地凝视那些法军俘虏,这些俘虏的样子特别可怜。大多数法国士兵的脸部成为畸形,鼻子和两颊都冻伤了,差不多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红肿、糜烂。

    靠近路边站着一堆法国人。有两个士兵(其中的一个脸上长满了疮)正在用手撕吃一块生肉。在他们盯着过往的人的目光中,隐露着某种可怕的兽性的东西,那个满脸生疮的士兵恶狠狠地向库图佐夫盯了一眼,立即转过身体,继续做自己的事。

    库图佐夫久久地凝视着这两个士兵,他更加皱紧了眉头,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在另外一个地方他看见一个俄国士兵笑着拍一个法国人的肩膀,很和气地和他说着话,库图佐夫又一次以同样的神情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他问那位将军,将军一面继续报告,同时请总司令注意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前线所缴获的法军军旗。

    “啊,军旗!”库图佐夫说,他显然,他吃力地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数千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望着他,期待他讲话。

    他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队前面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一个随从人员向拿着法国军旗的士兵们招了招手,叫他们走过来把这些军旗摆放在总司令的周围。库图佐夫沉默了好几分钟,看起来他极不乐意,然而他又不得不服从由于他所处的地位所要求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于是他抬起了头,开始讲话了。一大群军官围住了他。他以专注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军官,还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感激大家!”他转身朝着士兵们,紧接着又转身朝着军官们,说。笼罩在他周围的是一片寂静,可以十分清晰地听见他那缓慢地说出来的话。“为了艰苦,为了忠诚的服务,感激你们大家。我们完全胜利了,俄罗斯不会忘记你们,光荣永远属于你们!”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环顾一下四周。

    “把旗杆头放低点,放低点,”他对一个在无意之中把他手里拿着的法国鹰旗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队的军旗前面压低下去的士兵说。“再把它压低一点,再压低一点,好了,就这样。乌拉!弟兄们!”他的下巴朝着士兵们迅速地摆动着,说。

    “乌拉——拉——拉!”响起了数千人的欢呼声。

    在士兵们正在欢呼雀跃的时候,库图佐夫在坐骑上俯下身子,低下了头,他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温情的、又仿佛是一种讥讽的亮光来。

    “是这样的,弟兄们,”当欢呼声一停下来时,他说……

    突然之间,他脸上的表情和他的声音都变了:已经不再是一个总司令在讲话,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在讲话,很明显,他现在想对伙伴们说几句他想说的话。

    在军官们中间和在士兵的队列中开始向前蠕动起来,以便能够更加清楚地听见他现在说的话。

    “是这样的,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艰苦,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要忍耐,不会久了。让我们把客人送走,那个时候就可以休息了。对你们的功绩,沙皇是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是艰苦,但是你们毕竟是在自己的国家里面;可是他们,你们看一下他们已经落到何等地步,”他指着俘虏们说道,“比最糟糕的叫化子还不如。当他们强大的时候,我们不可怜他们,可是现在可以可怜可怜他们了。他们也同样是人嘛。对不对,弟兄们?”

    他环顾四周,从盯住他的那些倔强的、报其崇敬的、又是困惑不解的目光中,他看得出来都同情他所讲的话:他的眼角和嘴角皱起来,显露出一个普通的老年人的微笑,他愈来愈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不决地低下头。

    “不过,把话又说回来,到底是谁叫他们到我们这儿来的?活该,这些畜……畜……!他突然抬起头说。他把鞭子一挥,策马疾驰而去,这是他在整个战争期间第一次策马疾驰,他离开了已经乱了队列,高兴得纵声大笑、高喊着“乌拉”的士兵们。

    部队未必能听懂库图佐夫所讲的话。谁也不能重述出元帅开头庄严、结尾朴实、就像一般的慈祥老人所说的话;然而,老人的由衷之言不仅已经被理解,而且正是在老人善良的咒骂中表现出对敌人的怜悯和对我们事业的正义性的认识的伟大庄严的感情,这种感情也深藏在每一个士兵心中,他们以兴高采烈、经久不息的欢呼声表达出来了。在此之后,有一个将军向总司令请示,是否要把他的车叫来,库图佐夫在回答时,出人意外地呜咽起来,显然他十分激动。

    ——————

    7

    十一月八日,这是克拉斯诺耶战役的最后一天,当部队到达宿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一整天没有一点风,寒冷;天空中飘着零零散散的雪花,透过飘落的雪花,可以看见淡紫色的、灰暗的星空,寒气更加逼人了。

    穆什卡捷尔斯基团队在离开塔鲁丁诺时是三千人,而现在只剩下了九百人,这个团队最先到达指定的宿营地(大路旁边的一个村庄),迎接这个团队的打前站的人说,村里所有的房子都住满了生了病的和死亡了的法国人、骑兵和参谋人员。只还有一间房子可以让团长住。

    团长到他的住处去了。团队经过村子,在大路边上的住房旁边架起了枪。

    这个团队就像一头巨大的、多脚的动物,他们开始为自己营造窝穴和准备食物了。一部份士兵三五成群地分散开来,他们蹚过没膝深的雪地,走进村子右边的桦树林中,立刻就听到了刀砍斧劈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和欢快的说笑的声音;另一部份士兵在团队的大车和马匹集中的地方,取出大锅和面包干,饲喂马匹;第三部分士兵分散到村子里的各个地方,为参谋人员准备住处。他们把停放在所有房子里的法国人的尸体搬运出去,然后,拖来一些木板、干柴和从屋顶上扯下来的禾草,准备生起火堆和做挡风用的篱笆。

    大约有十五名士兵在村庄边上的一间房屋后面,快活地喊叫着摇晃一间棚屋的高大的篱笆墙,这间棚屋的屋顶已经被掀掉了。

    “喂,喂,加把劲呀,大家一起用力推呀!”齐声喊叫着。那墙上面有雪的高大的篱笆墙来回晃动着,墙上的冰棱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下面的墙桩越来越咔嚓发响,终于那堵高大的篱笆墙连同推它的士兵们一齐倒了下来,爆发出一阵粗犷的、欢快的哈哈大笑声。

    “抓住!两个两个地抓住!把棍子拿过来!就这样。你在往哪推?”

    “喂,加点油……停一停,伙计们……咱们喊号子吧!”

    大家都默不作声,于是一个低沉的像天鹅绒般动听的声音唱了起来,在唱到第三节末尾时,紧接着最后一个音,二十个人的声音一齐喊起来:“哦哦哦哦!来呀!加点油呀!一齐干呀!弟兄们呀!……”,不管怎样一齐使劲,那堵篱笆墙几乎纹丝不动,在稍似停止的静寂中,可以听见人们沉重的喘息声。

    “喂,你们六连的!鬼东西,滑头鬼!来帮一把……也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

    进入村庄的二十来个人,全都过来帮忙了:于是那一堵有十多米长,两米多宽的篱笆墙被压弯了,像刀切一般压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士兵们的肩上,沿着村庄里的街道往前移动了。

    “走啊,怎么啦……要倒了,咳……怎么停住了?嗯,嗯……”

    不停地说一些快活的、各种各样的骂人的脏话。

    “你们干什么?”突然一名士兵向他们跑过来,厉声问道。

    “大人们都在这儿;将军就在屋里,你们这些魔鬼,狗狼养的。我揍你们!”司务长喊道,他顺手给首先碰到的士兵背上打了一拳。“你不能小声点吗?”

    士兵们都不吭声了。那个挨了打的士兵,撞到篱笆上,擦破了脸,满脸都是血。

    “瞧,鬼东西,打的好重,弄的满脸都是血。”司务长走后,他怯生生地小声说。

    “怎么样,你不喜欢吗?”一个笑着的声音说道;于是,士兵们放低了嗓门,继续往前走。一走到村外,他们就又像先前那样大说大笑,照旧说那些无聊的骂人的话。

    士兵们经过一间小屋,屋内聚集了一些高级军官,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热烈谈当天的事情和明天进行的运动战。打算由左翼行动,切断代理总督(缪拉)并活捉他。

    当士兵们把篱笆墙拖到指定地点时,到处都生起了做饭的营火,木柴噼啪作响,雪正在融化。在营地被踏碎的雪地上到处都晃动着士兵们的身影。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刀砍斧劈的声音。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拖来了过夜所需的木柴。为军官们架好帐篷,大锅里煮着饭,武器和装备都安置妥当。

    八连拖来的篱笆墙朝北面竖立成半圆形,用枪支撑住,墙前生起了火堆。响起了晚点名的鼓声,吃过晚饭,在火堆旁准备过夜——有一些在补鞋袜,有的在吸烟,还有一些脱光了衣服,烘烤衣衫里面的虱子。

    ——————

    8

    俄国士兵在当时的处境极其艰难,难以用语言来描绘——没有保暖的靴子,没有皮衣,上无片瓦可以栖身,露宿在零下十八度严寒的雪地之中,甚至没有足够的口粮(部队的给养常常跟不上了,士兵们本应表现出十分狼狈和十分悲惨的景象。

    恰好相反,即便在最好的条件下,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比现在更加快乐、更加活跃的景象。这是因为每天都把意志薄弱和体力衰弱的人从部队淘汰掉,他们早就掉了队,剩下的全是部队的精英——不论在身体方面,还是精神方面,都是坚强的人。

    在用篱笆遮挡的八连驻地聚集的人最多。两个司务长坐在他们那里,他们的火堆燃烧得最旺。他们规定,只有拿木柴来,才能坐在这里。

    “喂,马克耶夫,你怎么搞的……你跑到哪里去了?狼把你吃啦?去拿些柴来。”一个红头发、红脸的士兵喊道,他眨巴着被烟子熏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就这样他也不愿意远离火堆。“你,乌鸦,也去拿点柴火来。”这个大兵转过身对另一个士兵说。这个红脸人既不是军士也不是上等兵。但他壮实,就因为这,他就能指挥那些体质比他弱的士兵。那个被叫做乌鸦的士兵又瘦又小,长着个尖鼻子,乖乖地站了起来,准备去执行这个命令。就在这时,一个身材修长的、年青英俊的士兵抱着一大捆木柴向着火堆的光亮处走了过来。

    “抱到这儿来,真是雪中送炭!”

    大伙儿劈开木柴,往火上加,用嘴吹,用大衣的下摆煽,火苗丝丝作响,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士兵们挪近火堆,抽起烟来。那个抱木柴来的年轻英俊的士兵,两手叉腰,就地快速和有节奏的跺着冻僵了的脚。

    “哎呀,我的妈呀,夜露多冷,好在我是一个火枪兵……”他悠然低吟,好像每一个音节都要打个嗝儿。

    “喂,鞋底要飞了!”那个红脸人发现跳舞的人的靴底掌搭拉下来,高声叫道。“好一个舞蹈家。”

    跳舞的人停住脚,扯下搭拉下来的皮子,扔进了火堆。

    “好啦,老兄,”他说;他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灰色法兰绒,用它包住脚。“都冻木了。”他补了一句,把脚伸向火堆。

    “快要发新的了。听说,打完仗,给大家发双份服装。”

    “你看,狗崽子彼得罗夫,还是掉了队。”司务长说。

    “我早看出来了。”另一个说。

    “噢,一个不中用的小卒……”

    “听说,三连昨天少了九个人。”

    “不错,脚都冻坏了,还能走路吗?”

    “嘿,废话!”司务长说。

    “你是不是也想那样?”一个老兵以责备的口气对那个说脚冻坏的人说。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个被叫做乌鸦的士兵突然从火堆旁欠起身,用尖细而颤抖的声音说:“胖的拖瘦了,瘦的拖死了,就以我来说吧,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突然面对司务长,坚决地说,”把我送到医院去吧,我周身疼痛,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不然早晚我都是要掉队的……”

    “好啦,好啦。”司务长平静地说。

    那个小兵不再吱声,谈话继续进行。

    “今天捉的法国人真不少,这些人穿的靴子,说实在的,说是靴子,其实连一双像样的都没有,”一个士兵提出了一个新话题。

    “哥萨克把他们的靴子全给脱走了。他们给团长打扫房子,把死了的都拖走,真惨不忍睹,弟兄们,”那个跳舞的人说,“翻动尸体时,有一个还活着,你能相信吗?嘴里还在叽咕着说话呢。”

    “个个都白白净净的,弟兄们,”第一个说话的人说,“白的,就像桦树皮一样白,有的仪表威武,说不定还是贵族。”

    “你以为怎么着?他们人人都要当兵。”

    “谁也不懂我们的话,”那个跳舞的人带着困惑不解的微笑说道。“我问他,‘谁的王徽?’他嘟嘟噜噜。一个不可思议的民族!”

    “不过,却真怪,弟兄们,”那个对他们那么白感到惊奇的人接着说,“莫扎伊斯克的农民说,在他们那里曾发生过战斗,他们在掩埋死人时,那些法国人的尸体已经露天摆在那儿有个把月了,像白纸一样白,干干净净,连一点点火药的臭味都没有。”

    “怎么,或许是寒冷的缘故吧?”一个人问。“你太聪明了!冻的!可当时天气还热着呢。假如因为严寒所致,那么我们的人的尸体就不会腐烂。农民说,‘到咱们的人跟前一看,全腐烂了。生了蛆。’”他说,“拖尸体时,我们用毛巾把脸包起来,扭过头去,那气味实在叫人受不了。”他又说,“可是他们的人呢,像纸一样白,边一点火药的臭味都没有。”

    大家都默不出声。

    “那就是吃的好吧,”司务长说,“他们吃的都是上等的伙食。”

    没有人反对。

    “那个农民说,在莫扎伊期克附近曾经打过仗,在那里,从十来个村庄召来的人运了二十天,也没有把死尸运完。有不少都喂了狼……”

    “那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一个老兵说。“只有这一场战斗令人难忘;而在此之后的一切……只是折磨人罢了。”

    “就是,大叔。前天我们追击他们,还不等你靠近,他们就赶紧扔下枪,跪在地上,喊‘饶命!’他们说,这只是一个例子。还说,普拉托夫曾两次捉住拿破仑本人,他不会法国话,捉是捉住了:在他手上化成一只鸟,飞了,又飞了。没有杀掉他。”

    “我看你,基谢廖夫,是一个吹牛大王。”“什么吹牛,那千真万确。”

    “假如他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把他埋起来,再钉上一根杨树桩,他害了多少人哇!”

    “一切都快到头啦,他不能横行了。”那个老兵打着哈欠说道。

    谈话停止了,士兵们躺下睡了。

    “瞧,天上的星星,闪耀得多好看!你还以为是铺展开的一幅画布。”一个士兵欣赏着天上的银河,说道。

    “弟兄们,这是丰年的预兆。”

    “应当添点柴火。”

    “背烤暖了,肚皮又冻得冰凉,真怪。”

    “唉,真不得了!”

    “你挤什么,火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怎么的?看……看你的手脚是怎样伸的。”

    由于停止了谈话而寂静下来,可以听得见有几个人打着鼾声;其余的人辗转翻身烤火,时而交谈几句。从相距百把步远的一个火堆旁传来欢快的齐声大笑。

    “瞧,五连那边多热闹。”一个士兵说,“人真多!”

    一个士兵站起来,到五连那边去了。

    “笑得够意思,”他回来说,“有两个法国人,一个冻僵了,另一个很活跃,在唱歌。”

    “噢,噢?看看去……”几个兵到五连去。

    ——————

    9

    五连驻地紧靠森林边上。一堆大火在雪地里燃烧得通红,透亮。火光照亮了被霜雪压弯了的树枝。

    半夜里,五连的士兵听见了在林中的雪地上有脚步声和地上的树枝发出的啪嚓啪嚓的响声。

    “弟兄们,有狗熊。”一个士兵说。大家都抬起头来仔细倾听,两个衣衫奇异、互相搀扶着的人影从林中朝着火堆的光亮走来。

    这是两个躲藏在森林里的法国人。他们声音嘶哑,说着士兵们听不懂的话,走近火堆。一个身材稍高一点,头戴军官帽,看样子已筋疲力竭。走近火堆,他想坐下来,但却倒在地上了。另一个矮小,结实,用手巾包住脸庞,他把同伴从地上扶起来,用手指指自己的嘴,说了几句话。士兵们围着两个法国人,给生病的铺上了军大衣,又给他俩拿来稀饭和伏特加酒。

    那个精疲力竭的法国军官叫朗巴莱;那个脸上包着手巾的是他的勤务兵莫雷尔。

    莫雷尔喝了伏特加和一碗稀饭之后,突然异乎寻常地快活起来,不停地对那些听不懂他的语言的士兵嘟嘟噜噜。朗巴莱不吃也不喝,头枕着臂肘躺在火堆旁,默不作声,以漠然的通红的眼睛望着俄国的士兵们。他时而发出长吁短叹的声音,之后又默不出声。莫雷尔指着他的肩膀,向士兵们示意,这是一位军官,应当让他暖和一点。一位走近火堆的俄国军官派人去向团长请示,可否准许一个法国军官到他的屋子里去取暖。派去的人回来说,团长吩咐把法国军官带去。于是告知了朗巴莱。他站起来想走,但他站立不稳,要不是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士兵扶住他,差一点就又会摔倒。

    “怎么的?不来了吗?”一个士兵对着朗巴莱讥讽地挤着眼,说。

    “咳,傻瓜!你胡说些什么!乡巴佬,真是个乡巴佬,”大家齐声责备那个开玩笑的士兵。大家围着朗巴莱,把他抬起来放到由两个士兵手拉手形成的“担架”上,把他抬到屋子里去了。朗巴莱搂住一个抬着他的士兵的脖子,悲怆地说:

    “Oh,mesbraves,oh,mesbons,mesbonsamis!Voilàdeshommes!oh,mesbraves,mesbonsamis!”①他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把头靠在一个士兵的肩头上。

    这时,莫雷尔坐在火边最好的地方,士兵们围着他。

    莫雷尔是一个矮小敦实的法国人,他两眼红肿,流着眼泪,军帽上扎一条女人的头巾,穿一件女人的皮袄。他显然喝醉了,他搂着坐在他身旁的士兵,声音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唱着法国歌曲。士兵们紧盯住他,捧腹大笑。

    “喂,喂,教教我们,怎么样?”“我们一学就会,怎么样?

    ……”莫雷尔搂着的那个滑稽鬼——歌唱家说。

    ViveHenriquatre,

    Viveceroivailant!②

    莫雷尔眨巴着眼唱道。

    Cediableàquatre…③

    “维哇利咯!维夫,塞路哇路!西传波拉咯……”④那个士兵挥着手,跟着喝,果然跟上了调子。

    ——–

    ①法语:哦,好人哪!哦,善心的、善心的朋友们哪!这才是真正的人,我的好心的朋友们。

    ②法语:亨利四世万岁,万岁,勇敢的国王!

    ③法语:亨利四世那个魔鬼……

    ④摹仿法语的发音。

    “好家伙!哈—哈—哈—哈—哈!”爆发出一片粗犷的,快乐的哈哈大笑声,莫雷尔皱了一下眉头,也跟着笑了。

    “喂,来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Quieutletripletalent,

    Deboire,debattre,

    Etd’treunvertgalant…①

    “调子也合得起,喂,快点,快点,扎列塔耶夫!……”

    “克由……”扎列塔耶夫用力唱出来。”克—由—由……”他使劲噘起嘴唇,拉长了声音唱道。“列特里勃塔拉,吉—布—吉—巴,吉特拉哇嗄拉!”②他唱道。

    ——–

    ①法语:他有三套本领:喝酒,打仗,还有当情夫……

    ②摹仿法语的发音。

    “好哇!跟法国人唱的一样!啊……哈哈哈哈!怎么样,你还要吃一点吗?”

    “给他点稀饭;饿过了头是一下子吃不饱的。”

    又给他送来稀饭,于是莫雷尔吃了第三碗。年轻的士兵们都看着莫雷尔,脸上露出快乐的微笑。年长的士兵认为干这种无聊的事有失体面,他们躺在火堆的另一边,时而用臂肘支起身子微笑着看一下莫雷尔。

    “他们也是人哪,”一个裹着大衣的士兵说,“就是苦蒿也是从自己的根上生长的。”

    “哎哟,老天爷,老天爷!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天还要更冷……”一切都静了下来。

    星星好像知道现在谁也不去看它们,在黑暗的天空中欢闹起来,它们忽明忽灭,忽而颤动,它们互相之间正忙着说些快乐而又神秘的悄悄话。

    ——————

    10

    法国军队按照准确的算术级数递减、融解。曾被大量描绘过的强渡别列济纳河一役只是消灭法国军队的诸多战役之中的一次战役,而绝非决定性的一次战役。如果在过去和在现在要大量地描绘别列济纳河一役,那么,这只是因为,从法国人方面来说,在此战役之前,法国军队是被逐步消灭的,而这一次,在别列济纳河的破桥上,突然成群地被歼在顷刻之间,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了悲惨景象。从俄国人方面来说,大量地议论和描写别列济纳河战役,只是因为,在远离战场的彼得堡制定了一项计划(也是普弗尔制定的,即在别列济纳河设下战略陷阱,要生擒拿破仑)。大家确信,一切都准确地按计划行事,因而坚持认为,正是强渡别列济纳河导致法国军队的覆灭。

    实际数字证明:事实上,强渡别列济纳河法国人在武器和人员方面的损失比在克拉斯诺耶战役所遭受的损失要小得多。

    强渡别列济纳河战役唯一的意义是,这次行动确切无疑地证明,所有切断敌人的计划都是错误的,而库图佐夫主张的唯一可行的行动方式——只在敌人后面跟踪追击,是完全正确的。法国的乌合之众在逃跑过程中不断加快逃跑速度,为了能逃到目的地而竭尽了全部力量。法国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没命狂奔,要挡住他们的逃路是不可能的。与其说是强渡,还不如说是桥上发生的情形证明了这一点。当桥倒塌时,徒手的士兵们和在法军输重队中的莫斯科的居民和一些带着小孩的妇女们,都因受惯性的影响,停止不下来,涌到船上和冰凉的河水中。

    这种愿望是合乎情理的。逃跑的人和追赶的人的境遇都同样糟糕。每一个遭难的人,要是落在自己人中间,还可以指望伙伴们的帮助,在自己人当中还可以占有一定的地位。要是投降了俄国人,他虽然还是处在同样的遭难的境地,但是在分配生活必需品时,他必然会低人一等。法国人不需要知道,他们有一半的人已当了俘虏的确切消息。尽管俄国人相信他们不至于被冻死、饿死,对这么多俘虏,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法国人已感觉到这种状况只能是这种样子。最富有同情心的俄国军官和对法国人有好感的人,甚至在俄国军队中服务的法国人,对俘虏也都是爱莫能助。俄国军队也正在经受着那种毁灭了法国人的灾难。不能从饥饿的士兵手中拿走他们自己也正需要的面包和衣服,去给那些已经无害、也不可恨、也没有罪、然而却已是无用了的法国人。有一些俄国人是这样做了,但是这仅仅是一些极个别的,例外的情况。

    慢了则必死无疑;希望在前面。只有破釜沉舟,除了集体逃跑,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选择,于是法国人就竭尽其全力集体逃跑。

    法国人越是逃跑下去,其残余部队的处境越悲惨,尤其是在根据彼得堡的计划所寄予厚望的别列济纳战役之后,更加如此;俄国军官们互相责怪,特别是责怪库图佐夫的情绪也更加激烈。他们认为,彼得堡的别列济纳计划如果失败,必然归咎于库图佐夫,因而对他的不满、轻视和讥笑将愈来愈激烈。自然,轻视和讥笑是以恭敬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这就使库图佐夫无法质问他们责怪他什么和为什么责怪他。他们在向他报告和请他批准什么的时候,谈话极不认真,做出履行一种痛苦的手续的样子,而在背后却挤眉弄眼,他们时时处处都尽量欺骗他。

    正因为他们不能理解他,所以这些人就认为跟这个老头子没有什么可谈的;他永远不会理解他们计划的深刻含意;他要对自己的关于金桥啦和不能率领一群乌合之众打到国境界以外去啦等类似的空话(他们认为这些仅仅是空话)给予回答。但是,所有这一切,他们早都从他那里听到过了。他所说的一切:例如,需要等待给养,士兵们没有靴子,都是如此简单,而他们的建议才是复杂而明智的,在他们看来是显而易见的;他已经又老又糊涂,而他们却是没有当权的天才统帅。

    特别是在卓越的海军上将的军队和彼得堡维特根施泰因的英雄军队会师之后,这种情绪和参谋部的流言蜚语都达到了顶点。库图佐夫看出了这一点,他只好叹口气,耸耸肩膀。只有一次,就是在别列济纳战役之后,他生了气,他给独自向皇帝密奏的贝尼格森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因你的旧病复发,见此信后,请阁下即刻前往卡卢加,听候皇帝陛下的旨意和任命。”

    在打发走贝尼格森之后,接着康士坦丁·帕夫洛维奇大公(十月革命前沙皇之弟、兄·孙之封号——译者注)来到了军队,他在战争初期参过战,后来库图佐夫把他调离军队。现在大公来到军中,他告诉库图佐夫,皇上对我军战绩不大,行动缓慢不满意,皇上打算最近亲自到军队中来。

    库图佐夫是一位在宫廷里和在军队里都有丰富经验的老者。就是这个库图佐夫,在本年八月违背皇上的意愿而被选为总司令,也就是他把皇储和大公调离军队,也还是他,凭着自己的权力,违背皇上的旨意,放弃了莫斯科,如今的这个库图佐夫立刻明白,他的那个时代已经完结了,他手中的这种虚假权力已不复存在。他明白了这一点,还不仅是依据宫廷中的态度。一方面,他看得出,他在其中扮演着角色的军事活动已经结束,因而他感到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另一方面,正在此刻他感到他那衰老的身体已十分疲惫,需要休息。

    十一月二十九日,库图佐夫进驻维尔纳——他听说的“亲爱的维尔纳”。库图佐夫曾两次担任过维尔纳总督。在华丽的、战争中保持完好的维尔纳城,库图佐夫除了找到他久已失去的舒适的生活条件之外,还找到了一些老朋友和对往事的回忆。于是,他突然抛开他对军队和国家的一切忧虑,尽可能沉浸在平稳时,原先习惯的,在他周围尽量保持宁静的生活,好像在历史进程中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

    奇恰戈夫——一个最热衷于切断和击溃战术的人——,奇恰戈夫,他最先要到希腊、然后要到华沙进行佯攻,然而无论如何都不去派他去的地方,奇恰戈夫,他以敢于向皇上进言而闻名的人,奇恰戈夫,他自以为库图佐夫受过他的好处,这是因为在一八一一年他被派去与土耳其媾和,他背着库图佐夫,当他确信,和约已经缔结,于是在皇上面前承认,缔结和约的功劳属于库图佐夫;就是这一位奇恰戈夫第一个在维尔纳库图佐夫将进驻的城堡门前迎接他。奇恰戈夫身着海军文官制服,腰佩短剑,腋下夹着帽子,递给库图佐夫一份战例报告和城门的钥匙。奇恰戈夫已经得悉库图佐夫受到了谴责,在一切言谈举止上充分表现出一个年轻人对一个昏庸老者那种貌似恭敬的轻蔑态度。

    在同奇恰戈夫的谈话中,库图佐夫顺便告诉他,他在博里索夫被抢走的那几车器皿,已经夺回来了,就要还给他。

    “C’estpourmedirequejen’aipassurquoimanger…

    Jepuisaucontrairevousfournirdetoutdanslecasmêmeoǔ,vousvoudrezdonnerdesdiners.”①奇恰戈夫面红耳赤地说,他想证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因而,他认为库图佐夫对他所说的话很关注。库图佐夫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能洞察一切的微笑,他耸耸肩膀回答说:“Cen’estquepourvousdireceque jevous dis.”②

    ——–

    ①法语:您的意思是说,我连吃饭用的器皿也没有了。恰恰相反,就是您要马上举行宴会,我也完全能够提供出全部餐具。

    ②法语:我只是要说我刚才说过的话。

    在维尔纳,库图佐夫违背皇上的意志,他把大部分军队阻留在这里。据库图佐夫周围的人透露说,他这一次在维尔纳逗留期间,他的精神显得疲惫不堪,体力十分衰弱。他不愿意去过问军队中的事情,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的将军们去办,他整天过着闲散的生活,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皇帝率领着侍从——托尔斯泰伯爵,沃尔孔斯基公爵、阿拉克契耶夫等等,在十二月七日离开彼得堡,十一日抵达维尔纳,乘坐他的旅行雪橇直接驰往城堡。虽然天气严寒,百多位将军和参谋人员穿着全副检阅服装,还有谢苗诺夫团的仪仗队都在城堡门前等候。

    一位信使坐着一辆三匹浑身汗湿了的马拉着的雪橇,在皇帝尚未到达之前急速来到城堡,他高声喊道:“圣驾到!”于是科诺夫尼岑跑进门厅,向在门房小屋内的库图佐夫通报。

    一分钟后,老人肥胖、庞大的身驱摇晃着走出门廊,他身穿大礼服,胸前挂满胸章,腰间缠着一条绶带。库图佐夫头戴两侧有遮檐的帽子①,手里拿着手套,斜侧着身子吃力地走下台阶,来到街面上,他手上拿着准备呈送给皇帝的报告。

    ——–

    ①这种帽子原名“三角帽”,亚历山大时代改为两个遮檐。戴时遮檐可前后,可两侧。

    人们跑来跑去,悄声说话,只见一辆三马雪橇飞奔而来,于是,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那辆渐渐驶近的雪橇,坐在雪橇上的皇帝和沃尔孔斯基的身影已清晰可见了。

    由于积五十年之经验,眼下所有这一切使这位老将军惊惶不安;他谨慎小心地拍打了一下衣服,整了一下帽子;就在皇帝下了雪橇,抬起眼睛看他的这一刹那间,他强打起精神,挺直身子,把报告呈了上去,开始用他那缓慢的、均匀的、令人喜欢的声音说起话来。

    皇帝用迅速的目光把库图佐夫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是,他立刻控制住自己,向前紧走了几步,伸开双臂,抱住了老将军。仍然是由于长时间内所养成的习惯的影响,或者是由于他内心思想的关系,这种拥抱果真对库图佐夫又起了作用,他感激涕零。

    皇帝向军官们和谢苗诺夫团的仪仗队问好,然后再一次握住老将军的手,和他一道走进城堡。

    当皇帝同老元帅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皇帝对追击的迟缓,对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所犯的错误表示不满。皇帝把自己要把战争打到国境界以外的意图告诉了库图佐夫,他既不作辩解,也不发表意见。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也就是七年前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聆听皇帝命令时的那种顺从的、毫无意义的表情。

    当库图佐夫从书房走出来时,他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步履蹒跚,他经过大厅旁边时,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阁下。”有一个人喊他。

    库图佐夫抬起头,对着托尔斯泰伯爵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伯爵手托银盘站在他的面前,库图佐夫好像不明白要他做什么。

    突然间,他似乎想起来了;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容从他的胖脸上一闪而过,他恭敬地俯下身子拿起了那件东西。那是一级圣乔治勋章。

    ——————

    11

    第二天,在元帅府举行宴会和舞会,皇帝御驾亲临。库图佐夫被授予一级圣乔治十字勋章;皇帝给了他最高荣誉;然而,皇帝对这位元帅的不满意已尽人皆知。礼节是必需遵守的皇帝做出了第一个范例,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老人犯了错误,什么用处都没有了。库图佐夫遵照叶卡捷琳娜时代的老习惯,吩咐在皇帝经过的舞厅入口处,把缴获的军旗丢掷在皇帝的脚下,皇帝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咕噜着,有的人听到他说“老滑头”。

    皇帝在维尔纳期间对库图佐夫更加不满,这特别因为库图佐夫明显地不愿意或者是不能够理解未来战役的意义。

    第二天早晨,皇帝对召集到御前的军官们说,“你们不仅仅拯救了一个俄罗斯,而且还拯救了整个欧洲。”大家在当时已经听懂了,战争还没有结束。

    只有库图佐夫一个人不愿意理解这一点,他公开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新的战争不但不能改善俄国的地位和增加俄国的荣誉,而且只能损害她的地位和按照他的见解,降低俄国现在所获得的最高荣誉。他努力向皇帝证明征召新兵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讲述了人民的困苦,还谈到有可能遭到失败,等等。

    一位元帅怀有这种心情,自然只能是当前战争的一个障碍。

    为了避免和老头子发生冲突,办法是有的:就像在奥斯特利茨对付他和在这场战争开始时对付巴克莱那样,不惊动他,也不宣布要把他的军权交给皇帝本人。

    为此目的,逐渐改组司令部,库图佐夫的一切实权都没有了,转移到皇帝手中。托尔、科诺夫尼岑、叶尔莫洛夫都被委以他任。大家大谈元帅身体太差,元帅本人也为健康而苦恼。

    为了把他的地位交给另外的人,他就得健康不佳。实际上他的健康也确实不佳。

    库图佐夫从土耳其到彼得堡财政厅征召自卫队,然后到军队里去,当时需要他,所以他这样做在当时是自然的、简单的、逐步的;可是现在库图佐夫演完了自己的角色,有了新的符合要求的人来取代他的地位,这同样是自然的、逐步的、简单的。

    一八一二年战争除了俄国人所珍视的民族意义之外,还有另外的意义,即对欧洲的意义。

    因为由西而东的民族大迁移,就应当有由东向西的民族大迁移,对这场新的战争,需要一位新的活动家,他应有与库图佐夫不同的品质、观点,为另外的动机进行活动。

    为了由东而西的民族大迁移和为了恢复各国的边界,亚历山大一世是那么需要他,正如为了拯救俄国的光荣而需要库图佐夫一样。

    库图佐夫不理解欧洲、均势,以及拿破仑都意味着什么。他不能理解这一点。在敌人已经被消灭,俄罗斯已获得解放,并且达到了光荣的顶峰,一位俄罗斯人民的代表,一位地地道道的俄罗斯人,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留给人民战争代表的,除了一死之外,再没有别的了。于是他死了。

    ——————

    12

    皮埃尔和大多数人一样,在他作俘虏时,身体饱受痛苦和紧张,只有当这种痛苦和紧张过去之后,才尤其觉得是那样沉重。在从俘虏营中被释放出来之后,他来到奥廖尔,第三天他打算去基辅,可是生了病,在奥廖尔躺了三个月;据医生说,他的病是胆热引起的,他凭医生给他治疗、放血、服药,他终于恢复了健康。

    皮埃尔自从获救一直到生病,在此期间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差不多没有一点印象,他依稀记得灰色的、阴沉的、时而下雨、时而下雪的天气,内心的苦恼,腿部和腰部的疼痛;对于人民的不幸和痛苦还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他还记得军官和将军们审问他时的好奇心使他十分忧虑,他为寻找马车和马匹而东奔西走,主要是,他还记得在当时他已经没有思索和感觉的能力了。他在获救的那一天看见了彼佳·罗斯托夫的尸体。也就在那一天,他获悉安德烈公爵在波罗底诺战役后只活了一个多月,不久前在雅罗斯拉夫尔的罗斯托夫家中去世。也就在那一天,杰尼索夫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皮埃尔,他们在谈话中又提到海伦的死,他以为皮埃尔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当时皮埃尔只觉得奇怪。他感到,他无法了解所有这一切消息的意义。他在当时只急于要快一点离开这些人们互相残杀的地方,去到一个安静的避难所,在那儿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休息一下,思索一下在这段时间里他所知道的所有的一切新奇的事情。但是,他刚一抵达奥廖尔,就生病了。皮埃尔病中清醒过来时,他看见他跟前有两个从莫斯科来的仆人——捷连季和瓦西卡,还有大公爵小姐,她一向居住在叶利茨的皮埃尔庄园。听说皮埃尔获救并且生了病,特地前来照顾他的。

    皮埃尔在健康恢复期间,才逐渐地摆脱掉他在过去几个月中已经习惯了的印象,又重新习惯于:明天再没有任何人强迫他到什么地方去,没有人会夺走他那张温暖的床铺,他一定能够得到午餐、茶和晚餐。但是,有一段很长时间,他在睡梦中看见自己在俘虏营中的生活。皮埃尔也逐渐地明白了他从俘虏营中出来之后所听到的那些消息:安德烈公爵去世,妻子的死,以及法国人的溃败。

    一种快乐的自由感觉——他在离开莫斯科之后的第一个宿营地第一次尝受到那种为一个人生来就有的、完全的、不可被剥夺的自由感觉,在皮埃尔整个恢复健康期间充满了他的灵魂。使他感到惊夺的是,这种不受外界环境影响的内心自由,而现在仿佛外界的自由也已经过多地、慷慨地出现在他的周围。他独自一人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没有任何一个人向他提出任何一点要求;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派他到任何一个地方去。他所想要的东西都有了;从前对于亡妻的思虑一直折磨着他,现在没有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多么好啊!多么妙啊!”当人们把一张摆上芳香扑鼻的清炖肉汤的桌子安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或者当他在夜晚躺在柔软、清洁的床上的时候,或者当他回想起他的妻子和法国人都已经没有了的时候,他就自言自语地说:“啊,多么好啊,多么美妙啊!”

    于是,他按照老习惯,向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那么往后又怎么样呢?我又怎么办呢?”他立刻自己回答了自己,“没有关系,我要活下去。啊,多么美妙啊!”

    先前一直使他苦恼的,他经常寻代的东西——人生的目的,现在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个被寻找的人生的目的,在他并非现在才偶然地不存在的,也并非在此时此刻陡然间消失的。但是,他觉得这个人生的目的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正是因为这个目的的不存在,才给了他完全的、可喜的、自由的感觉,在这个时候他的这种自由的感觉就是他的幸福。

    他不能有目的,因为他现在有了信仰,——不是信仰某种规章制度,或者是某种言论,或者是某种思想,而是信仰一个活生生的可以感知到的上帝。他在以前是抱着他给自己提出来的一些目的去寻求它的。这种有目的的寻求只不过是去寻求上帝罢了;可是,他在被俘期间突然认识到,既不是靠语言,也不是靠推理,而是靠直观感觉认识到了保姆老早就已经给他讲过的那个道理:上帝就在你的眼前,就在这里,它无所不在。他在当俘虏时认识到,在卡拉塔耶夫心目中的上帝比共济会会员们所承认的造物主更伟大、更无限、更高深莫测。他觉得像一个人极目远眺,结果却在自己的脚跟前面找到了他所要寻找的东西,他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都在迈过周围人们的头顶向远方望过去,其实用不着睁大眼睛向远方望过去,只要看看自己跟前就行了。

    他先前无论怎样都没有本领看到那个伟大的、不可思议的、无限的东西。他仅仅感觉到,他应当存在于某一个地点,于是他便去寻找它,在一切靠近的、可以理解的东西中,他只看见有限的、渺小的、世俗的、没有意义的东西。他曾经用一具幻想的望远镜装备自己,并用它去瞭望遥远的空间,他觉得隐藏在远方云雾中的渺小的,世俗的东西之所以显得伟大和无限,只不过是由于看不真切罢了。他过去就曾觉得欧洲的生活、政治、共济会、哲学、慈善事业,就是这样的。但是,就是在他认为自己软弱的那一段短暂的时刻里,他的智慧也曾深入到那个远方,他在那里看见的仍然是渺小的、世俗的、没有意义的东西。而现在他已经学会在一切东西中看见伟大的、永恒的和无限的了,因此,为了看见它,为了享受一下这种观察,他自然而然地抛弃那具他一直用来从人们头顶上看东西的望远镜。欢欢喜喜地看他周围那永远变化着的、永远伟大的、不可思议的、无限的人生。他看得越近,他就变得越平和,越快活。原先曾毁掉他的全部精神支柱的那个可怕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对于他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对“为什么?”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常常准备了一个简单的答案:“为什么?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就是你们的头发,也都被数过了。”①

    ——–

    ①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章第三十节。

    ——————

    13

    皮埃尔在表面上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外表上他和先前一个样。他完全和从前一样,心不在焉,他好像所关心的并不是眼前的一些事情,而是他自身的、某种特别的事情。他过去的状态和现在的状态之间所不同的是:先前,当他忘记了眼前的事情和人们对他所说的话的时候,他总是紧锁着自己的眉头,好像是他想看清楚而又不能够看得清楚的,那种距离他很遥远的某种东西。现在他仍然是不记得人们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不记得在他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但是,现在他带着看不出的好像是嘲讽的微笑注视着他面前的东西,倾听着人们对他所说的话,虽然他所看见的和所听见的很明显地完全是另外的一些事情。从前,他虽然显得是一个善良的人,然而,他却是一个不幸的人;因此,人们总是远远地躲避着他。可是现在,在他的嘴角边上经常挂着人生欢乐的微笑,眼睛里闪着对人同情的亮光——好像是在问:他是不是跟我一样感到满足?只要有他在场人们都感到愉快。

    从前,他一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表现得慷慨激昂,他只顾自己说,很少听别人说的话;现在他不太热中于这种谈话而且还善于听人家说话,因此人们也乐意把最秘密的心事告诉他。

    这位公爵小姐从来都不喜欢皮埃尔而且对于他特别反感,自从老伯爵去世之后,她就感到自己应当感谢他。使她烦恼和惊奇的是,在她低达奥廖尔作短暂的逗留之后,她原本打算表明,虽然他忘恩负义,而她仍然认为有责任照料他,公爵小姐很快就感觉到,她喜欢皮埃尔。皮埃尔从不去讨公爵小姐的欢心。他只是带着一种好奇心去观察她。最初,公爵小姐觉得,在他投向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冷漠的和嘲笑的表情,因而,她在他面前也像在其他人的面前一样,表现得十分拘束,只显露出她在生活中的好斗的一面;而现在则又相反,他好像在探索她灵魂深处隐藏的东西;她开头不信任他,而后来却怀着感激的心情对他表露出她性格中善良的方面。

    即使是一个最狡猾的人,也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获得公爵小姐的信任,就能呼唤起她对最美好的青春的回忆和对青春的热爱。而在当时皮埃尔的一切狡猾只在于在这一位凶狠的、无情的,有其所特有的傲慢的公爵小姐身上唤醒人类的感情,他也以此为乐罢了。

    “是的,他只要是不受坏人的影响,而是在像我这样的人的影响之下,他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公爵小姐对她自己这样说道。

    在皮埃尔身上所发生的这一切变化为他的两个仆人——捷连季和瓦西卡——所发觉。他们发觉他随和多了。捷连季常常帮他脱下衣服,把衣服和靴子拿在手上,向他问过晚安,而又迟迟不肯离开,想看一下老爷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皮埃尔看得出来,捷连季想和他聊一聊,皮埃尔多半要把他留下来。

    “呶,给我讲一下……你们是怎样弄到吃的东西的?”他问道,于是捷连季就讲起莫斯科的毁灭,讲起已去世的老伯爵,就这样,他手上拿着衣服,在那里一站就站很长时间,有时他也听皮埃尔讲述他的故事,然后,他怀着主人对他的亲切和他对主人的友好感情回到前厅。

    给皮埃尔治病的医生每天都要前来给他诊病,虽然,这位医生按照一般医生的习惯,认为自己要做出每一分钟对于遭受病痛折磨的人来说都是十分宝贵的样子来,然而,就是他常常在皮埃尔那里一坐就要坐上几个小时,讲述他自己所喜欢的一些故事和他对一般的病人,尤其是女病人的脾气的观察。

    “是的,跟他那样的人谈谈是一桩乐事;他和我们本省的人不一样,”他说。

    在奥廖尔有几个被俘的法国军官,这位医生带来了其中一个年青的意大利军官。

    这位军官经常到皮埃尔那里去,公爵小姐常常取笑这个意大利人对皮埃尔所表露出来的那些温情。

    看来,这个意大利人只有在他能得以去皮埃尔那里并且能够和他交谈,他才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向皮埃尔讲述他的过去,讲述他的家庭生活,讲述自己的爱情和向他发泄他对于法国人,特别是对拿破仑的愤慨。

    “假如所有的俄罗斯人都能多少有点像您这样,”他对皮埃尔说,

    “C’estunsacrilègequedefairelaguerreàunpeuplecommelevotre,①法国人使您遭受了那么多的罪,而您甚至并不仇恨他们。”

    ——–

    ①同您这样的人民打仗,简直是罪过。

    现在皮埃尔已经赢得了这个意大利人满腔的热情,这只不过是由于他唤醒了他的天良——灵魂中的优秀品质——并且他已经欣赏灵魂中的这种优秀品质。

    皮埃尔在奥廖尔逗留的最后一些日子,有一位他的老会友维拉尔斯基伯爵——就是一八○七年介绍他参加共济会支部的那个人,前来看望他。维拉尔斯基伯爵与一个富有的俄罗斯女人结了婚,这个女人在奥廖尔省拥有几所大庄园,他在本市的军用粮站找到了一份临时性的工作。

    维拉尔斯基获悉别祖霍夫在奥廖尔之后,虽然他们两人之间并不很熟悉,但是维拉尔斯基在会见他时所表现出来的友谊和热情,就好像是在沙漠中人们相遇时那样。维拉尔斯基在奥廖尔很寂寞,他能够遇到和自己同属于一个圈子,同时他又认为在兴趣上和自己相同的人,感到十分高兴。

    但是,使维拉尔斯基惊奇的是,他很快就发现皮埃尔已大大落后于现实生活,他自己在内心中已断定皮埃尔已经陷入淡漠和利己主义之中。

    “Vousvousencroutez,moncher.”①他对他说。尽管维拉尔斯基现在和皮埃尔在一起较之以往觉得更加愉快,他每天都要到皮埃尔那里去。而皮埃尔现在看维拉尔斯基和听他说话的时候,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前也是这个样子,就感到奇怪和难以相信。维拉尔斯基是一个已结了婚的,有妻室的人,他忙于料理妻子的事情、自己的公务和家庭的事务。他认为,所有这一切事务,实质上是人生的障碍,这一切都是卑鄙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个人和家庭的利益。军事的,行政的、政治的、共济会的问题,都继续不断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而皮埃尔并不力图去改变他的观点,也不加以指责,而是带着他现在常有的那种平静的、快活的嘲笑欣赏这种奇怪的、他如此熟悉的现象。

    ——–

    ①法语:你太消沉了,我的朋友。

    皮埃尔在他和维拉尔斯基、公爵小姐、医生以及他所遇见的所有的人的友谊交往中,有一个新的特点,因此博得了所有人的普遍好感,这就是承认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思索、去感觉和去观察事物;承认不可能用语言来改变一个人的信念。每一个人所应当具有的,这种合乎情理的特点,在以前曾经使皮埃尔激动和恼怒过,而如今却成为能同情别人和激起兴趣的一种基础。人与人相互之间在生活中的观点不同,甚至于观点完全相反,这使皮埃尔感到高兴,引起他显现出嘲讽的、温和的微笑。

    在一些实际问题上,皮埃尔现在出乎意料之外地感到自己对遇到的事情有了主见,而这是从前所没有的。原先,每一件金钱问题,特别是像他这样十分富有的人所常常遇到的那样,当有人向他乞讨金钱时,总使他感到进退两难,没有一点办法应付,心中焦急不安。“是给呢还是不给?”他自己问自己。“我很有钱,而他正需要钱。但是还有别的人更需要钱。可谁是最迫切需要的呢?也许他们俩是一对骗子吧?”从前,他对这样一些问题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只要他有钱就给,谁向他要,他就给谁,都给。过去,每当遇到有关财产方面的问题时,有的人说,应当这样办,而又有人说,应当那样办,而他呢,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

    现在,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在所有这一切问题上他不再是犹豫不决和焦急不安了。现在在他心中出现了一个审判官,按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些法则决定,哪些事情应当做和哪些事情不应当做。

    他对金钱问题仍然像以前一样漫不经心,但是他现在明显地知道什么事情是应当做的和什么事情是不应当去做的。这个新审判官为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对付一个被俘虏来的法军上校向他提出的请求:这位上校在皮埃尔那里讲述了他的许多功绩,末了,他差不多是正式向皮埃尔提出请求,向他要四千块法郎,寄给他的老婆和孩子。皮埃尔没有费丝毫力气,也并不紧张,一口就回绝了他,事情一过,他自己也感到惊奇,这种事要是在过去好像是没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一道难题,却原来又是那么简单,那么轻而易举。在拒绝了那位上校的要求的同时,他又打定主意在离开奥廖尔时,必须使用点计巧,以便要那个意大利军官能收下他一些钱,看来,他显然是需要钱用的。皮埃尔在处理他妻子的债务和是否要修复在莫斯科的住宅和别墅的问题上,再一次证明了他对所遇到的实际问题确实有了主见。

    他的总管来到奥廖尔见他,于是皮埃尔和他一道对已经变化了的收入作了大致的计算。按照总管的估计,在莫斯科大火灾中皮埃尔损失了大约二万卢布。

    这位总管为受这些损失,对皮埃尔加以安慰,他向皮埃尔算了一下账,他说,尽管遭受了这些损失,如果他拒绝偿还公爵女儿欠下的债务,他本来就没有偿还这些债务的义务;如果他不去修复在莫斯科的住宅和在莫斯科近郊的别墅,这些建筑物除了每年要耗费八万卢布的巨额支出外,什么收益也得不到,这样,他的收入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有所增加。

    “是的,是的,这是真的,”皮埃尔高兴地笑着说,“是的,是的,这一切我都不需要了,我因为破了产还变成一个大富豪了。”

    但是,在一月份萨韦利伊奇从莫斯科来到这里,他讲述了莫斯科的情况,还讲述了建筑师为修复莫斯科的住宅和在莫斯科近郊的别墅所做的预算,他在讲述这些事情时就好像是在讲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似的。在此期间,皮埃尔收到了瓦西里公爵和其他一些熟人从彼得堡的来信。在这些信中都提到了他妻子所欠下的债务。于是皮埃尔决定:总管提出来的,令他如此高兴的计划是不正确的,他必须亲自去彼得堡处理好妻子的一切后事;必须去莫斯科修缮好房屋。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但他毫不含糊地知道,应该这样去做。由于他的这一决定,使他的收入减少了四分之三。但是应该这样去做;他感觉到了这一点。

    维拉尔斯基要到莫斯科去,于是他们商定一同前往。

    皮埃尔在奥廖尔的整个康复期间,亲身体会到自由和生活的乐趣;然而,当他在旅行途中置身于自由天地时,看见了数以百计的陌生人的面孔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在整个旅途中间,他感受到就像小学生在放假期间的那种高兴。所有的人:赶马车的车夫、驿站看守人、大路上的或村子里的农民——所有这些人在他的这些话只能使皮埃尔更加高兴。维拉尔斯基的眼中都具有一种新的意义。维拉尔斯基一路上不停地抱怨俄国比欧洲穷,比欧洲落后,还要加上愚昧无知,维拉尔斯基的眼里所看见的是死气沉沉的地方,而皮埃尔却在漫天大雪中,在这一望无垠的大地上看见了非常强大的生命力,这种力量支持着这个完整的、独特的、统一的民族的生命。他并不去反驳维拉尔斯基,好像同意他所说的话似的(这种违心的同意是为了避免发生无谓的争论的一种最简便的方法),他面露出一种快乐的微笑,倾听着他的谈话。

    ——————

    14

    很难解释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蚂蚁从被毁坏的巢穴中匆匆忙忙的出来,有一些拖着细小颗粒的食物、蚁卵和死蚁的尸体从巢穴中出来,另外一些又返回巢穴——为什么它们互相冲撞、追逐、厮杀,与此相似的是,令人同样地难以解释,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俄国人民在法国人撤退之后,又在那块从前被叫作莫斯科的地方聚集起来。然而,与此相类似的是,当我们观察在被毁坏了的蚁穴周围散布的蚂蚁时,虽然蚁穴已完全被毁坏,但是,从挖洞的昆虫那种毫不松懈、充满活力和无限的数量可以看得出来,虽然一切都被毁掉了,但是,那种营造蚁穴的全部力量是坚不可摧的,是非物质的东西,却依旧存在着,——莫斯科的情形正是这样,十月间,虽然没有政府,没有教堂,没有神圣的东西,没有财富,没有房屋,然而依然是八月间的那个莫斯科。一切都被毁掉了,但是那种非物质的、然而却是强有力的、坚不可摧的东西依然存在着。

    莫斯科在肃清了敌人之后,人们怀着各式各样的个人动机——最初大多数人怀着一种野蛮的兽性动机,从四面八方拥入莫斯科。只有一种动机是人们所共有的,那就是赶快到那个从前叫做莫斯科的地方,去到那里从事自己的活动。

    过了一周以后,莫斯科已有居民一万五千人,两个星期以后,就有了二百万五千人了,以此类推。这个数字不断地增加了又增加,到了一八一三年秋天,就超过一八一二年的人口数量了。

    第一批进入莫斯科的俄国人是温岑格罗德部队的哥萨克、莫斯科附近村庄的农民和从莫斯科逃出后隐藏在莫斯科郊区的居民。进入被破坏了的莫斯科的俄国人,发现莫斯科已被洗劫之后,他们也开始抢劫起来。他们继续干法国人干过的事情。农民们把装载东西的马车赶到莫斯科来,以便把丢弃在莫斯科被毁坏了的房屋内和大街上的一切东西都运回到乡下去。哥萨克们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运到他们的营房里;原先的房主们把他们在别人的房子里发现的任何东西统统搬走,他们谎称这些东西是他们的财产。

    但是,紧接着第一批抢劫者进城抢劫之后,又来了第二批、第三批。然而,随着抢劫者的与日俱增,要想抢到东西,就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并已形成了一些更加确定的方式。

    法国人在占领了莫斯科之后,虽然发现莫斯科已经是一座空城,但仍具有一个有机地、正常地生活过的城市的一切组织形式,它有各种各样的商业和手工业,有奢侈品,有政府管理机构和宗教团体。这些机构虽然完全瘫痪了,然而它却依然存在着。这里有商场、小铺子、商店、粮店、集市——大部分都还存有货物;这里有工厂、作坊;有富丽堂辉的宫殿和巨贾权贵的府第;这里有医院、监狱、政府机关、礼拜堂、大教堂。法国人占领的时间越久,这些城市生活组织形式就被消灭的越多,最后,变得一塌糊涂,遭受劫难之后,呈现成一片死气沉沉的废墟了。

    法国人的抢劫持续的时间越久,莫斯科的财富遭受的破坏就越严重,抢劫者的力量也就损失得越多。而俄国人占领了自己的首都之后,开始了俄国人自己的抢劫,这种抢劫越是继续进行,参加抢劫的人就越来越多,莫斯科的财富和城市的正常生活反倒恢复得越快。

    除了抢劫者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受好奇心的驱使,有的为了政府的公务,有的为了个人打算:房产主、僧侣、大大小小的官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他们从四面八方就像血液流入心脏那样涌进莫斯科。

    一个星期之后,那些赶着载货的空大车以便把东西运走的农民,被政府当局扣留了下来,迫使他们把城里的死尸运到城外去。另外的农民在听到伙伴们在城内抢不到东西时,他们就把粮食、燕麦、干草运到城内,他们互相压低价格,把价格压得比从前还要低。农村里只能干粗木工活的木匠,为了多挣点工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入莫斯科,一时间,到处都在建造木头房子,修理被大火烧焦的房子。商人们搭起棚子开始营业。饭店和旅店在被火烧过的房子里营业。神甫们在许多未遭受火灾的教堂里恢复了做礼拜。施主们捐助教堂里被抢劫走的东西。官员们在小屋子里安放了铺上粗呢子的办公桌和文件柜,高级官员和警察负责分配被法国人抢劫所剩下的财物。那些从别人家搬来很多东西的房主们抱怨说,把东西都搬到克里姆林宫大厅多棱宫去是不公平的;另外一些人则坚持说,法国人把抢去的东西集中堆放,因此要把这些东西都给了法国人存放东西的房主是不公平的;人们咒骂着警察又对警察行贿;对被烧掉的一般的东西作出高出十倍的估价,要求政府给予补偿,拉斯托普钦伯爵又来写他的告示了。

    ——————

    15

    一月底,皮埃尔来到莫斯科,他在一间未被大火焚毁的厢房住了下来。他拜访了拉斯托普钦伯爵和几位已返回莫斯科的熟人,他打算第三天动身去彼得堡。大家都在庆祝胜利;大家都欢迎皮埃尔,都希望见到他,都想向他详细打听他的所见所闻。皮埃尔觉得,他对所有他遇见的人都怀有特别的好感;然而,他现在不由自主地对所有的人都保持了警惕,以免使自己受到牵连。他对大家向他提出的所有问题——不管是重要的还是毫无意义的——例如:他想住在哪里?他是否要建房子?他什么时候去彼得堡?能不能帮忙带一个皮箱?——他都回答:“是的,可能,我想,等等。”

    他听说罗斯托夫一家在科斯特罗马,然而他却很少想到娜塔莎。如果说他曾想到过她,那也只是对一件久远往事的愉快回忆罢了。他感到自己不仅摆脱了世俗的琐事,而且也摆脱了那种他好像心里觉得是自作多情的意境。

    在他抵达莫斯科之后的第三天,他在德鲁别茨科伊家获悉,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莫斯科。皮埃尔常常想到安德烈公爵的死、他的痛苦和临终的那些日子,而此时此刻又生动地再现于他的脑海中。吃午饭时他得知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莫斯科住在弗兹德维仁卡街她的一幢未被烧掉的住宅里,他当天晚上就去拜访了她。

    在前往拜访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路上,皮埃尔不停地思念安德烈公爵,想着他和公爵的友谊以及他们在各种不同场合会见的情景,特别是在波罗底诺的最后一次相见的情景。

    难道他是在他当时所处的十分痛苦的心境中去世的吗?难道他在临终前还没有提示出人生的真谛吗?皮埃尔想。他回想起了卡拉塔耶夫,想到他的死,不由自主地把这两个如此不相同的人加以比较,他们竟如此之相似,这是因为他对两个人都怀有爱慕的心情,两个人都在这世上生活过,两个人都死了。

    皮埃尔怀着极其严肃的心情乘车去老公爵家。这所住宅还算完好,但仍然有遭受破坏的痕迹,而从外表上看,还是老样子。一个神情严峻的老侍者出来迎接皮埃尔,好像要使客人觉得:虽然老公爵已去世,家规依然没有改变,他说,公爵小姐已经回房去了,只在星期天才接见客人。

    “请通报一下,可能会接见的。”皮埃尔说。

    “是,您老,”侍者回答道,“请到肖像室①稍候。”

    ——–

    ①肖像室是贵族家庭悬挂祖辈肖像的房间。

    几分钟后,侍者和德萨尔走了出来,德萨尔向皮埃尔转达了公爵小姐的邀请,她很高兴见他,如果他能够原谅她的失礼,请他到楼上她的房间里去。

    在一间点着一只蜡烛的不太高大的房间里,公爵小姐和一位身着黑色布拉吉的女人坐在一起。皮埃尔想起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身边常有女伴相陪,但是,这些女伴都是些什么人,皮埃尔不知道,也记不得了。“这是一个女伴。”他向身着黑色布拉吉的女人看了一眼,在心中想到。

    公爵小姐立即起身迎接并伸出了手。

    “是啊,”在他吻了她的手之后,她仔细端详皮埃尔那张已改变了的面庞,她说,“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他在临终之前的那些日子里,经常谈到您。”她说这些话时把目光从皮埃尔移到面容羞涩的女伴身上,女伴的羞怯表情使皮埃顿时吃了一惊。

    “得知您平安无恙,我十分高兴,这是很久以来我们接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又不安地向女伴看了一眼,并且想说点什么,但是皮埃尔打断了她的话。

    “您可以想象得到,有关他的情况,我连一点都不知道,”他说,“我还以为他是阵亡的。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别人,从第三者的口中得知的。我知道他遇见了罗斯托夫一家人……多么巧的命运啊!”

    皮埃尔说得又快又兴奋。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伴的脸,他看见,她以特别表示关切的、迥非寻常的目光注视着他,这是在交谈中常可见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得这个身着黑衣的女伴是一个可爱的、善良的、顶好的人,她不会妨碍他和公爵小姐推心置腹的交谈。

    然而,当他的最后一句话提到罗斯托夫一家的时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脸上表现出更加困惑不解的表情。她再次把视线从皮埃尔身上移到身着黑衣的女士的脸上,她说:

    “难道你真的认不出她了吗?”

    皮埃尔又一次看了一下那个女伴的苍白的、瘦削的、有一双黑眼睛和奇特嘴唇的面孔。从她那极为关切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含有一种亲切的、他久已遗忘的、十分可爱的神态。

    “不、不,这不可能,”他想。“这不是一张严肃、瘦削、苍白、显得老了一些的面孔吗?这不可能是她。这只是相似罢了。”然而,此时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娜塔莎。”于是,那张眼神极为关切的面孔,困难地、吃力地,好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打开了似的,露出了笑容,从这敞开的门里突然散发出一阵芳香,令皮埃尔陶然欲醉,这是他久已忘却的、特别是在此时此刻完全意想不到的幸福。芳香四溢,香气袭人,皮埃尔整个身心被这种芳香所包围,被完全吞没。当她莞尔一笑时,已经不再有什么怀疑了。这正是娜塔莎,而他爱着她。

    在刚刚开头的一瞬间,皮埃尔不由自主地对她——玛丽亚公爵小姐,主要还是对他自己,诉说了他自己也不清楚的那个秘密。他由于高兴和一种异乎寻常的痛楚把脸涨得通红。他想掩饰住自己的激动。然而他越是想掩饰它,就越是更明显——比最明确的语言更为明确地对他自己、对她——玛丽亚公爵小姐诉说了,他爱着她。

    “不对,这太出乎意料之外。”皮埃尔想到了。然而,在他刚刚想继续跟玛丽亚公爵小姐谈刚才已谈开了头的话题时,他又向娜塔莎看了一眼,他的脸更加被涨红了,他的心情既万分激动,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说的话已经语无伦次,话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皮埃尔开头没有注意到娜塔莎,那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里见到她,但是他随后之所以没有认出她来,那是因为自从他上一次见到她之后,她的变化确实太大了。她消瘦了,面容变得苍白了,但是这还不能完全解释他没有认出她来的原由:当他刚进屋子时认不出她来,是因为先前,从她的这张脸上,从她的眼睛里,总可以看到那隐露出对人生的欢乐的微笑,而现在,当他刚进屋第一眼看见她时,连这种微笑的一点影子也没有;只有一对专注的、善良的和哀伤的探询的眼睛。

    皮埃尔的窘态并没有使娜塔莎惶惑不安,她脸上只显露出一丝不容易被人觉察的愉快神情。

    ——————

    16

    “她是来这里做客的,”玛利亚公爵小姐说,“伯爵和伯爵夫人近几天内就要到来,伯爵夫人的健康状况很不好。而娜塔莎本人也需要延医诊治,他们强迫她和我一起来的。”

    “是啊,难道有哪一个家庭能免遭不幸的吗?”皮埃尔转过脸对着娜塔莎说。“您要知道,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得救的那一天,我看到他了,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

    娜塔莎望着他,她把眼睛睁得更大更亮,以比作为她的回答。

    “还能说出什么可以安慰的话和还能想出什么值得安慰的事呢?”皮埃尔说。“什么也没有。为什么非要让那么可爱、生命力那么旺盛的孩子死去呢?”

    “是的,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信仰的话,就很难活下去……”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是的,是的。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皮埃尔赶忙接过去说。

    “为什么?”娜塔莎聚精会神地盯着皮埃尔问道。

    “怎么——为什么?”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只要想到那等着我们的……”

    娜塔莎不等听完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话,又用试探的目光望了一眼皮埃尔。

    “那是因为,”皮埃尔继续说道,“只要你相信有一个能主宰我们的上帝,才能忍受像她的……您的这样的损失。”皮埃尔说。

    娜塔莎刚刚张嘴想说话,但是突然停住了口。皮埃尔赶忙掉转身子,又一次向玛丽亚公爵小姐询问起他的朋友在他的生命的最后的那一段时光的情况。皮埃尔的窘困和局促不安现在已几乎完全消失了;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他先前的完全自由的感觉也消失了。他感到,现在有一位法官监督着他的一言一行,而这位法官的裁决对于他来说,比世界上任何人的裁决都更加珍贵。他现在一说话,就立刻会考虑到他的话会给她造成什么印象。他并不说一些故意使她欢喜的话;

    但是,他无论说什么话,他都要以她的观点来评判自己。

    这种情形像以往那样,玛丽亚公爵小姐不太乐意地讲述她见到安得烈公爵时的情形。但是,对皮埃尔所提出的一些问题,他那异常不安的眼神和他那激动得发抖的面孔,渐渐地迫使她说起那些对她自己来说连想都不敢想的详情细节。

    “是啊,是啊,是这样,是这样……”皮埃尔边说边向玛丽亚公爵小姐俯过身去,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讲述。“是啊,是啊,那么,他平静了吗?变得温和了吗?他就是这样全心全意地经常寻找一件东西: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一个不怕死的人。他身上存在的缺点,如果说他有缺点的话,那也不是出于他自身的原因,那么说,他变得温和了吗?”皮埃尔说。“他见到了您是多么幸福啊!”他突然转向娜塔莎,满含着眼泪望着她,对她说道。

    娜塔莎的脸抽搐了一下。她皱起眉头,低垂了一下眼睑,一下子拿不定主见:是说呢,还是不说。

    “是的,这是幸福的。”她用低沉的胸音说,“对我来说,这大概是幸福的,”她顿了一顿,“而他……他……他说,他正期待着这个呢,在我刚一进门见到他时,他这样说……“娜塔莎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她双手紧按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突然,她明显是在尽力克制住自己,她抬起头,急急忙忙地说道:

    “我们从莫斯科出来时,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敢问及他的情况。索尼娅突然对我说,他要和我们一道走。我什么都没有想,我不能想象他当时所处的情况,我只想见到他,同他在一起,”她声音颤抖,喘着气说。接着,她不让别人打断她的话,她讲述了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的事情:讲述了她们在旅途中和在雅罗斯拉夫尔三个星期生活中的所有事情。

    皮埃尔张着嘴听她讲话,他那满含眼泪的眼睛注视着她。他在听她讲述的时候,既没有想到安德烈公爵,也没有想到死亡,也没有想及她所讲述的事情。在听她讲述的时候,他只有对她在现时讲述这些情况时所表现出来的痛苦的同情。

    公爵小姐由于强忍住盈眶的热泪而皱紧眉头,她靠近娜塔莎身旁坐着,第一次听到他哥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和娜塔莎的爱情故事。

    这个既苦涩又甜蜜的故事,虽然对娜塔莎来说是她所需要的。

    她在讲述这段往事时把一些最详细的情节和内心深处的秘密交织在一起,好像是永远都讲不完的故事。有许多次她把已经讲过的又重复一遍。

    门外传来德萨尔的声音,他问,可不可以让尼古卢什卡进来道晚安。

    “就这些了,就这些了……”娜塔莎说。在尼古卢什卡进来的时候,她迅速站起身,几乎是朝门口跑过去,她的头碰在挂有门帘的门上,不知道是由于疼痛还是由于悲哀,她呻吟着跑出房去。

    皮埃尔望着她跑出去的那扇门,他弄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把他从恍惚的精神状态中唤醒,让他看一下进来的小侄子。

    尼古卢什卡那张脸酷似他的父亲,皮埃尔的心肠变软了,深受感动,他吻了一下尼古卢什卡,就连忙站起身,掏出手帕,走向窗口。他想向玛丽亚公爵小姐告辞,但是她留住了他。

    “不,我和娜塔莎有时到凌晨三点钟都还没睡呢;再坐一会,我叫准备晚餐。请下楼吧;我就来。”

    在皮埃尔走出房间之前,公爵小姐对他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讲起他。”

    ——————

    17

    她们请皮埃尔来到一间辉煌明亮的大厅;几分钟后,听见了脚步声,公爵小姐偕同娜塔莎走了进来。娜塔莎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现在又显露出严峻的表情,但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娜塔莎和皮埃尔都同样地感觉到,在进行了一场严肃的、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都流露着常有的那种局促不安,要继续先前的谈话已经不可能了;谈一些琐屑的事情——又都不愿意,而沉默——又都不愉快,因为大家都还想说,而这种沉默显得有点装模作样。他们默默地走近餐桌,侍者们把椅子拉开又推向前。皮埃尔打开冰凉的餐巾并下决心打破这种沉默,抬起眼望着娜塔莎和公爵小姐。显然,她们俩也在同时作出了同样的决定:在她们俩人的眼睛里都显露出对生活已感到满足的神情,也认定了,除了爱恋,还应当有欢乐。

    “您喝伏特加吗,伯爵?”玛利亚公爵小姐说,这句话突然驱散了原先的阴影。

    “您也说说有关自己的事吧,”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大家都在谈论您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呢。”

    “是的,”皮埃尔面带现在已习惯了的微笑,以温和的讥笑口吻回答道。“现在有许多人甚至当着我本人讲些连我自己做梦也没有梦见过的所谓的奇迹。玛丽亚·阿布拉莫夫娜请我去,她对我讲述了我所遇到的事情,或者是我应当遇到的事情。斯捷潘·斯捷潘内奇也指点我应当怎样对别人讲。总而言之。我发觉,做一个有趣的人是很舒适的(我现在是一个有趣的人);大家都请我,对我讲述我本人的故事。”

    娜塔莎笑了笑,想说点什么。

    “我们听说,”玛丽亚公爵小姐拦过去说,“您在莫斯科损失了两百万。这是真的吗?”

    “而我比从前富了两倍。”皮埃尔说,尽管他决心偿还妻子欠下的债务和重建他的住宅,他因此家境已经改变,但他还坚持说他反而比从前富了两倍。

    “我确实赢得的,”他说,“那就是自由……”他开始认真地说;但是,他觉察出这个话题太自私,他就不再往下说了。

    “您要盖房子吗?”

    “是的,萨韦利伊奇要这么办。”

    “请告诉我们,当你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是不是还不知道伯爵夫人已经去世的消息?”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完后,立刻脸就涨红了,她发觉,在他说了他是自由的之后,她的话对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道,”皮埃尔回答道,他显然并不认为玛丽亚公爵小姐对他提到的自由的理解使他难堪。“我是在奥廖尔听到的,您难以想象,这一消息使我多么震惊。我们并不是一对模范夫妻,”他说得很快,说此话时向娜塔莎看了一眼,他从她的脸部表情发觉,她对他给予妻子的评价十分好奇。“但是她的死却使我非常震惊。两个人吵嘴时,往往双方都有错。而我的过错,在一个已故去的人的面前忽然变得更加严重。而且死得那么……没有朋友,没有安慰。我非常、非常难过。”他说完后,发觉娜塔莎的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他感到宽慰。

    “是啊,您又是光棍一条了,可以另娶妻室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皮埃尔突然脸涨得通红,好一阵子不敢看娜塔莎一眼。当他鼓足勇气看她时,她的脸色冷冰冰的、严肃的,甚至是鄙视的。

    “是不是像许多人对我们讲过的。你确实见过拿破仑,还和他讲过话呢?”玛丽亚公爵小姐问道。

    皮埃尔哈哈大笑。

    “没有,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人们总觉得,当了俘虏的人,就会成为拿破仑的客人。我非但没有见到过他,甚至没听见过有人谈及他。我和所有被俘的人在一起,我们的处境相当恶劣。

    晚饭后,皮埃尔渐渐讲起了他当俘虏的那段经历,这段往事是他开始时极不愿意讲的。

    “您留下来果真是为了要刺杀拿破仑吗?”娜塔莎微微一笑向他问道。“我们在苏哈列夫塔遇见你时,我就猜到了;您还记得吗?”

    皮埃尔承认确有其事,于是从这个问题开始,在玛丽亚公爵小姐、特别是在娜塔莎所提问题的引导下,他逐渐详细地讲起了他的冒险故事。

    他在开始讲述的时候,带有一种现在对人,特别是对自己常有的一种讥笑的、温和的眼神;但是讲到后来,当他讲到他所看见的恐怖和痛苦的情景时,他强忍住人们在回忆那些感受强烈印象时常有的激动心情,他忘掉了自我,讲得入了神。

    玛丽亚公爵小姐面露出温和的微笑,时而看一眼皮埃尔,时而看一眼娜塔莎。她在这一整个故事中所看见的,只有皮埃尔和他的那付善良的心肠。娜塔莎用手支着头,脸上的表情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而变化着,她一刻也不停地注视着皮埃尔,显然,她同他一起感受着他所讲述的故事。不仅是她的眼神,而且还有她的感叹声和简短的提问,都向皮埃尔表明,她从他所讲述的故事,她已经明白了的事情正是他想要表达出来的。很明显,她不仅明白了他所讲述的事情,而且还明白了他想表达出来而又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在讲到他为了保护妇女和儿童而被捕的那个插曲时,皮埃尔是这样讲的:

    “这是可怕的场面,孩子们被乱扔,有一些被扔进火堆里……我亲眼目睹一个孩子被从火里拖出来……妇女们的东西被抢走,耳环被扯下来……”

    皮埃尔红着脸,犹豫了一下。

    “这时来了巡逻队,他们把未遭抢劫的人,所有的农民都捉走了,我也被捉去了。”

    “您大概没有把您的经历全告诉我们;您一定做了什么……”娜塔莎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做了好事。”

    皮埃尔继续往下讲,当他讲到行刑的时候,他想避开那些可怕的细节;然而娜塔莎要求他不要把任何事情遗漏掉。

    皮埃尔开始讲述卡拉搭耶夫的事(他已经从饭桌前站起身,在室内来回不停地走动着,娜塔莎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站住了。

    “不,你们很难理解,我从这个目不识丁的,过于忠厚的人那里学到了多少东西。”

    “不,不,您说,”娜塔莎说。“他现在在哪里?”

    “他差不多是在我面前被打死了。”于是皮埃尔开始讲述他们撤退的最后一些时日的情况,讲述了卡拉塔耶夫的病和他被枪杀的情景(他的声音不停地颤抖着)。

    皮埃尔在讲述那些历经危险的故事时,好像他从来还不曾回忆过这些事情。他现在仿佛看见,他所经历的事情有了新的意义。现在,当他把这一切讲给娜塔莎听的时候,他感受到女人在听男人讲话时给人一种少有的愉快,——愚笨的女人在听别人讲话时,做出好像是全讲贯注在倾听的样子,或者干脆把人家对她所讲的都死死记住,用这些来充填自己的头脑,一遇有机会就学舌一番,或者把人家对自己讲过的话和在她们那知识贫乏的头脑里想出来的自以为聪明的言辞,赶快告诉别人;而现在这种快乐,却是一位真正的女人所给予的,这种女人善于选择和吸收那种只有男人身上才具有的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娜塔莎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她是那样全神贯注;无论是一个字、声音的颤动、眼神、面部肌肉的每一颤动、以及每一个姿势——所有这些,她都不让漏过。她在揣测皮埃尔内心活动的秘密意义时,能一下猜出对方没有说出来的话,并把他们纳入她那开阔的胸襟。

    玛丽亚公爵小姐领会他的故事,她同情他,但是,她现在看见了另外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看到了在娜塔莎和皮埃尔之间存在着有爱情和幸福的可能性。而这个第一次闯入她头脑的思想,使她从心底感觉得高兴。

    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侍者们表情严峻、忧郁,他们进屋更换了蜡烛,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

    皮埃尔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娜塔莎圆睁着一对明亮亮的、兴奋的大眼睛,仍然痴呆呆地盯着皮埃尔,就好像想要弄明白他似乎有可能还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皮埃尔有点局促不安,他感到幸福,又有点羞怯,不时看上她一眼,他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引开。玛丽亚公爵小姐默不作声。谁也不曾想到,已经快到凌晨三点钟了,该睡觉了。

    “大家都说:不幸、苦难,”皮埃尔说,“如果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有人问我:您是愿意还是像被俘之前那样呢,或者是从头把那一切再经历一番呢?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一次当俘虏和只吃马肉了。我们设想,我们一旦离开了走熟了的道路,就一切都完了;可是新的、更好的东西在这里才刚开头。只要有生活,就有幸福。在前面还有很多、很多。这是我对您说的。”他转过身对娜塔莎说。

    “是的,是的,”她回答了一句完全不同的话,她说,“我什么都不希望,只希望把那一切从头再经历一遍。”

    皮埃尔凝视着她。

    “是的,我再不希望别的。”娜塔莎肯定地说。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皮埃尔叫喊道,“我没有罪过,我活下来了,而且还要活下去;而您也一样。”

    娜塔莎突然低下了头,双手捂住脸哭起来。

    “你怎么啦,娜塔莎?”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含着泪对皮埃尔微微一笑,“再见吧,该睡觉了。”

    皮埃尔起身告辞。

    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同往常一样,一同走进卧室。她们谈了一会儿皮埃尔听讲述的事情。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谈她对皮埃尔的意见。娜塔莎也没有谈及他。

    “好了,再见,玛丽,”娜塔莎说,“你要知道,我常常害怕,我们要是不谈他(安德烈公爵),好像是我们唯恐伤害了我们的感情,我们这样就把他淡忘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种叹息声表明了娜塔莎的话是对的;然而,她所说出来的话又不同意她的意见。

    “难道当真能忘记吗?”她说。

    “我今天痛痛快快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我的心情既沉重又痛苦,然而却感到痛快,非常痛快,”娜塔莎说,“我确信,安德烈公爵确实爱他。因此我才讲给他听……我也没有对他讲什么,是吗?”她突然红了脸,她问道。

    “是皮埃尔吗?噢,没有什么,他这个人太好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你要知道,玛丽,”娜塔莎说,突然从她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她脸上好久都没有看到过这种笑容了。“他已经变得是那么干净,那么光彩,那么新鲜,就好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从精神上来说,他就像刚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的确如此。”

    “是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变得多了。”

    “那一身短礼服和剪短了的头发,的确像刚从浴室出来……爸爸往往……”

    “我明白,他(安德烈公爵)从来没有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别的人。”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是的,他和他各有不相同的特点。人们说,各有其特点的两个男人容易交成朋友。这个话应该是有其道理的。他们两人之间在任何方面都不相似,不是吗?”

    “是的,他太好了。”

    “好了,再见。”娜塔莎说。那顽皮的微笑,好像久已遗忘了似的,长时间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

    18

    皮埃尔在这一夜久久不能入睡;他在卧室内来回走动着,忽而皱紧眉头,深入思考什么为难的事情,突然耸动双肩,浑身打战,时而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到了安德烈公爵,想到了娜塔莎,想到了他们的爱情,他时而嫉妒她的过去,时而为此责备自己,时而又为此而原谅自己。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他仍然一直在卧室内来回踱着步。

    “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非这样办不行吗?到底怎么办才好呢?!就是说,应当这样办。”他自言自语地说,于是匆匆脱去衣服,上床睡了,他感到幸福和激动,无忧无虑。

    “既不管这种幸福多么奇特,也不管这种幸福多么不可能,为了和她结为夫妇,我都要竭尽自己的全力去做。”他自言自语道。

    皮埃尔早在几天之前就决定星期五动身去彼得堡。他在星期四早上醒来时,萨韦利伊奇进来向他请示收拾行李的事。

    “怎么,去彼得堡?彼得堡是什么?谁在彼得堡?”他不由自由地问道,虽然他是在问自己。“噢,是的,好像是好久以前,还在这件事尚未发生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的确打算过要去一趟彼得堡,”他回忆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或许我要去。他是一个多好的人,多细心,把一切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他望着萨韦利伊奇那苍老的脸,“他的微笑多么愉快!”他想。

    “萨韦利伊奇,你怎么一点都不想自由呢?”皮埃尔问。

    “大人,我为什么要自由?老伯爵在世的时候——愿他升入天堂,现在和您生活,侍候您,从未受到虐待。”

    “那,你的孩子们呢?”

    “孩子们都还过得去,大人;跟上这样的主人是可以活下去的。”

    “可是,我的继承人会怎么样呢?”皮埃尔说。“我突然结婚了……要知道这是很可能的事情。”他不由得微笑着补充说道。

    “我斗胆说一句:这是好事,大人。”

    “他把这件事想得那么容易。”皮埃尔想。“他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可怕,有多么危险。太早或者太晚……可怕!”

    “您还有什么吩咐?明天是否动身?”萨韦利伊奇问。

    “没有什么了,我要推迟一点。我到时候再告诉你。你原谅我给你添麻烦了,”皮埃尔说,他望着萨韦利伊奇的笑脸,想道:“可是多么奇怪,他竟然还不知道,现在谈不上什么彼得堡,他还不知道,当务之急是对那件事做出决断。或许,他确已知道,而只是佯装做不知道罢了。要跟他说一下吗?他是怎样想的呢?”皮埃尔想。“算了,以后再说吧。”

    吃早饭的时候,皮埃尔告诉公爵小姐,他昨天在玛丽亚公爵小姐那儿遇见了——你猜猜看——谁?遇见了娜塔莎·罗斯托娃!

    公爵小姐听后的神情显露出,她看不出来这个消息比皮埃尔见到安娜·谢苗诺夫娜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您认识她吗?”皮埃尔问。

    “我见到公爵小姐了,”她回答道,“我听说过,有人给她和小罗斯托夫做媒呢。这对罗斯托夫家可是一件大好事,听说,他们完全破产了。”

    “不,您认识罗斯托娃吗?”

    “我那时只是听到了这件事,真可惜。”

    “对的,她现在还不明白,或者是佯装不知道,”皮埃尔这样想,“最好也不告诉她。”

    公爵小姐同样也为皮埃尔准备了路上用的食品。

    “他们全都那么厚道,”皮埃尔想,“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事情大概不会有多大的兴趣,然而他们却都做了,大家都是为了我;真令人吃惊。”

    这一天,警察局长也来见皮埃尔,请他派人到多棱宫去领回今天就要发还给原主的东西。

    “这个人也是这样,”皮埃尔望着警察局长的脸想道。“多么可爱、多么漂亮的军官,多么善良!现今还管这种小事情。还有人说他不廉洁,贪图享受。真是一派胡言!可是,他为什么不贪图享受?他就是那样教育出来的。所有的人都是那样干的。他在看我时,微笑着,显得那么善良,那么令人愉快。”

    皮埃尔去玛丽亚公爵小姐家吃午饭。

    他乘车驰过大街,街道两旁是被大火焚毁的房屋,这些废墟的美令他十分惊奇。房屋的烟囱、断壁残垣,在被大火焚烧过的市区内延伸着,相互遮掩着,此情此景,简直是莱茵河和罗马大剧场的遗迹活生生地再现于眼前。他所遇见的马车夫们、乘客们、做木框架的木匠们、女商贩和店老板们,所有这些人,都表现得很欢快,容光焕发,他们都瞧着皮埃尔,仿佛在说:“瞧,这就是他呀!那就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吧。”

    在走进玛丽亚公爵小姐家的时候,皮埃尔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怀疑自己在昨天是不是真的到这里来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见到过娜塔莎,并且和她谈过话。“或许是自己的虚幻的梦觉吧,有可能我进屋去之后什么人都见不到。”但是,当他还没有来得及走进房间的时候,在一瞬间失去了自主,他全副身心都感觉到,她在那里。她是在那里,她仍然着一身带软褶的黑色布拉吉,她和昨天梳着完全相同的发型,然而,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假如他在昨天进来时,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他绝不可能在任何一瞬间能够不把她认出来。

    她差不多仍旧是她在孩提时和在后来成为安德烈公爵的未婚妻时地所记得的那个样子。她的眼睛里总是忽闪着一种欢快的、探询的目光;她的脸上总是显露出温柔的和一种奇特而又顽皮的神情。

    皮埃尔吃过午饭之后,原打算要坐上一个晚上的;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要去做晚祷,皮埃尔就跟她们一道去了。

    第二天皮埃尔很早就来了。吃罢午饭过后,度过了整个晚上。虽然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对她们的客人很明显是欢迎的;虽然皮埃尔的全部生活的情趣现在都集中在这个家庭里,但是,临近黄昏时,他们已经把所有要谈的话都交谈过了,他们谈论的话题不断地从一件琐屑的事情跳到另一件琐屑的事情上,而且谈话也常常中断。这天晚上皮埃尔一直坐到很晚,以致于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不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明显,她们期待着皮埃尔是不是能够早点离开。皮埃尔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但是他不能离开。他的心情感到沉重、局促不安,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因为他不能站起来,不能离开。

    玛丽亚公爵小姐不知道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她第一个站起来,声明自己头痛,起身告辞了。

    “那么,你明天动身去彼得堡?”她说。

    “不了,我不去了,”皮埃尔以惊奇的神情,好像抱屈似的急急忙忙地声明。“不去了,去得堡?明天;我还不打算辞行,我还要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的,”他站在玛丽亚公爵小姐面前说,他的脸涨得通红,却并不离开。

    娜塔莎把手伸给他,然后走出了房间。玛丽亚公爵小姐却相反,她非但不离开,反而坐进圈椅里,她那忽闪忽闪的、深沉的目光严肃地、凝神地注视着皮埃尔。很明显,她在此之前曾明显表露出来的困倦。现在已经完全一扫而空了。她深深地长叹一声,似乎准备和他作一次长谈。

    娜塔莎一离开房间,皮埃尔的惊慌不定和尴尬表情立刻完全消失了,而代之以一种急切的、兴奋的心情。他连忙把一张扶手椅移到玛丽亚公爵小姐身边。

    “是的,我想对您说,”他好像是对她的话作出的回答,又好像是对她的眼神作出的回答,他说,“公爵小姐,帮帮我的忙吧,我应当怎么办呢?我还能有希望吗?公爵小姐,我的朋友,您听我说呀。我全都明白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知道,现在还不能谈到这个问题。但是,我要做她的兄长。不是,我所指的不是这个……我不想,不可能……”

    他顿了一顿,用双手揉了揉眼睛,搓了一下脸。

    “可真是啊,是这样的,”他继续说道,很明显,他在尽力控制住自己,尽可能地把话说得有条有理。“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了她的。然而,我只爱她一个人,我这一生也只爱她一个人,没有她,就很难设想我将怎样活下去。在目前,我还没有决定向她求婚,但是,一想到或许有一天她可能成为我的妻子,而我一旦失去了这个机会……机会,是多么可怕。请告诉我,我能有希望吗?请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才好,亲爱的公爵小姐。”他说,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因为她没有作出回答,他就碰了一下她的手。

    “我正在考虑您对我说过的话呢,”玛丽亚公爵小姐回答道。“我要对您说的是这样的,您是对的,您现在就向她表示爱情……”公爵小姐停住嘴。她想说,现在向她表示爱情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最近三天来她看出娜塔莎突然变了,假如皮埃尔现在向她倾吐爱慕之情,娜塔莎不但不会感到遭受屈辱,而且她正希望这样呢。

    “现在向她表示……不行。”玛丽亚公爵小姐终于说。

    “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您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我知道……”

    皮埃尔直盯盯地望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眼睛。

    “好吧,好吧……”他说。

    “我知道她爱……她会爱您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纠正了自己的话。

    她的这些话还没有说完,皮埃尔就跳了起来,惊惶不定地抓住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手。

    “您为什么这样想?您认为我有希望吗?您认为?!

    ……”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您给她的父母亲写封信。您就交给我吧。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告诉她。我祝愿这件事能圆满成功,我的内心已经感觉到,这件事一定能成功。”

    “不,这件事不可能成功!我多幸福啊!但是,这件事不可能成功……我多幸福啊!不,不可能成功!”皮埃尔吻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手,说道。

    “您到彼得堡去吧;这样更好些。我给您写信。”她说。

    “去彼得堡?去那里?很好,我一定去。那我明天还可能再来吗?”

    第二天,皮埃尔来辞行。娜塔莎不像前几天那样活泼;但是,在这一天,皮埃尔有时看一下娜塔莎的眼睛,他觉得,他自己正在融化,无论是他,或者是她,都不再存在了,只有一种幸福的感觉。“难道这是真的吗?不,这不可能。”他自言自语道,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姿势,每一句话,都使他的心充满了欢乐的激情。

    当他向她告别的时候,他握住她那瘦瘦的、纤细的手,他不由自主地把她的手久久地握在自己手中。

    “难道这手、这脸,这双眼睛,所有这与自己不相同的所有女性美的珍宝,这一切都将永远属于我,就像是我对我自己的一切那样习以为常?不,这不可能!……”

    “再见,伯爵,”她大声对他说,“我一定等待着您。”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是这样一句普通的话,以及在说这句话时的那种眼神和脸上的表情,都成了皮埃尔在以后的两个月里无穷无尽的回忆、释念和对幸福的向往。“我一定等待着您……是的,是的,她怎么说来着?是的,我一定等待着您。啊,我是多么幸福啊!这是怎么搞的,我多幸福!”皮埃尔自言自语道。

    ——————

    19

    皮埃尔现在的心情,与他在向海伦求婚时的处境虽然相似,但心情却完全不同。

    他从来不愿意重复他当时带着一种病态的羞愧心情对海伦说出的那些话,他不会对自己说:“哎呀,我为什么不说这一点,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说‘Jevousaime’①?”相反,他现在重复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既不添加一个字,也不减少一个字,在他头脑中像过电影似的,详细地回顾了她的表情和她的微笑,他现在所想的只是不停地重复。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好还是坏,连一丝一毫怀疑的影子也不存在了。只有一团可怕的疑云不时在头脑中掠过。所有这一切莫非是在做梦吧?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弄错了吧?我是不是太自负,或者是太自信了呢?我有信心;可是突然之间说不定会发生这种事:玛丽亚公爵小姐告诉了她,她一定会微微一笑,回答她说:“真是太奇怪了!他多半是弄错了。难道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嘛!可是我呢?……我则完全不同,我是另一种人,高尚的人。”

    ——–

    ①法语:我爱您。

    只有这团疑云常常在他的脑海中掠过,他现在也还没有制定任何计划。他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幸福是那么不可思议,然而,他只要能够得到它,往后就不再会有什么事了,一切都圆满告终了。

    一种令人喜悦的、意外的疯狂支配着皮埃尔,而这种喜悦和疯狂是他从前不认为自己也会有的。人生的全部意义,不仅对于他一个人,而是对整个世界来说,他觉得只在于他的爱情,只在于她能不能爱他,有时候,他觉得所有的人所忙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为他们的未来的幸福而奔忙。有时候,他又觉得,所有的人都同他一样高兴,只不过他们尽力掩饰这种高兴,假装他们的兴趣在其他方面罢了。他把人们的一言一行都看作是对他的幸福所作的暗示。他经常以他那意味深长的自己感到幸福的目光和微笑(似乎他们之间已有默契),使遇见他的人感到吃惊。但是,当他明白了人家可能尚不知道他的幸福的时候,他就十分可怜他们,并且想对他们加以解释,他们所忙碌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种不值得注意的无足轻重的一些小事罢了。

    当人们建议他出来做点事,或者当人们讨论某种公共的、国家的事情和战争时;人们认为某件事这样或那样的结局将决定大家的幸福的时候,他总是以一种温和的、同情的微笑聆听着,并且发表一些奇谈怪论,使同他说话的人感到惊奇。皮埃尔觉得,那些懂得生命的真正意义的人,也就是懂得他的感情的人,以及那些显然不懂得这一点的人,——在这一时期里,所有的人,他觉得都被他的光辉感情照得通体透亮,不管遇见什么人,他立刻毫不费力地从他们身上看出一切好的值得爱的东西来。

    他在处理亡妻的事务和一些文件的时候,除了惋惜她已经永远不可能知道他现在所知道的幸福之外,对亡妻竟然没有丝毫怀念之情。瓦西里公爵现在由于已经谋得一个新官职和获得了几枚勋章,特别骄傲,而在皮埃尔的心目中,他只不过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善良的、可怜的老头子。

    皮埃尔在后来经常回忆在这一段时间里幸福的狂热。他认为,在这一段时间里所形成的对人们和对环境的一切见解,永远都是正确的。他后来不仅不放弃这些对人和对事物的观点,而且恰恰相反,每当在他的内心产生某种怀疑和产生矛盾的时候,他总是要求助于在那段狂热时期所形成的看法,而这个观点永远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可能,”他想,“我在当时的确显得有点稀奇和古怪;然而,当时我并不像从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狂热。正相反,我在当时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聪明,更能够看清楚一切事情,只要是在生活中值得了解的一切,全都了解了,因为……当时我是幸福的。”

    皮埃尔的狂热就在于,他不像以往那样,一定要在他所爱的人身上发现被他称之为人所应当具有的优秀品质的时候,才爱他们,而现在他的内心充满了爱,他在无缘无故地爱人们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值得他爱他们的无可争辩的理由。

    ——————

    20

    自从皮埃尔走后的那第一个晚上,当娜塔莎带着一种快乐的、讥讽的微笑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真的像是刚从浴室内走出来一样,穿着常礼服,头发剪得短短的,从这一刻起,在娜塔莎的心中却有某一种隐蔽的,甚至连她自己本身也莫明其妙的,又难以克制的东西苏醒了。

    所有的一切:面孔、脚步、目光、声音——她的所有的一切,突然间都完全改变了。就连她自身也感到意外的东西——生命的力量以及对幸福的渴望,都浮升到表面上来了,而且渴望予以满足。从第一天晚上起,娜塔莎好像把她自己以往的所有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从此之后,没有一次埋怨过自己的处境,她对过去哪怕是一个字也从不提及,她已经不害怕制订未来的美好的计划了。她很难得谈到皮埃尔,每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提起他时,在她的眼睛里久已熄灭了的那种亮光又重新燃烧起来了,她的嘴唇咧着独特的微笑。

    在娜塔莎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最初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吃惊;但当她明白了这种变化的意义时,这一变化使她感到痛心。“难道她对我哥哥的爱情就那么淡漠,这样快就把他给忘掉了。”当玛丽亚公爵小姐独自一人在忖度娜塔莎所发生的这种改变时,她在内心里这样想。但是,当她和娜塔莎在一起的时候,她并不生的气,也不责备她。在娜塔莎身上洋溢着的一种复苏的生命力,十分明显地,是无法遏止的,对于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却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以致使她在娜塔莎的面前觉得她没有任何权利哪怕是只在内心里去责怪她。

    娜塔莎以全部身心和所有的真诚沉湎于这一新的感情之中,她并不想掩饰它,她现在没有悲哀,而只有高兴和快乐。

    那天夜间,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和皮埃尔谈过话之后回自己的房间时,娜塔莎在房门口迎着她。

    “他说了?是吗?他说了?”她翻来覆去地说道。娜塔莎脸上露出欢喜的、同时又是怪可怜的、为这种欢喜请求原谅的表情。

    “我原本想在门口听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

    对于娜塔莎看她的那种眼神,尽管玛丽亚公爵小姐已经非常理解,已经非常感动;尽管娜塔莎那激动的样子确实令人同情;然而,娜塔莎所说的话,在最初的一刹那间仍然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屈辱。她想起了哥哥,想起了他的爱情。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不这样,”玛丽亚公爵小姐想;于是她带着忧郁的、有几分严肃的表情,把皮埃尔对她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娜塔莎。听说皮埃尔要动身去彼得堡;娜塔莎吃了一惊。

    “去彼得堡!”她重复说,似乎没有听懂似的。但是当她一看玛丽亚公爵小姐脸上忧郁的神情,就猜到了她难过的原因,她突然哭了起来。“玛丽,”她说,“告诉我,我应当怎么办:我生怕会做出傻事来;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告诉我吧……”

    “你爱他吗?”

    “爱。”娜塔莎细声说。

    “那你哭什么?我为你高兴。”玛丽亚公爵小姐说,由于她流了泪,她已经原谅了娜塔莎的快乐了。

    “这不会很快了,总有这么一天。你想一想,我做了他的妻子,你嫁给尼古拉,那该是多幸福啊!”

    “娜塔莎,我不是求你别谈这个吗?咱们只谈你的事。”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他为什么要去彼得堡!”娜塔莎说,她连忙自己作出了回答:“不,不,应该去……玛丽,你说是吗?应该去……”

    尾声 第一部

    1

    一八一二年来到了,然后又过了七年。奔腾汹涌的欧洲历史的海洋已经平静了。它似乎沉默下来,但那些推动人类前进的神秘力量(其所以神秘,因为规定这些力量运动的法则,我们还不了解),却继续起着作用。

    虽然,历史海洋的表面似乎不在运动,但人类却像不断前进的时间一样,继续向前迈进。人们所组成的各种集团建立了,又解散了。国家的建立和解体以及各个民族的迁移的种种原因都在酝酿着。

    历史的海洋,已不像先前那样从此岸向彼岸凶猛急遽地冲击;但它却在海水的深处汹涌翻腾。历史人物也不像先前那样被波涛从此岸向彼岸卷过来卷过去;现在他们仿佛停留在原处,只是在漩涡里打转。原先,这些历史人物领导着军队,发布命令,宣战、出征、会战,藉之以击退民众运动;而现在却巧用政治和外交手腕,利用法律和条约来击退汹涌澎湃的群众运动。

    历史人物的这种活动,史学家们称之为反动。

    史学家们在描述这些过去的历史人物的活动时,往往声色俱厉地谴责他们,因为史学家们认为那些历史人物就是他们所指的反动的祸根。当时所有闻名的人物,从亚历山大和拿破仑到斯塔埃尔夫人、福蒂、谢林、费希特、谢多勃良以及和其他一些人物都遭受到史学家们的严正的审判,并视他们是否有助于进步或反动而宣告无罪或加以谴责。

    按照史学家们的记载,这一时期在俄国也发生过反动,这次反动的元凶,就是亚历山大一世。正是这个亚历山大一世(仍然是按照史学家们的记载)在其统治初期就倡导自由主义,宣扬拯救俄国。

    在现有的俄国文献中,从中学生到学识渊博的史学家,没有一人不因亚历山大一世在位时的错误行为而向他投掷石子。

    “他本应如此这般地行事。他在某件事上做得好,而在另一件事上则做得糟。他在当政初期和一八一二年干得很出色;但是,给波兰制订宪法、成立神圣同盟、把大权授与阿拉克契耶夫、鼓励戈利岑和神秘主义,嗣后又鼓励希什科夫和福蒂,这些事就做得很糟。他过问前线的军队,做得不对;解散谢苗诺夫兵团,他也处理得不当,等等,等等。”

    史学家根据他们所具有的关于人类福利的知识,对亚历山大一世所作的种种责备,如果要加以枚举的话,就得写满整整十页纸。

    这些责备是什么意思呢?

    亚历山大一世受到史学家赞扬的行为,如登位初期的一些自由主义的创举、抗击拿破仑、一八一二年所表现的强硬态度、一八一三年的出征,同那些受到史学家谴责的行为,如成立神圣同盟、使波兰复国、二十年代的反动,不都是从形成亚历山大一世个性的血统、教育、生活诸条件的同一根源中产生出来的吗?

    这些责备的实质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质在于:亚历山大一世是一个处于人类权力可能达到的顶峰、就像是处于夺目的历史光辉在他身上聚成的焦点上的历史人物。像他这样的人物,理应受到伴随权力而来的阴谋、欺诈、阿谀、自欺的世上最强有力的影响;像他这样的人物,在他一生中的每时每刻都感到自己应对欧洲所发生的一切负责。这个人物不是凭空虚构的,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像所有的人那样,有自己的习惯、情欲、对真善美的渴望——这个人物在五十年前,并非缺乏美德(史学家也没有在这方面责难他)。但是他却没有当代教授们对人类幸福所具有的看法和观点——这些教授们从青年时代起就钻研学问,广谈博览,领会讲义材料的精神,并把他的心得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假定说,五十年前亚历山大一世对人类的幸福的看法是错误的,那么,当然也应该这样认为,指摘亚历山大的史学家对人类幸福的观点,在若干年之后,也将被认为是不正确的。这种假定之所以合乎情理,必不可少,那是因为我们只要注意一下历史的发展,就会看到,对人类幸福的看法,随着时代的不同,随着作家的不同,在不断地改变着。因此,本来认为是福,十年后就会认为是祸,反之亦然。不仅如此,即使在同一时期,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对祸福的看法有时也是完全矛盾的。例如,一些人认为给波兰以宪法和神圣同盟是亚历山大的功劳,但另一些人却因此而谴责亚历山大。

    对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行为,不能简单地说有益或有害,因为我们说不出它为什么有益和为什么有害。假如某些人不喜欢某些活动,无非是因为这些活动不符合他对幸福的狭隘的看法。不论是一八一二年我父亲在莫斯科的房子得到保存,还是俄国军队的光荣,或者彼得堡大学或其他大学的繁荣,或者波兰的自由,或者俄国的强大,或者欧洲的均衡,或者欧洲的某种文明进步,对这些现象不论我是否认为是福,我都得承认,任何历史人物的行为,除了这些目的之外,还有其他我所不理解的更带有普遍性的目的。

    可是,我们假定所谓科学有调和一切矛盾的可能性,它也有衡量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好坏永不改变的尺度。

    我们假定,亚历山大能够按照另外一个样子来做这一切事情。我们假定,他可以按照那些指责他的、自命深知人类活动终极目标的人的指示行事,同时依照现在指责他的人所提供的民族性、自由、平等和进步的纲领(似乎也没有更新的纲领了)治国。我们假定,可能有这么一个纲领,而且已经拟定好了,亚历山大也按照这个纲领来办了。那么,那些反对当时政府方针政策的人们的一切活动——史学家认为那些活动是有益的,好的,会成什么样呢?这种活动是不会有的,实际的生活也不会有,所有这一切都不会有的。

    如果说,人类的生活可以受理性支配,那就不可能有实际生活了。

    ——————

    2

    如果像史学家那样认为,是伟大的人物引导着人类达到一定的目的——如俄国或法国的强大,欧洲的均衡,革命思想的传播,普遍的进步,或者是其他任何方面,那么不用机遇和天才这两个概念,就无法解释历史现象了。

    如果本世纪(十九世纪)初欧洲历次战争的目的乃在于实现俄国的强大,那么,没有战争和侵略也能达到这个目的。如果目的是为了法国的强大,那么,不进行革命,不建立帝国,这个目的也能达到。如果目的是传播思想,那么,出版书籍就比动用武力有效得多。如果目的是为了文明进步,那么,不用多说,除了使用屠杀生命和销毁财富的手段之外,还有其他更适宜于传播文明的途径。

    那么,为什么事情是这样发生而不是另一种情况呢?

    历史告诉我们:“机遇创造时势,天才加以利用。”事情就是这样。

    但什么是机遇?什么是天才?

    机遇和天才并不表示任何现实中存在的东西,因此无法下定义。这两个词只表示对现象的某种程度的理解。我不知道某种现象怎么会发生。我想,我无法知道,因此也不想知道,我就说:这是机遇。我看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产生同人类本性不相称的行为。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我只好说,这是天才。

    羊群中有一头公羊,每天晚上牧羊人把它赶进一个特殊的单独羊圈,去喂养,于是它长得比别的羊肥一倍,对这群羊来说,这只羊似乎是一个天才。这头羊每天晚上不是进普通的羊圈,而是到特殊的单独羊圈里去吃燕麦,于是这头羊长得特别肥,被作为肉羊送去屠宰。这种情况应该说是天才与一系列特殊的偶然机会的奇妙结合。

    但是,那些绵羊只要不再认为,它们所遇到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它们这群羊的目的;只要认为它们周围所发生的事件可能有它们所不了解的种种目的。那么,它们就会立刻看到,那头养肥的公羊所遇到的事情具有连贯性和统一性。即使它们不知道喂肥这头公羊的目的何在,它们起码知道,那只公羊的遭遇绝非偶然,因此,不论是机遇还是天才这些概念,它们已经无须去了解了。

    只要不去探求眼前容易理解的目的,并承认最终目的是无法知道的,我们就能看出那些历史人物一生中遇到的事情的连贯性和合理性。我们才能发现他们那种不符合人类本性的行为的原因,因而我们也就不需要机会和天才这些名词了。

    我们只有承认,欧洲各国人民动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我们只知道以下事实;起初在法国,后来在意大利,在非洲,在普鲁士,在奥地利,在西班牙,在俄国——在这些地方都发生了屠杀事件;还有,西方向东方进军,东方向西方进军,所有这些事件构成了一个共同的本质。这样我们不仅不必在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二人的性格中去找他们独有的特点和天才,而且对这两个人也不可另眼相看,认为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同时我们也无须用偶然性来解释促使这些历史人物本身发生变化的那些琐事,而且将会明显地看出,这一些琐事也是必然会发生的。

    放弃对最终目的的探求,我们便会清楚地看到,一种植物有一种植物的花朵和种子,我们无法去空想更适合于这种植物的其他花朵和种子。同样,我们也无法想象其他两个有各自经历的人能比拿破仑和亚历山大更合适地、更细致地和更彻底地完成他们天赋的使命。

    ——————

    3

    本世纪(十九世纪)初叶,许多欧洲事件中的一个重大事实,那就是欧洲各国的民众自西向东、后来又自东向西的黩武活动。这种活动是从自西向东的进军开始的。

    西方各国为了能够完成直捣莫斯科的好战行动,必须做到:一、组成一支足以对付东方军队的庞大军事集团;第二、摈弃一切旧有的传统和习惯;第三,要有一个首领,在进行其军事活动时,他既能为他们,也能为他自己的欺诈、抢劫和屠杀等行为进行辩护。

    随着法国革命的爆发,旧的不够强大的集团逐渐崩溃,旧习惯和旧传统逐渐消亡,具有新规模的集团、新习惯和新传统逐步形成,一个领导未来运动并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承担全部责任的人物应运而生。

    一个没有信仰、没有习惯、没有传统、没有名望,甚至祖籍不是法国的人似乎凭借极其奇特的偶然机会,在使法国波动的各党派之间,不依附其中的任何党派,竟然出人头地,爬上了显赫的地位。

    同僚的浅薄无知、对手的软弱而渺小、本人的撒谎本领、华而不实和刚愎自用使他成为军队的首脑。意大利士兵的优良素质、敌人的丧失斗志、孩子般的冲动鲁莽和盲目自信,使他获得了军事声望。他到处碰到的都是所谓的机会。他在法国执政者面前失宠反而造成他的有利形势。他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未成功;他投奔俄国军队,未被录用;要求去土耳其参军,也没有去成。在意大利战争期间,他几次处于死亡边缘,但每次都意外地得救。俄国军队,就是那后来使他身败名裂的俄国军队,由于外交方面的种种考虑,直到他离开欧洲时才进军欧洲①。

    ——–

    ①此处指一七九九年俄将苏沃洛夫率兵远征意大利,而当时拿破仑正在埃及。

    他从意大利回国,发现巴黎政府分崩离析,凡是参与这个政府的人,无不遭到清洗和毁灭。

    正在此时,又竟无理智地莫明其妙地让他远征非洲,很自然地使他摆脱了危险的处境。这时,他又碰上了偶然的情形。无法攻破的马耳他岛竟不战而降,最轻率的军事命令却取得了胜利。事后连一条船也不准通过的敌方海军,当时却让拿破仑全军通过。在非洲,他对几乎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犯下一系列罪行。而犯下这些罪行的人,特别是他们的首领,竟使自己相信,认为这么干很好,很光荣,这才像古罗马的皇帝凯撒和马其顿君王亚历山大。

    那种光荣与伟大的理想是:拿破仑及其手下之辈不仅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恶劣,而且还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自豪,并赋予它莫明其妙的超自然意义——正是这种必能指导这个人及其随行者的理想在非洲获得充分的发挥。他不论做什么都是马到成功。连瘟疫也没有传染给他。屠杀俘虏的暴行没有归咎于他。他像孩子般地毫无道理地也不光彩地撒下患难中的伙伴,若无其事地又从非洲溜走,并且连这种举动也算成他的功绩,而敌人的海军又两次放他通行。他陶醉于自己侥幸取得成功的罪行,并准备继续演出自己的闹剧,他又茫无目的地闯到巴黎。这时一年前可能置他于死地的共和国政府更加腐朽透顶,于是他这个超然于各党派之外的新人自然就身价百倍。

    他没有任何计划,他什么都怕,但各党派都拉拢他,要求他参加。

    他在意大利和埃及培植了光荣和伟大的理想,他疯狂地自我崇拜,他大胆地犯下罪行,他毫无顾忌地撒谎,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为所发生的事辩护。

    那个需要他的位置在等待他,因此,几乎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尽管他犹豫不决,缺乏计划,屡犯错误,但他还是被拉去参与以攫取权力为目的的阴谋活动,而且取得了成功。

    他被拉去出席政府会议。他惊慌失措想要逃走,认为自己末日已到;他假装晕倒,胡言乱语,这些毫无意味的话本来可能送掉他的性命。但是,原来那么精明老练、骄傲自大的法国统治者,这时觉得他们的戏现在已经演完,显得比他更加狼狈,他们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结果既不能保住政权,也不能将拿破仑置之于死地。

    机遇,成千上万个机遇,赐给他权力,而所有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协助他确立这个权力。机遇使当时的法国统治者情愿服从他;机遇使保罗一世情愿承认他的权力;机遇使反对他的阴谋不仅对他无害,反而巩固了他的权力。机遇使昂季安公爵落入他的手中,并且出乎意外地迫使他杀害公爵。所有这一切比任何其他手段都更有力地使群众信服他有权有势。机遇使他把全力远征英国的意图(远征英国肯定会使他毁灭,而且这个意图永远无法实现)突然改为进攻马克和他率领的不战而降的奥地利军队。机遇和天才给了他在奥斯特利茨的胜利。由于偶然所有的人,不仅法国人,而且全体欧洲人(仅未参与当时事件的英国人除外),尽管原先对他的罪行怀有恐惧和厌恶,现在也承认了他的权力,承认了他自封的称号,承认了他那伟大与光荣的理想,并认为这种理想是美好和合理的。

    西方列强在一八○五、一八○六、一八○七、一八○九年几次东进,不断地增强和壮大,好像是在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以便对行将到来的运动作好准备。一八一一年法国组成的联队同中欧各国的人丁汇合成一个庞大的集团。随着队伍的不断壮大,替军事领袖制造舆论、进行辩护的势力也不断增强。在准备大规模运动前的十年中,这位领袖人物纠集了欧洲所有头戴王冠的人。世界各国的统治者原形毕露,无力对抗拿破仑的光荣与伟大的理想。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普鲁士国王派他的妻子向这个伟人阿谀谄媚;奥地利皇帝认为,这位大人物把公主请进床帏是莫大的恩宠;教皇,各国人民的神圣保护者利用宗教来抬高这位伟人的身价。与其说拿破仑自己给自己准备好扮演的角色,不如说周围的人让他承担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事件的全部责任。他所干的每件事,每桩罪行和小小的诈骗行为,都立刻被他周围的人说成是伟大的楷模。日耳曼人为他想出的最好庆典是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庆祝活动,不仅他是个伟人,连他的祖先、兄弟、养子和妹夫都很伟大。一切事情的发生都要为了使他丧失最后一点理性,准备让他去扮演最可怕的角色。等他准备好了,兵力也准备好了。

    侵略军的矛头指向东方,并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莫斯科。京城沦陷,俄军的损失比敌军先前从奥斯特利茨到瓦格拉木历次战争所受的损失还惨重。但是突然使他从一系列胜利走向既定目标的偶然和天才消失了,出现了无数相反的偶然——从他在波罗底诺着凉伤风到天气严寒以及焚烧莫斯科之火。同时,天才也不见了,代之以史无前例的愚蠢和卑劣。

    侵略军逃跑了,不停地往回跑,一逃再逃,如今一切机会和偶然都不是帮助他而是同他作对了。

    自东向西的一次逆向的军事行动现在发动了,它同原来自西向东的运动十分相似。在大规模行动发生之前,一八○五年、一八○七年、直到一八○九年也有自东向西的同样行动的尝试,也同样组成了庞大的军事集团;也有中欧各国的参与,也有中途动摇,也是越接近目的地行动的速度越快。

    巴黎——最后的目的地达到了。拿破仑的政府和军队垮台了。拿破仑本人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他的一切行动都显得可怜和可惜。但是,一个莫明其妙的偶然机会又出现了。盟国仇恨拿破仑,认为他是他们遭受灾难的祸根。拿破仑被剥夺了权力,他的罪恶和奸诈,受到无情的揭露,人们理应像十年前和一年后那样,看出他是个无法无天的强盗。然而,由于某种奇怪的偶然机会,谁也没有看出这一点。他的戏还没有演完。这个十年前和一年后被认为无法无天的强盗,被遣送到离法国两天航程的小岛上,并让他管辖小岛,又给了他卫队,不知为什么还送给他几百万金钱。

    ——————

    4

    各国之间的军事行动的波涛在岸边停息下来。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浪潮退落下去,平静的海面上形成一个个漩涡。外交家们在漩涡里打转儿,并且以为是他们平息了军事活动。

    但是,平静的大海突然又动荡起来。外交家认为这次风浪骤起是由于他们意见不合,他们预料各国君王之间又要发生战争,这种局势是无法解决的。但是他们觉得,这次风浪并非来自他们预料的方向。这次风浪仍旧来自运动的出发点——巴黎。来自西方的行动遇到了最后一次逆流。这股逆流必须解决外交上似乎无法解决的难题,结束这一时期的军事行动。

    这个使法国遭到浩劫的人,没有施展任何阴谋手段,没带一兵一卒,只身回到了法国。每一个卫兵都可以逮捕他,但由于奇怪的偶然机遇,谁也没有抓他,大家还热烈地欢迎这个一天前他们还在咒骂、一月后他们还要咒骂的人。

    这个人还要为最后一次集体行动辩护。

    戏收场了,最后一个角色演完了。演员奉命卸装,洗去粉墨胭脂,再也用不着他了。

    几年过去了。在这期间这个独处孤岛的人还自我欣赏着他自己演出的悲喜剧,在已经用不着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时候,他还在耍诡计、说谎话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并向全世界表明,人们看作是权势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只引导着他的无形的手。

    戏收场了,演员卸装了,舞台监督把演员指给我们看。

    “请看,你们相信的是什么吧!这就是他!过去使你们感情激动的并不是他,而是我,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但是,被这些行动的威力搞得头晕目眩的人们,很久都无法了解这一点。

    至于亚历山大一世,这个领导自东向西的逆向军事行动的人,他的一生就显得有更大的连贯性和必然性。

    这个挡住别人、领导这自东向西的军事活动的人,他需要什么呢?

    需要正义感和对欧洲各项事务的关心,不是为微利所蒙蔽的关心,而是长远的关心;他需要在精神上超越于合作共事的各国君王;他要有温和而富有魅力的人品;需要有反对拿破仑的个人私仇。所有这一切亚历山大一世都具备,这一切是由他本人经历的无数偶然机会所造成的:譬如教育,自由主义的创举,周围的顾问以及奥斯特利茨战役、蒂尔西特会谈和埃尔富特会议。

    在全民战争时期,这个人没有什么作为,因为用不着他。但一旦需要进行欧洲的全面战争,这个人就显露头角,得其所哉,他就能把欧洲各国联合起来,领导他们奔向目的地。

    目的达到了。一八一五年最后一场战争结束后,亚历山大便处在个人可能达到的权力顶峰。他怎样运用他的权力呢?

    亚历山大一世这个平定欧洲的人,从青年时代起就一心为自己的民族谋求福利,并在自己的祖国首先倡导自由主义改革,现在他似乎拥有最大的权力,因此能为民族谋求福利,而就在此时拿破仑在流放中竟还痴人说梦,拟订出儿戏般的虚假计划,扬言如他掌握政权,就能造福人类,这时亚历山大一世在完成他的使命后,感觉上帝的手在支配他,受到上帝启示,突然省悟到这种虚假的权力渺不足道,就摈弃这种权力,把它交给他所蔑视的小人。他只说:

    “光荣的权力不属于我们,不属于我们,而属于你的圣名!”我也是一个人,和你们一样的人,让我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让我经常想到上帝和自己灵魂的纯洁吧!”

    太阳和太空的每个原子都是自身完整的球形体,同时又是非常庞大的以致于人类无法理解的那个宇宙整体的一个原子。同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这种目的又是为那人类无法理解的总目的服务的。

    一只落在花上的蜜蜂蜇了一个孩子。孩子怕蜜蜂,说蜜蜂活着就是为了蜇人。诗人欣赏采花的蜜蜂,他就说蜜蜂吸蜜就是为了吸取花香。养蜂人看到蜜蜂采集花粉和蜜汁带回蜂房,于是就说,蜜蜂的目的是要采蜜。另一个养蜂人更仔细地研究了蜂群的生活,于是就说,蜜蜂采集花粉和蜜汁是为了养育幼蜂,供奉蜂王,目的是要传种接代繁衍种族。植物学家看到,蜜蜂飞来飞去把异株花粉带到雌蕊上,使雌蕊受粉,因此就认为蜜蜂活着是为了传送花粉。另一个植物学家考察植物的迁移,看见蜜蜂有助于这种迁移,于是这个新的考察者就可能说,这才是蜜蜂的目的。但蜜蜂的最终目的,并不限于这个、那个、第三个等等这些人类智慧所能揭示的目的。人类揭示这些目的的智慧越高,也就更加难以解释清楚,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人类所能了解的,只是观察到蜜蜂的生活和别的生活现象相对应的关系而已。对历史人物和各国人民的活动目的的理解,也是这样。

    ——————

    5

    一八一三年娜塔莎同皮埃尔·别祖霍夫结婚,这是老罗斯托夫家最后一件喜事。就在这一年,伊利亚·罗斯托夫伯爵去世。他一死,就像通常发生的情形一样,这个旧家庭也就解体了。

    过去一年发生的几件事:莫斯科大火、从莫斯科逃难、安德烈公爵的死、娜塔莎的悲观失望、彼佳的死,以及老伯爵夫人的悲伤,——所有这一切,接二连三地给老伯爵以沉重打击。他似乎不了解也无法了解这些事件的意义,他垂下他那老年人的头,在精神上一蹶不振,好像正在期待和乞求新的打击,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有时惊惶不安,不知所措,有时精神亢奋、雄心勃勃。

    他为娜塔莎的婚礼表面上忙了一阵子。他预订午宴和晚宴的酒席,显然是想装出快乐的样子;但是他的快乐已不像以前那样感染人,反而使熟悉他和喜爱他的人觉得他可怜。

    皮埃尔带着妻子走后,他开始沉默下来,同时抱怨,说他感到寂寞、烦闷。几天后,他病倒在床。从他生病时开始,虽经医生一再劝慰,他已自知他再也起不来了。伯爵夫人和衣坐在安乐椅上,在他床头守了两个星期。每次夫人给他递药,他总是抽泣,默默地吻她的手。临终那天,他痛哭失声,请求妻子和不在跟前的儿子宽恕他的主要罪过——荡尽家产。领过圣餐、行过涂敷圣油仪式后,他平静地死去了。第二天,在罗斯托夫家所租用的住宅内,挤满了亲朋好友,向死者的遗体告别。所有这些常在他家吃饭、跳舞,并且时常嘲笑他的人们,现在都怀着悔恨和内疚的心情,仿佛向谁作自我辩解似地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极好的人。如今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再说,为人在世,谁能没有一点缺点呢?……”

    伯爵此时死去,是在他的经济情况步入山穷水尽之地,已无法想象是否能再熬上一年的时候。正是在这种的情况下,他突然死了。

    尼古拉接到父亲去世的噩耗时,正随着俄国军队驻在巴黎。他立刻提出辞职,不等批准,就请假回莫斯科。伯爵死后一个月,家里的经济情况就弄清楚了。虽然谁都知道伯爵负债累累,这些零星债务的数额之大令人吃惊。负债的总数比家产大上一倍。

    亲友们劝尼古拉不要接受遗产。但是尼古拉认为拒绝接受遗产是孝子对亡父的神圣纪念的亵渎,因此没有听取劝告,毅然承担起还债的义务。

    伯爵在世时,由于他生性善良,人缘较好,债主们慑于他那种难以捉摸的强大影响,以前一直不好开口,如今却蜂拥而至上门要债。就像一般情况那样,债主们争着首先得到债款,像米坚卡等持有赠予期票的人,现在就成为讨债最急的人了。那些原来可怜老伯爵(似乎他使他们受到损失)(就算受过损失)的人,现在却不肯放宽尼古拉的还债期限,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现在也毫不留情地向那个显然没欠他们帐却自愿承担债务的年轻人逼债。

    尼古拉所设想的周转办法没有一种获得成功,地产以半价卖出去了,但仍有一半债务未能偿还。尼古拉接受了妹夫别祖霍夫借给他的三万卢布,以偿还他认为欠的是现款的真正的债款,他为了不致为余下的债务而坐牢(债主们以此威胁他),他只有重新去任公职。

    虽然重返军队可以补上团长的空缺,但他不能去,因为母亲现在把儿子当作她生活中唯一的倚靠,抓住他不放。因此,尽管他不愿留在莫斯科熟人中间,尽管他讨厌文职工作,他还是在莫斯科找了一个文官职务。这样,他就脱下心爱的军服,同母亲和索尼娅搬到西夫采夫·弗拉若克区一所小住宅里。

    娜塔莎和皮埃尔这时住在彼得堡,不太了解尼古拉的困境。尼古拉向妹夫借了钱,但竭力掩饰他的窘境,尼古拉的处境特别为难,因为他要用一千二百卢布养活自己、索尼娅和母亲,而且还不能让母亲知道他们家已十分穷困。伯爵夫人简直无法想象如果缺乏她从小过惯的奢侈环境怎样生活下去,她不知道儿子有多艰难,还不断提出各种要求:时而要马车去接熟人(此时他们家已没有马车了),时而为自己要佳肴美食或者为儿子要美酒,时而要钱为娜塔莎、索尼雅和尼古拉买一件他们意想不到的高级礼物。

    索尼娅料理家务,侍奉姑母,念书给她听,忍受她的任性和内心中对她的嫌恶,帮助尼古拉向老公爵夫人隐瞒他们经济上的窘迫。尼古拉因索尼娅尽心尽力照顾母亲,对她感激不尽。他赞赏她的耐心和忠诚,却竭力疏远她。

    他在心里责怪她,好像就因为她十分完美,几乎无法责怪她,她有一切为人们所珍惜的品德,可是就缺少使他爱的东西。他觉得他越是赞赏她的为人、她的品德,就越是爱不起来。她过去在信中写到她给他自由的诺言,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像过去的一切老早老早就给忘记了,再也无法挽回了。

    尼古拉的处境每况愈下。从薪金里攒点钱,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不仅攒不了钱,而且为了满足母亲的要求,又借了几笔小债。他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亲戚们劝他娶一位有钱的姑娘,他颇为反感。摆脱困境的另一条出路——母亲去世,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没有任何心愿,不抱任何希望,在逆境中不发牢骚,没有怨言,而在内心深处却享受一种忧郁而严峻的欢乐。他竭力避开过去的熟人,避开他们的同情和令人屈辱的帮助。他摆脱一切娱乐消遣,甚至在家里也不做什么,只和母亲玩玩牌,在室内默默地踱步,一袋接着一袋地吸烟。他似乎竭力保持忧郁的心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忍受他的处境。

    ——————

    6

    初冬,玛丽亚公爵小姐来到莫斯科。她从城里传闻得知罗斯托夫家的情况,还听说:“当儿子的为母亲自我牺牲”——

    城里人都这么说。

    “我就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玛丽亚公爵小姐对自己说,她觉得她还是爱他的,不由得心中一阵喜悦。她回顾她家和罗斯托夫全家旧日的交情,几乎像一家人那么亲密地觉得她应当去看他们。但一想到在沃罗涅日她同尼古拉的关系,又害怕起来。不过在莫斯科待了几个星期后,她还是鼓足勇气去拜访罗斯托夫一家。

    第一个迎接她的人是尼古拉,因为去伯爵夫人那里必须先经过他的房间。向玛丽亚公爵小姐第一眼看去时,尼古拉脸上的表情不是她所一直期待的欣喜之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到过的冷淡和高傲。尼古拉向她问了好,把她领到母亲屋里,坐了四五分钟就走了。

    公爵小姐从伯爵夫人屋里出来,尼古拉又迎着她,冷淡又一本正经地把她送到前厅,她提起伯爵夫人的健康时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这关您什么事?别打扰了我的平静!”他的眼神似乎这么说。

    “她闯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要干什么呀?我实在受不了这些阔小姐和她们的客套!”等公爵小姐的马车一走,他显然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当着索尼娅的面大声说。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尼古拉!”索尼娅几乎掩饰不住自己内心中的喜悦,说。“她是那么善良,妈妈又那么爱她。”

    尼古拉没有回答,他根本不想再谈到公爵小姐。但自从公爵小姐来访后,伯爵夫人每天都要几次提到她。

    伯爵夫人夸奖她,她要儿子到她那儿去一次,并表示想常常看到她。但是,一谈到公爵小姐时,夫人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做母亲的一提起公爵小姐,尼古拉总是不作声,他的沉默更惹急了母亲。

    “她可是个又贤惠,又可爱的好姑娘”她说,“你应该去看看她,你总得去见见人,要不老和我们在一起,会憋死的,我这样想着。”

    “我一点不想去见人,妈妈。”

    “你原来说要见见人,现在又不要见人了。宝贝儿子,我真弄不明白。你一会儿闷得慌,一会儿又不要见人。”

    “我又没说过我闷得慌。”

    “什么,你不是说你连见都不愿见她吗?她可是个好姑娘,你一向喜欢她,可现在不知什么缘故,什么事都瞒着我。”

    “我一点也没有瞒你,妈妈。”

    “如果我求你做什么不愉快的事,倒也罢了,我只不过求你回访一次。这是应尽的礼数……我求过你了,既然你有事瞒着母亲,我就再不过问你的事了。”

    “您一定要我去的话,我去就是了。”

    “我无所谓,我都是为你着想。”

    尼古拉咬咬胡子叹了口气,他开始发牌,极力引开母亲的注意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几天一再重复这样的谈话。

    自从访问过罗斯托夫家,受到尼古拉意外的冷遇以后,玛丽亚公爵小姐暗自承认,她原来不想首先去拜访罗斯托夫家,看来这个想法是对的。

    “我又没有期望得到其他什么结果,”她借助她的傲气,自言自语地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想看看老太太,她一向待我很好,我欠了她老人家不少情。”

    但这些想法并不能使她内心得到安慰:当她回想那次访问时,总有一种悔恨之情在折磨她。尽管她决定不再去罗斯托夫家,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忘掉,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着落似的。她问自己,什么事使她烦恼时,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她和尼古拉的关系。他对她彬彬有礼的冷淡态度并非出自他内心的真正的感情(这一点她是知道的),他这种态度掩盖着某种东西。这一点她需要弄明白,而迄今使她内心不能平静的也正是这一点。

    仲冬的一天,她正在教室里照看侄儿做功课,仆人通报尼古拉来访。她决定不动声色,竭力保持镇定,她请布里安小姐和她一同到客厅里去。

    她第一眼就从尼古拉脸上看出,他只是来回拜一下,于是她就决定采取同他一样的态度。

    他们谈到伯爵夫人的健康,谈到一些共同的熟人,也谈到最近的战讯。这样的礼节性的寒暄通常需要十分钟,过后客人就可以起身,此时,尼古拉站起来告辞了。

    在布里安小姐的协助下,公爵小姐总算顺利地进行了这场谈话。但是就在最后一分钟,当尼古拉站起来告辞的那个时刻,公爵小姐感到这种敷衍性交谈令人十分疲劳,又想到为什么生活对她个人给予的欢乐是这么少——这种思绪如此萦绕着她的心,以致她突然感到心神恍惚,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尼古拉已经起立,而她仍然坐在那儿不动。

    尼古拉看了看她,想假装没有看出她的走神,就跟布里安小姐谈了几句话,又看了一眼公爵小姐。她依旧坐在那儿不动,和善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忽然可怜起她来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可能是他伤了她的心,使她脸上现出哀怨的表情,他想帮助她,对她说些愉快的话,但想不出说什么才好。

    “再见,公爵小姐。”他说。她省悟过来,脸涨得通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哦,对不起!”她说,仿佛刚苏醒过来,“您要走了,伯爵,那么,再见!那么给伯爵夫人的枕头呢?”

    “等一等,我这就去取。”布里安小姐说,走出了房门。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偶而看一下对方。

    “是啊,公爵小姐,”尼古拉露出了苦笑,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们在博古恰罗沃初次见面以来,好像还是不久前的事,可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我们俩人都不走远——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挽回那段时光……但是一切都挽回不来了。”

    尼古拉说话时,公爵小姐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她仿佛竭力想从他的话里听出他内心深处对她的真正的感情。

    “是的,是的,”她说,“对于过去您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伯爵。就我所了解的您现在的生活来说,您将会永远愉快地回忆它的,因为您现在的生活充满自我牺牲……”

    “我不能接受您的赞扬,”他慌忙打断她的话,“相反,我一直在自我责备,不过说这些太乏味、太没意思了。”

    于是他的眼神又像原来一样冷淡。但公爵小姐又从他身上看到原来那个熟悉而心爱的人,而她现在就正在同这个人谈话。

    “我想您会让我说这些话吧,”她说,“我同您……同您一家那么亲近,所以我想您不会认为我的同情是不适当的。但我想错了,”她说。此时,她的声音突然颤抖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镇定下来继续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个为什么有上千条原因(他特别加重说了为什么这三个字)。谢谢您,公爵小姐,”他低声说。“有时心中好难受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公爵小姐内心的声音在说。“对,我爱他,不光爱他那快乐、善良和开朗的眼神,不光爱他俊俏的外表,我看到他有一颗高尚、刚强和不惜自我牺牲的心,”她在心里自言自语。“是啊!他现在很穷,可我有钱……是啊!就是因为这个……是啊;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她想起他原来的柔情,此刻望着他那善良的、忧郁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冷淡的原因。

    “为什么,伯爵,究竟为什么?”她向前凑近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说,“告诉我,为什么?您将告诉我。”他不吭声。“伯爵,我知道您为什么,”她继续说。“可是,我心里感到很难过,我……我向您承认这一点。您为什么要使我失去我们原来的友谊。这使我深感痛心。”她喉咙里哽咽着,眼里含着泪。“我的生活里本来就很少有幸福,因此失去任何东西都使我更加难过……原谅我,再见。”她突然哭起来,走出屋去。

    “公爵小姐!看在上帝份上,等一下!”他喊道,竭力拦住她。“公爵小姐!”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默默地相视了几秒钟,于是那遥远的原本不可能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变成了眼前的,即将成为现实的甚至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

    ——————

    7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结了婚,尼古拉带着妻子、母亲和索尼娅迁到童山居住。

    三年内,他没有变卖妻子的田产就还清了其余的债务。一个表姐去世后,他继承了一笔不大的遗产,把欠皮埃尔的债也还清了。

    又过了三年,到一八二○年,尼古拉已把他的财务整顿得有条不紊,更进一步在童山附近买了一处不大的庄园;此时他还在谈判买回父亲在奥特拉德诺耶的住宅——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一桩大事啊!

    起初,他管理家业是出于需要,但不久就对经营庄园入了迷,几乎成为他独一无二的爱好了。尼古拉是个普通地主,不喜欢新办法,特别不喜欢当时流行的那套英国办法,他嘲笑经济理论著作,不喜欢办工厂,不喜欢价格高昂的产品,不喜欢种植其他贵重的农作物,也不单独经营农业的某一部门。他的目光总是盯着整个庄园,而不是庄园的某一部门,在庄园里,主要的东西不是存在于土壤和空气中的氮和氧,不是特别的犁和粪肥,而是使氮、氧、粪肥和犁发生作用的主要手段,也就是农业劳动者。当尼古拉着手管理庄园,深入了解它的各个方面的时候,尤其注重农民。他认为农民不仅是农业生产中的主要手段,而且是农业生产的最终目标和判断农业生产最后效益的主要裁判员。他先是观察农民,竭力了解他们的需要,了解他们对好坏的看法,他只是在表面上发号施令,而实际上是向农民学习他们的工作方法、语言,以及对好坏是非的判断。只有当他了解农民的爱好和愿望,学会用他们的语言说话,懂得他们话里潜在的意思,感到自己同他们已打成一片;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大胆地管理他们,也就是对农民尽他应尽的责任。尼古拉就是这样来经营他的农庄,于是在农业上他取得了最辉煌的成就。

    尼古拉着手管理庄园的时候,凭着他那天赋的洞察力,立刻指定了合适的村长和工长(如果农民有权选举的话,也会选上这两个人的),而且再也不更换。他首先做的不是研究粪肥的化学成分,不是钻研借方和贷方(他爱说这种嘲笑的话),而是弄清农民牲口的头数,并千方百计使牲口增加。他支持农民维持大家庭,不赞成分家。他对懒汉、二流子和软弱无能的人一概不姑息,尽可能把他们从集体驱逐出去。

    在播种、收割干草和作物上,他对自己的田地和对农民的田地一视同仁。像尼古拉这样播种和收割得又早又好、收入又这么好的地主很少。

    他不爱管家奴的事,称他们为吃闲饭的人。然而大家却说他姑息家奴,把他们惯坏了。每当需要对某个家奴作出决定时,特别是作出处分时,他总是犹豫不决,要同家里所有的人商量。只有在可以用家奴代替农民去当兵的时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派家奴去当兵。在处理有关农民的问题上,他从来没有丝毫疑虑。他知道,他的每项决定都得到全体农民的拥护,最多只有一两个人持不同意见。

    他不会只凭一时心血来潮找什么人的麻烦或者处分什么人,也不会凭个人的好恶宽恕人和奖赏人。他说不出什么事该做和什么事不该做,但两者的标准在他心里是明确不变的。

    他对不顺利,或者乱七八糟的事,常常生气地说:“我们俄国老百姓真没办法。”他似乎觉得他无法容忍这样的农夫。

    然而他却是用整个心灵爱“我们俄国老百姓”,爱他们的风俗习惯,正因为这样,他才能了解和采用最富有成效的、最适合俄罗斯农村特点的农村生产经营方法和方式。

    玛丽亚伯爵夫人妒忌丈夫对事业的热爱,惋惜她不能分享这种感情,但她也不能理解他在那个对她来说是如此隔膜和生疏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快乐和烦恼。她无法理解,他天一亮就起身,在田地里或打谷场上消磨整个早晨,在播种、割草或者收获后回家同她一起喝茶时,怎么总是那样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当他赞赏地谈起富裕农户马特维·叶尔米什和他家里的人通宵搬运庄稼,别人还没有收割,可他已垛好禾捆的时候,她不能理解他讲这种事的时候怎么会这样兴致勃勃。当他看见温顺的细雨洒在干旱的燕麦苗上时,他从窗口走到阳台上,眨着眼,咧开留着胡髭的嘴唇,她无法明了他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在割草或者收庄稼的时候,满天乌云被风吹散,他的脸晒得又红又黑汗水淋淋,身上带着一股苦艾和野菊的气味,从打谷场回来,这时,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总是高兴地搓着手说“再有一天,我们的粮食和农民的粮食都可以入仓了”。

    她更不了解的是,这个心地善良、事事顺她意的人,一听到她替农妇式农夫求情免除他们的劳役时,为什么就会露出绝望的神情,为什么善心的尼古拉坚决拒绝她,他很气忿地叫她不要过问那与她无关的事。她觉得他有一个特殊的世界,他十分热爱那个世界,而她却不懂那个世界的某些规章制度。

    她有时竭力想了解他,对他谈起他的功劳在于给农奴做了好事,他一听就恼了,他回答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也没有为他们谋福利。什么为他人谋幸福,全都是说得漂亮,全都是娘们的胡扯。我可不愿让我的孩子们上街去要饭,我活一天,就要理好我的家业,就是这样。为了做到这一点,就要立个好规矩,必须严格管理,就是这样。”他激动地握紧拳头说。“当然也要公平合理,”他又说,“因为,如果农民缺衣少食,家里只有一匹瘦马,那他既不能为他自己干好活,也不能给我干什么活了。”

    也许,正因为尼古拉没有让自己想到他是在为别人做好事,是在乐善好施,于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富于成效,他的财富迅速增加,邻庄的农奴都来请求把他们买过去。就在他死后很久,农奴们还念念不忘他的治理才能。”“他是个好东家,……把农民的事放在前头,自己的事放在后头。可是他对人并不姑息。没说的——一个好东家。”

    ——————

    8

    在管理家务时,尼古拉有时感到苦恼,他性子暴躁,再加上骠骑兵的老习惯,动不动就挥拳头。起初,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在婚后第二年,他对这种惩罚方法的看法突然改变了。

    夏天,有一次他派人把顶替博古恰罗沃已故村长德龙的新村长叫来,因为有人控告他营私舞弊、玩忽职守。尼古拉走到门口去见他,村长刚回答了几句,门厅里就传出了尼古拉大喊大叫、拳打脚踢的声音。尼古拉回家吃早饭,走到低着头正在绣花的妻子跟前,照例把早餐的活动讲给她听,顺便提到博古恰罗伏村长的事。玛丽亚伯爵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抿紧嘴唇,一直低头坐着,对丈夫的话没有答腔。

    “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尼古拉一想到他就生气。并且说,“他要是对我说喝醉酒倒也罢了,真没见过……你怎么了,玛丽亚?”他突然问。

    玛丽亚伯爵夫人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但立刻又低下头,抿紧嘴唇。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亲爱的?……”

    玛丽亚伯爵夫人长得并不漂亮,但她一哭起来就显得楚楚动人。她从来不为痛苦和烦恼而哭泣,却常常由于感伤和怜悯而落泪。她一哭,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具有令人倾倒的魅力。

    尼古拉刚拉起她的手,她就忍不住哭起来。

    “尼古拉,我知道…是他不对,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

    尼古拉……”她说着,用双手捂着脸。

    尼古拉不作声、脸涨得通红,从她身旁走开,默默地在房里踱来踱去。他明白她为什么哭,但要他把从小就习惯的事看作错误,他一下还转不过弯来。

    “这是她热心快肠,习惯于婆婆妈妈,还是她对呢?”尼古拉在心里问自己。他不能解答这个问题,又瞟了一眼她那痛苦而可爱的脸。于是他突然明白她是对的,而他早就错了。

    “玛丽,”①他走到她面前轻轻地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他像一个请求饶恕的孩子,用颤抖的声音重复地说。

    伯爵夫人的泪水流得更多了。她拿起丈夫的手吻了吻。

    “尼古拉,你什么时候把头像打碎了?”为了改变话题,她望着他戴着拉奥孔②头像戒指的手说。

    ——–

    ①此处原文用爱称—Mapu。

    ②拉奥孔是希腊神话中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的儿子,阿波罗在特洛伊城的祭司。他警告特洛伊人提防水马计,为此而触怒天神雅典娜,结果拉奥孔同其二子被巨蟒缠死。

    “今天就是那件事。唉,玛丽,别提那件事了。”他脸又红了。“我对你发誓,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就让这戒指经常提醒我吧,”他指指打碎的戒指说。

    从那以后,每逢尼古拉同村长和管家发生争执,血往脸上直涌,双手紧攥拳头时,他就转动套在手指上的那枚打碎的戒指,于是,尼古接就在惹他生气的人面前,垂下眼皮。但他一年总有一两次忘记自己的诺言,这时尼古拉就走到妻子面前认错,并保证以后决不再犯。

    “玛丽,你一定瞧不起我了?”他对她说。“我这是自作自受。”

    “如果你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你就走开,尽快地走开。”伯爵夫人忧愁地说,竭力安慰丈夫。

    在本省贵族圈子里,尼古拉受人尊敬,却不讨人喜欢。他对贵族利益不感兴趣,因此有人认为他高傲,有人认为他愚蠢。整个夏天,从春播到秋收,他都忙于农事。秋天,他以从事农务那样的认真精神,带着猎人和猎犬外出打猎,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冬天他到各地村庄去看看或者读书。他主要读历史书,每年花钱不少。正如他所说,他收藏了不少书,凡是买来的书照例都要读完。他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斋里读书,起初是作为一种任务,后来成为一种习惯,从中体验到特殊的乐趣,并觉得读书是件正经事。冬天除了出门办事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同母亲和孩子一起做些杂事,享受天伦之乐。他同妻子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每天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尼古拉婚后,索尼娅仍住在他家里。结婚以前,他就把他同索尼娅的关系全都告诉了自己的未婚妻,他一面责怪自己,一面称赞索尼娅。他请求玛丽亚好好对待表妹。玛丽亚伯爵夫人知道自己的丈夫对不起索尼娅,同时自己对索尼娅也感到内心有愧。她明白,是她的家产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她丝毫也不能责怪索尼娅,而是应当喜欢她。但事实上她不仅不爱索尼娅心里还常常恨她,而且无法克制这种感情。

    有一次,她同她的朋友娜塔莎谈到索尼娅,并谈到自己对她的不公正。

    “你听我说,”娜塔莎说,“你读了多遍《福音书》,其中有一个地方似乎是针对索尼娅说的。”

    “你说的是那一节?”玛丽亚伯爵夫人惊讶地问。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①你记得吗?她是那个没有的,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因为她没有私心,我不知道,但她所有的,全被夺走了。有时候我十分可怜她,以前我真希望尼古拉同她结婚。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能可能实现。她就像草莓上开的一朵不结果的花,你知道吗?有时我很可怜她,可有时候又觉得她不会像我们一样感觉到这一点。”

    ——–

    ①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九章第二十六节。

    虽然,玛丽亚伯爵夫人对娜塔莎说,《福音书》里的那段话不该那么去理解,但她一见索尼娅,就又同意娜塔莎的解释。索尼娅似乎的确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苦恼,对自己注定是一朵谎花的命运处之泰然。看来,与其说她爱家中某些人,还不如说她爱整个这个家。她像一只猫,依恋的不是人而是这个家。她侍候老伯爵夫人,抚爱和宠惯孩子们,总想为别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别人若无其事地接受她的关照,可并不怎么感激她……

    童山庄园又翻修了一番,但规模已大不如前,不能与老公爵在世时相比了。

    在经济拮据时翻修房屋,工程总是因陋就简。巨大的房屋就建在原来的石基上,全部木结构,内部抹了灰泥。房子很宽敞,地板没有油漆,家具也很简单:几只硬沙发,几张桌椅,这些都是家里的木匠用自己家里的桦木做的。房子是够宽敞的,有下房也有客房。罗斯托夫家和博尔孔斯基家的亲戚,有时候带着十六匹马和几十个仆人,全身来到童山,一住就是几个月。此外,逢到男女主人的命名日和生日,每年四次就有上百个客人到童山来聚上个一两天。一年中的其他时间,生活则几乎一成不变,有日常的工作,按时饮茶,用庄园自产的食品准备早餐、午餐和晚餐。

    ——————

    9

    这是一八二○年十二月五日,冬季圣尼古拉节前夕。这一年初秋娜塔莎就和丈夫、孩子住在她哥哥家。皮埃尔专程去彼得堡办事去了,他原来说要去三个星期,可现在已经在那里待了六个多星期了。他说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十二月五日那天,除了皮埃尔一家外,还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将军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杰尼索夫也在罗斯托夫家作客。

    六日是圣尼古拉节,有许多客人要来。尼古拉知道他得脱下短棉袄换上礼服,穿上尖头皮靴,坐车到新建成的教堂去。然后回家接受祝贺请客人用点心,谈论贵族选举①和年景,但他认为节日前夕他可以像平时一样地度过。年饭前,尼古拉检查管家做的内侄名下梁赞庄园的帐目,写了两封事务性的信,巡视了谷仓、牛栏和马厩。他对明天过节大家可能喝醉酒一事采取了预防措施,然后去用午餐。他没有机会同妻子私下谈几句,就在长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二十副餐具,全家人围坐在桌旁。这里有他母亲、陪伴母亲的别洛娃老婆子、妻子、三个孩子、男女家庭教师、内侄和他的家庭教师、索尼娅、杰尼索夫、娜塔莎和三个孩子,以及孩子们的家庭教师,还有在童山养老的已故老公爵的建筑师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老人。

    ——–

    ①当时每省贵族都形成一个团体,定期选举、集会,参与地方行政。

    玛丽亚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她丈夫刚刚就坐,就拿起餐巾,把面前的玻璃杯和酒杯推开。玛丽亚伯爵夫人从这一举动就看出她丈夫心绪不佳。他有时候就是这样,尤其是当他直接从农场回来吃饭,在没有喝汤之前。玛丽亚伯爵夫人深知他的脾气,遇到她自己心情好,她就耐心等待,等他喝过汤,她再跟他说话,让他自己承认发火是没有来由的。但是今天她完全忘记这样观察。她心里难过,因为他无缘无故对她发脾气,她感到自己很不幸,她问他到哪里去了。他回答了她。她又问他农场里是不是正常。他听出她的声调不自然,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我又没有错,”玛丽亚伯爵夫人想,“他为什么对我发脾气?”从他答话的腔调,玛丽亚伯爵夫人听出他对她不满,不愿跟她继续谈话。她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忍不住要再问几句。

    餐桌上多亏有了杰尼索夫,大家很快就热烈地交谈起来,玛丽亚伯爵夫人就没再跟丈夫说话了。当他们离开餐桌,去向老伯爵夫人道谢时,玛丽亚伯爵夫人伸出手来,一面吻了吻丈夫,一面问他为什么生她的气。

    “你总是胡思乱想,我根本没有想过要生气。”他说。

    但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他说总是两个字就表示:不错,我是在生气,但我不想说明罢了。

    尼古拉同妻子和睦相处,甚至连索尼娅和老伯爵夫人出于嫉妒,也希望他们之间出现不和睦,但又无懈可击。但他们之间也有不融洽的时候。有时,在他们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后,他们之间会突然感到疏远、反感。这种感觉常常发生在玛丽亚伯爵夫人怀孕的时候,现在她正是怀孕了。

    “哦,女士们、先生们,”尼古拉用法语大声说,做出很高兴地样子,(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他这是故意要气气她)“我从六点钟起就没有歇过。明天还得受罪,我现在要去休息了。”他对玛丽亚伯爵夫人再没说什么,就走进小起居室,在沙发上躺下来。

    “他总是这样,”玛丽亚伯爵夫人想。“跟大家说话,就是不跟我说话。我看得出,他讨厌我。特别是我怀了孕。”她瞧瞧自己隆起的肚子,对着镜子看到了她那张蜡黄、苍白的瘦脸,她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大了。

    不论是杰尼索夫的喊声和笑声,还是娜塔莎的说话声,尤其是索尼娅匆匆向她投来的目光,所有这一切都使她心里感到不痛快。

    玛丽亚伯爵夫人一生气,索尼娅总是成为出气筒。

    玛丽亚伯爵夫人陪客人坐了一会儿,客人谈什么,她一点也听不进去,后来就悄悄地走到育儿室去。

    孩子们把椅子排成火车,玩“到莫斯科去”的游戏,请她也一起玩。她坐下陪孩子们玩了一阵,但心里一直捉摸着丈夫此刻的心情,想到丈夫无缘无故地生气,她感到很难过。

    她站起来,费力地踮着脚尖走到小起居室去。

    “也许,他还没睡着,我要去同他讲清楚。”她自言自语。她的大孩子安德留沙学她的样,踮着脚尖跟着她走,在后面,但玛丽亚伯爵夫人没有发觉。

    “亲爱的玛丽亚,他好像睡着了,他累坏了,”索尼娅在大起居室里用法语说(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碰上她)。“安德留沙,别把他吵醒了。”

    玛丽亚伯爵夫人回头看见安德留沙跟在后面,看来索尼娅说得对,然而正因为如此,脸涨得通红,好容易忍住,没说出难听的话来。她一言不发,但为了表示不听索尼娅那些话,只做了个手势叫安德留沙别出声,还是让他跟在后面,朝门口走去,索尼娅则从另一道门出去了,尼古拉睡觉的房间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这声音做妻子的是很熟悉的。她听着他的呼吸声,端详着他那光滑漂亮的前额、小胡子和整个面庞,每当夜阑人静,尼古拉熟睡时她往往长久地注视着这张脸。尼古拉突然动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正在这时,安德留沙就在门口嚷道:

    “爸爸,妈在这儿呢。”

    玛丽亚伯爵夫人吓得脸都变白了,忙向儿子做手势。他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玛丽亚伯爵夫人感到胆战心惊。她知道尼古拉最不喜欢人家把他吵醒。屋里突然又传来干咳和床上翻身的声音。尼古拉不高兴地说:

    “一分钟也不让人安静。玛丽①,是你吗?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我只是来看看,我没注意……对不起……”

    尼古拉咳嗽了几声,不再说话了。玛丽亚伯爵夫人离开门口,把儿子带回育儿室。过了五分钟,爸爸的宝贝女儿,三岁的黑眼睛的小娜塔莎听哥哥说爸爸睡在小起居室里,就背着母亲,悄悄地走到父亲跟前。这黑眼睛的小姑娘大胆地咯吱一声打开了门,用结实的小腿有力地迈着小碎步,走到沙发旁边,打量着爸爸背对她睡着的姿势,就踮起脚尖吻了吻他枕在头下的手,尼古拉转过身,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

    “娜塔莎,娜塔莎!”玛丽亚伯爵夫人在门外惊慌地喊道,“爸爸要睡觉。”

    “不,妈妈,他不想睡了,”小娜塔莎很有把握地回答道,“瞧,他还在笑呢。”

    尼古拉垂下腿,站起来,抱起女儿。

    “进来吧,玛莎。”②他对妻子说。玛丽亚伯爵夫人走进屋里,在丈夫身旁坐下。

    ——–

    ①原文为Mapu,玛丽亚的爱称。

    ②原文为Mama,玛丽亚的爱称。

    “我没有看见安德留沙跟着我跑来,”她怯生生地说。“我只是……”

    尼古拉一手抱住女儿,望了望妻子,见她脸上带有歉意,就用另一只手搂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可以亲亲妈妈吗?”他向娜塔莎。

    娜塔莎羞怯地笑了。

    “再吻一下。”她打了个手势,指着尼古拉刚才吻过的地方,命令似地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心情不好。”尼古拉说,猜透了妻子的心事。

    “你无法想象,每当你这样,我心里有多难过,多孤单。

    我总觉得……”

    “玛丽,算啦,你真糊涂。你也不害臊。”他快活地说。

    “我总觉得,你不会爱我,我现在这么难看……从来就……而现在……又是这个样子……”

    “嗨,你这个人真可笑!一个人不是因为漂亮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显得漂亮。只有马尔维纳斯之类的女人才靠姿色迷人。要是问我爱不爱妻子?!我说不爱吗?唉,真不知道怎么能跟你说清楚?!当你不在时,或者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就变得六神无主,什么事也做不下去。你说,我爱自己的手指吗?如果说我不爱,你把我的手指割掉试试……”

    “不,我可不会那么做,但我心里是明白的。那么说,你并没有生我的气喽?”

    “生气得要命。”他笑着说,站起来掠掠头发,开始在屋里踱步。

    “你知道吗,玛丽,我在想什么?”他们和解了,他立刻把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告诉妻子。他也不问她爱不爱听,听不听他都无所谓。他如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自然也就是她的想法。他告诉她,他想劝皮埃尔在他们家待到开春。

    玛丽亚伯爵夫人听丈夫说完之后,讲了自己的意见,然后讲她的打算。她想的是孩子们的事。

    “她现在已经像个大人了,”她指着娜塔莎,用法语说,“你们总是责备我们女人缺乏逻辑性。她就是我们这儿的逻辑专家。我说,爸爸要睡觉,可她说:‘不,他在笑呢!’还是她说得对,”玛亚丽伯爵夫人快活地笑着说。

    “对,对!”尼古拉用强壮的手臂抱起女儿,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坐在肩上,抓住她的两只小腿,扛着她在屋里踱步。父女俩脸上都露出无限幸福的神情。

    “要知道,你也许有点不公平。你太宠她了。”玛丽亚伯爵夫人用法语低声说。

    “是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竭力不表现出来了。……”

    这时,门廊和前厅里传来了门的滑轮声和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那准是皮埃尔。我去看看。”玛丽亚伯爵夫人说着就走出屋去。

    尼古拉趁她出去,就扛起女儿在屋里飞快地兜圈子。他气喘吁吁,一下子把乐不可支的女儿放下,紧紧地搂在怀里。他这一蹦蹦跳跳,使他想起跳舞来。他望着女儿圆圆的快乐的小脸,心里想,等他自己变成老头子,他要带女儿去参加舞会,跳玛祖尔卡舞,就像当年他已故的父亲带女儿跳丹尼拉·库波尔舞那样,到那时自己的女儿又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是他,是他,尼古拉,”几分钟后,玛丽亚伯爵夫人回来说。“这一下咱们的娜塔莎可高兴了。你该看看她多开心,而皮埃尔因为姗姗来迟,挨了多少骂。好了,快点去吧,快去!你们也该分手了。”她含笑望着偎依在爸爸身上的小女儿说。尼古拉拉着女儿的手走出去。

    玛丽亚伯爵夫人待在起居室里。

    “我从来都不相信,我会这样幸福。”她低声自言自语。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随即叹了一口气,她那深邃的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仿佛除了她此刻体验到的幸福之外,她不禁又想到今世不可能得到的另一种幸福。

    ——————

    10

    娜塔莎是一八一三年初春结婚的,到一八二○年已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她盼望已久的,现在由她亲自喂儿子的奶。她发胖了,身子变粗了,从现在这位身强力壮的母亲身上,已经很难找到当初那个苗条活泼的娜塔莎来了。她的面部轮廓已定型了,神情娴静、温柔而开朗,她的脸上已没有先前那种赋予她特殊魅力的洋溢着热情的青春活力了。现在只能看到她的外貌和体态,完全看不到她的灵魂了。她只是一位强壮、美丽和多子女的母亲,难得看到她从前的热情的火焰。现在,只有当丈夫回家,孩子病愈,或者跟玛丽亚伯爵夫人一起回忆安德烈公爵(她在丈夫面前从不提安德烈公爵,认为他会吃醋),或者偶而兴致突发唱起歌来(她婚后已不再唱歌),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会重新燃起热情。而当昔日的热情偶尔在她美丽丰满的身体里重新燃烧时,她就显得格外富有魅力。

    娜塔莎婚后同丈夫一起在莫斯科、彼得堡、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庄和她自己的娘家,也就是尼古拉家里住过。年轻的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很少在交际场中露面,见到她的人对她也没有好感。她既不可亲,也不可爱。并不是娜塔莎喜欢孤独(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孤独,她觉得是不喜欢)。她是因为接二连三地怀孕,生育,喂奶,时刻参与丈夫的生活,只得谢绝社交活动。凡是在娜塔莎婚前就认识她的人看到她这种变化,无不像看到一件新奇事那样感到吃惊。只有老伯爵夫人凭着母性的本能懂得,娜塔莎的热情都出于她需要家庭,需要丈夫。她本人在奥特拉德诺耶曾经一本正经地而并非开玩笑地说过这样的话,老伯爵夫人,作为母亲,看到人家不了解娜塔莎,大惊小怪,也感到惊奇,她总是说娜塔莎是个贤妻良母。

    “她把全部的爱都用到丈夫和孩子们身上,”伯爵夫人说,“爱到极点,简直有点傻了。”

    聪明人,特别是法国人,都一直在宣扬:一个姑娘在出嫁后不应当就不修边幅,疏于打扮,埋没自己的才华与丰采,而应该更加注意自己的仪表,使丈夫像婚前一样还对自己倾心。但娜塔莎却没有遵守这条金科玉律。她却恰恰相反,她一出嫁就抛开了原先姑娘时所有的迷人之处,尤其是她最迷人的歌唱。她不再唱歌,就因为唱歌最能使人入迷。她变得满不在乎,既不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也不向丈夫献媚,更不讲究梳妆打扮,不向丈夫提出种种要求,以免他受拘束,她于是一反常规。她认为以前向丈夫施展魅力是出于本能,目前在丈夫眼里再这样做就会显得可笑,要知道她一开始就将自己整个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她觉得维系他们夫妻关系的已不是过去那种富于诗意的感情,而是另一种难以说明的、牢固的东西,就像自己的心灵同肉体的结合体。

    她认为,梳上蓬松的卷发,穿上时髦的连衣裙,唱着抒情的歌曲,以此来取得丈夫的欢心,就像自得其乐地把自己梳妆打扮一番一样可笑。现在,为讨人喜欢而梳妆打扮,也许会给她带来乐趣,但她实在没有工夫。平时她不唱歌,不注意梳妆打扮,说话时不斟酌词句,主要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那么做。

    当然,人能把全部精力贯注于一件事,不管这件事是多么微不足道。而一旦全神贯注,不论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就会变成极其重要的大事情了。

    娜塔莎全神贯注的就是家庭,也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们。她要使丈夫完全属于她,属于这个家。另外,她还要生育、抚养和教育孩子们。

    她投身于她所从事的活动,不仅用全部智慧而且用了她整个心灵,她陷得越深,那件事就显得愈大,她就更感到势单力薄,难以胜任,因此,即使她全力以赴,还是来不及做完她应该做的事。

    有关妇女权利、夫妻关系、夫妻的自由和权利的议论,当时也已存在。不过,没有像现在一样看成那么重大的问题。不过,娜塔莎对这些问题不仅不感兴趣,而且一点也不能理解。

    这些问题在当时也同现在一样,只对那些把夫妇关系纯粹看成某种满足的人才存在。他们只看到婚姻的开端,而没有看到家庭的全部含义。

    这些议论和现在存在的一些问题就像从吃饭中获得最大满足一样,但对那些认为吃饭的目的是取得营养,结婚的目的是建立家庭的人来说,当初和现在一样,这种问题是不存在的。

    如果吃饭的目的在于使身体得到营养,那么两顿饭一起吃的人也许会感到很大的满足,然而不能达到吃饭的目的,因为胃容纳不了两顿饭的饭量。

    如果婚姻的目的是建立家庭,那么希望娶许多妻子或嫁许多丈夫的人也许能获得许多满足,但决不能建立家庭。

    如果吃饭的目的在于得到营养,结婚的目的在于建立家庭,那么要达到目的,吃饭就不能超过胃的容量,一个家庭里的夫妻也不能超过需要,就是说只能是一夫一妻。娜塔莎需要一个丈夫,她有了一个丈夫,丈夫给了她一个家庭。另外再找一个更好的丈夫,她不仅认为没有必要,而且由于她全心全意为丈夫和家庭操劳,她不能想象另一种情况,对此也毫无兴趣。

    一般说来,娜塔莎不喜欢交际,但她很重视亲戚的来往,珍惜同玛丽亚伯爵夫人、哥哥、母亲和索尼娅的来往。她会穿着睡袍、披头散发、喜形于色地从育儿室大步跑出来,把不再沾着绿色屎斑,而是沾着黄色屎斑的尿布给他们看,听他们安慰地说孩子身体好多了。

    娜塔莎不修边幅,她的衣着、她的发型、她那不合时宜的谈吐、她的嫉妒心(她嫉妒索尼娅、嫉妒家庭女教师,嫉妒每一个女人,不论她美或丑)都成了她周围人们的笑柄。大家都认为皮埃尔对他老婆的管教服服贴贴,事实上也是如此。娜塔莎婚后一开始就提出了她的要求。她认为他丈夫的每一分钟都应该属于她和家庭。娜塔莎的这一崭新观点使皮埃尔大吃一惊。皮埃尔对妻子的要求虽然感到不胜惊讶,但也十分得意,完全照她的话去做。

    皮埃尔对妻子言听计从,这表现在他不仅不敢向别的女人献殷勤,而且不敢露出笑容同别的女人谈话,不敢去俱乐部吃饭作为消遣,不敢随便花钱,不敢长期出门,除非去办正经事。妻子把皮埃尔的学术活动算作正经事,尽管她对此一窍不通,都很重视。作为交换条件,皮埃尔在家里有权处理自己的事,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全家的事。娜塔莎在家里甘当丈夫的奴隶。皮埃尔工作时,也就是当他在书斋里读书写作时,全家人都踮着脚尖走路。只要皮埃尔表示喜欢什么,他的愿望总能得到满足。只要他一提出什么新的要求,娜塔莎立即全力以赴,加以实现。

    全家都遵照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皮埃尔的吩咐,也就是按照娜塔莎竭力猜测的丈夫的愿望行事。全家的生活方式、居住地点、社交活动、娜塔莎的工作、孩子的教育,无不遵照皮埃尔的心意,而且娜塔莎还竭力从皮埃尔的言谈中揣测他的意思。她总是能相当准确地揣摩皮埃尔的真实意图,一旦猜透,她就坚决去办。如果皮埃尔违背自己的意愿,娜塔莎就以他原来的想法反驳他,同他作斗争。

    有一个时期,他们生活非常困难,皮埃尔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娜塔莎生下第一个瘦弱的孩子后,不得不先后换了三个奶妈。娜塔莎都急出病来了。有一天,皮埃尔把他信奉的卢梭思想讲给她听,说请奶妈喂奶违反自然规律,而且对母子都有害。于是娜塔莎在生第二个孩子后不顾母亲、医生和丈夫的反对,违反当时的风俗习惯(这在当时闻所未闻,而且认为有害),坚持自己喂奶,而且从此所有的孩子都由她亲自喂奶。

    常常有这样的事:两口子在气头上争吵起来,但在争吵过一段时间后,皮埃尔常常又惊又喜地发现,不仅是妻子的言论,而且是她的行动中都反映出他原来的想法,而这种想法是她原来反对的。在她所讲的话里,皮埃尔不仅发现自己原来的想法,而且发现,她已避而不提他在争吵中说过的偏激话。

    过了七年夫妻生活后,皮埃尔高兴地深信自己不是一个坏人,他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从妻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他觉得自己内心有善有恶,两者互相遮掩。但在妻子身上只反映出他身上真正善的一面,而那些不完善的东西都被扬弃了。这种情况不是通过逻辑思维,而是通过某种神秘的渠道直接反映出来的。

    ——————

    11

    两个月前皮埃尔已经在罗斯托夫家住下,他接到费奥多尔公爵的信,信中说彼得堡有个协会将讨论重要问题,要他去参加,因为皮埃尔是这个协会的主要创办人之一。

    娜塔莎经常看丈夫的信件,她也看了这封信,尽管丈夫不在家会给她带来负担,她还是主动劝他去彼得堡。尽管她对丈夫所从事的抽象的脑力劳动一窍不通,但她还是很重视他的专业工作,唯恐对丈夫的工作有所妨碍。皮埃尔读完信,胆怯地用探询的目光看了娜塔莎一眼,娜塔莎同意他去,但要他把归期明确地定下来。皮埃尔获准四星期的假期。

    两星期前,皮埃尔的假期就满了,在这两周里,娜塔莎一直处于心情烦躁,提心吊胆的状态,有时还有些忧郁不安。

    杰尼索夫现在已是一位退役将军,对现状不满,正好这时来到他们家中。他看到目前的娜塔莎与当年曾一度心爱的人已大不一样,就像看到一幅不同的画,感到十分忧悒、惊讶和无限感慨,原来像天仙般可爱的她,现在向他投来的却是悲伤而无神的目光,谈起话来答非所问,还有无穷无尽的关于孩子的唠叨。

    这段时间娜塔莎一直心情郁闷,烦躁不安,特别是母亲、哥哥或玛丽亚伯爵夫人宽慰她,为皮埃尔迟迟不归找借口,尽力替他辩解时,她心情更坏。

    “都是胡说,都是废话,”娜塔莎说,“他的胡思乱想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些协会都愚蠢透顶,”现在她对那些自己原来认为很重要的事下了这样的断语。随后她就到育儿室去喂她自己的唯一的儿子佩佳去了。

    她抱起出生刚满三个月的小东西感到他的小嘴在翕动,小鼻子在呼哧,她从他身上获得的东西超过了任何人的启示和安慰。这个小东西仿佛在说:“你生气了,你妒忌了,你要向他算帐,你又害怕了,可我就是他,我就是他……”她无言以对,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在这烦躁不安的两星期里娜塔莎常常跑到孩子那里去寻求安慰,不断摆弄孩子,结果奶喂多了,把孩子也弄病了。孩子一病,她惊慌失措,但又希望孩子生病。因为孩子一病要照顾,就会减轻对丈夫的牵挂。

    那天,娜塔莎正在给孩子喂奶,门口传来皮埃尔的雪橇声。保姆知道怎样来讨好女主人,就欢喜得容光焕发,悄悄地快步走进来。

    “是他回来了吗?”娜塔莎连忙低声问,身子不敢动弹,唯恐吵醒刚睡着的孩子。

    “回来了,太太。”保姆低声说。

    血涌上娜塔莎的脸,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但她不能立刻跳起来跑出屋去。孩子又睁眼看了一下。“你在这儿,”

    他仿佛这么说,随后又懒洋洋地咂起嘴来。

    娜塔莎轻轻地抽出奶头,摇了摇孩子,又把他交给保姆,快步向门口走去。但她在门口站住,似乎由于太高兴而匆忙地放下孩子有点内疚。于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保姆正抬起臂肘,把婴儿放到小床上去。

    “您去吧,去吧,太太,您放心好了。”保姆含笑低声说,主仆之间的关系显然很融洽。

    娜塔莎轻快地跑进前厅。

    杰尼索夫衔着烟斗从书斋来到大厅,这里他才第一次认出娜塔莎的本来面目。她又容光焕发,喜气洋洋。

    “他回来了!”她一边跑,一边说。杰尼索夫并不怎么喜欢皮埃尔,但这时他也因皮埃尔的归来而感到高兴。娜塔莎一跑进前厅,就看见一个穿皮大衣的体格魁伟的人正在解下围巾。

    “是他!是他!真的,就是他!”她自言自语,跑过去拥抱他,把他的头贴到自己的胸前,然后又把他推开,瞧了瞧他那结着霜花的红润快乐的脸。“对,是他,真使人高兴,真使人开心……”

    突然,娜塔莎想起等待他两个星期的苦恼和委屈,脸上的喜色顿时烟消云散。她眉头一皱,就向皮埃尔发起火来。

    “哼,你倒开心,玩得挺美……可我在家呢?!你也得想想孩子啊。我自己喂奶,可是我的奶坏了。佩佳差点没死掉。

    是啊!你多开心,你多舒服!”。

    皮埃尔觉得自己没有错,因为他不可能提前回来。他知道她这样发脾气是不对的,也知道过两分钟她就会消气,但主要是他心里觉得很高兴,很得意。他想笑,又不敢笑,就装出一副怯生生的可怜相,弯下腰来。

    “我实在没办法早回来,真的!佩佳怎么样?”

    “现在没什么了,我们走吧!你真不害臊!你该亲眼看看,你不在时我遭的那个折磨啊!

    “你身体好吗?”

    “走吧,走吧,”她说着,没有放开他的手。他们一起到卧室去了。

    尼古拉夫妇来访皮埃尔时,皮埃尔正在育儿室用他那大手抱着刚睡醒的儿子逗着玩。孩子咧着嘴,没有长牙的宽脸上浮起愉快的微笑。一切暴风骤雨已经过去,娜塔莎深情地望着丈夫和儿子,脸上焕发出快乐明朗的光辉。

    “你跟费奥多尔公爵都谈妥了吗?”娜塔莎问。

    “是的,谈得好极了。”

    “你看,我们的小儿子抬起头来了。他可把我吓坏了!”

    “你看见公爵夫人没有?她可真的爱上他了?……”

    “是啊,你可以想象到……”

    这时,尼古拉和玛丽亚伯爵夫人进屋来。皮埃尔没有放下孩子,俯身吻了吻他们,回答了他们的问话。显然,虽然有许多有趣的事可谈,但皮埃尔却完全被那戴着睡帽、摇晃着脑袋的儿子吸引住了。

    “多么可爱!”玛丽亚伯爵夫人望着孩子说,同时逗着他玩。“尼古拉,我真不明白,”她对丈夫说,“你怎么不懂得这些小宝贝有多可爱。”

    “我不懂,我看不出来,”尼古拉说,冷冷地瞧着婴儿。

    “一块肉罢了,走吧,皮埃尔。”

    “其实,他还是个慈祥温存的父亲,”玛丽亚伯爵夫人替丈夫辩解说,“但要等孩子满一周岁……”

    “皮埃尔可是很会带孩子,”娜塔莎说,“他说,他的手生来就是为了抱孩子的。你们瞧。”

    “不,可偏偏不是为了抱孩子。”皮埃尔忽然笑着说,抱起孩子,把他交给保姆。

    ——————

    12

    像每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样,童山庄园也同时存在着几个不同的圈子。每个圈子保留着各自的特点,但互让互谅,因而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家里发生的每件事,不论是悲是喜,对所有的圈子都同样重要,但每个圈子的悲喜都有自己的原因。

    譬如皮埃尔的归来是一件大喜事,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

    仆人们往往是东家最可靠的评判员,因为他们作评判不是根据东家的谈话和表情,而是根据他们的行动和生活方式做出判断。他们对皮埃尔归来感到高兴,因为知道只要皮埃尔在家,尼古拉伯爵就不会天天去巡视田庄,而且伯爵的心绪和脾气都会好些,此外,过节时大家都能得到很多节日的礼物。

    皮埃尔·别祖霍夫回来,孩子们和女教师也很高兴,因为谁也不会像皮埃尔那样经常带他们去参加社交活动,只有他才会在击弦古钢琴上弹苏格兰舞曲(他只会弹这一支舞曲),他说用这支舞曲伴奏可以跳各种舞。此外,他准会给所有的人带来礼物。

    尼古连卡(小尼古拉)今年已有十五岁,是个瘦弱聪明的孩子,生着一头淡褐色的鬈发和一双美丽的眼睛。皮埃尔回来,他也很高兴,因为皮埃尔叔叔(他这样称呼他)是他所钦佩和热爱的人。其实谁也没有要他去喜欢皮埃尔,他也难得见到皮埃尔。抚养他的玛丽亚伯爵夫人则竭力要小尼古拉像她那样热爱她的丈夫,而小尼古拉也爱姑父,但对姑父的感情上还有点蔑视的成分,他非常喜欢皮埃尔。他不想当尼古拉姑父那样的骠骑兵,也不想得圣乔治勋章,他想做一个像皮埃尔叔叔那样聪明善良而又有学问的人。他在皮埃尔面前总是眉飞色舞,容光焕发。皮埃尔一同他说话,他就脸红,呼吸急促,他听皮埃尔说话总是一字不漏,过后就同德萨尔一起或独自一人玩味皮埃尔的每句话。皮埃尔过去的经历、他在一八一二年以前的不幸遭遇(小尼古拉根据听到的事,暗自勾勒出一幅朦胧的富有诗意的图画)、皮埃尔在莫斯科的历险、他的俘虏生活、普拉东·卡拉达耶夫的事(他从皮埃尔那里听说的)、他对娜塔莎的爱情(小尼古拉对娜塔莎也有一种特殊的爱),更重要的是皮埃尔与小尼古拉的亲生父亲之间的友谊(小尼古拉已记不清楚他父亲的面容了),所有这一切都使皮埃尔在孩子的心目中成了英雄和圣人。

    从皮埃尔谈到他父亲和娜塔莎的只字片语中,从皮埃尔谈到小尼古拉的亡父时的激动心情中,从娜塔莎谈到他亡父时又审慎又虔诚的态度中,这个初次意识到爱情的孩子猜想他的父亲爱过娜塔莎,临终时又把她托付给自己的好友。小尼古拉虽然不记得父亲,但父亲是他神秘的崇拜对象,他一想到父亲就心里发紧,悲喜交集,泪水盈眶。因此,皮埃尔回来,小尼古拉也很高兴。

    客人们也都喜欢皮埃尔,因为他一来大家都感到又热闹又快乐,又团结一致。

    家里的成年人都喜欢皮埃尔(更不用说他的妻子了),因为有他在,生活就变得轻松愉快、和睦安宁。

    老太太们欢迎他,因为他经常带来礼物,更主要的,是他使娜塔莎又变得活泼可爱。

    皮埃尔发觉不同的人对他持有不同的看法,他总是尽其所能去满足每个人的愿望。

    皮埃尔本来是个漫不经心,十分健忘的人,但这次却根据妻子开的单子,买全了所有的东西。他没有忘记岳母和内兄的嘱托,没有忘记送给别洛娃做礼物的衣料,也没有忘记送给侄儿侄女们的玩具。他刚结婚时妻子嘱咐他别忘了买这买那,他感到奇怪。他第一次出门,就把该买什么都忘记了。妻子对此大为不快,他对娜塔莎的不快很吃惊,后来他就习惯了。他知道娜塔莎自己什么都不要,而给别人买东西,只有皮埃尔自己提出来,她才让买。现在他给全家人买礼物,感到一种意外的、孩子一般的快乐,而且再也不会忘记这种事。如果娜塔莎再责怪他的话,就是因为他买得太多,价钱太贵。

    大多数人认为不修边幅、漫不经心,是娜塔莎的两个缺点(大多数人认为这是缺点,皮埃尔却认为是优点)如今又增加了一条,那就是吝啬。

    皮埃尔成家后,人口增多,开支很大,但皮埃尔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发现实际的开销比原来减少一半,由于前妻的债务而陷入困境的事业已开始好转。

    生活上有了节制,钱也用得少了。皮埃尔不再像过去那样挥金如土,那样随时有可能使他破产。他认为他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至死也不会改变了,而且他也无权改变这种节约的生活方式。

    皮埃尔满面春风,整理着他买回来的东西。

    “多漂亮!”他像店员一样抖开一块衣料说。娜塔莎坐在对面,把大女儿抱在膝上,她那亮晶晶的目光从丈夫身上移到那块衣料上。

    “是给别洛娃的吗?太好了。”她摸了摸衣料的质地。

    “这大概要一卢布一尺吧?”

    皮埃尔说了价钱。

    “太贵了,”娜塔莎说,“孩子们会特别高兴,妈妈也会开心的。只是你何必给我买这个!”她又说,忍不住笑,欣赏着一把当时刚流行的镶珍珠的金梳子。

    “是阿杰莉鼓动我买的,她一个劲儿地说,买吧,买吧。”

    皮埃尔说。

    “我什么时候戴呢?”娜塔莎把梳子插到发辫上。“等玛申卡在舞会上抛头露面的时候吧,说不定到那时候又时兴这个了。好了,咱们走吧。”

    他们把礼品收拾好,先去育儿室,然后去见老伯爵夫人。

    皮埃尔和娜塔莎夹着一包包礼品来到客厅时,老伯爵夫人照例在跟别洛娃玩牌。

    老伯爵夫人已六十开外,满头白发,戴着睡帽,荷叶帽边围住了她的脸。她脸上堆满了皱纹,上嘴唇瘪着,双目无神。

    她的儿子和丈夫接连去世,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偶然被遗忘的人,活着没有任何目的和意义。她吃饭,喝水、有时睡觉,有时不睡觉,她活着但又不像真正地活着。生活已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鲜明的印象。她对生活别无所求,她只图平静,而只有死亡才能给她带来永恒的宁静,但在死神来临之前,她不得不照样活下去,这就是还得慢慢地消耗她的生命力,在她身上明显地表现出婴儿和老人才具有的特征。她活着没有明确的目的,似乎只要运用身体的各种机能。她需要吃饭、睡觉、思考、说话、哭泣、做事和发脾气等等,只是因为她有肠胃、有头脑、有肌肉、有神经,还有肝脏。她做这一切,不是由于外力推动她去做,不像人在精力旺盛时那样能集中力量来达到一个目的,而不去注意其他目的。她说话,只是因为生理上要让她的肺部和舌头活动活动,她像婴儿一样哭,是因为她需要擤鼻涕,诸如此类。精力充沛的人视为目的的事情,对她来说显然只是一种借口而已。

    譬如说,她在早晨或头一天吃了油腻的东西,她就想发脾气,于是她就把别洛娃的耳聋作为她发脾气的借口。

    她在屋子另一头对别洛娃小声地讲话。

    “今天好像暖和些,我亲爱的。”她低声说。

    别洛娃回答说:“是啊!他们坐车来了。”于是老夫人就气愤地抱怨说:“天啊!瞧她真是又聋又笨!”

    另一个借口就是她的鼻烟,她嫌鼻烟不是太干,就是太潮,或者研磨得不够细。她发过脾气,脸色就变得蜡黄。使女们一看老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准是别洛娃又耳背了,或者是鼻烟又太潮了,因此她的脸色又发黄了。就像她需要发脾气一样,她有时也需要动一下她的变得迟钝的脑筋,这里她的借口就是玩牌。如果她需要哭,那么怀念已去世的伯爵就是最好的借口。如果她想要惊恐不安,那么尼古拉的健康问题就可用来借题发挥。她想要说些刻薄的言语,就去找玛丽亚伯爵夫人的岔子。她需要动动发音器官(多半是在晚饭后六七点钟,在阴暗的屋子里),她就对听过多次的家人反复讲同一个故事。

    老太太的这种情况全家人大家都知道,不过大家都缄口不语,只是尽可能去满足她的愿望。尼古拉、皮埃尔、娜塔莎和玛丽亚之间偶而交换一下眼色,相对苦笑一下,彼此心照不宣。

    不过这些眼色,还暗示着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说她已尽了自己一生的职责,他们今日所见到的她已不是完整的她,有朝一日我们大家也会像她现在这样。因此,大家都愿意迁就她,照顾她,并愿为她这个原来很可爱、原来像我们一样充满活力,而今却变得如此可怜的人而克制自己。她不久于人世了①——他们的目光这样说明。

    全家只有冷酷的人、愚蠢的人和孩子才不懂这一点,因而对她疏远。

    ——–

    ①原文为拉丁文。

    ——————

    13

    皮埃尔夫妇来到客厅,恰好碰上老伯爵夫人正在玩牌,以便动一动脑筋,她虽然也像皮埃尔或儿子每次出门回来时那样说:“是该回来了,该回来了,我亲爱的,大家都等急了。回来就好了,谢天谢地。”在把礼物递交给她时,她也是那几句老话:“可贵的不是礼物,亲爱的,谢谢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婆……”但这一次皮埃尔来的不是时候,她的牌刚打了一半,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很不高兴。她打完了牌,才去看礼物。给她的礼物是一只做工考究的牌匣,一只浅蓝色的塞佛尔①盖杯,杯上绘有几个牧羊女。还有一只绘有老伯爵遗像的金鼻烟壶,遗像是皮埃尔约请彼得堡一位微型画画家特意绘制的(伯爵夫人早就想要一只这样的鼻烟壶了)。她此刻不想哭,因此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遗像,然后就摆弄起那个精巧的牌匣来了。

    ——–

    ①塞佛尔是法国巴黎西南的一座卫星城,以产瓷器著名。

    “谢谢你,亲爱的,你可使我高兴了,”她像往常一样说。

    “不过,你总算回来了。这太好了。你媳妇也闹得太不像话了,你真该管教一下你的媳妇,成什么体统。你不在家,她简直要发疯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记不住。”她又重复她那一套话,“你看看,别洛娃,(安娜·拿莫菲耶夫娜)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多好的盒子。”

    别洛娃也把礼物夸奖了一番,也称赞了送给她的衣料。

    虽然皮埃尔、娜塔莎、尼古拉、玛丽亚伯爵夫人和杰尼索夫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他们不愿在老伯爵夫人面前说,倒不是有什么事要瞒着她,而是因为老伯爵夫人在许多方面落后了。如果当着她的面谈话,就得回答她提出的一些早已过时的问题,有些话还得反复地说,如告诉她某人去世了,某人结婚了。就这样,她可能还记不住。按照惯例,他们在客厅里围着茶炊喝茶,皮埃尔则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问题,例如瓦西里公爵是否见老,玛丽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是否来信问候,是否惦念她等等。这些问题她自己并不关心,别人也不感兴趣……

    喝茶的时候这种谁也不感兴趣而又无法避免的问题始终谈个不停,家里的成年人都围着茶炊旁的圆桌喝茶,索尼娅就坐在靠近茶炊的地方。孩子们和男女家庭教师已用过茶了,他们在隔壁起居室里谈笑风生。这边喝茶时大家都坐在固定的老地方,尼古拉坐在炉边的小桌旁,茶已给他端在桌子上了。老米尔卡是一代名犬米尔卡生的母狗,这只狗的脸上长满白毛,乌黑的两只大眼睛比平时瞪得更大,它这时躺在尼古拉身旁的安乐椅上。杰尼索夫鬈曲的头发和络腮胡子都已花白,他敞开将军服,坐在玛丽亚伯爵夫人身旁。皮埃尔坐在妻子和老伯爵夫人中间。他谈到许多他认为老太太会感兴趣并且听得明白的事。

    他谈到外部社会上的事,他也谈到老太太的同辈人,他们当年也确实活跃过一阵子,而现在天各一方,像她一样安度晚年,似乎正在收获着早年种下庄稼的最后一批谷穗。老伯爵夫人认为她那一代才真正是正统的一代。娜塔莎从皮埃尔兴致勃勃的样子看出来,他这一次旅行一定很有趣,才有说不完的话,但是当着老伯爵夫人的面,又不好把一切都说出来。杰尼索夫不是这个家的成员,他不明白皮埃尔为什么说起话来如此拘谨,同时,由于他对现状不满,因此很想了解一下目前彼得堡的情况。于是,他就不断怂恿皮埃尔讲讲谢苗诺夫团刚刚发生的事情,谈谈阿拉克切耶夫的情况,讲讲圣经会①的建立。皮埃尔讲得起劲时,就有点忘乎所以,这时尼古拉和娜塔莎就赶忙把话题转到伊万公爵和玛丽亚·安东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健康上来。

    “那么,戈斯涅尔,塔塔利诺娃,还在那么疯疯癫癫地继续干吗?”杰尼索夫问道。

    “继续干?”皮埃尔几乎是喊起来了。“他们现在干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劲了。圣经会现在已相当于政府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亲爱的朋友②?”她已喝完茶,看来想在饭后找一个借口发脾气。“你说的政府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

    ①圣经会于一八一二年由戈利津建立,具有一定的政治势力,后因戈利津失势,于一八二六年被尼古拉一世封闭。

    ②后一分句,原文用的是法语,意为我亲爱的朋友。

    “哦,妈妈您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尼古拉插话说,他知道该如何翻译成母亲能听懂的话,“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戈里津公爵创办了一个团体,据说他现在很有权势。”

    “阿拉克切耶夫和戈里津,”皮埃尔脱口而出,“如今大权在手,可他们,看到到处是阴谋诡计,弄得草木皆兵。”

    “咳,戈里津公爵有什么错?他德高望重。我以前常在玛丽亚·安东诺夫娜家见到他,”老伯爵夫人生气地说。她看到大家都默不作声,心中的气更大,就接着说:“现在大家都学会了说长道短,妄加评论。圣经会有什么不好?”她站起身来(大家也都跟着站起来),板着脸,朝起居室她的桌旁走去。

    在一阵难堪的沉默中,传来了隔壁屋里孩子的笑语声。显然,那边一定有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好了,好了!”在一片欢乐声中,小娜塔莎的喊声盖过了所有的人。皮埃尔和玛丽亚伯爵夫人,和尼古拉交换了眼色,会心地笑了。(皮埃尔一直看着娜塔莎。)

    “多么美妙的音乐啊!”他说。

    “准是安娜·玛卡罗夫娜的袜子织好了。”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哦,我去看看,”皮埃尔一跃而起,说,“你知道,”他在门口放慢脚步说,“我为什么特别喜欢这种音乐?因为它让我知道一切平安。我今天回家,离家越近,就越是耽心。我一走进前厅,听见安德留沙朗朗的笑声,我就知道,孩子们都好……”

    “我懂,我懂得这种感情,”尼古拉附和说,“不过,我不用过去了。我知道,她织的袜子太神奇了。”

    皮埃尔到孩子们房里去了,那边喊声更高,笑声也更欢了。“安娜·玛卡罗夫娜,”皮埃尔说。“你到这里中间来,听口令,现在我要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你就站到这里来,我来抱你。好,一,二,……”传来皮埃尔的声音,接着是一片沉默。“三!”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叫声。

    “两只,两只!”孩子们叫喊道。

    他们说的是两只袜子,安娜·玛卡罗夫娜有一个绝招,能用一副针同时织出两只袜子。每次织好以后,她总是得意洋洋地当着孩子们的面,从一只袜子里抽出另一只袜子来。

    ——————

    14

    过了不久,孩子们来道晚安。孩子们同所有在座的人一一吻别,男女家庭教师也行过礼,然后就出去了。只有德萨尔和他的学生小尼古拉留了下来。德萨尔低声叫小尼古拉下楼去。

    “不,德萨尔先生,我要求姑妈让我留在这儿。①”

    小尼古拉同样小声回答说。

    ——–

    ①此处字下打黑点表示,原文直接用法语,此处译成汉语。

    “姑妈,让我留在这儿吧。”小尼古拉走到姑母面前说。他又兴奋,又激动,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玛丽亚伯爵夫人看了他一眼,对皮埃尔说:

    “只要您在这儿,他就不乐意走了……”

    “德萨尔先生,过一会我就把他送到您那儿去,晚安。”①皮埃尔把手伸给那位瑞士教师,接着含笑转向小尼古拉说:“我们没见过面呢。玛丽亚,他长得真像……”他转身对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是像爸爸吗?”孩子的脸红了,他用敬慕的、明亮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皮埃尔。皮埃尔向他点点头,又接着谈被孩子打断的话题。玛丽亚伯爵夫人在十字布上绣花,娜塔莎目不转睛地望着丈夫。尼古拉和杰尼索夫站起来要烟斗抽烟,他又向一直守着茶炊无精打采的索尼娅接过茶,又询问皮埃尔有关这次外出了解到的消息,小尼古拉,这个长着一头卷发的孱弱的孩子,坐在没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双眼闪闪发光,从衣领里伸出细脖子,他的满头卷发的头向着皮埃尔,在偶而体验到某种新的强烈的感情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接着,众人的话题转到当时对最高当局的一些流言,其中包含了大多数人通常最感兴趣的国内政治问题。杰尼索夫因在军界失意而对政府不满,现在听说彼得堡出了丑闻十分高兴,于是对皮埃尔所述情况发表了一通尖刻的评论。

    “过去不得不作德意志人,现在就得陪塔塔利诺娃和克律德涅夫人②团团转跳舞,还得捧读艾加特豪森之流的著作。哎,要是把波拿巴那个宝贝放出来就好了,他就会把一切胡涂思想扫除掉,把谢苗诺夫团交给施瓦茨这样的大兵来指挥,成何体统?”他大喊大叫地说。

    ——–

    ①此处用法语。“德萨尔先生……晚安。”

    ②朱丽安·克律德涅夫人(1766~1824),女作家,出生在里加,神秘主义者,亚历山大一世曾一度受过她的影响。

    尼古拉虽然不像杰尼索夫那样专门挑毛病,但他仍然认为议论政府可是一件大事情,而甲出任大臣,乙担任总督,皇帝说什么话,大臣说什么话,都是很重大的事。他认为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所以也向皮埃尔询问各种问题。只是他们俩人问到的不外乎一些有关政府高级部门的轶闻。

    娜塔莎十分了解丈夫的心思和脾气,她看出皮埃尔早想转换话题,看出他早就想倾吐他内心深处的一些想法。他这次要去彼得堡,就是想同他的新友费奥多尔公爵一起商量此事。于是她问皮埃尔,他跟费奥多尔①的事怎么样了。

    ——–

    ①指十二月党人的革命活动。

    “什么事?”尼古拉问。

    “也就是那些事,”皮埃尔向四周看了一下,说,“大家都看到,情况已经糟到不能再糟的地步,一切正直的人们都有责任来尽力挽救局势。”

    “那么正直的人们该做些什么呢?”尼古拉微微皱起眉头说。“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应该做的是……”

    “我们到书斋里去吧,”尼古拉说。

    娜塔莎早就想到该喂孩子了,听见保姆叫唤她,就到育儿室去了。玛丽亚伯爵夫人也跟着她去了。男人们走进书斋去,小尼古拉趁姑父不注意,也跟着溜了进去,躲在靠窗的写字台的幽暗角落里。

    “你说该怎么办?”杰尼索夫说。

    “都是些空想。”尼古拉说。

    “情况是这样。”皮埃尔没有坐下就开始讲了。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时又停下,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很快地打着手势。“彼得堡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皇帝不过问任何国家大事。他已完全陷入了神秘主义之中(而无论何人迷信神秘主义,皮埃尔都是无法容忍的)。他只图清静。而只有那些丧尽天良、寡廉鲜耻的人,如马格尼茨基、阿拉克切耶夫之流,尽干伤天害理的事,乱砍乱杀,祸国殃民,才能使他得到清静……如果你不亲自来抓经济,只贪图安宁,那么你的管家越厉害,你的目的就更容易达到,你同意吗?”他问尼古拉。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尼古拉说。

    “咳,整个国家要崩溃了。法庭里盗窃案数不胜数,军队里只有鞭笞,出操,屯垦,人民在遭受苦难,教育遭到扼杀。新生的事物,正统的事物都遭到摧残和压制。大家都明白,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弦绷得太紧就会绷断的。”皮埃尔说(自有政府以来,人们在观察政府行为时都这么说)。“我在彼得堡只给他们说了一点。”

    “对谁说?”杰尼索夫问。

    “这您知道,”皮埃尔皱着眉头,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说。

    “就是对费奥多尔公爵和他们那一帮人说。奖励教育事业,热心支持慈善事业,这固然很好,但也只是用心良好而已,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更需要另外的东西。”

    尼古拉这时才发现他的小侄儿在场,就沉下脸朝他走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什么?让他待在这里吧!”皮埃尔抓住尼古拉的手臂,又说:“我对他们说,那样是不够的,现在需要另外的东西。大家都在等待着,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当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不可避免的变革时,就需要更多的人,更加加强团结,紧密携手,共同努力,来抗御那将要来临的灾难。年富力强的人都已经被拉过去了,蜕化变质了,腐化堕落了。有的沉湎于女色,有的醉心于名位,有的追求金钱和权势,都投奔到那个阵营去了。像你我这样有独立人格的人,自有主见的人就根本找不到了。我说,要扩大我们的社会圈子。我们的口号是:不能光停留在口头上的道德,而应要独立和行动。”

    尼古拉从侄儿身边走开,忿忿不平地挪过一把椅子坐下,听皮埃尔谈着,他不以为然地干咳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么,这些行动又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他喊叫道。“你对政府又是抱什么态度呢?”

    “抱这样的态度!协助的态度。如果政府允许我们的组织也无需保密。我们的组织不仅不同政府作对,而且是一个真正的保皇派。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绅士组织。我们的目的是不让普加乔夫来杀害你我的子孙,不让阿拉克切耶夫把我送到屯垦区去。我们是为了公众的利益,为了大众的安全才携起手来为了共同的目的而奋斗。”

    “是的,但是秘密组织总是敌对的、有害的,只能产生恶果。”尼古拉说。

    “为什么?难道拯救欧洲的道德联盟①(当时还不敢妄想俄国能拯救欧洲)有什么害处吗?道德联盟是一种美德的联盟,那就是爱,那就是互助,就是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宣扬的东西。”

    娜塔莎在谈话中间走了进来,愉快地看着她丈夫。并不是丈夫的谈话本身使她高兴。她对丈夫所谈的事不感兴趣,他讲的这些,她早就知道了(并且她知道皮埃尔所讲的都是他内心里的想法),但是当她看到他兴高采烈、神采奕奕的样子她心里就特别高兴。

    这里还有一个被众人所遗忘从翻领里伸出细脖子的孩子,他也是那么兴高采烈、十分激动地望着皮埃尔。皮埃尔的每一句话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他的手指在不安地动着,以致于不知不觉把姑父桌上的火漆和鹅毛笔都捏断了。

    “完全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这就是所谓的德意志的道德联盟,这也就是我所建议的东西。”

    “哦,老弟,道德联盟只对吃腊肠的人(德国人)有好处,但是我对它不了解,说也说不清楚。”杰尼索夫大声地断言道。

    “到处都很腐败,很糟糕,这个事实我承认,不过对道德联盟我不了解,也不喜欢。什么暴动②,什么联盟!无非是要我,完全听你的指挥。”③

    ——–

    ①道德联盟是一八○八年在普鲁士成立的一个秘密政治团体,其宗旨是反对拿破仑的法国,于一八一○年被法国政府下令解散。

    ②原文为俄语DyEF(暴动)一词与德语bund(联盟)音同。

    ③原文中用法语:直译为到时候我就是你的人了。

    皮埃尔微笑了一下,娜塔莎则放声大笑,尼古拉却把眉头皱得更紧,他开始尽力向皮埃尔说明,不会发生任何变革,他所说的危险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对此,皮埃尔作出了相反的论证,由于他的思维能力更强些,思想更敏捷,因而使尼古拉陷于窘境。这就使他更感到气恼,因为他不是凭推理,而是凭比推理更有力的直觉认为自己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

    “我要向你说明白,”他站起来说,神经质地把烟斗移到嘴角,又把烟斗干脆扔开。“我无法向你证明。你说我们的一切都腐败了,必须进行一次改革,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你说,宣誓是有条件的,关于这个问题我要向你说清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你也知道,但是你们要是组织秘密团体反对政府,不管是什么样的政府,我的职责是维护政府,如果阿拉克切耶夫现在下命令,要我带领一个骑兵连讨伐你们,我就毫不犹豫,立即出动。至于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他说完这一番话后,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娜塔莎终于打破沉默率先开口。当然,她的发言是替丈夫辩护,而对哥哥则是攻击。她的辩解虽然笨拙无力,但她却达到了目的。于是,交谈又开始了,但已没有尼古拉刚才说完话时那种舌战的敌对气氛了。

    当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去吃晚饭的时候,小尼古拉·博尔孔斯基走到皮埃尔面前,他脸色苍白,但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皮埃尔叔叔…您……不……要是爸爸活着,他会同意您的看法吗?”他问。

    皮埃尔突然明白了,当他在谈话时,这孩子头脑里一定展开过一场特殊的、强烈的感情波澜和复杂的、独立思考的活动。他回想了他所说过的话,后悔不该让孩子听见。但不管如何,他还得回答他。

    “我想他会赞成的。”他勉强地答了一句,就走出了书斋。

    孩子低下头去,似乎这时他才突然发现,他把桌上的东西弄坏了。他涨红了脸,向尼古拉走过去。

    “姑父,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指着折断的火漆和鹅毛笔说。

    尼古拉气得哆嗦了一下。

    “算了,算了。”他把折断的火漆和鹅毛笔扔到桌子下面去。显然,他在强压着自己不发脾气,把脸转过去了。

    “你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他又加了一句。

    ——————

    15

    吃晚饭时,大家不再谈论政治和社团,话题一转,大家回忆起一八一二年来,这是尼古拉最喜欢的话题。杰尼索夫开的头,皮埃尔谈到这话题也兴高采烈,特别愉快。后来,这几个亲戚在十分友好的气氛中散去。

    晚饭过后,尼古拉在书斋里宽衣,对等候良久的管家交代了一些事情,就换上睡衣,走进卧室。此时,他发现妻子还坐在写字台旁,她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呀!玛丽?”尼古拉问,玛丽亚伯爵夫人脸红了。她有些担心丈夫对她所写的东西能不能理解,会不会赞成?她本来不想让他看她写的日记,现在既然已被他发现,那就顺水推舟,让他知道这件事。这样一来,她心中也觉得高兴和踏实。

    “这是日记,尼古拉。”她把一本蓝色笔记本递给他看,上面写满了笔迹刚健的字。

    “日记?……”尼古拉含着嘲讽的口气说,接过日记本。

    日记是用法语写的。

    “十二月四日,今天大儿子安德留沙睡醒觉却不肯穿衣服,路易小姐派人来找我。孩子既任性,又十分固执。我想吓唬他一下,不料,他的火气更大了。我就来干我的事,不理他了,和保姆一起帮其他几个孩子穿衣服,我对他说我不喜欢他。他似乎大为惊讶,半天不吭一声。然后,他穿上一件内衣跑到我跟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费了好大劲也没法把他哄好。看得出来,他因为伤了我的心而感到十分难过,晚上,我给他分数单时,他吻着我,又伤心地哭了。只要对他温存体贴,他就能听话。”

    “分数单是什么?”尼古拉问。

    “我每天晚上根据大孩子们的白天表现,给他们的操行打分数。”

    尼古拉看了一下那双凝视着他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又接着翻看日记。日记中记下了做母亲的认为孩子们生活中值得重视的情况,从中可以反映出孩子们的性格,并提出教育方法中的一般的看法。尽管记的大部分都是细小的琐事,而做母亲的却不认为这是琐事,连第一次读到日记的父亲也与母亲有此同感。

    十二月五日的日记写着:

    “米佳吃饭时淘气。爸爸说不给他吃馅饼,后来就没有给他吃。在别人吃馅饼时,他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想,罚孩子不吃甜馅饼,只能增强他们的贪欲。这一点要告诉尼古拉。”

    尼古拉放下日记,看了看妻子。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询问似地望着丈夫,似乎在问他是否赞成她写的日记呢?毫无疑问,尼古拉不仅赞成,而且很钦佩妻子。

    “也许用不着这样过分认真,也许完全不用这样做。”尼古拉想。但玛丽亚为培养孩子们的道德品质所作的孜孜不倦的努力和精神,却使他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如果尼古拉能够充分理解自己的感情,那么,他会惊奇地发现他之所以如此坚贞、如此自豪和充满柔情地爱着妻子主要是因为她具有一个真诚的内心境界,一个崇高的精神世界,这是他几乎无法达到的,这使他惊叹不已。

    他为妻子的聪明才智而感到骄傲,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与妻子相比,是大为逊色的,他更感到高兴的是,她不仅身心属于他,而且成了他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完全赞成,完全赞成,亲爱的,”尼古拉意味深长的说。沉思片刻,又补充说:“可我今天表现不好。当时你不在书斋。我在同皮埃尔争论时发了脾气。在那种情况下,没法不发脾气,他简直像个孩子。如果娜塔莎不把他管着,我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知道他去彼得堡干什么……他们在那里组织了……”

    “噢,我知道,”玛丽亚伯爵夫人说。“娜塔莎告诉我了。”

    “那么说,你已知道,”尼古拉一想起他们的争论就十分激动,他接着说,“他想说服我相信,一切正直人的职责就是去反对政府,并且还要去宣誓效忠新的组织……可惜,当时你不在场。要知道那时他们都把矛头对准了我,包括杰尼索夫和娜塔莎……娜塔莎太可笑了。要知道平时她把皮埃尔管得很紧,但是一开始争论,她一点主见都没有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皮埃尔的话。”尼古拉补充说,他已控制不住要议论议论自己的亲属了。他没想到他说娜塔莎的这番话,可以原封不动地用到他对自己妻子的关系上。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当我对他说宣誓效忠、忠于职守高于一切,他就乱说一通来证明自己见解的正确。真可惜,当时你不在场,要是你在场的话,你会怎么说呢?”

    “照我看,你是完全正确的。我对娜塔莎也是这么说的,皮埃尔说,现在大家都在受苦受难,腐化堕落,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人。他的话当然也是对的,”玛丽亚伯爵夫人说,“但是他忘记了,我们还有更迫切的责任,这也是上帝给我们的指示,那就是我们自己可以去冒险,但决不能让孩子们也去冒险。”

    “就是,就是,我对他就是这么说的,”尼古拉附和着说,似乎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可他还是说要爱他人和基督教,而且这些话都是当着小尼古拉的面说的,这孩子偷偷地溜进书斋,把东西都弄坏了。”

    “唉,尼古拉,你知道,这孩子总是让我耽心,”玛丽亚伯爵夫人说。“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常怕由于自己的孩子而冷落了他。我们大家都有孩子,都有亲人,可是他什么亲人都没有。他老是一个人耽在那里想自己的心事。”

    “我看你完全用不着为他而自责。一个最慈爱的母亲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所做的一切,你都为小尼古拉做到了,而且还继续在做。当然,这件事你做得问心无愧,我也感到很高兴。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出色的孩子。今天他听皮埃尔说话都听出了神。你想想看,我们去吃晚饭时,我一看,他把我桌子上的东西都弄坏了,接着,他马上向我承认错误,我从来没见他说过一句谎话。真是好孩子!”尼古拉又说,他从来不喜欢小尼古拉,但承认他是个好孩子。

    “我毕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玛丽亚伯爵夫人说,“我体会到这中间有差别,我心里很难过。他是个好孩子非常好的孩子,可我真替他耽心。他要是有个伴就好了。”

    “没关系,不用多久了,到夏天我就带他到彼得堡去。”尼古拉说,“是啊,皮埃尔一向都是梦想家,而且永远是个梦想家。”他接着说,又转回到书斋的话题上,这话题显然令他十分激动。“至于谈到阿拉克切耶夫不好,以及其他种种问题,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结婚时,负债累累,随时有坐牢的危险,而这种危险母亲看不到,也不了解情况的严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后来你来了,有了孩子和家业。我从早到晚在帐房里,忙于工作,难道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兴趣吗?不是的,我明白我应当工作,以便奉养老母,报答你,不让孩子们像我过去那样清贫。”

    玛丽亚伯爵夫人想对他说,人活着不仅仅是靠面包,他过份地看重家业了。但她知道没有必要说,说也无用。她只是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他把妻子的这一举动,看成是赞成他的想法的表示,他沉吟了一会,继续大声地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玛丽亚,”他说,“今天伊利亚·米特罗凡内奇(他的管家)从唐波夫乡下回来说,已经有人愿意出八万卢布来买那片林子了。”尼古拉还十分兴奋地说,“过不了多久很可能买下奥特拉德诺耶。再过十来年,我就能给我的孩子们留下……过相当富裕的生活了。”

    玛丽亚伯爵夫人一听就知道,丈夫想对她说什么事了。她明白每当他自言自语时,有时会突然问她,他刚才说了什么,如果他发觉,她在想别的事,他会生气的。她总是集中注意力去听他的讲话,因为实际上她对他所讲话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眼睛望着他,心中倒不是在想别的什么事,而是在体会另一种感情。她对她面前这个人百依百顺,怀着无限柔情,而这个人对她所想的一切从来没有完全理解;尽管是这样,她对他的一片深情还是越来越强烈,并随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深。当她完全沉浸在这种感情中时对丈夫的各种想法和打算就根本听不进去,不能深入细致地观察,不仅如此,她头脑里还不时闪过一些与丈夫的想法毫无共同之处的念头。她想到她的侄儿(丈夫说小尼古拉在听皮埃尔谈话时十分激动,这使她大为吃惊),想到他那多愁善感的性格。她想到侄儿,也想到自己的孩子,她并没有拿侄儿和她的孩子们来作比较,但她比较了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并发觉对小尼古拉的感情有所欠缺,对此她深感内疚和不安。

    有时她想到,这种区别是年龄的差异造成的;然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地方对不起他。她内心暗自许诺要加以改正,并做她不可能做到的事—就是要像耶稣基督爱全人类那样,一辈子都爱丈夫,爱孩子,也爱小尼古拉,爱一切人。玛丽亚伯爵夫人一直在不断地追求永生、永恒和尽善尽美的境界,因而她的心灵永远得不到安宁。她脸上总是现出一种严肃的表情,实际上反映出她那受肉体之累的灵魂所感受到的崇高而隐秘的痛苦。

    尼古拉向她看了一看。“天哪!当她脸上露出这种严肃的神色时,我仿佛觉得她就要升天了。万一她去世了,我们可怎么办?!”尼古拉心里这么想,然后就站在圣像前做起晚祷来。

    ——————

    16

    娜塔莎和丈夫在一起时,谈话也像一般夫妻之间那样,也就是直率而明确地交换思想,既不遵循任何逻辑法则,也不用判断、推理和结论的程式,而完全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进行。娜塔莎早已习惯于用这种方式与丈夫交谈,因此只要皮埃尔谈话时,一运用逻辑推理,就准确无误地表明他们夫妻之间有点不和了。只要皮埃尔开始心平气和地进行推理式地谈话,而娜塔莎也照样以这种方式回话,她就知道下一步就是要吵架了。

    剩下他们两人在一起,娜塔莎就会睁大一双幸福的眼睛,突然悄悄走到丈夫身边,一下子搂住他的头紧靠在自己的胸前,说:“现在你可完全属于我了,完全属于我了!你跑不掉了!”接着他们就谈起话来,违背一切逻辑法则,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他们同时讨论许多问题,这不仅没有影响到彼此理解,反而更清楚地表明他们彼此完全理解。

    就像做梦一样,梦境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毫无现实意义的,前后矛盾的,只有那支配梦境的感情是真实的。像在梦境中一样,他们彼此相处与交往也违背一般常规情理,交谈的语言模糊,不相连贯,而只有感情在支配他们的交谈。

    娜塔莎对皮埃尔讲起她哥哥的生活,讲到皮埃尔不在家时她很痛苦,感到生活空虚,也谈到她比过去更加喜欢玛丽亚,讲玛丽亚在各方面都比她强。娜塔莎说这些话时,诚恳地承认玛丽亚比自己好,然而同时又要求皮埃尔更加喜欢她,而不是喜欢玛丽或别的女人,特别是皮埃尔在彼得堡见过许多女人之后,她再一次向他说明一下。

    皮埃尔回答娜塔莎说,他在彼得堡的确参加了许多晚会和宴会,见到了不少太太小姐,不过她们实在叫人受不了。

    “我已经忘记了,不习惯怎么跟这些太太小姐们打交道了,”他说,“简直乏味透顶。再说,我自己的事已经够我忙的了。”

    娜塔莎凝神对他看看,继续说:

    “玛丽亚真了不起!”她说,“她很能理解孩子们。她仿佛把孩子们的心都看透了。譬如说,昨天米佳淘气……”

    “哦,他太像他父亲了。”皮埃尔插嘴说。

    娜塔莎心里明白皮埃尔为什么说米佳像尼古拉,他一想到同内兄的争吵就不痛快,他很想知道娜塔莎对这件事的看法。

    “尼古拉就是有这个弱点,凡是大家没有认可的,他决不表示同意。不过,我知道,你很重视开拓新天地。”她重复了皮埃尔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不,主要的是,”皮埃尔说,“尼古拉认为思考和推理只是消遣,甚至是消磨时间。比如,在收藏图书方面他订下了一条规则,不把买来的书(西斯蒙第①、卢梭、孟德斯鸠②的作品)读完,决不再买新书,”皮埃尔含笑补充说。“你知道,我想使他……”他开始缓和一下自己的口气,娜塔莎打断他,让他感到自己没有必要那样做。

    ——–

    ①西斯蒙第(1773~1842),瑞士政治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

    ②卢梭和孟德斯鸠是十八世纪法国著名哲学家。

    “你说,他认为思考是一种消遣……”

    “是的,对我来说所有其他的一切才是消遣。我在彼得堡时,像在做梦一样,会见所有的人。一旦堕入沉思,我就感到其余的一切不过是消遣罢了。”

    “哦,刚才你去看孩子们,和他们互相问好时,可惜我不在场,”娜塔莎说,“你觉得那个孩子最讨你喜欢?很可能是丽莎吧!”

    “是的,”皮埃尔说,还在接着谈他内心中考虑的事情。

    “尼古拉说,我们不应该思考。可我办不到。更不用说在彼得堡时我的感受了。我觉得(我对你可以直说),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我,一切事情都办不成了。那时各人坚持各人的一套。但是我能把大家团结起来,而我的想法简单明了,也易为大家所接受。要知道,我不说我们应当反对这反对那。那样可能把事情办糟,会出差错的,我说,凡是喜欢做好事的人都携起手来,我们唯一的旗帜是——积极行善。谢尔盖公爵是个好人,也很聪明。”

    娜塔莎毫不怀疑,皮埃尔的思想是伟大的,但有一点却使她困惑不解。那就是,他是她的丈夫。“难道这样一位重要人物,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能同时又是我的丈夫吗?!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呢?”她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的疑问。“哪些人能够肯定他比其他人更聪明呢?”她自己问自己,并且把皮埃尔所崇敬的人在脑子里逐一地回想一遍。根据他的话判断,他最尊敬的人要算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说,“我想到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这个人。他怎么样?如果他在,他会赞成你的做法吗?”

    皮埃尔对这个问题的提出,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了解妻子的思路。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说沉吟了一会,显然在认真考虑卡拉塔耶夫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可能还不太理解,不过我想他会赞成的。”

    “我真爱你!”娜塔莎突然说,“非常非常爱你!”

    “不,他不会赞成的,”皮埃尔想了想说,“他会赞成我们的家庭生活。他希望看到一切都是那么优雅、幸福、安宁,我将会自豪地让他看看我们。哦,刚才你谈到离别,我们离别后我对你怀着多么特殊的感情啊……”

    “是啊,还会更加……”娜塔莎说。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一直是爱你的,爱得不能再爱了,特别是……是啊……”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们俩人的目光相遇了,彼此的眼神把要说的话都完全表达了。

    “这些都是些蠢话。什么度蜜月真幸福啦,什么恋爱初期最甜蜜啦,”娜塔莎突然说,“恰恰相反,现在才是我们爱情的金秋时节。只要你不出门离开我就好。你还记得我们吵架的情况吗?每次都是我不对,总是我的不是。可咱们为什么争吵,我已经不记得了。”

    “都是为了一件事,”——皮埃尔微笑着说,“忌妒……”

    “别说了,我不想听,”娜塔莎叫道,眼睛里露出冷峻的愤怒的神情。“你见到她了吗?”她停了一下,又问。

    “没有,即使见到也不认识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啊,你知道吗?当你在书斋里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娜塔莎说,显然她力图驱散向他们袭来的阴云。“你跟我们的孩子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指的是他们的小儿子)。啊!该到小儿子那里去了。……奶来了……真舍不得离开你。”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同时转过身来面对着面,一齐开口说话。皮埃尔自鸣得意,兴致勃勃,娜塔莎脸上露出平静而幸福的微笑。他俩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住,让对方先说。

    “不,你说什么?说吧,说吧!”

    “不,你说吧,我说的是些傻话。”娜塔莎说。

    于是皮埃尔接着讲他已经开始的话题。他得意洋洋地讲他在彼得堡取得的成就。谈到得意之处,他仿佛觉得自己肩负重任——向全俄罗斯和全世界指明前进的新方向。

    “我只是想说,凡是有伟大影响力的思想总是简单的。我的全部思想只是,如果坏人能聚合在一起并形成一种势力,那末好人也应该这样做。要知道,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是的。”

    “你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说些傻话。”

    “没什么,还是说吧。”

    “没什么,一点小事,”娜塔莎说,笑得更加容光焕发,“我只是想谈一下佩佳,今天保姆准备把他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他笑起来了,眯起眼睛,紧紧搂住我,他大概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起来,不去保姆那边了。他那个样子可爱极了。你听,他现在又在哭了。好了,再见!”她说着就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楼下小尼古拉·博尔孔斯基的卧室里,像往常一样点着一盏小灯(这孩子怕黑,这个毛病怎么也改不掉)。德塞尔高枕着四个枕头睡着了,他那高鼻梁的鼻子发出均匀的鼾声。小尼古拉刚刚睡醒,出了一身冷汗,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前方。他是被一场恶梦惊醒的。在梦中他和皮埃尔都戴着普鲁塔赫①著作的插图中的那种头盔。他和皮埃尔叔叔率领着一支大军。这支大军由白色的斜线组成,这种斜线很有点像秋天布满空中的飘荡的蜘蛛网丝。而德塞尔把这种细丝称为游丝②。前面是光荣两个字,也像飘忽不定的丝线,只不过更粗一些。他同皮埃尔轻松愉快地向前走去,离目标越来越近了。突然,引导他们的线松弛了,纠缠在一起,拉也拉不动了,此时,尼古拉姑父突然站在他们面前,神态威严可怖。

    ——–

    ①普鲁塔赫是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希腊罗马伟人传》。

    ②法语:圣母线。(即飘浮在空中的游丝。)

    “这都是你们干的吧?”他指着被弄断的火漆和鹅毛笔说。

    “我爱过你们,可现在阿拉克切耶夫命令我,谁首先往前走就干掉谁。”小尼古拉回头去看皮埃尔,皮埃尔已不在了。皮埃尔变成他父亲安德烈公爵,父亲虽无影无形,却确实站在那里。小尼古拉看见父亲、觉得他特别喜欢他父亲,但又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骨头也散了架,似乎想爱又爱不起来。父亲抚爱他,怜惜他。可此时尼古拉·伊利伊奇姑父却离他们越来越近。小尼古拉吓得要命,一下子就惊醒了。

    “父亲,”他想。“父亲(尽管家里已有两张维妙维肖的安德烈公爵像,但小尼古拉脑海中始终没有想到安德烈公爵这个人的形象),“父亲和我在一起,他抚爱我。他称赞我和皮埃尔叔叔。不论他说什么,我都将尽力去办。穆齐·塞服拉烧掉了自己的手①,为什么在我生活中就碰不到这样的事情呢?我知道他们要我学习。我是要学习的。到学习结束那一天,我就要有所作为。我只要求上帝帮我办一件事——让我遇到像普鲁塔克的英雄们所遇到的事,我一定照他们的榜样去做。我还要比他们完成得更好。到那时,人人都会知道我,爱我称赞我。”小尼古拉突然感到胸闷气紧,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

    ①穆齐·塞服拉是古罗马传说中的英雄,相传为了挽救罗马不致亡国,他自己烧掉右手,以示决心。

    “您不舒服吗?”①他听见德塞尔在问他。

    “没有什么。”②小尼古拉回答说,又躺到枕头上去。“他是多么好的人,又慈祥,又和气,我喜欢他。”小尼古拉这样忖量着德塞尔的为人。

    “哦,还有皮埃尔叔叔!他这个人太好了!还有父亲呢?

    父亲!父亲!我一定要有所作为,做出他深感满意的事来……”

    ——–

    ①法语。

    ②法语:没有。

    尾声 第二部

    1

    历史是一门研究各民族和人类生活的学科。然而,人们却不能直接地去探索,并通过语言文字详尽说明——不仅描述人类的生活,而且尽述一个民族的生活,也是不可能的。

    以前的史学家们常常用一种简单的办法来描述和探索那种似乎难以捉摸的民族生活。他们总是阐释一个民族的统治者的生平活动;他们认为,这种活动反映了整个民族的活动。

    至于少数个别人是怎样使各族人民按照他们的意志活动的呢?这些人自己的意志又受什么支配呢?对这些问题,史学家是这样回答的:史学家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承认神的意志,使各民族服从一个各自选出的人的意志;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则是——还是承认那个神,是他引导被选定的人的意志去达到指定的目标。

    如此这般,上述问题就用信仰神直接干预人世间的事务的办法得到了解决。

    新的历史科学在理论上否定了这两条原则。

    看来,现代史学观既然否定了古人关于人类服从于神和他指引各民族奔向一个既定目标这种信仰,那么,它所研究的本不该再是政权的表面现象,而应当是政权形成的原因了。但是,并没有做到这一步。它在理论上虽否定了以前史学家的观点,而在实践中却依然追随着他们。

    现代史学抬出的不是一些领导芸芸众生的天赋非凡、才能超人的英雄,便是从帝王到记者的一些形形色色的领导民众的人物,用以代替前人提出的具有神赋权力和直接去执行神的意志的人们。代替从前迎合神意的犹太、希腊、罗马等民族的目的(古代史学家认为这就是人类活动的目的),现代史学家还提出——他们的目的是为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的福祉,采用最为抽象的概念:为全人类文明的福祉,而全人类这里一般是指仅占大陆西北角一小块地方的各民族。

    现代史学虽否定了古人的信仰,却没有用新观点去取代它,而且受大势所趋,其逻辑迫使那些在意念中否定沙皇王权神授及古人的命运观的史学家又殊途同归地承认:一、各族民众是受个别人领导的;二、各民族和全人类都奔向一个已知的目标。

    从基邦到保克尔的这些现代史学家们,虽然他们好像各有分歧,其观点也貌似新颖,但在其全部著述中,基本上仍然回避不了那两个陈旧的原则。

    首先,史学家记述的是他所认定的领导人类的个别人物的活动(有的人认为帝王将相就是这类人物;另有人认为除帝王将相之类而外,还有演说家、学者、改良家、哲学家和诗人)。其次,史学家认为人类所要达到的目标:有的人认为这个目标就是罗马、西班牙、法国的恢宏强盛,另外有人认为这个目标就是世界上那个称为欧洲的一个小小角落的自由、平等和人们知道的某种文明。

    一七八九年,巴黎掀起骚乱,它不断地扩大、蔓延,并形成一个自西向东的民族运动。这场运动曾多次向东挺进,并与自东向西的逆向运动发生冲突;一八一二年、该运动东进至其终点—莫斯科,紧接着,一个自东向西的运动,以其奇妙的对等方式、恰似头一个运动,它把中欧各民族吸引到自己的一方。这个逆向的运动,也到达了它的西部终点——巴黎,然后平息下来。

    在这二十年中间,大片田园荒芜了,庐舍烧毁了,商业改变了经营方针;千百万人变穷了,发迹了,迁徙他乡,千百万宣讲爱世人的教义的基督徒在互相残杀。

    这一切究竟意义何在呢?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是什么迫使这些人烧毁房屋和杀害自己的同类呢?这些事件的原因是什么呢?是什么力量使人们这样做呢?喏,当人们接触到那个已经消逝的时期的运动遗迹和传说的时候,总要提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天真的而又符合天理人情的问题。

    为了解答这些问题,我们就向历史科学求教,因为历史科学是各民族和全人类藉以洞悉自己的一门科学。

    如果史学依然坚持陈腐的观点,它就会说:那是神在奖赏或惩罚他的子民,才赐给拿破仑权力,并且指导他的意志去实现他那个神的旨意。这个回答可以说是圆满的、明确的,人们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拿破化被赋予神的作用,但是在相信的人看来,那个时期的全部历史都是可以理解的,其中不可能有任何一点矛盾。

    然而,现代历史科学则不能这样回答问题。科学不承认古人关于神直接参与人间万事的观点,所以它应该作出另外的解答。

    现代历史科学回答这些问题时说:你们想知道这个运动的意义吗?它为何发生?是什么力量造成这些事件?请听吧:

    “路易十四是一个非常骄傲自负的人。他有这样的一些情人,他有这样一些大臣,他治理法国无方。路易的继承人也是一些懦弱无能之辈,而且也都把法国治理得很糟糕。而这些继承人又有那样一些宠臣和那样一些情妇。同时,有些人这时还写了一些书。十八世纪末叶,有二十来个人在巴黎聚会,开始议论人人都应享有平等和自由的话题。因此,人们在整个法国互相残杀,这些人杀了国王和许多其他的人。与此同时,在法国出现了一位天才人物拿破仑。他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也就是说,他屠杀了很多人,因为他是一位天才。后来他又以某种借口去杀戮非洲人。他讨伐非洲人,干得如此狡猾和长于心计,所以,他回到法国,能够命令大家都臣服于他。于是大家都慑服了。拿破仑当了皇帝以后,他又去屠杀意大利人,奥地利人和普鲁士人。在那儿又屠杀了许多人。当时,俄国也有个皇帝,叫亚历山大。他决心恢复欧洲的秩序,因此跟拿破仑打起来。但是,在一八零七年,他又突然同拿破仑修好,一八一一年,他两人又反目为仇,于是,许多人又遭他们杀戮。接着,拿破仑率领六十万大军长驱俄罗斯,攻占了莫斯科;可是随后他突然又逃离莫斯科。当时亚历山大皇帝在施泰因和别的人的劝告下,把欧洲的武装力量联合起来,反对那个破坏欧洲太平的人。所有拿破仑的盟国一下子都变成了他的敌人;这支联军立即攻打拿破仑刚刚纠集起来的军队。盟军战胜了拿破仑,进驻巴黎,迫使拿破仑退位,并把他流放到厄尔巴岛。虽然流放他的五年前和一年以后,大家公认他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强盗,不过,当时并未取消他的皇帝称号,仍尽力对他表示尊敬。嗣后路易十八即位,不过,此人一向只是法国人和盟国人取笑的对象。拿破仑挥泪告别老近卫军,逊位以后就被流放他乡。然后,精明练达的国家政要和外交家(尤其是塔列兰,他抢先他人坐上头把交椅,从而扩大了法国的疆域。)在维也纳发表谈话,使得有人喜,也有人愁。突然,外交家与君主又几乎爆发争执,就在他们准备再次诉诸武力、互相残杀的时候,拿破仑率领一营人马又回到法国,而仇恨他的法国人立刻向他屈服。为此,盟国的君主极为恼怒,于是,又跟法国人交战。天才的拿破仑被打败了,送到了圣赫勒拿岛,人们又恍然承认拿破仑确实是一个强盗。就是这个流放者离别了心爱的人们和他钟爱的法国,在孤岛的礁石上慢慢地死去,把他恢宏的业绩留给后世。欧洲的反动势力又重新抬头,各国的君主又重新欺压百姓。

    列位诸君切莫认为这是一个讽刺——是一幅描述历史的漫画。恰恰相反,这是对所有史学家,从回忆录、各国专史到那个时代的新文化通史的编著者所作出的矛盾百出和答非所问的论述所给予的最温和的表述。

    这些回答之所以荒诞可笑,是因为现代史好像一个聋子,在回答着谁也没有问他的问题。

    如果说,史学的宗旨是记述人类和各民族的活动,那末,第一个问题(不回答这个问题,则其余的一切都不可理解)就是:各民族的活动是受什么力量推动的?对这个问题,现代史不是处心积虑地说拿破仑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就是说路易十四狂妄,刚愎自用,再不然就例举有哪些作者撰写了哪些书。

    虽然,所有这一切说法很可能都是对的,人们也愿意同意这些说法,可是,那毕竟还是答非所问。假如我们承认神权,它依靠其自身(的力量),总是借助于拿破仑之流、路易之流和著作家们来管理本民族的话,纵然,这一切说法,都可能是非常有趣的,可是,我们并不承认这种神权,因此,在谈论拿破仑之流,路易之流和著作家们之前,应该阐明这些人物和各民族的活动之间有什么关系。

    假如不是神权而是另有一股力量,那末,就要说明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力量,因为历史研究的全部旨趣就在于此。

    史学家仿佛认为这种力量是不言而喻和尽人皆知的。然而,任何一位饱览史籍的人,尽管满心想承认这股力量是已知的,都不禁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既然这股新的力量是令人皆知的,为什么史学家们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呢?

    ——————

    2

    什么力量推动各民族前进?

    有些传记史家和个别民族史的史学家认为这种力量乃是英雄和统治者天赋的权力。按照他们对历史的阐释,历史事件的发生完全是由拿破仑之流、亚历山大之流的意志所决定的。这类史学家对推动历史事件的力量这个问题的回答,只有当普天之下只有一位历史学家,而且只对每个历史事件加以阐述的时候,才算是令人满意的。可是,一旦不同国家不同观点的史学家论述同一历史事件的时候,他们的各种答案便顿然失去一切意义,因为他们对这种力量的理解不仅各不相同,而且常常是完全相反的。一位史学家说,某一事件是由拿破仑的权力造成的;另一位史家说,是由亚历山大的权力造成的;而第三位却说是由第三个某某人的权力造成的。此外,这类史学家甚至连解释某人权力所依据的力量的时候,也是彼此矛盾的。波拿巴派的梯也尔说,拿破仑的权力是建立在他的仁德和天才上的,共和派的朗弗里则说,他的权力是基于他的诡诈和对人民的欺骗。这类史学家互相攻讦,使人们无法理解产生历史事件的力量究竟何在,甚至连什么是历史的本质问题都提不出任何像样的答案。研究各国历史的通史家,似乎觉察到专题传记史家对造成历史事件的力量的观点有欠公允,他们不承认这种力量就是英雄和统治者的天赋的权力,而认为这种力量是各种各样不同倾向的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因此,世界通史家,对描述一场战争或者征服一个民族的问题,他们不是从某一个人物的权力上寻找原因,而是从与事件有关联的许多人物的相互作用中寻求原因。

    根据这种观点,历史人物的权力既然是由许多力量互相作用而产生的、似乎就不可能再把它当作造成事件的力量了。可是,世界通史家多半仍然把权力视为一种促成历史事件的力量并把它作为事件发生的原因来看待。根据他们表述的观点,历史人物是他那个时代的产物,他的权力只是不同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而历史人物的权力是一种造成事件的力量。例如,革飞努斯①、斯罗萨②以及其他一些人,时而证明拿破仑是革命的产物,是一七八九年思想意识的产物,等等,时而又干脆地说,一八一二年的远征以及别的他们所不喜欢的事件只不过是拿破仑的错误意志的产物,而且,一七八九年的思想意识发展之所以受阻也是由于拿破仑的独断专行所致。革命思想,普遍的情绪产生了拿破仑的政权,而拿破仑的政权又压制了革命思想和公众的情绪。

    ——–

    ①革飞努斯(1805~1871),十九世纪德国史学家、文学史家。

    ②斯罗萨(1776~1861),十九世纪德国史学家。

    这种奇怪的自相矛盾并非偶然。这种情况不仅到处可以见到,而且世界通史家的论著从头到尾都是由这一系列矛盾构成的。这种矛盾之所以产生,是因为通史家一走上分析矛盾的道路,就半途而废了。

    要把几种分力组成一个合力,则合力必须等于各分力的总和,世界上的通史家们从来就没有恪守这个基本条件,因此为了要说明合力,在找不到足够的分力的情况下,只得假设还有一种影响合力的不可解释的力量。

    专题史学家在论述一八一三年远征或者波旁王朝的复辟时,很直率地指出,这些事件是由亚力山大的个人意志所造成的。但是通史家革飞努斯断然否定专题史学家的这种观点,他极力证明、一八一三年的远征和波旁王朝的复辟,除了由于亚历山大的意志外,还由于施泰因、梅特涅、斯塔埃尔夫人、塔列兰、费希特、谢多勃良以及其他诸人的行动造成的。

    这位传记史学家显然把亚历山大的权力化为以下各分力部分:塔列兰、谢多勃良等等。这些分力的总和也就是谢多勃良、塔列兰、斯塔埃尔夫人以及其他诸人的作用,显然不等于整个合力,也就是说,并不等于千百万法国人顺从波旁王朝这一现象。因此,要说明这些分力是以何种方式变成千百万人屈服的原因,也就是说,等于一个A的那些分力是怎样得出等于一千个A的合力的,这位史学家又不得不回到他否定的那个力量——权力,并且承认权力是那些力量的合力,也就是说,他不得不承认一种无法解释的影响合力的力量。通史家们就是这样做的。其结果是他们不仅与专题史学家矛盾,而且自相矛盾。

    乡下人不懂得下雨的原因,他们说“风吹乌云散”,还是说“风吹乌云来”,这要看他们需要雨还是需要晴天而定。世界通史家也是这样,有时候,当他们愿意这样说的时候,当这样说符合他们的理论的时候,他们就说,权力是事件的产物,而当他们需要证实其他论点时,他们就说:“权力造成事件。”

    第三类史学家,就是所谓的文化史学家,他们遵循通史家开辟的道路,有时认为作家和女人是造成事件的力量。他们对这种力量的理解截然不同,他们认为所谓的文化、智力活动就是这种力量。

    文化史学家完全追随着前辈通史学家走过的道路前进,因为,如果历史事件可以用某些人的相互关系来说明,那么,历史事件为什么不可以用某些人写了某些书来说明?文化史学家从伴随着每个重要现象的大量特征中选出智力活动这一特征,并且声言这一特征就是事件发生的原因。但是,尽管他们竭力证明事件发生的原因在于智力活动,而我们只有作出重大让步,才能承认智力活动与民族运动之间有某种共同之处。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承认是智力活动指导人们的行动,因为宣扬人人平等的学说,所引起的法国革命的残酷屠杀,宣扬博爱的学说所引起的罪恶的战争和执行死刑,这些现象同这种假定相矛盾。

    但是,即使承认那些充斥于史书的荒诞离奇的论断都是正确的,承认各民族是受一种所谓观念的不明确的力量所支配的,而历史的主要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或者,除了以前君王的权力,除了世界通史家所提出的顾问和其他人的影响,还要加上一种力量——观念,而观念同群众的关系则有待说明。如果说拿破仑拥有权力,所以事件就发生了,这还可以理解。退一步说,拿破仑与别的势力结合起来,成为发生事件的原因,这也可以理解。但是一本《民约论》①如何能使法国人互相残杀,如果不把这种力量和那个事件的因果关系说清楚,就无法理解了。

    ——–

    ①《民约论》原文中用法语。

    毫无疑问,同时存在的有生命力的事物之间都存在着联系,因此从人们的智力活动和他们的历史运动之间也可以找到某种联系,这就像在人类的活动和商业、手工业、园艺,或者任何哪一行业之间可以找到这种联系一样。但是,为什么文化史学家认为人类的智力活动是全部历史活动的原因或表现,这就令人费解了。史学家的这种结论只能用以下两点来说明:第一,历史是由学者来编写的,因此,他们自然乐于认为他们那个阶层的活动是全人类活动的基础,就像商人、农民和军人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只是由于商人和军人不写历史,所以没有以文字的形式表达出来)。第二,精神活动、教育、文明、文化、思想——这是一些模糊的、不明确的概念,在这些模糊概念的幌子下就更便于使用那些意义更加含混,因而可以随意编成理论的字句。

    但是,我们姑且不说这类历史著作的内在价值(这类历史著作很可能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是有用的),值得注意的是文化史越来越接近通史,这些历史学家仔细认真地分析各种宗教、哲学和政治学说,认为它们是产生历史事件的原因,每当历史学需要叙述某一实际历史事件(例如一八一二年的远征),这些历史学就不自觉地把这样的历史事件说成是权力的产物,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远征是拿破仑意志的产物。如果文化史学家这样说的话,他们就不由自主地陷于自相矛盾之境地。因为这种情况表明,他们杜撰出来的新力量并不能说明各种历史事件,而他们似乎不愿意承认的那种权力才是理解历史的唯一途径。

    ——————

    3

    一辆机车在行进。如果要问:它为什么会移动?一个农夫说:是鬼在推它。另一个说:机车移动是因为它的轮子在转。第三个满有把握地说:机车移动是因为风把烟吹开了。

    农夫是驳不倒的。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圆满的解释。要想驳倒他,就得有人向他证明没有鬼,或者另一个农夫向他解释,不是鬼,而是一个德国人在开动机车。直到发现矛盾百出,他们才知道他们两个都错了。但是,那个把轮子转动作为原因的人,可以把自己驳倒,因为只要他加以分析,就会想得更深、更深:他必须解释轮子转动的原因。在他没有找到锅炉里的蒸气压力是机车移动的最终原因的时候,他就没有停止探索原因的权利。那个用吹到后面的烟来解释机车移动的人,显然是这样的:他看出车轮转动不能作为原因,于是就把他看到的第一个迹象作为原因了。

    唯一能够解释机车运动的概念,是与所见到的运动相等力量的概念。

    唯一能够解释各民族运动的概念,是一种与各民族全部运动相等力量的概念。

    不过,对这种概念,不同的史学家各有不同的理解,他们所理解的力量完全与所见到的运动力量不相等。有些人把它看作英雄们天赋的力量,犹如那个农夫以为机车里有鬼;另一些人把它看作由几种别的力量产生的力量,犹如车轮的运转产生了力量;又有一些人把它看作智力的影响,犹如被风吹走的烟。

    只要历史所写的是个别的人物,不管这些个别的人是凯撒,是亚历山大,是路德,还是伏尔泰,而不是参加事件的所有的人——毫不例外的所有的人的历史,就不能不把迫使别人向着一定目标活动的力量归于个别的人。权力就是史学家所知道的这种唯一的概念。

    这个概念是掌握现在所记述的历史材料的唯一的把柄,谁要是折断这个把柄,像保克尔那样,而又不懂得研究历史材料的其他方法,谁就只能使自己失去研究历史材料的唯一方法。用权力概念解释历史现象的必然性,由世界通史家和文化史家本身表示得最为明显,因为他们虽然表面放弃权力这个概念,而每迈出一步都得求助于它。

    历史科学在对待人类的问题方面,至今仍然类似流通的货币——纸币和硬币。传记和专题民族历史好似发行的纸币。这种纸币可以供使用、可以供流通,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时,对任何人都无害,而且还有益,只要不发生它是靠什么作保证的问题。只要把英雄们的意志是怎样产生事件的这个问题置于脑后,梯也尔之流的历史就会是饶有趣味的、富有教益的,也许还带有一点诗意。但是,正如由于纸币造得太容易,发行得过多,或者因为大家都要兑换黄金,于是钞票的真实价值就成问题一样,由于这类历史写得太多,或者由于有人幼稚地提出问题:“拿破仑究竟是靠什么力量做了这一手?”也就是想把通行的纸币换成实际理解的纯金的时候,这类历史的真正价值也就会引起疑问了。

    世界通史家和文化史家正像那种人——他认识到纸币的缺点,决定用比黄金轻的金属铸成硬币来取代货币。那种硬币的确叮当作响,但也只是叮当作响而已。纸币还可以愚弄无知的人们;但是那种只能叮当作响而没有价值的硬币是欺骗不了任何人的。黄金之所以为黄金,是因为它不仅可以供交换,而且可以供使用,世界通史家也是这样,他们如能回答“权力是什么?”这个历史的主要问题,才算是真金。世界通史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矛盾百出,而文化史家则回避这个问题,环顾左右而言他。正如貌似黄金的筹码,只能在一些同意用它代替黄金的人们中间使用。或者在不知道黄金的性质的人们中间使用,不回答人类主要问题的世界通史家和文化史家们就是这样,他们不过是为了某种目的供给大学和那些爱读正经书本的读者中间流通的硬币。

    ——————

    4

    如果否定旧的观点,即否定一个民族的意志服从一个由神选出来的人,而那个人的意志又是服从神的,那么历史就得从下列两件事中选择其一:或者恢复神直接干预人类事务的旧信仰,或者明确地阐明产生历史事件的、所谓权力的力量的涵义,否则历史每走一步都要发生矛盾。

    回到第一种说法是不可能的,因为旧信仰已经被破除了;

    所以必须说明权力的涵义。

    拿破仑下令召集军队去作战。我们对这种看法是这么习以为常,对这种看法是这么熟悉,以致于为什么拿破仑一发出命令六十万人就去作战,这样的问题就毫无意义了。他有权力,所以就照他的命令办。

    假如我们相信权力是上帝赋予他的,这个答案就令人十分满意了。但是我们若是不承认这一点,那就得断定一个人统治别的人们的这种权力是什么。

    这种权力不可能是一个强者对一个弱者在体力上占有优势的那种直接的权力——运用体力或以体力相威胁的那种优势,例如赫拉克勒斯①的权力;它也不可能建立在精神上的优势,犹如一些历史家的幼稚的想法,他们说,历史上的大人物都是英雄,即赋有特殊精神和智慧,以及赋有所谓天才的人们。这种权力不可能建立在精神的优势上,因为,暂且不提拿破仑之流的英雄人物,关于这类人物的道德品质的评价众说纷纭,历史向我们表明,统治千百万人的路易十一和梅特涅在精神上都没有任何特殊的优势,相反,他们多半在精神上比他们所统治的千百万人中的任何一人都差得多。

    ——–

    ①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假如权力的源泉既不在于拥有权力的人固有的体力,也不在于他的道德品质,那末很明显,这种权力的源泉一定在人的身外,在掌握权力的人同群众的关系中。

    法学对权力的理解就是如此,法学这个历史的货币兑换处,允诺对权力的历史理解兑换成纯金。

    权力是群众意志的总和,群众或以赞同的言语或以默许把意志交给他们所选出的统治者。

    在法学领域里,在论述国家和政权应该妥善地建设(假如可以妥善地建设)时,这一切都是十分明白的;不过,在应用到历史上的时候,这个权力的定义就需要加以说明了。

    法学对待国家和权力,好像古代人对火一样——看作一种绝对存在的东西。但是,就历史来看,国家和权力只是一种现象,正如就现代物理学来看,火不是一种化学元素,而是一种现象。

    由于历史与法学在观点上有这种根本的差别,法学虽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见详细说明,权力应当怎样构成,以及不受时间限制的权力是什么,但是对于历史所提出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着的权力的意义问题,它根本解答不了。

    假如权力是移交给统治者的群众意志的总和,那末,布加乔夫是不是群众意志的代表?假如不是,那么为什么拿破仑一世是代表呢?为什么拿破仑三世在布伦被俘的时候是一个罪犯,后来被他拘捕起来的那些人又成了罪犯呢?①

    ——–

    ①拿破仑三世曾三次夺取帝位,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成功了。

    有时只有两三个人参与的宫廷政变也是把群众意志移交给一个新的统治者吗?在国际关系中,也是把一个民族的群众意志移交给征服者吗?莱茵联邦的意志在一八○八年移交给拿破仑了吗?一八○九年,当我们的军队联合法国人去打奥国人的时候,俄国人民的意志移交给拿破仑了吗?

    对这些问题可能有三种答案:

    一、或者承认,群众的意志总是无条件地移交给他们选定的统治者或统治者们,因此,任何新权力的出现,任何反对既经移交的权力的斗争,都应视为对真正权力的破坏行径。

    二、或者承认,群众的意志是在明确的众所周知的条件下移交给统治者们的,并且指出,对权力的种种限制、冲撞、以至摧毁,都是由统治者们不恪守移交权力的条件造成的。

    三、或者承认,群众的意志是在不确定、不为人知的条件下移交给统治者的,承认许多政权的兴亡,它们之间的斗争,是因为统治者或多或少满足了群众意志,由一些人转给另一些人的不为人知的条件。

    这就是史学家对群众与统治者的关系的三种解释。

    一些史学家,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些传记作者和专题史学家,不了解权力的意义这个问题,他们幼稚地认为,似乎群众意志的总和是无条件地移交给历史人物的,因此,在记述某一种权力的时候,这些史学家就把这种权力视为唯一的、绝对的、真正的权力,任何反对这种权力的势力都不是权力,而是对权力的一种侵犯、一种暴力。

    他们的理论只适用于原始的、和平的历史时期,而当各民族处在复杂而动乱的时期,各种权力同时并起,互相斗争,他们的理论就不适用了,因为正统派的史学家将会证明,国民议会,执政内阁和波拿巴都不过是真正权力的侵犯者,而共和派将会证明,国民议会是真正的政权,波拿巴派将会证明帝国是真正的政权,其他一切都是权力的侵犯者。显然,这些史学家所提供的各执一词的解释,只能讲给小孩子听听罢了。

    另一派史学家认识到这种历史观的错误,他们说权力的基础是有条件地移交给统治者的群众意志的总和,历史人物只有在执行人民意志向他们默许的政纲的条件下才有权力。但是这些条件是什么呢?这些史学家没有告诉我们,即或告诉了,他们说的话也总是互相矛盾的。

    每一个史学家,根据他对民族运动目的的看法,认为法国或别国的公民的伟大、财富、自由,或教育就是这些条件。但是姑且不说史学家对这些条件的看法互相矛盾,就算有这样一个包括这些条件的共同纲领,历史事实也几乎总与那种理论相矛盾。如果移交权力的条件在于人民的财富、自由和教育,为什么路易十四和伊凡四世能在王位上太平无事,得到善终,而路易十六和查理一世却被人民送上断头台?史学家回答这个问题说,路易十四违反政纲的行动在路易十六身上得到了报应。但是为什么不在路易十四或路易十五身上得到报应呢?为什么刚好在路易十六身上得到报应呢?这种报应的期限有多长呢?这些问题得不到答案,也不能得到答案。持有这种见解的人不能解释,为什么那意志的总和一连几个世纪掌握在某些统治者及其继承人的手里,然后突然在五十年间就移交给国民议会,移交给执政内阁,移交给拿破仑,移交给亚历山大,移交给路易十八,再度移交给拿破仑,移交给查理十世,移交给路易·菲力普,移交给共和政府,移交给拿破仑三世。在说明民众的意志这样迅速由一个人转移给另一个人,尤其是涉及国际关系、征服和联盟的时候,这些史学家只得承认,这些转移中,有一部分不是人民意志的正常的转移,而是与狡诈、错误、阴谋,或者与外交家、帝王、政党领袖的软弱无能分不开的偶然事件。因此,在这些史学家看来,大部分历史现象——内战、革命、征服——并非自由意志转移的结果,而是一个或几个人的错误意志转移的结果,也就是说,这又是对权力的摧毁。因此,在一些史学家看来,这类历史事件偏离了历史理论。

    这些史学家就像那样的植物学家,他看见一些植物都是从双子叶的种子里生长出来的,便坚持说,一切植物都要长成两片叶子;而那些已经长大的棕榈、蘑菇,甚至橡树与两片叶子毫无相似之处,他就认为这些植物偏离了理论。

    第三类史学家说,群众的意志有条件地移交给历史人物,但是我们不知道那些条件。他们说历史人物具有权力,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履行了移交给他们的群众意志。

    但是,这么说来,假如推动各民族的力量不掌握在历史人物手中,而掌握在各民族自己手中,那末这些历史人物还有什么价值呢?

    这些史学家说,历史人物表达了群众的意志;历史人物的活动代表群众的活动。

    但是,这么说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历史人物的全部活动都是群众意志的表现呢,还是只有一部分是群众意志的表现呢?假如像某些史学家所想的那样,历史人物的全部活动都是群众意志的体现,那么,拿破仑们、叶卡捷琳娜们的传记中所有宫廷丑闻都成了民族生活的表现——这么说显然是十分荒谬的;但是,假如像另外一些假哲学家兼史学家所想的那样,只有历史人物的行动的某一方面是人民生活的表现,那么,为了断定历史人物的行动的哪一方面表现了人民的生活,我们首先必须知道民族生活的内容。

    这类史学家在遇到这些困难的时候,便想提出一些可以适用于绝大多数事件的最模糊、最难捉摸、最笼统的抽象概念,然后说,这一抽象概念是人类活动的目标:几乎为所有史学家所采用的最普通的抽象概念是:自由、平等、教育、进步、文明、文化。史学家一面把某种抽象概念视为人类活动的目标,一面研究那些为自己留下为数最多纪念文物的人们——国王、大臣、将军、著作家、改革家、教皇、新闻记者的事迹,依照他们的意见,就是研究这些人物在多大程度上促进或阻碍某一抽象概念。但是,因为无法证明人类的目的是自由、平等、教育或文明,因为群众与统治者和人类启蒙者的关系完全建立在这种任意的假定上:群众意志的总和经常移交给我们认为出类拔萃的人物,所以在关于十个人不烧房子、不务农业、不杀害同类的人们的活动的记载中,永远见不到千百万人迁徙、烧房子、抛弃农业、互相残杀的活动。

    历史一再证明这一点。十八世纪末西方各民族的骚动和他们的东进,能用路易十四、十五和十六、他们的情妇和大臣们的活动来说明吗?能用拿破仑、卢梭、狄德罗①、博马舍②和别的人们的生活来说明吗?

    俄国人民东进到喀山和西伯利亚,在伊凡四世病态的性格的细节中和他同库尔布斯基③的通信中有所反映吗?

    十字军东征时代各民族的移动,能用对哥弗雷④们、路易们和他们的情妇们的生活的研究来说明吗?那场没有任何目的、没有领袖、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和一个隐士彼得⑤的自西而东的民族运动,对我们来说,依旧是不可理解的。在历史人物们已经明确地给十字军定下一个合理的、神圣的目标——解放耶路撒冷的时候,而那次运动的中止尤其不可理解。教皇们、国王们和骑士们煽动人们去解放圣地;但是人们不去,因为先前推动他们前去的那个未知道的原因已经不复存在了。哥弗雷和抒情歌手们⑥的历史显然不能包涵各民族的生活。哥弗雷和抒情歌手们的历史依旧是哥弗雷和抒情歌手们的历史,而各民族的生活和他们的动机的历史依旧是未知的。

    ——–

    ①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唯心主义哲学家、文学家,《大百科全书》主编。

    ②博马舍(1712~1799),法国喜剧作家。

    ③安德烈·库尔布斯基公爵是伊凡四世手下的主要贵族之一。他逃亡立陶宛,从那里写信给伊凡,责备他的残酷、虚伪和专断。伊凡回信:“根据上帝的法则”为他自己辩护。

    ④哥弗雷是十七世纪末第一次十字军领袖。

    ⑤彼得是一名法国修道士,禁欲主义者,据传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是由他鼓动起来的。

    ⑥抒情歌手出现于十二三世纪的德国,他们到处唱情歌,也唱十字军军歌。

    著作家和改革家的历史更少向我们说明各民族的生活。

    文化史向我们说明一个著作家或一个改革家的生活与思想动机和特点。我们知道,路德脾气急躁,说过如此这般的话;我们知道卢梭多疑,写过如此这般的书;但是我们不知道,宗教改革以后,各民族为何互相屠杀,也不知道,法国革命时期,人们为何彼此处以死刑。

    假如把这两种历史结合起来,就像当代史学家们所做的那样,那么,我们所得到的将是帝王们和著作家们的历史,而不是各民族生活的历史。

    ——————

    5

    少数几个人的生活并不能包括各民族的生活,因为还没有发现那几个人和各民族之间的关系。有一种理论说,作为这种关系的基础的,是把群众意志的总和移交给历史人物,但是,这种理论只不过是假说,并未得到历史经验的证实。

    群众意志的总和移交给一些历史人物的理论,在法学领域内也许可以说明许多问题,对法学的目的而言也许是有必要的;但是,一应用到历史上,一当出现革命、征服,或内战,也就是说,一当历史时期开始,这种理论就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了。

    那种理论好像是驳不倒的,因为人民意志移交的活动是无法检验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件,不管事件由什么人领头,那种理论总可以说,某某人所以成为事件的领导,是因为意志的总和移交给他了。

    一个人看见一群牲口移动,而不注意不同地区的不同性质的牧场,也不注意牧人的驱策,就断言那群牲口之所以从这个方向或从那个方面走动、是由于那头牲口引路的缘故,这个人的答案就跟那种理论对历史问题的答案一样。

    “牲口所以朝那个方向走,是因为那只在前面走的牲口引导着它,所以别的牲口的意志总和都交给那群牲畜的头头。”

    这就是第一类历史学家——那些认为无条件移交权力的人——的回答。

    “假如带领那群牲口的牲畜更换了,那是因为那头牲口带领的方向不是一群牲口所选择的方向,所有牲畜的意志的总和就由一个头头移交给另一个头头。”这就是那些认为群众意志的总和在他们认为已知的条件下移交给统治者的史学家的答案。(使用这种观察方法就常常发生以下的情形:那个观察者按照他所选定的方向,把那些由于群众改变方向,不再走在前头、而走在一边、甚至有时把落在后面的人当作带头的人。)

    “假如前头的牲口不断地更换,一群牲口的方向不断地变换,那是因为,为要到达既定的方向,牲口把它们的意志移交给我们注目的那些牲口,因此,为研究一群牲口的运动,我们应当观察这群牲口周围走动的所有令人注目的牲口。”认为所有历史人物——从帝王到新闻记者——是他们时代的代表的第三类史学家就是这样说的。

    群众意志移交给历史人物的理论,不过是一种代用语——不过是对那个问题换一种说法而已。

    历史事件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权力。权力是什么呢?权力是移交给一个人的意志的总和。群众意志是在什么条件下移交给一个人呢?——在那个人代表全体人民的意志的条件下。这就是说,权力是权力,即是说,权力就是我们不解其含义的词语。

    假如人类知识的领域只限于抽象的思维,那么,把科学对权力所作的解释加以批判后,人类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权力不过是一个词语,实际是不存在的。但是,为了认识现象,人类除了抽象的思维,还有一个用来检测思维结果的工具——经验,而经验告诉我们,权力不仅是一个词语,而且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现象。

    不待说,没有权力的观念,就无法叙述人们的集体活动,而且权力的存在已经由历史和对当代事件的观察所证实。

    一桩事件发生了,总有一个人或几个人出现,那桩事件好像由于他或他们的意志发生的。拿破仑三世颁布一道命令,于是法国人到墨西哥去了①。普鲁士国王和俾斯麦颁布一道命令,于是一支军队进入了波西米亚②。拿破仑一世颁布一道命令,于是一支军队进入了俄国。亚历山大一世颁布一道命令,于是法国人服从了波旁王朝。经验告诉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件,那桩事件总与颁布命令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意志相联系。

    ——–

    ①一八六四年,在法军支持下,马克西米连取得了墨西哥王位。

    ②指一八六六年奥、普战争。

    史学家们依照旧习惯——承认神干预人类的事务,想从赋有权力的个人的意志表现上寻找事件发生的原因;但是,这种结论即不能用推理证实,也不能用经验证实。

    一方面,推理表明,一个人的意志的表现——他说的话——只是表现在一桩事件上(例如在一场战争中或一次革命中的全部活动的一部分);所以,不承认一种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的力量——奇迹,就不能设想几句话会是千百万人的运动的直接原因,另一方面,即使我们假设几句话可以是事件发生的原因,但是历史又表明,历史人物的意志的表现在许多情形下不产生任何效果,就是说,他们的命令非但时常不被执行,有时竟出现与他们的命令完全相反的情况。

    不假设神干预人类的事务,我们就不能把权力当作事件发生的原因。

    从经验的观点来看,权力不过是存在于个人意志的表现和另一些人对履行这个意志之间的依赖关系。

    为了说清楚这种依赖关系的条件,我们首先应当确定意志表现的概念,承认它是属于人的,而不是属于神的。

    假如神发布一道命令,表示自己的意志,就像古代历史告诉我们那样,那么,这种意志的表示与时间无关,也不由任何东西引起,因为神与事件并无牵连。但是,如果谈到命令——它是在一定时间行动的、彼此相关的人们的意志的表现,为了说明命令和事件的关系,就应当重新确定:一、发生一切的条件:事件和发布命令的人在一定时间内行动的连续性,二、发布命令的人和那些执行他的命令的人之间的必然联系的条件。

    ——————

    6

    只有不以时间为转移的神的意志的表现,才可以和若干年或若干世纪的一整串事件有关,只有不受任何事物影响的神,才可以由他自己的意志来确定人类行动的方向;但是人是按一定时间行动,而且亲自参与事件的。

    只要重新确定第一个被忽略的条件——时间条件,我们就可以看出,没有使后一道命令可以执行的前一道命令,则任何命令都是不可能执行的。

    从来没有一道命令是自发地出现的,也没有一道命令是适用于一连串事件的;而每道命令都是来自另一道命令,从来不是针对一连串事件,只是针对事件的某一时刻。

    例如,当我们说拿破仑命令军队去作战的时候,我们是把一系列连续的、互相关联的命令结合在一道同时下达的命令中的。拿破仑不能下命令出征俄国,也从来未曾下过那样的命令。他今天命令向维也纳、柏林、彼得堡发出这样那样的公文;明天又向陆军、舰队、兵站部发出这样那样的指示和命令,等等,等等——成百万条命令,这许多命令形成一系列导致法国军队进入俄国一连串事件相应的命令。

    拿破仑在位时,曾发出远征英国的命令,并且为此用了比用在任何别的计划上更多的力量和时间,可是在他统治的全部时间内,从来不曾有一次企图执行这个计划,却侵入了他屡次认为宜于结成同盟的俄国,其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形,是因为前面那些命令对一连串事件不适宜,而后面一些命令却是适宜的。

    若要命令确实能够执行,就必须发出能够执行的命令。但是,要知道什么能执行、什么不能执行,是不可能的,不但在有成百万人参加的拿破仑进攻俄国的情形下不可能知道,即使在最简单的事件上也不可能知道,因为在这两种情形下都会遇到成百万种阻碍。每种被执行了的命令,同时总有大量未执行的命令。一切不能执行的命令,都与事件不相联系,所以未被执行。那些能执行的命令,只有与一贯的命令相关联,与一系列事件相符合,才得以执行。

    我们以为一个事件的发生是由于它的前一道命令所引起的,这个错误的观念之所以产生,是由于我们只看见事件发生了,在成千上万条的命令中,只有几条与事件有联系的命令得到了执行,却忘记了由于不能执行而未被执行的那一些。此外,我们在这方面的迷误的主要原因是:在历史记载中,一系列不同的难以数计的、细小的事件,例如引导法国军队到俄国去的那些事件,按照这一系列事件所产生的结果被归纳成一桩事件,与这一归纳相应,又把那一系列命令归纳成一个单独的意志表现。

    我们说拿破仑想进攻俄国,就进攻了。事实上,我们从拿破仑的一切行动中从未发现任何类似这种意志的表现,只发现许许多多的最繁杂的最不明确的命令,或者说他的意志表现。在拿破仑的无数未被执行的命令中,关于一八一二年战役的那些命令被执行了,这并非因为那些命令与别的未被执行的命令有什么不同,只因为那一系列命令与导致法国军队进入俄国的一系列事件相符合;正如用镂花模板绘制这样或那样的图形,并非在哪一面或照什么样涂上颜色,而是在模板上雕刻的图形的各个面都涂上颜色。

    因此,考查命令与事件在时间上的关系时,我们就发现,命令无论如何不是事件的原因,而两者之间不过存在着一定的关系罢了。

    要了解这种关系是什么,这就需要把一切不来自神而来自人的命令所具备的、被疏忽的条件恢复过来,那个条件就是,发出命令的人亲自参与了事件。

    颁发命令者和接受命令者之间的关系,就是叫作权力的东西。这种关系包括以下各点:

    人们为共同行动而结成一定的团体,在这些团体中,尽管为共同行动所确立的目的不同,但参与行动的人们之间的关系总是相同的。

    人们结合成这些团体,彼此之间总有这样的关系:在他们结合起来采取集体行动时,大多数的人是直接参与的,少数人是间接参与的。

    在人们为集体行动而结成的团体中,军队是最明确、最清楚的例子之一。

    每支军队都包括低级军事人员——列兵,他们总占绝大多数;比较高的军事人员——班长和军士;他们的总数比列兵少;更高级的军官的总数目更少,由此类推,直到权力集于一人之身的最高军事首脑。

    军事组织酷似圆锥体,直径最大的底部是由列兵组成的;比底部较高的截面,是由较高级军事人员组成的;由此类推,直到圆锥体的顶端就是总司令了。

    人数最多的士兵组成圆锥体的底部和它的基础。士兵直接去刺、杀、烧、抢,也总从高级人员接受从事这些行动的命令;他们自己从来不发布一道命令。那些军士们(为数较少)行动比士兵为少;但是他们发布命令。军官更少地直接行动,但是命令发得更多了。将军只是指挥部队,指示目标,几乎从来不使用武器。总司令从来不直接参加战斗,只是发布有关群众行动的总的命令。在人们从事共同行动的所有团体中——在农业、商业和一切行政机关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

    因此,不用特意分解连成一体的圆锥体的各个部分——一支军队的所有官职,或任何行政机关或公共事业中由最低级到最高级的职称和职位,我们就可以看出一种法则,根据这种法则,采取联合行动的人们结成下面的关系:愈多地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他们的指挥权就愈小,他们的人数就愈多;而愈少地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他们的指挥权就愈大,他们的人数也就愈少;照这样从底层上升到最后那个人,那个人最少地直接参与行动,最多地发号施令。

    指挥者和被指挥者的这种关系,就是所谓权力这个概念的实质。

    恢复了时间条件(一切事件都是在时间条件下发生的),我们发现,命令只有在它与一系列相应的事件相关联的时候才得以执行。恢复了发命令者和执行命令者之间的关系的必要条件,我们发现,由于这种条件的性质,命令者最少地参与事件本身,他们的活动仅仅是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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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一桩事件发生时,人们对那桩事件表示自己的意见和愿望,因为事件是许多人的集体行动产生的,这些表示出来的意见或愿望中必然有一个实现了,或者差不多实现了。当其中一个意见得以实现的时候,在我们的脑子里,这个意见作为事先发出的命令与事件联系起来。

    许多人拖一根木头。每个人都发表意见:怎样拖和往哪里拖。他们把木头拖走了,事后表明,这件事是照他们之中的一个人的话做的。他发了命令。这就是命令和权力的原始形态。

    那个较多地用手干活的人,就会较少地想他所做的事,也不能考虑共同行动会导致什么结果,不能发号施令。那个较多地从事指挥的人,由于他是动嘴,显然较少地动手了。当一个比较大的群体共赴一个目标的时候,那些越少直接参加共同活动,越多从事发号施令的人的等级就更分明了。

    一个人独立工作的时候,他总有他认为指导他的过去行动、为他现在的行动辩护、指导他计划将来行动的一些想法。

    群体也是这样,让那些不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为他们的集体行动进行考虑、辩护和拟议。

    由于我们知道的或不知道的理由,法国人开始互相淹死,互相屠杀。于是与那个事件相应,用人们的意志为那一事件辩解说:其所以有此必要,是为了法国的利益,为了自由,为了平等。人们停止互相残杀,于是对这一事件加以辩解:为了权力统一,抵抗欧洲,等等这是很有必要的。人们自西而东去残杀他们的同类,伴随这一事件而来的是法国的光荣、英国的卑下等说法。历史告诉我们,为这些事件所作的辩解没有任何共同的思想,都是互相矛盾的、例如说杀人是由于承认他的权力,在俄国杀掉成百万人是为了羞辱英国。但是这些辩解在当时却具有必要的意义。

    这些辩解是为了消除那些制造事件的人们的道德责任。这些暂时的目的犹如清扫前面轨道的刷子,也是为人们的道德责任清道的。没有这些辩解,就无法回答在考察每一历史事件时所遇到的最简单的问题:千百万人集体犯罪、打仗、杀人等等。

    现时在欧洲的国务活动和社会生活的复杂形式下,任何不由那些君主、大臣、国会,或报纸发出指示和命令的事件是可以想象的吗?有什么集体行动不能从国家统一、爱国主义、欧洲均势,或文明上找到辩解的呢?因此,每次发生的事件必然符合某种愿望,而且得到辩解,表现为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意志的产物。

    一艘船不论朝哪个方向驶行,在它面前总可以看到被它所划开的波浪。对船上的人来说,这些波浪的流动是唯一看得见的运动。

    只有每时每刻仔细观察那些波浪的运动,并且把波浪的运动跟船的运动加以比较,我们才会明白,波浪每时每刻的运动都是由于船的运动引起的,因为我们不觉得自己在运动,所以产生了错觉。

    假如我们每时每刻注视历史人物的运动(就是恢复所发生一切的必要条件——运动在时间上的连续性),不疏忽历史人物和群众的必要联系,我们就会看见同样的情况。

    船朝一个方向开动的时候,它前面有同样的波浪,当它常常改变方向的时候,它前面的波浪也跟着常常改变方向。但是不管它怎样转变航向,它的运动总伴随着波浪。

    不管发生什么事件,人们总觉得那就是他们所预料的事情,奉命办理的事情。不管船开到什么地方去,那波浪总在它前面汹涌澎湃,然而它既不指导也不加强它的运动,从远处看,我们觉得那波浪的水花不仅自己移动,而且也指导着船的运动。

    史学家们只考察历史人物的意志表现——它与命令的方式和事件有关系,于是便认为事件是以命令为转移的。但是,一考察事件本身和包括历史人物在内的群众之间的关系,我们就发现历史人物以及他们的命令以事件为转移的。这个结论的不可争辩的证据是,无论发出多少命令,假如没有别的原因,事件是不会发生的;但是,一旦事件发生了——不管它是什么事件,总可以从不同的人们所不断表现出来的各种意志中,找出一些在意义和时间上是以命令的方式与事件有关系的意志表现。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们就可以直接而肯定地回答两个重大的历史问题了。

    一、权力是什么?

    二、是什么力量造成民族的运动?

    一、权力是一个名人与别的人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这个人对正在进行的集体行动愈多地发表意见、预言和辩护,他就愈少地参与行动。

    二、各民族的运动不是由权力引起的,不是由智力活动引起的,甚至也不是如史学家们所想的那样,由两者的联合引起的,而是由所有参与事件的人的活动引起的,那些人总是这样联合起来的:直接参与事件最多的人,所负的责任最少;直接参与事件最少的人,所负的责任最大。

    从精神方面来看,权力是事件发生的原因;从物质方面来看,服从权力的那些人是造成事件的原因。但是,因为没有物质的活动,精神的活动就不可思议,所以,引起事件的原因既不在前者,也不在后者,而是在两者的联合方面。

    或者,换而言之,原因的概念对我们所考察的现象是不适用的。

    我们分析到最后,就可以达到无限的循环,达到人类智慧在一切思维领域内达到的极限,假如智慧不对它所研究的对象采取玩弄的态度的话。电生热,热生电。原子互相吸引,原子互相排斥。

    谈到热、电或原子的最简单的作用,我们不能说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作用,我们说,这些现象的自然属性就是这样,这是他们的法则。历史事件也是一样。战争或革命为什么会发生?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为了进行某种行动,人们组成一定的集体,他们都参加了那个集体;我们说,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这是一种法则。

    ——————

    8

    假如历史是研究外部现象的,那么提出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法则就够了,我们也就可以结束我们的讨论了。但是历史法则与人类有关。一粒物质不能对我们说,它完全觉察不出相吸或相斥的法则,因而那种法则是错误的;但是作为历史研究对象的人,直截了当地说:我是自由的,因此不属于什么法则范畴。

    历史每走一步,都令人觉得有不言而喻的人类意识自由问题的存在。

    所有认真思考的历史学们都不知不觉地遇到这个问题。历史所有的矛盾和含糊,这种科学所走的错误道路,完全是由于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的缘故。

    假如每个人的意志都是自由的,就是说,假如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整个历史就要成为一系列互不连贯的偶然事件了。

    假如,在一千年间,一百万人中有一个人有自由行动的可能,就是说,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那么很显然,那个人只消有一个违反法则的自由行动,就会破坏适用于全人类的任何法则存在的可能。

    假如只要有一个支配人类行动的法则,自由意志就不能存在,因为人类的意志要服从那个法则。

    关于意志自由的问题存在着这样的矛盾,这个问题自古以来就占据了最卓越的人类头脑,自古以来就有人提出了它的全部重大意义。

    问题就在于,如果把人视为观察的对象,无论从什么观点——神学观点、历史观点、道德观点、哲学观点——我们都发现人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一样,必须服从普遍的必然法则。但是,如果把它当作我们意识到的事物从我们内心来看他,我们就会感到我们自己是自由的。

    这种意识是完全独立的,不以理性的自我认识的来源为转移。人通过理性来观察自己;也只有通过意识他才认识自己。

    如果没有自我意识,任何观察和理性的运用都是不可思议的。

    要想理解、观察和推理,人首先必须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一个人有了意愿,也就是意识到他的意志,他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但是,当人意识到构成他的生命实质的意志时,他也只能意识到它是自由的。

    假如人在观察自己的时候,他看出他的意志总是按同一法则活动(他观察吃饭的必要性或者头脑的活动,或者观察任何别的现象),他不能不把他的意志总是沿着同样的方向活动看作意志的限制,如无自由,则无限制可言。一个人觉得他的意志受限制,正因为他意识到他的意志是自由的。

    你说:我是不自由的。但是我举起我的手,又把它放下。人人都懂得,这一不合逻辑的答案是一种无法反驳的自由的证明。

    这个答案不属于理性的意识的表现的范畴。

    假如自由的意识不是一个独立的不依赖理性的自我认识的源泉,那么,它就是可以论证和实验的,但实际并不存在这种情况,而且是不可思议的。

    一系列的实验和论证对每个人表明,他,作为观察的对象,服从某一些法则;人一旦认识到万有引力不渗透性的法则,他就服从这些法则,并且永远不会抗拒这些法则。但是,一系列同样的实验和论证对他表明,他内心感觉的那种完全的自由是不可能存在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取决于他的肌体,他的性格,以及影响他的动机;但是人类从来不服从这些实验和论证的结论。

    一个人根据实验和论证知道一堆石头向下落,他毫不狐疑地相信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期望他所知道的那个法则得以实现。

    但是,当他同样毫不狐疑的知道他的意志服从若干法则的时候,他不相信这一点,而且也不可能相信。

    虽然实验和论证一再向人表明,在同样的情况下,具有同样的性格,他就会跟原先一样做出同样的事情,可是,当他在同样的情况下,具有同样的性格、第一千次做那总会得到同样结果的事情的时候,他仍然像实验以前一样确定无疑地相信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每个人,不论是野蛮人还是思想家,虽然论证和实验无可争辩地向他证明,在同样的条件下,有两种不同的行动是不堪想象的,但是他仍然觉得,没有这种不合理的观念(这种观念构成自由的实质),他就无法想象生活。他觉得就是这样的,尽管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自由这个概念,他不仅不能了解生活,而且连一刻也活不下去。

    他之所以活不下去,是因为人类的一切努力,一切生存的动机,都不过是增进自由的努力。富裕和贫寒、光荣和默默无闻、权力和屈服、强壮和软弱、健康和疾病、教养和无知、工作和闲暇、饱食和饥饿、道德和罪恶,都不过是较高或较低程度的自由罢了。

    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就只能看作是被夺去生活的人。

    假如理性认为自由的概念是一种没有意义的矛盾,好像在同一条件下做出两种不同动作的可能性一样,或者好像一种没有理由的行动的可能性一样,那只能证明意识不属于理性范畴。

    这种不可动摇、不可否认的自由意识,不受实验或论证支配,为所有思想家所承认,毫不例外地为每个人所觉察,没有它就不可能有任何关于人的观念的自由的意识,这构成问题的另一面。

    人是全能、全善、全知的上帝的造物。由人类的自由的意识中产生的罪恶是什么呢?这是神学的问题。

    人的行动属于用统计学表示的普遍的不变法则这一范畴。人类对社会的责任(这一概念也是从自由的意识中产生的)是什么呢?这是法学的问题。

    人的行动是从他的先天性格和影响他的动机中产生的。良心是什么,从自由的意识中产生出来的行为的善恶认识是什么?这是伦理学的问题。

    联系人类的全部生活来看,人是服从那决定这种生活的法则的。但是,不从这种联系来看,一个人他似乎是自由的。应当怎样看待各民族和人类的过去生活呢——作为人们自由行动的产物呢,还是作为人们不自由行动的产物呢?这是历史的问题。

    只有在我们知识普及、具有自信的时代,因为有对付愚昧的最有力的工具——印刷品的传播,才把意志自由的问题提到这个问题本身不能存在的地位。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所谓先进人物,也就是一群不学无术的人,从事博物学家的工作,研究问题的一个方面,以求得全部问题的解答。

    灵魂和自由不存在,因为人的生活是筋肉运动的表现,而筋肉运动受制于神经的活动;灵魂和自由意志并不存在,因为在远古时代我们是由猿猴变来的,他们就是这样说、写、印成书刊,一点也不怀疑,他们现在那么卖力用生理学和比较动物学来证明的那个必然性的法则,早在几千年前,不仅被所有宗教和所有思想家所承认,而且从未被人否认。他们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然科学只能解释问题一个方面。因为,从观察的观点来看,理性和意志不过是脑筋的分泌物(secrétion),根据一般的法则,人可能是在那无人知道的时代从低级动物发展起来的,这事实不过从一个新的方面说明了几千年前所有宗教和哲学理论都承认了的真理,从理性的观点来看,人从属于必然性的一系列法则,但是它一点也没有促进这个问题的解决,这个问题具有建立在自由意识上的相反的另一方面。

    假如人是在无人知道的时代从猿猴变来的,这与说他是在某个时期用一把土做成的,是同样可以理解的(前者的未知数是时间,后者的未知数是起源),而人的自由意识怎样与他所服从的必然性法则相结合的问题,是不能用比较生理学和动物学来解决的,因为从青蛙、兔子和猿猴身上,我们只能观察到肌肉和神经活动,但是从人身上,我们既能观察到肌肉活动和神经活动,也能观察到意识。

    那些自以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博物学家和他们的信徒,正如这样一些灰泥匠:本来指定他们粉刷教堂的一面墙壁,可是他们趁着总监工不在,一时热情冲动,粉刷了窗子、神像、脚手架,还未加扶壁的墙壁,他们心里很高兴,从他们作灰泥匠的观点来看,一切都弄得又平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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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在解决自由意志和必然性的问题上,历史比其他知识部门有一个优点:而这个问题对历史来说,不牵涉人类自由意志的实质,只牵涉这种意志在过去和一定条件下的表现。

    在解决这个问题上,历史与其他科学的关系,就像实验科学与抽象科学的关系一样。

    作为历史研究对象的不是人的意志本身,而是我们关于它的观念。

    因此,历史不像神学、伦理学和哲学,它不存在自由意志和必然性相结合的无法解决的奥秘。历史考察人对生活的观念,这两种矛盾的结合已经在人对生活的观念中实现了。

    每一历史事件,每一人类活动,在实际生活中都被了解得十分清楚、十分明确,没有任何矛盾的感觉,尽管每一事件都表现出一部分是自由的,一部分是必然的。

    为解决自由和必然性怎样结合以及这两个概念的实质为何物的问题,历史哲学也可以、而且应当走一条与别的科学相反的道路。历史不宜先给自由意志和必然性这两个概念本身下定义,然后把生活现象列入那两个定义之中,历史应当以大量历史现象中归纳自由和必然性这两个概念的定义,而那些现象总是与自由和必然有关系的。

    我们无论怎样考察关于许多人或者一个人的活动的观念,我们总是把这种活动理解为部分人的自由意志和部分必然性法则的产物。

    无论我们所谈的是民族迁徙和野蛮人入侵,或是拿破仑三世的命令,或是某个人一个小时前从几个方向中选出一个散步的方向的这一行动,我们都看不出任何矛盾。对我们来说,指导这些人的行动的自由和必然性的限度是很明确的。

    关于自由多寡的概念时常因我们观察现象的观点不同而各异;但是永远有共同的一面,人的每一行动,在我们看来,都是自由和必然性的一定的结合。在我们所考察的每一行动中,我们都看出一定成份的自由和一定成份的必然性。而且永远都是这样的:在任何行动中自由愈多,必然性就愈少;必然性愈多,自由就愈少。

    自由与必然性的增减关系,视考察行动时所用的观点而定;但是两者的关系总是成反比的。

    一个先足落水的人,抓住另一个人,那人也要淹死了;或者,一个因为哺育婴儿而疲惫不堪的、饥饿的母亲,偷了一些食物;或者,一个养成遵守纪律习惯的人,在服役期间,遵照长官命令,杀掉一个不能自卫的人——在知道那些人所处的条件的人看来,似乎罪过比较小,也就是自由比较小,属于必然性法则的成分比较多;而在不知道那个人自己就要淹死、那个母亲在挨饿、那个士兵在服役等等的人看来,自由就比较多。同样,一个人二十年前杀过人,从那以后就和平无害地生活在社会上,他的罪过似乎比较小;在二十年后来考察他的行为的人看来,他的行为似乎更属于必然性的法则范畴,而在他犯罪第二天来考察他的行动的人看来,他的行为比较自由。同样,一个疯狂的、醉酒的、或高度紧张的人的每一行动,在知道有那种行动的人的精神状态的人看来,似乎自由比较少,必然性比较多;而在不知道的人看来,就似乎自由比较多,必然性比较少。在所有这些情况中,自由的概念随着考察行动时所持的观点而增减,必然的概念也相应地或增或减。因此,必然性的成分愈多,自由观念的成分就愈少。反之亦然。

    宗教、人类常识、法学和历史本身,都同样了解必然性和自由之间的这种关系。

    我们关于自由和必然性观念的增减,一无例外地取决于以下三类根据:

    一、完成行为的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二、他与时间的关系,

    三、他与引起行动的原因的关系。

    一、第一类根据是,我们或多或少地认识人类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或多或少地明了每个人在与他同时并存的一切事物的关系中所占的一定的地位。由这类根据可以看出,一个将要淹死的人比一个站在干地上的人更不自由,更多属于必然性;还可以看出,一个在人烟稠密的地区与别人有密切关系的人的行动,一个受家庭、职务、企业束缚的人的行动,比一个离群索居的人的行动,无疑地更不自由,更多地属于必然性。

    如果我们只观察一个人,不管他与周围一切的关系,我们就觉得他的每一行动都是自由的。但是,如果我们只要看到他与周围一切的关系,假如我们看到他与不论何种事物的联系——与他说话的人、与他所读的书、与他所从事的劳动,以至与他周围的空气,与照在他周围的东西上的光线的联系,我们就看出,每件东西对他都有影响,至少支配他的行动的某一方面。于是,我们愈多地看到这些影响,关于他的自由的观念就越减弱,关于他受必然性支配的观念就越增强。

    二、第二类根据是,人们或多或少地看出人与世界在时间上的关系,或多或少地明了那个人的行动在时间上所占的地位。由这类根据可以看出,使人类产生的那第一个人堕落,显然比现代人的结婚更不自由。由此还可以看出,在几世纪前,在时间上与我们有关联的人们的生活和活动,我觉得不像一个现代人的生活(我还不知道他的生活的后果)那么自由。

    在这方面,关于或多或少的自由和必然性的逐步认识,取决于完成那一行动和我们判断它之间所经历的时间的长短。

    假如我考察我在一分钟以前与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几乎相同的环境下所完成的一次行动,我觉得我那次行动无疑是自由的。但是,假如我考察我在一个月前完成的一次行动,那么,因为是在不同的环境下完成的,我不得不承认,假如没有那次行动,从现在这次行动所产生的许多良好的,令人满意的,甚至是重大的结果也就不会有了。如果我回忆更远的十年或更多的时间以前的那一次行动,那么,我就觉得我现在这次行动产生的后果更为明显;我也觉得难以想象,假如没有那次行动,会是怎么样。我回忆得愈远,或者我对同一件事思考得愈深,我就愈加怀疑我的行动的自由。

    在历史上,关于自由意志在人类公共事业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发现同样的信念的级数。我们觉得,现代的任何事件无疑都是一定的人们的行动;但是对于一桩比较遥远的事件,我们已经看到它的必然后果,除此而外,我们想象不出任何别的后果。我们回忆得愈远,我们就要觉得那些事件不是任意作出的。

    我们觉得,奥普战争①无疑是俾斯麦狡狯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产生的后果。

    拿破仑发动的战争,我们依然认为是英雄的意志所产生的结果,尽管我们对此有所怀疑;但是,我们已经把十字军东征看作占有一定地位的事件,没有这桩事件,欧洲的近代史就不堪想象,虽然在十字军的编年史家看来,这桩事件不过是某些人的意志的产物。至于涉及各民族的迁徙,今天已经没有人会认为欧洲的复兴取决于阿提拉②的任意作为。我们所观察的历史对象愈远,造成事件的那些人的自由意志就愈益可疑,必然性的法则也愈加明显。

    ——–

    ①一八六六年的奥普战争,托尔斯泰于是年撰写这部小说。

    ②阿提拉是匈奴族首领(406~453),在他的时代,匈奴部族联盟极为强盛。

    三、第三类根据是,我们对理性所必然要求的无穷无尽的因果关系的了解,而且为我们所理解的每一现象(因而也是人的每一次行动),作为以往的现象的结果和以后的现象的原因,应当有它的确定的地位。

    依照这类根据,我们对那些由观察得来的支配人的生理法则、心理法则、历史法则认识得愈益清楚,我们对行动的生理原因、心理原因、历史原因就会了解的愈益正确,——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所观察的行动愈益简单;我们所研究的人物的性格和头脑以及他的行动就愈不复杂,因此我们觉得,我们的行动和别人的行动就愈益自由,就愈益不受必然性的支配。

    当我们完全不了解一种行为的原因时——不论这是罪行还是善行,或者是一种无所谓善恶的行为,我们就认为这种行为的自由成份最大。假如是罪行,我们就最坚决地要求处罚它;假如是善行,我们就给予最高的评价。假如是无所谓善恶的行为,我们就承认它是最富于个性、独创性和自由的行为。不过,我们只要知道无数原因中的一个,我们就会看出一定成份的必然性,也就不那么坚持惩罚罪过,认为善行并不是了不起的功绩,对貌似独创的行为也认为并非那么自由了。一个犯人是在坏人中接受教育的,这就使得他的罪恶不那么严重了。父母为子女作出的自我牺牲,可能得到奖赏的自我牺牲,比无缘无故的自我牺牲更可理解,因而似乎不那么值得同情,自由的程度比较小。教派或政党的创立者或发明家,一旦我们知道他的行动是怎样准备起来的,用什么准备起来的,就不那么使我们惊异了。假如我们有许多经验,假如我们的观察不断地在人们的行动中寻求因果关系,那么,我们愈益准确地把因果联系起来,我们就愈益觉得他们的行动是必然的,是不自由的。如果我们考察简单的行动,并且有许多那一类的行动供观察,我们对那些行动的必然性观念一定更强了。一个不诚实的父亲的儿子的不诚实行为,一个落到坏人中间的女人的不正当行为,一个酒鬼的醉酒等等,我们愈益了解这些行为的原因,就愈益觉得这些行动是不自由的。如果我们考察智力低下的人的行为,例如,考察一个小孩、一个疯子、一个傻子的行为,那么,因为我们知道他们的行为的原因和性格与智力的简单,我们就会看出必然性成分很大,自由意志成分很小,甚至我们一旦知道造成那种行为的原因,我们就可以预言它的结果。

    一切法典所承认的无责任能力和减罪的情事,仅仅依据这三点理由。责任的大小,要看我们对受审查的那个人所处的环境认识的多少,要看完成那行为和进行审查相距多少时间,还要看我们对行为的原因了解的程度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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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因此,我们对自由意志和必然性观念的逐渐减少或增多,要依据某人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多少,要依据时间距离的远近并且依据对原因依赖多少(我们是从这些原因中来考察一个人的生活现象的)而定。

    因此,如果我们考察一个人处于这样一种情况:他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是最为人所共知的,他完成行为与判断这一行为的时间距离是极长的,行为发生的原因是最容易理解的,那么,我们就得到最大的必然性和最小的自由意志的观念。如果我们考察一个与外部条件的关系最少的人,他完成行为的时间离现在非常近,他的行为发生的原因是我们难以理解的,那么,我们就能得到最小的必然性和最大的自由意志的观念。

    但是,不论在前一种情形或者在后一种情形,不论我们怎样改变我们的看法,不论我们怎样弄清楚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或者不论我们怎样觉得那种关系无法弄清楚,不论把时期怎样延长或缩短,不论我们觉得原因是可知或不可知,我们都不能想象出完全的自由或完全的必然性。

    一、不论我们怎样想象一个人如何不受外部世界的影响,我们永远得不到在空间上自由的观念。人的任何一次行动都不可避免地受他自己的身体和他周围事物的制约。我举起胳膊,然后把它放下来。我觉得我的行动是自由的;但是我问问自己:我能不能朝各个方向举起胳膊呢?于是我看出,我是朝着行动最不受周围的事物和我自己的身体构造的妨碍的方向举起胳膊的。我从各个可能的方向中选出一个,因为在这个方向上障碍最少。如若要我的行动自由,就必须使我的行动不致于碰上任何障碍。如若要想象一个人自由,我们就得想象他超出空间以外,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二、不论我们怎样使判断的时间接近于行动的时间,我们总是得不到时间上自由的观念。因为,假如我考察一秒钟以前完成的一种行为,我们仍然认为那种行为是不自由的,因为它是与完成它的那一时刻分不开的。我能举起胳膊吗?我能把它举起来;但是我问问自己:我能在已经过的那个时刻不举起胳膊吗?要使我自己相信这一点,我在下一个时刻就不举起胳膊。但是,我并非在向我自己提出关于自由的问题的那第一个时刻不举起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留住它并非取决于我,我在那时举起的胳膊已经不是我在这时不举的胳膊了,我在举起胳膊时的空气也已经不是现在围绕着我的空气了。完成第一次活动的那个时刻是一去不复返的,在那个时刻我也只能完成一种活动,不论我完成哪种活动,那种活动只能是唯一的一种。在那个时刻之后,我不再举起胳膊,并不是证明我能不举它。因为在那一个时刻我只能做一个动作,它不可能又是别的任何动作。要把我的动作想象作自由的,就必须想象现在的它,又是过去和将来之间的它,就是说,超出时间以外的它,这是不可能的。

    三、不论对原因的理解有多么大的困难,我们永远得不出一种完全自由的观念(就是说,完全没有原因)。不论我们对我们自己或别人的任何行动中的意志表现的原因是多么难以理解,智能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假设和探求一种原因,因为没有原因的任何现象都是不堪想象的。我举起胳膊进行活动,与任何原因无关,但是我要做一个没有原因的动作,这就是我的行动的原因。

    但是,即使想象一个完全不受一切影响的人,只考虑他现在这一瞬间的行动,假定他这种行动不是由任何原因引起的,认为必然性的残余小得等于零,我们也得不出人有完全自由的观念,因为不受外部世界的影响,超出于时间以外,与原因毫无关联的生物,已经不是人了。

    同样,我们也绝不能设想一个人的行为完全没有自由,只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

    一、不论我们怎样增长我们对人所处的空间的条件的知识,这种知识永远是无穷无尽的,因为这些条件的数目是无限的,正如空间是无限的一样。因此,既然不能确定所有的条件,不能确定人所受到的一切影响,那就不会有完全的必然性,也就是存在着一定成分的自由。

    二、不论我们怎样延长我们考察现象和判断那种现象之间的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是有限的,时间是无限的,因此,在这方面也不可能有完全的必然性。

    三、不论行为发生的原因这条锁链怎样容易了解,我们也永远不会了解这全部锁链,因为它是无穷无尽的,因此我们还是永远得不出完全的必然性。

    但是,除此而外,即使假定残余的意志自由小得等于零,我们仍认为,在某种情形下,例如在一个行将死去的人、一个未生的胎儿,或者一个白痴的处境中,根本没有意志自由,这样我们就连我们所考察的那个人的概念也毁灭了;因为一旦没有意志自由,也就没有人了。因此,一个人的行动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没有任何的意志自由,这种观念正如一个人完全自由行动的观念一样,是不可能存在的。

    因此,要设想一个人的行为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没有丝毫的意志自由,我们就得假定,我们知道已有无限数量的空间条件,·无·限长的时限和·无·限多的原因存在。

    要设想一个人完全自由,不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我们就得把他想象成一个超空间,超时间,与任何原因无关的人。

    在第一种情形下,假如没有自由的必然性是可能存在的,我们就由那个必然性自身得出必然性法则的定义,也就是得出一种没有内容的单纯的形式。

    在第二种情形下,假如没有必然性的自由是可能存在的,我们就得到一种超空间、超时间和无原因的无条件的自由,这种自由本身是无条件的、无限制的,那就是什么也没有或是没有形式的单纯的内容。

    一般地说,我们得到那形成人类全部宇宙观的两个根据——不可知的人生实质和确定这种实质的法则。

    理性表明:一、空间以及赋予它本身可见性的各种形式——物质,是无限的,不然就是不堪想象的。二、时间是没有瞬间停顿的无限的运动,不然就是不堪想象的。三、原因和结果的联系没有起点,也不可能有终点。

    意识表明:一、只有我一人,一切存在都不外乎是我;因此,我包括空间。二、我用现在静止的一瞬间来测量流逝的时间,只有现在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还活着;因此,我是超出时间之外的。三、我是超出原因之外的,因为我觉得我生活中的每一现象产生的根源就是我自己。

    理性表达出必然性的法则,意识表达出意志自由的实质。

    不受任何限制的自由是人的意识中的生活实质。没有内容的必然性是有三种形式的人的理性。

    自由是受考察的对象。必然是考察的对象。自由是内容。

    必然是形式。

    只有把两种认识的源泉分开时——这两种认识的关系才算是形式和内容的关系,这就得出单独的、互相排斥的和无法理解的自由和必然性的概念。

    只有把它们互相结合时,才能得出关于人类生活的明确概念。

    在这互相规定为形式和内容结合的两个概念之外,任何生活都是不堪想象的。

    我们对人类生活所知道的一切,只不过是自由和必然的一定关系,这也就是意识和理性法则的关系。

    我们对外部自然界所知道的一切,只不过是自然力和必然性的一定关系,或生活的实质和理性法则的一定关系。

    大自然的生命力存在于我们之外,不为我们所认识,我们就把这些力叫作引力、惰力、电力、离力、等等;但是人的生命力是为我们所认识的,我们就把它叫做自由。

    但是,正如人人所感觉到的,而其本身则无法理解的万有引力一样,我们对那支配它的必然性法则知道多少(从一切物体都有重量这个起码知识,到牛顿定律),我们就能对他了解多少,同样,人人意识到,而其本身则无法理解的自由意志力,我们每个人对那支配它的必然性法则能认识多少(从每个人都会死亡这一事实,到最复杂的经济规律或者历史规律的知识),我们就能对它了解多少。

    一切知识只不过是把生活的实质归纳为理性的法则罢了。

    人的自由意志与其他任何力量不同就在于,人能认识到自由意志的力量;但是对理性来说,自由意志力与别的任何力量并无不同。万有引力、电力或化学亲合力,彼此之间的区别,只在于理性给它们下了不同的定义。同样对理性来说,人的自由意志力与别种自然力的区别,也只是在于理性给它下的定义。自由如脱离必然性,就是说,脱离规定它的理性法则,就与万有引力、或热力、或植物生长力并无任何区别,对理性来说,自由只不过是瞬息间的、无法确定的生命的感觉。

    正如无法确定的推动天体的力的实质、无法确定的热力、电力或化学亲合力,或生命力的实质,构成了天文学、物理学、化学、植物学、动物学,等等的内容一样,自由意志力的实质构成了历史的内容。但是,正如每种科学研究的对象是未知的生活实质的表现,而这实质的本身只能是形而上学的研究对象一样,人的自由意志在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中的表现,构成历史的研究对象;而自由意志本身是形而上学研究的对象。

    在有关生物体的科学中,我们把已知的东西叫作必然性的法则;把未知的东西叫做生命力。生命力不过是对我们所知道的生命实质以外的未知的剩余部分的一种说法。

    历史中也是如此:我们把已知的东西叫作必然性的法则;把未知的东西叫作自由意志。就历史来说,自由意志不过是对我们已知的人类生活法则中未知的剩余部分的一种说法。

    11

    历史从时间和因果关系来考察人的自由意志与外部世界相联系的表现。也就是用理性的法则来说明这种自由,因此,历史只有用这些法则来说明自由意志时才是一门科学。

    就历史来说,承认人的自由是一种能够影响历史事件的力量,也就是一种不服从法则的东西,正如对天文学来说,承认天体运动是一种自由的力量一样。

    承认这一点,就取消了法则存在的可能性,也就是取消了任何知识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有一个天体自由运行,那么凯普勒和牛顿的定律就不再存在了,任何天体运行的观念也不再存在了。如果有一种人的自由行动,那么,任何历史法则,任何历史事件的观念,都不存在了。

    对历史来说,人的意志有若干运动路线,其一端隐没在未知世界中,但是在其另一端,一种现今的人的意志在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中活动着。

    这个活动范围在我们眼前展开得愈广,这种活动的法则就愈明显。发现和说明那些法则乃是历史的任务。

    历史科学从它现在对待它研究的对象的观点出发,并沿着它现在所遵循的途径在人的自由意志中寻求现象的原因,对历史科学来说,阐明法则是行不通的,因为,无论我们怎样限制人类的自由意志支配的作用,只要把它看作不受法则支配的一种力量,法则也就不可能存在了。

    只有无限地约制这种自由意志力,就是说,把它看作无限小的数量,我们才会相信原因是完全不可理解的,于是历史把寻求法则作为它的任务,以取代对原因的探寻。

    这些法则的探求早已开始,历史学应当汲收的新思想方式,在与那不断把产生现象的原因一再剖析的旧历史学自行毁灭的同时,也正在加以采用。

    全人类的科学都走这条路子。数学这门最精密的科学获得无限小数的时候,便放弃解析的过程,开始总和未知的无限小数的新过程。数学放弃原因的概念而寻求法则,也就是寻求一切未知的无限小的元素的共同性质。

    别的科学也沿着同样的思路进行研究,尽管其形式不同。当牛顿宣布万有引力法则的时候,他并未说,太阳或地球有一种吸引的性质;他说,从最大到最小的所有物体都具有互相吸引的性质;就是说,他扔开导致物体运动原因的问题,来说明从无限大到无限小的所有物体共同的性质。各种自然科学也有这样的做法:它们扔开原因问题来寻求法则。历史学也是站在这条路上的。假如历史的研究对象是各民族的全人类的运动,而不是记载个人生活中的若干片断,那么,它也应扔开原因的概念来寻求那些为各个相等的、互相紧密联系的、无穷小的自由意志的因素所共有的法则。

    12

    自从哥白尼体系被发现和证实以后,仅仅承认太阳不会运转,而是地球运转这一事实,就足以破除古人的全部宇宙观了。反驳了这个体系,就可以保持天体运行的旧观念,但是不推翻它,似乎不可能继续研究特勒密[古典学者]的天动说。但是,就在哥白尼体系被发现以后,托勒美的天动说还被研究了很长时间。

    自从有人宣布和证明,出生率和犯罪率服从数学法则,一定的地理条件、政治和经济条件决定这种或那种管理形式,人口和土地的一定关系造成民族迁徙——从此,历史赖以建立的基础实际上被摧毁了。

    推翻了这些新法则,就可以保持旧的历史观;但是,不推翻它们,似乎就不能研究作为人们自由意志产物的历史事件。因为,假若由于某种地理条件、人种或经济条件而建立某种管理形式,或发动某一民族迁徙,那么,在我们看来那些认为建立管理形式或发动民族迁徙的人的自由意志就不能被视为原因。

    同时,以前的历史与完全违反它的原理的统计学、地理学、政治经济学、比较语言学和地质学的法则继续被人研究着。

    新旧观点在自然哲学中进行了长期的、顽强的斗争。神学保护旧观点,责备新观点破坏神的启示。但是当真理获得胜利的时候,神学就在新的基础上同样牢固地建立起来。

    现时,新旧历史观点同样进行着长久的,顽强的斗争,神学同样维护旧观点,责备新观点破坏神的启示。

    在上述两种情况下,斗争从两方面唤起强烈的感情,扑灭真理。一方面,为许多世纪建立起来的整座大厦而恐惧和惋惜;另一方面,出现了要求破坏的炽烈的感情。

    在反对新兴的自然哲学的真理的人们看来,如果他们承认这种真理,就要破坏他们对上帝,对创造宇宙万物,对嫩的儿子约书亚的奇迹[《圣经·旧约·约书亚记》]所怀有的信仰。在保卫哥白尼和牛顿定律的人们看来,例如在伏尔泰看来,似乎天文学的法则摧毁了宗教,于是他利用万有引力定律作为反对宗教的工具。

    正如现在的情形一样,似乎只要一承认必然性法则,就会破坏有关灵魂的观念,有关善恶的观念,以及建立在这些观念之上的所有国家机构和教会机构。

    正如当年的伏尔泰一样,现在那些自告奋勇的必然性法则的捍卫者利用必然性法则作为反对宗教的工具;但是,正如哥白尼在天文学方面的定律一样,历史的必然性法则不但没有摧毁国家和教会机构赖以建立的基础,甚至巩固地奠定那个基础。

    现在的历史学问题正如当年的天文学问题一样,各种观点上的不同就在于承认或不承认一种绝对的单位作为看得见的现象的尺度。在天文学上是地球的不动性;在历史学上是个人的独立性——自由意志。

    正如在天文学上,承认地球运行的困难乃在于否定地球不动而行星运动的直接感觉,在历史学上,承认个人服从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的法则的困难,乃在于否定我们个人的独立性的直接感觉。但是,天文学的新观点表明:“诚然,我们觉察不出地球的运行,但是,如果假定它不动,我们就会得出荒谬绝伦的结论;如果假定它在运行,尽管我们觉察不出来,但是我们却得出了法则。”历史的新观点也这样表明:“诚然,我们感觉不到我们的依赖性,但是,如果假定我们有自由意志,我们就得出了荒谬绝伦的结论,如果假定我们对外部世界、时间、因果关系存有依赖性,我们就得出了法则。”

    在第一种情形下,要否定地球在空间静止的意识,并且承认我们感觉不到它的运动;在现在的情形下,同样要否定被意识到的自由意志,并且承认我们感觉不出的依赖性。